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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医闾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医闾集》九巻,明贺士谘编辑,其父贺钦平生言行及诗文稿而成。钦字克恭,其先浙之定海人,以戎籍▯辽东义州衞。钦登成化丙戌进士,授户科给事中,谢病归。▯治初,起陜西防议,檄未至而母殁,乃上疏恳辞。服阕,遂不复出。事迹具《明史·儒林传》。是书前三巻为言行録,四巻至七巻为存稿,皆杂文。第八巻为奏稿,第九巻为诗稿。钦官给事时,闻陈献章名,遂师事之。及谢病归里,杜门不出,惟以进修为事。其学不务博涉,専读经书小学,期于返身实践。尝言为学不在求之髙逺,在主敬以收放心而已。故集中所録言行,皆切近真实,非髙谈性命者可比。而所上诸奏疏,亦无不通达治理,确然可见诸施行。献章之学,当时或病其近禅。钦虽学于献章,而性情笃实,循循下学。平日论工夫次第,亦往往指献章议论为过髙,其气象殊不相似。在讲学诸人中,粹然独为纯正。文章虽多信笔挥洒,而仁义之言蔼然可见,固不必以工拙论之也。钦少读书医无闾山,自号医闾山人,并以名其集云。乾隆四十五年十一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巻一明 贺士谘 编言行録先生平生奉亲极孝,母党姻戚虽甚寒贱,待之尽其爱敬,极其赒防。亲有疾,则极其忧瘁,汤药必自甞,迎医必拜之。先生于朔望祠堂行礼后,必诣别宅拜从叔母,率以为常。先生性喜于访问,与乡之长老言,辄问先辈徳政之善;与他处人言,辄问地理风俗人物之实;以至各邉蛮夷之情状,无不访求。先生谒疾家居四十年,吊丧问疾外不轻出,一切贵官相访者止,是致敬以延待之,未甞往拜也。间有不乐者,先生闻之曰:“某何敢慢人,养病官法当如此耳。”乡之亲故,兄弟防墙,夫妇反目,执迷不返,人不能措一辞者,先生杯酒从容之际,一言复初矣。葢诚意动人,不觉心服耳。先生善化导人,虽耆老商贾,往往从化。有史六丈者,平生商于南方,老而始归,慕先生之徳,遂来求学。先生仍以前辈待之,每来辄为解説小学家礼,次四书,次朱子通鉴纲目,次及春秋经左氏诸家传。数年之间,寒暑不置,史遂有所得,巍然为乡之达尊。凡乡人从先生之言行,文公丧▯正礼者,史丈为之防丧排异端,守礼法,老而益笃。或言行有违礼者,先生必正色语之,史亦安受不以为忤也。又史璠者,丈人从子也,亦为商,遣其子从先生逰,亦自取小学讲説体行。乡中夸毗子往往笑之,史君曰:“我惟从贺先生行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医闾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查考:《医闾集》共九卷,是明代贺士谘编辑其父贺钦一生的言行及诗文稿汇编而成。贺钦字克恭,他的祖先是浙江定海人,因军籍隶属辽东义州卫。贺钦考中成化丙戌科进士,授任户科给事中,因称病辞官归乡。弘治初年,起用为陕西防务官,诏令尚未到达,母亲便去世了,于是上疏恳切辞职。服丧期满后,便不再出仕。他的事迹详见《明史·儒林传》。本书第一至第三卷是言行录,第四至第七卷是存稿,都是杂文。第八卷是奏稿,第九卷是诗稿。贺钦任给事中时,听说陈献章的名声,便拜他为师。后来因病辞官归乡,闭门不出,只把进德修业作为自己的事务。他的学问不致力于广泛涉猎,专门诵读经书和《小学》,以期返身实践。他曾说:做学问不在于向高远处追求,只在于存持敬意、收回放散的心罢了。因此,集中所记的言行都切近真实,不是那些高谈性命之学的人所能相比的。他所上呈的各篇奏疏,也无不通晓治理之道,确实可以施行。陈献章的学说,当时有人认为近于禅学。贺钦虽师从陈献章,但性情笃实,循序渐进地从事下学。平日谈论修养工夫的次序,也常常指出陈献章的议论过于高远,他的精神气象与陈献章很不相同。在讲学的诸人中,他独自纯粹而成为纯正的一人。文章虽然多半信笔挥洒,但仁义之言蔚然可见,本来不必以工巧或拙劣来评论它。贺钦年少时在医无闾山读书,自号医闾山人,并用这个名称给他的文集命名。乾隆四十五年十一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卷一 明 贺士谘 编 言行录 先生一生侍奉双亲极其孝顺。母亲一族的亲戚,即使十分贫寒卑贱,他也尽力以爱护和敬意相待,并极力周济扶助。亲人有病,他便极为忧虑憔悴;汤药一定亲自尝试,迎请医生也一定向医生行拜礼。先生每逢朔日、望日到祠堂行礼后,一定到另一处住宅拜望从叔母,长期把这作为常规。先生天性喜欢访求询问。和乡里的长者交谈,总要询问前辈善于施行德政的事;和外地人交谈,总要询问当地地理、风俗、人物的实情;甚至各边地少数民族的情状,也没有不访求了解的。先生因称病居家四十年,除了吊丧问疾以外不轻易出门。凡是贵官来访,他只表示敬意,留他们相待,从未曾前往回拜。偶尔有人对此不高兴,先生听说后便说:“我哪里敢怠慢别人,只是按照养病的官法,本来就应当这样罢了。”乡里有亲友故旧、兄弟不和、夫妻反目、执迷不悟而别人无法劝说的,先生在饮酒从容交谈之际,往往只用一句话就使他们恢复如初。这大概是因为诚意感动了人,使人不知不觉心悦诚服罢了。先生善于感化引导别人,即使是老人和商人,也往往受到他的感化。有一位史六丈,平生在南方经商,年老后才回来,仰慕先生的德行,于是来求学。先生仍按对待前辈的礼节对待他;他每次来,先生总为他讲解《小学》《家礼》,其次讲《四书》,再其次讲朱子的《资治通鉴纲目》,接着讲《春秋经》以及左氏等各家的传。几年之间,无论寒暑都不停止,史六丈终于有所收获,成为乡里地位崇高、受人尊敬的长者。凡是乡人依从先生言行、依照文公丧葬正礼行事的,史六丈都为他们主持丧事,排斥异端,遵守礼法,年老后更加笃实。有人言行违背礼法,先生一定严肃地告诫他,史六丈也安然接受而不认为忤逆。又有史璠,是史六丈妻兄的儿子,也经商,便让自己的儿子跟随先生游学,同时亲自学习并取法《小学》的讲说。乡中那些喜欢夸耀逞能的年轻人常常嘲笑他,史君说:“我只是跟随贺先生行事罢了。”时间久了,他的品行义举卓
”久之,行义卓然,乡人敬服。遭母丧,一遵文公礼,衰服俨然,居倚庐之中,不御荤酒,终丧始出。后数年,先生为作《倚庐记》,纪其实以为世劝云。先生甞迎从叔父之丧于他州,适其邉有以酒食诱杀人而以报功者。其指挥董某者谓其当事之官曰:「吾闻贺父将至,倘问及杀贼事,以实告耶?姑讳之也。」其人曰:「是安可实告,只言敌杀耳。」已而先生至,董具道其实,且曰:「某于他人可欺,于尊者不忍欺也。」先生得人尽情,大率类此。先生往年寓客邸时,视从者烧煤,主家之妇见其未习也,自为烧之,先生辄致敬以避于外,如是者再三,则其人亦知礼而相避矣,葢化之也。先生静修林下,而实未有忘天下之心。当孝宗改元之时,辽东都司都指挥邓钰,大学士刘吉,御史姜洪、曹琳,更有不记名者若干人,交章荐举。时先生有老母在堂,闻之曰:「时其泰乎?吾虽不能出,而天下贤才当见用矣。」先生之外父乏嗣,取而养之于家。己而虑曰:「古人必立同宗之子为后,今吾外父有侄,当为立之。」议其季者,其母有艰色,乃议其兄之瞽者,且曰:「瞽于其家无用,而有孩数嵗,遂取为后。」且谓世之瞽者诵习淫邪妄诞而不知道正事,乃独教以诵文公《小学教条》、东莱《格言》、《孝顺诗》,有益事云。族弟禟家人甞与乡之刘姓公子争贸易,以瓦砾掷其马,不数日马病死,欲讼之官。先生有家生良马,直若干金。刘指语人曰:“必得此马,吾方已也。”先生知之,即以与之,不须禟一钱。先生自少即勤问学,不事逰乐。及成化戊子,谒疾归家,益濳心正学,杜门不出者十年。至戊戌嵗始造表弟马指挥文敬园中看花,有诗云:「斋居四十二年,身未见东风桃李春。今日名园一杯酒,不妨聊作赏花人。」葢实事也。先生数嵗时甞宿亲戚家,其老者能言典故,先生与之寝,不一二夜,得其所有,殆尽。闻者咸异之。已而为卫庠生,宪副杨公镛按临,见而爱之。问吾州古郡名,对之甚悉。杨喜,目浮图,出句云:寳塔七层,逺近皆来瞻仰。即应曰:邦畿千里,华夷无不归依。杨益喜,且曰:他日必成逺器。先生虽习举业,时乏典籍,偶得性理羣书一册,把玩不倦,识见趋向,自少年已过人逺矣。景泰初,吾州以邉卫奋武絶少文学,卫庠虽设,而为生员者多官府拘执充之,故当时校各所出丁重役,则曰:“吾所有读官学者若干人矣。”是以读书为重役也。先生乃挺然崛起,勤于学业,年十八,闻辽阳新举子邱时雍先生精于诗,遂不逺数百里往从学焉。逾年有得而归,年二十中乡试第二,乃吾州破荒也。乡人称先生自少谨饬正大,虽处他乡无父师相临,而未甞为一防狎非礼之事。
译异,乡人都敬重佩服。母亲去世后,他完全遵照文公的礼制,穿着丧服庄严肃穆,居住在倚庐中,不吃荤、不饮酒,直到丧期结束才出来。几年以后,先生为他作《倚庐记》,记载这件实事,用来劝勉世人。先生曾经到别的州迎接从叔父的灵柩,恰好那里有用酒食诱骗并杀人、借此报功的人。那位指挥董某对主管此事的官员说:“我听说贺父将要到来,倘若他问起杀贼的事,是如实告诉他呢,还是暂且隐讳?”那人说:“这怎么能如实告诉?只说是敌人杀的。”不久先生到了,董某把实情全都告诉他,并说:“这件事对别人可以欺骗,对尊长我不忍心欺骗。”先生使人完全说出实情,大多都像这样。先生往年住在客舍时,看见随从烧煤,主人家的妇人见他还不熟练,便亲自替他烧。先生立即行礼致敬,避到外面去;这样做了两三次,那人也懂得礼数,和他相互避让了。这大概就是先生感化她的缘故。先生在山林中安静修养,实际上从未忘记天下。孝宗改元时,辽东都司都指挥邓钰、大学士刘吉、御史姜洪、曹琳,以及其他不记姓名的若干人,交相上章推荐他。当时先生的老母亲还健在,听到这件事后说:“时运大概正要通泰了吧?我虽然不能出仕,但天下的贤才应当被任用了。”先生的外祖父没有后代,他便把外祖父接来家中奉养。不久他又考虑说:“古人一定要立同宗的儿子为后。如今我外祖父有侄子,应当为他立嗣。”他先商议外祖父最小的侄子,但那人的母亲面有难色,于是又商议他哥哥的盲人儿子,并且说:“他在自己家里因为失明没有用处,但有一个几岁的孩子,于是就把他收来立为后嗣。”他又认为世上的盲人往往诵读淫邪荒诞的东西,却不知道正当的事务,于是只教这个孩子诵读文公的《小学教条》、东莱的《格言》和《孝顺诗》,说这些都是有益的事情。族弟禟家的仆人曾经和乡里刘姓公子争夺贸易之事,用瓦砾投掷他的马。没过几天,马病死了,刘家想把这件事告到官府。先生家中有一匹良马,价值若干金。刘家指着它对人说:“一定要得到这匹马,我才肯罢休。”先生知道后,立即把马送给了他,不让禟家出一文钱。先生从小就勤于求学问,不从事游玩享乐。到了成化戊子年,他以称病为由回家,更加潜心于正学,闭门不出达十年。直到戊戌年,才开始到表弟马指挥文敬的园中赏花,并作诗说:“斋居四十二年,身体从未见过东风吹拂下桃李盛开的春天。今天在名园中饮一杯酒,不妨姑且做一个赏花的人。”这确实是事实。先生几岁时曾住在亲戚家,那位老人能讲述典故。先生和他同住,不到一两夜,就把老人所知道的几乎全都学到了。听说此事的人都感到惊异。不久先生成为卫学的生员,宪副杨公镛巡视到此,见到他后很喜爱。杨公问本州古代的郡名,先生回答得十分详尽。杨公高兴了,指着佛塔出对句说:“宝塔七层,远近都来瞻仰。”先生立即应答:“邦畿千里,华夷无不归依。”杨公更加高兴,并且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远大的器材。”先生虽然学习科举业,当时却缺少典籍,偶然得到一册性理类书,爱不释手。他的见识和志趣,从少年时起就远远超过常人。景泰初年,我们州因是边卫,勇武之士多而通晓文学的人极少。卫学虽然设立了,但充任生员的人大多是官府拘役来充数的,因此当时学校考核各处征发壮丁服重役时,便说:“我这里已经有若干读官学的人了。”把读书当成了重役。先生于是挺身崛起,勤奋学习。十八岁时,听说辽阳新科举人邱时雍先生精通诗歌,便不远数百里前去跟随学习。一年后有所收获而归,二十岁时乡试考中第二名,这是我们州破天荒的事。乡人称道先生从小谨慎端正、正直大方;即使身处外乡,没有父亲和老师在旁督察,也从未做过一点轻薄无礼的事。
诸友之年长者亦防不爱重焉。先生在科时,凡外官有馈于科中,则其乡里同年之在科者为之致之,书籍帽袜之类,盛以食罗舁入分布,一切却之。同官对送者大言曰:“此独不受者,新选戸科贺大人耳。”先生畧不防也。有乡里相寻不遇,以干葡萄一囊投之而去,先生归曰:“此不可受者。”遂访其人于正阳门外还之。比归为暑所伤疿出,遍体后嵗至其时则发,夫人甞指以示儿辈曰:“汝父此疮如此得耳。”
译朋友中年长的人也无不爱护尊重他。先生在任科官时,凡是外任官员送到科里的馈赠,乡里同年在科中的人便替他们送来,如书籍、帽子、袜子之类,装在食罗中抬进来分发,先生一概拒绝。同僚当着送礼人的面大声说:“这个唯一不接受的人,就是新选任的户科贺大人。”先生一点也不介意。有乡里人来找他没有遇到,留下了一袋葡萄干便离去。先生回来后说:“这不能接受。”于是到正阳门外找到那个人,把葡萄干还给了他。回去时被暑气伤害,身上长满了痱子;以后每年到了那个时节,痱子就发作。夫人曾指给孩子们看,说:“你们的父亲这身疮,就是这样得来的。”
表亲千戸马某以贫乏割其居宅一隅卖之,先生知之,谕之曰:「汝祖宗故宅,奈何轻以毁弃耶?」乃为出白金数两以赎之。又表亲某假贷白金数两于乡人,须索甚急,卒无以应,因搆雠怨。先生曰:「当有以解之。」时方空乏,乃假之相知者,得白金如其数偿之。先生甞言:「人不可作半间不界之人。」故每语人,必以尽善全美之道。凡乡人有争田者,必以虞、芮让田告之;兄弟相争者,必以夷、齐让国告之;有为继母所苦及弟之不道者,必以大舜之事告之。傍引曲譬,反覆不厌,故虽顽者亦多感悟焉。先生惩人之罪,虽严肃,然事过即不复停蓄于心矣。看杜诗曰:「无深意味,不如还看击壤集也。」先生性喜賔客,恭谨乐易,好谘访,老而不懈。用是屏居四十余年,而于天下人物、风土、民情、边患类能知之。先生所友,皆当时第一流人,如陈白沙、罗一峯、林蒙庵、周翠渠辈。凡有言论、书尺切于进徳修业者,必籍録置座前,时用观省。正徳已己,逆瑾括民田,东人惊疑思乱。义州以守臣贪懦,遂先发,聚众纵火劫财,城中大扰。然相戒曰:“毋入东街,惊贺老爷。”乡人以告,遂请先生往谕。先生辞曰:“吾非上官,获保里闬足矣。”请之再三,遂从,弟子十余人往。彼即拜跪言此事,恐不能保全,乞示生路。先生曰:“汝辈既知悔,即不杀人,犹可解。”众稍戢。俄而相率至东街巷口罗跪,再请。先生曰:“尔等烧屋劫财皆可抵偿,惟杀人不可赦。明后日镇城当有体勘人来,尔辈须拜跪求生耳,慎无杀人。”已而抚镇人果至。须臾又报发军来剿,众复呼噪相聚曰:“贺老爷不曾説谎,我辈再往问之。”先生曰:“城中被尔等扰乱至此,镇城焉得不发兵?兵虽至,尔等苐不杀人,当有原宥。”众复退。数日竟如其言,城中不伤一人。屯中凿窖得钱若干,先生分济贫乏,且为银的以诱射焉。郡人某,其子已为儒学生,以贫鬻为义孙。先生伤感垂涕,令家人借银若干资之,不计其报。先生教子孙严而有道,教门生亦然。子孙男女,但解言语,即教以揖拜问安之礼;知出入,即教以出告反面之礼。虽习举业,必教以得失有命,毋为夺志。读书暇日,则教以学筭数,讲六书,习射法。郊行见枯骨,辄令子弟埋之。乡闾育女多不举,先生立法以戒家人曰:“吾家子妇,敢有效尤者,必出之。”葢忍于杀子,何所不至乎?先生晨兴,祠堂行礼后,入书舍。诸生揖毕,则令背诵《白鹿洞规》《东莱格言》。曰:「此诸经之机括,在吾人实体而行之,真学圣贤之要诀也。」丁寜反覆,不厌其详。虽僮仆孩稚,咸习闻其説焉。先生有一友,甞为县罢归,简傲不拘小节,乡人易之,而先生敬待如初。或以为请,先生曰:“此公有气节,曾于国子监奏巨珰罪恶。后其人送香文庙,诸生揖毕,即举名问曰:‘某人安在?’此公立应曰:‘学生是也。’忠直之名传天下。夫取人者,当于其大节,小节置之可也。”先生以文公制为祠堂,奉先始以继祢小宗,不敢祭。及四代,既而得原籍定海家书,知继髙祖之小宗贫弱,无室庐,乃叹曰:「谋生如此,祀礼可知!」于是制髙祖以下神主祀之,为辞以告从权之故。又初从家礼以西为上,后谓文公拘于时制,祖开元之礼,于人情未安,乃更以中为尊焉。凡教童子,即以格言至论,日夕薫聒之曰:「此所谓作圣之基也。」如周元公希贤希圣章,悉以俚语易其辞,揭诸壁,使童▯熟诵。先生自少未甞以居官受用许家人,而必语以力田谋食之道,曰:“古人仕宦为行道济世耳,可以此求衣食乎?”军士亡命,其妻以征粮自缢,救不死,苦楚莫诉。先生闻知,令人召妇,立劵为代输。或曰:“徒収此劵耳,不如无也。”先生曰:“非汝所知也。”门生某奉简求荐,先生复书谕以安命守义之意,且叹曰:「渠聼信与否,不可必,尽吾心焉耳。」宪庙丧,先生于书舍率子弟门生斋宿。有别馆,生三人以市无肉,买豕杀而食之。先生怒而责之。先生甞曰:「诗不叶韵不成诗,况性情有邪正、好恶之心得之吟咏。今学诗者不叶韵,遗淫诗,岂圣人删诗教人本意?」读《春秋》,一主程、胡,于书取《典谟》《训诰》诸明显者,时时诵味。礼中有疑者曰:「在吾人精以择之。」乂曰:「文公采辑于小学者,精粹之言也,可详玩而力行之。」先生尤喜《易》,观象玩辞,不以髙年衰病少置。至于《易学启蒙》,沉濳反复,功力尤多。
译表亲千户马某因为贫困,把住宅的一角割出来卖掉。先生知道后,劝他说:“这是你祖宗留下的旧宅,怎么能轻易毁弃呢?” 于是拿出几两白金替他赎回。又有一位表亲向乡人借了几两白金,债主催逼得很急,最终无力偿还,因而结下仇怨。先生说:“应当有办法替他解决。”当时先生自己正贫困,便向相识的人借钱,借到相同数目的白金替他偿还。先生曾说:“人不能做一个半途而废、两面不着的人。”所以每次劝告别人,一定以尽善尽美的道路来教导。乡人有争夺田地的,他一定给他们讲虞、芮两国互相让田的故事;兄弟互相争夺的,他一定给他们讲伯夷、叔齐互相让国的故事;有人被继母苦待,或弟弟不守道义的,他一定给他们讲大舜的事。他旁征博引,委婉譬喻,反复劝说而不厌烦,所以即使顽固的人也多能受到感动而醒悟。先生责罚人的罪过,虽然严肃,但事情过去后,便不再把它积存于心。读杜甫诗时他说:“如果没有深长的意味,还不如回头去看《击壤集》。” 先生天性喜欢宾客,恭敬谨慎而和蔼平易,喜欢访求询问,年老后也不懈怠。因此,他虽然闭居四十多年,对于天下的人物、风土、民情和边患,大都能够了解。先生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第一流的人物,如陈白沙、罗一峰、林蒙庵、周翠渠等。凡是其中有关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言论和书信,他一定抄录下来放在座前,时时用来观照反省。正德己巳年,逆臣刘瑾侵括民田,辽东人惊疑,心怀作乱。义州因为守臣贪婪懦弱,便首先发难,聚众纵火抢劫财物,城中大乱。然而他们彼此告诫说:“不要进入东街,惊扰贺老爷。”乡人把这件事告诉先生,于是请他前去劝谕。先生推辞说:“我不是上级官员,能够保全乡里就够了。”众人再三请求,他才答应,带着十多个弟子前去。那些人当即跪拜,说这件事恐怕不能保全自己,请求指示一条生路。先生说:“你们既然知道悔过,只要不杀人,事情还可以解救。”众人稍稍收敛。不久他们又一同来到东街巷口,排列跪下,再次请求。先生说:“你们烧屋抢财,都可以用赔偿来抵偿,唯独杀人不可赦免。明后日镇城将有负责勘验的人来,你们必须跪拜求生,千万不要杀人。”后来抚镇的官员果然到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报告说,朝廷发兵前来围剿,众人再次喧哗聚集,说:“贺老爷从未说过谎,我们再去问他。”先生说:“城中被你们扰乱到这种地步,镇城怎么能不发兵?军队虽然来了,但你们只要不杀人,就应当会得到宽宥。”众人再次退去。几天后果然如先生所说,城中没有伤害一个人。屯营中挖窖得到若干钱,先生把钱分给贫困者救济,并且制作银质靶子来诱使人射击。郡中有一人,他的儿子已经成为儒学生,却因贫困把儿子卖给别人作义孙。先生悲伤感叹,流下眼泪,命家人借来若干银子资助他,不计求取回报。先生教育子孙严格而有方法,教育门生也是如此。子孙无论男女,只要会说话,便教他们行揖拜、问安之礼;知道出门进门,便教他们出门告知、回来面告的礼节。即使学习科举业,也一定教他们懂得得失自有命定,不要因此丧失志向。读书有空时,便教他们学习计算,讲解六书,练习射箭。到郊外行走时看见枯骨,总要命子弟埋葬。乡里养育女儿,大多不让她们活下来。先生立下规矩告诫家人说:“我家的儿媳妇,谁敢仿效这种做法,一定把她休掉。”难道忍心杀害自己的孩子,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先生每天早晨起床,在祠堂行礼后进入书舍。诸生行礼完毕,便命他们背诵《白鹿洞规》和《东莱格言》。他说:“这些是各部经典的关键,是我们亲自实行的实体,是真正学习圣贤的要诀。”他反复叮咛,详细说明而不厌烦。即使童仆和幼童,也都一同听惯了他的这些说法。先生有一位朋友,曾任县令,罢官归乡后简慢傲岸,不拘小节,乡人轻视他,但先生仍像从前一样恭敬相待。有人替那人求情,先生说:“这位先生很有气节,曾经在国子监上奏揭发大宦官的罪恶。后来那个人送香到文庙,诸生行礼完毕,便举名问道:‘某人在哪里?’这位先生立即站出来回答:‘学生就是。’他忠诚正直的名声传遍天下。评价人应当看他的大节,小节可以放在一边。” 先生按照文公的制度建立祠堂,奉祀先祖时,起初因为属于继祢的小宗,不敢祭祀。到了第四代以后,得到原籍定海的家书,知道继高祖的小宗贫困衰弱,连房屋也没有,便叹息说:“谋生到了这个地步,祭祀礼法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制定从高祖以下设置神主祭祀的制度,并作辞文说明权宜从变的缘故。起初按照《家礼》以西为上位,后来认为文公拘泥于当时的制度,祖述开元年间的礼制,在人情上不安,于是改为以中央位置为尊。凡是教导儿童,便把格言和精辟的道理早晚不断地熏陶告诫他们,说:“这就是成圣的基础。”例如周元公《希贤希圣》章,全都用俗语改写,张贴在墙上,让蒙童熟读背诵。先生从小从未以做官所得的俸禄来供养家人,而一定告诉他们努力种田、谋求食物的方法,说:“古人做官,是为了推行道义、救济天下罢了,难道可以靠做官来谋求衣食吗?”有一个军士逃亡,他的妻子因为缴纳征粮而上吊,虽然被救活,却痛苦无处申诉。先生听说后,派人把妇人叫来,立即立下契券,替她代缴征粮。有人说:“只是收下这张契券罢了,还不如没有它。”先生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 有个门生带着名帖来求推荐,先生写回信劝告他安于命运、守持道义的道理,并且叹息说:“他听不听信,无法确定;我只是尽了自己的心罢了。” 宪宗去世举行丧礼时,先生在书舍带领子弟和门生斋戒住宿。有一处别馆,三个学生因为市场上没有肉,便买了一头猪杀掉吃了。先生对此发怒并责备他们。先生曾说:“诗如果不押韵,就不能算诗,何况人的性情有正邪,好恶之心也会在吟咏中表现出来。如今学习作诗的人不押韵,反而留下淫靡的诗歌,难道这违背圣人删定《诗经》、教导人的本意吗?”读《春秋》,一概以程颐、胡安国的说法为主;对于经书,则取《典谟》《训诰》等篇章中明白显著的内容,时时诵读体味。礼制中有疑问的地方,他说:“在我们自己这里应当精心选择。”又说:“文公编入《小学》的内容,都是精粹的言语,应当详细玩味并努力实行。”先生尤其喜爱《易经》,观象玩辞,即使年老体衰也不稍稍放置。至于《易学启蒙》,他沉潜反复研习,用力尤其多。
李参戎守义锦三卫长苏库台者,以燕狗子为谋主,嵗为邉患。狗子故开原盗,亡入边,囙为乡导。先生语李曰:「擒狗子,庶邉患可少。」李犹豫未决。先生曰:「文公白鹿洞规,不有处事之要乎?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已断而行之,乃不为徒诵说也。」李意决。成化壬寅夏,讣擒狗子诛之。是后累嵗无邉警。门生有胡文寳者,当科举时,以疾不果行,返该卫路费。先生深喜,毎举以勉诸生曰:「人须取舍明,然后可以上进。倘义利不明,先已防于小人之域,何縁上进耶?」谓门人王瑞之骄矜之病,人皆有之,瑞之更多耳。当省察克治之,方可进也。乃为诗举谢子事,书其扇以教之。自后瑞之知所用力,常自克励。后尹临安六载,有声。成化庚子,东土大饥。先生告之李正郎曰:「闻永平仓有米,若预奏朝廷运来赈济,庶人民不至死亡,而邉方可守。」李诺之。得米八万石,明年果再饥,赖此克济。门生于衢路中或失仪,责之曰:「为学须躬行,躬行须谨隠微,小小礼仪遵守不得。更说甚躬行于显明之处,尚如此,则隠微可知矣。」乂曰:「好利之徒,何益于师门?何益于乡党?何益于国家?」教门生曰:「为学须躬行,故曰学者将以行之也。不行,岂谓之学?」又曰:「躬行须是改过迁善,不然妄行而已。」谓门生曰:「汝各家纺织否?」对曰:「不能也,且无闲工夫。」曰:「此何言也?男耕女织,此正当为之事。今有不防种田者乎?不为耳。若曰无闲工夫,吾乡未甞以无闲工夫不种田也。汝辈读书只是不信,如《葛覃》《七月》等诗,只是口诵而已,此是吾乡所缺者。却将粮食易衣,少间衣食俱不足矣。着意为之,不愈于外面奔波耶?」某廵按考试,丁忧生员。先生曰:「此何理也?坏人伦,坏风俗,孰甚于此?古人凡有丧者,天子之命,三年不过其门,教之孝也。又曰:『好秀才决不出考』,忍心害理,君子肯为之耶?皆可叹也。」门生有粗率者,侍立恭谨。先生曰:「朝夕侍亲,守得此礼,便是孝敬之子矣。」门生侍侧,先生问之曰:「孟子曰:『圣人与我同类者』,汝辈亦曾如此省察思虑否?孟子此章吃力说许多话,其意安在?汝辈读之,曾得其意否?读书不切已诵说何益?」因门生説《孟子·天爵良贵》章,教之曰:「此处说内外轻重,极是明白痛切,但汝辈心中不十分爱他,不把来心中常常涵泳体察,何由得长进耶?」李参戎谈毛正郎为屯军贫者娶妻事,先生曰:「文王发政施仁,必先于鳏寡孤独,毛公亦有合此意。其心虽私,而事则公也。」李曰:「敛官员之俸以为之,焉得为善?」曰:「所妨者小,所成者大。如彼取之,如此用之,人亦安得而非之?今但继其事,而以诚心行之,又推而及于操军、邉军之无妻者,悉为娶之,不亦大好事耶?又安可以其心之私,遂非之而不为也?为己为人,天理人欲所争,毫末耳。」门生有居丧,而外父死,议往吊之。或曰:「礼,三年之丧不吊。」先生曰:「此非寻常吊者比,乃重丧未除而遭轻丧,服其服而往哭之,礼也。」甞戒学者曰:「好戏谑者,薄徳者也。恭敬敦厚,谓之徳。戏谑轻浮,非薄徳而何?」盘粮陈绣衣寛来访请曰:“生行事可否?不能自知,且无可问处,幸有以教我。”先生曰:“不闻此言久矣。虚心下问,人之所难。舜之大智,亦不过好问好察。大人此意,正某之所当法也。”陈固问之,先生以往年之过刻者告之。教诸生书过善于籍以为劝戒曰:“有过非特自以为戒,众人亦当以为戒;而自省有善,非特众人以为法,而自已亦当以为法而继之,庶乎徳业可进也。”又曰:“善恶虽小,须辨别如睹黑白方好。若含糊不分,有善亦不知其为善而加勉,有恶亦不觉其为恶而克治,徳业何由而进?汝辈须互相讲究辩别之可也。”甞责一门生曰:「汝于朋友不取胜已者,是废朋友之伦矣。夫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皆赖友以规箴切磨,朋友之伦其可废乎?」狱吏有徐姓者,公平谨慎,晓解文移,在司若干年,不妄取于人。先生闻之,喜曰:「是可教而为善也。」令人送以厯日,徐自兹愈益谨饬。门人某为总戎,先生以书戒之曰:「位髙者易骄,骄则贤人日踈,而忠言不闻,忠君报国事业由是而隳矣,子其慎之。」初,邑中僧道盛行,后以先生正教之兴,渐次衰谢。乡人惑之者甚少,虽缁流亦往往自悔悟。有反正者,有归儒而逰门墙者,有恨其衰暮而不能归正者。
译李参戎镇守义州、锦州三卫时,长苏库台以燕狗子为谋主,年年成为边患。狗子原来是开原的盗贼,逃入边地后,便成为当地人的向导。先生对李参戎说:“擒住狗子,边患或许可以减少。”李参戎犹豫不决。先生说:“文公《白鹿洞规》中,难道没有处置事情的要领吗?端正自己的道义,不谋求私利;彰明自己的道理,不计较功劳。这件事既然已经决定,就应当实行,不能只停留在空口诵说。”李参戎于是下定决心。成化壬寅年夏天,果然擒住狗子并杀了他。此后多年没有边境警报。有个名叫胡文宝的门生,科举时因为生病没有成行,退还了卫所为他准备的路费。先生非常高兴,经常以此勉励诸生说:“人必须明辨取舍,然后才能上进。倘若义和利都分辨不清,先已经落入小人的境地了,还凭什么上进呢?”他认为门人王瑞之骄傲自满的毛病,人人都有,只是王瑞之更严重罢了,应当时时省察并克制改正,才可以进步。于是作诗举述谢子的故事,写在他的扇子上来教导他。从此王瑞之知道用力的地方,常常自我克制、奋发努力。后来他任临安尹六年,政绩声名很好。成化庚子年,东部地区发生大饥荒。先生告诉李正郎说:“听说永平仓有粮食,如果预先上奏朝廷运来赈济,人民或许不至于死亡,边地也可以守住。”李正郎答应了。后来得到米八万石,第二年果然再次发生饥荒,依靠这些粮食得以救济。门生有时在道路上失去仪容举止,先生便责备他说:“做学问必须亲身实行,亲身实行必须谨慎对待隐微之处。小小的礼仪都不能遵守,还谈什么在显明处亲身实行?在显明处尚且如此,隐微处便可想而知了。” 又说:“贪图利益的人,对师门有什么益处?对乡党有什么益处?对国家有什么益处?”他教导门生说:“做学问必须亲身实行,所以说学习就是将所学实行出来。不实行,怎么能称为学习呢?”又说:“亲身实行必须改正过错、迁向善良,否则不过是盲目行动罢了。”他对门生说:“你们各家纺织吗?”门生回答:“不会,而且也没有空闲工夫。”先生说:“这是什么话?男耕女织,这正是应当做的事。如今有因为没有空闲工夫就不种田的人吗?只是因为不愿做罢了。如果说没有空闲工夫,我乡里从来没有因为没有空闲工夫而不种田的。你们读书,只是不肯相信;像《葛覃》《七月》等诗,你们只是口头诵读罢了,这正是我们乡里所缺少的地方。却把粮食拿去换衣服,不久衣食都会不足了。用心去做这件事,不是胜过在外面奔波吗?” 某位巡按考核正在服丧的生员。先生说:“这是什么道理?破坏人伦、败坏风俗,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古人凡有丧事,奉天子之命,三年之内不过其门,这是在教人尽孝。又说:‘优秀的秀才决不出去应考。’忍心伤害天理,君子肯做这种事吗?实在都值得叹息。” 有个门生举止粗疏,但在先生身边侍立时却恭敬谨慎。先生说:“如果你早晚侍奉父母都能守住这样的礼节,便是孝敬的孩子了。” 门生在先生身旁侍奉,先生问他们说:“孟子说:‘圣人与我同类。’你们也曾这样省察思考过吗?孟子在这一章费力说了许多话,他的用意在哪里?你们读了,曾经领会到他的意思吗?读书不能切合自身,诵读谈说有什么益处?”因门生谈到《孟子·天爵良贵》一章,先生教导他们说:“这一处讲内在和外在、轻和重,极其明白而深切;但你们心里并不十分喜爱它,不把它放在心中时时涵泳体察,又怎么能够进步呢?” 李参戎谈到毛正郎为屯军中的贫苦者娶妻一事,先生说:“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先从鳏夫、寡妇、孤儿、无依无靠的人做起,毛公也有符合这种心意的地方。他的动机虽然有私心,但事情本身却是公义的。”李参戎说:“收取官员的俸禄来做这件事,怎么能算善举?”先生说:“所妨害的很小,所成就的很大。像那样收取,用在这里,别人又怎么能非难他呢?如今只要继承这件事,用诚心实行,并推广到操军、边军中没有妻子的人,全部替他们娶妻,不也是大好事吗?又怎么能因为他的动机有私心,就非难这件事而不去做呢?为自己还是为别人,天理和人欲之间的争夺,往往只在极细微之处。”有个门生正在服丧,外祖父去世了,商议要去吊唁。有人说:“按礼制,三年之丧期间不吊丧。”先生说:“这不是寻常吊丧可以相比的,而是重丧尚未服满又遭遇轻丧;穿着自己的丧服前去哭吊,是合乎礼的。” 他曾告诫求学者说:“喜欢戏谑的人,是德行浅薄的人。恭敬敦厚,才称得上有德;戏谑轻浮,不是德行浅薄又是什么呢?” 盘粮陈绣衣陈宽前来拜访,请求说:“我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我自己不能知道,而且也没有可以请教的人,幸望您加以教导。”先生说:“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虚心向下请教,是人们很难做到的事。舜的大智慧,也不过是喜欢询问、喜欢考察。大人有这个心意,正是我应当效法的。”陈宽坚持询问,先生便告诉他过去做事过于苛刻的地方。他又教诸生把过错和善行写在册籍上,作为劝诫,说:“有过错,不只是自己要把它当作戒鉴,众人也应当把它当作戒鉴;自己省察到善行,不只是众人要把它当作榜样,自己也应当把它当作榜样而继续实行,这样德行和事业或许就能进步。又说:善恶即使很小,也必须像看见黑白一样分辨清楚才好。如果含混不分,有了善行也不知道它是善行,不能更加努力;有了恶行也察觉不到它是恶行,不能克制改正,德行和事业从哪里进步呢?你们必须相互讲论研究、辨别清楚才好。” 他曾责备一位门生说:“你和朋友交往,却不选择那些胜过自己的人,这是废弃朋友之间的伦理。君臣、父子、夫妻、长幼之间,都依赖朋友来规劝、针砭、切磋琢磨,朋友这一伦理怎么可以废弃呢?” 狱吏中有一位徐姓的人,办事公平谨慎,通晓公文,在官司中任职若干年,从不胡乱向人索取。先生听说后很高兴,说:“这个人可以教导他行善。”便让人送给他历日,徐某从此更加谨慎自持。有位门人任总戎,先生写信告诫他说:“地位高的人容易骄傲,骄傲了贤人就会日益疏远,忠言也听不到,忠君报国的事业便会因此毁坏。你要谨慎啊。” 起初,县邑中僧道之教盛行;后来由于先生正教兴起,逐渐衰落。乡里受其迷惑的人很少了,即使僧侣道士也往往自行悔悟。有的恢复正道,有的归入儒学并到先生门下游学,有的只是遗憾自己年老将暮而不能归正。
凡人家义男物故,即以其妻为他义男之妻者,殊非道礼。今后吾家或遇此事,待其守服满日,欲嫁者嫁之,严内外之分,男女有别。人之大礼,载诸《小学》,最为详明。人家往往牵于习俗,视为末务,致帷薄不修,悔之已晩今后吾家当一遵正礼,戒此俗弊,务要男女有别,以全人道。祠堂所在之宅,宗子世守之,不得分析。所以然者,非故为厚此薄彼也,将以尊祖考妥神灵,重根本而繁枝叶也。茍违此义,如世俗所为,一言忿怒,骨肉乖离,割户分门,断裂破碎,朝为大家,而夕若有罪抄劄者,使祖宗神灵无顿身之处,根本既伤,枝叶凋落,必然之理矣。纵其间有能卓立起家者,西荣东瘁,岂祖宗兼爱子孙之心哉?为吾子孙者,当世守此礼,庶根本既盛,而枝叶自繁。违者以不孝论。教诸妇一十二条:曰安详恭谨,曰承祭祀以严,曰奉舅姑以孝,曰事丈夫以礼,曰待娣姒以和,曰教子女以正,曰抚仆婢以恩,曰接亲戚以敬,曰聴善言以喜,曰戒邪妄以诚,曰务纺织以勤,曰用财物以俭。皆用俗语详悉解之。毎旬诸妇于堂下拜后,令子弟一人于傍读前教数条,聴毕拜谢而退。先生甞曰:「论文王之化者,必序后妃之葛覃。数独夫之恶者,必以作竒巧恱妇人为言。戒俗而法古,敦本而抑末,固君子之责也。」古人云:「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验之一乡。今纵不能行之一乡,不可验之一家乎?」同年张汝弼甞曰:「吾梦中得二恨语,恨司马迁早死,史记之书不完;恨苏东坡早生,伊洛之道不信。」先生曰:「此何足恨也?纵使司马迁迟死,史记得完,先黄老而后六经,退处士而进奸雄,贵势利而羞贱贫等病,能免之乎?古人贵亲炙,苏子亲见二程,尚不信其道徳,若使生于其后,何能信之乎?纵使随众而信之,亦虚文耳。此二者皆不足恨也。」先生教门生行祭先之礼,每四时仲月,课其背诵《文公时祭礼文》,且演其仪,度其祭之日期,预报而书之,至期注销之。有始行不习熟者,礼生相之。有一亲家欲行家礼,乃自疑曰:「我家无秀才,奈何?」先生曰:「汝家无秀才,无人伦乎?若用佛教,则汝家有和尚乎?」其人遂服。史六文送一生来学,且教之曰:「学些人事也好。」先生曰:「此言便不是矣。人之所学,唯在人事,此圣贤教人之正意。却説学些也好,不知学个什麽是全好耶?」先生有甥曰胡深者,其父没时甫八月耳。年六嵗,即从学,受躬行之教。弱冠时,追痛其父早逝,未能行丧礼,乃谋欲追补之。为文一篇,以呈先生览之曰:「虽汝孝心,然先王制礼已有定法,不可过也。茍有此心,竭力以奉寡母,尽诚以承祭祀,可也。」俗传打旱孤桩者,谓天旱是墓中新死人作怪所致,掘墓碎之则雨。愚民无知,往往妄作。成化间,先生甞告之当道,禁其事。后数年,王备御始至,适天旱,村民来告,欲踵故俗。王草率许之,先生闻之,急作一简,论其妄诞且干国典。王遂悔而急止之。已而天自雨,讹言亦息。后有南人彭姓者,专以是惑众,两城乡民信者颇多。先生言之,王叅戎杖其人,火其书。乡武弁喜功名者,往往有烧砖包砌邉墙之议,白都阃请诸先生。先生曰:嘻!是欲为秦皇之长城者矣!审如是,邉人死亡无日矣!我国初立邉,始而埋木为栅,已而掘坎为壕,又其后也,为小小土墙,邉人不甚劳也。今规模髙厚,民已告劳矣。茍欲烧砖包砌,非秦之长城而何?古人云:「作者不居,居者不作。」如秦作长城,后人因而为利,而秦则亡灭,此事理之明白者,奈何效之?纵使处之有法,不劳而成,只欲地方继续修理,亦已难矣。且如吾州之城,九里余耳,顷因连雨倾塌殆尽,以一城两卫之力,累年不完。今一城之邉,动辄二百余里,倘有如吾城倾坏时,何以修复?今姑以黑白窑言之,一城凡有三座,毎年追其夫丁,尚有至秋未完者,今为长城计,其窑当数倍于前矣,民力可能办耶?幸勿再议!白公悚然而止。往年东人屡欲展辽东省,夺三岔河之北老虎林,谓其地沃饶,且自广寜至开原甚近,虽贤明重臣,亦往往惑之。先生闻之叹曰:今日视祖宗时,强弱如何?民不聊生,仓廪空乏,守其见在者可矣,奈何为此好大喜功之事,以杀吾邉人乎?且东人之所不安者,患在无政以养之耳,非患地之狭也。或者劳力而成,为利几何?而兵连祸结,寜有已时?况时诎举赢,尤古人之所深忌者。
