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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北游集》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北游集》二卷，为宋代汪梦斗所撰。汪梦斗号杏山，是绩溪人。景定年间凭明经科考取解额，参加江东漕试后授承节郎，任江东司制干官。咸淳初年调任史馆编校，和叶李等人上书议论并弹劾丞相贾似道。叶李等因此获罪，汪梦斗也隐遁归乡。宋朝灭亡后，尚书谢昌言向元世祖推荐汪梦斗，元世祖特地下诏召他赴京，但他最终不肯接受官职，放还归来。这部集子就是他北游途中所作的诗文。其中有一首赠谢尚书的诗说：“正须自爱不赀身”，可见他不仅律己十分严格，而且以道义规劝谢昌言，也可以说是委婉而严正。不过，诗集中《上故相留公诗》的注释说，留公入朝时不屈服，并称前正奉大夫考梦炎。留梦炎在德祐二年投降元朝时，受到世祖鄙弃，又曾劝说诛杀文天祥，怎么会有入朝不屈的事情呢？集中又有《南园歌》，是为吴潜被窜徙循州而作的，诗末附有几句话说：“履翁再次任相，极力陈说奸邪误国的几件事，理皇终究不能容忍。”适逢贾似道把江上肃清的战报直接送入宫中，皇帝于是罢免吴潜的宰相职务。第二天才把贾似道的奏章交付外廷考核。《宋史》记载贾似道江上肃清的奏章，在理宗景定元年三月乙酉以前；吴潜被罢免，在这一年四月己酉。如果像汪梦斗所说的那样，到四月己酉的第二天才把贾似道的奏章交付外廷，那么距离四月乙酉以前将近一个月。这时朝廷内外正把荆州、鄂州看作奇功，捷报传到宫中后过了一个月才向外公布，也尤其不合情势。或许是他的后人搜集遗稿时，不免把伪本混入其中，只是来不及详细考订吧？另外，《杏山摭稿》中的几条文字，是后人汇集的汪梦斗讲学的话，原来附在集末，今天也仍旧保留。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北游集》原序 以上诗篇共有若干首，合编为一卷，名为《北游集》。这一年是己卯年，春正月戊辰日出发前往京城，冬十月丙申日回到故乡。乘船坐车几乎走了万里，客居饮食二百七十天。从吴地到楚地，进入宋地、鲁地、齐地、赵地，直到燕地；经过扬州，历经徐州、青州、兖州、豫州、冀州，最终到达幽州。由江南经过淮南、河南，趋向河北。见到了太行山、常山，渡过长江、淮河、济水。大概《禹贡》九州中我走过了六州，星纪十二分野中经过了七处；唐代十道中走过了四五道。五岳见到了其中两座，四渎虽然没有渡过黄河，也涉过了它的支流。可以说确实是北游了。天气的寒暖，地势的险易，人情的美恶，物产的丰歉，风俗的醇厚驳杂，虽然不能全都了解，但凡有所知，就随即记下，题作《北游日志》。至于悲伤、怀念、感慨，以及忧惧、愁叹而不能自已的情绪，也常常在诗中表现出来；还有见到别人以诗作为见面礼，以及陈述事情、抒发志向的文字，也都不能没有诗。起初只是杂录在一起，《日志》中有人认为这样篇幅冗长而不雅观，于是另编成这部集子，也题作《北游》，并不是没有用意。我生在南方，从小到长大，渐渐老了，却从来没有到过南方的尽头。岷山、峨眉山都画在我的舆地图上，但我一生从未向西行走。向东到云间见过大海，便以为那是东方的尽头。如今看来，天下向东一定要到登州、莱州才算尽头，我还没有到过；而向北竟然一直到达秦长城脚下，那么这次游历可以算作北方的尽头了。况且只按我有生之年来说，向北到淮河已经是尽头；假如处在整个宋朝强盛的时候，向北也只到白沟为止。如今越过淮河，又越过白沟，这确实是一次到达北方尽头的游历。唉，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这难道不值得悲哀吗？集中的题意没有完全写尽的地方，和《日志》相互参看才可以彼此补足。新安汪梦斗作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北游集》卷上 宋　汪梦斗　撰 诗 旌德道中即事 天气刚刚放晴，景象便已不同；轻风轻轻拂过面庞，带来和暖的春风。溪边的春色最令人关心：杨柳已经深青，杏花还是浅红。泾县琴台 石台高耸，倚着晴朗的天空；一带春江流泻，如同玉色的彩虹。千古流传的佳名召唤着过路行人，可骑鱼的琴公如今到哪里去寻访呢？当涂道中社日 喜鹊报信，占卜着新晴；清晨的阳光从树的东边升起。春衫抵挡不住客中的寒意，想起故乡社日的红酒。溪流绵长，杏花落在水中；道路上兰草的香气随风蒸腾。中午吃枸杞羹，扶助衰弱身体确有神效。经过江陵镇，登上秦申王坟墓，读到《决策元功》《精忠粹德碑》的碑文，对近来的事情有所感触而作。费尽力量促成和议，使战争得到平息；即使痛骂，也还要劳烦那些拘泥固执的老臣。行人招致覆灭，幸而逃脱诛杀；这样的死刑处罚实在太轻。金陵呈给王焕卿提刑 您英姿浩荡，奉命到帝王身边察访民情；按六条考察官吏，立于御史台，严如秋霜。中原自古就听说有王猛，如今一道之中又有范滂。园林馆舍天气和暖，归燕自在嬉游；江城春意显露，桃花散发香气。公务之余有无穷的《离骚》般兴致，所以特许吟诗之人到您的床前拜见。奥屯周卿提刑去年巡行绩溪，回来时有诗作留别；如今依照原韵唱和奉呈。您奉使出行，曾为歙山停留；可笑扬州人泛泛而行的舟船。偶然谈到后来，天命并非固定不变，可以预知这些人本来就是清正之流。一盏孤灯照着雪中的房屋，虫声细细；一匹马行在晴朗的川原上，草色已带秋意。拄杖走到儒宫桥下的流水边，梦魂一定还会记得从前来游此地。在金陵租船渡江，至仪真登岸【船中口占六首】风冷了，知道太阳已经落山；水面宽阔，天空显得更加广大。金陵怀古的诗句，最好的绝唱是西河。寒波白得像脸，远山还不如眉毛。江上没有写成多少诗，到了淮南正好要作诗。用诗书来立国，只有仁义才能昌盛。当年不过隔着一衣带水，本来就不关心兴亡。船夫忽然惊问：“春天已经过了一半吗？”江水浸着弯钩似的新月，晴空横着一片匹帛似的云。风向顺利，防止心中饥饿；潮水平稳，船桨收在船尾。抱着书的人自己躺着，一口气便到了真州。天空环绕着宽阔的春潮，水面铺展着夕阳的红色。如今已经是淮南的客人，常常吟咏江左的风物。清明 在他乡遇到寒食节，故国却被长江隔在远方。细雨滋润得油膏般黏腻，落花的香气充满胸怀。客中游历仿佛从梦中醒来，忧愁的事情又被春天压来。正说起扬州的仙鹤，忽然又飘来一双雪花。枕上漫成 偶然涉过长江，向北来时，寒江以北的花开得较迟。一春之中十天有九天刮风下雨，百年人生半生多是离别。佛寺稀疏的钟声催促客人入睡，酒楼嬉戏的鼓声扰乱人的诗兴。幽州还在黄云之外，屈指计算，什么时候才是到达的期限呢？次韵陈孝先制机论学【名应子，号月观道人】记诵辞章，固然只是空虚的文饰；呆坐枯禅，也只是奇异的见闻。一切事情都应当像炉上的雪一样消融，一颗心不要生起镜中的云。知与行相互促进，才算是学习；天理与人欲相互参验，也要及早分别。我们的道只从平实处观察，若在空寂中求取，反而会纷乱不清。宝应城北门外登崖散步 道路两旁树荫繁茂，绵延一千多步；我撑着竹杖，姑且当作踏春的工具。野花不知道兴亡的事情，故意撩拨行人，为他送来香气。在山阳寄给陈月观 匆匆分别，各自走向天涯，便想起在高斋相聚的时候。床榻四周摆满图书，春睡醒来；一盏孤灯伴着风雨，夜谈迟迟不止。幽州距离这里三千里，行人应当在六月归来。窗边枕上，怎能承受淡淡的秋思？煮茶慢慢谈说相思之情。趁风夜泛清河 风势正盛，晴朗的河面上十幅蒲帆张满；月色明亮，乘着兴致泛舟，船如玻璃制成。人生道路上必须更加谨慎，却说如今已经不是从前的时代了。舟泊比屋 当年只能在地图上看中原，想渡过长淮，梦中都悲伤断魂。今天终于渡过长淮，载着诗作离去，轻舟已经自行驶入桃花源。经过桃源县雀杼镇时即事 三家茅舍，道旁集市和芦苇林延伸半里；城滩的水干了，船行艰涩而溪水清澈，露出的沙地明亮，连鸟的足迹也看不见。蚌胎随处生长，水心有石头立着，远远看去好像在迎接人。在船中和安道下棋消磨日子 白天漫长，消除困倦，和你共同对弈；为了适意取乐，何必苦苦使用心机？船虽狭窄，也不妨碍面对棋局而睡；暑气稍轻，已经觉得汗水沾湿衣服。身体如同禅定般安坐在一张榻上，心却像游丝一样飞到千里之外。哪里比得上清吟一声直冲天际，使精神疏朗舒畅，身体也仿佛长出了肥肉。夜泊宿迁上游 旧国当年的辽阔暑风，如今只剩船行回绕溪流几曲，人在月照三更时独卧。下邳永丰桥，船从桥下经过，有感【下邳就是下圯】当年在博浪沙中击打秦始皇的副车，后来又来桥上跪受黄石公的兵书；想要到圯桥上寻找黄石公，如今还有这样的人吗？像那个孺子一样吗？在吕梁洪读《宣和碑》水位下降，礁石增多，船行缓慢。渡过紊乱的河流向西，读着残缺的碑文。三座亭子、两道闸门，依然存在；哪里还能有像旧时那样安稳的水流呢？在彭城有所感触 河边已经看不见旧日的黄楼，荒城被暗绿笼罩；四月里秋风卷起黄沙，尘土扑面而来，不知还有人记得老坡吗？凭吊后山 他一生不肯拜见王公，蒙着被子清吟，以此保持孤高自尊。彭城已不是从前，风流人物到哪里寻找？曾孙啊。夜宿黄河 轻舟自行牵挽着上行于险滩，却看不见黄河古老的渡口。天上的三更时分，残月落下；梦中万里之外，都是异乡人的魂魄。苦于没有浊酒浇除劳役之苦，幸喜有清风洗涤暑热中的衣服。清晨起来掀开船篷，明亮的景色使双眼舒展；跛驴驮着鹊鸟经过前村。沛县道中 随意穿着青鞋走过小湾，偶然间清凉的暑气变成了轻寒。山路行走起来很像江南的景色，更有一群鹅在碧绿的水波中洗浴。汉高祖歌风台 击筑高歌，心意才显得真切。斩蛇原本就是感念乡亲，大风不起，人也不是从前的人。台下泗水滔滔，正值春天。沛县城北有伍员庙的碑，露天立在荒郊，我对此有所感触。如果吴国尚未灭亡，齐国也还没有寒心，辞人的微妙心意便寄托在笔端。当时借此为伍子胥祠堂发言，似乎是在讥刺众人把讣告送给契丹。向东行至鱼台县境内，开始听到黄莺鸣叫【当时是立夏后八日】新绿浓阴，夏日气息清爽；牛车穿入另一座村庄行进。如今故乡山川相隔几千里，才第一次听到春莺的叫声。登鱼台，读唐、梁至金人的碑，有感 石台高耸，镇压着荒凉的云气；废弃的寺院凄凉，石上还刻有文字。鲁国遗留下来的风气，已经全无踪影。自从射鱼以后，纷争不知有多少。清晨从鱼台到古城，有人说这里就是旧济州，尚未详考。箕星、斗星映着澄澈的光辉，残月升起。茅花夹着车轮，仿佛在雪中行走。清晨的风凛冽，寒城冷清。护城濠里无数荷叶钱般的嫩叶生长出来。车行济州道中即事 身在客中不要再唱《行路难》，还不容许归乡的梦绕行江南。有人用荆筐遮蔽弩具，有人以人媒捕捉野鸡；桃叶挂在门上，女子正在喂蚕。故国的山河如今还在，残春的道路上暑气已经浓烈。把这些新诗收拾起来，回乡后与乡人细细谈论中州的事情。汶上县西门外有梁王彦章庙，金人泰和年间重修庙宇的碑记仍然存在。凭铁枪战死，在后梁时也算值得了，金人还为他修葺祠堂。近几年江边有几位手持符节的官员经过，也一定要读一读残碑。在东平府登飞云楼饮茶 经过楼梯，登上最高的台阶；因为喜爱茶香，试着登楼。檐外群山贡献出远方的青碧，却又想起故乡的景色，因此迟迟不愿下楼。经过茌平县时感叹马周的事情

译躺在驴车上进入博州，青山淡淡，夕阳含愁。反复思量故国如今在哪里？空自怀抱着像马周一样的忠心。高唐州戏作 错误地把巫山十二峰赋成了诗，西南和北方偶然相同，名字相同便增添了真实感；这就是阳台的道路，行云带雨刚刚收止，梦也空了。途中看不见山水 有山没有水，山就显得枯槁；有水没有山，水就显得漫无边际。这里既没有山，也没有水，风沙卷过大地，吹得鼻子发酸。经过御河有所感触 东南的漕运依靠汴河的力量，这条河今天仍然发挥着很大作用。隋朝使民力疲惫，导致天下灭亡，却为别人疏浚了这两条河。景州道中 驿路上车声轻柔，斜阳收起了雨丝。柳树阴下有人家，清晨的喜鹊和桑椹一样沉醉，春鸠声声。雄州北城外经过白沟河 当年圣人亲自用手斧划定河界，含有不求多取的深意。为什么王、蔡却忘掉从前的事情？真可以说是贪婪，他却偏偏附和他。途中口渴找水 没有辘轳可以汲取甘泉，烦恼得像司马相如一样肺病发作。想起江南山里的道路，时时喝一口水，便觉得骨头和毛发都清凉。清晨进入涿州境内观看太行山 清晨的风刮骨般寒冷，仿佛严冬；茫茫风沙吹来，堵住鼻孔。睡卧进入范阳时，原本没有察觉；醒来忽然看见了太行山。连续多日清晨赶路，坐在车上拥被子也无法睡卧 到处是风吹碧草而生的景象，流星不时渡过明亮的银河；上车后想补一觉，却听无数树荫间黄莺杂乱啼鸣。宛平道中即事 突出的卵石令人心惊，老沙迎面吹来。越是看见天空开阔的地方，越不知云层什么时候才会尽。进入都城门随意作赋 白色城墙围绕着万雉之长，拱卫着宸居。新城本来刚刚草创，省署中穿朝服的人混杂着狸鼠，市场上的人迹混同着龙鱼。盼望已久的时日已经临近，行走却还难以到达；到处都显得宽阔，居住起来却像人迹疏少。草在南风中摇曳，一半黄、一半碧。客窗下幽静地坐着，正好读书。寄语乡人丘同知舜臣 不吝惜牺牲自己，以保全千里之地的生灵。众人的议论更加称赞他的廉洁，这件事十分明白。内心清白，上天也应当看见；官位卑下，自然不必争夺。于公积下深厚的阴德，还希望子孙能够荣耀。拜见礼部尚书谢公昌言【号敬斋，蜀省魁】您曾以宏大的文笔冠绝群英，自然是峨眉第一人。立定志向，只愿死在东海；如今却伤心地老成为北朝之臣。叔孙通进入汉朝制定礼仪，箕子归附周朝后已经陈说过道范。【阙】　正应当爱惜自己不可估量的身命 经过旧城，路过宣圣庙，想看石鼓，却不能进去。墙院中的人家稀少，市声高响；高大的槐树和古老的柳树刚刚呈现新绿，阴云还停留着西山的雨。城郭中常常吹来东海的尘土，杏花般的面颊簪着花，红色映照树木。虫丝织罗般遍布小巷，白天窥视行人；岐阳石鼓无从看见，只能深锁在儒宫中，伴着碧草春色。端午 辜负了昌阳酒，在异乡过节，节令景物苦苦催促人。石榴花还没有看见，夏天已经过了一半；梅子徒然变黄，却没有雨来。下士蜀皇已经不再生产，爱惜您屈原般的哀情仍有余。江南自然有很多鱼米，最好趁着凉风早早回去。无题【二首】涧边竹树散发出极幽的香气，闲坐在云根旁写作洞章。马上的行人不断回头，只知道草地柔软，可以让牛羊躺卧。海风吹来，满天都是秋意；我独自卧在小舟中任其自在漂流。把酒壶里的酒全部喝尽，人已经醉了，却又横吹长笛，停在芦花洲上。呈给赵签推【二首】有贤德父亲，自来会生出聪慧的儿子；一家忠孝，声名芬芳。自从您在藩府乘坐朱轮外任，庭闱中已经很久缺少穿彩衣嬉戏的欢乐。掌管兵权的人稍稍停留，应该很快就会入相；樊川故居已经得到，却还不能归去。鲁公在外，周公在内，清冷夜晚彼此相思，魂梦飞驰【您已经完全得到杜牧樊川故墅，浩然有归乡的志愿】。我本来是您的下属州郡百姓，今天在堂上拜见灵椿。平淡闲适之后，竟没有知名的能手；寂寞之余，幸有这样的人。千里之外寄来家书，常常训诫子弟；一句话的心事，只在于修养自身。