医闾集巻一
译凡是人家收养的义子去世后,便把他的妻子再嫁给另一个义子,实在不合道德礼法。今后我家如果遇到这种事,等她服丧期满,愿意出嫁的便让她出嫁;要严格区分内外,男女有别。人的重大礼法,都记载在《小学》中,最为详细明白。人家往往受习俗牵制,把这些看作小事,以致闺门之内的关系不能整肃,等到后悔已经晚了。今后我家应当完全遵守正礼,戒除这种习俗弊病,务必做到男女有别,以保全人的道义。祠堂所在的住宅,应由宗子世代守护,不得分割析产。之所以这样,并不是故意厚待这一支、薄待那一支,而是要尊敬祖先、安妥神灵,重视根本,使枝叶繁茂。假如违背这个道理,像世俗所做的那样,因为一句话、一时愤怒,骨肉便互相离散,分割户籍、各立门户,断裂破碎;早晨还是大家族,晚上却仿佛遇到抄家治罪,使祖宗神灵没有安身之处。根本一旦受伤,枝叶凋零,是必然的道理。即使其中有人能够卓然自立、重新振兴家业,一支繁荣、一支衰败,难道是祖宗兼爱子孙的心意吗?做我家子孙的,应当世代遵守这一礼制,希望根本兴盛后,枝叶自然繁茂。违背者按不孝论处。教导各位妇女十二条:一是安详恭谨,二是严肃地承奉祭祀,三是孝顺地奉事公婆,四是依礼侍奉丈夫,五是和睦地对待妯娌,六是以正道教育子女,七是以恩惠抚养仆婢,八是恭敬地接待亲戚,九是听到善言便欢喜,十是以诚实戒除邪妄,十一是勤劳从事纺织,十二是节俭使用财物。每一条都用俗语详细解释。每十天各位妇女在堂下行拜礼后,便让一名子弟在旁诵读前面几条教训,听完后行礼道谢再退下。先生曾说:“谈论文王教化的人,一定先讲后妃《葛覃》一诗。列举独夫罪恶的人,一定把制造奇巧之物以取悦妇人作为罪状。戒除世俗而取法古制,厚重根本而抑制末流,本来就是君子的责任。”古人说:“即使不能把它推行于天下,尚且可以在一个乡里验证。如今即使不能在一个乡里推行,难道还不能在一个家庭验证吗?” 同年张汝弼曾说:“我梦中得到两件遗憾的事:遗憾司马迁早死,《史记》没有完成;遗憾苏东坡早出生,伊洛之学的道理不被信奉。”先生说:“这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即使司马迁晚死一些,《史记》得以完成,他把黄老置于前、六经置于后,贬抑处士、抬举奸雄,崇尚权势利益、以贫贱为羞耻等弊病,能够避免吗?古人重视亲自接受圣贤熏陶,苏轼亲眼见过二程,尚且不信他们的道德;假使他出生在二程之后,又怎么会相信呢?即使随从众人而相信,也不过是虚文罢了。这两件事都不值得遗憾。” 先生教导门生实行祭祀先祖的礼仪,每个四时的仲月,都考查他们背诵《文公时祭礼文》,并且演习仪式,估定祭祀日期,预先报告并记录下来,到日期便注销。刚开始实行而仪式还不熟练的,就由礼生辅导。有一位亲家想实行《家礼》,却自己疑惑说:“我家没有秀才,怎么办?”先生说:“你家没有秀才,难道就没有人伦吗?如果采用佛教,那你家难道有和尚吗?”那人于是心悦诚服。史六文送来一个学生求学,并且教导他说:“学一点做人处事的事情也好。”先生说:“这句话就不对了。人所学习的,只有在人事之中,这才是圣贤教人的本意。却说‘学一点也好’,难道不知道什么都学全才是真正的好吗?” 先生有个外甥叫胡深,他父亲去世时,他才八个月。六岁时便跟随先生学习,接受亲身实行的教导。到了二十岁,追念父亲早逝,未能亲自行丧礼,便打算补行丧礼。他写了一篇文章,请先生过目。先生说:“虽然这是你的孝心,但先王制定的礼法已经有定制,不可以过分。如果有这份心意,尽力奉养寡母,诚心承奉祭祀,就可以了。” 民间传说所谓“打旱孤桩”,说天旱是因为墓中新死之人作怪所致,挖开坟墓把尸骨砸碎就会下雨。愚昧百姓不明事理,往往妄自施行。成化年间,先生曾把这件事告诉当道官员,禁止这种做法。几年后,王备御刚到任,恰逢天旱,村民来报告,想要沿袭旧俗。王备御草率地答应了,先生听说后,急忙写了一封信,论述这种说法的荒诞,并指出它触犯国家典章。王备御于是后悔,赶快制止。不久天自然下雨,谣言也止息了。后来有个姓彭的南方人,专门用这件事迷惑众人,两乡百姓相信他的很多。先生把这件事告诉王参戎,王参戎杖责了那个人,并烧掉他的书。乡里的武职官员中喜欢追求功名的,往往提出烧砖包砌边墙的建议,白都阃把这件事请教先生。先生说:“唉!这是想做秦始皇的长城了!如果真这样,边民不知哪一天才会免于死亡!我国刚开始设置边防时,先是埋木头作为栅栏,后来挖坑作为壕沟,再后来修筑小小的土墙,边民并不太劳苦。如今边墙的规模又高又厚,百姓已经叫苦了。假如还想烧砖包砌,除了秦始皇的长城又是什么?古人说:‘兴作者不能享用,享用者不是兴作者。’秦始皇修筑长城,后人因它获得便利,而秦朝却因此灭亡,这是明白的事理,为什么还要仿效呢?即使处置得当,有办法不劳民力便修成,只要地方以后继续修理,也已经很困难了。况且我们州的城墙不过九里多,近来因连日下雨几乎全都倾塌,以一城两卫的力量,积累多年还不能修完。如今一道边墙动辄二百多里,倘若像我州城墙倾坏时那样,怎么修复?姑且只说黑窑、白窑,一座城总共三座,每年追征夫丁,尚且有到秋天还没有完工的;如今若按修筑长城来计算,窑数应当是从前的好几倍,民力能够承担吗?幸好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白公惊惧地停止了这项建议。往年辽东人屡次想扩展辽东省,夺取三岔河以北的老虎林,说那里土地肥沃富饶,而且从广宁到开原很近;即使贤明的重臣,也往往被这种说法迷惑。先生听说后叹息道:“今天和祖宗时代相比,强弱如何?百姓无法生活,仓廪空虚,能够守住现有的地方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好大喜功的事情,来杀害我边地的百姓呢?况且辽东人所不安定的地方,忧患在于没有政令来养护他们,并不在于土地狭小。即使有人耗费力量把事情做成,能够得到多少利益?而兵连祸结,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何况时势困窘却举措过大,更是古人深深忌讳的事。” 《医闾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巻二明 贺士谘 编言行録都督李公始至,求写影纸习字画,先生因作一简劝之,以为字画小艺,不必萦心,惟读古圣贤书,可以养徳性,发神智,施于处事接物,无所差谬,忠君报国,事业日益光明俊伟,可与古贤齐趋,公何不务此,乃▯▯于彼耶?李公大喜,即令素日读书之官轮流日讲,以求进益,且请何书为要?先生乃令讲《大学衍义》,仍令其官先授于先生,然后讲之,嵗以为常。李公徳业大进。王参戎祷雨寺中,见芍药盛开,命麾下作对句,送先生髙下。先生曰:“今当竭诚悔罪之时,思政事之阙失而改图之可也,此等戏事,恐非其时。”吾邉旧有六马营堡,监军盐山王公翺所建,捍外卫内,邉境以安。后边警数动,暂撤兵囬城,因而废弛,边患日甚。先生询得其利害,移书抚宪河东张公九云,乃修复清河堡。又数年,韩参将来分守,韩甞从先生逰,尊事愈谨。先生告以复余五堡,自是边患益衰。乡人有失其前母之墓,以其母配父葬,前母之子来自原籍,求其母墓不得,博访故老,有告之曰:「汝母棺甞被火葬之某地,但其封不识矣。」其子求得焉,于是怨其弟,欲负母骸归原籍。先生闻之曰:「噫!皆非理矣!皆知有母而不知父矣。」因简示之,其人遂服从,合葬父圹。陆湛为僧,一旦慕儒,道学于先生门人范以徳,遂反正复从逰馆下。其家故习老氏,业奉先之礼,未能正也。先生诗以风之曰:「去释从儒,世所稀,纲常得处便归依。如何春夏秋冬祀,尚与朱家礼制违?」湛惭而改。门生有慢师者,先生曰:「读书以躬行为本,躬行以孝弟为先。然必得师长之教,然后知孝弟而为之。故小学之教,必曰隆师亲友。隆之云者,严惮恭敬与君父等也。今汝于师长之礼怠忽如此,则家庭之间事亲事兄之道,从可知矣。此一坎不能过,更学何事?」又曰:「为弟子者,须于先生之言着意聴之,无疑即行之,有疑则质之。今汝于余之言,如水浇石,此徳业所以不进也。徳业不进,而徒讲于之乎也者之间,有何益于身心也?」又曰:「埋须讲究。如祭礼,便须知行则为厚徳,不行则为薄徳。此正格物之事也。」又曰:「今人于他人有过,甚能议论;及已身之过与人相同处,便置而不问矣。」先生毎教人収敛精神,潜心为已。甞有言:「某先生公余则著书,夏则脱去巾帽。」先生曰:「不敬甚矣!自古曾有囚首圣贤耶?」或有以呉文正所着学统学基等文为问,先生曰:「圣贤气象不如是也,观论语可见。」先生常言:懐柔侯施聚善守邉,其于邉墙止如人家院墙,不欲甚髙厚,然修之有法。毎台有墙板,稍有披缺,了至日髙以后无警,即一人了,余人随壊随修,嵗以为常,故邉无大壊。极敝之时,扰民妨农之举,又安有千里调夫之害,饥疫死亡之忧耶?公甞曰:邉墙非以其阻贼不来,取其知出入耳。操军杀将在吾,为将者真老成之谋也。后来不知邉事者,往往筑墙高厚,既劳人力,其有损阙,非台军所能脩补,聴其大壊,然后动大众筑之,戎马猖獗,军民荼苦,较之昔日大有不侔。然后知老将识虑之逺,非后进浅谋所可及也。问魏公之量,固是间气,恐亦有所偏。如军中斩一卒,毁其所管者,只如寻常。窃谓当怒之事,还是怒方是。如舜之诛四凶,亦未甞不怒也。今魏公于此,乃全不怒,不知如何?先生曰:「亦不是不怒,但怒得不觉,不似今人惊怪耳。」七去三不去,大纲是如此。变通还在人。如前贫贱,后富贵不去者,若无子、多言之类可也。淫者可不去耶?以是推之,自然可见,其余。读《文中子》至辞人不愿出仕处,曰:“此是实事,説得自是好,与他处不同。”韩文公上宰相书,亦甚陋矣。谢叠山却还称他善占地步,已是放倒旗枪者,更説占地步耶?为学须立志,若不立志,决无有成之理。譬如射箭,须先志于正鹄,然后可以中。若或大或小,则在力也。今不立志髙逺,正犹射者不志于正鹄,胡射乱射,却如何得中也?《白鹿洞教条》与《夙兴夜寐箴》当时时在念者。看《元城语録》曰:「不免异端术数之杂。」孔子于弟子,只称名;至程门,便有秀才、贤辈诸君等称呼矣。今为将者,由其不学,少知义理,率皆率意奢纵。若要好,须得一儒官傅导之,严考其辅相之善恶实迹而黜陟之,庶为将者不得肆意妄行矣。六书本义之书,虽非大义理所闗然其发挥字画本义,诚为有理,非其他以已意著述者比。问:静极而动者,圣人之复,岂常人之心无有动静乎?曰:常人虽当静时,亦不能静,故曰“静极而动者,圣人之复”。此理无处不有,无时不然,人惟无私意间隔之,则流行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卷二 明 贺士谘 编 言行录 都督李公刚到任时,要求书写画像纸、练习书法绘画。先生于是写了一封信劝告他,认为书法绘画只是小技,不必挂怀;只有诵读古代圣贤的书,才能培养德性、启发神智,用于处理事务、接待人物,就不会有差错;忠君报国的事业也会日益光明伟大,可以和古代贤人并驾齐驱。李公为什么不致力于此,反而琐屑地忙于那些事呢?李公非常高兴,立即命令平日读书的官员轮流每天讲学,以求进益,并且请问应当以哪部书为要。先生于是命令他们讲《大学衍义》,又命令这些官员先向先生学习,然后再进行讲解,把这作为每年的常规。李公的德行和事业大为进步。王参戎在寺中祈雨,看见芍药盛开,便命部下作对句,送来给先生评定高下。先生说:“如今正是竭诚悔罪的时候,应当思考政事上的缺失并改弦更张。这些游戏之事,恐怕不是时候。” 我们边地过去有六座马营堡,是监军盐山王公翱所建,用来抵御外敌、保卫内部,边境因此安定。后来边警多次发生,暂时撤兵回城,因而逐渐废弛,边患日益严重。先生询问得知其中的利害,便写信给抚宪河东张公九云,于是修复了清河堡。又过了几年,韩参将前来分守;韩参将曾跟随先生游学,对先生的尊奉更加恭谨。先生告诉他应当恢复其余五座堡垒,从此边患更加衰减。乡里有人丢失了前母的坟墓,后来把自己的母亲配葬在父亲墓中。前母的儿子从原籍来,想寻找母亲的坟墓却找不到,广泛询问故老,有人告诉他说:“你母亲的棺材曾在某地被火葬,只是不知道坟丘在哪里了。”他的儿子终于找到了,于是怨恨弟弟,想背着母亲的遗骸回原籍。先生听说后说:“唉!这全都不合道理!都只知道有母亲,却不知道有父亲了。”于是写信把道理告诉他,那人便心悦诚服,将母亲与父亲合葬在父亲的墓穴中。陆湛曾做和尚,有一天仰慕儒学,便在先生的门人范以德那里学习道学,于是恢复正道,又到先生门下游学。他家原来奉行老氏的旧习,已经在实行奉祀先祖的礼仪,却还没有改正。先生作诗讽劝他说:“离开佛教归从儒学,这是世间少有的事;既然归于纲常之道,就应当依归。为什么春夏秋冬的祭祀,还要违背朱子的礼制?”陆湛惭愧而改正。有个门生怠慢老师,先生说:“读书以亲身实行作为根本,亲身实行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为先。但必须得到师长的教导,然后才知道孝悌并去实行。所以《小学》的教育一定说要尊敬老师、亲近朋友。所谓尊敬老师,就是像对待君父一样严肃、畏惧、恭敬。如今你对师长的礼节如此怠慢,那么在家庭中侍奉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这一关都过不去,还学什么呢?”又说:“做弟子的,必须对先生的话用心听取,没有疑问就立即实行,有疑问就来询问。如今你对我的话,仿佛水浇在石头上一样毫无反应,这就是德行和事业不能进步的原因。德行和事业不能进步,却只在‘之乎也者’之间空谈,有什么益处呢?” 又说:“【原文‘埋’字疑误】必须讲求研究。比如祭祀礼仪,就必须知道实行它便是厚德,不实行便是薄德。这正是格物的事情。” 又说:“如今人们对于别人的过错,非常善于议论;等到自己身上的过错和别人相同,却把它搁置一边而不追问了。” 先生常常教人收敛精神,潜心修养自己。曾有人说:“某先生办公之余便著书,夏天就脱去巾帽。”先生说:“这太不恭敬了!自古以来,哪有把头发像囚犯一样披散的圣贤吗?” 有人拿吴文正所著《学统》《学基》等文章来请问,先生说:“圣贤的气象不是这样的,看《论语》就可以知道。” 先生常说:怀柔侯施聚善于守卫边疆,他修筑边墙,只像普通人家的院墙,不想修得太高太厚,但修理有一定方法。每座台都有墙板,稍有破损,只要到日高以后没有警报,就由一个人处理,其余人随坏随修,每年照此办理,所以边墙没有大的损坏。最破败的时候,也不会有扰民妨农的举动,又怎么会有从千里之外调集民夫的祸害、饥荒瘟疫导致死亡的忧患呢?施公曾说:“边墙不是为了阻挡敌人使他们不来,而是为了让人知道出入。”【原文“操军杀将在吾”句疑有脱讹,含义不明】这是将领真正老成的谋略。后来不了解边事的人,往往把墙修得又高又厚,既耗费民力,一有损坏,又不是台军所能修补的;等到任其大坏之后,才发动大批民众来修筑。那时战马猖獗,军民饱受苦难,和从前相比大不相同。这才知道老将考虑深远,不是后来那些见识浅薄的谋略所能相比的。有人问魏公的气量,说他固然是天地间罕见的气质,恐怕也有偏颇之处。比如军中斩杀一个士卒,毁掉他所管辖的东西,魏公只当作寻常之事。我私下认为,应当发怒的事情,还是发怒才对。像舜诛杀四凶,也未曾不发怒。如今魏公对此竟完全不发怒,不知是为什么?”先生说:“也不是不发怒,只是发怒得不易被察觉,不像现在的人那样惊慌怪叫罢了。” 七种情况可以休妻,三种情况不能休妻,大体上是这样。具体还要根据情况变通。比如前贫贱、后来富贵而不能休的;若无子、话多之类,也可以这样处理。淫乱的人难道可以不休吗?由此推论,其他情况自然可以看见了。读《文中子》读到辞谢他人、不愿出仕的地方,说:“这是事实,讲得自然很好,和别处不同。” 韩文公给宰相写的信,也很鄙陋。谢叠山却还称赞他善于占据有利地位;既然已经把旗枪放倒了,哪里还谈得上占据有利地位呢?做学问必须立志;如果不立志,绝没有成功的道理。譬如射箭,必须先把目标定在正鹄上,然后才能射中。至于射得或大或小,则在于力量。如今不立下高远的志向,正如射箭的人不把目标定在正鹄上,胡乱地射,又怎么能够射中呢?《白鹿洞教条》和《夙兴夜寐箴》,应当时时放在心上。读《元城语录》,其中说:“不免混杂有异端和术数。” 孔子对弟子,只称呼名字;到了程门,则有“秀才”“贤辈”“诸君”等称呼了。如今做将领的人,由于不学习,很少懂得义理,大多任意奢纵。如果要使他们变好,必须让一名儒官辅导他们,严格考察辅佐者的善恶实迹,并据此升降其职,差不多这样做将领的就不能肆意妄为了。《六书本义》这部书,虽然不属于大义理所关涉的内容,但它阐发字形、字义的本来意义,确实很有道理,不是其他凭自己的意思著述的书所能相比的。问:静到了极点而发动,是圣人的复归;难道普通人的心就没有动静吗?回答:普通人即使处在应当安静的时候,也不能真正安静,所以说“静极而动,是圣人的复归”。这种道理无处不在、无时不然,只是人没有私意隔绝它,它就会流行。
先生看《朱子语类》,因命士谘曰:「可取明白切要者,防出仿《近思録》巻类抄为一书,与学生及乡之读书、诵佛经、耆老辈观之,以祛愚俗之惑,可得进道之门户也。」今世无人材,皆学校壊之耳。在位者宜有以处之也。今之教官絶少称职者,若提学者得其人,考察而罢黜之,或别项差遣,务选有徳行者为之,庶几人材有望。教门生曰:「为学先要正趋向,趋向正然后可以言学,不然终不免于小人之归也。」今人见有人言欲学圣贤,则讥诮之,不成为学只是学小人、学愚人耶?汝辈且安心读小学,必以圣贤为志,知即行之便是君子之徒。至于理既明矣,然后应举,中与不中则有命焉。若趋向专志于得,即是小人矣。目前由科举登显官而以贪汚不忠自取败壊者,往往有之,皆趋向不正,志于得耳,何足效乎?黄氏,东发质实,少智之人,言多糊涂。古之政事学问一贯事耳。今人学自学政自政,判而为二。故所学徒诵説而已,未甞施之政事。政事则私意小智而已,未甞本之学问也。故今之为政者,刚者偏于刚,柔者偏于柔,间有得其一二者,亦不过天资之偶合,非学问之功也。故欲政事之尽善,须本之学问。白沙答张廷祥诗,所谓“吾能握其机,何必窥尘编”等语,不免有过髙之意。白沙读《秦誓》抑扬之间,亦有太过之意。先生甞曰:「白沙后有书来,谓其前时讲学之言可尽焚之,意有不满者在。」为人上者,既是不贪,亦须严切以禁属官之贪,方有实惠以及其人。若不能禁之,安能济事?读书须着实体察,如读《孝弟章》,便反诸已曰:“吾能孝弟否乎?犯上作乱,吾有此失否乎?”善无于已即勇为之;恶有于已即速改之。只谨守此,便是读书之法。刘向云:「仲舒管晏弗及伊吕,不加向子歆以此为过。」向之言固有失,歆之言亦未为全得。夫仲舒于伊吕固所不及,若其正谊明道而不计功谋利,管晏何曾梦见他脚板耶?圣人之法,细宻而不粗率。如人贤否,一见之便不言,我已知其为人,必须仔细试验考察之。今人观人,一见便谓已得其实,真俗人所谓假老郎者也。小人懐土,如居不仁之里,不肯移向仁里中去。又如居乱邦,贪富贵而不去,便是懐土,不是譬喻也。问尹氏为母,日诵佛经一巻,朱子録而识之,何如?先生曰:尹氏笃厚之人,不违母之遗言,故朱子取之。然亦尹氏之所以为尹氏耳。使程子之母信佛,必能谕之于道矣。如其不从,亦若尹氏之母,亦别有处置,不但如是。先生读白沙先生手书为学之方,叹曰:先生之资质髙,功夫深,真豪杰之士,不为流俗之所移者。又曰:先生潜轩赋言为学之道,在乎主静,以为应事建功之本,学者宜深味之。先生甞曰:「吾闻之,君子读书须求大指义,不必缠绕于琐碎传注之间也。」学者凡事不可尤人,皆当安之于命耳。义理精微,尚欲讲究,况眼前之事,有何难见?但为私意所蔽,于是有不能见,而唯以尤人也。观薛文清读书録,谓其中所言克已之事甚善。韩信军中问李左车,便是聪明过人处。今人不用人言者,皆是此心之不明耳。骄惰之心一生,即自壊矣。黄东发谓臯陶以司刑而子孙无闻,不得与禹稷契比;韩信以司兵而宗族夷灭,不得与萧曹张良比。真浅陋谬言也!臯陶得道统之正传者,尚谓其以司刑祸其子孙,不知何等人可司刑而福其后也?韩信以谋反诛,乃以之比臯陶,何其谬耶?至其萧曹张三子之后,为异端之徒、簒弑之贼,皆为其祖宗之荣,又何卑耶?有一世之俗,有一方之俗,有一州一邑之俗,有一乡之俗,有一家之俗。为士者欲移易之,固当自一家始。偶观李性文评曰:「朱子之文详于程子者,发明道理以示人耳。今乃以程朱之文详畧不同为天分之异误矣。」又曰:「以程门之文未免训诂家风,对苏门之文未脱纵横气习而言,是不知轻重者也。」英庙复位之诏,人谓岳先生所作。所谓多难兴邦,髙帝脱平城而肇汉,隠忧启圣,文王出羑里以兴周。此在臣下表称可也,人主自谓可如是矜伐耶?甞论天下之士曰:「予在京中,独见一白沙耳。」用人犹医之用药,和缓者宜于久逺,而短于应急;快利者速于去疾,亦能损伤真气。惟用之得宜,则可全其利而免其害也。先生教人,必自小学始。时科举之学行,往往舍而不读。常命诸生曰:「不愿读小学者,无留馆下。」于是小学之教盛行乡邑焉。先生毎言后世之人知改过迁善即可与之有为,甞欲取古人改过诚身者录为一帙,以化乡闾。然以急于自修,竟未果也。
译先生读《朱子语类》时,便吩咐士谘说:“可以把其中明白而切要的内容摘出来,仿照《近思录》的体例分类编成一部书,给学生以及乡里的读书人、诵佛经的人、老人们阅读,以消除愚昧世俗的迷惑,也可以成为进入道理的门径。”如今世上没有人才,都是学校败坏了人才造成的。在位的人应当设法处理此事。如今的教官极少有称职的,如果提学官能够选得合适的人,就应考察他们,罢免不称职者,或者改派其他差事,务必选有德行的人担任,这样人才才有希望。教导门生说:“做学问首先要端正趋向,趋向端正之后才可以谈学问;否则最终免不了归入小人一流。如今有人见到有人说想学圣贤,便讥笑他;难道不这样做学问,就只是学小人、学愚人吗?你们暂且安心读《小学》,一定要以圣贤为志向,懂得了就立即实行,这便是君子一类的人。至于道理已经明白之后,再去应试;考中或考不中都有命运安排。如果一心只把获取功名利禄作为趋向,就是小人了。眼前通过科举登上显要官职,却因贪污不忠而自取败坏的人,往往都有,都是趋向不正,只想着获取罢了,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 黄氏,即东发,质朴而实在,是缺少智慧的人,说话多半糊涂。古代的政事和学问,本来是一贯相通的事。如今的人,学习自归学习,处理政事自归处理政事,把二者分成了两件事。因此所学的不过是空谈背诵,从未施用于政事;处理政事也只是凭私意和小聪明,从未以学问为根本。所以现在处理政事的人,刚强的偏于刚强,柔弱的偏于柔弱;偶尔有能兼得一二方面的,也不过是天资偶然相合,并不是学问的功效。因此要使政事尽善尽美,必须以学问为根本。白沙答张廷祥的诗中,所谓“我能掌握其中的关键,何必去窥看尘封的书册”等话,不免有过分自高的意思。白沙读《秦誓》时,在抑扬之间,也有过分的意思。先生曾说:“白沙后来有书信来,说他前些时候讲学的话可以全部烧掉,看来其中含有不满的意思。” 做上级的,既然自己不贪,也必须严厉切实地禁止属官贪污,这样才有实际的恩惠施及百姓。如果不能禁止他们,怎么能够办成事情呢?读书必须切实地反省体察。例如读《孝弟章》,就应当反过来问自己:“我能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吗?我有犯上作乱的过失吗?”自己有善,就立即勇敢地去做;自己有恶,就立即改正。只谨慎地守住这一点,便是读书的方法。刘向说:“仲舒比不上管仲、晏婴,也比不上伊尹、吕尚。”刘向没有把刘歆认为这样说是错误。刘向的话固然有失,刘歆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正确。仲舒在伊尹、吕尚方面固然有所不及;但若说到端正正义、阐明道理而不计较功劳、不谋求私利,管仲、晏婴何曾梦见过他的脚底呢?圣人的方法细密而不粗率。比如判断一个人贤能还是不贤能,不能一见面就说“我已经知道他的为人”,而必须仔细地试验、考察。如今的人观察别人,一见面就说已经了解了他的实际情况,真是世俗人所说的“假老郎”罢了。小人留恋故土,就像住在不仁德的地方,不肯迁到仁德的地方去。又像住在混乱的国家,因为贪恋富贵而不肯离开,这就是“怀土”,不是比喻而已。问:尹氏作为母亲,每天诵读一卷佛经,朱子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并加以表彰,怎么样?先生说:尹氏是忠厚笃实的人,不违背母亲的遗言,所以朱子采录了这件事。但这也只是尹氏成为尹氏的原因罢了。假使程子的母亲信奉佛教,程子一定能够用道理晓谕她;如果她不听从,程子也会像尹氏对待母亲那样,另有处置,不会只这样而已。先生读白沙先生亲笔写的《为学之方》,感叹说:先生的资质高,功夫深,真是豪杰之士,不被流俗所改变。又说:先生《潜轩赋》中所说的为学之道,在于以主静作为处理事务、建立功业的根本,求学的人应当深深体会。先生曾说:“我听说,君子读书必须寻求其中大的旨趣和义理,不必纠缠在琐碎的传注之间。” 求学的人,凡事都不可责怪别人,都应当安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义理精微之处,尚且想要讲求研究,何况眼前的事情,有什么难以看清的呢?只是被私意蒙蔽,于是有看不清的地方,便只会责怪别人。看薛文清《读书录》,其中说克制自己的事情很有道理。韩信在军中向李左车请教,正是聪明超过常人的地方。如今的人不肯采纳别人的意见,都是因为这种心思不明白。骄傲懒惰的念头一产生,自己就毁坏了。黄东发说,皋陶掌管刑法而子孙没有声名,不能与禹、稷、契相比;韩信掌管军队而宗族被夷灭,不能与萧何、曹参、张良相比。这真是浅陋荒谬的话!皋陶是道统正传的继承者,尚且说他因为掌管刑法而使子孙遭祸,那么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掌管刑法才能给后代带来福分呢?韩信因为谋反被诛杀,竟拿他来和皋陶相比,是多么荒谬啊!至于萧何、曹参、张良三人的后代中有异端之徒、篡弑之贼,这些反而都是他们祖宗的荣耀,又有什么可轻视的呢?有一代的风俗,有一地的风俗,有一州一县的风俗,有一乡的风俗,也有一家的风俗。读书做士人的人想改变风俗,当然应当从自己的家庭开始。偶然看到李性文的评论说:“朱子的文章比程子的文章详细,是因为他阐明道理来教示人。如今竟把程朱文章详略不同说成是天分差异,这是错误的。”又说:“拿程门文章还带有训诂家的风气,来对比苏门文章还没有脱离纵横家的习气,这是不知道轻重。” 英庙复位的诏书,人们说是岳先生所作。诏书中所谓“多难可以兴邦”,说高帝逃脱平城之围而开创汉朝,心怀隐忧可以启发圣明,文王从羑里出来而兴盛周朝。这些话由臣下在表章中称颂还可以,君主自己说这些来夸耀功劳,难道可以这样吗?曾经评论天下的士人说:“我在京城中,只见到一个白沙。” 任用人才就像医生用药。药性和缓的适合长期使用,却不擅长应对急症;药性峻快锐利的,去除疾病很快,也可能损伤元气。只有使用得恰当,才能保全它的好处而避免它的弊害。先生教人,必定从《小学》开始。当时科举之学盛行,很多人往往舍弃《小学》不读。先生常命令诸生说:“不愿读《小学》的,不许留在馆中。”于是《小学》的教育在乡邑间盛行起来。先生常说,后世的人只要知道改正过错、迁向善行,就可以和他们一起有所作为。他曾想把古人改过自新、诚实修身的事例辑录成一卷,用来教化乡里;但因为急于自我修养,最终没有完成。
先生甞言:辽东当祠者,马都督云、叶都督旺,此二人奉髙皇帝之命,航海来辽,招抚夷夏,安辑兵民,开创卫所,建立学校,濯变风俗,使蔚然为衣冠礼义。报功报徳,何可防也?于是乡之耆老请于上司,具奏朝廷,竟不果建。都督胡忠分守是州,睹马公▯孙辈,叹其先世功徳欲为建家庙。先生闻之,使告曰:「马公之祠,与其建于家,孰若因民情而建于吾州乎?」胡公曰:「吾不及也。」遂建祠城南隙地,庙额祭品尚竢国典云。张汝弼传:「某达官之论,以为前代取士以辞赋,故有道学之説;今时取士则纯用经义矣。更説甚道学?」先生应之曰:「是先正所谓为己耶,为人耶?躬行耶,诵説耶?精切耶,卤莽耶?以是辨之,则谓务经义而即为道学者,其亦误矣。」先生毎念谨封疆之界,谓羌氐不宜置之近墙,日使窥伺我邉。况又有容之墙内者,逺近虚实,多少强弱,一切为其所得。往时贼不近墙,欲来犯我邉,必用奸细先来觇视。今自封疆不谨之后,则人人皆奸细矣。因此一旦起营去后,兵祸之惨不可胜言。此事亦既有明效,而邉人仍踵故辙者,茍徇目前,不恤后患耳。况贼之老小在此州,却往邻州虏掠,人虽知之,亦泯泯而已,此何理也?又此贼既在墙内,何所不至?抢剥衣服,淫汚妇女,一切匿之,葢上所讳言,人自缄口矣。又地方既有此等,于防邉自尔怠忽,既忆其贪我食,且不盗邉,又以为纵有别贼杀此,可以免罪,又得陞职,邉防大壊,全在此耳。古人云:「明其为贼敌,乃可服。」昔年法度彰明之时,彼去邉最逺,台军了见,便举烟放炮,而官军严以备之,或伺其夜宿,则令步军劫之。縁此辈近邉更无他事,只作贼耳。今却容其住墙内外,何以闗防也?戊申勅谕有云:「旧例不许尔等近邉,今朝廷怜尔穷困,暂令近邉藏躱,精壮人等仍须在三四百里外住劄。」防防何甞许其经年累嵗在墙下墙内,畧无中外之辨乎?教门生曰:「读格物致知,便须一一穷究道理;读诚意,便须着实好善恶恶。如此方有益耳。」观《通书》诚下章三注中,引朱子所论“未发之中”曰:“此説不是,当是未定之説。”引之于此者,纂修踈谬耳。后考《大全集》中,此乃与张敬夫书。文公注云:“此书非是,存之以见议论本末耳。”因言修官书者之不用心,可慨也。《中庸》或问“必有事焉”一段,当涵泳。又曰:今之学者,类多放旷不敬,此是一大病,乃圣门之所痛絶者。故曰:古之圣贤,兢兢业业,过了一生。若书之言尧,便首之以钦明文思;舜便曰温恭允塞;《诗》之称成汤,圣敬日跻;文王敬止之类,皆是道也。学者欲学圣贤,必戒谨恐惧,去夫放旷之病,庶可入也。先生曰:「某上不能有益于朝廷,下不能有益于乡党,今尔诸生相从,若复拒之,不忍为也。且尔诸生之相从者,以余为年稍长,识颇明,故耳。然须有相信之意,则好;若不相信,无益也。古圣作经之意,欲使人皆明此理而措之躬行,非徒使人记诵之以应科目、钓声名、取富贵以荣身也。今尔诸生须知此义,莫负古圣著书立言之意可也。若曰吾辈之所希者举业而已,则甚非余今日相望之意。且师生之间,即朋友之意。若余之所为有可疑者,尔辈当面请之。若然,则非惟有益于先生,必有益于弟子。故曰:『事师毋犯毋隠』。因论处朋友之道,曰:『吾观尔诸生于朋友之过失,不敢明言,恐其怪已,此甚非友道。』钦自来不怕朋友之怪,有失者未甞不直言以正之,不从然后止。感诸生之相从,不得不明言以告,勉之,勉之。」又曰:「为政须养人亷耻于下,官不可辄加呵叱棰楚,虽下至吏卒,亦当以亷耻养之,彼然后知自重而勤于公务也。」又曰:「今之文职六部等衙门,亦有所属,然不专用棰挞者,以人知耻也。武职独非人乎?顾上之人不以亷耻养之耳。茍能行之,风俗之变,亦不难也。」又曰:「在科中,每见同僚于吏员有小过,辄骂詈棰楚待之,若犬彘,心甚不平。谓同僚曰:『彼亦人也,若不以人理待之,则彼自视益轻,而愈无耻也。』」又曰:「朝廷髙爵厚禄,为何只为几个穷百姓而已?茍不与之为主,而聴人虐害之,乃曰:『我亷矣,我勤于公事矣。』如此可以为忠臣,而不负朝廷之恩乎?」廵抚之职与廵按不同,葢必抚安一方之人,使之安生,且得便宜处置。甞有人一履任,辄参奏许多官,亦未为便。必须先周歴各方,访其行实,出令以警省之,使之悛悔不遵令,然后举其恶之尤者奏而罚之,则各官自知惧,不敢贪汚暴虐矣。今一下车即参许多官,则所参者未必恶之首,而恶之首者未甞参也。又曰:「法须简约,人方能遵守。行之久逺,文具而已者,岂能行之久逺哉?」
译先生曾说:辽东应当祭祀的人,是马都督云、叶都督旺。这两个人奉高皇帝的命令,渡海来到辽东,招抚夷人和汉人,安定军队和百姓,开创卫所,建立学校,改变风俗,使那里兴盛成为讲究衣冠礼义的地方。报答他们的功劳和德行,怎么可以阻止呢?于是乡里的老人向上司请求,具奏朝廷,最终却没有建成。都督胡忠分守这个州,看见马公的玄孙们,感叹其先世的功德,想为他建立家庙。先生听说后,让人告诉他说:“马公的祠堂,与其建在家里,哪里比得上顺应民意建在我们州中呢?”胡公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便在城南的空地上建了祠堂,庙额和祭祀用品还等待国家制定典制。张汝弼传述:“某位显贵官员认为,前代选取士人用辞赋,所以才有道学的说法;如今选士纯粹使用经义,还谈什么道学?”先生回答说:“这正是先正所说的,是为自己做学问,还是为别人做学问?是亲身实行,还是空谈背诵?是精细切实,还是粗疏冒昧?从这些方面辨别,那么认为致力于经义便等于道学的人,难道不是也错了吗?” 先生常常考虑谨慎划定边疆界限,说羌、氐不应安置在靠近边墙的地方,使他们每天窥伺我方边境。何况又容许他们进入边墙以内,远近、虚实、多少、强弱,全都被他们了解。过去贼人不接近边墙,想来侵犯我方边境,必定先派奸细前来侦察。如今自从边疆防守不谨慎以后,人人都成了奸细。因此一旦起营撤走以后,兵祸的惨烈就不可胜说了。这件事已经有明显的后果,而边地的人仍然沿袭旧路,是只顾眼前,丝毫不顾后患。何况贼人的老小住在这个州,却到邻州抢掠;人们虽然知道,也只是糊里糊涂地任其如此,这是什么道理?这些贼人既然在边墙以内,还有什么地方到不了?抢夺剥取衣服,淫辱妇女,一概隐瞒起来,大概是上面忌讳谈论,人们也都闭口不言。地方上既有这类人,对防守边境自然懈怠;既想到他们贪吃我方粮食,又不盗掠边境,还认为即使有别的贼人杀了他们,自己也可以免罪,还能升职,边防的大坏全在这里。古人说:“明确知道他们是贼敌,才可以制服。”从前法度严明时,他们距离边境还很远,台军一看见,就举烟放炮示警,官军严密防备;有时窥伺到他们夜间住宿,就派步军袭击他们。因为这些人靠近边境没有别的事情,只会做贼。如今却容许他们住在边墙内外,怎么进行防范呢?戊申年的敕谕说:“旧例不许你们靠近边境;如今朝廷怜悯你们贫困,暂时允许你们靠近边境躲藏,但精壮的人仍须住扎在三四百里以外。”防守边境什么时候曾允许他们常年累月住在边墙下面、边墙以内,完全不分内外呢?教导门生说:“读到格物致知,就必须一件一件地穷究道理;读到诚意,就必须切实地喜好善、厌恶恶。这样才有益处。” 看《通书》“诚下章”的三条注释,其中引用朱子论“未发之中”的话说:“这种说法不对,应当是尚未确定的说法。”把它引用到这里,是编纂者疏忽错误。后来考查《大全集》,才知道这段话是朱子写给张敬夫的信。文公注说:“这封信的说法不正确,把它保存下来,是为了显示议论的始末。”于是感叹修撰官书的人不用心,实在令人慨叹。《中庸或问》中“必有事焉”一段,应当反复涵泳体会。又说:如今的求学者,大多放纵旷达而不恭敬,这是一个大毛病,是圣门最痛恨、最要断绝的。古代圣贤小心谨慎、勤勉敬业,终其一生都是如此。比如《尚书》说尧,开头就称说他“钦明文思”;说舜,就说他“温恭允塞”;《诗经》称赞成汤,说他“圣敬日跻”;以及文王“敬止”之类,都是这个道理。求学者想学习圣贤,必须戒慎恐惧,去掉放纵旷达的毛病,这才差不多可以入门。先生说:“我上不能对朝廷有所帮助,下不能对乡党有所帮助,如今你们诸位学生来跟从我,如果再拒绝你们,我不忍这样做。况且你们来跟从我,是因为认为我年纪稍长,见识比较明白罢了。但必须有相信我的意思才好;如果不相信,就没有益处。古代圣人作经的用意,是想使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并落实到自身实践中,并不是只让人记诵来应付科举、钓取声名、获取富贵以荣耀自身。如今你们诸生必须懂得这个意义,不要辜负古代圣人著书立言的用意。若说我们所希望的只是科举功名,那就大大不是我今天对你们的期望了。而且师生之间,也应有朋友的意义。如果我的所作所为有可疑之处,你们应当当面来问。这样做,不仅对先生有益,对弟子也一定有益。所以说:‘侍奉老师,不要违犯,也不要隐瞒。’”又谈到对待朋友的道理,说:“我看你们诸位对朋友的过失,不敢明白说出来,怕朋友责怪自己,这很不符合朋友之道。我从来不怕朋友责怪,有过失的人,我没有不直言纠正的;他不听从,然后才停止。感念你们来跟从我,不得不把这些话明白告诉你们,努力吧,努力吧。” 又说:“处理政事必须在下属中培养廉耻心,不能随意对官吏加以呵斥、鞭打,即使下至吏卒,也应当用廉耻心来培养他们;这样他们才会知道自重,勤勉办理公务。”又说:“如今文职的六部等衙门也有下属,但不专门使用鞭打,是因为人知道羞耻。武职难道独独不是人吗?只是上面的人不以廉耻心来培养他们罢了。如果能够这样做,风俗的改变也不难。”又说:“在科道任职时,常看见同僚对吏员的一点小过错,动辄辱骂鞭打,像对待狗猪一样,我心里很不平。便对同僚说:‘他也是人;如果不按人的道理对待他,他就会更加轻视自己,也更加没有羞耻心。’” 又说:“朝廷给人的高爵厚禄,难道只是为了自己吗?如果不替那些贫穷百姓作主,反而任凭别人虐害他们,却说:‘我廉洁了,我勤于公务了。’这样能够算忠臣,能够不辜负朝廷的恩德吗?” 巡抚的职务和巡按不同,大概必须安抚一方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同时还可以酌情处理事务。曾有人一到任,就弹劾许多官员,这也未必合适。必须先周遍巡历各地,访察他们的实际行为,发布命令加以警戒,使他们悔改;对于不遵守命令的人,再把其中罪恶特别严重的上奏并处罚。这样各位官员自然知道畏惧,不敢贪污暴虐。如今一到任就弹劾许多官员,那么被弹劾的未必是罪恶最重的,而罪恶最重的人反而不曾被弹劾。又说:“法令必须简明约束,人们才有能力遵守。实行很久以后,如果只剩下徒具形式的文书,哪里能够长久实行呢?”