仙翁若问我州的政事，万碧楼空空荡荡，不沾染尘埃【闲闲是中原旧赵礼部，有时名列北方宗师之家；有万碧楼，梦斗曾为它作赋】富春方史君万里，已经同他分别七年了。经历乱离之后，没想到能在这里相聚。一见面谈起旧事，因而有所感触【三首】我们两人的胡须鬓发都白得交相映照，哪里料到会在客居的京城中相视一笑？这场相逢从来像梦一样，欢喜一定之后却又惊疑。清吟足以配得上严瀬【玄英先生配享钓台】；平日的狂言常担心沉入石城【宗人台符的事情见《江南野史》】。我一定先回故山，先生正好要前往北燕。少年时红烛照着银杯，很是怀念在沙河共同作客、穿着客衣的日子。如今听说您宣扬威名，麒麟可以佩在身上，怎能比得上华表上的仙鹤归来？秋日歙浦的粳稻先成熟，春天祁山的笋更加肥美。您在萧斋饮茶，客人前来拜访；谈起旧游，谈兴如飞雪纷纷。衣冠受到屈辱，只能长叹来当作笑谈。我们这些人的事业迂阔，对挽救灭亡毫无帮助，又何必相互怨责？不知道所任用的人本来就不是儒者【北方错误地把叛逆的贾似道当作儒者，因而导致国家灭亡，不知道贾似道并不是儒者】。上天最初生下挚，似乎有意让人有所作为；如今只有一人存续，箕道并没有孤绝，还能继续弘扬斯文。难以分别，只愿弘扬正学，造福天下。暑中 不要只说江南暑气闷热蒸腾，哪里知道这里的酷热胜过火焚？成团的苍蝇迎面飞来，像楼子一样；虿虫和跳蚤侵入肌肤，仿佛织成锦纹。因病消瘦，腰带围度宽了一尺；事务荒疏，才思也退减了三分。梦魂自有清凉之处，还看那冰一般的衣裳和水波般皱褶的裙子。

译书写感怀 奔波驱驰万里，姑且归去休息。三十多年，只是漫无目的地游历。舒公、何公已经去世，再怎么呼唤也叫不回来。霜中的松树、雪里的桂树，满山都是秋色【徽学近年只有舒公璘、何公坦对学术大有功绩。梦斗求学时，松树桂树十分茂盛，如今已经被砍伐了】丘舜臣派人回乡，托他带来家书。当时是六月十五日，于是疾笔寄给主学胡君以及士招学正和各位同舍。梦中也何曾渡过白沟？今天却把它当作寻常游历。横云中的鹤已经疲倦，性情却仍然野逸；雨中的蝉声悲哀，确实已经是秋天了。这些事情若想知道，诗中全都有；在西园才说起，肺气便先浮动。归途也赶得上中秋的月亮，乘兴一同登上哪一座楼呢？安道改任休宁尹，令郎仲坦任祁门尹，再作一首小诗。父子二人一同高升，成双成对地任官；歌声相接，州里的人也同样欢庆。华表归来，仙鹤长寿，福泽惠及庭闱；把山药、竹笋等珍味装满酒瓮，挖取山间寒笋，玉笋般的竹芽破土而出；阊水中的小犀，树下的羹汤，余下的都供亲釜烹煮。应当分送一些来搅动饥肠。城中的将相们在宅第中栽种树木，大多十分茂盛，于是我想起家园而作赋。【休宁的山药、祁门的竹笋，都是我们家乡的珍味】屋顶上的花木竹林已经长成一片，夺走了我对燕山万里的思念。京城虽然据说有许多优美宅第，何必还要到处寻找清凉的树荫呢？七月五日夜里，枕上随意作《悲秋》一首。当时痔疮仍未痊愈。楚地的客子悲叹秋天，已经自感忧愁，何况又身患客病，事情悠悠无尽。面对金灯，我在清冷的夜里吟咏；苔色的砚台徒然使人感到白了头。还希望留下名声，参究释、老之学；哪里知道所谓大道，本来就是伊尹、周公那样的事业。风吹翻木叶，露水刚刚降下。笑着指向家乡的树林，说：回去吧，不要再留恋了。巧节 新凉沿着晚风而来，偶然相逢便相视一笑。眼前景色如同荒野，没有云彩遮蔽广阔天空。沟渠之水涓涓而绿，树树蓼花鲜红。星宿的运行转眼已经过去，面对风光不禁感叹自己如转蓬般漂泊。羁留燕地四十多天，归去的兴致格外迫切。随口作《赋归》八首。今天早晨收拾行装，挂在风中的蒲席上，难道肯效法当年那个卑贱的丈夫吗？我还有耕作的茅屋寄托在汾水曲处，难道成都就没有可以占卜谋生的摊肆吗？荷叶凋残，把凉意带回红蓼之间；竹林将秋声让给碧梧。南朝亡国的遗恨寂寞地留存着，当时只是因为不用真正的儒者。水边斜阳下，万马奔行；柳边残雨中，一只蝉在鸣叫。它催人老去，为什么这样匆忙？我察觉自己近来瘦得太厉害了。即使不死，即使像管仲那样有生还之日，终究还是愧对陶渊明。秋风越来越紧，归心更加迫切；不要拿诗书去换取坏名声。士人的气节日渐衰败，已经令人怜悯很久了。应当振作精神，使它一时得到伸张。正好请求廷中有敢于直言的争辩，也像厌厌等待的地下之人。身死于首阳，声名却不会死；家贫居于陋巷，道义却不会因贫穷而失去。世人推说正处于五运之中，如今究竟是什么运数？不如归去，在海边终老。三间小屋靠着山边，一缕沉沉的烟气用来感谢老天。邵雍虽贫穷却仍能自得其乐，陈抟在乱世中只管高卧。大道不在日常使用、平常实行之外，内心在自身之前并没有另外的东西。归去后重新参究，直到彻底明白，何必再去羡慕神仙。我来到嬴秦的古代边塞，茫茫大地上，大禹留下的足迹旧迹都还存在。近来粤地客商把南方货物运来，古时燕地人祭祀北门。治理达到极盛的汉、唐，仍然驳杂不纯；功业可与禹、稷相比，也有根本源流。纲纪法度究竟归于何处？不如醉倒在床头，守着老瓦盆。留恋荒凉的宅邸，更何况寄身漂泊，席地而坐，蜷缩蹲踞，四肢都磨出了老茧。平素酒量很小，面对酒只能发愁；杀伐的机心本来就浅薄。疲倦了便招呼下棋。相传帝王的统绪，必须寻求正道。不要让王者之风长久地衰落下去，归去林间洗一洗双眼。晚年还要亲眼看看太平时代。世道茫茫，忧患还没有得到解决。趁着新凉，整顿行装，暂且归去吧。四年来纷扰不安，春天如同一场梦；五十岁迅速逼近，年老反而更加忧愁。禹贡所说的九州，我已经走过一半了。周家有十位乱臣，其中有人竟不能洗掉污名。徽山云气寒冷，月色也不像林间独居一丘那样快乐。商量这件事何必又反复商量？不要笑我们这些人议论太多。事情缺少裁决，积压了许多；内心仍然疑虑忌惮，缺少担当。没有机会挽起衣袖抒发心中的愤懑，白白辜负了男子悬弧、志在四方的抱负。只怕秋风吹破茅屋，赶快回去尽情欣赏木犀的香气。依次用韵，仿效都堂《薰风诗》。轻柔的风吹入五弦琴，都是重华养育万物的心意。唐代宫殿中虽然有微微凉意，只是专供一处享受，哪里比得上四海共同享有清凉的树荫？问候赵签推。《洪范》九畴中的五福属于大儒，寿命长久而骨体清健，疾病应当没有什么要紧。既然知道维摩诘是现出有病的样子，就应当知道洓水本来就清瘦。内心顺从空寂的观想，尘世没有沾染的念头，到了忘却一切的时候，气息自然苏醒。这种说法虽然不是儒家所讲的，其中恐怕也有一番功夫。送江东李宣副赴建邺任职。田里遭受创伤残破，我的忧愧正深；希望有医者使将死者起死回生，让呻吟停止。神奇的功效哪里需要千金之药，精妙之处全在一寸真心。剑外徒然留下乔木，我盼望江东将有百姓休息在召公棠树的荫下。务必充分体察、慰问新近归附的百姓，归来转动洪钧，使普天下都降下甘霖。八月十四日夜月食。整日阴云遮蔽太虚，深夜却看见太阴亏缺。老天故意显露妖蟆的凶恶，逼得卢仝索取一首寸铁般的诗。寄给安道。世上的儒者多误入旁门，只默坐来寻求本心，认为尊崇道、求取知识就够了，却不兼顾实行，不能落实为真实力量；这样的体用并非有用，只是空话。深入探究天命，以义理为主；完全认识人的常性，便能使它自然保存。寄语寒氊中的郑老，请分别等待提起这番话，以打破昏昏然的状态。风起扬尘，仿佛天空在起舞。飞尘卷地，追逐着清晨的风，盘旋曲折，气势飘荡。筵席前曾经谈说回风起舞，如今亲眼看见，真像楚女婀娜的腰肢。告别左司杜郎中。匆匆相见，马上就要告归。江南的鱼米，都足以供人娱乐。树林浩荡，秋声使客路显得衰老，谁来怜惜孤独的月影？品秩班序自然会恢复，您将享有富贵；居斋之中仍然已经下过一番工夫。