今人于宴防,若制为歌诗,辞语明白,不必文饰,令左右人歌之。或父子骨肉间,则説孝慈;或同僚之间,则説彼此劝勉,莫忘公务。或言饮不可过多,或言醉后威仪言语当谨慎。或以古之清亷者为劝,或以贪汚者为戒,使人于晏乐之时,不忘警惧之意,则亦大有益也。先生曰:「今人见人有勉强犯捉者,便笑曰:『某人造作不诚实。』我甞曰:『且得肯如此,亦好了。如本好色,把持不好色;如本好酒,把持不饮酒。此正矫揉之功,如何不好?若任情胡行,只管好色饮酒,乃曰『吾性如此』,此等之人,以为诚实不造作可乎?」孔子答人之言,各中人之病,説得如此好。虽然,又不似快説话者。若孟子,则便似快説话者。人之欲无大小,但为其所中,则牵制而不能举矣。人之当官,始之清亷者,及其卒多为利吏,二者所诱,葢不可不慎也。又曰:「官之于吏,当以徳化之,须朝夕劝谕之曰:『吾与汝当为好人,不可壊法以贪汚。若贪贿赂,虐害小民,与贼盗何异?今我辈见贼盗,必深疾恶之,岂可自为贼盗而不顾也?天岂不降灾祸于其家者乎?』如此朝夕省谕,彼亦可以省悟感化,不为恶也。」问神者,妙用也。用即费而显也,非神也。妙用则神也。葢言所以为用者也。如雷动,风挠,火燥,用也。所以动挠燥者,神也。先生曰:「然。」问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异端不如此,故有絶人事而求天理者。曰:「世教不明,故言天理者不知用之人事;言人事者不知本乎天理。所以一则流于粗浅,一则入于髙虚。」又曰:理之名虽不同,实则为一。圣贤认得定,故横説直説,都是譬诸称呼。人或名,或字,或官,或号,皆是自不知者视之称。名则知某人,称字称号则不知矣。是则虽知其人之名,其实未甞知也。国朝呉康斋先生不知其详,白沙称其未甞著书,意以今之著书者于理无所发明,不过为名而已。问格物致知之説,程子己论之详矣。其门人之言,乃鲜有无病者,何也?先生曰:程子非一时之言,门人有闻者,有未闻者。且各人资禀不同,又有相从不久便做官去者。若资禀髙,相从久,笃实行之,方见得亲切。若但一时聴先生之教,未能尽行,虽知以为好语,然其中十分切要者也,只作寻常好看了。意畧不同,则其终也逺矣。学校乃朝廷作养人材之所,礼义相先之地。如不孝弟不忠信,无亷耻者,养之何用?上司于如此等人,当访而黜之,然后人知务本。不然,则此等人虽能文章,终何用乎?子弟之幼者,今人唯教以读书作句,于洒扫应对,冬温夏凊之礼,反畧不加意。皆由世教不明故耳。此人材所以难得也。王绣衣过义州,令儒生行家礼,欲通行二十五卫,询于先生。先生为之少加损益曰:「礼须读而习之,如孔子尚与弟子习礼于树下。习之熟则行之自易矣。官府文书止可举其大纲,使行之者由纲以考目可也。观《小学》之书曰:『必如此然后有益于身心,为圣贤之学也。』他道非无一长可取,但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唯身心之学,推以治人,极于賛化育,参天地。」人有求为私属者,先生以正理喻之。退谓家人曰:「渠来以私意求我,我却以正道劝之。渠欲拖人下水,我却救渠上岸,不亦可乎?」白沙之诗,正如朱子之文,自有许多意味。观陈翰林、张御史和唐音诗,曰:“唐诗本不十分好,被和者比之,又觉得他还好。”古之天子、公卿躬行于上,言行政事,皆可师法,人焉得不善,世焉得不治?后世教化既无,风俗不美,人焉能得善,世焉能得治乎?大抵人之情,从俗易,违俗难。若风俗茍善,中人以下之资,皆薫陶渐染为善矣。若风俗不善,须豪杰之士挺然特立,与俗违拗,方能去恶从善。力量稍次者,已不胜众人排斥矣,况其下者乎?后世为善之难如此,此贤才所以不易得,而世所以不常治也。于少保所为,有取死之理,但当日杀之非其罪。夫英庙被留北廷,郕王监国,少保辅相之,自当卧薪甞胆,期复不共戴天之讐,以归英庙。乃不久而郕王遂居天子之位,无复讨贼之心,且废太子而立己子。及敌人自送英庙归景泰,但相与一见而遂幽之南内,此皆少保当国时事也。岂不有死之理?然谓其迎立外藩以树私恩,则实无是事也。又曰:于公大才,有安社稷功,人鲜及之,但大义不明,遂至于此。或曰:郕王欲践位,少保何以处之?曰:当时英庙被留,人心揺杌,虽郕王监国,亦自恐惧不暇,便岂敢有他意?当是时,少保处之有道,使郕王大诰天下,以监国复讐大义,敢有上言欲王即真者,即是奸党身家重罪。如此则后来郕王虽有邪心,何由能动?当时既无处置,后来自难。既不能死谏,又不引去,而主张国事,权势自如,乃使英庙禁锢南内,此心何忍耶?又曰:于公清白,抄没时其家实无所有。
译如今人在宴会中,如果编作歌诗,语言明白,不必修饰文采,让身边的人歌唱。父子骨肉之间,可以说孝顺慈爱;同僚之间,可以说彼此劝勉,不要忘记公务;有的说饮酒不可过多,有的说醉后举止仪态和言语应当谨慎;有的以古代清廉的人作劝勉,有的以贪污的人作警戒。使人在宴饮欢乐之时,也不忘记警惕戒慎的心意,这也是很有益处的。先生说:“如今人们见到有人勉强自己、约束自己去克制欲望,便笑着说:‘某人做作,不诚实。’我曾说:‘姑且能够这样做,也就很好了。比如本来好色,却约束自己不好色;本来好酒,却约束自己不饮酒。这正是矫正自己的功夫,怎么不好呢?如果任凭性情胡作非为,只管好色饮酒,却说“我的本性就是这样”,这样的人认为自己诚实、不做作,难道可以吗?’” 孔子回答别人的话,总是切中对方的毛病,说得这样好。虽然如此,他又不像说话痛快的人。至于孟子,就像说话痛快的人了。人的欲望没有大小之分,只要被它击中,就会受到牵制而不能自拔。人做官时,开始是清廉的,到了最后却大多成为贪利的官吏,这是被两方面诱惑的结果,大概不可不谨慎。又说:“官员对待属吏,应当用德行感化他们,早晚劝告他们说:‘我和你都应当做一个好人,不可以破坏法令而贪污。如果贪受贿赂,虐害百姓,和盗贼有什么不同?如今我们看见盗贼,必定非常憎恶,难道可以自己做盗贼却毫不顾忌吗?上天难道不会给他的家族降下灾祸吗?’这样早晚提醒劝谕,他们也可以省悟感化,不去作恶。” 问:所谓神,就是妙用。作用一发生便有所耗费、有所显现,这不是神;妙用本身才是神。这就是说,能够产生作用的根源。例如雷震动、风吹拂、火燥烈,是作用;使它们震动、吹拂、燥烈的根源,就是神。先生说:“是这样。”又问:体和用本来是一源,显明和隐微之间没有间隔;异端却不是这样,所以有抛开人事而寻求天理的说法。回答:“因为世间的教化不明白,所以谈天理的人不知道把天理落实到人事,谈人事的人又不知道人事根本出于天理。因此一边流于粗浅,另一边陷入高远空虚。” 又说:事理的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却是一个。圣贤已经认定了这一点,所以无论横说直说,都是用各种称呼来作比喻。人有的称名,有的称字,有的称官职,有的称号,都是不明白实质的人从外表加以称呼。称名就知道是某个人,称字、称号就不知道了。这样看来,即使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其实也不曾真正了解他。本朝吴康斋先生不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白沙说他不曾著书,意思是认为如今著书的人对于事理没有什么发明,不过是为了留下名声罢了。有人问格物致知的学说,程子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可是他的门人所说的,竟很少有不出毛病的,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程子的话不是在同一时间说的,门人有听到过的,也有没有听到过的;而且每个人的资质禀赋不同,又有些人跟随他不久便去做官了。若是资质高,跟随的时间长,并且切实实行,才会体会得亲切。若只是暂时听先生的教诲,不能完全实行,虽然知道这是好话,但其中十分切要的地方,也只把它当作平常的好话来看了。意思稍有不同,最终就会相距很远。学校是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是以礼义为先的地方。如果不孝、不悌、不忠、不信、没有廉耻,培养他们有什么用?上司对于这类人,应当访察出来并加以黜退,这样人们才知道致力于根本。否则,这类人即使文章写得好,最终又有什么用呢?子弟年幼时,如今人们只教他们读书作句,对于洒扫应对、冬温夏凊的礼节,反而很少用心。这都是由于世间的教化不明白造成的。人才因此难以得到。王绣衣经过义州,让儒生推行家礼,想在二十五卫普遍施行,便向先生询问。先生为此略加增删说:“礼必须诵读并加以练习,像孔子尚且曾和弟子在树下练习礼仪。练习得熟练了,实行起来自然容易。官府的文书只可以列举大纲,使实行的人依据纲领来考察各项细目就可以了。看《小学》一书说:‘必须这样做,然后才会对身心有益,才是圣贤的学问。’其他道路并非没有一长可取,只是得到的少而失去的多。只有修养身心的学问,把它推广到治理人民,最终达到赞助天地化育、与天地并立的境界。” 有人请求做先生的私人属员,先生用正理开导他。那人退下后,先生对家人说:“他来是凭私意求我,我却用正道劝导他。他想把人拖下水,我却救他上岸,这不是很好吗?” 白沙的诗,正如朱子的文章一样,自然有许多意味。看了陈翰林、张御史和唐音诗,先生说:“唐诗本来不算十分好,被和作的诗一比较,反而觉得唐诗还算好。” 古代的天子、公卿亲自在上位实行教化,他们的言语、行政和政事都可以作为师法,人怎么会不向善,世道怎么会不能得到治理呢?后世教化既然不存在了,风俗也不美好,人怎么能够向善,世道又怎么能够得到治理呢?大体说来,人的性情是顺从风俗容易,违背风俗困难。假如风俗确实善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也都会在熏陶浸染中逐渐向善。假如风俗不善,就必须有豪杰之士挺身而出、特立独行,同风俗相违背,才能去除邪恶而归向善道。力量稍差的人,已经承受不住众人的排斥了,何况资质更低的人呢?后世行善之难就是这样,这正是贤才不容易得到、世道也不能经常得到治理的原因。于少保所作所为,确实有应当被处死的道理,但当时杀他却不是因为他的罪行。英庙被留在北廷,郕王监国,少保辅佐他,本应卧薪尝胆,期望报复不共戴天的仇恨,使英庙归来。可是没有多久,郕王便登上了天子之位,不再有讨伐敌人的心思,并且废掉太子而立自己的儿子。等到敌人亲自送英庙回到景泰时,郕王只同他见了一面,便把他幽禁在南内。这些都是少保掌管国政时发生的事情,难道没有应当处死的道理吗?然而说他迎立外藩以树立私恩,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又说:于公才干很大,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只是没有明白大义,于是到了这种地步。有人说:郕王想登上帝位,少保该如何处置呢?回答说:当时英庙被留在北方,人心动荡不安,郕王即使监国,也只顾得上自我恐惧,哪里敢有别的心思?在那时,少保处置这件事是有办法的,应当让郕王向天下发布诏书,说明监国是为了报仇的大义,并规定谁敢上言要求郕王正式即帝位,就是奸党,本人及家属都犯重罪。这样一来,即使后来郕王生出邪心,又怎么能够有所行动呢?当时没有作出这样的处置,后来便陷入了难以自解的境地。既不能以死进谏,又不引退离去,反而主持国事,权势仍然自在,却使英庙被禁锢在南内,这样的心肠怎么忍得下去呢?又说:于公清白,被抄没家产时,他家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人之大节,犹四支。四支全而有病者,犹可调理。一支缺焉,可谓人乎?荆楚之忠臣,能助主以辟土地者,皆周天王之大贼也。是皆助其父而凌其祖者也。故君子先务,知大义,而后尽细微。先生甞曰:「某平生于理当为者即为之,最不防随顺人情,所以多致人怪者,在此。然人之处世,决无使人都道是的道理。若使人都説是,便是乡人皆好之,而有茍合之行矣。」钦前日上言,苦口极言者,此心自不能已也。葢当日不能尽言,职时当退也,安得不退于家?今朝廷用贤纳谏,正大有作为之机防也。虽居忧养病,亦不得不一言也。不然,何以答朝廷取用之意耶?问:静无资于动,动有资于静,凡理皆如此。如草木土石是静物,便皆自足,不资于动物。如鸟兽之类,便须食草栖木矣。故凡静者多自给,而动者多求取。故人之寡欲者多本于安静,而躁动营营者必多贪求也。先生曰:「亦是如此。」问:「视、聴、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真与妄耳。如目有视之理,耳有聴之理。目不可以聴,耳不可以视,这岂不是天也?然人之用目视物,用耳聴声,则有真有妄。故视明、聴聪,真也;视不当视,聴不当聴者,便妄也。譬如火有焚灼之理,刀有裁割之理,自是物理本来如此。就人言之,用火、用刀得其宜,便是真;若将火去焚烧人屋舍,将刀去胡斫人,便是妄矣。」先生曰:「然。」
医闾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巻三明 贺士谘 编言行録先生曰:「人皆知神之神,而不知不神之神。且如此心,藏往知来,不可测度,何神如之?前乎开辟之初,后乎万世之后,髙极于苍穹之表,深至于黄泉之下,何所不贯?此心之神如此,惜乎今人皆错用此心。」京都中行教化,亦是难变。先是贵戚勲臣家奢侈浮靡之甚,须上躬行以化之。又多建官学,选有才徳者领其事。凡贵戚勲臣及其子弟,皆收入受教,严师弟子之礼。虽勲臣已有事管领者,亦要朔望入学听教行礼。凡动作衣服、宫室饮宴、舆马之类,一一教之如式。有率教而过人者,或违教而不法者,许其师月陈之,以凭赏责。若然则巨室既善,而人皆善矣。雷动风行,谁复沮碍?惜乎今之不然也。人材之成,决在于教。如永嘉之人,自幼皆能写大字,教使之然也。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钦思此人,絶不曽一见。人于富贵之闗,过不得者,更说甚道理?观庄周非孔子处,曰:「若三代时,有敢如此说者,便须诛灭。」又曰:今之为官者,甚是难为。盖无处无内宦,故也。祖宗宪纲,都布按与御史相为賔主,今以謟骄二字坏之,尽矣。惜哉!杨信民惟至诚爱民,故民爱之如父母。为官须识大体,如廵抚便须除奸革弊,激浊扬清。但若寛慢姑息,便不成体面矣。
译人的大节,就像四肢一样。四肢完整而有疾病,还可以调理;缺少一肢,还能称作一个完整的人吗?荆楚的忠臣中,那些能够帮助君主开辟土地的人,都是周天王的大贼。这些人全都是帮助自己的父亲而欺凌自己的祖父。因此君子的首要任务,是先懂得大义,然后再顾及细微之处。先生曾说:“我平生认为按事理应当做的事,就立即去做,最不顾忌顺从人情,所以常常使人感到奇怪,原因就在这里。然而人处在世上,绝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自己做得对。假如人人都说他做得对,那就成了乡里人都喜欢他,而他有苟且迎合的行为了。” 我前天上书进言,苦口婆心地极力陈说,是因为内心实在不能停止。大概当时不能把话全部说尽,按职分现在应当退职了,怎么能不退居家中呢?如今朝廷任用贤能、采纳谏言,正是大有作为的时机。虽然我正在守丧、休养治病,也不能不说一句话。否则,拿什么来回应朝廷任用我的心意呢?有人问:“静对于动没有凭借,动却以静为凭借,大凡事理都是这样。草木、土石是静物,便都能自我满足,不依赖动物;鸟兽一类却必须吃草、栖息在树上。因此,凡是静止的东西大多能自给自足,而活动的东西大多需要有所求取。所以人的欲望少,大多根源于安静;躁动不安、忙于奔逐的人,必定多有贪求。”先生说:“确实如此。” 有人问:“视觉、听觉、思考、思虑和行动,都是天性。人只是在这些方面要辨认真实和虚妄罢了。比如眼睛有观看的道理,耳朵有听闻的道理;眼睛不能用来听,耳朵不能用来观看,这难道不就是天性吗?然而人用眼睛观看事物、用耳朵听声音,其中就有真实和虚妄。所以看得明白、听得聪敏,是真;看不该看的、听不该听的,便是妄。譬如火有焚烧灼伤的道理,刀有裁割的道理,这本来就是事物的规律。就人的使用来说,用火、用刀合乎适宜,便是真;如果拿火去焚烧别人的房屋,拿刀胡乱砍人,便是妄。”先生说:“对。” 《医闾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卷三。明代贺士谘编。《言行录》。先生说:“人人都知道神奇之物的神奇,却不知道不显神奇之物的神妙。比如这颗心,能够藏纳过去、预知未来,无法测度,还有什么能像它这样神奇呢?在天地开辟之前,在万世之后;高可以达到苍穹之外,深可以到达黄泉之下,还有什么不能贯通?这颗心的神妙就是如此,可惜如今的人都错误地使用了这颗心。” 在京都推行教化,也确实很难改变风气。起先,贵戚勋臣之家奢侈浮华到了极点,必须由皇帝亲自实行,以此加以感化。又应多设官学,选拔有才德的人主管其事。凡是贵戚勋臣及其子弟,都收入学校接受教育,严格遵行师生之间的礼节。即使勋臣已经有职事在身、负责管理事务,也要在朔日、望日入学听教行礼。凡是举止行动、衣服、宫室、宴饮、车舆马匹等,一一都按规矩教导他们。对于有遵循教导而表现超过常人的,或者违背教导而不守法的,允许他们的老师每月陈报,作为赏赐或责罚的依据。这样一来,大家族既然向善,人们也都会向善了。教化如雷声震动、风行草偃,谁还能阻挠呢?可惜如今不是这样。人才的成就,决定在于教育。比如永嘉人,从小都能写大字,是教育使他们如此。假如有这样一位臣子,专心一意而没有别的才能,他的心胸安宁宽厚,好像能够容纳万物。钦想到这样的人,绝不曾见过一个。一个人如果连富贵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道理呢?看庄周非难孔子的地方,先生说:“如果是在三代的时候,有人敢这样说,就一定要把他诛灭。” 又说:如今做官的人,实在很难做,原因大概是无论什么地方都有宦官在其中。祖宗制定的法纲,本来是都指挥使、按察使和御史彼此相互以宾主之礼相待,如今却被谄媚和骄横这两个字破坏殆尽了。可惜啊!杨信民只是因为至诚地爱护百姓,所以百姓爱戴他如同爱戴父母。做官必须懂得大体,比如担任巡抚,就必须铲除奸邪、革除弊政,抑浊扬清。但如果宽纵迟缓、姑息迁就,便不成体统了。
论为政曰:「只有一个虚已下问、亲贤乐道之心,何事不能作?何功不能成?」朱文公除官,因其处有奄竖循习,与监司为賔主,遂力辞其官。嗟乎!今监司之于内竖,则犹弟子之于严师矣。朱文公之才徳宁宗在东宫时已思慕之。及登帝位,始虽召用,不久即遣斥。况乎素不相闻者,能信任之乎?此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也。刘七丈患其族大而常相争,先生曰:“予有一法,能弭之。”刘起而问之,先生曰:“是当以徳化之也。今诚能依文公四时祭礼,一一行之。祭毕而馂,莫使异姓之亲相杂,序伦理,笃恩义。子孙之中有善之异于众者,奬之以为劝;有过者,责之以为戒。今能如此行之,不一二年间,皆化而和睦矣。”刘起谢曰:“谨奉教。”因谈韩信之事曰:义利之间,所争不多。信不知大义,所以后至叛逆,族诛。方其拒蒯通时,其所处固是,但其意以为汉王待之厚,而不忍叛之,却不知君臣之分既定,尽职则为忠臣,叛之则为贼臣矣。君虽待我以薄,甚至以刑戮加于身,然我但当守人臣之义,亦岂可叛之乎?信不知此,所以当君厚待之时,则尽力报之;贬降之时,则怨望谋叛。其心惟知利而已矣。小司马议论文章,鄙陋之甚,其述賛可删。曹操乃汉之贼臣,后人当直呼名而已。世之编诗者乃称曰“魏武帝”,何其缪耶?见人有尽和古人之诗者,曰:「弊精神,縻嵗月,一至于此,可哀也已。」又曰:「纵作得好,亦只假景虚情而已,何足道耶?」与僚友相处,须开心见诚,方是道理。周太王迁都之言,孟子所载数句最好。其曰:“不以所以养人者害人”,固是迁都正意;其曰:“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此意尤好,盖不漠然舍之而去也。韩文公作《琴操》,便只说得“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后面这意思便遗了。荀彧为曹贼作谋,一生至老乃自杀,所谓死有余辜者也。当丧乱之世,小有才而未闻大道者,罔不杀身灭族。人非遇明睿之主,居大臣之位,虽其才识过人,得君宠任,防大疑处大事,然大臣愤怒谤毁交作,主心狐疑而祸及矣。故以小加大,以疎间亲,鲜能全其功而保其身者。人言唐太宗諌行言听,诚可事之君。然今考其大伦之亏,真所谓禽兽耳。为之臣者,于此不諌,是舍大而言小,舍重而言轻,是可谓之忠乎?茍于此諌之,彼岂肯听从之如他事乎?然则谓唐太宗为真可事之君者,恐亦未之思也。问白沙先生:“读《秦誓》,自今观之,其论未免过髙先生曰:“然,白沙后甞寄书来云:‘向日都中相与言者,皆当弃去,不可更留之。’是先生后来之意也。”先生教学者曰:「汝辈须打起精神,及时进学。到四五十以后,精神短少,更不能前进矣。」教李子英曰:「不改过决不能进,然过岂能自知,故又须朋友相规戒。」子英对曰:「朋友多不肯言,奈何?」先生曰:「汝无虚已下问、改过实心,彼如何肯说?昔者顔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所以进于圣人之域。今要得长进,决须学顔子方得。汝辈平日彼此相视,以为渠便比我争多少,我何必问渠?既存此意,所以人不肯言,所以不能长进。」先生谓子英曰:「汝所教之学生,俱已读小学乎?」对曰:「然。」曰:「小子须以是教之,方有可望;不然,不过成就他一个利禄之私而已。」责门生曰:「东莱格言,文公教条,钦特提掇出来,教尔诸生。盖以此是为学总括处,由是可以希贤希圣。今尔诸生,乃不能遵信,如何成得人?」王瑞之壁上掲「掇锦」二字,先生以「克己」二字易之,曰:「人能克已岂不可以希贤造圣耶?」问古人数世同居者,其庙制当如何?曰:此亦不难处。既立继髙祖之宗,所奉祀之庙于中,却于其旁其后别立祠堂,以为其余继祖祢小宗等奉祀,使之各主其祀。外则合为一垣,四时之祭以次行礼,如此方为得宜。若只合祀于一处,便只是茍且将就,必不能得停当矣。今之读书者,只是不信,故一无所得。事之无害义者,从俗可也。今人以此坏了多少事?非圣贤误人,人自妄引以为口实耳。却不道,若害于义,则不可从也。朱子调息箴甚善。如感兴诗,哀哉牛山木,章结之以肃容正冠襟,亦只是持敬之意。朱子《调息箴》随时随处之言,功夫全在此也。主静,先去了许多劳攘;持敬之功,方有入处。”圣人之道,自是难。盖以无时无处,皆要合道。至纎至微,不可放过也。若节义之士,但只一长可取,他事未必皆中节也。吴草庐道统图说,恐非有道者气象。岂有十九嵗人,便可以道统自任?古之自任者,莫如孟子。然公孙丑疑其为圣人,便深不敢当。岂有不待他人称,已自以为?盖有不可得而辞者乎?况北方又有一许鲁斋,安可谓天下无人。
译谈论为政时说:“只要有一颗虚心向下请教、亲近贤人而乐于正道的心,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 朱文公被授予官职,因为他任职的地方有宦官沿袭旧习,与监司互相以宾主相待,于是极力辞去这一官职。唉!如今监司对待宫中宦官,就如同弟子对待严厉的老师一样。朱文公的才华和德行,在宁宗还居东宫时,宁宗就已经仰慕他了。等到宁宗登上帝位,起初虽然召用朱文公,但不久就把他遣退斥逐了。何况那些平素与皇帝互不相知的人,怎么能够得到信任呢?君臣相遇相知,自古以来就是一件困难的事。刘七丈担心本族人口众多而常常互相争斗,先生说:“我有一个办法,能够平息这种争斗。”刘七丈起身询问,先生说:“这应当用德行来教化他们。如今如果确实能够依照文公所定的四时祭礼,一一实行。祭祀结束后分食祭品,不要让异姓亲属混杂在一起,要使长幼尊卑的伦理秩序井然,深厚亲族之间的恩义。子孙中有品行善良、不同于众人的,就奖赏他以资鼓励;有过错的,就责罚他以作警戒。如今如果能这样实行,不到一两年,大家就都会受到教化而和睦相处了。”刘七丈起身致谢说:“我谨遵您的教诲。” 因而谈到韩信的事情,说:义与利之间,所争的地方并不多。韩信不懂得大义,所以后来终于走到叛逆的地步,被灭族。当他拒绝蒯通的劝说时,他所处的立场本来是对的;但他的想法是汉王厚待自己,不忍心背叛汉王,却不知道君臣名分一旦确定,尽到臣子的职责就是忠臣,背叛君主就是贼臣。君主即使薄待我,甚至把刑罚杀戮加在我身上,我也只应当守住做人臣子的道义,难道还可以背叛他吗?韩信不懂得这一点,所以君主厚待他时,他就竭尽全力报答;被贬黜降职时,他就怨恨不满并图谋叛乱。他的内心只知道利害得失罢了。小司马议论文章,实在鄙陋不堪;他所作的赞辞可以删去。曹操本来就是汉朝的贼臣,后人只应当直呼他的姓名罢了。世上编纂诗集的人却称他为“魏武帝”,这是多么荒谬啊!看见有人把古人的诗逐首全部唱和,便说:“耗费精神,虚度岁月,竟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悲啊!”又说:“即使写得很好,也不过是假借景物、虚构情感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同僚朋友相处,必须敞开心扉、以诚相待,这才是正理。周太王迁都时所说的话,孟子记载的那几句最好。其中说:“不要用原本用来养活人的东西去伤害人”,这固然是迁都的真正用意;又说:“你们几位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这个意思尤其好,因为他并不是漠然地舍弃众人而离去。韩文公作《琴操》,便只说到了“不要用原本用来养活人的东西去伤害人”,后面的这个意思就遗漏了。荀彧替曹贼出谋划策,一生直到老年才自杀,正是所谓死有余辜的人。在丧乱的时代,凡是只有一点才华而没有听闻大道的人,没有不落得自身被杀、宗族被灭的。人如果没有遇到英明睿智的君主,身居大臣之位,即使才华见识超过常人,得到君主宠信任用,能够防备重大疑难、处理重大事务,然而大臣的愤怒和诽谤接连而来,君主心中狐疑,灾祸就会降临。因此,以小事加害大事,以疏远离间亲近之人,很少有人能够保全功业并保住自身。人们说唐太宗能够做到臣下进谏就实行、臣下进言就听从,确实是值得侍奉的君主。然而如今考察他在重大伦理关系上的亏失,真可以说是禽兽了。做臣子的如果对此不进谏,就是舍弃大的问题而谈小的问题,舍弃重要的问题而谈次要的问题,这能称作忠吗?如果在这件事上进谏,他难道还会像对待其他事情那样听从吗?既然如此,那么说唐太宗是真正值得侍奉的君主,恐怕也是没有认真思考过的。有人问白沙先生:“读《秦誓》,从今天的眼光来看,其中的论述未免过于高深。”先生说:“是的。白沙后来曾寄信来说:‘从前在都城中与我交谈的那些人,都应当抛弃,不可再让他们留下。’这就是先生后来形成的意思。” 先生教导求学者说:“你们必须振作精神,及时努力求学。到了四五十岁以后,精力减少,就更不能前进了。” 教导李子英说:“不改正过错,决不能进步;但过错哪里能自己知道呢?所以又必须有朋友互相规劝戒勉。”子英回答说:“朋友大多不肯说,怎么办?”先生说:“你没有虚心求教、真诚改过的心,他们怎么肯说呢?从前颜子能够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向知识少的人多问;有若无,实若虚,所以能够进到圣人的境界。如今想要长进,决定必须学习颜子才行。你们平日彼此相看,认为他只比我强一点,我何必向他请教?正因为存有这种想法,所以别人不肯说,你们也不能长进。”先生对李子英说:“你所教的学生,都已经读《小学》了吗?”回答说:“是。”先生说:“小孩子必须用这些道理教导他们,才有希望;否则,不过是成就他们个人谋求利禄的私心罢了。” 责备门生说:“东莱的格言、文公的教条,我特意提取出来教给你们诸生。这些是做学问的总纲,由此可以希望成为贤人、圣人。如今你们诸生竟不能遵守相信,怎么能够成就为人呢?” 王瑞之在墙上悬挂“掇锦”二字,先生用“克己”二字替换了它,说:“人如果能够克制自己,难道不可以希望成为贤人、达到圣人的境界吗?” 问:古人几代同居,他们的宗庙制度应当怎样安排?回答:这也不难处理。既然建立了继承高祖的宗庙,就把所奉祀的宗庙建在中间;在它的旁边或后面另建祠堂,作为其他继承祖、祢的小宗等奉祀之处,使各自主持自己的祭祀。外面则合成一堵围墙,四时祭祀依次行礼,这样才合宜。如果只合在一处祭祀,便只是苟且迁就,必定不能安排妥当。如今读书的人,只是不肯相信,所以一无所得。事情只要不损害义理,顺从世俗也可以。如今的人却因此败坏了多少事情?不是圣贤误导人,而是人自己妄自引用圣贤的话作为借口罢了。却不知道,如果损害义理,就不能顺从。朱子的《调息箴》很好。比如《感兴诗》中“可悲啊牛山上的树木”一章,末尾用“端正容貌,整理衣冠”作结,也只是保持敬意的意思。朱子《调息箴》中所说的随时随地,功夫全在这里。以静为主,先除去许多纷扰;保持敬意的功夫,才有入门之处。圣人的道,本来就很难。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要合乎道。即使极细微的地方,也不能放过。如果是节义之士,也许只有一项长处值得取法,其他事情却未必都合乎节度。吴草庐的《道统图说》,恐怕没有有道之人的气象。哪里有十九岁的人,就可以把道统自任在身上的呢?古代把道统自任的人,没有谁超过孟子;然而公孙丑怀疑他是圣人时,孟子还深深不敢承当。哪里有还没有等别人称许,自己就已经认为自己是圣人的呢?难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推辞的吗?何况北方又有一个许鲁斋,怎么能说天下没有人才呢?
草庐谢佥幕等书,甚非圣门气象。圣门开口便道“敏于事而慎于言”,观孔子顔子谦逊,便可见也。后世著书之人不为名者少子夏之言病少天地间本一大中至正之道,惟太过不及,遂流于恶。如丧葬之礼,自有中制,若墨氏之薄,与后世之侈,皆流于恶者也。故程子曰:「凢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今之人,天资美而坏之多矣。若天资之偏,由学问而有成者,盖未见之也。因论为学之道,叹曰:「人须是信,方可望不信,则心不相符,决无所成。」孔门自顔曽而下,诸子之言,鲜有无病者。有子、闵子无病,其余一人,是一人气象规模。人能着实信,亦是难事。如子路于孔子之言,多是不信,观“有是哉,子之迂也”之类可见。使其能信夫子之言,安有事衞辄之失哉?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如子路辈,亦是自用之意。多遇如是之师,如是之友,而有如是之失,惜哉!道理不周徧,精宻终是顾得一头,顾不得一头。故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徳。又曰:人一时不敬,则一时放肆悖理矣。陆子静读至《其为人也孝弟》章,乃曰:“人既孝弟,如何更说犯上?此虽是他天资髙处,便有简畧细微之病。如人亦有事亲长能孝弟者,然些小犯上之事,时或有之,故为学之功不可不细宻周详也。”人之胆大,敢为,若不知道,则弑父与君,何所不至?故曰:胆欲大,而心欲小,不可有偏。今之为官者,多是不用人言,孤立于上,上下不交,事安得济?后生须下问以纳善然后可望草庐看来,只是聪明博学,躬行切实,意思少,故其出处著述皆有可议。自来说草庐者,便不见有躬行实得意思;称许鲁斋,便有躬行实践意思。今其文字,亦可见。为己之学,自是休歇不得。今读书开口便是此理,只是汝辈无此志,故一无所得。如小学中所载,更不消说。如大学开口便说明明徳,论语开口便说学而时习之。朱子释之,便要明善复初。中庸开口便说性道,教由教而入者,便要戒惧谨独。孟子开头便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所谓仁义,便即是明徳,即是善与初,即是性道,皆是一般说话。只是而今惟在举业上走,把这一路都一笔勾了,所以只如不读者一般,全然不觉他是说个甚麽。大抵有志者事竟成,志既不在此,如何有所见有所得?人惟知利而不知义,所以量狭小。若知得义之分,惟以义为主,则量不期大而自大矣。教门生曰:「予自来读书于举业上,便不似尔辈汲汲当时。心中便以为圣贤之书,决然不是只教人科举,决然都是行得者。圣贤定不防欺人,圣贤处下的方子,人肯将去医病,无不效者。惑世诬民者甚多,故学者不可不先穷理。能穷理便不为其所诬矣。」命诸生歌,诸生为学事科名之诗。有一年长者,亦嘻笑责之曰:“乐然后笑,不知汝有何乐?汝辈迷了正路,胡行!吾方髙声疾呼唤,不囬头,却反嘻笑,此何理也?事师在乎严惮,安可如此耶!”因诸生于朋友间全不知责善之道,因命作《朋友之论》来看。已而各作论来请教先生,读之曰:“既知得朋友之伦是如此,却都防这等说话,乃全不依这言行,便不是人了。便如鹦鹉、猩猩,说人的话,做不得人底事一般,更成个甚麽人!”教门人云:“无恒是个大病,汝却有此病,所以不得长进。今要躬行,须先以敬为主。不敬,便不是圣门家风。今后放旷之言、放旷之事,便须收拾起,方可望进。”经书中说:“自古贤圣未尝不以敬为首。”称昔程夫子专以敬为学,当时苏东坡只要打破程夫子“敬”字,至今观之,程夫子便是贤圣之学,东坡不免于小人而无忌惮也。学者须与朋友讲论,然后知见可髙明,不然便孤陋寡闻。以为好者,却反是不好,而不自知矣。昔蔡伯喈得王充《论衡》,秘不示人。自今观之,《论衡》中胡说者不少,可见伯喈秘得没来头。当时若与人共观,岂无有知其缪者乎?礼记》有可疑者,葢当时记礼之人,非是深于道者,是以多差误。有圣贤之言,当记而误遗之者;有不得圣贤之意,而妄为増添者;有他人之言,适其意而取之者;有相传之缪误,不决择而遂书之者。故他经皆精纯,而惟此有杂。禹闻善言则拜。葢圣人之心纯是天理,故一闻善言便自不知不觉喜欢而拜谢之。今人之心全是私意,无为善之志,虽闻人之善言,如何肯拜耶?
译草庐写给谢佥幕等人的书信,很没有圣门的气象。圣门一开口就说“做事勤敏,说话谨慎”;看孔子、颜子的谦逊态度,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后世著书的人,能够不为名声的很少。子夏的话,毛病在于见识狭少。天地之间本来只有一种大中至正的道;只是过分或不足,就流于恶。比如丧葬的礼仪,本来有合乎中正的制度;墨家主张的简薄以及后世的奢侈,都是流于恶的。因此程子说:“凡是谈善恶,都应当先说善,后说恶。” 如今的人,天资美好却被败坏的很多。至于天资有所偏颇,能够凭借学问而成就的,我还没有见过。因而谈到做学问的道理,感叹说:“人必须相信,才可以希望有所成就;不相信,内心就不能相契,决定不会有成就。” 孔门中从颜子、曾子以下,诸弟子的话很少没有毛病的。有子、闵子没有毛病;其余的人各自表现出一种人的气象和规模。人能够切实相信,也是一件难事。比如子路对于孔子的话,很多都不相信,从“有这样的吗,您的迂阔也太过分了”之类的话便可以看出。假使他能够相信老师的话,哪里会有参与卫国蒯辄之事的过失呢?喜欢请教,见识就会充裕;自以为是,见识就会狭小。像子路这一类人,也有自以为是的意思。多次遇到这样的老师、这样的朋友,却有这样的过失,真是可惜啊!道理不能周全,精细周密终究只能顾及一头,顾不上另一头。所以说:“不拘谨于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又说:“人一时不敬慎,就会一时放纵而违背道理。” 陆子静读到《其为人也孝弟》这一章时,说:“一个人既然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怎么还说他会犯上呢?这虽然是他天资高明之处,却也有简略忽视细微之处的毛病。譬如有人侍奉父母兄长能够孝敬友爱,但偶尔也会有些小小的犯上之事,所以做学问的功夫不可不细密周详。” 人的胆量大,敢于行事,如果又不知道道理,那么弑父杀君,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所以说:“胆量要大,内心却要谨慎,不可有所偏失。” 如今做官的人,大多不听取别人的意见,孤立于上位者,上下不能沟通,事情怎么能够办成呢?年轻人必须向地位低于自己的人请教,以便采纳善言,然后才可以希望有所进步。看来草庐只是聪明博学,亲身实行却不够切实,求学的志趣也少,所以他的出处和著述都有可议论之处。自古以来谈论草庐的人,便看不出他有亲身实行、切实有所得的意味;称许鲁斋的人,却能看出亲身实行、实践求真的意味。如今看他的文章,也可以看出来。修养自己、成就自己的学问,本来就不能停歇。如今读书一开口便是在说这个道理,只是你们没有这样的志向,所以一无所得。比如《小学》中所记载的,更不必说了。《大学》一开头便说明明德,《论语》一开头便说“学而时习之”。朱子解释这些,就要求人明白善道、恢复本性。《中庸》一开头便说性与道,由教化入门的人,就要求戒慎恐惧、谨慎独处。《孟子》开头便说:“大王何必说利呢,也不过是有仁义罢了。”所谓仁义,就是明德,就是善与本性,就是性与道,都是同一个道理。只是如今人们只在科举功名上奔走,把这条道路全都一笔勾销了,所以就像没有读过书一样,完全不知道它究竟在说什么。大抵有志向的人最终能够成事,志向既不在这里,怎么会有所见解、有所收获呢?人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理,所以气量狭小。如果懂得义理的分际,只以义为主,那么气量不用期待它扩大,自然就会扩大了。教导门生说:“我过去读书,不像你们这样急切地追逐当时的科举功名。我心里认为,圣贤的书决不是只教人参加科举的,所说的道理一定都是可以实行的。圣贤绝不会有意欺骗人,圣贤所处方治病的药方,只要人肯拿去治病,没有不见效的。惑乱世人、欺骗百姓的人很多,所以求学的人不可不先穷究事理。能够穷究事理,就不会被他们欺骗了。” 先生命诸生歌唱,诸生作了以求学之事为科举功名的诗。有一位年长的学生也嬉笑着责备他们说:“快乐之后才笑,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可快乐的?你们迷失了正路,胡乱行事!我正在高声急切地呼唤你们,你们不回头,反而嬉笑,这是什么道理?侍奉老师贵在严肃敬畏,怎么可以这样呢?” 因为诸生在朋友之间完全不懂得以善道互相劝责的道理,先生便命他们写作《朋友之论》来看。不久,各人都写好文章来请先生指教。先生读后说:“既然知道朋友相处的道理是这样,却都只是防备、顾忌这类话,实际上完全不按这些话去做,那就不是人了。就像鹦鹉、猩猩会说人的话,却做不出人的事情一样,这还成什么人!” 先生教导门人说:“没有恒心是一个大毛病,你们偏偏有这个毛病,所以不能不断进步。如今要亲身实行,必须先以敬为主。不敬,就不是圣门的家法。从今以后,放纵旷达的话、放纵旷达的事,都必须收敛起来,这样才可以希望进步。”经书中说:“自古以来的贤人圣人,没有不把敬作为首要的。”有人称说从前程夫子专门以敬作为学问,当时苏东坡只想打破程夫子的“敬”字;如今看来,程夫子所学正是贤圣之学,东坡却不免成为无所顾忌的小人。求学的人必须同朋友讲论,然后见识才能高明;否则就会孤陋寡闻。自己以为好的东西,反而是不好的,自己还不知道。从前蔡伯喈得到王充的《论衡》,秘密收藏,不给别人看。如今看来,《论衡》中胡说的地方不少,可见蔡伯喈秘密收藏它是没有道理的。当时如果拿来和别人共同阅读,难道不会有人看出其中的错误吗?《礼记》中有些地方值得怀疑,大概是因为当时记录礼制的人并不深通道理,所以错误很多。有圣贤的话,本来应当记录却错误地遗漏了;有不理解圣贤意思而擅自增添的;有别人的话,恰好符合自己的意思便拿来采用的;还有流传相承的错误,没有加以辨别选择便写了下来。所以其他经书都精纯,只有这部书夹杂不纯。禹听到善言就行拜礼。大概圣人的内心纯粹都是天理,所以一听到善言,便自然而然地欢喜并拜谢。如今人的内心全是私意,没有行善的志向,即使听到别人的善言,怎么肯行拜礼呢?
乡人有兄弟争屋者,先生谓其弟曰:「夷齐兄弟让国,今却为两间房,伤兄弟之情。国与房孰重乎?彼为人而吾独非人乎?汝惟知利而不知义耳。」其人愧谢而去。异日见兄来,先生取《小学》「夷齐让国」「虞芮让田」二章以示之。彼曰:「吾弟欲伤我。」先生复取《孟子》「象欲杀舜」章示之。其人曰:「此圣人事也,吾焉能之?」曰:「学圣人乎?学小人乎?」其人虽以为然而未有痛切意。及归而思之,乃谓人曰:「贺公之教诚天理也,非其言,吾何以知之?吾与弟争屋,而经书中有兄弟让国者,吾怪吾弟伤我;经书中有弟欲杀兄而兄反亲爱之者,吾然后知圣人教人之意详备如此也。吾异日当谢教焉。」先生闻之,谓子侄曰:「人性本善,但为气禀习俗所坏耳。义理之言,自少至老絶不曽闻,彼何由而入于善乎?以此又见天下无不可改过之人也。」读《白云许公集》曰:志圣贤之道,甘处贫贱,可谓贤矣。但身心所得者浅,是以不免于文士浮华之习、佛老异端之惑、淫媟鄙猥之辞也。观其文可见。又曰:许公之所以如此者,便无恶不仁之意故也。所以圣人说「好仁者」,说「恶不仁者」,盖不恶不仁,则其好仁之心亦不切矣。今欲养贤才以辅治理,须先考察知务实行,十三四员提学之官,使提督各处学校。到任先考学官,有不堪者罢,送吏部听选别职。即选本学生员及山林隐逸,或有司见任之官,徳行学问可为师法、堪授学职者,推举之,使教生员。本学推举者,不妨其科举,原自有司推举者,仍令食原职俸禄。一以躬行为已不事虚浮无益之文。嵗贡依程子所论之法,不可但挨年嵗。如此数年之间,俗弊可革,而贤才渐多矣。先生闻阁下某人劾退,叹曰:“国家用人不能慎之于始,致使小人蠧政二十余年。今虽劾罢,于朝廷之事已无及矣。茍不求所以用人之道,虽罢黜一某人,不知后来如某人者,又有多少?盖朝廷用入阁者,皆出翰林翰林之选,文字而已,非尝考其行也。又翰林之职,只在修书作文,茍非大无顾籍、贪汚请托之甚者,外官何自而议之?故不才者得冒滥大用。况翰林之擢,惟在进士首数名耳。二甲以后,虽有大徳大才者,何由得入阁而大用乎?此擢任之所以每不得人,而误天下也。”内外文武,少不出于宦官宫妾之门,安望天下之治耶?一门生失爱于继母,有怨之之意。先生责之曰:“观汝所言,心中全无天理矣。古人处继母而尽孝者多矣,见于《小学》《经书》中者,汝可一一寻看。汝之孝,果能如古人而亲有不顺者乎?汝之心乃大不孝,非细故也。我教汝两句切要之言,可大书于壁,时时玩味而自省,庶乎有警于心耳。”西山先生曰:“罪已而不非其亲者,仁人孝子之心也。怨亲而不反诸已者,乱臣贼子之志也。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出乎此则入乎彼,汝今既有怨亲之心,便是乱臣贼子之徒矣,可不惧哉!”为政须变移风俗。且如杭州陋俗,富家大族皆令妇女盛妆坐肆,与人交易,送丧出城,同类设席邀丧主,既醉方防葬。此等风俗,不终朝可革。今国朝百数十年来,乃无有变之者,是可叹也。教坊司所作淫邪鄙倍之乐,坏人心术者也。夫古乐久亡,今欲考定律吕中和之声,固是难事。然此等邪秽,亦不可以革之乎?京师为天下观法首善之地也,今却放三个院子,乱人纪,坏风俗,欲天下化而入善,可乎?此弊之来,虽逺,然上欲革之,吹嘘之耳,何难之有?因论为上司者曰:下民无大无小,皆呼为父母者,何也?以在上能安养之,如父母之于子也。乃或畧无慈爱恻怛之心,而惟以严刑峻法为事,岂父母之道哉?夫虎狼毒矣,不食其子;为民父母,反虎狼之不如矣。父母二字,可不深思之哉!朝廷取王宗贯敇谕,方说得痛切,方有个着实用贤之意。王公素称正直,不知此来如何处置?须陈言将司礼监批圣防,权柄归还阁下,如祖宗初制,使政不出于宦官,方是第一等大事,然后祸本可絶,天下可平。但未知王公果何如耳。
译乡里有兄弟争夺房屋,先生对弟弟说:“伯夷、叔齐兄弟尚且让出国家,你们如今却为了两间房屋伤害兄弟感情。国家和房屋哪一个更重要?他们是人,难道只有我不是人吗?你只是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理罢了。”那人惭愧道歉后离去。另一天,他的哥哥来见先生,先生取《小学》中“夷齐让国”“虞芮让田”两章给他看。他说:“我的弟弟想伤害我。”先生又取《孟子》中“象欲杀舜”一章给他看。那人说:“这是圣人的事情,我怎么能做到呢?”先生说:“你是要学习圣人,还是要学习小人?”那人虽然认为先生说得对,却还没有深切的感受。回去思考后,才对别人说:“贺公的教导确实合乎天理;如果没有他的话,我凭什么知道这些道理?我和弟弟争房屋,经书中却有兄弟让出国家的事,我还责怪弟弟伤害我;经书中又有弟弟想杀哥哥,而哥哥反而亲爱他的事,我这才知道圣人教人的心意竟然这样详备。我改日应当去感谢先生的教导。”先生听说后,对子侄们说:“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只是被气质禀赋和习俗所败坏罢了。义理之言,从小到老绝不曾听说过,他凭什么能够进入善道呢?” 由此又可以看出,天下没有不可改正过错的人。先生读《白云许公集》说:“立志于圣贤之道,甘心处于贫贱,可以称为贤者。但他在身心上的所得还浅,所以不免有文士浮华的习气、佛老异端的迷惑,以及淫秽鄙俗的言辞。从他的文章可以看出。”又说:“许公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没有厌恶恶行、憎恶不仁的意识。所以圣人既说‘好仁的人’,又说‘厌恶不仁的人’;如果不厌恶不仁,那么喜好仁德的心也不会真切。如今想要培养贤才来辅助治理,必须先考察那些懂得事务、实行切实的人,设置十三四名提学官,负责督察各地学校。到任后先考核学官,有不称职的罢免,送吏部听候选任其他职务。再选取本地学生员、山林隐逸,或各衙门现任官员中德行学问足以为人师表、能够担任学职的人,推举出来,使他们教导生员。本学推举的人,不妨碍其参加科举;原由有关衙门推举的,仍令他们领取原职俸禄。总之都以亲身实践为根本,不从事虚浮无益的文章。岁贡依照程子所说的方法,不可以只按年限轮次办理。这样经过几年,世俗的弊病可以革除,贤才也会逐渐增多。” 先生听说阁下某人被弹劾罢退,叹息说:“国家任用人才,不能在开始时慎重考察,以致小人败坏政事二十多年。如今虽然弹劾罢免了他,但对于朝廷的事情已经来不及挽救了。如果不寻求任用人才的方法,即使罢免了一个某人,也不知道后来像某人这样的人还会有多少。朝廷所任用的入阁者,都是从翰林中选出,所看重的只是文章,并不曾考察他们的品行。况且翰林的职责只在修书作文,如果不是极其无所顾忌、贪污请托严重的人,外任官员又凭什么议论他呢?所以无才之人能够冒充贤能而被滥加重用。何况翰林的升擢,只在进士前几名之中;二甲以后,即使有大德大才的人,又凭什么能够入阁而得到重用呢?这就是擢拔任用每每不能得到人才、因而贻误天下的原因。” 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很少有不是从宦官、宫妾的门路出来的,怎么能指望天下得到治理呢?有个门生失去继母的欢心,心里有怨恨她的意思。先生责备他说:“看你所说的话,心中全没有天理了。古人处在继母之下而尽孝的很多,《小学》《经书》中都有记载,你可以一一找来阅读。你的孝心如果果真能够像古人一样,即使亲人对你不好,你还会这样吗?你的内心实在是大不孝,这不是小事。我教你两句切要的话,你可以把它们大大地写在墙上,时时体会玩味并自我反省,也许能使心中有所警戒。”西山先生说:“能够责备自己而不非难亲人,是仁人孝子的心;怨恨亲人而不反过来责备自己,是乱臣贼子的志向。道路只有两条,就是仁与不仁罢了。走出这条路便进入那条路;你如今既然有怨恨亲人的心,便是乱臣贼子一类的人了,能不害怕吗?” 处理政事必须改变、迁移风俗。比如杭州的陋俗,富贵人家和大族都让妇女盛装坐在店铺里同人交易;送葬出城时,同类的人设宴邀请丧主,等到喝醉以后才防葬。这类风俗,不用一天时间就可以革除。如今本朝一百几十年来,竟然没有人改变它,实在可叹。教坊司所制作的淫邪鄙俗、背离正道的音乐,会败坏人的心术。古乐已经灭亡很久,如今想要考订律吕,制定中和之声,本来是很难的事。然而这类邪秽之物,难道也不可以革除吗?京师是天下观法、首善之地,如今却放置三个院子,扰乱人伦,败坏风俗,还想使天下教化而进入善道,可以吗?这种弊病流传的时间虽然很久,但如果上面想革除它,只需发号施令而已,有什么困难呢?先生因而谈论做上司的人说:百姓无论大小,都称上司为父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上司能够安定、养育百姓,就像父母对待子女一样。有的人却丝毫没有慈爱怜悯之心,只把严刑峻法当作事情,这难道是父母之道吗?虎狼虽然狠毒,也不吃自己的孩子;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反而比虎狼还不如了。“父母”这两个字,难道可以不深思吗?朝廷采纳王宗贯的敕谕,才说得痛切,才有切实任用贤人的意思。王公一向被称为正直,不知道这次将如何处置?必须陈述意见,请司礼监批答圣旨,把权柄归还阁下,像祖宗初年的制度那样,使政权不出自宦官之手,这才是第一等的大事;这样以后,祸乱的根本才可以断绝,天下才可以安定。只是还不知道王公究竟会怎样做罢了。
偶见南京寿俊防,乃王宗贯守备时与成国公众人所作,命名作序,乃尹氏直也。曰:十数人中有好者,有不知者。如某人贪滥小人,王公乃与之作防,便是恶恶之意,不十分了。若不知其人,却是糊突。又曰:耆英防名头本不十分,今又做寿俊防,岂不贻笑天下后人?夫在已果英人,称之可也,自曰英,可乎?今某人为人如此,乃自称为俊,不几于无忌惮乎?又曰:白乐天九老防,其名方是耆英之名,是文潞公粗处。若使臯陶、稷契、周、程、张、朱肯如此名乎?当时虽司马公亦预列,然其初自谓年幼,不敢班于是列。文潞公乃命人于幕后图其像,而强之防。然则司马之谦退,安知其不在于此乎?又曰:某人寿俊防,言其在防中年少,意欲比司马公,你如何比得他?简选武将,须是先知些忠君孝亲道理,更晓解兵法,方可大用。天与之良贵,却弃而不求,狥在外之得失,乃死生以之,可哀也已。先生尝谓:「重门击柝,自古然也。」今朝廷知重三边之防,而腹里不尽建城郭;各边惟谨墩墙之备,而住种不尽筑堡圏。承平之时,因循不觉,一遇盗贼蜂起,何以自保?先生之考二府君,生于浙之定海,年弱冠。其叔考志初来辽补役,叔考有弟当行,临行避匿。府君慨然曰:「塞垣非可独往,我当共之。」始至广宁,后迁义州。奉事叔考极孝,养叔尝疾逾旬朔。府君昼耕于郊,夜侍于家,虽极辛苦,不自知也。尝商于南州,有所获,纵兄弟先持以归,谓为已贿。已而空囊抵家,尊者诘责之,不与之辨也。又尝賖贸木棉于丁家道口,赀货既出,而天气亢旱。府君不忍人之艰于食也,遂弃劵而归。客中无事,手织草履,置之门外,见有跣足过者,辄与之。一日邸中树杪有蜡嘴鸟为巢,同伴少年以计取其一,其一飞鸣不已。府君悯之,劝同伴曰:「安用此子?不见其配之哀鸣乎?纵之可也。」乃譬晓百端,同伴犹不可。府君因具酒肴请之,纵焉。雌雄和鸣,飞翔上下。府君喜谓同伴曰:「斯不可乐耶?」途值脩桥者,辄捐赀助之。至一处,适囊底空竭,惟网巾上有金环一双,遂解以畀之。府君仁孝忠诚,皆此类也。先生母郭氏夫人,勤慎仁慈。先夫人张氏卒时,有女数嵗,夫人养如已出。既嫁之后,恩意尤笃。先生之夫人于归十余年,尚不觉其为先姑女也。继母之贤,世亦鲜焉。用是郭先生及胡节妇,咸有异行云。
医闾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巻四明 贺士谘 编存稿
辽右书院记▯治癸丑秋,南燕绣衣樊公按治东土,以教育人才为首务,乃选考河东西诸生之优等者,庠各有差,建辽右、辽左二书院以分处之。读书其中,以相切磨,期于僻壤之士咸克造就。延学行老成师儒主之,复命官典其薪米供亿之费。院额之扁,巡抚都宪河东张公九云之所署也。樊公临古,宜枉顾病夫,请为辽右书院记。欲成诸生而久斯院,辞以迂鄙不足辱命。继而托分守参戎金台王公彦箴恳求不已,乃为一言。夫古今之道一,而古今之学不能一。盖古之学者将以明此道而体于身,足乎已而及乎物;非若今之学者务诵数、工织组、要声光、徼利禄而已。此义利正邪之分,而治道隆汚、生民休戚之所系焉者,予窃感焉,不能茍同流俗。谨取紫阳文公之教于白鹿者,躬勉以诲子弟暨馆下之生。闻诸人不迂阔之者鲜矣。今樊公之记斯院,乃不我迂而惓惓以之为托。公其有意于法古乎?则亦遵文公之规而已。盖其所示五教之目,为学之序,修身处事、接物之要,炳然具在。至所谓诚明两进、敬义偕立,其丁宁之意愈益深切。诸生由是以进髙,乃志正乃学,实乃功,以袪习俗趋利之故陋。吾知徳成而才富,体立而用行,进足以匡吾君而泽吾民,退足以化其乡而善其俗。夫然后古圣垂教之意可以不悖,朝廷育才之心可以无负,而樊公之建斯院与夫怂惥而成之者,亦皆有光于无穷矣。嗟夫,此固诸生之所以成而斯院之所以久者与!
书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故敢以是为诸生劝,敢以是为将来告。樊公名祉,字介福,丁未名进士。是役也,提调者叅戎王公铭,督工则都阃鲁公勲云。
译偶然看见《南京寿俊会》,原来是王宗贯守备南京时同成国公等人所作的,命我题名作序,实在是尹氏的正直之言。他说:“十几个人中有的好,有的却并不知名。比如某人是贪污滥用的卑劣小人,王公却同他作会,便说明憎恶恶人的意思还不够充分。如果是不知道这个人的为人,那就是糊涂。”又说:“‘耆英会’这个名称本来就不十分恰当,如今又作‘寿俊会’,难道不被天下后人讥笑吗?一个人果真是英杰,称赞他为英杰还可以;自己说自己是英杰,可以吗?如今某人的为人如此,却自称为俊才,不几乎是无所顾忌吗?”又说:“白乐天的九老会,那个名称才是耆英之名,这是文潞公粗疏的地方。假如皋陶、稷契、周公、程子、张载、朱子肯这样命名吗?当时即使司马公也列在其中,但起初他自称年纪尚轻,不敢与这些人同列。文潞公于是命人在帷幕后画他的像,强行让他参加会。那么,司马公的谦让退避,怎么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呢?”又说:“某人的寿俊会,说的是他在会中年纪较小,意思是想拿来同司马公相比;你怎么能够同他相比呢?选拔武将,必须先懂得忠君孝亲的道理,又通晓兵法,这样才可以重用。” 上天赋予人内在的尊贵,他却抛弃它而不去追求,反而追逐外在得失,甚至把生死都押在上面,实在可悲。先生曾说:“设置重重门户、夜间敲梆巡逻,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朝廷知道重视三边的防守,却没有在腹里各地完全修建城郭;各边境只谨慎准备墩台墙垣,却没有把驻种之地完全筑成堡圈。太平时因循苟且,察觉不到问题,一旦盗贼蜂起,拿什么自保呢?先生的父亲府君,生于浙江定海,二十岁时,他的叔父志初公来到辽东补充徭役。叔父有弟弟应当同行,临行时却躲藏起来。府君慨然说:“边塞不是一个人能够独往的,我应当和你一同去。”起初到广宁,后来迁到义州。侍奉叔父极其孝顺,曾经照料叔父的疾病,超过十天半月。府君白天在郊外耕作,晚上在家侍奉,虽然极其辛苦,自己却毫不觉得。曾经在南州经商有所收获,便让兄弟先带着货物回去,说是把财物送给自己;后来自己空着袋子到家,长辈责问他,他也不与长辈争辩。又曾在丁家道口赊买木棉,货物已经交出,却遇上天气极其干旱。府君不忍心看人们为食物艰难,便丢下契券回来了。在外地没有事情时,亲手编织草鞋,放在门外,见到有赤脚经过的人,便总是送给他。一日,旅舍中的树梢上有蜡嘴鸟筑巢,同伴少年设法捉到一只,另一只不停地飞鸣。府君怜悯它,劝同伴说:“要这只鸟做什么?没看见它的配偶正在悲哀地鸣叫吗?放了它吧。”于是反复用各种道理劝说,同伴仍然不肯。府君便备办酒菜请他,终于把鸟放了。雌雄和鸣,上下飞翔。府君高兴地对同伴说:“这样难道不值得快乐吗?”路上遇到修桥的人,便总是捐钱帮助。到一个地方时,恰好钱袋已经空了,只有网巾上有一对金环,于是解下来送给修桥的人。府君仁厚、孝顺、忠诚,都是这一类事情。先生的母亲郭氏夫人,勤谨慎重、仁厚慈爱。先夫人张氏去世时,留下一个几岁的女儿,夫人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她出嫁以后,恩情更加深厚。先生的夫人嫁来十多年,还没有察觉她是先姑的女儿。继母贤良,世上也少有。因此郭先生和胡节妇,都有非同寻常的德行。” 《医闾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第四卷。明代贺士谘编。存稿。《辽右书院记》。弘治癸丑年秋,南燕绣衣樊公巡按东部,把教育人才作为首要事务,于是选取考察河东、河西各地诸生中的优等者,各学按等级分别录取,建立辽右、辽左两所书院,使他们分处其中。在书院读书,互相切磋砥砺,希望偏僻地方的士人都能够成就。聘请学问品行老成的师儒主持,又命官府掌管他们薪米及各项供给费用。书院匾额,是巡抚都宪河东张公九云所题写的。樊公来到这里,应该屈驾看望我这个病人,请我写一篇辽右书院记。我想使诸生有所成就,使这所书院长久存在,便以自己迂拙鄙陋、不足以辱没使命为辞。后来分守参戎金台王公彦箴再三恳切请求,于是才写下几句话。古今的道理是同一个,但古今的学问不能相同。古代的学者,是要用学问来明白这个道理,并在自身实行,使自己充足而推及万物;并不像如今的学者,只致力于背诵篇数、工于华丽文辞、求取声名光彩、谋求利禄罢了。这是义利、正邪的分别,也是治道兴衰、百姓安危所系的地方,我私下深受感动,不能苟且同流俗合污。我谨慎采用紫阳文公教导白鹿洞诸生的道理,亲身勉励,用来教诲子弟和书院中的学生。听说众人中认为这样迂阔的人很少。如今樊公记述这所书院,竟不认为我迂阔,反而恳切地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樊公大概有意效法古人吧?那么也只须遵循文公的规制罢了。因为他所揭示的五教条目、求学的次序、修身处事和待人接物的要领,都明白完整地具备在那里。至于所说的诚与明一同进步、敬与义同时树立,他反复叮咛的用意更加深切。诸生由此不断进步,志向端正,学问真实,功夫踏实,以去除习俗趋利的旧弊。我知道,德行成就而才能丰富,根本树立而作用施行;进取时足以匡正君主、惠泽百姓,退处时足以教化乡里、改善风俗。这样以后,古代圣人垂示教诲的用意才可以不被违背,朝廷培养人才的心愿才可以不被辜负,而樊公建立这所书院以及鼓动促成此事的人,也都将在无穷后世增添光彩。唉,这本来就是诸生能够成就、这所书院能够长久存在的原因吧!” 《尚书》说:“办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长久保持国运,这是从未听说过的。” 所以我斗胆以此劝勉诸生,也斗胆以此告诫后人。樊公名祉,字介福,是丁未年进士。这次工程,提调者是参戎王公铭,督工者是都阃鲁公勋。
义州脩建縁边营堡记义州古曰宜州,在医无闾山之右,有虞封十二山时,即为中国之地矣。秦汉以来,或得或失。我太祖髙皇帝扫荡区宇,混一四海,爰命功臣龙虎上将军都督马公云、叶公旺由东莱航海来辽,招附而经营之,设辽东都司焉。义州之境,广袤余百里,东翊广宁,南庇锦州,西引大宁。大宁诸城,亦一都司也,惟北鄙与敌邻耳。永乐间,朝廷以朶顔三衞内向効顺,遂徙大宁诸城之人于北直隷,而以其地与之。义州遂两面受敌,而縁边凡百六十里,最为要害地焉。正统初,提督军务都宪盐山王公九臯,乃创立六马营堡,每堡守以余丁五十人,小官一员,城中官军轮番设伏,内则保庇耕牧居民,外则救援台空戍卒。有小警则粘踪断其归路,大举至则协力助为声援,在彼有腹背之虞,而在我得犄角之势焉。又凡在城官军,每一至边有所止宿,而无暴露奔驰之苦。垣防台空,一有坏缺,营之军丁即时补治,无久坏大坏以致千里调夫劳瘁死亡之患,此实保边御敌久安长治之要术也。自后以北边未靖,暂撤官军以避其锋,遂因循而废弃焉。▯治六年,分守叅戎金台王公铭修建大清一堡,填实官军五百余,尚丘墟榛莽间,有识者浩叹而已。▯治戊午以来,边备益弛,兵患大作,始而窥边卒攻台空,以疲弊我兵马;继而掠耕牧、窃屯堡,以戕害我人民;已而拥众深入,掩覆官军,以蹂践我土壤。虽昼行官道,夜宿园庐者,犹不免焉。嗟乎!敌人之势炽,官军之气沮,膏腴之田弃,农桑之业荒,死亡流徙,何斯民之不幸也!皇天厌乱,否极而倾。▯治庚申,叅戎襄平韩公良弼分守吾州,公才兼文武,志在安攘,甫下车而旌旗壁垒易色矣。且慨然以起敝为已任,请之镇廵重臣者极其心力,然皆未果。乃癸亥嵗,廵抚賛理军务山东张公用和巡按阅实兵备侍御江右余公宗周相踵惠临,俱汲汲以脩建营堡为保边首务,躬亲行边,触冒险阻,相度其宜,区处其费,与凡犒劳而赏劝之者,无所不用其至,而韩公之志于是始伸。自大清堡西南堡曰大宁、大平、大康、大安、大定,甫逾年而皆以次就绪。毎堡填实,多者七百,少者四百人供军,舍余从焉。于是授以附堡田土,使之且耕且守,以渐包砌,而擢贤能官以守之。其官军之多寡,亦时势之使然也。自是声势连络,内外倚仗,边境无虞,欢声满野,积年之祸一旦扫除,而利泽宏逺矣。六堡旧名清河、义宁、镇边、青榆、林大安、绥逺,今五堡新名则张公之所易也。其督工委官则有备御都指挥张椿、千总都指挥杨忠焉。吾州父老喜极而忧曰:「安知平宁既久,无废弃如前日者乎?吾子若孙必复罹其祸矣。盍求徳人之言,记其源委利害之实,以深刻而永鉴乎?」于是武弁砻石,荐绅请余文,欢欣从事,靡约而同。余遂欣然诺之。记成乃喟然叹曰:「是举诚多益矣,使后之继者皆能体今日诸公之心,边不永固而民不永安乎?茍或受赇而畀以非人,私役而妨其公务,科尅以荡其恒业,别墅其营堡而臧获其军丁,寄空名而旷实事焉,则虽有营堡亦不足恃,其患可胜言耶?」如是而归咎于创建之人误矣。后之君子尚有念于余言也夫。
史氏倚庐记史氏祖山东东昌聊城人,今为古宜金紫巨家。君名璠,字公玉,昭信校尉百戸公讳镔之三子也。生而刚明,自好雅重乡闾,虽处廛市而衣冠言动检饬不少慢。浮薄者或诮之曰:「乃亦士夫态耶?」君惟自信而已。既而遣其仲子册从病夫逰。病夫教人不能同俗,专事口语文辞以取青紫,必首以文公小学,使人读而躬行之,希进上达。迂之者恒多,史君乃能于其家亦取小学学焉。诮之者益甚,而君之自信益笃。乃▯治五年仲冬月,母安人刘以寿终,哀毁如礼,乃于中门之外缚数椽为倚庐居焉,絶肉酒,逺帷薄,且未尝一造亲故之门以终丧制。又尝以其自置居第让其季焉。是盖真有士夫之行,而今之士夫毎毎难之者,矧流俗之浮薄者耶?问学益人,不可诬也。嗟乎,礼教之坏久矣,滔滔者固无足言,而仁人孝子之间出者,复往往舍神灵而守塜墓,孝有余而学不足,守先王中制者希矣。故记史君之行于其庐,以世其子孙,且以告吾之乡人。
译《义州修建边缘营堡记》。义州古时称为宜州,在医无闾山的右边。虞舜分封十二山时,这里就已经是中原之地了。秦汉以来,有时得到,有时失去。太祖高皇帝扫荡天下,统一四海,于是命功臣龙虎上将军都督马公云、叶公旺从东莱渡海来到辽东,招抚归附者并经营此地,设置辽东都司。义州境内方圆一百多里,东面辅佐广宁,南面庇护锦州,西面连接大宁。大宁诸城也是一个都司,只有北部边境同敌人相邻。永乐年间,朝廷因为朵颜三卫归向朝廷、表示效忠,便把大宁诸城的人迁到北直隶,将大宁之地给了他们。义州于是两面受敌,沿边共一百六十里,成为最重要、最险要的地方。正统初年,提督军务都宪盐山王公九皋创建六座马营堡,每堡由余丁五十人、一名小官驻守,城中的官军轮番设伏;对内保护耕作、放牧的居民,对外救援台空的戍卒。有小规模警报,就粘住敌踪、截断他们的归路;敌人大举来犯,就合力声援。敌军在那里有腹背受敌的忧患,我军则取得犄角相应的形势。而且所有驻城官军,每次到边境都有地方可以停宿,不必承受露宿奔驰的劳苦。墙垣、墩台和台空一有损坏,营中的军丁立即修补治理,不至于长期损坏、严重损坏,以免发生从千里之外调民夫而使他们劳苦死亡的祸患;这实在是保卫边疆、抵御敌人、实现长久安定的关键办法。后来因为北边尚未平靖,暂时撤走官军以避敌锋,于是因循下来而废弃了。弘治六年,分守参戎金台王公铭修建大清一堡,充实了五百多名官军,但如今仍然湮没在丘墟荆棘之间,有见识的人只能长叹。弘治戊午年以来,边防更加松弛,兵患大规模兴起:开始时敌人窥伺边境,突然攻打台空,来使我军疲惫;接着抢掠耕地和牧场,偷袭屯堡,残害我方百姓;后来聚集众人深入境内,突然袭击并覆灭官军,践踏我们的土地。即使白天行走在官道上,晚上住宿在园舍中的人,也仍然不能幸免。唉!敌人的势力炽盛,官军的士气沮丧,肥沃的田地被弃置,农桑事业荒废,百姓死亡流徙,这是百姓多么不幸啊!上天厌恶祸乱,否极之后必然倾覆。弘治庚申年,参戎襄平韩公良弼分守我州。韩公文武才干兼备,志在安定边疆、抵御敌人,刚一到任,旌旗壁垒的气象就已经改变了。他又慨然把振兴弊政当作自己的责任,向镇守、巡抚等重臣请求,竭尽心力,但都没有成功。到了癸亥年,巡抚赞理军务山东张公用和、巡按阅实兵备侍御江右余公宗周相继惠临,都急切地把修建营堡作为保卫边疆的首要事务,亲自巡行边境,冒着危险和艰阻,考察适宜之处,安排所需费用,以及凡是犒劳、奖赏和劝勉的事情,无不做到极致,于是韩公的志愿才开始实现。从大清堡往西南,营堡依次名为大宁、大平、大康、大安、大定,刚过一年便相继完成。每堡充实军队,多的七百人,少的四百人供军,余丁也随之安置。于是授予他们附属营堡的田地,使他们一边耕种一边守卫,逐渐修筑包砌城堡,并提拔贤能的官员守卫。各堡官军人数的多少,也是由当时的形势决定的。自此声势相连,内外互相倚仗,边境没有忧患,欢声遍野,多年以来的祸患一旦扫除,利益恩泽宏大而长远。六堡原来的名称是清河、义宁、镇边、青榆、林大安、绥远;如今其中五堡的新名称,是张公改定的。负责督工的委官,有备御都指挥张椿、千总都指挥杨忠。我们州的父老高兴到了极点,却又忧虑地说:“怎么知道太平安宁长久以后,不会像从前一样废弃呢?” “我们的子孙必定会再次遭受那种祸患。为什么不寻求有德之人的言论,把这件事的源流以及利害实情记载下来,深深刻在石上,作为长久的鉴戒呢?”于是武官磨治石碑,士绅请我撰文,大家欢欣鼓舞地办理此事,不约而同。我于是高兴地答应了。文章写成后,我叹息说:“这项举措确实大有益处。假使后来的继任者都能体会今天诸位公侯的心意,边境难道会不能长久坚固、百姓不能长久安定吗?如果有人接受贿赂,把职位交给不合适的人;私自役使军民,妨碍公务;横征暴敛,毁掉百姓一贯的产业;把营堡另作私家别墅,把军丁当作奴仆;寄托于空洞的名目而荒废实际事务,那么即使有营堡也不足以依靠,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如果这样,却把罪过归咎于创建营堡的人,那就错了。后来的君子,希望对我的话有所考虑。” 《史氏倚庐记》。史氏的祖先是山东东昌府聊城人,如今成为古宜金紫巨族。史君名璠,字公玉,是昭信校尉百户、名镔公的第三个儿子。他生性刚强明达,自爱而端雅,在乡里很受尊重;虽然居住在市井中,衣冠、言语、举止都检点整肃,丝毫不轻慢。轻浮浅薄的人有时讥笑他说:“你也摆出士大夫的样子吗?”史君只相信自己。后来他让次子册跟随我这个病人游学。我教人不能迎合世俗,专门以口头言辞、文章辞藻来取得青紫官服,而必定先用文公《小学》教人,使人读诵并亲身实行,希望他们进德而通达上理。认为这很迂阔的人很多,史君却能在家中也取《小学》来学习。讥笑他的人更多了,但史君自信得更加坚定。到了弘治五年仲冬,母亲刘安人寿终,史君哀伤毁瘠,完全合乎礼制;于是就在中门外搭起几间简屋作为倚庐居住,断绝肉食和酒,远离帷帐床褥,而且守丧期间从未到亲友家走动。他又曾把自己置办的住宅让给弟弟。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士大夫行迹,而如今的士大夫往往还认为难以做到,何况那些流俗的轻薄之人呢?问学确实能够使人受益,是不可欺骗的。唉,礼教败坏已经很久了,随波逐流的人本来不值得说;即使仁人孝子偶尔出现,也往往舍弃神灵而只守墓地,孝行有余而学问不足,能够守持先王中正礼制的人很少了。所以我把史君的行为记在他的倚庐中,用来传给他的子孙,也用来告诫我们乡里的人。
赠金徳容之任石州序▯治丁巳仲冬吉月,古宜金徳容之任石州幕友。人戸科给事中贺钦时病居于家,命其子士谘书赠徳容曰:“当官三事,古今所尚。徳容平生自誓曰:‘居官取贿,天罚。’其嗣又能谦谦自牧,不忤于人。自逰京师十数年来,安于俭约,常假贷以自遣。若是者,可谓有志于清慎勤者矣。况徳容歴事刑曹,国朝宪章拟议熟矣。读书读律,修已治人,尚可谓无术者耶?兹行也,首领一州,与贤太守相可否,布善政以苏穷民,必有可观者焉。程子曰:‘一命之士,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况操一州之机要者乎?徳容勉乎哉!勿若俗吏,惟雠怨于齐民,而竭智力于鞭扑也。州之侍御崔公,武选陈公钦之故人也。今不知歴何官,已投老否?徳容倘往拜而请焉,必有善言也。徳容勉乎哉!巡抚都宪侯公,大参前兵部亚卿张公,钦之同年友也。今不知迁转否?徳容为之治属,进谒之际,必有善教也。徳容勉乎哉!孔子曰:‘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此之谓也。’又何患善政之不布,而穷民之不苏哉?若然则病夫亦与有光矣。徳容勉乎哉!”一峯罗先生墓志铭国朝钜儒罗先生讳伦,字应魁,改字彛正,号一峯。其先豫章人,唐末徙居吉安永丰湖西,代有闻人,歴宋尤盛。武冈教授开礼公勤王死节,以故族属三百余灶,无一人臣事于元者。祖讳求仁,号善耕,儒雅倜傥,乐善好施。考讳修大,号大山,耿介忠信。母李氏,以宣徳辛亥正月十一日生先生。生时有竒祥,甫五嵗,尝随李入园收果,长幼竞取,独赐而后受。年七嵗,善耕先生训于庭,不匝月而童防诸书咸遍。明年学于里师,时乏书,里师令遍逐诸生授读,诸生未成句读,而先生皆已成诵。尝牧樵则携书读之,自幼勤学,定省之余,未尝释巻。年十四,授徒于乡,以资亲养,庄重严毅,师道卓然。常曰:“学岂科第而已哉?”乃欲捐举子业,父兄不可,已而补郡庠弟子员。言动不茍,励志圣贤之学。尝曰:“举业非能坏人人自坏之耳。”朋党以道学目之。郡守张公瑄嘉其学行,而惜其贫乏,命有司赒之。先生谢弗受,豪右肆侮殊甚,先生恬然不之较也。是年丁内艰,居制严甚,逾大祥口始沾咸酸物。尝曰:“吾无以报吾母,誓为一孝子,庶无愧吾母耳。”丙子领乡荐,癸未赴春闱,遭回禄,呼曰:“吾平生无毫髪得罪于天,今乃至此,奈吾亲何!”须臾垣上一老人以杖提而出,时殒躯者几二千人,而先生获免,出示招老人竟无所得。未几,大山先生讣闻,奔丧执礼如初。先生虽不以科第为心,而大山先生预知必魁天下,成化丙戌,其言果验。就题论事,顷刻万言,指切时弊,拳拳以格君务学为说,时谓之真状元。为翰林脩撰,无何防内阁大学士李公贤遭丧去官,朝廷起复之,台諌皆不敢论列。先生诣其私第,告以不可者三,复俟数日,上疏歴陈古今起复之非是,且谓如其不然,必准富弼故事,终丧刘珙故事,言事反覆数千言,一本于天理人心之不容己者,名曰扶植纲常事先生。以犯顔敢諌为大,救时行道为急,负荷之重,未尝一日忘天下,故发愤如是。疏奏落职提举泉州市舶司。然士论益荣之,而缄黙之风为之一变终先生之世,台省不复有起复者矣。在泉时秋毫无所与惟讲学鬻文以自给配梁氏安人卒,泉守李宗学遗以棺,先生以其求文未偿受之。明年召还复脩撰。当道者语人曰:「某之复官,我之力也。」乃无片言谢先生闻之曰:「渠非有私于我也。」乃改南京供职三月以疾辞朝廷不允。二年章三上,始得归戊子秋抵家,卧病养心之余苦《礼记注说之繁,命门人録其要以便观曰:「庶不失所执守也。」壬辰疾稍愈,以族属未化论之,以约束本之以律令,乡人化之。丧礼行,浮屠除,盗贼息,民业安,十余年间兼并不作乡俗为之一美。尝欲仿古置义田,有助以堂食钱者,先生弗受,且告之曰:「是钱虽公,亦不可费以之积粟赈民可也。」
译《赠金德容赴任石州序》。弘治丁巳年仲冬吉日,古宜金德容赴任石州幕友。人户科给事中贺钦当时因病居家,命他的儿子士谘写信赠给德容,说:“做官有三件事,是古今所崇尚的。德容平生自己发誓说:‘做官收受贿赂,上天必加惩罚。’他的后代又能谦逊自守,不触犯他人。自从来到京师十几年来,他安于俭朴,常常借贷来度日。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有志于清廉、谨慎、勤勉了。何况德容历任刑部事务,对本朝的法律制度和拟议已经很熟悉。读书读律,修养自己,治理他人,难道还可以说他没有才术吗?这次出行,负责统领一州事务,同贤能的太守共同议论得失,施行善政来使穷困百姓得到苏息,一定会有可观之处。程子说:‘即使只是接受一命的小官,如果存心爱护万物、爱护百姓,也一定有所成就。’何况掌握一州机要的人呢?德容要努力啊!不要像庸俗官吏,只知道同普通百姓结仇结怨,把全部智力用在鞭打刑罚上。州中的侍御崔公,是武选陈公钦之的故交。不知道他如今历任了什么官职,已经老了吗?德容如果前去拜见并向他请教,一定会得到善言。德容要努力啊!巡抚都宪侯公、参政前兵部亚卿张公,都是钦之的同年朋友。如今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升迁调任。德容替他们治理属地,进见时一定会得到良好的教诲。德容要努力啊!孔子说:‘侍奉大夫中的贤者,同士人中的仁者交朋友,这就叫做这样。’这样又何必担心善政不能施行、穷困百姓不能得到苏息呢?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我这个病人也将因此增光了。德容要努力啊!” 《一峰罗先生墓志铭》。本朝大儒罗先生名伦,字应魁,改字彝正,号一峰。他的祖先是豫章人,唐末迁居吉安永丰湖西,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到了宋代尤其兴盛。武冈教授开礼公为君王效死守节,因此全族三百多户,没有一个人向元朝称臣。祖父名求仁,号善耕,儒雅洒脱,乐于行善、喜欢施舍。父亲名修大,号大山,为人耿介忠信。母亲李氏于宣德辛亥年正月十一日生下先生。先生出生时有奇异祥瑞。刚满五岁时,曾随李氏入园采摘果实,长幼争相取果,只有先生得到后才接受。七岁时,善耕先生在庭中教他,不到一个月,童蒙所读的各类书籍都已读遍。第二年向乡里的老师学习,当时缺少书本,乡师让他逐一追随诸生听读,诸生还没有读完句读,先生却已经全部背诵。曾经放牧、砍柴时也带着书阅读,自幼勤奋学习,早晚侍奉父母之余,从未放下书卷。十四岁时,在乡里教授学生,以所得供养双亲;为人庄重严毅,师道十分卓然。常说:“求学难道只是为了科举吗?”于是想放弃举子业,父兄不同意,后来补为郡学弟子员。言语举止不苟且,立志勉励自己学习圣贤之学。曾说:“科举之业并不能败坏人,是人自己败坏自己罢了。” 朋党把他指称为道学之人。郡守张公瑄赞许他的学问品行,又怜惜他贫困,命有关官府周济他。先生道谢而不接受。豪强权贵肆意侮辱他,十分厉害,先生却安然自若,不与他们计较。这一年遭逢母亲丧事,守丧礼制极其严格,超过大祥之后才开始入口咸酸之物。他曾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母亲的,发誓做一个孝子,希望不愧对母亲罢了。”丙子年考中乡荐,癸未年赴春闱,遭遇火灾,呼喊说:“我平生没有丝毫得罪上天的地方,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叫我的双亲怎么办!”不久,墙上有一位老人用杖把他挑举出来。当时被烧死的人将近二千,而先生得以获免;出来后拿着画像寻找那位老人,最终没有找到。不久,大山先生的讣告传来,他奔赴丧事,守礼如初。先生虽然不把科举放在心上,但大山先生早已预知他必将成为天下第一。成化丙戌年,他的话果然应验。参加殿试策论,片刻写成万言,针砭时弊,恳切地以匡正君主、督促君主求学为主旨,当时人称他为真正的状元。任翰林修撰后不久,内阁大学士李公贤遭遇丧事离职,朝廷起复他,台谏官都不敢上疏弹劾。先生到他的私宅,告诉他不可以起复的理由有三条;又等了几天,上疏详细陈述古今起复不当的事,并且说,如果不这样做,就一定应当依照富弼的先例,服满刘珙的丧期。奏疏反复数千言,全都出于天理人心不能容忍之处,题为《扶植纲常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他把冒犯君主、敢于进谏视为大事,把挽救时局、实行圣道视为急务,承担的责任极重,从未有一天忘记天下,所以像这样发愤进言。奏疏上奏后,他被降职为提举泉州市舶司。然而士人舆论更加赞誉他,沉默不言的风气也因此改变;直到先生去世,台省再没有起复官员的事情。在泉州时,他对丝毫财物都不取,只靠讲学、卖文自给。配偶梁氏安人去世,泉州太守李宗学送给他一口棺材,先生因为对方索求文章而尚未偿还,便接受了。第二年召回,恢复修撰职务。当权者对人说:“某人能够复官,是我的力量。”却没有一句话感谢先生。先生听说后说:“他并不是对我有私恩。”于是改任南京供职三个月,因病请求辞职,朝廷不允许。两年内三次上疏,才获准归乡。戊子年秋到家,卧病调养心神之余,苦于《礼记注说》繁多,命门人抄录其中要点以便阅读,说:“希望不要失去自己所坚持、所守持的道理。”壬辰年病势稍有好转,因族人未受教化,便论述此事,以礼义为根本、以律令约束,乡人受到感化。丧礼得以实行,浮屠之教被革除,盗贼平息,百姓产业安定;十多年间兼并没有发生,乡俗因此大为改善。他曾想仿照古代设置义田,有人想捐助堂食钱,先生不接受,并且告诉他说:“这些钱虽是公家的,也不可以随意耗费;用来积粮赈济百姓就可以了。”