以后再相逢，不必另说什么，敢问您是否已经接近仁道？已经接近‘无’了。【左司有堂名为‘近仁’，梦斗曾为它作铭】简信给杨治中。当年北方骑兵压迫杭州城，奋起渡江，寻求旧日盟约。本来以为郑侨能够促成和好，哪里知道徐铉却传播了文名？从班列中看，真像梦醒之后；担任别驾，仍如同退步而行。上介尚且能够分掌一方而去，不应当只有您的班位和爵禄被轻视。告别方万里。在异乡偶然相逢，却因此承受了深厚恩情。白发如千丝雪，青山寄托着一掬真心。梦醒之后横流老泪，悲痛到极处便不断高声吟咏。这番心意彼此都相似，钟子期这样的知音，理应在金门之外铸金相赠。桑干河水边，我将要上路，您还留下许多话，感叹相见太晚。情怀苦涩，心意如秋；这条道路如今将要断绝，还有谁可以共同谋划？临行时再次作别，我的教诲和忧虑还很多。柯山赵公多次更换麾节，任职多在浙东、浙西，都有美好的政绩。德祐年间正任浙东宪，入景炎年间仍任闽浙招捕。如今奉召入朝觐见，随行幕客是吴元镇和朱景日。武博朱景日前在太学，也曾承蒙相识。这次所住之处相距较远，到了这里出旧城，才得以回访元镇并作告别；因此去访景日却没有遇到，反而得以见到招捕公。逢谦接待元镇，惊讶他没有诗作作为贽礼，便即席作三首奉呈，供他一笑。【元镇为吴安朝，景日为朱升】

译凄凉的道路通入古老的神州，更何况还驱车渡过白沟？蜀主未能重新建立汉室，商孙也不免成为周朝的诸侯。九重之中深切关注，听说还要召见并陈述五件事情，进言将震动皇帝的冠冕。胸中耿耿有未尽之意，西山苍老的青色也承受不住秋意。【这天有召见对答的诏命，赵公上奏江南五事】遗爱曾经留在浙水岸边，北方早已普遍听闻。长途唱和中多有名家妙笔，旧府的宾僚全都文才富赡。从前的知音有吴季，从来难以对付的官吏有朱云。并驾向宫阙而去，庄严地接受召见，拜受皇帝恩言，必定不同寻常。当年没能拜见您的车前呵喝，如今相逢又能怎么办呢？病弱的身体已经发愁，飞雪又来得太早；衰老之年，岂敢说自己还能多次见到皇帝？既然没有上策可以辅助朝廷议论，只有向东归去，听取乡里的歌谣。出仕和退处本来就知道各有命分，怎忍心说什么兼善天下而脱离自己的小天地。上书给故相留公。苍天有意如此，不能违背。踏上旅途心神摇动，作《黍离》之赋。傅说既然遭逢艰难，不久便停止执政；若质还在位，必定会迟疑。身逢今日，多余的话就不要问了；事情发生在当年，只是偶尔少加思虑。因为正值庚申年，轻易地把我放入力役之中，怎么能不像甲辰年那时呢？《明伦》一疏，笔力如椽，痛快地扫除凶邪，四海传诵。因此使北方人骑在屋上，等待时机听闻南面而王。独自列班宣诏虽然如此说，皇上的眷顾尤其深厚，只是仍让我穿着前任官衔，实在令人悲怆。【公入朝后不屈服，只称前正奉大夫】旧日恩堂的炊烟已经煮熟，夕阳下衰败的柳树，怎奈只剩寒蝉哀号。【此句或有文字讹脱】留下诗文给逯云甫秀才。万里舟车劳顿，只为寻求诗作；衰老之年，怎忍辜负刚来时的心愿？还没有写成班固的《两京赋》，只见到韩山的一片碑。归来的消息正需要用雁帛传递，秋风也不会因为我想念莼菜而停留。今天再次渡过桑干河，月明风清，谁还会牵系我的思绪？遗山诸位老先生，被称为儒学宗师；我私下认为他们的怀抱与我并不相同。能够完成高妙吟咏，仍只是小技；穷究并通晓真实义理，才是全部功业。百姓的生命都以诗书为根本，宇宙本来就包含在人的性分之中。来到这里没有人和我志趣相同，诚恳地盼望您革除衰颓的风气。【遗山是中原旧日诗人元好问】车出范阳界，远望太行山，已经看不见了。又要离开太行山远行，征衣沾满泪水。班固、李白等人的仙游之迹在北岳，骚人的兴致充满西山。世道变换，青色仍如古时；云彩收起，心情仿佛闲适。【原文有缺文】雄州回阳柳在城南郝庄有碑。衰败的柳树尚能消除一丸药的功效，鹅黄色的嫩枝袅袅，又显出春日的妍丽。世间确实有使枯木回阳的事情，却偏说枯骨不能成仙。连日乘车赶路，风寒交迫。凄冷的风透过破旧的皮衣，实在难以忍受；我在车上高卧，用被子蒙住头。自怜病弱的身体天生羸弱，不要怨恨客途寒冷。可忧虑的是高雅的操守一向坚持四端，不出来狂吟，只姑且唱和两首。适宜歇息的家乡，才令人喜爱清凉；没有暑气，露水降下，满院芙蓉已是一片秋意。在贝丘道中观看王莽堵塞黄河的旧迹。自古以来四条大河各自流入大海，哪里知道黄河如今竟然紊乱？淮水新流，王莽凭借机智想要改变水道，竟使神禹所定的四渎名实相违。在东平道中追忆来时的道路。来时薰风吹入五弦琴，琴弦上仿佛有繁茂的树荫，暑气侵袭；寂寞的荒村中，落叶突然惊飞，我又驱车驶过龟阴。九日前一天，经过东平城中，看见有人卖糕，因而有所感触。猎猎霜风吹动菊枝，盘中的粉糕趁时蒸熟。太平时代的节令物候如今还看得见，却又想起刘郎过去没有作诗。汶阳重九。元宵灯火才结束，我却客居天涯。秋天已经过了重阳节，我还没有到家。感叹满头梳理出的白发，面对黄花却禁不起美酒的诱惑。难道肯弯腰屈身而使自己羞愧于元亮？落帽之事大概会获罪于孟嘉。寂寞的汶阳溪上道路，寒风吹拂柳树，晚间的阴影斜斜。从济州到鲁桥镇途中即事。过了潘郎诗中所写的地方，途中风雨仍然绵绵不断。很少有人耕种的地方，土地最为宽阔；阴天已经多日，秋意更加悲凉。山因近来看去只是淡淡青色，树因远望而显得黑压压、纷纷杂杂。鲁桥有水，可以租船前往；睁眼先看见的，是前朝的一片碑。天明从鲁桥镇乘船出发。泗水阻挡了小船，孤独的沙洲恰好涨起了水。【来时孤洲没有水，所以船不能到这里】云外已经煮熟一顿饭，两支船桨在雨中划行。衣服在梅雨天气里受潮发霉，船篷稀疏，腊月的天空清寒。江南渐渐有了同伴，喜鹊报说清晨将要放晴。舟泊耿山，因天晴而喜。清晨冒雨经过留城，屈指计算，到徐州还有一百里路；到了耿山，路程已经走了一半。云彩收起，特意放晴。天将亮时风向顺，挂起船帆。浓重的阴云破开处，露出了秋天空。十幅蒲席迎饱了晚风。惊起野鸭一族接连飞起，两岸的蓼花献出鲜明的红色。睡梦中经过彭城。清晨的梦被惊醒，听见啾啾的说话声；频频呼唤移船撑篙，看到石头，已经经过徐州，原来竟没有察觉；依旧没能登上黄楼。再次题写吕梁洪。新安江最为险峻，这里的险处更加艰难。乱石纷纷，如同交错排列；细流曲折，像环带一样。危险处争夺着一分一寸的地面，只在曲折回旋之间。哪里像平坦之处那样，轻舟可以便利往来？月夜行舟，晚上从吕梁洪下游出发，接近更深时到达双沟。长庚星闪耀升起，雨后天空放晴，秋意宽阔。【黄昏时金星尚未落下，火星已经大亮；火星运行在娄、胃之间，金星运行在心、尾之间】水光涵映着月色的洁白，霜气夹着风的寒意。船向北行可以取近路，泗水的水流最为平稳。雁声再次高亢悲鸣，莫非夜色将尽？船经过桃源，到达下游，接近申时，船夫想驶入小清河而出淮河，说这样可以少走四十里路。进入小清河后，乘着潮水急行，船行如飞，第二天早晨已经到了山阳。先前不能走这条捷径，今天才终于占据了要津。水流赶上晚潮，势头十分顺利。岸边陈列着秋天的绿色痕迹，彼此相亲，因此知道客途已经不远了。想到高兴的是到家时正好是小春。清晨截断淮水而行，便扶着手杖；遇到人就说仿佛遇到了乡人。换船泛行防沟，追怀来时的道路。过了淮河便是家乡，沿水而行，草木还保持着芳华。回头望幽燕，它已在黄云之外；想来那里正是寒风吹舞雪花。在维扬见到陈孝先，制机承蒙安排住宿，于是作小诗表达心意。疲倦的客子乘秋帆归来，即使回来得较迟，也听说曾在鲁侯池采藻；不必烦劳您下榻相迎，高士难道还要登楼而卧吗？小儿般的菊花经霜而病，瘦弱的样子很像我；寒风吹面，两鬓如丝。您不是不能出仕，而是不能安处；我们的心事相同，因此能够彼此知晓。呈给隆兴总管、都水王友直。南朝旧日的名门望族，论贵盛要数诸王。亡国的遗恨何其无尽，我余下的生命却还很长。您有豫章太守般的风流，也有水曹郎般的人物才情。客居之中吟咏尤其苦涩，秋江上卧看夕阳。当年在凤凰台下，我们一同参加鹿鸣宴、扬鞭而行。如今鱼龙已经悬隔，鸡犬竟也难以成仙。衰危的树叶因霜而令人忧愁，寒花在晚秋纷纷绽放。幽窗之下谈论旧事，客中的情怀本来就凄然。扬子桥。又撑着小船顺防沟而下，雨后晴色横贯天空，夜雨已经收尽。已经进入伊娄河，早晨来去，稳稳地在真州吃饭。渡江到龙潭即事。衰败的芦苇和柳树落在江湾边，才看见黄云接连着田畴土堆。船趁着狂浪斜斜驶入水浦，帆因风吹而饱满，不再依靠桅杆。青山看过几遍，世事也有兴衰；白鸟静静窥视着人的来来往往。江南地暖，还没有吹雪；小春天气，正适合寻找梅花。在竹篠村店中随手写下。