或衣之衣,行遇乞人死于途,辄解以覆之。乙未卧病厌嚣,乃于金牛山中结茅,东曰静观西曰正宻居焉。四方学者往来益众先生于讲明性学者纳之,务举业者辞焉。越二年戊戌九月二十四日,先生疾革,示门人曰:「人之为学易箦之际可验怡然而逝,无所顾虑者,见道明也。」遂终先生素清俭自朝服外,丝帛之衣未尝入体殁无敛袭具,乃取敝帏以敛门人方琬辈解衣以袭友人罗峻极贵傺助以棺。嗣子迎柩归随而悼祭者数千余人,四方赴吊者三载不絶。先是夏秋间山岳崩裂,大雨如注,途虎咥人,烈风折木,先生所居山脉忽坠一井,其深叵测哲人之丧而天地山川为之一变其生盖不偶也。先生天资刚明清介,淡然无欲,励志圣贤涵养纯正,学贯博约才周经济忠孝恳恳至老不衰。出处进退合乎道义片言只字有闗世教。教人本之以诚敬,成之以宁静又以小学近思开发之惓惓。不少怠,先生于功名富贵,真如浮云过目,惟终日干干,不自满足,潜修之功,垂死不已,而践履益纯,此静观正宻之铭,所以继作也。先生律已甚严,而待人甚恕,自奉甚薄,而赒人甚急,其排斥异端,以崇正学,盖天性也。有识之士,以先生之处,而委以吾道之绪,冀先生之出,而望以吾道之行,惜乎年不配徳,未老而殁,悲夫!梁氏安人卒,继刘氏安人,子男四人:梁柱、榦橒、梁柱,先后领乡荐;女三人,一适张某,其二早世。以成化辛丑十二月二十日,葬本里都溪凹上源,有一峯集行于世。愚忝先生榜进士,尊事唯谨。先生直弟,我不世俗,让道义相契,真异姓伯仲也。愚与先生俱以戊子谒病归,余十年而先生讣至,又二十五年,▯治壬戌之夏,其子梁柱自京师走书古宜,请铭先生之墓。呜呼!我尚行辞哉?但以笔力绵弱,不足发扬盛徳,是愧铭曰:先生之徳正大光明,先生之才竒伟汪洋,先生之志圣域是藏,先生之功扶植纲常。呜呼!哲人日月,其光醇哉醇哉,百世之望。张生文亨字说文一也,古今所指不同。古所谓文,非今之所谓文也。今之文科第词章之谓,无本之文也。无本之文,乌可谓之道哉?文而谓之道,古之所谓文也。《易》之所谓人文,《书》之所谓乃文,《诗》之所谓思文,《论语》之所谓斯文,是也。张生文亨,方专心于举子之文,尝屡以为已之学啓之,而未应也。恐其遂以命名之义为今之文,而无意于古,则识趣卑陋,而终沦没于为人之俗学,不可振矣。因其请字,故以道泰字之。生其顾名思义,而不爽于古今取舍之宜,则为己为人之择,自不容于不谨矣。由是得路而进焉,随其用力之浅深,以为所至之近逺,要不失为君子路上人也。生其勉之!若然,则所谓文亨者,乃道之泰,非区区文章科第之亨通利达之谓也。生其勉之!先考妣墓志铭先考贺公讳孟员,浙之宁波定海人。考志徳,妣杜氏,以洪武己未四月三日生。幼失怙,性朴厚,寡言语,勤俭笃实,老而不渝。永乐初,从父志初公戍辽之广宁,后屯卫,挟以偕行,遂家于义州城。常客游江淮,以贸易为事,然未尝茍取于人。商贾之俗,大抵以奢靡淫乐相尚,公独俭静自守,不为所移。毎出行,遇道途沟涧泥淖,辄捐赀脩治,或为杠以便行者。晚嵗家居不出,督课卑幼为蔬圃之业而已。从父之季子曰旻,以武功擢百戸,公行居二,故人以二老官人称之。公初娶张氏,夫人性行淳善,壮年先卒。继娶郭氏夫人,谦谨勤俭,时从舅姑治家严。夫人早夜勉勉,不少懈,他妇不堪其苦,或多咨怨,夫人独无一语。老年抚育子姓,慈爱备至,赒防亲戚内外无间,虽在疏逺,罔有遗弃。公一男二女,妙善张夫人出也,适义州卫百戸黄纪。男钦,即不肖孤。女兴纯,郭夫人出也。钦景泰丙子举人,成化丙戌状元罗伦榜进士,戸科给事中。戊子谢病归家,二十有一载。▯治改元,陞陜西右叅议,勅命抚治商洛等处,兼分守汉中地方。方欲以母老具辞,而郭夫人不起矣。兴纯适本衞百戸胡喻冢子鉴,鉴有才名,不第蚤卒。孙男五:士谘、士訚、士谟、士诏、申孙。孙女一,曰贞顺,义州指挥佥事史文其壻也。先考五十有九始得不肖孤,幸而寿永,犹及见不肖孤中乡举。越七年,始考终正寝,时寿年八十四,天顺壬午二月二十六日也。郭夫人以不肖孤中进士,迎养京宅,不二载而孤病以归,啜菽饮水二十余年。垂命之际,而不肖孤且有方面之擢,夫人之寿视先考加二嵗,实终于▯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也。呜呼!不肖孤于我考妣,学未足以干一命之封,禄未足以致一日之养,其痛终天,当何如哉!先考以卒之年二月七日葬城西蔬圃,张夫人祔焉。兹郭夫人以五月二十一日,合葬其圹。不肖孤钦号哭,为之志铭曰:惟我考妣,积善实多,不食其报,天也,奈何?外考妣墓志铭
译有人把衣服送给他,他在路上遇到乞丐死去,便立即脱下衣服覆盖尸体。乙未年卧病而厌恶喧闹,于是在金牛山中结草庐居住,东边的屋子叫静观,西边的屋子叫正密。四方学者来往更加众多,先生接纳那些讲明性理之学的人;致力于科举业的人,他便拒绝接纳。过了两年,戊戌年九月二十四日,先生病势危急,向门人表示说:“一个人的求学功夫,在临死之际最容易检验;能够安然愉快地死去而没有牵挂,是因为他明白了道。”于是先生去世。先生一向清廉俭朴,除朝服之外,从未让丝帛衣服上身;死后没有入殓、敛衣的器具,于是取破旧帷幕来收殓。门人方琬等人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友人罗峻极贵傺资助棺材。嗣子迎柩归乡,随行哀悼祭奠的人有数千多,四方前来吊唁的人三年不断。此前夏秋之间,山岳崩裂,大雨倾注,道路上老虎咬人,烈风折断树木;先生所居的山脉突然塌陷成一口深井,深度无法测量。哲人的丧亡,使天地山川也为之变异;他的出生大概确实不是偶然的。先生天资刚强明达,清廉耿介,淡泊无欲,立志学习圣贤,涵养纯正;学问贯通博大与精约,才能足以经世济民,忠孝恳切,直到老年也没有衰退。出处进退都合乎道义,一言一字都关系到世道人教。他教人以诚敬为根本,以宁静成就,又以《小学》《近思录》加以启发,恳切不倦。从未稍有懈怠。先生对于功名富贵,真如浮云从眼前经过;只是终日勤勉不息,从不自我满足,暗中修养的功夫直到临死仍未停止,而践履也越来越纯正。这就是《静观》《正密》两处铭文所以相继写作的原因。先生约束自己非常严格,待人却非常宽厚;自己的生活十分俭薄,周济别人却十分急切。他排斥异端、尊崇正学,大概是出于天性。有见识的人,因先生的退处而把圣道传承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又希望先生出仕,以期待圣道得以施行。可惜他的寿命不能配合德行,未老便去世了,真令人悲痛!梁氏安人去世后,继娶刘氏安人。生有四个儿子:梁柱、榦橒、梁柱,其中有人先后考中乡荐;有三个女儿,一个嫁给张某,另外两个早逝。成化辛丑年十二月二十日,葬在本里都溪凹上源。有《一峰集》流传于世。我有幸同先生同榜中进士,对他尊敬侍奉,格外谨慎。先生是我的直系同年兄长,我不拘于世俗,而以道义同他相契,真如异姓兄弟。我同先生都在戊子年因病辞归,过了十年收到先生的讣告;又过了二十五年,弘治壬戌年夏天,他的儿子梁柱从京师寄信到古宜,请我为先生墓碑作铭。唉,我难道还能推辞吗?” 只是我的笔力绵弱,不足以发扬先生盛大的德行,因此惭愧地写下铭文说:先生的德行正大光明,先生的才华奇伟而浩瀚;先生的志向深藏于圣贤境域,先生的功业在于扶植纲常。唉!哲人的光辉如日月,光芒醇厚而又醇厚,是百世所仰望的。《张生文亨字说》。“文”这个字是同一个字,但古今所指不同。古人所谓的文,不是今人所谓的文。今人所谓的文,是科举文章、词章之类,是没有根本的文章。没有根本的文章,怎么可以称为道呢?文章而能够称为道,才是古人所谓的文。《易》所谓的人文,《书》所谓的乃文,《诗》所谓的思文,《论语》所谓的斯文,就是这种文。张生文亨正专心致力于举子文章,我曾多次用这些道理启发他,而他没有回应。我担心他最终把取名为文亨的意义理解成今人所谓的文章,而无意于古人所谓的文,那么见识趣味就会卑下浅陋,最终沉没在迎合他人的俗学之中,无法振作起来。因此他请我取字,我便用“道泰”给他作字。希望你看到自己的名字便思考它的意义,不违背古今取舍的适宜之处,那么在为己之学和为人之学之间作选择,自然不能不谨慎。由此找到道路而前进,根据用力的浅深,决定所达到的远近,总之不要失去君子道路上的位置。希望你努力!如果这样,那么所谓“文亨”,就是道之泰通,并不是区区文章、科第方面的亨通显达。希望你努力!” 《先考妣墓志铭》。先父贺公名孟员,是浙江宁波定海人。祖父志德,祖母杜氏,生于洪武己未年四月三日。父亲幼年丧父,性情朴厚,少言寡语,勤俭笃实,到老也没有改变。永乐初年,跟随父亲志初公戍守辽东广宁;后来父亲屯田守卫,带着他一同前往,于是定居在义州城。父亲常在江淮一带客居经商,以贸易为业,但从未苟且取利于人。商人的习俗,大多崇尚奢靡淫乐,父亲却独自以俭朴安静自守,不被这种风气改变。每次出行,遇到道路上的沟渠、泥泞,便总是捐钱修治;有时修筑桥梁,以便利行人。晚年居家不出,只督促年幼子弟从事种植蔬菜的事务。父亲从叔的幼子名旻,因武功升为百户;父亲在家中排行第二,所以熟人称这两位老人官人为“二老官人”。父亲最初娶张氏,夫人性情品行淳厚善良,壮年早逝。后来娶郭氏夫人,谦逊谨慎、勤俭节约,常常跟随舅姑严肃治理家事。夫人早晚勤勉,从不稍有懈怠;其他妇女受不了这种劳苦,有的多有抱怨,夫人却独自一句怨言也没有。年老时抚育子孙,慈爱无微不至;周济内外亲戚没有亲疏之别,即使关系疏远,也没有遗弃。父亲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妙善是张夫人所生,嫁给义州卫百户黄纪。”}], 儿子贺钦,就是不肖孤。女儿贺兴纯,是郭夫人所生。贺钦在景泰丙子年中举人,成化丙戌年中罗伦榜进士,任户科给事中。戊子年以病辞职回家,一共二十一年。弘治改元,升任陕西右参议,奉敕抚治商洛等处,兼分守汉中地方。正要以母亲年老为由写辞呈时,郭夫人却已经不起身了。兴纯嫁给本卫百户胡喻的长子胡鉴,胡鉴有才名,但没有考中,很早就去世了。孙子五人:士谘、士訚、士谟、士诏、申孙。孙女一人,名叫贞顺,义州指挥佥事史文是她的丈夫。先考五十九岁时才生下不肖孤,幸而长寿,还能看到不肖孤考中乡试。过了七年,先考才在正寝中去世,当时享年八十四岁,是天顺壬午年二月二十六日。郭夫人因不肖孤考中进士,被接到京城宅中奉养;不到两年,不肖孤因病回家,她便吃粗粮、饮清水,生活了二十多年。在她临终之际,不肖孤又将获得出任方面官的升擢;夫人的寿命比先考多两岁,实在弘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去世。唉!不肖孤对于我的父母,学问还不足以求得一命之封,俸禄也不足以使他们享受一天的奉养;这种终身的悲痛,究竟该如何承受啊!先考在去世那年二月七日葬于城西蔬圃,张夫人附葬在那里。如今郭夫人于五月二十一日与先考合葬于同一墓穴。不肖孤贺钦号哭着,为他们撰写墓志铭说:我的父母啊,积下的善行实在很多,却没有享受到它的报偿,这是天意吗,为什么这样呢?外考妣墓志铭
公讳旺,姓席氏。先世徐州人。考讳贵,宣徳间以北京彭城衞副千戸调辽东义州衞,遂家焉。妣刘氏。生公昆季四人,公于第为二。配庄氏,故致仕指挥庄公讳显之从女,有贤行,先卒。生女四人,无子。公少壮时,甞膺操练役,已而业农于凌之阳杜氏屯若干年。成化壬寅,长女壻戸科给事中贺钦防公老而勤劬,请于家养之。厥后又以古人无不立后者,乃谋诸席氏之族。公之四弟早世,有子四人,长者丧明,议其季,其母有难色。钦曰:“但欲继世耳,瞽可矣,况其有孩数嵗。”遂以后公,且以俗瞽之习惑人,乃教专读小学书暨古诗咏伦理者,欲使说其意为乡曲劝。公之心愈益顺焉。公淳朴谦厚,有先民风,不能贸易,常优游蔬圃中。有以米粟易蔬者,公与之辄过其直。人或目公愚,公若不闻也。公喜得酒,遇饮辄醉,醉辄覔袵席,嘻嘻然无一语忤人。▯治三年闰九月十日,以暴疾卒,寿七十有二。以其月二十七日葬城西三里愚家蔬圃之南阡,庄氏祔,从公志也。钦为之铭曰:“于外考妣,同此幽室。既幽且深,维永安吉。”
医闾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巻五明 贺士谘 编存稿简石斋陈先生拜别年深,可胜驰慕?追忆早嵗京邸奉教之时,如在昨日。所恨天各一方,南北万里。先生年近古稀,生亦逾艾望耆,不知此生再有承教之日否也?兴言及此,不觉堕泪。别来二十六年,立志弗坚,用功弗笃,只是旧时伎俩,人物大负先生教爱,盛心惭惧之甚。屡询知太夫人万福,先生道化大行,喜慰无量。生虽不才,不敢以衰老自弃,伏乞惠赐药石之言,以祛沈痼之疾,誓竭驽钝,勉奉求进,庶不终堕小人之归也。小儿士谘,去年山东乡试叨中,今年下第未归。此儿极慕仰先生之教,幸因风加惠一指引之,当不似乃翁负教之深也。今作此书寄士谘,俾托贵乡下第举子附上,料在今秋定到。便中乞囘数字寄京中乡贵,托转至辽东,甚幸甚幸。言不尽意,伏惟心照,不备。又奉别十载,慕仰如一日。今年三月末,邓官人至,得拜瞻半像,并领手教及三诗诸草札,喜慰感佩之深,不可云喻。端黙之训,实示以入道之门,积徳之基,所以教爱钦者至矣,谨铭肺腑。惟是此时,为养母治生之故,未果做此工夫,只且勉于持敬以收此心,须异时家计颇立,菽水无虑,当偿此愿也。恭闻太夫人以下均庆,太夫人年髙康强,荣膺褒旌之命,诸子侄力学不怠,相从问道者以百数,南方贵宦就谒恐后,乡邦之人薫徳而善良者日以益众。然则先生虽不为世用,大行于时,而此道之行于家传诸后,孚于人善乎俗者,有不可掩也。第以病体牵缠,南北万里,不得朝夕侍函丈,为此生之大恨耳。
译公讳旺,姓席。先世是徐州人。父亲名贵,宣德年间以北京彭城卫副千户的身份调任辽东义州卫,于是就在这里安家。母亲姓刘。生下四个兄弟,公排行第二。妻子庄氏,是已故致仕指挥庄公名显的侄女,有贤德,先于公去世。生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公年轻力壮时,曾承担操练的差役,后来在凌之阳杜氏屯务农,过了若干年。成化壬寅年,大女婿户科给事中贺钦见公年老而辛勤劳作,便请求把公接到家中奉养。后来又想到古人没有不为自己立后人的,于是便同席氏族人商议。公的四弟早逝,留下四个儿子,长子双目失明,大家商议选择他的幼弟承继,孩子的母亲面有难色。贺钦说:‘只是想让香火延续罢了,眼盲也可以,何况他还有一个几岁的孩子。’于是让他承继公为后。又因为世俗中盲人常被习俗迷惑,便教他专心阅读《小学》和吟咏伦理道德的古诗,希望他能理解诗意,用来劝导乡里。公的心因此更加顺从。公淳朴谦厚,有古代先民的风气,不善于做买卖,常常悠闲地在菜圃中游走。有人用米粮换他的蔬菜,公总是给得超过应有的价值。有人把公看作愚笨,公好像没有听见。公喜欢得到酒,遇到饮酒总会醉,醉后总要寻找卧席,嬉笑着从不说一句冒犯人的话。弘治三年闰九月十日,公因暴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同月二十七日,葬在城西三里愚家蔬圃南边的墓道,庄氏附葬,遵从公的遗志。贺钦为他写铭说:‘我的外祖父母,同处这幽深墓室;既幽静又深邃,愿永远安宁吉祥。’ 《医闾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卷五 明代贺士谘编 存稿 致陈简石斋先生 拜别您多年了,怎能不奔走仰慕?追忆早年在京城宅第接受您教诲的时候,仿佛就在昨天。遗憾的是天各一方,相隔南北万里。先生年近古稀,我也已过艾年而接近老年,不知今生还有没有再次接受您教诲的日子呢?想到这里,不觉掉下眼泪。分别以来二十六年,我立志不坚定,用功不勤勉,只是保留着从前的本领,在做人方面大大辜负了先生的教诲和厚爱,惭愧恐惧至极。多次打听,知道太夫人安康,先生的教化广泛推行,我无限欣喜安慰。我虽然没有才能,却不敢以衰老为由自暴自弃,恳请您赐给我如药石般的教诲,以消除我积久难治的毛病;我发誓竭尽愚钝之力,努力求取进步,希望不至于最终沦为小人。小儿士谘去年在山东乡试中侥幸考中,今年会试落第,还没有回来。这个孩子非常仰慕先生的教诲,幸望您顺便加以指引,他一定不会像他父亲这样深深辜负您的教诲。这封信现在寄给士谘,请他托贵乡落第的举子带上,料想今年秋天一定能送到。方便时请您写几句话寄到京城,再托人转送辽东,那就非常幸运了。言语不能表达全部心意,敬请体察,不一一详述。又 拜别您十年了,对您的仰慕却如同一天没有改变。今年三月底,邓官人来到这里,我得以瞻仰您的半身画像,领到您的亲笔信和三首诗以及几封草稿,喜悦、安慰和感动敬佩之深,无法用言语表达。您关于端庄沉静的教诲,确实指示了进入道的门径和积德的根基;您对贺钦的教诲和爱护已经到了极点,我谨铭记在心。只是现在因为奉养老母、料理生计,没能实行这番工夫,只能勉强坚持恭敬来收摄此心,等将来家计稍有起色、粗茶淡饭不成问题时,一定偿还这个愿望。恭敬听说太夫人以下都安康喜庆,太夫人年高而康健,又荣获褒奖旌表的诏命;诸位子侄努力学习而不懈怠,跟随您求问道理的人有数百之多;南方的显贵官员争先恐后前来拜访,乡里之人受到您的德行熏陶而日益归于善良。这样看来,先生虽然没有被世间任用,却在当世广泛施行教化;而这道统在家中传给后代,使人信服并使风俗向善,其功德是无法掩盖的。只是我被病体缠绕,又相隔南北万里,不能早晚侍立于您的座前,这是我一生的大恨。邓官人
邓官人之事,钦虽勉为尽心,以徳薄言轻之故,不能使之蚤归,又以贫故,甚失款待,万乞不罪。因其归,谨此上覆。髙丽布一疋,人参三斤,托附上用表下忱,伏乞为道自重,不备。又七月十二日始得潞河发舟。前一日书具悉。雅怀钦向于京师听教一年余。虽鄙陋之质不能少变。然非先生之教则患得患失之鄙夫耳。今幸免此得不为祖宗门戸辱。其恩不亦大哉。先生之恩固不啻此耳。其所以教育钦者必欲勉进于道。是诚父母之恩也。顾钦庸下不能自振。然勉奉教言誓死不敢废焉耳。钦比自谓此出不喜得是官。所幸遇先生。自今思之辽越万里。又钦之大不幸也。钦自抵家杜门调摄。今秋于后圃搆小斋三间为养病读书之所。颇幽静。朝夕处此以奉先生之教。此外他无所慕顾。犹未能少见意趣无可以请问者。日后若知所疑续当求教。向钦作《桐乡深处》诗虽不成语。然末二句云:「何时三十六岩下日与尧夫御小车」则实钦之素心。皇天祐人不识何日得遂此愿也。向书喻以贵处无人于辽东往还。然亦少耳。非全无也。若能闵钦之久违函丈因便赐敎莫大之幸。孟冬作此附子仁处转寄。不能尽所欲言。惟先生亮之。又奉别以来三十年矣。斗山之仰,无时不然。自恨立志弗坚,有孤至教,因循嵗月,年已及耆,畧无所就。假令自此有进,所益几何况违函丈,南北万里,索居多过,谁其箴之?其不得为君子而终于小人也,昭昭矣。奈何奈何!四月末拜领去冬手教并诗稿一帙,乃知先生居太夫人忧已逾期矣。太夫人节行表世,寿至九十,厌世上仙,固其宜也。然无奈先生孝爱之至,何不审忧中气体如何?况先生年已七旬,当从权制,伏乞节哀顺变,以副四海知旧之望。来喻谓方今论出处者云云,儗人必于其伦,生何敢班于先生哉?然此取舍之分,不至昏昧太甚者,伊谁之教耶?生之所以没齿感恩者也。自恨云云,惟先生闵之,不以不可教而弃之,幸甚。小儿士谘,▯先生惠书奬进之,不敢当,不敢当。生老矣,自愧有负至教,欲期此儿以不负,不知果能如愿否?惟先生垂惠,不胜幸甚。前后所惠诗,朝夕捧诵,尽有警发,但与范长史者至今未领,为寒家一逰荡子持去山东扬州,至今未归。范有録稿,亦未寄至耳。相望万里,匆匆不能尽所欲言,惟心照是荷。又往年承教于都下,恩惠之厚,没齿不忘。别来十有六载,慕仰盛徳,如昨日然。时一展拜尊像,便是即温听厉也。所恨贱疾拘牵,未有再拜之期。兹闻先生四月来京,寓庆寿方丈,相去益近,而不克一面以承矩诲。小儿谘年幼,未堪出外,不能遣之一拜牀下,其为抑郁不可胜言。先生此来,传闻弗的,或云以荐举,或云以罣误,不知尚有几时留容。
译的事情,贺钦虽勉强尽心,因为德薄言轻,不能使他早日回去;又因为贫穷,招待得很差,万望您不要怪罪。趁他回去,谨此奉上答复。高丽布一匹、人参三斤,托他带上以表达我的微薄心意,恳请您为道自重,不一一详述。又 七月十二日才在潞河开船。前一天的信我已经全部看到了。贺钦在京师向您听受教诲一年多,虽说我鄙陋的资质没有多少改变,但如果不是先生的教诲,我恐怕只是一个患得患失的鄙夫罢了。如今幸而免于此,不至于辱没祖宗门户,先生的恩德难道还不大吗?先生对我的恩德当然还不止这些。您教育我的用意,是一定要勉励我在道上进步,这实在如同父母的恩德。我顾念自己庸下,不能自我振作,但勉强遵奉您的教诲,发誓至死也不敢废弃罢了。近来我常说,这次出行并不喜欢得到这个官职,所幸遇到了先生;如今想来,辽东相隔万里,又是我的大不幸。我回家后便闭门调养身体。今秋在后园修建三间小斋,作为养病读书的地方,颇为幽静。早晚居住在那里,以奉行先生的教诲,此外再没有别的仰慕和顾念之事。只是还没有稍微领会其中的意趣,也没有什么可以请问的。以后若知道有所疑问,再当求教。从前我作《桐乡深处》诗,虽然不成句法,但末两句说:‘何时三十六岩下,日日与尧夫驾着小车。’这实在是我的平生心愿。上天保佑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个愿望。从前信中告诉您,贵处没有人往来辽东,但也只是很少,并不是完全没有。如果您能怜悯我久违座前,顺便赐下教诲,那就是莫大的幸运。孟冬写此信,托子仁转寄。不能尽述想说的话,只愿先生明察。又 拜别您以来已经三十年了,对您的仰望如同仰望斗山,无时无刻不在。我只恨自己立志不坚定,辜负了您至诚的教诲,因循岁月,如今已经年近古稀,却一点成就也没有。假使从今以后有所进步,所能得到的益处又有多少?何况远离您的座前,南北相隔万里,独自居处过错很多,谁来规劝我呢?我不能成为君子而终于沦为小人,已经明明白白了。怎么办,怎么办!四月底拜领到您去年冬天的亲笔教诲和一卷诗稿,才知道先生居太夫人的丧已经超过服丧期限。太夫人的节操德行足以表率世人,享年九十,厌弃尘世而登仙,本来也是应该的。然而先生孝爱至深,又有什么办法呢?不知道先生在服丧期间身体如何?况且先生已经年过七十,应当依照权宜制度节制哀情,恳请您节哀顺变,以符合天下故旧的期望。来信说到如今谈论出仕或退隐的人怎样怎样,以同类相比拟人,贺钦哪里敢与先生并列?然而我关于取舍的分别之所以没有昏昧到极点,究竟是谁教给我的呢?这正是我终身感恩的地方。我只恨自己如此如此,希望先生怜悯我,不要因为我不可教化就抛弃我,那就非常幸运了。小儿士谘承蒙先生写信奖勉提携,实在不敢当,不敢当。我已经老了,惭愧自己辜负了您的至诚教诲,只希望这个孩子不要辜负,却不知道是否真能如愿?只愿先生继续施惠,我实在感到万分幸运。前后承蒙您赠送的诗,我早晚捧读,其中都很能警醒启发人;只是您给范长史的那一首至今没有收到。它被我家一个游荡在外的孩子带到山东、扬州去了,至今没有回来。范长史那里也有诗稿,同样还没有寄到。相隔万里,匆忙之间不能尽述想说的话,只愿您体察我的心意。又 往年在京城承受您的教诲,恩惠深厚,终身不敢忘记。分别以来十六年,对您盛德的仰慕如同昨天一样。时常展开画像拜见,便如同亲自接受温和的教导和严厉的训诫。遗憾的是低微的疾病牵累拘束,一直没有再拜见您的机会。如今听说先生四月来到京城,住在庆寿寺方丈处,距离更加近了,却不能见您一面接受教诲。小儿士谘年幼,不能出门,也不能派他到您座前拜见,这种郁闷实在无法言说。先生这次来京的原因,传闻不确,有人说是因为荐举,有人说
昔之诸友,几人从行?诸贤子侄,几人在侍?去年冬,小侄往山海闗,在郑克修绣衣处,领张叔亨绣衣转附先生。前年十月二日,与钦书并和陶诗寄钦絶句,所以教爱钦者至矣。书中复以庄定山得静中一趣发钦,读之惶汗浃背。别来屡承此教,而竟不能脱扰扰于方寸,其负教之罪甚矣。然而犹望先生不以是弃之,因风更乞开喻。自今以往,犹当鞭策驽钝,冀有少进也。兹敝处李参戎第行,遽不能尽所欲言。
译是因为获罪牵连,不知道您还能停留多久。往日的朋友中,有几人随行?贤德的子侄中,有几人在身边侍奉?去年冬天,小侄到山海关,在郑克修绣衣那里,领到张叔亨绣衣转交给先生的信。前年十月二日,您把给我的信和唱和陶诗的绝句寄来,对我的教诲爱护达到了极点。信中又用庄定山获得静中一趣来启发我,我读后惶恐得汗流浃背。分别以来屡次承受这样的教诲,却始终不能从心中摆脱纷扰,辜负教诲的罪过实在太深。然而仍希望先生不要因此抛弃我,托便再请您开导。今后我还应鞭策自己的愚钝,希望能有一点进步。这次是李参戎府中的人出行,仓促之间不能尽述想说的话。
髙丽布一疋,奉为御暑之服;人参二斤,用备汤药之需。伏乞叱留,幸甚。又钦往年京师承教诲之勤,恩同父母。奉别至今,忽忽九载,企慕之私,无间时刻。屡辱惠书教,并纪梦说。自策读《近思録》诸诗,及门下从逰诸友论学书,毎一拜领,如饥之得食,渇之得饮,感佩恩教,莫可云喻。第昏昧之质,立志弗坚,加以壬辰析居以来,创搆室庐,课治田事,不克专意于学,是以虽荷教诲,屡屡未能少进,愧惧之至。推其病源,又以不知其要耳?何者?往时见书册中,先圣贤垂教之言,及亲承先生之诲,或涵养,或省察,或致知力行,无所不信,无所不悦,随所闻见以用其力。特以实非自得,不知大要,见无一定,力且弗专,坐是迄今无少改于其故耳。今者屡承开示,潜玩久之,乃知此理充塞天地,贯彻古今,无处不有,无时不然,事事物物各有本然之理。吾人何必劳攘?勿忘勿助,循其所谓本然者而已。然虽见得大意如此,苟非格物致知,灼见事事物物本然之妙,乌能勉强以循之?此知之所以当先也。然非敬以涵养此心,使其常主于中,不驰于外,则身且无主,虽视不见,虽听弗闻,至粗至近者且不能酬应之,况于究义理精微之极乎?此涵养之功所以又在知之先也。以是知今日用功之始,惟当先事涵养,放心不收,终难为学,此则决无疑矣。林缉熈端黙有见,诚晚学所当遵行也。钦又欲求僻静处,若山寺中静坐,以收久放之心。第老母年髙,无他兄弟备养,理无可出。今春二月,携一二生始就本城奉国僧寺,杜门调摄,旬日一归省母。于是收心读书,然亦弗能累旬端黙,但孜孜持敬以收放心之意,则弗敢忘耳。前时因循负教,罪过千万。自今稍识用工,宁敢复蹈故辙,以自取絶于大贤君子耶?自是以后,积累久之,幸有所疑所得,续当请教。仰惟先生道明教行,乐莫大焉。钦之不肖,再得亲炙函丈,不识在何年耳?相望万里,不胜驰情,兹。广州杨官人贸易毕事,归谨贡此书,无以侑缄,髙丽布圆领一件,敢以渎献,不罪僭易,幸甚。未简,伏乞为道自重,不备。又生承恩教,没齿难防。但进学不力,退处九载,无少进益,秪自愧惧。然亦岂敢违悖至教,自絶于善?亦惟日夕以持敬收心,读书玩理为事。积之以久,看又如何?所恨边闗限隔,不得寻医岭南,以疗此生深痼之疾。得遂此愿,未审在何年也?生侍母粗安,去冬复得一子,名浙孙。生之先,四明人故也。田者数人,嵗入不足,假之故旧,类不纳息,用是度日,不至劳心。既无他慕,衣食复足,别无所事,敢不专心以奉矩诲?惟先生不以愚鄙斥外,而终教之,不胜至愿。今夏五月,广州杨官人伦贸易辽右,归甞托附书一缄,髙丽布圆领一件。兹金溪书客李绍庆囘托附此书,并人参一斤,致罗一峯先生所转奉。有教墨囘示,附湖西与李客渠嵗走辽东故也。相望万里,承教未由,企慕之私,非笔可尽。伏乞为道自重,不备。又往嵗膺荐来京时,辱惠书教,并细葛,感慰深矣。所恨万里之遥,十数年之别,而近在千里之间,旬日可至之地,拘以贱疾,不能趋拜,以遂亲炙之愿。自兹以往,此生再得坐春风而霑化雨者,果为何时也?南归后,伏计奉养之余,以道自乐。门下相从者日益众,而及人之功大矣。于是又羡南方士友之幸,而重恨在己之不幸也。别来二十余年,自愧立志不刚,用工不笃,不能勉奉矩诲,恐终流于小人之归而已。先生爱我厚者,其可以救拔之者,何惮苦口耶?去年四月,吏部发下文凭,促钦赴陜西参议任。时以老母卧病累月,方欲以终养具辞。而是月二十六日,母病不起矣。五月初,母丧在殡,而敕谕下临,襄事后乃遣小儿士谘具本缴敕辞免新授职名。伏惟吾君初政清明,多所听纳,且念钦之不才,虽以病废,然职名未夺,时不可言,不言可也,可言不言,如不忠何?方草辞职终养奏本,时拟陈四事,少効涓埃。遭丧后欲削其槀,心不能忍,欲俟终丧,恐失机防,用是不以一己私忧,敢忘天下之虑,因辞谢冒昧以陈曰:「资真儒以讲圣学,曰荐贤才以辅治道,曰遵祖训以处内官,曰兴礼乐以化天下。」本以六月下旬进,无奈诚意未至,学术肤浅,惟▯圣照,得允所辞所陈四事,斥以浮泛难行,罢之矣。内自循省,惶恐无地。恨相去逺,不得以章草求正其所以失也。先生抱道家居,天下苍生同一仰望。钦不度人微言轻,辄有论荐,非特不能为苍生起安石,且恐以荐者之不肖,反为先生累矣。上天祚皇明,斯人惠然来,天岂终负人望哉?士谘今年二十五,窃闻先生之教,有意为己之学科举事业,虽甞为之,然内外重轻已能决之,殊不好也。此子若可进,恨不得亲炙门下,求薫陶之益耳。
译高丽布一匹,奉上给您作御暑的衣料;人参二斤,用来预备汤药之需。恳请您斥退不收,那就非常幸运了。又 贺钦往年在京师承受您的勤恳教诲,恩德如同父母。拜别至今,匆匆九年,对您的仰慕一刻也没有间断。屡次承蒙您赐信教诲,并记录梦境来启发我。我亲自策励自己读《近思录》中的诗,以及门下游学诸友讨论学问的书信;每次拜领,都如同饥饿时得到食物、口渴时得到饮水,感戴您教诲的恩德,无法用语言表达。只是我昏昧的资质立志不坚,加上壬辰分居以来,修建房屋、料理田事,不能专心于学,所以虽然承蒙教诲,却屡屡不能有一点进步,惭愧恐惧到了极点。推究我的病根,又在于不知道学习的要领吗?为什么呢?从前我在书册中看到先圣先贤垂示的教诲,亲自承受先生的训诲,无论是涵养、省察,还是致知、力行,没有不相信、没有不喜悦的,便随着所听见所看见的去用力。只是这些并非我自己真正体会所得,不知道总的要领,见解没有定准,用力也不能专一,因此直到今天,对原来的状态没有一点改变。如今屡次承蒙开导,潜心玩味了很久,才知道这个道理充满天地,贯通古今,无处不在、无时不然,所有事物各自都有本然之理。我们何必劳碌纷扰呢?既不忘却,也不强为,只需顺循它本来的道理罢了。然而即使领会了这样的主要意思,如果不通过格物致知,明白看见每一件事物本然之理的精妙,又怎么能够勉强遵循它呢?这就是知识应当先行的原因。然而如果不以敬来涵养这颗心,使它常常居守于内,不向外驰散,那么身体尚且没有主宰;即使眼睛看也看不见,耳朵听也听不见,连最粗浅、最切近的事情都不能应对,何况探究义理最精微的极致呢?这就是涵养的工夫又在知之前的原因。因此可知,今天用功的开始,只应先从涵养入手;放纵的心不能收回,终究难以求学,这一点绝无疑问。林缉熙关于端庄沉静的教导和见解,确实是后学应当遵行的。我还想寻找僻静的地方,比如山寺中静坐,以收回久已放纵的心。只是老母年高,又没有其他兄弟可以奉养,按道理不能离开。今春二月,我带一两个学生开始在本城奉国僧寺闭门调养身体,每十天回家探望母亲一次。在那里收心读书,但也不能连续数十天保持端庄沉静,只是勤勉坚持恭敬、收摄放心的意思,却不敢忘记。从前因循懒惰而辜负教诲,罪过有千万条。如今稍微懂得用功的方法,哪里敢再走旧路,自取与大贤君子断绝呢?从今以后,积累日久,若有疑问或所得,再当请教。仰望先生道德明达、教化流行,这是最大的快乐。像贺钦这样不肖的人,不知哪一年才能再次亲自坐在您的座前接受熏陶呢?相隔万里,思念之情无法胜言。广州杨官人办完贸易回去,谨托他带上这封信;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助长书信的情意,奉上高丽布圆领一件,冒昧献上,幸望不要怪罪。信未写完,恳请您为道自重,不一一详述。又 我承受您的恩德和教诲,终身难以报答。只是求学不用力,退居九年,没有一点进步,只有惭愧恐惧罢了。然而哪里敢违背您的至诚教诲,自绝于善道呢?也只是日夜坚持恭敬、收摄心神,以读书玩味义理为事。这样积累久了,看看又会怎样吧。遗憾的是边关阻隔,不能到岭南寻医,医治我这一生积久难治的病。不知这个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侍奉母亲,母亲大致安康;去年冬天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浙孙。我的祖先原本是四明人。家中只有几个人种田,年收入不够,有时向亲友借贷,大多不收利息,靠这样度日,不至于劳心费力。既然没有别的贪求,衣食又足够,也没有别的事情,怎么敢不专心奉行您的教诲呢?只希望先生不要因为我愚昧鄙陋而把我排斥在外,始终教诲我,那就是最大的愿望。今年夏五月,广州杨官人伦办完辽东贸易回去,我曾托他带上一封信和一件高丽布圆领。这次金溪书客李绍庆回去,又托他带上这封信和人参一斤,请他转交给罗一峰先生代为奉上。若有您的回信,也请附在湖西与李客每年往来辽东的行程中带来。相隔万里,无法承受教诲,仰慕之情不是笔墨所能尽述。恳请您为道自重,不一一详述。又 往年承蒙荐举来到京城时,承蒙您赐信教诲和细葛布,感激欣慰深厚无比。遗憾的是相隔万里,分别十几年,如今虽在千里之内、十天左右即可到达的地方,却被低微的疾病束缚,不能赶去拜见,以实现亲受熏陶的愿望。从今以后,我这一生再次坐在您的春风中、沾受您的化雨,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南归以后,我想您在奉养老母之余,会以道自得其乐。门下跟随求学的人日益增多,教化及人的功效很大。我因此更加羡慕南方士友的幸运,也更加痛恨自己的不幸。分别以来二十多年,我惭愧自己立志不刚强、用功不勤勉,不能努力奉行您的教诲,恐怕最终流落到小人的行列罢了。先生爱护我深厚,如果有可以救拔我的办法,为什么还要吝惜苦口相劝呢?去年四月,吏部发下文凭,催促贺钦赴陕西参议任。当时老母卧病数月,正想以奉养老母终身为由写辞呈;而这个月二十六日,母亲病重不起。五月初,母亲的灵柩还停在堂中,敕谕已经下达,办理完丧事后才派小儿士谘上本,缴还敕书,请求辞免新授的职名。恭敬地想,皇帝初政清明,能够听取采纳许多意见,而且想到贺钦没有才能,即使因病废弃不用,职名却没有被夺去;时机有时不可说,不说也可以,但该说时却不说,岂不是不忠吗?我正起草辞职以奉养老母终身的奏本,当时打算陈述四件事,稍微报效国家。遭逢丧事以后想删掉稿子,心里却不能忍;想等服丧期满,又恐怕错失时机,因此不因一己的私人忧患而忘记天下的忧虑,借辞职谢恩之机冒昧陈述说:‘一是资助真正的儒者来讲明圣学;二是荐举贤能人才来辅佐治国之道;三是遵循祖训来处置内官;四是兴办礼乐来教化天下。’本来打算六月下旬进呈,无奈我的诚意还不足,学术浅薄,只蒙圣上明察,准许我辞职,并把所陈四件事斥为浮泛而难以实行,停止了它。我私下反省自己,惶恐得无地自容。遗憾的是相隔遥远,不能把奏章草稿寄给先生,请您指正其中失败的原因。先生抱持道义居于家中,天下苍生共同仰望。我不自量人微言轻,动辄有所论荐,不但不能为苍生请出王安石那样的人才,反而恐怕因为被荐者不肖而连累先生。上天保佑皇明,如果这个人欣然前来,上天难道最终会辜负人的期望吗?士谘今年二十五岁,私下听说先生的教诲,有意求取为己之学,而不是只做科举事业;他虽然曾经参加科举,但已经能够判定内外、轻重,十分不喜欢那一套。如果这个孩子能够进步,只遗憾不能亲自到先生门下受教,求得熏陶的益处。
先生诚闵之,因风赐教,则钦父子感徳,当何如哉?番禺解军者刘深归谨此奉。问不能尽所欲言,伏乞以道自重,不次。简同年防元章翰林自执事调任南都后,钦亦以病归,不通音问者将二十年。中间子仁甞録寄赠执事致政诗,始知执事由评事转佥宪,挂冠归矣。后令亲方老官来寓族兄客邸,始得备闻执事家居动履之详,足慰鄙怀。同年虽众,相知者不多,就中所尊仰愿学者,殿元防元、元吉孔、易仲昭数公而已。所恨天各一方,无由亲就,以资啓迪之益耳。应魁兄数年前尝寄书来辽,还闻已为古人,可悲也。己前年陈白沙先生征至京时,有书寄钦云:「甞与庄定山防聚笑语,竟月。许定山得天理之真乐,执事想近年未防白沙耳。其得天理真乐,当不异乎定山也。」钦病居荒僻,侍奉老母,温读旧书而已,学无寸进,且入老境,恒惧终堕小人之归,贻羞友朋,尚念平昔因风示教,敢不佩服以希少进。令亲客此,殊失敬,兹因其归,谨此奉问,不能尽所欲言,且愧无物可以将敬。渠复来辽,切望手教,千万之恳,相晤末由,不胜驰慕。惟冀以道自玉,不备。
答同年郑克修御史近辱书,具悉雅情。且以桃干逺遗老母,感荷,感荷。所喻相见未果,徒是说过。然人有善愿,天必从之,终必遂也。来书屡致下问,自顾愚陋,何能有助?但往年在京师,甞闻白沙先生教诲颇多,直以立志不坚,无勇往力行之实,坐是无所进耳。今敢以所闻至切要者奉告,冀今彼此共勉为之。白沙之教,惟以静坐为先,其意谓吾人今日病在扰扰,必多用静,然后放心可收,次第可用功矣。如何,如何?前所云韩子作文亦进徳事,先正己论其倒学,不敢承命。小儿士谘学作易义,承改教,甚荷。续所命题未作,求教者,小儿之意以诵读玩索之功不至,故先其急者耳。令郎进学如何?今之人以为己之学,一笔勾断,只在举业上走,亦大不是。小学载胡子,父兄以文艺令子弟,朋友以仕进相招,往而不返,则心始荒而不治者,不可以不深戒也。令郎学于家庭,想不专事举业。就使来游门下者,只为举业而来,吾人亦不宜徇其卑陋之见,不以为己之学啓之也。小儿颇有为己之志,他日遣往求正,尚无靳焉。临楮不觉叨叨,不罪,不罪。又近审起居,佳胜,酒量如旧,甚慰,甚慰。令亲毛老官,曩多失敬,屡荷书喻,无奈徳薄言轻,不能小有补益,罪罪。令郎辈举业工夫,想大有进,不知所谓为已之学,亦甞留意否?若曰吾人未甞为是,遂不以责望后人,是已失之,而又使后人仍蹈覆辙也。善教子孙者,恐不如是。世俗日降,言为已之学便为迂阔,得罪当时矣。然髙识逺见如阁下者,岂亦有是惑哉?亦谓即此是学,虽不必如文公之教,由小学循序而进,要亦不背大道,终为君子路上人物也。然亦不思而已矣,诚思之,宁肯安于是哉?韩欧与程朱,其源泒孰正?岂可曰韩欧亦君子,而何必寻程朱之源乎?阁下爱生厚用,敢吐其愚,不罪狂妄,幸以语萧先生,断其可否,垂示一言,不胜大愿。又舍亲盛都司克新舍人至,辱惠手书。捧诵之余,如见顔色。但不知何日合并,以话久阔之情,遂切磋之益为可恨耳。扇三柄,枣一斗,多感逺贶。来书深自谦抑,足见不自满足之心。然亦须勇往力以着实下手,看所进如何。好与朋友商量。若曰自来读书秪事诵说,拟议题目,拘就程式,侥幸科第,为身口之资,则是早年为学为人之失,今日所当痛革者也。兹岂可仍以自谦,且以诲人与教子弟邪?足下云欲从事乎静,叹无下手处,似亦过乎谦退。非无处下手,盖亦实不下手耳。所引无欲与心不妄动,盖静之成功,吾人固未敢望。然自今勉遵节欲之训,禁戒躁妄人心,未必不可下手也。狂瞽之言,敢以求正,尚有以复我。为已之学,诚所当勉。令郎染俗未深,无使又蹈自弃之覆辙也。匆匆不能悉,幸察纳之。简同年罗一峯先生甲午冬季始领令亲梁氏附书,今年五月复领金溪李客附书,具悉雅情,不胜感荷。恭惟先生学成徳尊,退处田里,士传其学,民化其徳,纂集六经,羽翼圣道。钦甞自谓:「士之进退,各有其道,茍退而无所猷为,甘自頺靡,其视进而尸素者何逺哉!」钦之不才,恒自愧惧,闻先生之风,益深斗山之仰。承风疾或发,艰于歩履,愿加调摄,以拔其根。陈白沙不偶于春官,而道鸣南海,诚天之相斯文也。其寒夜独坐之作,以贱子班于执事,则非其类矣,惭悚之甚。德懋仲、昭元吉、乐用粹之诸公出处,辱教始知其实。乐用风疾近渐愈否?在臯可悲。有子能绍其绪否?承谕移家南方,足领至意,但先垅宗戚所在,卒难动移。克修天锡充军口北,去年之赦,所司具奏,不准放免。克修闻以易学教科举,不忧贫也。钦舍田者数人,嵗入不足用,时或假诸人亲故间,类不取息,用是度日,不至劳心力也。惟问学之功,无少进益,不免下愚之归,以为忧耳。近悟进学之始,全在收放心一事,日夕勉于持敬,无奈间断不能接续旧书,时复温习,觉比往时有味,但精力短,不能读所未读。今年读易本义,年终可了。所谕作何功夫,以还造化,此岂庸陋所能?惟先生时赐教墨,以警督之,使不终归下愚,则幸甚。