译向西望是武昌，向东是夏口，俯视铁瓮城，它依然坚固。英雄们争战的往事，几乎写满史书。狂放的客子乘一叶小船漂游。临风举酒，在怀古之处题诗，记下我渡江的年月。不要妄说足迹已经遍及天下，诗名未必也会随着所在之地流传。上呈宣副定甫十二韵。建邺是古代都城，控制东南，气势雄伟。宣扬教化，分承汉代，使礼乐具有周公的风范。您本来就是通晓儒术的大儒，原本并不急于追求治理功名。隔着一江秋色，九郡都在明月之中；云泽遍布田野，声望文名直达苍穹。藩镇方面虽只是小小的盘旋停留，朝廷廊庙却已有春天般的气象。力量足以安定燕地的国运，学问能够传承孔子的学统。经世筹划从方寸之心兴起，功勋德业与古人相同。妄念息灭，五官寂静；灵性留存，万虑空明。井水寒冷，哪里会掀起波浪；树木安静，哪里会惊动风声？坚定是心的主宰，行动则用它来充实。百姓盼望甘霖，这条泥中的龙难道会长久蛰伏吗？送同宗人熈甫入京。我们这些人终日奔忙，也不过如此，已经算是壮盛了！像您这样才华百倍于人，更应当如此。胸襟相合，西门豹不应当把您安排在丘迟之下。【借用二人的姓氏，以丘迟指舜臣】水波中涵映着雁影，太阳将要落下；霜色洗净的蝉枝上，风吹得纷乱。一路上到处都是怀古之处，任城有许多汉代碑刻。登雨华台读马华国碑。寒江如梦，夕阳斜照。不要笑那些贤者误了晋朝；风吹雨打，碑石已经剥蚀。英美的辞章徒然自存，如雨天的花朵。呈给金陵教授陈宜之钺；前进士三人居住在慈湖。文物风教依然存在，旧日的燕园仍有人扶持。听说这里有师门。【原文有缺文】花朵仿佛从醉梦中醒来，泮宫的藻水像是在招引骚客的魂魄。门户本来就因太丘而显得尊重，乡人一向仰慕后山的尊严。曹溪一滴水，足以使西江上涨；想请您翻出旧日开堂时的偈语。题写乡友叶景星的号‘洪堂’，因他所居住的村庄而命名。心胸要宽广奔放，意气要宏大舒展；力量足以弘扬我的道，才能使这座堂真正宏大。帘子打开【一作‘宽’】，容许燕子飞入，庭院显得开阔；接受花香，借此得到警醒。求学不只是立志，还要……故乡。【原文末句有脱文】在当涂乘轿时即席作诗。竹轿吱呀作响，行走在乱山角落；捂鼻清吟，想要探访梅花。我已经少有知识，忧患和责任也少，人人都来欣喜安慰。远方乡土回望，树木仍然青绿；暗中知道霜薄，云彩渐渐变红，深处很想下雪。来自那里的人都说江南风景好，江南尤其还有奇异的人才。南园歌，感伤吴履斋旧日景物。寂寞的南园如今竟成这样，主人只因被斥退而死于循州。南园变成这样，还不足以悲伤吗？宗周随着《黍离》之歌而衰亡。那位丞相当年坐在黄阁之中，正值北方军队渡过荆、鄂；不知道宣阃究竟有什么功劳，却把宰辅之位让给狡猾的小人。丞相自身的谋划本来就已经失败，正因这一谋划失败而使国家灭亡。梅花岭外，羁留的魂魄悲哀；蓟门的降王也再次归来。南园的池馆已经不像从前，百花憔悴，竹树瘦弱，不忍回头遥望钱塘。宫阙倾塌，禁苑荒芜鄙陋。那些像王、蔡一样的奸人，又没有像惠卿那样可爱的才干。丞相的见识并非不长远，却竟把他提升到中书堂。我行经南园，泪如雨下，不免寒心而愤怒得想要辱骂。不仅要写一首《平泉诗》，还要再起草一篇连宫辞。唉！吴丞相亲手在朝廷高位上执掌双笔，艺祖皇帝的训诫如日月星辰般流传。不是读书人，不要任用为宰相；贪饮好色的不肖子弟，可以把公台之位当作边地赏赐。履翁的计策若早提出，老骨也不至于死在椒花瘴气之中。西湖一片碧色，没有一点尘埃；南园的花草，愿有千年春色。以上说的是履翁再次任相时，竭力陈述奸邪误国的几件事，请求一定实行；理宗皇帝最终却不能平定这些问题。后来贾似道以江上肃清的捷报，直接送达宫禁之中，皇上于是罢免了潜相。第二天才把贾似道的奏疏交付外廷。这样看来，贾似道任相，难道是履翁的本意吗？我听到的情况如此，因此记在这里。雨中清晨赶路。马上传来鸡鸣，黄叶覆盖着村庄；有人拥被而卧，柴门紧闭。征衣沾满尘土，不必急着洗掉，留下污痕，等到灯前再看。在宁川道中即席作诗。缓缓骑马吟咏，马鞭悠长；衣袖中仿佛垂着烟雾。村庄有远有近，水面显出地势的高低；风紧，鸟飞得快；河川寒冷，鱼上浮得迟。拥炉而坐，【原文有缺文】大雪已经下了很久，归期也数次计算过了。进入丛山狭道，看见下雪。老天难道有意助我归去吗？行程在清晨开始，千座山峰照入眼中，明亮无比。一片白雪自然能够遮掩百般丑陋，只是怀疑这样的风味未免太清冷了。诗余。《南乡子》【初入都门随意作】。西北方有神州，我曾倚着斜阳下的江楼。极目望断淮南山色，那一抹青山怎能载着泪水？东风把泪洒向汴水。为什么偏要纵情远游？竟驾着驴车渡过白沟。自古幽燕就是绝远的边塞，不必忧愁，它还不是荒凉天地的尽头。《朝中措》【客居旅舍有所感】。人们说楼台景观像蓼阳一样，巍然倚傍着太清之侧；即使有《二京赋》这样的文章，亲手铺陈起来也要费尽力气。客窗前的梦醒了，星星稀疏，月色暗淡，一枕之间尽是凄凉。旧日春风吹过的汴水，不知有多少垂杨。《人月圆》。窗前的月亮平常总是一样，人们只在中秋节格外观看。年年今夜，争相寻来诗酒，一同登上高楼。一面明镜般的月亮，能圆满多少次呢？人们的头发已经白了。良辰美景、赏心乐事，都比不上少年时的游赏。《金缕曲》【月夕作前一词，写完后悲怆有感，再作此词】。满眼都是飞动的明月，回想当年，呼朋引伴登上楼台，尽情饮酒吟诗。月亮圆到今夜，依旧美好；只是诗酒都不能成就，佳兴正好，而身却恰在燕台。天子的一段旧事令人凄凉，心中的事情被秋光照破，再没有一点蕴藏，却并不是为了诉说贫病。宫廷花草埋没在幽僻小径，想来深夜时，女墙上仍有蟾宫月影经过。千古词人伤情的地方，旧来说石城形胜，如今又说断桥风韵。客中的月色与往日相似，只是明朝以后看不见潮水来临的消息；姑且庆幸四方已经安静。《摸鱼儿》【经过东平有所感】。回忆从前，东方郡的东原到处都是佳美之处。梁都已经破败，向南渡过长江又有几次呢？狐狸在号叫，鼍鳄仿佛在起舞，您不妨试着看一看。环绕着一抹荒城，今日的草色已经是这样了吗？芳华旧地，曾经登上飞云歌台；酒馆映着落日，杂乱的乌鸦飞过。吟咏的情怀苦涩，滴尽了英雄老泪，这种凄酸并不是儿女之情。西湖还是不是我记忆中的西湖？只怕它还不如西施。秋天将要暮去，想看一眼秋水的眼波，却又催促归去的打算。不要说空话，等渡过长江后，向乘坐高车、驾驷马的人说：如今正是入朝的道路。《忆古扬州》【祝贺同宗人熈甫赴任】。选得官职归来，满面黄尘，比在明光殿进献辞赋还要艰难。秋帆映着落日，渡过淮河而来；三杯浑浊的酒，又有谁来劝饮？把往日的佳词重新吟诵一遍。绿色官袍并不是嫦娥剪裁的，扬州十里红楼古老依旧，却没有人来替我卷起朱帘。