译先生如果确实怜悯他,顺便赐下教诲,那么贺钦父子感戴您的恩德,将会达到怎样的程度呢?番禺解军刘深回去,谨托他奉上此信。问候之意不能尽述,恳请您为道自重,不一一详述。致同年防元章翰林 自从您调任南都以后,贺钦也因病回乡,彼此不通音问将近二十年。期间子仁曾抄录寄来您赠给执事的致仕诗,我才知道您由评事转任佥宪,已经挂冠归乡。后来令亲方老官来到族兄的客舍,我才详细听到您在家居住起居的情况,足以安慰我的思念。同年很多,彼此相知的却不多,其中我所尊敬仰慕、愿意学习的,只有殿元防元、元吉孔、易仲昭几位罢了。遗憾的是天各一方,没有机会亲自前往,以获得启发教导的益处。应魁兄几年前曾寄信到辽东,后来又听说他已经去世,真令人悲伤。己前年陈白沙先生被征召到京城时,有信寄给我说:‘曾经与庄定山防聚在一起谈笑,整整一个月。许定山获得天理的真正快乐,执事想来近年来还没有见过白沙吧。您获得天理的真正快乐,应当不会与定山不同。’贺钦因病居住在偏僻地方,侍奉老母,温习旧书罢了,学问没有寸进,而且已经进入老年境地,常常害怕最终沦为小人,给朋友留下羞辱;但想到过去承蒙您顺便指教,怎敢不铭记奉行,以求稍有进步。令亲在这里作客,我很失敬;趁他回去,谨此问候,又惭愧没有东西可以用来表达敬意。他还要再来辽东,我切望得到您的亲笔教诲,恳切恳切;只是相见没有机会,思慕之情实在难以承受。只希望您为道自重,不一一详述。答同年郑克修御史 近来承蒙来信,全部知道了您的雅意。又承蒙您从远方送来桃干给老母,感激不尽。您信中说相见未能实现,不过是说说而已。但人有美好的愿望,上天一定会顺从,最终必能实现。来信中多次向我询问,看看自己愚昧浅陋,哪里能有所帮助?只是往年在京师,曾经听白沙先生教诲很多,只因为立志不坚定,没有勇往直前、努力实行的实际,所以因此毫无进步。如今冒昧把听到的最切要之处告诉您,希望我们彼此共同勉励实行。白沙的教诲,只把静坐放在首位,他认为我们今天的毛病在于心神纷扰,必须多用静功,然后才能收回放纵的心,接着才可以用功。您看如何?您先前说韩愈作文也是增进德业的事,我不敢接受这项吩咐,因为先正已经论定那是倒置求学次序。小儿士谘学习作《易》义,承蒙您修改指教,十分感激。后来您命他作的题目还没有写,他之所以求教,是认为诵读玩索的工夫还不到,所以先做眼前急需的事。令郎求学如何?如今的人把为己之学一笔勾销,只在科举事业上奔走,实在大错。《小学》中记载胡子说,父兄用文章技艺驱使子弟,朋友用做官进身相互招引,一去便不回头,那么心就开始荒废而不能修治,这是不可不深切警戒的。令郎在家庭中学习,想来不会专门从事科举。即使来门下游学的人只是为了科举,我们也不应该顺从他们卑陋的见解,不用为己之学来启发他们。小儿很有求为己之学的志向,将来派他前往请您指正,还请不要吝惜教诲。临写此信不觉说得太多,请不要怪罪。又 近来得知您的起居安好,酒量也和从前一样,我十分欣慰。令亲毛老官从前多有失敬之处,多次承蒙您写信开导;无奈我德薄言轻,不能稍有补益,实在有罪。令郎们在科举上的工夫,想来大有进步;不知道所谓为己之学,是否也曾留意?如果说我们从来没有实行过,所以就不以此责望后人,那本身已经错了,又使后人继续重蹈覆辙。善于教导子孙的人,恐怕不应如此。世俗日益衰落,说为己之学便认为迂阔,因而得罪当时;然而像阁下这样有高远见识的人,难道也会被这种说法迷惑吗?也许您认为这本身就是学问,虽然不必完全依照文公从《小学》循序渐进的教法,但总也不违背大道,终究还是君子道路上的人。不过这也只是没有深思罢了,真正思考后,难道肯甘心停留在这里吗?韩愈、欧阳修与程颐、朱熹,学术源流哪一支更为正当?难道可以说韩愈、欧阳修也是君子,何必去寻求程颐、朱熹的源流吗?阁下厚爱我,敢于吐露愚见,请不要怪我狂妄,幸望把这些话告诉萧先生,判断是否正确,并赐下一言,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又 舍亲盛都司克新舍人来到这里,承蒙您赐下亲笔信。捧读之后,仿佛看见您的容貌。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相聚,畅谈久别的情谊,获得切磋的益处,实在令人遗憾。三柄扇子、一斗枣子,感谢您从远方赠送。来信中您深深自谦,足见不自我满足的心态;然而也必须勇猛前进,切实下功夫,看看自己的进步如何,并且多同朋友商量。如果说从来读书只做诵读讲说、揣摩题目、拘泥程式,侥幸求取科第,把它作为养身糊口的资本,那就是早年求学做人方面的错误,是今天应当痛下决心革除的。怎么可以仍然自谦,并且拿这个去教诲别人、教育子弟呢?您说想从事静功,却感叹没有下手处,似乎也过于谦退了。不是没有下手的地方,大概只是实际上没有下手罢了。您引用的‘无欲’和‘心不妄动’,说的是静功成功的境界,我们本来还不敢指望达到。但从今以后勉强遵循节制欲望的教诲,禁戒急躁妄动的人心,未必不能开始下手。狂妄浅陋的话,冒昧请求您指正,还请您有所答复。为己之学,确实是应当努力的。令郎染上世俗还不深,不要让他又重蹈自我放弃的覆辙。匆忙之间不能全部写尽,幸望察纳。致罗一峰先生 甲午年冬季,才收到令亲梁氏附来的信;今年五月又收到金溪李客带来的信,全部知道了您的雅意,感激不尽。恭敬地想,先生学问已成、德行尊高,退居田里,士人传承您的学问,百姓受到您的德行教化,编纂汇集六经,辅翼圣人之道。贺钦曾经对自己说:‘士人的进退各有自己的道理,如果退居后什么谋划作为也没有,甘心自行颓废,那么同那些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的人相比,又相差多远呢?’我没有才能,常常自己惭愧恐惧,听到先生的风范,更加深了对您的仰望。承蒙告知风疾有时发作、行走困难,愿您加强调养,以拔除病根。陈白沙不能在春官考试中得志,却使道义在南海闻名,这实在是上天扶助斯文。您作的《寒夜独坐》诗,如果把我这个卑贱之人同执事相比,那就不是同类了,我惭愧恐惧至极。德懋仲、昭元吉、乐用粹之诸位先生的出处,承蒙您来信我才知道实情。乐用的风疾近来渐渐痊愈了吗?在皋的去世令人悲伤,他有儿子能够继承事业吗?承蒙告知您要迁居南方,我完全领会您的深意;但祖坟和宗族亲戚所在之处,最终很难迁移。克修天锡被充军到口北,去年遇到赦免,主管官署上奏,仍未获准释放。克修听说以《易》学教授科举,不忧虑贫穷。我家有几个人种田,年收入不够使用,时常向亲友借贷,大多不收利息,靠这样度日,不至于劳费心力。只是求问学问的工夫没有一点进益,免不了归于下愚,因此以此为忧。近来悟到,求学进步的开始,全在收摄放心这一件事;我日夜勉力坚持恭敬,只是无奈常有间断,不能连续。旧书时常温习,觉得比过去更有意味,但精力短少,不能阅读尚未读过的书。今年读《易本义》,年终可以读完。您来信问我做什么工夫来报答天地造化,这哪里是庸陋的我所能做到的?只希望先生时时赐下教诲,警醒督促我,使我不至于最终成为下愚,那就非常幸运了。
书中别纸先生所着集,要刻板否?已刻,幸惠寄;否则希録篇首三数章寄示。文耀陈宪副闻迁宪长,其所刻朱子语类甚便学者。是书钦曩録于京师,讹舛太甚,得为达之宪长,赐以刻本,莫大之惠。此赍书金溪李客绍庆走辽东,嵗以为常。若得语类,得附来甚便。兹奉去人参一斤,外参一斤,书一缄奉岭南陈白沙先生,烦覔便转致。得回音留俟来年,李客附来。八月七日,李绍庆别义州,钦作此书与之。今贵邑刘宣着解军,古宜归之前夕,始得见,用是再敢奉渎,冀比金溪者得蚤达也。闻刘宣着言,南昌张先生与尊兄时有书尺往还,必多论学议道之语,幸録示以开茅塞。简罗一峯之子钦往年侥幸科第,辱与尊翁先生同榜。钦时在同年中,齿卑学劣,且见尊翁学富道尊,但知专心承事,拱听教言而已。尊翁先生以生承教之切,直弟视之。成化丁亥,尊翁先生自北京之任南京翰林。予明年病归辽东,自是南北道逺,音问疎阔矣。是后又若干年,始知尊翁先生亦是戊子病归,隐居湖西,教授金牛洞,方睹教化之行而报。先生戊戌终矣。▯治壬戌,辱手书俾铭尊翁先生之墓,余何敢辞?所愧笔力绵弱,不能发扬先生徳耳。往年先生寄钦书,谨珍袭以藏。慕徳者以得先生片纸只字为荣,为私取去一纸,求之屡年,竟弗能得。贤昆仲所收先稾,有此烦録示一通,使得传示子孙,永为家寳也。千万千万。所惠细葛二端,本不当受,但道逺难于返璧耳。愧罪愧罪。简陈都宪恭闻阁下与阮方伯言,屡念钦之贫窭,且钦之不才,卧病于家,得免寒馁,已为优幸。区区之心,惟愿阁下大行斯道,常如今日,使东辽一方民安物阜,则不才病子受赐多矣。贫者,士之常,乞不以是挂念。都指挥傅海,钦表叔父也,年五十有八,鬓须斑白,筋力衰惫,兼以征伤发作,不能任事。表弟云已出幼,告乞代职,未▯赐允。縁海实是衰老有疾,别无他故,伏望髙明特赐允许。即钦之受赐也,此表叔父有疾乞退,用敢以白。若求进者,虽其人堪用,钦亦岂敢言耶。伏惟台照,不具。寄族兄弟诸兄弟在外年久,抛弃骨肉于人之大伦,不无有失。今俱老矣,幸收桑榆之功以盖前失,庶乎可耳。士贤兄携二幼子在外,景瑞兄嫂白髪如银,独与幼妇弱孙家居。贺信一往两载有余,杳无一音。通弟父母俱殁,未曽一拜墓,所以此而言于大伦何如?早早归来已是迟晚,若更延滞,天地罪人矣。兄弟之情,不得不以告也。客中多贤,必有规讽兄等归省故乡者,但不之信从耳。试以此书与之论之,当有以忠言促归者,不可以不从也。士贤兄辈专以无路费不归者,又大不是矣。莫求遂意,将就可备闗西路途饮食,即便起程。若到山海此间,当遣人往接不误也。千万至嘱至嘱。钦去年四月二十六日丧老母,五月二十日葬毕,遣男士谘赴京缴敕书辞参议,已▯准辞。惟所陈四事以浮泛难行,寝罢此,盖忠诚未孚,学术疏陋之罪也。内自惭惧而已。兹因杭人马姓者囘便,作此奉报。区区弟兄之情,惟愿早早归来,以遂天伦之乐。伏惟心照,不次。寄族侄在外谨慎小心,汝固能之,不待多嘱。但更有所告,汝宜谛听。自家忠孝家门,为子孙者不可不谨守。买卖营生,固欲求利,然不可利己损人,有伤忠孝之家传也。汝不记忆汝祖父耶?客山东若干年,未甞欺诳一人,其买卖所得,人谁如之?后来者忠信,岂能及?宜乎多得财而反不及此,可鉴矣。贺机读书能记,一学诸生皆莫之及。若自今不间久,必科举可成。以此告汝,使汝知积善以荫厥嗣也。勉之!马客囘草此以告,至嘱。示诸子陶侃惜分阴,乃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自今观之,惜分阴,勤于学也。朝暮运此弗急于用之物,不亦费分阴而间于学邪?须知分阴当惜,百甓当运,不相妨费,实相成就也。若曰:吾方汲汲科举,焚膏继晷,不敢少暇,家蛊当干者一切置之,况运无用之甓邪?此之惜分阴,与陶之所以用心,一得一失,一公一私,相去逺矣。不可不精察而明辨之也。戊戌年七月,山人书。简李参戎作成人才,大是美事。异日成就,居家而孝,为国而忠,大有益于君亲,有益于民物也。方今知重此者,几何人哉!生躬逢大人,诚心下贤,礼请名士,设馆育才,不胜庆幸。所恨贱疾,不克趋庆,恕罪,恕罪。寄韩良弼公子
译信中另附一纸 先生所著的文集,准备刻板印行吗?如果已经刻成,幸望惠赐一部;否则希望抄录开头三数篇寄给我看看。听说文耀陈宪副升任宪长,他所刻的《朱子语类》非常便于学者学习。这部书我过去在京师抄录过,讹误错乱太多;如果能请人转告宪长,赐给我刻本,那就是莫大的恩惠。金溪书客李绍庆每年往来辽东,这次正好托他带信。若得到《语类》,附在他的行程中带来最方便。现在奉上人参一斤,另有人参一斤,附信给岭南陈白沙先生,烦请寻找方便转交。得到回信后请留下,等明年让李客带来。八月七日,李绍庆离开义州,贺钦写了这封信交给他。今年贵邑的刘宣着解军回去,在他即将归去的前夕我才见到他,因此再次冒昧打扰,希望这封信能比寄给金溪的那封早日送达。听刘宣着说,南昌张先生与尊兄时常有书信往来,其中一定有许多讨论学问、议论道理的话,幸望抄录给我,以开启我的闭塞。致罗一峰先生之子 贺钦往年侥幸考中科第,承蒙与尊翁先生同榜。当时我在同年中年纪小、学问浅,又见尊翁学问渊博、道德尊高,只知道专心侍奉,恭敬聆听教诲罢了。成化丁亥年,尊翁先生从北京任所调往南京翰林。第二年我因病回辽东,从此南北道路遥远,音信渐渐稀疏。又过了若干年,才知道尊翁先生也在戊子年因病归乡,隐居湖西,在金牛洞教授学生,才看到教化流行并得以回报。先生在戊戌年去世。弘治壬戌年,承蒙您赐信,让我为尊翁先生的墓撰铭文,我哪里敢推辞?只是惭愧文笔力量绵弱,不能彰显先生的德行。往年先生寄给我的信,我谨慎珍藏。仰慕先生德行的人,能得到先生片纸只字都引以为荣;有人私自取走一纸,我多年来屡次索求,竟然没有得到。贤兄弟所收藏的先人稿本中,如果有这封信,烦请抄录一份给我,使它能够传给子孙,永远作为家中珍宝。千万拜托。承蒙您赠送细葛布二端,本来不应接受,只是道路遥远,难以退还。惭愧有罪。致陈都宪 恭敬听说阁下曾对阮方伯说,多次想到贺钦贫困;而像贺钦这样没有才能、卧病在家的人,能够免于受寒挨饿,已经是特别幸运了。我的一点心愿,只希望阁下大力推行此道,始终像今天这样,使东辽一带百姓安居、物产丰足,那么我这个病人所受的恩惠就太多了。贫穷是士人的常态,请不要因此挂念。都指挥傅海是贺钦的表叔,五十八岁,鬓发胡须斑白,筋力衰弱疲惫,又因征战留下的伤病发作,不能任事。表弟说自己已经出幼,告请代替职务,但还没有得到批准。因为傅海实在年老有病,并没有其他缘故,恳望阁下明察,特别予以准许。这也就是贺钦所受的恩惠。今因表叔父有病请求退职,冒昧将此事禀告;如果是求取进用,即使那个人堪任,贺钦又哪里敢开口呢?恭请台鉴,不一一详述。寄给族中兄弟 诸位兄弟在外多年,把骨肉亲情抛置一旁,在人伦大义上不能说没有过失。如今你们都老了,幸望收取晚年的功效来弥补从前的过失,或许还可以。士贤兄带着两个幼子在外,景瑞兄嫂头发白得像银子,独自与年轻儿媳、年幼孙子居家。贺信寄出已经两年多,杳无一音。通弟的父母都已经去世,还没有去拜过墓;所以拿这些事来说,在人伦大义上究竟如何?早早回来已经算晚了,如果再拖延,就是天地间的罪人了。兄弟之间的情谊,不能不把这些话告诉你们。客居之处有许多贤人,必定有人规劝你们回乡省亲,只是你们没有听从罢了。试着拿这封信同他们讨论,一定会有人用忠言催促你们回去,不可不听从。士贤兄等如果专门以没有路费为理由不回去,那更是大错。不要一味要求遂心如意,先凑合准备好关西路上的饮食费用,立即动身。如果到了山海关这里,我当派人前去迎接,绝不会耽误。千万拜托,千万拜托。贺钦去年四月二十六日失去老母,五月二十日安葬完毕,派儿子士谘赴京缴还敕书,请求辞去参议职务,已经获准辞免。只是所陈四件事被认为浮泛难行,搁置罢免了;这大概是忠诚未能取信、学术浅陋的罪过。内心只是惭愧恐惧罢了。这次因杭州人马姓者返回有便,写此信奉告。区区兄弟之情,只希望你们早早回来,实现天伦之乐。恭请体察,不一一详述。寄给族侄 你在外面谨慎小心,这一点你本来做得到,不必多嘱咐。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应当仔细听着。我们贺家忠孝传家,做子孙的不可不谨慎守护。买卖谋生,本来是想求利,但不能只使自己获利而损害别人,那会伤害忠孝之家的家传。你难道不记得你的祖父吗?他客居山东若干年,从来没有欺骗过一个人;他买卖所得,谁能比得上他?后来的人讲忠信,难道能赶得上吗?由此应当明白,获利多却反而不如他,正可作为鉴戒。贺机读书过目不忘,学习诸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如果从今以后坚持不间断,科举一定能够成功。我把这些告诉你,是要让你知道积善可以庇荫后代。努力吧!马客回去时我写下这些话告诉你,千万记住。示谕诸子 陶侃珍惜光阴,于是早晨把一百块砖运到书斋外,晚上又运回书斋内。从今天看来,珍惜光阴就是勤于学习;早晚搬运这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难道不是浪费光阴、妨碍学习吗?必须知道,珍惜光阴与搬运百砖并不互相妨碍浪费,实际上是相互成就的。假如说:‘我正急切地准备科举,点燃灯烛接续白昼,不敢有片刻闲暇;家中应该办理的事情全都放下,何况搬运无用的砖呢?’这种所谓珍惜光阴,与陶侃用心的地方相比,一是为公一是为私,得失不同,差距很远。对此不可不精细考察、明确辨别。戊戌年七月,山人书。致李参戎 培养造就人才,是极大的美事。将来成就之后,在家能孝顺,在国能忠诚,对君主、父母大有益处,对百姓万物也大有益处。如今知道重视这件事的人,有几个呢?我亲自遇到大人您诚心礼贤下士,以礼聘请名士,设馆培养人才,实在万分庆幸。遗憾的是我有低微的疾病,不能赶来道贺,请您恕罪,请您恕罪。寄给韩良弼公子
向甞赋小诗奉劝贤昆仲,更有二首寄令亲家克明公子,用劝厥子,各不▯一语之答,想是迂阔之矣,如何如何?足下童丱时从吾逰至今不忘,可谓厚矣。当时论东辽诸公子表表者,固非一人,然皆以足下为之冠,可谓贤矣。以足下之贤,且不忘幼日师友而有忠厚之情,余岂容自外而不思有以禆益之耶?世降俗薄,学术之差,固难正救,在足下宜有以拔其流俗,而亦不免余故深为之惜,而不能已于言也。大抵此病,坐不信古道,不行于今耳。不信由不思,不思由不疑,故一切以今日已之所行为当然,不必更须如古人矣。试疑之曰:古圣贤果可学乎?人之性善,皆可为尧舜,其果然乎?夫既知疑,则必精思,思之通则信矣。然后知古圣贤垂训教我后人者,句句是实,自然进道向前,不俟督迫矣。白沙先生谓疑者进道之萌芽,信不诬也。足下读礼之余,试取前诗参之此语,试一疑焉,以验其然否,却以见告,得反覆之,庶彼此两有益也。若终以为迂阔,不敢疑焉,则非予之所敢知矣。令亲家克明公子,识见亦髙,闻其乃郎幼而聪敏,且染俗未深,复之为易,可告同一疑之。
医闾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巻六明 贺士谘 编存稿简韩良弼公子令弟内有贤父兄,外有严师友,如此事业之成,不待卜矣。但不知举业之外,更看何书,更用何功?古人为已之学,诸令弟亦尝有志否?有一书,名曰《程氏读书分年日程》者,不可不看。若能依据用功,决成君子儒也。辽阳必有此书,可访观之,却以见报。简▯叔父大人屡询自辽来者,备闻尊▯、多福诸贤弟各修职业,为欣为慰。但彦明弟支盐未回,且闻无利,许大门户日用费力,为之奈何?近千户韩玺来言,都司大人欲具奏举钦此,大不可。盖钦病未痊,不能起,且老母今年八十有六,病卧在牀,钦孤子无他兄弟备养,决不可出门者。若奏行而钦辞疾决不成徃,是则非钦受诈病之罪,即举主得诈奏之罪矣,两不便也。敢烦尊前一为谢之,使知此意,免劳动念,不胜甚幸。此系吐露肺肝真情实意,邓父母大人闻之,必发怜察,肯使人舍八九十老亲之养而趋仕路耶?此书至日,幸即一言,无使后期以致纷纷,诚大惠也。彦清弟当令读《小学》书,讲明其义,谨遵之,歩歩行去,自有大益,切无令其只随流俗,全不理治身心,而但为口耳之学也。未由面晤,敢此以白,伏乞尊照,幸甚。与王天申伯兄恭闻奉令,先妣遗骸与先考合葬,夫妇父子大伦,可谓两全之矣,可胜敬仰!钦先考之学生也,礼宜预祔祭。执事忧病所拘,弗克如愿,谨奉鸡二只,聊为祭品之助。惟不拒是荷。与王天申令侄诚绣衣公选入辽右书院用功,杜诚亦然。诚母老疾嗽喘不寕,双目不见物,色思其子不得见,日夜忧戚。书院生惟嵗暮得归,再不得擅出院门,守者弗容,故耳。杜毖之在官,能不思其母耶?万一自今而后不得防晤,而母氏告终,寜不为终天之恨耶?窃谓相知之深者,当速语毖之,使及早辞官归养老母,终其天年,服阕再起,庶忠孝两全也。毖之与吾天申为▯友,而余亦托交毖之父子间,知毖之归养为美事,而不以告,是吾人先自不尽朋友之道也。是明视毖之堕入不孝之域,不一引手救之也。是谓毖之不能辞官归养,便己私忘母慈也。在吾人而可如是乎?曽谓毖之之贤,闻良友之忠言,不恨得闻之晚,惕然悔悟,解组趋庭,终愧反哺之乌乎?因防锦州友言,李廷干父八十余病卧弗起,余曰:“朋友当劝廷干归终养,再仕。”张解州在座曰:“子何舍近求逺?杜母如是而不劝毖之,尚何廷干之劝?”余深然之,用有此举,惟天申图之。山人书告
译从前曾作小诗奉劝贤昆仲,又有两首诗寄给令亲家克明公子,用来劝勉他的儿子,却都没有得到一句答复,想来是因为这些话太迂阔了,究竟如何呢?您在童年时就跟随我游学,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可说是情谊深厚。那时谈论东辽各位杰出的公子,当然不止一人,但都把您列为第一,可说是贤能。以您的贤能,又不忘记幼年时的师友而具有忠厚之情,我哪里能把自己置身事外,不想办法对您有所帮助呢?世道衰落、风俗浅薄,学术的偏差本来很难纠正挽救;在您来说,应当设法拔除流俗的影响,但您也未能免除,我因此深深替您惋惜,不能不再三劝说。大体说来,这种弊病,是由于不相信古道、不肯在今天实行。不能相信,是因为不思考;不思考,是因为不怀疑;所以把今天自己已经实行的一切都当作当然,不必再像古人那样。试着提出疑问:古代圣贤果真可以学习吗?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吗?既然产生了疑问,就一定会精心思考;思考通达了,就会相信。然后才知道古代圣贤留下训诫教导后人的话,句句都是真实的,自然会在道上不断前进,不必等待督促。白沙先生说,怀疑是进道的萌芽,这话确实不假。您读完《礼》以后,试着拿先前的诗来参照这些话,姑且产生一次疑问,以验证它是否正确,然后把结果告诉我,让我们反复讨论,或许彼此都能有所裨益。如果最终仍认为这些话迂阔,连怀疑也不敢产生,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令亲家克明公子,见识也很高;听说他的儿子年幼而聪敏,且受世俗污染不深,也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让他一同产生这个疑问。《医闾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卷六 明代贺士谘编 存稿 致韩良弼公子 令弟内有贤德的父兄,外有严格的老师朋友,像这样成就事业,已经不必占卜了。只是我不知道,在科举之外,他还读哪些书、下哪些工夫?古人为自己的学问,您的弟弟们是否也曾立下志向?有一本书,名叫《程氏读书分年日程》,不可不看。如果能够依照它用功,必定成为君子儒。辽阳一定有这本书,请设法寻访阅读,然后把情况告诉我。致傅叔父大人 我多次询问从辽东来的人,详细听说尊府的▯、多福等贤弟都在各自修习本业,我很是欣喜和欣慰。只是彦明弟支取盐利还没有回来,而且听说没有获利;许多大户人家日常用度都很艰难,这可怎么办呢?近来千户韩玺来告诉我,都司大人想上奏举荐钦,奉御批准,此事万万不可。因为钦的病还没有痊愈,不能起身;况且老母亲今年八十六岁,病卧在床,钦是独子,没有别的兄弟可以共同奉养,决不能出门。如果奏疏施行,而钦以疾病推辞,最终不能前往,那么不是钦获诈称有病之罪,就是举荐者获虚假奏荐之罪,两方面都不妥。冒昧烦请您替我向都司大人说明,使他知道我的意思,免得再费心思,我将十分感激。这是我吐露肺腑的真实心意,邓父母大人听到后,必定会怜悯体察,难道肯让人舍弃八九十岁的老母亲而奔走仕途吗?这封信到达之日,希望您立即说一声,不要拖到后来以致纷纷扰扰,实在是大恩。彦清弟应当让他读《小学》,讲明其中的义理,谨慎遵行,步步实行,自然大有裨益,千万不要让他只随从流俗,完全不理会修养身心,只求口耳之间的学问。未能当面相见,冒昧写这些说明,伏望您体察,幸甚。致王天申伯兄 恭敬地听说您奉行母命,将先妣的遗骸与先考合葬,夫妇、父子的大伦可以两全,实在令人敬仰不已!钦是先考的学生,按礼应当预先参加附葬祭礼。您因忧伤和疾病所拘,不能如愿,谨奉上鸡二只,姑且作为祭品的帮助,唯愿您不要拒绝,钦将承蒙厚意。致王天申 您的侄子诚被绣衣公选入辽右书院用功,杜诚也是如此。诚的母亲年老多病,咳嗽喘息不安,双目失明,思念儿子却不能相见,日夜忧愁。书院学生只有年末才能回家,此后不得擅自走出院门,守门人也不允许,所以才这样。杜毖之身在官位,难道能不思念母亲吗?万一从今以后再不能相见,而母亲又去世了,难道不会成为终身的遗恨吗?我私下认为,关系深厚的朋友,应当赶快把这些话告诉毖之,使他及早辞官回去奉养老母,终养天年,服丧期满后再出来任职,这样或许忠孝可以两全。毖之与我们天申是窗友,而我又同毖之父子相交,知道毖之回家奉养母亲是好事,却不告诉他,就是我们先没有尽到朋友的道义;就是眼看着毖之堕入不孝的境地,却不伸手救他;就是认为毖之不能辞官回去奉养母亲,便可以为了自己的私事忘掉母亲的慈爱。作为朋友,怎么能这样呢?曾想到毖之贤明,听到良友的忠告,一定不会怨恨听到得晚,反而会警醒悔悟,解下官印回家侍奉双亲,最终不会惭愧于乌鸦反哺的道理吧?我因锦州朋友的话想到,李廷干的父亲八十多岁,病卧不起,我说:“朋友应当劝廷干回去终养父亲,以后再出来任职。” 张解州当时在座,说:“你为什么舍近求远?杜母已经这样,你却不劝杜毖之,还谈什么劝廷干?”我深以为然,因此有了这番举动,只请天申斟酌。山人书告。
书中别纸天申平日寛厚遇人,有过多所含容,不肯苦口相戒。相别又几年,不知近来如何?孔子说:“好仁者便说恶不仁者”,未尝为一偏之论也。今此一事,杜为吾人宻友,杜之过即吾人之过,吾可不汲汲救正之乎?当是时也,正切切偲偲时也。若更含洪,则自成病矣。匪直无益毖之也。世人以官职为重,遂至忘亲。殊不知今日之官,视孤竹国之爵土,孰为大小轻重?夷齐弃国如敝屣,而惟求仁得仁之为安。曽谓毖之之贤不能超出世人而追踪古人耶?天申勉图之。山人又言。答纂修髙进士十月晦,广宁胡都司遣人送到执事手翰,并纂修事目,拜领展诵,具悉雅懐奬许,过情非所敢当。所索不肖,当日在科奏草,无以应命。盖钦在科日浅,章奏不多,虽有一二削稾,久矣。近辞迁官之章,冐昧有言,盖虽欲致犬马之诚,奈不学无术,所言浮泛,不堪施行,不▯允纳,愧惧不暇,敢存其草而复以尘执事之电览耶?钦学未闻道,进退无补,碌碌庸庸,何足齿録?若重烦大笔收采备数,汚浼简册,是重其不徳也。惟髙明察纳,幸甚。外録死节军士未▯陞职事由,虽非今当纂録之事,然执事他时回朝有所敷陈,则此褒奬节义,亦或可备一条也。示乡人钦谢病归来,杜门调摄,乡亲故旧有以生徒见嘱。以寒家有子弟四三人供洒扫者,辞之不得,乃成化丙申在门者七人,中四人有棃涡之眷,事不可揜,不俟遣而归。自惭徳薄,妄受乡亲故旧之托,而壊其子弟。尝语在门者使归,语父兄别投贤师,免贻后悔,不▯见允。而今年二月乃或屡屡强以子弟委焉,骤而造门,不及走避,又以乡之尊长临之,不敢固拒。以不宜者告之,亦不之信。今敢备言其情,告在门者使自为去就,则后之来者有不俟力拒而自止矣。广授学徒,非病者所宜,不可一也。学堂弗便,无内外之辨,不可二也。科举之业,置之十有二载,率皆忘之,又素不能改课,不可三也。迂鄙之见,窃慕许鲁斋学,朱文公从洒扫应对,循循而进,为务实为己之学也。已方有志未能勇为,尝语在门率不信从,志既不合,何名为友,不可四也。圣贤经训,本以敎人体行,今但媒利禄,殊不于身心省察。诗云:“子曰则请诸先生,立心行已处事接物则任其己私,率意肆行,先生不得与也。”一或以经训格之,则口然心否,面是背非,类以迂阔畧之,在吾门者何尝不然,不可五也。自念不才行实未着,徒然忉忉,不足取信。来者必假尊长以临逼之,既不敢方命,在门者又不可一旦峻逐而固遣之。用是备陈己私,无有所隐。乡之尊长与夫及门之士,鉴此鄙诚,其进止去就必有处焉。简阮乡亲别久念深,时询动定于东,人亦有能言所以者,少慰逺懐。但不识近况如何?煌煌灵芝,一年三秀,子独何为?有志不就此?宋人题筼筜壁诗也。朱文公见之有感,题云:「鼎鼎百年能几时,灵芝三秀欲何为?金丹嵗晚无消息,重叹筼筜壁上诗。」不知足下之志就否?今嵗亦晚矣,金丹有消息否?无乃亦有前人之感叹乎?文公金丹托以喻道,无消息者,盖谦辞耳,非真若足下炉火久闗心,刀圭空入夣也。如何如何?同年罗状元,贤人也,今已物故。今其亲戴集稹来,解军三万衞交割后,幸玉成早归,甚荷。简同年大司成林亨大谢病东归,一别二十余年,虽出处殊途,慕仰之心未之或怠。前嵗敝邑曹生归,辱惠手翰,一缄名扇二握,把玩心画,挥引清风,宛然如面。故人领清诲也。来书以钦辞疾不起,奬许过甚,非所敢当。此特自知不才,少安愚分耳,惶愧惶愧。阁下以宏才硕徳,乐育天下英才,而犹不自满足下求聋瞽,以砭不逮,真天下之师模也。周子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不于年兄望,尚谁望耶?小儿士谘,未知为学,而颇有此志愿,先生垂惠啓廸之,不胜幸甚。人参一斤,谨以侑缄,伏乞笑纳,不具。寄光禄时文泰小儿去年来,后再不得书。时闻动定于来京之乡人,而已官署余暇,书史当不废观,更与好僚友讲论正学。不唯在已有进,又可推之以敎子孙,不使仍蹈俗学之辙,亦为益非细也。农桑诸书,及向所闻风车、车水灌田之法,与所谓一竿三钓等类,可留心访问,备他日归闲林下之用。惟心照。简都阃王公
译信中另附的一页。天申平日待人宽厚,有过错时多加包容,不肯苦口婆心地劝诫。我们分别又有几年了,不知道近来怎样?孔子说:“喜好仁德的人,就会说明不仁德的害处。”并不曾作偏颇的议论。现在这件事,杜毖之是我们亲密的朋友,杜毖之的过错就是我们的过错,我们难道能不急切地救正他吗?正是应当恳切地相互劝勉的时候。若再宽容含糊,就会反而成为弊病,不仅对毖之没有益处。世人把官职看得很重,于是竟至于忘记亲人。却不知道今天的官职,与孤竹国的爵位土地相比,哪一个大小轻重呢?伯夷、叔齐把国家抛弃得像破鞋一样,只求做到求仁得仁而心安。难道说毖之这样的贤者,不能超越世人而追随古人吗?天申请努力设法。山人又说。答纂修高进士 十月晦日,广宁胡都司派人送来您的亲笔信以及纂修事项,我拜受后展开诵读,完全知道您高雅的心意和过分的奖许,实在不敢当。您所索取的文字,我当日在科道任上所写的奏章草稿,无法应命。因为钦在科道任职时间很短,奏章不多,即使有一两篇删改的稿子,也已经久远了。近来辞去升迁官职的奏章,冒昧有所陈说,原本虽然想表达犬马般的忠诚,无奈没有学问和才术,所说浮泛,不能施行,也没有得到批准,我惭愧恐惧还来不及,哪里敢保存稿子再来玷污您的明察呢?钦没有学到圣贤之道,在进退之间都无所补益,庸碌平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如果再劳烦大笔收录,用来充数,污损书册,反而是加重我的无德。唯望您明察采纳,幸甚。另附录没有获得升职的死节军士的事由,虽然不是这次应当纂录的事项,但您将来回朝后有所陈述时,这些褒奖节义的事迹或许可以备作一条。告乡人 钦因病辞官归来,闭门调养,乡亲故旧有人把学生托付给我。因为寒家有四三名子弟供洒扫,我推辞不得,于是成化丙申年在门下的有七人,其中四人另有“棃涡”之眷,事情不能掩盖,未等我遣返便自行回去了。我自惭德行浅薄,妄自接受乡亲故旧的托付,反而耽误了他们的子弟。我曾告诉在门下的人,让他们回去,告诉父兄另投贤师,以免留下后悔,他们却没有接受。今年二月,有人又屡次强行把子弟托付给我,突然来到门上,使我来不及躲避,又有乡里的尊长出面,我不敢坚决拒绝。我把不适合收徒的理由告诉他们,他们也不相信。现在冒昧详细说明情况,告诉在门下的人自行决定去留;这样以后来的人就不用我强力拒绝,也会自行停止了。广泛教授学生,不是病人适宜做的事,这是第一不可。学堂不方便,内外没有区别,这是第二不可。科举之业,我已经搁置十二年,大都忘了,平素又不能改变课程,这是第三不可。我这些迂阔鄙陋的见解,私下仰慕许鲁斋的学问,以及朱文公从洒扫应对入手、循序渐进,致力于务实为己的学问。我自己正有志向却不能勇于实行,曾告诉门下人,他们大多不肯信从;志向既不相合,凭什么称为朋友,这是第四不可。圣贤的经训,本来是用来教人实践的,如今却只把它当作谋求利禄的工具,对于自身心性的省察毫不在意。《诗经》说:“孔子说,就请教各位先生;至于立心、修身、处事、待人,却任凭自己的私意,放纵行事,先生便无从参与了。”门下的人一旦用经训来匡正他,他便口头答应而心里反对,当面称是背后非议,大都把经训当作迂阔而轻视,这在我门下的人中何尝不是如此?这是第五不可。我想到自己才干不足,实际修养也没有显著成就,徒然絮叨,不能取得信任。来这里的人必定借乡里尊长来临门逼迫我;我既不敢违抗命令,门下的人又不能在一天之内严厉驱逐、坚决送走。因此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部陈述出来,没有一点隐瞒。乡里的尊长以及来到门下的士人,请体察我的这番鄙诚,他们进退去留,一定会有所安排。致阮乡亲 分别已久,思念很深,时常向东方来的人询问您的起居;也有人能够告诉我一些情况,稍稍慰藉远方的怀念。只是还不知道您近况如何?光彩夺目的灵芝,一年开三次花,您独自究竟要做什么呢?有志向却没有实现吗?这是宋人在筼筜壁上题的诗。朱文公看见后有所感触,题道:“百年匆匆能有多少时光?灵芝一年三秀究竟为了什么?晚年求道的金丹还没有消息,重又叹息筼筜壁上的诗。”不知道您的志向实现了没有?今年也已经晚了,求道的金丹有消息了吗?难道也有前人的感叹吗?文公所谓金丹,是借它比喻道;所谓没有消息,是谦辞,并不是说您真的把炉火之事长久放在心上,把一丁点药物白白放入梦中。究竟怎样呢?同年罗状元是位贤者,如今已经去世。他的亲属戴集稹来了,三万解军交割以后,幸望您促成他早日归去,十分感谢。致同年大司成林亨大 我因病辞官向东归去,与您一别二十多年,虽然出仕和退隐道路不同,仰慕之心却从未懈怠。前些年敝邑曹生归来,承蒙您惠赐亲笔信和一缄名扇二握;把玩您的笔迹,挥扇迎来清风,仿佛当面相见。故人领受您的清教了。来信说钦因疾病辞官不起,奖许过分,实在不敢当。这只是我自知没有才干,稍稍安守愚拙本分罢了,惭愧惭愧。阁下凭宏才大德,乐于培育天下英才,却还不自我满足,屈意向我这个聋瞎之人求取意见,来针砭我的不足,真是天下人的师法楷模。周子说:“师道确立,善人就多;善人多,朝廷就端正,天下就能治理。”我不向年兄寄望,还能向谁寄望呢?小儿士谘还不懂得求学,但颇有这样的志愿,先生若能垂恩启发指导他,我将不胜荣幸。人参一斤,谨以此助作信礼,伏望笑纳,不一一叙说。寄给光禄时文泰 小儿去年回来后,后来再也没有收到您的信。时常从来京的乡人那里听到您的起居,想来您在官署余暇一定没有荒废阅读书史,并且同优秀的同僚讲论正学。这不仅能使您自己有所进步,还可以把它推广来教育子孙,不让他们仍然走俗学的旧路,这种益处也不小。关于农桑的各种书,以及从前听说的风车、车水灌田的方法和所谓一竿三钓之类,也可留心访问,以备将来归隐林下时使用。唯望您心领。致都阃王公
昨日进拜,▯厚欵承喻敎,家人纺绩,推之以及城堡居人,甚大惠也。葢此方之人素不晓此,用是困于无衣。若上之人敎劝之,使一方无一家之不纺绩,日后人人遂暖衣之愿,无号寒之苦,则大人恩泽之博,极于久逺,人之感惠,不但有五袴之謡也。桑枣之植,亦有久逺之利,不三数年便见成效。又云欲作射圃于府中,以较射艺,亦大好事。凡此俱望及时行之,边方之大幸也。恐公务繁多,或以此为不急,则非吾民之福矣。用敢渎告,惟髙明留意焉。又昨日承枉顾,遣人止打旱孤桩事,已止得否?敢此奉问。即此一事,闻諌纳善之徳可知。由是推广之,所谓好善优于天下,可期矣。又何不获乎上之足患哉?然因是而省之,可见为人上者,物理之不可不明也,诉讼之不可尽信也,人言之不可不审也,处事之不可不慎也。髙明之见,当于是乎有省矣。敢此渎告。简马挥使某也防母贫甚,足下必吊之矣。有赙防之礼,宜早行之,以周其急也。闻以区区所奉拙简粘之书斋之壁,此不必然。如古圣贤格言至论,切于日用,益于身心者,置之壁间,朝夕观之,接乎目,警乎心,乃为有所益耳。今敢先书《近思录》中语数条以徃,可以代之。若未精其义,暇日过我,当细为敷陈之也。如何如何,希回音。与邓都阃传闻令舅崔公子与某公子争田,久尚未平,各非为财,秖尚气耳。某闻名未相识,不敢奉劝,万乞一言以告令舅。平日人人称道崔公子者,以髙识大度,有过人器量也。今为数畆田不能让乡里故旧,乃曰田不足道,彼无善辞,故弗与耳。如是处心,如是议论,在是时固不失为眼前之豪杰。不知吾孟夫子所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之豪杰,果亦如是否也?此所谓兴,正大学兴仁兴让之兴,非孟子兴兵结怨之兴。如公子今所行,其为兴也,果何似耶?公子才识殊絶于人,前尝告教乃郎以古人躬行为己之学,深▯允纳。然今日吾所猷为,以示法子姓者,乃在于争,不在于让。万一乃郎习见其翁如此,不知其为尤而效之,不亦昧其所从而壊其美质耶?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古人防微慎始之深意也。昔冯驩为孟尝君市义,以财乃其所有,而义所无也。劝公子舍田取让,亦若是云。阁下备以告之,允否示下?
译昨天进见,承蒙您厚意款待并赐予教诲。您要让家人纺纱织布,并推广到城堡中的居民,这是很大的恩惠。因为这一带的人向来不懂这些,所以困苦于没有衣服。如果上级教导劝勉他们,使这一方没有一家不纺织,日后人人都能实现穿暖衣的愿望,不再有受冻号寒的痛苦,那么大人的恩泽将广大而久远,人们感激您的恩惠,便不只是有“五袴”之谣了。种桑种枣也有长远利益,不出三数年就能见到成效。又听说您想在府中建射圃,以考较射箭技艺,这也是大好事。以上各事都希望及时施行,这是边地的大幸。我担心公务繁多,您或许认为这些并不紧要,那就不是百姓的福气了。因此冒昧来信告知,唯望您明察留意。又 昨天承蒙您屈驾来访,并派人制止殴打旱孤桩的事情,已经制止了吗?冒昧写信问候。仅由这一件事,就可以知道您有纳谏听善的德行。由此推广开去,所谓“喜好善行胜过天下”的境界就可以期待了,又有什么不能得到上级信任的可忧之处呢?不过由此反省,也可看出作为上位者,不能不明白事物的道理,诉讼不能全部相信,人们的言论不能不审察,处理事情不能不慎重。高明您对此应当有所省察了。冒昧写信告知。致马挥使 某人的母亲十分贫困,您一定已经慰问她了。按照赙赠的礼数,应当早些施行,以周济她的急难。听说您把我奉上的这封拙信贴在书斋墙上,这未必必要。像古代圣贤的格言至论,切合日常使用、有益于身心的,放在墙间,早晚观看,映入眼中,警策内心,这才会有所益处。现在我先把《近思录》中的几条话写给您送去,可以用来替代它。如果您还没有精通其中的义理,闲暇时来我这里,我当为您详细说明。怎么样?希望您回信。致邓都阃 听说您的舅父崔公子与某公子争田,久久还没有解决,双方都不是为了钱财,只是争一口气罢了。某公子我只听过名声而未曾相识,不敢直接劝他,万望您说一句话告诉您的舅父。平日人人称道崔公子,是因为他见识高远、气度宽宏,有超过常人的器量。如今却因为数亩田地不能让给乡里故旧,反而说田地不值得计较,只是对方没有好的说辞,所以不肯给他。像这样存心,作这样的议论,在当时固然不失为眼前的豪杰,却不知道我们孟夫子所谓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奋发兴起的豪杰,果真也是这样吗?这里所谓“兴”,正是《大学》所说兴仁、兴让的“兴”,不是孟子所说兴兵结怨的“兴”。公子如今的行为,它的“兴”究竟像哪一种呢?公子的才识远胜常人,从前我曾把古人亲身实践、为己之学的道理告诉您的儿子,深蒙您接受。可是今天我们用来给子孙示范的行为,却在争夺而不在谦让。万一令郎习惯看见父亲这样做,不知道这是过错,反而仿效他,岂不是会蒙蔽他所遵循的道路,毁坏他的美好资质吗?父亲杀人报仇,儿子必然还会去抢劫,这就是古人防微慎始的深意。从前冯驩替孟尝君买取义名,用的是孟尝君所有的财物,而买来的却是他原本没有的义。劝公子舍弃田地而选择谦让,也正是这个道理。请阁下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他,可不可以,请批示。
书东莱格言后以劝乡人古之先贤教人为君子,方方出《永乐大典·性理大全》中,最为捷要。读书者固可学,不读书者得此捷要真方,亦可学为君子,无疑也。人患不肯信而谨守之耳。能笃信而谨守之,其成君子甚易。不然,虽博学登科,以跻显荣,止可谓贵人而已,其能成君子耶?简挥使马伯初中所百户所屯军尹端者,死于窑河之浒。钦闻之,不忍欲为深埋之,因思近设养济院,凡孤老之死者必有棺具以▯埋。况贤舅伯初大人,为一衞之父母,当有仁政以处之也。钦故不敢自专,谨此奉告,以俟可否之命。若官无措置,相验毕,当为买棺葬之。张子曰:「民吾同胞。」又曰:「凡天下之疲癃残疾、穷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为此故耳。与马生翔论语》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小学》曰:父母有过,子三谏而不聴,则号泣而随之。又曰: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諌。諌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不说,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熟谏。父母怒不说,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孝经》曰: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孟子》曰:有人于此,越人闗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闗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于兄且尔,况父乎?《论语》又曰: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右数条,皆翔平日所读讲者,今日正当谨遵恪守,以事亲,使亲感汝之孝,幡然悔悟,舞斑衣以娯祖母,舍危就安,去祸受福,庶不负令尊择师教子之心。乡人必曰:马大舍尊明师之训,以圣贤道理劝其亲改过为孝,是因汝之孝成令尊之孝,岂不美哉!推其原由,师友之所致,则区区病夫与有光矣。而翔也,不用师言,不以圣贤格言至论为心,不几谏,不号泣随之而諌,劳而或怨,挞之流血而或怨,不起敬起孝,不反覆熟諌,果使一朝之忿,忘身及亲,陷父于不孝之地,则翔之罪大矣。由翔先不孝,以致父于不孝,则区区之为师者,不善教以坏人子弟之罪,亦安可逃乎?惟翔勉于孝爱,以为谕亲于道之孝子,以全令尊晚节之善,以遂祖母桑榆之乐,以为师门薫炙之光,不亦伟哉!惟翔勉之,余与令尊为旧亲旧友,平素交好之宻,人人知之。令尊虽曰不喜人言,然余言亦未尝不受纳也。今此一事,劝之未从,况翔子又聘士谘女,只是旧亲友,固不避斧钺以进逆耳之言,况又成今日之亲乎?不知以怨报怨为不义,则已矣;知其不义而不以告,则病夫自不成人矣。非甚不仁者不能不告,余何忍为此等人哉!援笔不觉喋喋,令尊欲观,当奉以观;不欲观,可口陈此。义若有疑者,亲来一讲之。
译书写东莱格言之后以劝乡人 古代先贤教人做君子的方法,刚刚收录在《永乐大典·性理大全》中,最为简明扼要。读书的人固然可以学习,不读书的人得到这条简明扼要的真正方法,也同样可以学做君子,这是毫无疑问的。人们所忧患的,只是不肯相信并谨慎地守持它罢了。能够坚定相信并谨慎守持,成为君子是很容易的。否则,即使博学而考中科举,跻身显贵荣耀,也只能称作贵人罢了,难道就能成为君子吗?致挥使马伯初 中所百户所的屯军尹端,死在窑河岸边。钦听说后,不忍心想把他深埋,因此想到近来设立了养济院,凡是孤老死去,都一定有棺材置办安葬。何况贤舅伯初大人作为一卫的父母官,更应当施行仁政来处理此事。钦所以不敢自作主张,谨此奉告,等待您决定可否。如果官府没有安排,验尸完毕后,我当买棺材为他安葬。这正是张子所说:“百姓都是我的同胞。”又说:“天下所有疲弱、残疾、穷困、孤独、鳏寡之人,都是我们兄弟中困苦而无处申诉的人。”我正是因此而做这件事。致马生翔 《论语》说:侍奉父母,父母有过错时要委婉劝谏;见父母的心意不接受,又要恭敬而不违逆;劳苦而不怨恨。《小学》说:父母有过错,儿子三次劝谏而父母不听,就号哭着跟随父母劝谏。又说:父母有过错,要低声下气、和颜悦色、用柔和的声音劝谏;劝谏如果不被接受,就更加恭敬、更加孝顺;父母高兴了便再劝谏,不高兴,与其使父母得罪乡党州闾,宁可反复劝谏。父母发怒不高兴,甚至把儿子打得流血,也不敢疾恨怨怒,仍要更加恭敬、更加孝顺。《孝经》说:士人有能直言规劝自己的朋友,就不会失去美好的名声;父亲有能直言规劝自己的儿子,就不会陷入不义。《孟子》说:有一个人,越国人张弓射他,他还谈笑着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关系疏远;如果他的哥哥张弓射他,他就流着眼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关系亲近。对哥哥尚且如此,何况父亲呢?《论语》又说:一时的愤怒,忘记自身,甚至连累父母。以上几条,都是翔平日所读所讲的,今天正应当谨慎遵守,用来侍奉父亲,使父亲感受到你的孝心,猛然悔悟,穿着彩衣起舞来娱乐祖母,舍弃危险走向安全,离开灾祸获得福气,这样或许不辜负令尊选择老师教育儿子的心意。乡人一定会说:马大舍尊重并明白老师的教训,用圣贤的道理劝父亲改过来尽孝,这是借你的孝成就令尊的孝,岂不是很美吗?推究其中的根源,既然是老师朋友所造成的,那么我这个小小的病夫也有一份责任。而翔如果不采用老师的话,不把圣贤的格言至论放在心上,不委婉劝谏,不号哭跟随父亲劝谏,劳苦时还怨恨,挨打流血时还怨恨,不更加恭敬孝顺,不反复耐心劝谏,果真因为一时愤怒而忘记自身并连累父亲,使父亲陷入不孝的境地,那么翔的罪过就大了。由于翔先不孝,以致父亲也陷于不孝,那么我这个做老师的不能善于教导而毁坏别人子弟的罪过,又怎么能逃脱呢?唯愿翔努力行孝尽爱,做一个以正道劝导父亲的孝子,以保全令尊晚年的善行,以成全祖母桑榆晚年的快乐,也使师门受到熏陶教化的光彩,这不是很伟大吗?唯愿翔努力实行。我与令尊是旧亲旧友,平素交情深厚,人人都知道。令尊虽说不喜欢听人劝说,但我的话他也未尝不接受。如今这件事劝他还没有听从,何况翔又聘娶士谘的女儿,只是旧日亲友,我本来就不避斧钺而进献逆耳之言,何况又成了今天的亲家呢?如果不知道以怨报怨是不义,那也就罢了;如果知道这是不义却不告诉他,那么病夫我自己就不是成人了。不是极其不仁的人,不能不把话告诉他,我怎么忍心成为这等人呢?提笔写来,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令尊如果想看,我当奉上给他看;如果不想看,你可以口头转述这些话。如果其中的义理有疑问,就亲自来,我为你详细讲解。
书李汉章遗行于其挽巻成化丁亥,李公汉章以户曹主事差守京城门,与奉御、御史同徃。时奉御正坐,御史主事副左右侧坐,公更为一列。奉御不然,固欲如旧,且以不知礼诋公。公曰:“汝若太少监,可如旧。今既奉御一列,是礼也。”奉御忿然曰:“吾当言于家公,曰:‘吾独不能言之朝耶?’”奉御诉诸中贵之秉权者,以嘱司徒河间马公。召公至部问公,对之。故马公曰:“汝胡不随时?犹是秀才性气,触忤致祸,不吾与也。”公曰:“以户曹主事坐奉御之侧,阿谄内臣,良为户之辱,故不敢从。倘由是得祸,甘心受之,敢为堂尊累耶?”马公知不可夺,曰:“任汝为之。”自是公不在,奉御辄下其坐于侧。公至,即命升焉。奉御至,见公在坐不下,马而去。公曰:“汝自便,吾为代劳也。”终不为少屈。比卒事,竟不能祸。时钦叨官户科,辱公不鄙,与之交,亲闻之,公如此,公非妄语人也。呜呼,即小可以知大,观一节可以知全体。直节劲气如公者,可多得也耶?可多得也耶?天不憗遗斯人蚤世,为之奈何?嗣子癸丑进士梦龙防,吾儿士谘于京邸,求挽诗,余不能吟,垂泣书此以归之。赠以徳范进士误子从游嵗月多,秪将文字事登科。如今返驾成迟暮,若更悠悠奈老何。余自景泰丙子叨领乡荐,以徳时即相从,尊以师礼,迄今三十余年如一日也。所愧自不知古人躬行为已之学,不能以是为教,徒孤负以徳一生相尊之意,与其天赋淳厚之质,但得掇取科第而已。在时俗固以以徳成名,归徳于余,余之自愧正谓妄窃师号,不能造就之如古君子之儒,庸妄误人之罪不可逭也。余与以徳年俱半百,即今返驾已属迟暮,若更不勉,来日几何?今兹逺别,用赋此诗以道徃年相误之非,为来日相勉之图。以徳若能深信鄙言,不以为迂,力去故习,一以小学大学所以教人之法,循其次第而勉进焉。他日居官在朝,致君尧舜;在外则泽被黔黎,出处进退不离乎道,不愧古君子之儒。然则徃年相误之罪,庶可少释。异时倦游而归,尤望交脩之益也。朱子尝谓:“就使六七十嵗觉悟,亦当札定脚跟,从此做去。”文公岂欺我哉?愿相与勉之。
书罗生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题目孟子此言,非特邹穆公之▯鉴,千万世为人上者所当笃信而勉行者也。后之读其书者,以是告其君,所谓引君当道,庶几可为忠臣;以是告其亲,所谓谕亲于道,庶几可为孝子。祥也,方家居而未出仕,余固不能不以孝子期之。祥也,勉旃!谓其亲不能者,贼其亲者也。祥亦有此惧耶?祥诚不迂,余言勉进谕亲之孝,他日进用于时,其为忠也,自是而推之耳。夫岂待他求哉?若然,则病夫之望遂矣。向因文王发政施仁之作,尝有所告,未见领悟,故再以申之。
译把李汉章遗行写在他的挽卷上 成化丁亥年,李公汉章以户曹主事的身份被派去守京城门,与奉御、御史一同前往。当时奉御坐在正中,御史和主事分别坐在左右两侧,李公另列一席。奉御不同意,坚持要照旧安排,并且以不懂礼法来诋毁李公。李公说:“如果你是太少监,可以照旧。如今既然是奉御,另列一席才合礼。”奉御愤怒地说:“我应当把这件事告诉家公,难道我就不能在朝廷上说吗?”奉御向掌握权力的中贵人申诉,并托付司徒河间马公。马公召李公到部中询问,当面责问他。因此马公说:“你为什么不能随时势行事?还是秀才的意气,触犯别人招来祸患,不要连累我。”李公说:“以户曹主事的身份坐在奉御旁边,阿谀奉承内臣,实在是户曹的耻辱,所以不敢服从。倘若因此获罪,我甘心承受,岂敢连累堂尊呢?”马公知道不能改变他,便说:“任凭你这样做。”从此李公不在时,奉御总是把自己的座位降到旁边;李公一到,便命人把座位升回去。奉御来到,看见李公坐在那里,便不肯下坐,骑马离去。李公说:“你自便吧,我替你劳作。”始终没有丝毫屈服。等事情办完,奉御最终也不能加害他。当时钦忝居户科,承蒙李公不嫌弃,与他交往,亲耳听到这件事。李公就是这样的人,绝不是妄语之人。唉,从小事可以知道大节,从一个方面可以知道全部品格。像李公这样正直守节、刚强有气概的人,哪里还多得了吗?哪里还多得了吗?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却让他早早去世,这可怎么办呢?嗣子癸丑进士梦龙防,和我儿士谘在京邸,请我作挽诗;我不会吟诗,只能流泪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们。赠给以德范进士 耽误你跟随我游学的岁月太多,只把文字当作参加科举的事情。如今你回车归来,已经到了迟暮之年;如果再这样悠悠度日,到了老年又能怎么办呢?我自景泰丙子年忝领乡荐以来,以德当时就跟随我,以师礼尊敬我,直到今天三十多年,一直如一日。我惭愧自己不了解古人亲身实践、为己之学,不能用这种学问来教导他,白白辜负了以德一生尊敬我的心意,也辜负了他天赋淳厚的资质,使他只能取得科第而已。在当时的俗见中,人们固然认为以德因此成名,把功劳归于我;但我自己的惭愧,正是认为自己妄自窃取老师的名号,不能像古代君子之儒那样造就他,误人子弟的罪过无法逃避。我和以德年纪都已过半百,如今他回车归来,已经属于迟暮之年;如果再不努力,来日还有多少呢?这次远别,我作这首诗,是为了说明往年误导他的过错,也作为今后彼此勉励的计划。以德如果能深信我的鄙见,不把它当作迂阔,努力革除旧习,一心按照《小学》《大学》教人的方法,依照次序努力进修,将来在朝廷做官,就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在外任职,就使恩泽遍及百姓;无论出仕、退处、进退,都不离开正道,不愧为古代君子之儒。这样,往年误导他的罪过,或许可以稍稍减轻。将来倦游归来,更希望彼此交相修养,互相受益。朱子曾说:“即使到了六七十岁才觉悟,也应当站稳脚跟,从此做起。” 文公难道会欺骗我们吗?愿我们彼此共同努力。题写罗生君事迹:“仁政施于百姓,百姓就亲近他的上级,甚至愿为长官而死。” 题目 孟子这句话,不只是邹穆公应当引以为戒的借鉴,也是千万世身居上位者都应当坚定相信并努力实行的道理。后世读到他的书的人,把这个道理告诉君主,就是所谓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或许可以成为忠臣;把这个道理告诉父母,就是所谓以正道劝导父母,或许可以成为孝子。祥如今正在家居,还没有出仕,我当然不能不期望他成为孝子。祥啊,努力吧!认为自己的父母不能做到的人,就是伤害自己父母的人。祥难道也有这种忧惧吗?祥如果确实不把我的话看作迂阔,努力实行劝导父母走正道的孝行,将来得到任用时,他所表现的忠诚,也不过是由此推展出去罢了。难道还需要另外寻求吗?如果这样,我这个病夫的愿望就实现了。从前因文王施行仁政的文章,曾经有话告诉你,没有看见你领悟,所以再次申明。
书俞洪文后所作时文题目,无非切于身心。如此三题者,所谓自得在深造以道,所谓君子存之异于庶民,而圣人又异于君子。所谓文王爱民深而求道切,终日干干不自满足之盛心,何者非切于吾身心者?若能以之自省曰:吾能深造以道而自得乎?吾能存之如君子而异于庶民乎?抑去之而无逺于禽兽乎?舜与文王所行如此。孟子尝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又引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则是舜文之圣,皆吾人所当学者。吾尝有此学之之志否乎?以是自省,强勉而行,即是为已,不差路途,庶几由是渐有可望。今则只是以之作文,求取科第,略不闗于身心。纵使异日得遂所圗,不过为富贵之人而已。天之赋予吾人者如何,而自暴弃之如此,可不哀哉!此意近屡以告诸生,而略无信向,匪特不信,且不疑焉。故再以申之。简同年熊汝明徃在清丰,屡辱书教。自迁官西行,音问杳然。病夫时展画圗,玩手笔,感旧怀人之念不能已已。不知此生再晤语,亲宻如曩昔,观政银台省否也?生东归时,辱赠诗,期勉以道徳,至今佩服,不敢有忘。但索居日久,过失弗闻,恐终负故人相期之至意耳。自西行弗闻政誉,道逺地僻,故然然。即清风推之,惠政之及人可知矣。未知近得几子?若有上六七嵗者,便当一遵文公朱夫子《小学》之教,歩歩教将去,不当又如吾辈差却路头迷而后复之难也。小儿今年二十三,粗通文理,所幸略知为已,与汲汲追逐时好者有间,用是敢致忠告如前之云。在他人必谓迂阔之谈,以阁下髙明,决知度越俗流也。岐山县正统丙辰中一进士曰傅寛,选东昌通判,坐事发戍敝处。景泰中,生从之学举业,天顺初释归,卒于家。其子孙存者,幸以生故,遣人呼至官视,可教资送入学,不可教一周防之,以见生之不敢忘弃故师之意,至幸至幸。兹朱仓宰失官归,云嗣嵗欲徃鳯翔访其亲旧,故作此以奉渠归,幸还一简,至切之望。碑帖书籍,度生所无者,惠下一二,甚荷。与史挥使国章圣人作书,教人读之,明理脩身,推之治人也。武官虽艺为尚,然不读书明理,岂能忠君报国,克尽人臣之道哉?余所以惓惓劝尔读书者,为此故耳。前日面防相劝,已得允从。云一日能读十行,一日能训解十字。若果能如此,则半年之间,训解字义将及二千,书皆可读矣。就使日减其半,日训五字,一年之间亦有此效。若是不学,则一年之间不晓一字,直至老境,无分毫之益,岂不哀哉!今防孙武子送去,此汝武官本经,今日急务,可便读之。暇日却来为解释其义也。防间更当告以所当读之书,兹不以告者,恐尔惮其难而生疑畏之心耳。勉之勉之。与邓都阃钦之不才,荷▯误举。母老身病,有孤盛意,愧负愧负。更望执事充此为国荐才之心,广询博访,不间幽显。茍得其人,随其才徳之巨细,或上之朝廷,或荐之镇守,或用以自辅,或委防卫。所以主军政,此忠荩之大端也。若以生之不才,有孤盛意,而遂沮夫荐贤之心,岂可乎哉?惟髙明勉圗之。与士谘帖子为访卖子女者,何姓名?果欠何官府债?如是,督府当告令免之;不告,则孤平日相推之意,吾党得以薄待人之罪矣。晏朝士未相识,一闻其和,辄悔失,不以白金十两赠其行。况此部民为贫卖女偿债,使骨肉分离者,肯不怜之,吝三数两白金,忍视其至此极耶?二事之轻重缓急得失可否,不俟智者而后知。若以奉告,无不从者;纵令已卖,为之赎归,亦无不可以类推之。凡有负于府不能偿者,可一切寛之,亦父母斯民之一端也。不致忠告,吾党之罪;告而不可,斯可已矣。
译书写俞洪文之后 你所作的时文题目,没有一篇不是切合身心的。像这三个题目所说的,就是“通过依循正道深入探究而获得自得”,就是“君子保存仁义之心,因此不同于普通人”,而圣人又不同于君子。所谓文王爱护百姓深切而求道急切,终日勤勉不懈、从不自我满足的盛大心愿,哪一点不是切合我们自身身心的呢?如果能用这些来自我反省:我能否依循正道深入探究而获得自得?我能否像君子那样保存仁义而不同于普通人?还是把它抛弃了,和禽兽相差不远?舜和文王的行为就是这样。孟子曾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又引用公明仪的话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那么舜、文王的圣德,都是我们应当学习的。我曾经有过学习他们的志向吗?用这些来自我反省,勉强自己努力实行,就是为自己的学问,没有走错道路,或许可以从此逐渐有所希望。如今却只是拿这些来作文,求取科第,完全不关涉身心。即使将来实现了所谋求的目标,也不过成为富贵之人罢了。上天赋予我们人的资质是这样的,我们却如此自我抛弃,难道不可悲吗?这个道理近来我多次告诉诸生,他们完全没有信从,不仅不相信,甚至不觉得疑惑。所以再次申明。致同年熊汝明 从前我在清丰时,多次承蒙您来信教诲。自从您迁官向西而行,音信便杳无踪影。我这个病人时时展开您的画图,玩味您的手迹,感念旧交、思念故人的心情不能停止。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再与您相见交谈,像从前那样亲密,并且看到您在银台省处理政务吗?您东归时承蒙赠诗,以道德相期勉,我至今铭记在心,不敢忘记。只是独居日久,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恐怕最终辜负故人对我的深切期望。自从您向西而行,没听到您的政绩声誉;路远地偏,大概就是这样。即使只据清风推想,也可以知道您的惠政已经惠及百姓。不知近来有几个孩子?如果有上六七岁的人,便应当完全依照文公朱夫子《小学》的教法,步步教导他们进步,不应又像我们这一辈,走错道路,迷失之后再回头便困难了。小儿今年二十三岁,粗略通晓文理,所幸略知为己之学,与那些急切追逐时俗所好的人有所不同,因此冒昧像前面所说那样奉上忠告。对别人来说,这一定被认为是迂阔之谈;凭阁下的高明,想来一定知道它超越俗流。岐山县正统丙辰年考中进士的傅宽,被选为东昌通判,因获罪发配到敝处戍守。景泰年间,生曾跟随他学习科举之业,天顺初年获释归家,后来死在家中。他的子孙中还在世的,希望因您的缘故,派人把他们叫到官署察看;可以教导的,就资助他们入学;不能教导的,就周济照应一番,以此表明您不敢忘弃故师的心意,至幸至幸。如今朱仓宰失官归来,说明年想去凤翔拜访亲旧,所以写这封信送他归去,希望您回一封信,这是我极切的期望。碑帖书籍中,估计您那里有而我没有的,请惠赐一二种,我将十分感激。致史挥使国章 圣人作书,是教人阅读它、明白道理、修养自身,再把这些推及治理他人。武官虽然以武艺为重,但如果不读书明理,难道能够忠君报国,完全尽到臣子的道义吗?我所以恳切地劝你读书,就是这个原因。前些日子当面劝你,已经得到你答应实行。你说一天能读十行,一天能训解十个字。如果果真能够这样,半年之间训解的字义将达到二千,书就都可以读了。即使每天减少一半,每天训解五个字,一年之间也能取得这样的效果。如果不学习,一年之内一个字也不懂,直到老年,丝毫没有收益,难道不可悲吗?现在把《孙武子》送给你,这是你们武官的本经,是今天的急务,你可以立即读它。闲暇时再来,我为你解释其中的义理。以后还应当告诉你应该读哪些书,现在不告诉你,是怕你畏惧困难而产生疑惑畏缩之心。努力吧,努力吧。致邓都阃 钦没有才干,承蒙您误加举荐。母亲年老,我自身有病,辜负了您的厚意,惭愧惭愧。还希望您充实这种为国家荐举人才的心意,广泛询问、详细访求,不论地位显达还是卑微。假如得到合适的人才,就根据他才德大小,有的上报朝廷,有的荐给镇守,有的用来辅佐自己,有的委任防卫之职,用来主持军政。这是尽忠报国的大端。如果因为我没有才干、辜负您的厚意,便因此阻滞了您荐举贤才的心意,怎么可以呢?唯望您明察并努力谋划。致士谘帖子 替我查访那些卖儿卖女的人,叫什么姓名?果真欠了什么官府的债吗?如果是这样,就应当告诉督府,让督府下令免除;如果不告诉,就是辜负我平日对你的推重,也使我们同道获有薄待百姓的罪过。晏朝士我并不认识,一听说他的和诗,便后悔当时没有以白金十两赠给他送行。何况这里的百姓因为贫困卖女还债,使骨肉分离,难道肯不怜悯他们,吝惜三数两白金,忍心看他们陷入这样的绝境吗?两件事的轻重缓急、得失可否,不必等有智慧的人才知道。如果把这些话告诉上去,没有不听从的;即使女儿已经卖掉,为她赎回,也没有什么不能类推办理的。凡是欠府中钱财而不能偿还的人,都可以一概宽免,这也是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一端。若不献上忠告,是我们同道的罪过;已经告诉而不能实行,那就可以罢了。
与韦中贵书户科养病丁忧给事中侍生贺钦顿首上书,钦差镇守辽东御马监太监韦公阁下:窃以孝于亲者,亦欲人之孝;忠于君者,亦欲人之忠。葢推己以及人,圣门之所谓恕也。钦窃愿学焉。钦自防读书应举,不敢茍狥俗以荣身肥家为事,惟欲随所居之位,尽事君之忠而已。然而三十登进士,第三十一选给事中,三十二即以病告归者,非不乐仕也,葢不得其言则去,儒者进退之道固如是也。屏居以来二十余年,分甘田畆,无复仕进之心,阁下所深知者。不意今上即位,内阁大臣举荐人才,钦之愚忠误居首选,▯恩陞陕西右参议,抚治商洛等处,提督官军民壮,兼分守汉中府地方,赐敇谕以戒勉之。钦方欲以身病母老具辞,而不幸老母谢世矣。窃念虽居忧病中不之任,而当日在科未久,年劳浅薄,参议职名理不当受,谨遣小儿具奏辞免,乞收还恩命,并缴敕谕。又念钦虽然家居,犹叨言职,幸逢明圣,可言不言,不忠大矣。用是谨陈四事,少裨防埃,葢思以効愚忠之万一也。内一事曰:遵祖训以处内官者,欲朝廷鉴已徃之失,防方来之制,谨遵太祖髙皇帝御制《皇明祖训》之治也。且太祖髙皇帝之训,即古圣帝明王之制,非全不用内官也,非不与之禄,非不与之秩,非不富且贵之也,特用之内庭,使脩其当为之职分而已,不假之军国重权,使害家而凶国也。脩其当为之职分,则禄秩常保,富贵无失,而无逾分干纪之祸,此所以上下相安,君臣相庆。我皇祖之训所以厯万世而无▯者也。遵之弗违,不惟我国家圣子神孙万万年无疆之福,使内臣各安其分,守其禄秩,保其富贵,永无复如前日王振、喜寜、舒良、吉祥等专权僭窃,杀身亡家灭宗赤族之祸,实亦内臣万万年无疆之福也。然钦窃念阁下虽亦内臣,然在边疆,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奋勇争先自少而壮,壮而老矣。与其他镇守内臣不理边事、害下罔上者殊科。若阁下者,实忠义为国、不私其党者也。且闻参戎罗帅尝言,阁下今秋决欲辞老,请释边寄,区区之心益深敬仰。以为阁下解一已之事权,固己见其善,然未可谓之至善也。岂若充平日忠义为国、不私其党之本心,上章极论,使自今内臣一遵太祖髙皇帝祖训之为至善哉?如汉之内臣吕强,以忠直流芳,既恳辞在已之侯爵不受,复上疏直诋其党弄权壊国,不应封侯,违髙祖重约,至今千百载香名伟绩,载之青史,传颂万方,当与天壤俱▯也。阁下歴览前史,夫岂不知?今阁下忠义为国之本心,何让乎吕强?然岂可使吕强専美于前,而不致思齐之力,以求俪休并美,同垂不朽耶?且人生于世,多无百年,而乃千万年不朽者,忠义大节,有功于世道故也。阁下今逾六望七矣,其去百年复能几何?而不及今图所以不朽者,茍以迟疑失之,岂不为终身之悔、九泉之恨哉?或者曰:韦公平日待子厚,尝称扬以励诸士子,今若此,必得罪于公矣。子方家居而得罪镇守重臣,子不惧祸哉?钦应之曰:不然,公之厚我,非有所私也,知余愚忠故也。惟公克忠,是以相知。今余之此举,正愚忠所发也。公之克忠,正当有契于心耳,夫岂私其党而以为罪哉?且尽忠于君,臣子职分当然也。吾知尽吾当然而已耳,祸福之有无,岂所计耶?或者又曰:子进谏于君可矣,而又告之镇守内臣,使言于上,葢虑已力之薄,而反求借其党之力以攻之耶?曰:不然也。余之进谏于君,葢希慕为忠臣也。而又告之韦公者,知公之忠不私其党,力能行此,故以告之而成之为忠臣。葢蘧伯玉耻独为君子,又吾夫子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之意,实区区所愿学推己及人之恕也,岂曰吾力薄而求借其力耶?或者之疑以释,用敢备。録为书,并録吕强当时所上汉帝奏疏以献阁下。试于静中,令知书者讲读数过,决意行之。使天下之人皆曰:“韦公者,当今之吕强也。”不其伟哉!不其伟哉!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吕强云乎哉!惟阁下勉之,无负区区之望。然是举也,阁下果能深信愚言,不谋诸人而决行之上也。谋之平日忠信正直、识见超卓之士,终必賛而成之,其次也。若与患得患失、同流合汚、待公衣食之人谋之,则谗谄交作,胡能有成,斯为下矣。公其慎哉!且是言也,钦一告于君,以吾君之明圣足以纳忠諌,不敢不告也。再告于公,以我公之忠义可以致忠告,不可不告也。是钦之所以待公者不轻矣。公无忽哉!公亦自重哉!若曰:“言则美矣,吾弗能行也。”则孤负平生之忠义,不能防出其党,如吕强之流芳永世矣。岂所谓自重耶?千万载之功业声名,坐一时裁决之不勇而遂失之,岂不痛哉!岂不惜哉!言之谆切,词之重复,情之不能已也。惟明公鉴纳之,幸甚!幸甚!