《北游集》卷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游集》卷下。附录 【附】《杏山摭稿》绩溪县学舍冬至开讲【丁丑年十一月新学】县学已经在防年毁坏之后废弃，我还没有修复。近来寄居在西园，西园大概是某位先世诸老跟随故侯苏文定公讨论文章、讲习学问的地方。如今因循旧屋，加以粉饰，排列为斋舍，召集过去的学生共同在这里研习，不因为战事还没有平息、诗书礼乐的教化长期废弛，就停止这种教育。这是县令大夫的意思，博士奉行此意来办理。世道变乱纷纭，士人失去了自己的职责，如今簪缨士绅朋友相继而来，终于有了弦歌诵读的地方。博士君来信，说明众士人的心意，想让某同分皋比席位，订正所听闻的学说。某不过是草野遗民，不能参与这里的文教之事，但有人说讲学与做官不同。古人遭逢艰难，可以不做官，却从来不可以不学习。朱文公派遣长子朱塾去受学，前往金华从吕成公学习时，吕成公正在郎中公服丧期间，成公并没有因此拒绝他。那么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某自华亭回来，隐伏在山林田园，再也没有涉足这个世道的打算。遭逢时局艰难，勉强应酬交接；乱事平定后苟且求生，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承蒙朋友们不以我的愚拙为鄙，想让我起身离开倚庐，把先正教诲子弟的事情作为勉励。然而某始终不能释怀，而我们的道统又不能任其隐晦；诸位的盛情也不可辜负，所以姑且以此应允。我又反复推演其中的道理，写成一篇讲义来奉上，希望能与诸位共同商讨订正，以求不辜负天地，这就可以了。难道是在《复》卦中看见天地的本心吗？天地的本心，是什么样的心？天地把生养万物作为本心。天地以生养万物为本心，应当在万物正在生长时看见。为什么偏偏要在《复》卦中看见呢？因为万物正在生长时，各种事物都已经发育，各种美善之物也都已经繁茂，天地生生不息的道理显露在外，人们都可以看见，不必再特别说“看见”它。这正是正月三阳泰、二月四阳大壮、三月五阳夬、四月六阳乾，都是阳气当令、以生养万物为职责的时候，《易经》不说在这些时候看见天地本心的原因。到了五月一阴初生，积累到十月，卦象属于坤，六阴达到极点，所以冰霜凝结，寒风冷冽，风雪凄寒，草木枯黄凋落，鸟兽虫豸藏伏蛰居，各种事物仿佛都完全停息灭绝了，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又从哪里可以看见呢？虽然如此，静止到了极点就会转为运动，阴阳相互消长的机势没有片刻中断。古人在十月纯阴之时称它为“阳月”，因为一阳在五阴之下开始生长，群阴逐渐退去，一阳逐渐增长，于是凝结的寒气可以转暖，凄冷的冻气可以融解，枯黄凋落的草木可以重新萌发，藏伏蛰居的虫兽可以振动起来。这时，万物虽然尚未生长，但生长的道理已经蓬勃而不可遏止，这就叫作“复”，这就叫作看见天地的本心。纯阴之时似乎没有阳气，到了这里冬至阳气返回，就像离去后归来、失去后重新得到，所以称为“复”。天地的本心，不在显明昭著的时候显现，反而隐约显现在肃杀之气中；这就是生养万物的机微，正如俗话所说的“掉转头”。它虽然好像看不见，实际上却是可以看见的。唉！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可以在《复》卦中看见。天地把默默护佑斯文作为本心，难道不也能从我们道统的复兴中看见吗？诸位不要只为世道衰败而悲伤：宇宙闭塞，贤人隐退藏身，万象萧条，把诗书看得像废纸，把礼乐当成什么也不值得一提的东西，甚至认为四教可以废弃，五常可以泯灭，六经可以抛弃，儒者的事业被排斥而不再使用。我们的道统受到剥蚀，和隆冬没有不同。唉！天地把默默护佑斯文作为本心，难道会希望世间的混乱达到这样的极点吗？我曾考察晋朝末年，衣冠人物衰败，儒者意气全失，我们的道统受到的剥蚀已经很严重了。隋代王通在河汾讲学，著书立说，接受他教诲的儒生不止一人，我们的道统也像冬至阳气复生一样复兴了。唐朝兴起，成就贞观之治，大多是由他的高足弟子促成的。这样看来，晋朝末年我们的道统受到剥蚀，确实如同纯阴当令、万物生机已经停息；而王通能够没有死去，大概正是“硕果不食”的象征，天地默默护佑斯文的本心，也由此可以看见。诸位不要说时世不崇尚文章，时世还没有达到讲学的条件，就仓促地认为我们的道统不能振兴、儒者不足珍贵，甘心自暴自弃。某私下认为，我们的道统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共同实行的道理，是百姓共同遵循却不知道的东西；它本来没有所谓晦暗或光明，也本来没有所谓断绝或延续。时世即使仿佛晦暗了，在晦暗之中也自有光明的机微；时世即使仿佛断绝了，在断绝之中也自有延续的机微。如果能把握清楚这个机微，就足以看见天地的机微。既然看清这个机微，知道这是天地默默护佑斯文的本心，就应当使那似乎晦暗的道统明亮起来，使它更加光明；使那似乎断绝的道统延续下去，使它更加绵延，以此来仰承并副合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这样，我们的道统就将像冬至的复生一样，迎来春天。某又请进一步谈谈所谓我们的道统晦暗而必须使它明亮、断绝而必须使它延续，究竟怎样才能使它明亮、怎样才能使它延续。因为我们的道统并不是别的，就是所谓整饬天命、纲纪民伦的道理。它的条目有五项：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妻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信实。这五项，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是民伦的道理。所谓整饬，就是整饬这五项而已；所谓纲纪，就是纲纪这五项而已。契担任司徒，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说的就是这个。如今世事纷扰，圣贤的智慧尚未兴起，谁来主持它？谁来扶持它？谁来维系它？难道没有人不使父子之伦受到污损吗？然而，所谓父子有亲，终究不可能被完全污损。正如阴气肃杀之中有阳气复生的机微，一个念头刚刚觉醒，想到要为人子尽孝，就足以看见本心已经复归。难道没有人不使君臣之伦受到污损吗？然而，所谓君臣有义，终究不可能被完全污损。正如阴气肃杀之中有阳气生发的机微，一个念头刚刚觉醒，想到要为人臣尽忠，就足以看见本心已经复归。夫妻、长幼、朋友之间的伦常也是这样。只要一个念头想到夫妻之间合乎义理、妻子顺从，长者教令幼者服从，同门之人志趣相合，就可以看见本心已经复归。天命的本性、民伦的道理，一旦丧失，人类就灭亡了，这不是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到了这种地步而使它复归，才是天地的本心。某对于道理还没有完全通晓，只是幸而过去跟随当世贤哲学习，听闻过他们的余论，谨守家教；对于这颗最灵明、最虚静的心，不敢因为世道变迁而丧失它的本真，像保护宝珠、捧持拱璧一样，小心谨慎，使它不致坠失。如今我渐渐老了，所依靠来使道统明亮、延续的，实在是后辈的责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如今承蒙县令、博士二位君子派遣，使我同乡里的父老兄弟子弟相处，学习过去圣贤关于为道至死而后已的教诲；又因为感慨世运的变化，所以诚恳地以整饬天命、纲纪民伦，阐明并延续这一道统为诸位说明。出来治理政事的人，治理的就是这个；这是县令大夫的职责。掌管教化的人，教导的就是这个；这是博士的职责。求学的人，学习的就是这个；这是我和诸位英俊之士的职责。大家务必努力，以符合天地的本心。华亭县九峰书院开讲。孔子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今天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 人的忧患在于不知道学习；既然知道学习了，又应当知道天理与人欲的区别。六经没有说到“学”字，“学”的论说始于《说命》。秦、汉、隋、唐以来，字义不明，解释一个“学”字，错得非常厉害。近来所谓儒者的学问，不过是读书作文，谋求科第，钓取爵禄罢了。唉！这难道可以称为学习吗？这固然不是孔子所谓古代的学习，也不是孔子所谓今天的学习。况且孔子那个时代尚且没有所谓读书作文的弊端，但孔子已经有为己、为人的区别，这是为什么呢？朱子学说尚未显明时，诸位老先生教导儿童，解释“学”字一定说：“所谓学习，就是学习先王之道。”什么是先王之道？从前帝舜让契担任司徒，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说：“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妻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信实。”这就是所谓的道，也就是所谓民性本来善良的根本。学习者学习这个罢了。孔子那个时代既然没有近世读书作文的风气，那么学习还有什么不是学习呢？既然如此，孔子为什么又有为己、为人的区别？然而这五项，没有一项不是自己的事情。人应当把这五件事作为自己的本分；上面有一件没有做到尽善，自己的本分就没有完成。所以，父子之间应当有亲爱，如果有人还没有做到亲爱，就必须寻求先觉者，以已经做到亲爱的人为榜样并效法他，直到确实做到亲爱为止；这也是自己本分中理当去做的事。君臣之间必须有义理，如果有人还没有完全做到，就必须寻求先觉者，以已经做到有义的人为榜样并效法他，直到确实做到有义为止；这也是自己本分中理当去做的事。夫妻、长幼、朋友之间也是如此。假如学习父子有亲的人，不说这是自己本分所应当做到的亲爱，却说“我能够这样亲爱”，那么别人就会知道我能够处理父子关系。学习君臣有义的人，不说这是自己本分所应当做到的义，却说“我能够这样有义”，那么别人就会知道我能够处理君臣关系。推及夫妻、长幼、朋友，无不都是这样。想要被别人知道，把自己所做的事都看成仿佛与自己无关，这就叫作为人。人在这五件事上用力，把它当作自己本分所应做的事，就是为己；刚刚把它当作求别人知道以后才去做，就是为人。为己就是天理，为人就是人欲。圣人教导人，正是这样加以分别，差之毫厘，便造成天理与人欲的分界。假如圣人看见后世的学问只是读书作文，专门谋求科第、钓取爵禄，难道不会极其悲哀吗？梦斗没有才能，却承蒙云台方面不远六七百里，专门派人招请我，使我来端正讲席。大概是因为认为我承继了家学，可以彼此发明道理。哪里知道我的内心竟然这样空空如也，又凭什么来讲说呢？我曾听先大父康范先生说：“天下的事情，只有天理、人欲两条道路；从那一条出去，就会进入这一条。人最担心的是道路的起点走错。现在姑且阐明孔子所说的古今之学，详细辨析天理与人欲的分别，先端正人们所要走的道路。过了这一关以后，便没有什么不能商量的日子。诸位贤者还要努力啊！” 心 心是什么东西？虽然人人都有，却很难说清楚。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说不可，但又不能不说。世上本来有人指着包藏血肉的东西把它当作心，也有人误把知觉和作用发生的地方当作心。把包藏血肉的东西当作心，这是第一等愚昧顽钝的人，本来不值得责备。我们的心正可以不运行一寸之内而包容宇宙，贯通古今，悠然达到千万里以外，无所不到；又可以高远地照察千万世以前，无所不照。如果它只是一团血肉，那么心也不过是一个死物，哪里能这样呢？孟子以后，只有汉代董仲舒、唐代韩愈略微认识这种心，其余人都把包藏血肉的东西当作心，这还没有成为心学的祸害。至于把知觉作用发生的地方指为心，只是知道了心显露出来的地方，却从来没有认识心的本体。这是佛教谈心的弊病，近世陆象山的学说尊奉了它。我认为所谓心，是人的神明，具备各种道理而应对万般变化；它本来虚灵而不昏昧，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有时悲哀、欢乐由此产生，有时喜悦、愤怒由此产生。神明有时会不神明，光明有时会不光明，于是竟至于丧失自己的心。心本来是静的，但有时不能不动。人只要能够制约它的发动，使它的发动合乎天理而不合乎人欲，那么虚灵不昧的本体就可以完整而不致丧失。梦斗早年听先康范先生的家庭教诲，他曾说：“洙泗所设置的教化，只是在实际事务上下功夫。《论语》中说，平日容貌恭敬，办事严肃认真，待人忠诚；说话忠实守信，行为笃厚恭敬；出门好像要去接见贵宾，使唤百姓好像承办重大祭祀；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做。什么时候先谈过心呢？”孔子并不是不谈心，只是不谈心的本体究竟是什么。到了孟子，才开始谈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以及性善的学说和“仁是人的心”的学说，关键在于先认识心的本体，然后再加以防范、涵养的功夫。有所谓存心，有所谓养心，有所谓尽心，有所谓求放心，这也不是故意同孔子不同。孔子的时候，道学并不是不明白；如刘康公所说“人是接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等话，可以看出那时人还没有达到不认识本心的地步，所以洙泗所设置的教化，只是告诉人防范、涵养的功夫。到了战国，道学不明，比孔子时代更严重，人们都不认识自己的本心，孟子不得不这样说。先康范说，陆象山的学说，只是从佛教所谓的心那里得到一点东西，再用孟子的学说加以文饰。我的文公驳斥它是对的。本朝濂洛诸位先儒相继出现，互相阐发，增光润饰孔孟的法则，道学大为明白。

译说到心学，不像汉唐时那样浅陋，也已经没有异端的偏失；现在正担心防范、涵养的功夫还没有完全做到。今天应当像孔子一样从实际事务上下功夫，不能像陆氏那样只拿本心作借口，越说越偏。近来漕使把真西山的《心经》遍示本道各学邑，某出了一道策论题来询问，诸位贤者哗然应答。他们的回答无非是拾取前人遗说来应付故事，往往没有领会西山著书的本意，我因此十分警惕。梦斗没有才能，却被请来主持讲席，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阐明的。希望诸位贤者在本心上加以防范、涵养，使它虚灵不昧，保存它而不要丧失；那么蕴藏在内便成为德行，发露于外便成为事业，一定会有值得观瞻之处。愿大家彼此勉励。天理与人欲【甲申年五月初一，紫阳书院开讲】梦斗小时候听先大父康范先生的家庭教诲，他曾说：“天理、人欲这四个字，随处体察认识，便一生受用不尽。”我在读书、做事之间谨守这句话，每遇到一言一事，便把它分为天理、人欲两条道路。先从人生下来而心境宁静时观察，浑然都是天理，空寂无迹，万般善性完备，没有一丝人欲混杂其中，哪里可以说有恶呢？等到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天理、人欲两条道路就在这里分开了。所谓善恶的机微正在这时：人欲虽然产生，天理还没有受到损害。所谓善恶这两个字，最要紧的是看那个“几”字，正是天理与人欲相互较量、分成两条道路的地方。向善固然在这里，转向恶也在这里。然而这时天理、人欲正在胸中交战，胜负还没有分晓；天理胜了，本来的善性固然保存下来；不幸人欲胜了，就会向恶的一边下趋，本来的善性才会丧失殆尽。某近日在病中体会这段话，仍觉得格外亲切，曾画了一幅图，把天理、人欲分为宗、孽两条道路，用来警戒自己。唉！天下的事没有单独存在的，必定有与它相对的；与人欲相对的是天理。天下也有独自存在、没有对立面的，那就是天理。正如天有阴阳，阴阳交替运行而成就一年的功业，这是没有单独存在者而必有对立面的情形。古人说，阳气以成就一年的功业为名，而阴气只是辅助它，所以阳气是独自存在而没有对立面的。天理属于阳，人欲属于阴，所以也是这样。凡是善，都属于天理，表现为刚强、健行、正大、光明；凡是恶，都属于人欲，表现为柔弱、顺从、邪曲、昏暗。求学的人在这里谨慎选择自己所趋向的道路，那么阳明之气当令，阴浊之气就不能流行，这就是所谓能够作出正确处置。圣贤所说的修道、立命、存心、复性、求仁，所谓“修、立、存、复、求”，这些处置的说法，不过是要人克除人欲，恢复天理罢了。这是求学者最紧要的事务。某从前在云间义塾住了三年，只把这套说法同朋友们相互切磋。起初似乎迂阔，等说到通透时，在实行和体验上也自然有所得。一天，某举出“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这句话，问跟随游学的人说：“圣人教导求学者，务必要把这句话阐明剖析清楚，堵塞不可由行的道路，必定引导他们进入可以进入的门径。如今利固然很少谈，命与仁也很少谈；既然在那一边加以堵塞，却又不在这一边开辟道路，圣人的意思是什么呢？”这也是一大段值得讨论的议论。当时座下有一位卫姓学生回答说：“利是人欲，命和仁是天理。圣人固然不会用欲望来诱导天下人，也不会轻易用这种天理来亵渎天下人。”当场一下子剖开说明，实在使人称快！某临回去时，又讲了《姤》《复》二卦。《姤》《复》说的，是天理和人欲消长的机微。要断绝那条柔弱的道路，牵制阴气的产生并使它将要盛大时，就应当设法抑制、断绝它；闭关、停止商旅往来，是阳气初生而还微弱时，就应当设法保护、培育它。这就是在善恶交战之时所下的处置功夫。这次讲席实际是举晦庵先生《感兴诗》来作说明。卫姓学生听完，又拱手说：“先生真是一掌打得鲜血淋漓！”某深切认为求学者必须这样，才会有益。不仅求学者有益，某也因此能够相信自己并非荒谬的见解，同样是有益的。某自从离开云间以来，听说卫姓学生一直在进步。如今某惭愧地主持讲席，到现在已经五年了，也常常用这番话同他相互切磋。只是担心诸位讲了却不听，听了却不思考，思考了却不实行，实行了却不用力，那也只是徒然讲说罢了。圣贤谈学习，必定说知与行相互促进。某不胜区区的见识，便把天理、人欲消长胜负的道理，不怕被认为迂阔，再次郑重告诉诸位。前些日子周公甫所讲“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一章，摘出“求”这个字来讲，是有道理的。人如果不吃饭就会饥饿而死，固然不能不吃，吃到足以充饥就够了。如果还追求吃饱，就有贪婪饕餮的意思。人如果住在树上就会跌落，住在土地上就会生病，固然不能不居住，居住到足以遮蔽风雨就够了。如果还追求安逸，就有放纵恣肆的意思。这就是天理与人欲的分别。吃饭用来充饥，是天理；追求吃饱而流于贪婪饕餮，是人欲。居住用来遮蔽风雨，是天理；追求安逸而流于放纵恣肆，是人欲。依某的推论，确实就是这样。先康范曾说，天理、人欲两条道路，本来没有难以辨别的地方。谁不愿保存天理而除去人欲呢？然而求学者不怕在清楚分明的地方弄错，只怕在相似的地方弄错。紫色扰乱朱色，郑国的乐声扰乱雅乐，最相近似的东西才最可怕。张以洪所讲“贞而不谅”一章，正是这个道理。贞出于天理，谅出于人欲。贞是正固，也有坚持的意思；谅不是贞，却也有坚持的意思。谅的坚持，所坚持的是一端；贞的坚持，所坚持的是中正。人如果把谅当作善，就是被与贞相似的东西误导了。

译圣人因此断然说：“君子守正而不固执小信。”虽然如此，以洪的说法已经得到其中的意思，只是引而未发，还有一种说法。同样是欲望，实际却有不同。比如那种逐逐追求、只想求取自己最大的欲望，欲望使人败坏法度，欲速反而不能达到目的，这些都是恶的欲望，直接称作人欲就可以了。至于“我欲仁，斯仁至矣”“从心所欲，不逾矩”，这种可以称为善的欲望，都是好的欲望；这种欲望正是善端，也可以称为天理。欲求这个就可以，欲求那个就不可以。既想求这个，又想求那个，那么胸中就没有主宰，问题就严重了。所以应当有加以处置的道理。“生命是我所欲，义也是我所欲”，两个“欲”字，一个好，一个不好。“生命是我所欲”，出于人欲；“义是我所欲”，出于天理。到了舍弃生命而选择义，就是除去人欲而保存天理，这就是善于处置。可是又有一个“欲”字分成两条道路：“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这里一个“欲”字兼含好与不好。在这句话中，富贵是人所欲求的，这个“欲”字本身还没有分出善恶。如果不是用正当的方式得到富贵却接受它，就完全走向人欲的一边；如果不是用正当的方式得到富贵却不接受它，就自然走向天理的一边。前些日子吴吉甫所讲这一章，也已经有所领会。连日来听诸位贤者讲说，我欢欣自喜，不能说没有益处。不知道诸位听讲的人，能否思考并选择，选择以后实行，实行以后努力呢？唉！人常常忧患于知道却不实行。现在把天理、人欲的消长和胜负说得这样清楚：天理主于静，浑然都是天理，不掺杂人欲。欲望产生于动，动而又回归于静，那么欲望最终归于天理。动起来而一味动下去，再没有安静的时候，那么欲望就流入人欲而不能返回；这就是知的一段话。既然知道了，在安静时就应当以敬来涵养；到了发动时，又必须加以防范约束，不让发动变成人欲，使它在静时归于天理，不让它发动后没有静止，因而使欲望流入人欲；这就是行的一段话。仲夏初一，这是什么时候？朱红的阳光遍照炎热的天空，微弱的阴气沉重在深渊之中；这个月，正是阴气增长而阳气消退、善恶争夺胜负的时节。某追念先人的教训，正在绘制这幅图来警戒自己，早起晚睡，不辱没先人对我的生养之恩，希望将来能在地下见到先人。而连日来诸位贤者的讲说，恰好都与这套说法有关，所以不敢自我隐藏，便拿出这幅图来表达顺应时令、珍重自警的祝愿，也借此说明图外尚未说尽的意思。诸位贤者不要把它看作迂阔，要彼此共同努力勉励。《北游集》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