医闾集巻六
译致韦中贵书 户科养病丁忧给事中侍生贺钦顿首上书,致钦差镇守辽东御马监太监韦公阁下:我私下认为,孝敬父母的人,也希望别人孝敬父母;忠于君主的人,也希望别人忠于君主。这就是推己及人,圣门所说的“恕”。钦私下愿意学习它。钦自从在家读书应试以来,不敢苟且迎合世俗,把荣身肥家作为追求,只希望无论处在什么职位,都尽到侍奉君主的忠诚。然而三十岁考中进士,三十一岁选为给事中,三十二岁就以疾病上告归去,并不是不喜欢做官,而是不能实行自己的主张就离去,这本来就是儒者进退的道理。退居以来二十多年,甘心守着田亩生活,再没有仕进之心,这是阁下深知的。不料今上即位,内阁大臣举荐人才,钦因愚忠误列首选,承蒙恩典升为陕西右参议,抚治商洛等处,提督官军民壮,兼分守汉中府地方,并赐敕谕加以告诫勉励。钦正想以自身有病、母亲年老为由具奏辞免,不幸老母亲已经去世。我私下想到,虽然身在忧病之中而不能赴任,但当日在科道任职时间不长,年资浅薄,参议的职名按理本不应接受,所以谨派小儿具奏辞免,请求收回恩命,并缴还敕谕。又想到钦虽然居家,仍忝居言官之职,幸逢圣明之君,有可以进言的事情却不进言,就是大不忠。因此谨陈四件事,稍稍补益国家,想以此来表达愚忠的万分之一。其中第一件说:遵循祖训来处置内官,是希望朝廷鉴察以往的过失,防范将来的制度,谨慎遵守太祖高皇帝亲自制定的《皇明祖训》中的治理原则。况且太祖高皇帝的训诫,就是古代圣帝明王的制度,并不是完全不用内官,不是不给他们俸禄,也不是不给他们品秩、不给他们富贵,而只是把他们用于内廷,使他们修行本应承担的职分罢了;不能把军国重权授予他们,使他们危害家国。修行本应承担的职分,便能长久保有俸禄品秩,不失富贵,也不会有逾越本分、干犯法纪的祸患;这就是上下相安、君臣相庆的原因。皇祖的训诫能够历经万世而没有弊害,正是因为如此。遵守它而不违背,不仅是我国家圣子神孙万万年无疆的福分,使内臣各安其分、守住俸禄品秩、保有富贵,永远不再发生像从前王振、喜宁、舒良、吉祥等人专权僭越、杀身亡家、灭宗赤族的祸患,实际上也是内臣万万年无疆的福分。然而钦私下想到,阁下虽然也是内臣,却身在边疆,身先士卒,亲自冒着箭石,奋勇争先,从年轻到壮年,再到如今老年。您与其他不理边事、欺下瞒上而镇守边疆的内臣完全不同。像阁下这样的人,确实是忠义为国、不偏私党羽的人。又听参戎罗帅曾说,阁下今年秋天决意辞去老职,请求解除边地任职;我对此更加敬仰。我认为,阁下解除个人的权力,固然已经看出善处,却还不能称为至善。哪里比得上充实您平日忠义为国、不偏私党羽的本心,上奏极力论述,使从今以后内臣都遵循太祖高皇帝祖训,这才是至善呢?像汉代内臣吕强,以忠直流芳后世,既恳切辞让属于自己的侯爵而不接受,又上疏直斥他的党羽玩弄权力、败坏国家,不应封侯,违背高祖的重誓,直到今天千百年间,他的美名和伟绩仍载入青史,传颂四方,应该与天地同样长久而不朽。阁下遍览前史,难道不知道吗?如今阁下忠义为国的本心,哪里比吕强逊色?难道可以让吕强独自在前代专美,而不努力向他看齐,求得与他相匹配、共同留下美名吗?况且人生在世,多数活不到百年;而能够千万年不朽,是因为忠义大节,对世道有功。阁下如今已经年过六十而将近七十,距离百年还能有多少时日?如果不趁现在谋求不朽之道,假如因迟疑而失去机会,难道不会成为终身的后悔、九泉之下的遗恨吗?有人说:“韦公平日厚待你,曾经称扬你来激励诸位士子;如今你这样做,一定会得罪韦公。你正居家,却得罪镇守重臣,难道不怕祸患吗?”钦回答说:“不是这样。公厚待我,并不是有什么私情,而是知道我愚忠罢了。正因为公忠诚,所以才与我相知。如今我的这个举动,正是愚忠所发;公的忠诚,正应当与我的心意相合,难道会偏私党羽而把它当作罪过吗?况且竭尽忠诚侍奉君主,是臣子的本分。我只知道尽到自己的本分罢了,哪里会计较祸福有没有呢?”又有人说:“你向君主进谏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告诉镇守内臣,让他替你向皇上进言?难道是担心自己的力量薄弱,反而想借他的党羽之力来攻击他们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我向君主进谏,是仰慕做忠臣;又告诉韦公,是因为知道他忠诚而不偏私党羽,力量足以实行此事,所以把它告诉他,使他也成就为忠臣。这就是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也符合我夫子所谓成全君子美德的意思,实在是我愿意学习并推己及人的恕道,哪里是说我的力量弱小而想借他的力量呢?” 为了消除这些疑问,所以把事情完整记录下来写成书信,并把吕强当时上给汉帝的奏疏一并抄录献给阁下。请您在静处让识字的人讲读几遍,决意实行它。使天下人都说:“韦公,就是当今的吕强。”这不是伟大吗?这不是伟大吗?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难道吕强做不到吗?唯望阁下努力,不要辜负我的一点期望。不过这件事,阁下如果能够深信我的愚见,不与别人商议便果断上奏实行,这是上策。与平日忠信正直、见识卓越的人商议,他们最终一定会赞成并促成,这是次策。如果同患得患失、同流合污、依靠您的衣食生活的人商议,那么谗言阿谀交相而起,怎么能成功?这就是下策。公一定要慎重啊!况且这些话,我先向君主进言,是因为当今君主圣明,足以采纳忠谏,所以不敢不说;又向公进言,是因为我知道公忠义,能够接受忠告,所以不能不说。这正是钦对待公并不轻率的地方。公不要忽视啊!公也应当自重啊!如果说:“这些话说得很好,但我不能实行。”那就辜负平生的忠义,不能像吕强那样排斥党羽而使自己的美名流传永世了。这难道叫作自重吗?千万年的功业声名,竟因一时裁决时不够勇敢而失去,难道不可痛惜吗?难道不可惋惜吗?我的话之所以恳切反复,是因为感情实在不能自已。唯望明公鉴察采纳,幸甚!幸甚!《医闾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巻七明 贺士谘 编存稿与陈声之前日清河获功,可喜可贺。病夫恨不得面致鄙忱耳。阁下平素忠勇,得士死力,乃今遇敌果有成效,岂不伟哉?然丈夫忠君报国,建勲立业,正在此时,羊山之捷,其发端耳。不可以是自足也。严号令,明赏罚,谨训练,布恩信,熟韬略,益求为将所当然而未至者,无不勉焉,则所建立当烈烈轰轰,如古贤将照耀简册也。宁止是耶?前劝阁下法种世衡教射法,阁下行之亦略效矣。往年假诸阁下者,今为造银牌二十面,面重二钱,谨遣奉偿,以继行之久当得效,同世衡也。勉哉勉哉,余惟心照。録《世衡射法》书其后,以告陈声之。此载自《警编政事类》中。钦尝举以告人。信古者少,若无闻焉。惟前都督李参戎公,尝以银的诱射,略如世衡之法。当时翕然向化,人人以弓矢为事。不幸未久,即谢世,不及睹其效之大成也。今敢备録以告,惟贤弟奋然勇为,不为俗情所牵制,将见明效既臻,邉方愈固,职任克举,声誉益隆,公论攸归,荣迁可必也。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古人不我欺也。吾弟勉之。又射银的不闻其详,谓当立一的于教场,不必银者,使欲射者先于此演之,日日如此。其世衡余法争差役与该杖责,射能中则得优差与免责。治者亦尝行之否?然不止此,吾人当师其意,凡政令之施,皆当凖此而行也。自来不得一字之报,谦巽之过,即成柔懦矣。惟吾弟思之。又闻道细河多美政,吾弟见贤思齐而后已,必不徒羡人而甘自弃也。尝见前辈不自用,能从人之善。新施总兵为都指挥,守义州日,操军有法。义州少能骑射,施公操演时,不分官军舍余,悉令骑射。时总戎韩公以邉事降指挥同知备御锦州,闻而使人视之。不数日,其操演一以施公之法,不嫌于学人也。以故韩日以髙为时名将,不知吾弟师人之善,亦有恐人谓我不如彼之嫌否?如何
译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卷七 明 贺士谘 编 存稿 致陈声之 前些日子清河取得战功,可喜可贺。我这个病夫遗憾不能当面表达微薄的诚意。阁下一向忠勇,能够得到士卒拼死效力,如今遇敌果然取得成效,难道不是伟大吗?然而大丈夫忠君报国、建立功勋事业,正是在这个时候。羊山之捷只是开端,不可以此自满。严格号令,明确赏罚,谨慎训练,施布恩信,熟悉韬略,进一步求取作为将领应当做到而尚未做到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努力,那么所建立的功业应当轰轰烈烈,像古代贤将一样照耀史册。难道只是这样吗?从前劝阁下仿效种世衡的教射之法,阁下实行后也略见成效了。往年借给阁下的银两,现在铸造银牌二十面,每面重二钱,谨派人奉还,以便长期继续实行,将来应当取得成效,成为又一个种世衡。努力吧,努力吧,我只希望您心中明白。抄录《世衡射法》,写在这篇文字后面,以此告知陈声之。这段文字载于《警编政事类》中。我曾经举出这件事来告诉别人。相信古法的人很少,仿佛对此毫无所闻。只有前任都督李参戎公,曾经用银子制作箭靶来诱导射箭,大略采用了种世衡的方法。当时众人一致受到感化,人人都把弓箭当作要务。不幸没有过多久,他就去世了,没能看到这件事取得最大的成效。如今我冒昧把它详细记录下来告诉你,只希望贤弟奋发勇敢地去做,不要被世俗的情面牵制。这样就会看到明显的成效已经达到,边疆更加牢固,职守能够充分履行,声誉更加隆盛,公众的评价也会归于你,荣升是可以预期的。办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使事业长久存在,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古人不会欺骗我们。吾弟努力吧。又说:关于用银子作箭靶来诱导射箭的详细情形,我没有听到。我的看法是,应当在教场设置一个箭靶,不必用银子制作,让想射箭的人先在这里练习,每天都这样做。至于种世衡的其他办法,是争夺差役和应当受杖责的人,让射中者得到优等差役并免除责罚。不知治理此地的人是否也曾实行过这些办法?不过事情还不止于此,我们应当学习他的用意,凡是施行政令,都应当按照这个原则实行。自从写信以来,始终没有收到一个字的答复,这是过于谦逊的缘故;谦逊过头,就成为柔弱怯懦了。只有吾弟好好想一想。又说:听说道细河有很多善政,吾弟见到贤能的人便想着向他看齐,一定不会只是羡慕别人而甘心自我放弃。我曾见前辈不专凭自己的才能,而能采纳别人的长处。新施总兵任都指挥、镇守义州时,操练军队很有法度。义州军队中善于骑射的人很少,施公操练时,不分官军还是舍余,一概命令他们练习骑射。当时总戎韩公因边事被降为指挥同知,负责备御锦州,听说此事后派人去察看。没有几天,他的操练完全采用施公的方法,并不以向别人学习为嫌。因此韩公日后逐渐成为当时著名的将领。不知吾弟学习别人的长处时,是否也担心别人说我不如他呢?怎样?
漫记戊午九月二十七日,射西门外防。髙姓舍人自云:「贴邉十许日,归贴邉亦虚应故事耳。遣去贴邉者,多有疾;生疮者,无疮;疾者类多软懦,不能弓矢。间有勇捷能射者,不多也。」自言:「渠贴某台,台军五名,三为南人,二人取米。有来攻贴邉军二名,各持一牌自卫,反命南人射。南人辞不能,而持牌者竟亦不射。守台贴台者,俱不精,如此可乎?」九月,西门外习射。防二舍人自贴邉始囘,云:“前日某千户率某等十人往贴邉,见某不任辛苦,一宿命某归。余曰:‘汝贴何台?’曰:‘清水台。’军俱被掳去,却遣人贴之。台军少,可以贴台,无人矣。贴者能独居乎?名曰贴耳,实不往也,可居处,居之耳。”为将者,当用勇敢、智谋、忠义之士,为腹心、头目、手足之任。勇敢者不退缩,智谋者能料敌,忠义者能为国而不为家,为君而不为身,所益多矣。若或所用失人,懦弱者先退遁以为民望,无谋者率迷惑以失事机,不忠不义者惟利是贪而已。岂知忠君报国、亲上死长之道哉?将之用人,诚不可不慎也。一队官军,二十五人,多者不过十四五,少者仅得五七人而已,余皆入私门矣。军政如此,望其克敌,不亦难哉?经年不操兵,何由精?兵士贵操演训练,使有勇知方,可也。赏罚不明则军士孰肯用命当临阵时,则退缩不进;人得首级,则从而妄争焉。其无勇、无耻,亦甚矣哉!一人获馘,数十百人聚而争夺之,压斩者气不得出,几至于死。既解得首级者,虽负痛以获功,故弗言。为将者明知之而不究,亦何以惩后耶?谓当治争夺者之罪,使有所戒,庶后有惩,人各奋勇杀之,不至丛于一反伤吾人,而失脱当斩之人也。斩首争夺,由狩猎争夺而然。能禁狩猎之争夺,则斩首之争夺自息矣。邉城濠之外,当筑土墙围之,屯榨周宻,日常省视,以防越城之盗。濠当注水环之,不宜空也。懐柔伯在任,当久雨时,遣人呼王、马、陈、鲁、许等五六千百户,语之曰:“连日雨,我日日心在邉上,几囘汝等可各往某处治其水口,慎哉!”朝廷疆界,施某地方,累及尔等,往治数日,毕功归,乃设酒筵之曰:“朝廷疆土,施某地方,累及汝等。”饮毕,遣之后来将官,虑及邉事既少,而礼接下僚者尤不多见也。人或举此告之,则拒而不信;或信之,反轻其为失威严也。纪信,陜西鄠县军余晓畅军法。白尚书用兵陜西时,尝信任之。翁泰,李锦,威宁学生,治《周易》,有学识,持身不茍。李尝寓京师,有王千户者,闻其贤,欲以为赘婿,不从。右三人闻之,工科髙文着。支禧,苏州昆山学生,制行不茍,有不乐科举意,闻之同年徐文亮云。陈先生,江西章贡人,隐居著述,不求人知,徒步百余里,为人疗疾,不受其报,六七十时犹如此,着《韵书解》《周易》,其易图次第与康节有小异云。韩先生幼伦,通州卫千户,兄尝业举子,以有司待士之薄,遂絶意不为,闭户读书,以著述自乐。右二人闻之,萧文明先生云。御史张璹,云南人,尝按福建。有一县丞、驿丞素贪暴,善逢迎,贿结上司,以故歴数年,巡按、按察官为所诱,不能去。张始至,首究治之,夺其官。由是福建之贪酷不职者,率多望风逃去。一日在科中,与丘掌科论及风宪官,丘诵张之风力如此,且曰:“吾今四十余,所见御史惟此一人。”因又叹人才之难也。章徳懋云:《论语》“齐景公有马千驷”章,最能警发人。又曰:“当以西铭为心腹。”又尝言:“人如何得为御史、给事中?既得之,若不言,却是蹉过了也。”谢元吉言:人看圣贤之书,当如看相书然,乃有益。人观相书,如言鼻髙隆则吉,低折则凶,必以镜照鼻,自考曰:「我之鼻髙隆耶?低折耶?髙隆则喜,不然则忧矣。」如言面正满则吉,偏狭则凶,以镜照面,自考曰:「我面正满耶?偏狭耶?正满则喜,不然则忧矣。」读圣贤书,如言仁义,言礼智,与夫不仁非义,违礼弗智,一一自省于身:「我果有是善?我果无是恶耶?」以是而为忧喜,以致思齐,自省之力,则庶几其有益。不然,虽诵之甚习,记之甚富,亦何益于进修哉?所管之人教训,须常以忠君孝亲、报本道理及进止击刺之法啓发,警告之不厌烦可也。
译随手记。戊午年九月二十七日,在西门外防守时射箭。姓高的舍人自己说:“在边墙附近驻守十多天,回来以后在边墙附近驻守,也只是敷衍应付旧例罢了。被派去贴边驻守的人,多数有病;说生疮的,其实没有疮;说有病的,大多软弱怯懦,不能使用弓箭。偶尔有勇猛敏捷、能够射箭的,也不多。”他又说:“他驻守某台,台上有五名军士,其中三名是南方人,两人去取米。有两个敌军来攻打边台,各自拿着一面牌子自卫,反而命令南方人射箭。南方人推辞说不会射,而拿牌子的人竟然也不射。守台、贴台的人都不精干,像这样能行吗?” 九月,在西门外练习射箭。防二舍人刚从贴边驻守处回来,说:“前些日子,某千户率领我们十个人前往贴边,发现某人不能吃苦,只住了一夜就命令某人回来。我问:‘你驻守哪座台?’他说:‘清水台。’台上的军士都被敌人掳去了,却还派人去驻守它。台上军士少,本来可以驻守台子,现在却没有人了。驻守的人能独自居住吗?名义上说是贴边,实际上并没有去,只是有个可以住的地方,便住在那里罢了。” 做将领的,应当任用勇敢、智谋、忠义之士,分别承担心腹、头目和手足的职责。勇敢的人不退缩,富有智谋的人能够判断敌情,忠义的人能够为国家而不顾家庭,为君主而不顾自身,这样所得到的益处很多。如果用人失当,懦弱的人首先退逃,以此败坏民众的观感;没有谋略的人往往陷入迷惑而错失战机;不忠不义的人只知道贪图利益罢了。他们哪里知道忠于君主、报效国家、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道理呢?将领用人,实在不能不谨慎。一队官军本应有二十五人,多的不过十四五人,少的只有五七人罢了,其余的人全都投到私人门下去了。军政如此,指望他们战胜敌人,不是很困难吗?长年不操练兵器,怎么能够精熟?军队贵在操练训练,使他们有勇气并懂得作战方法,这才可以。赏罚不明确,军士谁肯拼命效力?到了临阵之时,他们便退缩不前;有人取得首级,众人就跟着胡乱争抢。这样没有勇气、没有羞耻,实在太严重了!一个人获得敌人的首级,几十上百人便聚集来争夺,把斩首者压住,使他不能喘气,几乎要死去。等到把首级夺走的人,即使忍受着痛苦而取得了功劳,也因此不说出实情。做将领的明明知道这件事却不追究,又凭什么惩戒后来的人呢?我认为应当治罪于争夺首级的人,使他们有所警戒。这样以后有了惩罚,人人都会奋勇杀敌,不至于聚集在一起反而伤害自己人,并使本应斩首的敌人逃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争夺首级,是由争夺狩猎所得而造成的。能够禁止争夺猎物,争夺首级的行为自然就会停止。边城护城濠外,应当筑起土墙将城围住,屯营和栅栏要严密,平日常常巡视检查,以防盗贼翻越城墙。护城濠应当注水环绕城池,不宜空着。怀柔伯任职时,遇到久雨,派人召来王、马、陈、鲁、许等五六名千户、百户,对他们说:“连日下雨,我每天都挂念边地。你们几个人可以分别到某处疏通水口,千万谨慎!”朝廷的疆界、施某所辖的地方,都牵累到你们这些人。你们去治理几天,完成工程回来,他便设酒宴对他们说:“朝廷的疆土、施某所辖的地方,劳烦你们了。”饮酒完毕才遣散他们。后来做将官的,能够想到边事而且礼貌对待下属的,尤其少见。有人把这件事举出来告诉他,他却拒绝相信;有时即使相信,反而认为这样做会损害自己的威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六千百户〕 纪信是陕西鄠县的军余,通晓军法。白尚书在陕西用兵时,曾经信任他。翁泰、李锦,是威宁的学生,研治《周易》,有学问见识,立身行事不苟且。李锦曾寄居京师,有个王千户听说他贤能,想招他做入赘女婿,他没有答应。以上三人的事,是工科高文著说的。支禧是苏州昆山的学生,立身行事不苟且,对科举有不以为乐的想法。这件事是听同年徐文亮说的。陈先生是江西章贡人,隐居著述,不求世人知道。他步行一百多里为人治病,不接受报酬,即使六七十岁时仍然如此。他著有《韵书解》《周易》,据说他的《易》图次序与康节略有不同。韩先生幼伦,是通州卫的千户。他的兄长曾经学习应举之业,因为有司对待士人刻薄,便断绝了做官的念头,闭门读书,以著述自娱。这两人的事,是萧文明先生说的。御史张璹是云南人,曾经巡按福建。有一名县丞和一名驿丞一向贪婪暴虐,又善于逢迎,通过行贿结交上司,因此多年以来,巡按和按察官都被他们诱骗,不能罢免他们。张璹刚到任,首先就追查惩治他们,夺去了他们的官职。从此福建贪暴残酷、不能称职的人,大多望风逃走。一天在科署中,我和丘掌科谈到风宪官,丘掌科称赞张璹的威风和才干达到如此地步,并且说:“我如今四十多岁,所见到的御史只有这一个人。”于是又感叹人才难得。章德懋说:《论语》中“齐景公有马千驷”这一章,最能警醒启发人。又说:“应当把《西铭》作为自己的心腹之学。”他还曾说:“人怎么能够做到御史、给事中?既然得到了这个职位,如果不进言,那就是错过机会了。” 谢元吉说:人读圣贤之书,应当像看相书那样,这样才会有益。人看相书,书上说鼻子高而丰满就吉利,低而塌陷就凶险,便一定要用镜子照鼻子,自己考察说:‘我的鼻子究竟是高而丰满,还是低而塌陷?高而丰满就高兴,否则就忧愁。’书上又说面部端正丰满就吉利,偏斜狭窄就凶险,便用镜子照脸,自己考察说:‘我的脸究竟端正丰满,还是偏斜狭窄?端正丰满就高兴,否则就忧愁。’读圣贤书时,书上说仁义、礼智,以及不仁便不是义、违背礼便不是智,也应当一条条在自身反省:‘我果真有这些善行吗?我果真没有这些恶行吗?’以此作为自己的忧喜,并由此想着向贤者看齐。这样自我反省的力量,才差不多会有所收益。否则,即使把书诵读得十分熟练,记得十分丰富,对进德修业又有什么益处呢?对所管辖的人进行教训,必须经常用忠于君主、孝敬父母、报效国家的道理,以及进退、击刺的方法来启发他们;反复警告而不厌烦,这样才可以。
年年有敇烧荒,去却境外荒草,使敌人逺遁,如何有烧里荒之理?我曽面见都司王备御大人,他説不曽烧,贤婿可自斟酌。他日城中无烧柴,牛马无谷草,要荒草用,修邉人马用柴草,何以得之?又射箭一事,贤婿莫道我已能射,要必步下马上,日日习之。军士当以敌忾为心,于武艺固当致精,而凡一语一黙一动一静,皆专专以武为念可也。讲求阵法攻战击刺,奋忠立节,除患安邉,一切着实事务,虽戏剧亦以武事。如李广好射,席间亦以射为戏,且凡饮酒扮戏,又皆取忠勇者词曲谈话亦然,久之成俗,人人皆忠勇向义,于安邉何难哉?往年巫总戎军令,凡一应官军舍余人等出城者,必操弓矢,无者不放。出驾使牛车者,每车必两人持弓矢,方得出。至今人称其善。劝乡人习射种世衡初至青涧城,逼近敌境,守备单弱,刍粮俱乏。世衡以官钱贷商旅,使致之,不问所出入。未几,仓廪皆实。又教民吏习射,虽僧道妇人亦习之。以银为射的,中者辄与之。既而中者益多,其银重轻如故,而的渐厚且小矣。或争徭役优重者,使之射,射中者优处。或有过失,亦使之射,射中者则释之。由是人人皆能射。比数年,青涧城遂成富强,于延州诸寨中独不求益兵运刍粮。右自《警编政事类》所载者。世衡诱射法行之青涧,比数年,人皆劲兵,敌不能入。或者曰:世衡,宋名将,青涧城种所莅,虽曰以银的诱之射,然以威令行于所莅,谁敢不从,其成功之易,固当也。今子以给事养疴林下,教止可行于馆下生徒而已,余人孰从焉?余曰:不然。吾州旧名宜后,以尚义者多改今名,然在昔多尚义者,今独不然耶?是事也,世衡行之,辅以威令,成功固易。今以不相统摄之闲人行之,诚亦难矣。然不曰州之人尚义者多乎?尚义者多,则虽无威令,人自知其为义而勇为之,其成功岂不亦易耶?况吾人虽病居,亦时得见分守备御千总百总管军诸公,谈论及此,必曰:此吾守土在位者之事,病居儒官乃为之,吾可不助成之乎?必下令城市乡村,凡在官不在官一切之人,俱赴某处习射,中者某以银的弓▯为赏,不赴者有罚。又何患不如彼之有威令耶?三数年来,人人皆精于射,敌不敢入邉,得以固,人得以安,共享太平,不亦休哉!敢告吾乡尚义诸君子共力成之后,之人必将论之曰:是举也,病夫某倡之,时某官某某,贤士夫某某助之,是用三数年克成此美事也。使非病夫之信古不顾时俗,非笑奋力倡之,数百年美事固莫能继;非诸尚义贤官僚士夫助之,虽或倡之,亦莫克有成也。如此则无愧于我义州之人,而义人之尚义信有徴矣,不其伟哉!又世衡诱射法最善。病夫悯人之生长邉方,年力强壮者不习弓矢,卒然遇敌,奔窜不暇,然亦莫克免难也。用是妄意举世衡此法以劝诱人射,以为在古既有明效,今人行之亦岂不然?然人之所见不一,或者曰:世衡将也有事权者也,将有军令,有事权则有所统莅。青涧城种所有之土也,有土斯有财,有财则不患于银的之不继矣。行军令于所统,而银的又无穷焉,此所以不数年能成功也。吾子病辞给事归,非若种之为将有威令也,居闲林下,与民庶无关,非若种之有事权也。子有土田不过数百亩,所收入常不足以赡家口,时贷于人以取足,非若种之有土有财而银的无穷也。坐此三不如,亦欲如彼之成功,吾见其难也。余应之曰:子之言不为无所见也,然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知其势之所驱,不得不然而不知其理之所至,自不能不然也。是举也,至于人人能射,则人皆劲兵,敌安敢入?可以保邉疆,尽报国之忠;可以卫父母,尽人子之孝;可以保身家而为智,可以庇乡党隣里而为仁。且吾州自古多尚义士,是举义举也。自昔天子、诸侯、大夫、士皆有射礼,率以此为重。以吾尚义之士,一闻病夫兴此义举以劝之,其心孰不欲为忠孝仁智者?其勇于是不啻水就下也,奚其难?且人心天理,人皆有之,患无有啓发感动之者耳。今此谆谆反覆谕之曰:射之为义,古圣所重。自今观之,上可以忠君孝亲,下可以保身及物。啓发感动之如此,其从之易固也。矧吾州多尚义士耶?人皆如此为义举,则为之勇,为之勇故劝之至,劝之至则感发兴起者益多,将无所不徧矣。又何专恃乎势之所驱,利之所诱耶?尚义者何取于利?利之所诱,特村夫小子耳,何患乎无威令、无事权、无银的以继之也?
译每年都有敕令烧除荒草,是为了清除境外的荒草,使敌人远远逃避,哪里有烧除城内荒草的道理?我曾当面见过都司王备御大人,他说从来没有烧过,贤婿可以自己斟酌。将来城中没有烧柴,牛马没有谷草,需要荒草,修边的人员和马匹需要柴草,又从哪里得到呢?又如射箭这件事,贤婿不要说我已经会射,就必须在步下、马上都练习,每天都要操练。军士应当把抵御敌人放在心上,对于武艺本来就应当精益求精;而且凡是一言一语、一动一静,都应当专心把武事放在心上。讲求阵法、攻战、击刺,奋发尽忠、树立节操、消除祸患、安定边疆,一切实际事务,即使在游戏戏剧中也要以武事为内容。譬如李广喜爱射箭,宴席之间也把射箭当作游戏;而且凡是饮酒、演戏,也都选取忠勇之人的词曲和谈话来表现。时间久了便形成风气,人人都忠勇向义,对于安定边疆还有什么困难呢?往年巫总戎发布军令,凡是官军、舍余等人出城,都必须携带弓箭;没有弓箭的,不许放行。出城驾牛车的,每辆车必须有两个人拿着弓箭,才准许出城。直到现在,人们还称赞这项做法好。劝乡人练习射箭 种世衡刚到青涧城时,那里逼近敌境,守备单薄,柴草粮食都缺乏。种世衡用官府的钱借给商旅,让他们把物资运来,不问进出货物的数量。不久,仓库粮仓都充实了。他又教百姓和吏员练习射箭,即使僧人、道士和妇女也都练习。用银子制作箭靶,射中的人就给他银子。后来射中的人越来越多,银子的分量仍和原来一样,而箭靶逐渐变厚、变小了。有人争夺优等差役,便让他们射箭,射中的就给优等差役。有人犯了过失,也让他射箭,射中的便免除惩罚。因此人人都能射箭。等到几年以后,青涧城终于变得富裕强盛,在延州各寨中唯独不需要增补兵力、运输柴草粮食。这些内容都载于《警编政事类》。种世衡用诱导射箭的方法在青涧实行,几年以后,人人都成为精强的士兵,敌人不敢进犯。有人说:种世衡是宋代名将,青涧城是种世衡所统辖的地方,虽然说是用银靶诱导人射箭,但他还用威令在辖区内推行,谁敢不服从?所以他的成功容易,本来是应当如此的。如今您以给事中的身份养病在家,教导这件事最多只能实行于馆舍中的学生罢了,其他人谁会服从呢?我说:不是这样。我们州过去称作宜后,因为崇尚义气的人多,才改成现在的名称;难道从前崇尚义气的人多,今天就偏偏不是这样了吗?这件事由种世衡实行,有威令辅助,成功固然容易。如今让一个与人并无统属关系的闲居之人来实行,确实也很困难。然而不是说本州崇尚义气的人很多吗?崇尚义气的人多,那么即使没有威令,人们也会知道这是一件义举,勇敢地去做;这样成功难道不也容易吗?何况我们虽然有病居家,有时也能见到分守、备御、千总、百总、管军等各位官员。谈到这件事,他们一定会说:这是我们守土任职者的事,一个养病在家的儒官尚且去做,我们难道不能帮助他完成吗?他们必定下令城市乡村,凡是在官和不在官的一切人,都到某处练习射箭;射中的人,某人就以银靶、弓弦作为奖赏,不去的人予以惩罚。这样又何必担心不如种世衡那样有威令呢?三五年以后,人人都精通射箭,敌人不敢进入边境,边疆得以巩固,百姓得以安宁,共同享受太平,不是很好吗?我冒昧告诉本乡崇尚义气的各位君子,请大家共同努力把这件事办成。后来人们一定会评论说:这项举措,是病人某某倡导的,当时某某官、某某贤士大夫帮助了他,因此用了三五年才成功办成这件美事。假如不是病人某某相信古法而不顾世俗,不怕讥笑,奋力倡导,几百年来的美好事业本来就没有人能够继承;假如不是各位崇尚义气的贤能官僚和士大夫帮助他,即使有人倡导,也不能取得成功。这样才不愧为我们义州的人,而义州人崇尚义气也确实有了证明,不是很伟大吗!又说:种世衡诱导射箭的方法最为完善。病人我怜悯人们生长在边疆,年纪和体力强壮时却不练习弓箭,突然遇到敌人,连逃跑奔窜都来不及,然而也没有办法免除祸患。因此我冒昧想采用种世衡的这个方法来劝导人们射箭,因为古代已经有明显成效,今天人们实行它难道会不成功吗?但是人们的见解并不一致。有人说:种世衡是将领,是拥有事权的人;将领有军令,有事权便有统辖管理的范围。青涧城是种世衡所有的土地,有土地就有财产,有财产就不担心银靶不能继续供应。在统辖之地实行军令,而银靶又取之不尽,这就是他几年之内能够成功的原因。您因病辞去给事中职务回乡,不像种世衡做将领那样拥有威令;居住在闲静的林下,与百姓没有关系,也不像种世衡那样拥有事权。您的田地不过几百亩,收入常常不足以供养家人,还要不时向别人借贷来补足,不像种世衡那样有土地、有财产,银靶取用不尽。凭着这三点都不如他,却想取得像他那样的成功,我看是困难的。我回答说:您的话并不是毫无见地,但只是知道其中一个方面而不知道另一个方面,只知道形势所推动的结果,认为不得不这样,却不知道道理发展到最终,本来就不能不这样。这项举措如果达到人人都会射箭,那么人人都是精强的士兵,敌人怎么敢进入呢?这样可以保卫边疆,尽到报国的忠诚;可以保护父母,尽到为人子女的孝道;可以保全自身和家庭,成为有智慧的人;可以庇护乡党邻里,成为仁人。况且我们州自古以来就有很多崇尚义气的人,这是一项合乎义的举措。自古天子、诸侯、大夫、士都有射礼,全都把射礼看得很重要。以我们这里崇尚义气的士人来说,一听说病人我兴起这项义举来劝导大家,谁的心里不想成为忠、孝、仁、智之人呢?他们在这件事上的勇气,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自然,哪里会困难呢?况且人心和天理人人都有,只是担心没有人启发感动他们罢了。如今这样反复恳切地告诉他们:射箭作为一项义举,是古代圣人所重视的。从今天看来,上可以忠于君主、孝敬父母,下可以保全自身并帮助他人。这样启发感动他们,他们自然容易服从。何况我们州崇尚义气的人很多呢?人人都这样去做义举,就会勇于去做;因为勇于去做,所以劝导就能达到极点;劝导达到极点,受到感发而振作起来的人就会更多,必将普遍实行。又何必只依靠形势的驱使和利益的诱惑呢?崇尚义气的人从利益那里求取什么呢?利益所能诱惑的,不过是乡村愚夫和小孩子罢了,又何必担心没有威令、没有事权、没有银靶来继续实行呢?
昔吾夫子荅仲弓为政之问曰:举贤才。及仲弓虑其不知,乃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今吾人诚知此举为义,所以劝之,诱之,尽吾所当为,竭吾所已有矣。安知吾州之有威令,有事权,有土,有财,如世衡者,不有以驱之,诱之耶?其尚义者,不有以继病夫之所为耶?是又何患世衡之不如也?或者又曰:「子居闲不治汝儒业,与及兵事,不为统兵者嫌乎?」曰:「吾人自念,进不为朝廷用,退不为乡里益,吾耻之。故虽老病,益勉为此,盖求小补,以免虚生浪死之责也。非与争名也,非与鬬胜也,恶乎嫌?」或者又曰:「统兵者之不嫌,子言是矣。乡之人不曰:『子欲举行义事,当自力也,何累我以财耶?』」余曰:「前尝言之矣。蘧伯玉耻独为君子,事有非独力能成者,是用有请于诸尚义士夫也。」或者唯唯而退,因次其语以重谂夫乡之尚义者。成化戊戌告祭四代祝文粤稽古礼,支子不祭,宗子主祀,支子相之,虽不躬献,心得以安。惟我先祖,世为鄮人,洪武之末,先考来辽,家于义州,生我不孝▯頼,先徳读书登科,列职谏垣,谒疾家食。四时祭祀,止于考妣,私心不安,日以滋甚。且自我祖上及髙曾坟墓在鄮,未能展省,伯考有孙,衰弱弗振,依于族人,仅免寒馁,祭礼不举,推此可知。窃念本源,战悚无地。古人制礼,盖以义起,虽无列鼎,亦窃朝阶,忍泥古仪,弃先祖祀。用作神主,恭奉祠堂,禴祠烝尝,无敢或怠。尊灵不昧,来凭来依,享我孝诚,永锡遐福。敢以清酌,用伸防告,尚享。祭胡士宣文维年月日,居忧病夫贺钦遣子士谘,谨以清酌之奠,致祭于胡秀才士宣之灵曰:维子之徳兮,刚介诚淳;服父师之训诲兮,正道克遵。凡世俗之趋好兮,百不一慕。闻斋居而幽独兮,潜心内务。维进道之有基兮,诚予心之所喜。逰吾门之朋侪兮,鲜与为比。方进修之汲汲兮,逺器是期。胡造物者之爽其报兮,夭折随之。嗟我于汝家兮,世世亲姻;况汝父子兮,来游吾门。汝讣忽至兮,我泪沾襟。力疾哭汝兮,摧伤我心。从今永诀兮,悠悠终古。遣汝友以奠汝兮,辞以叙予情之哀苦。汝生于予言兮,靡所不从。我今告汝兮,汝其予聴。呜呼哀哉,尚享。祭古墓文维年月日,户科给事中贺钦遣园丁朱纪,以只鸡杯酒之奠,昭告于前朝古墓主人之灵:今歳之夏,园丁作庐掘土,筑墙石棺以见。奈何愚夫蔽而不告,埋骨别所,取棺入城,货人为槽用,饲畜产。自恨无徳化及家众,乃致园丁为此不仁。知之后时,改过迟暮,谨以遗骨复归故器,深埋坚筑,志以封土,期以久逺,更无他虞。世俗衰薄,残忍成风,石棺饲畜,比比皆尔。曽念古人,骨弃何所?我亦人耳,忍复用兹?安得仁人在位,行政各使遗骸得归故藏?徳薄力微,痛恻而已。谨遣园丁酌酒谢过,不亡者存鉴此诚意,尚享。策问问马营之设,本以屯兵御敌,良法也。以辽东各城言之,营堡具在,而废举不同。或一城六营俱有,骑卒每三营统以一都阃者;或一城数营废举相半,营置一指挥者。可指实而评其得失欤?以义州言之,曰清河,曰义宁,曰镇边,曰青榆林,曰大安,曰绥逺,其营亦六。何以但存其名,而空无一人一骑欤?岂他城宜举,而此独宜废欤?抑别有难举之故欤?或者谓正统间,北兵大众侵广宁,时以众寡不敌,收营兵集城中,兵退宜如旧,遂因循以至此。其果然否欤?又有谓六营之土田俱饶沃,营设歩骑二三百,且耕且守,不惟邉患以袪,而军士得养,一举两得,莫便于此。其论果可行欤?举者是,则废者非;废者得,则举者失。二者必居一于此矣。请为我言之,以告于受邉寄者。问:见可而进,知难而止,用兵之常道也。而孙子亦曰:“避其锐气,不若则能避之。”又曰:“小敌之坚,大敌之擒。”是善用兵者,固在能勇能怯,不可一于进而不知止。奈何后世有逗遛之法焉?此法一行,则可进者进,不可进者亦不敢不进矣。不可进而不敢不进,其于所谓“避其鋭气”与“不若则能避之”者,亦有所戾否耶?汉光武起自兵间为帝,而除行军逗遛法,其果知兵而然耶?朱子作《通鉴纲目》,大书于册,其以为善而美之否耶?除之诚是也,则今之任将征伐,而复以不能兵者监制而督促之,岂不有哥舒之败耶?愿明言之。
译从前我的老师孔子回答仲弓询问为政时说:选拔贤能的人。仲弓担心自己不知道哪些人贤能,孔子便说:选拔你所知道的人,你所不知道的人,别人难道会舍弃他们吗?如今我们确实知道这项举措是一项义举,因此进行劝导、诱引,尽力做我们应当做的事,竭尽我们所拥有的力量。怎么知道我们州中拥有威令、事权、土地和财产的人,不会像种世衡那样驱使、诱导大家呢?那些崇尚义气的人,难道不会继续完成病人我所做的事吗?这样又何必担心不如种世衡呢?有人又说:‘您居闲在家,不从事您的儒业,也参与兵事,难道不怕统兵的人嫌弃吗?’我说:‘我们自己想,如果进身不能被朝廷任用,退居又不能使乡里受益,这是我们的耻辱。所以即使年老有病,也更加努力去做这件事,大概是想取得一点小小的补益,以免承担白白生存、徒然死亡的罪责。并不是要争名,并不是要争胜,哪里会有嫌疑呢?’有人又说:‘统兵的人不嫌弃您,您的话是对的;乡里的人难道不会说:“您想兴办义举,就应当自己出力,为什么还要以钱财连累我们呢?”’我说:‘以前已经说过了。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完成的,所以才向各位崇尚义气的士大夫请求帮助。’有人唯唯诺诺地答应着退去,于是我把这些话编次起来,再郑重地告诉乡里崇尚义气的人。成化戊戌告祭四代祖先祝文 考察古代礼制,支子不能主持祭祀,由宗子主持祭祀,支子从旁辅助;即使不能亲自献祭,心里也可以安定。我的先祖世代是鄮人,洪武末年,先父来到辽东,在义州安家,生下我这个不孝之子。我蒙受先人的德行庇佑,读书考中科举,列职谏垣,因病请求在家食禄。四时祭祀如今只祭祀父亲和母亲,私心实在不安,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况且从我的祖父以上直到高祖、曾祖的坟墓都在鄮地,我不能前去巡视祭扫;伯父有孙子,但年老衰弱,不能振作,只能依靠族人,勉强免于饥寒,连祭祀礼仪都不能举行,由此可以推知其他情形。我私下想到家族的本源,惊惧得无地自容。古人制定礼制,大概是从义理出发;即使没有排列鼎俎,也只能暂且借用朝廷的台阶,难道能拘泥古代礼仪而抛弃先祖的祭祀吗?因此制作神主,恭敬地奉于祠堂,按时举行禴、祠、烝、尝四时祭祀,不敢有丝毫懈怠。愿尊贵的神灵明察不昧,前来凭依,享用我的孝诚,永远赐给我长远的福祉。谨以清酒,表达这番告祭之意,尚请享用。祭奠胡士宣的祭文 某年某月某日,居忧患病的贺钦派儿子士谘,谨备清酒作为祭品,前来祭奠胡秀才士宣的英灵,说:想你啊,你的品德刚正耿介、真诚淳厚;接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能够遵循正道。凡是世俗所趋向、所喜好的事,你百无一慕。听说你闭门斋居、幽静独处,便潜心于内在修养。想你进德修业已有根基,实在是我心中所喜爱的。来我门下游学的朋友,很少有人能与你相比。正当你勤勉不懈地进修,远大的器识正是你所期望的时候,为什么造物者竟吝于报偿你,使你早早夭折了呢?唉,我和你家世代结为姻亲;何况你的父亲和你,都曾来我门下游学。你的讣告忽然传来,我的眼泪沾湿了衣襟。我勉强支撑病体来哭你,内心摧折悲伤。从今以后便永远诀别,悠悠长存于无穷的岁月。我派你的朋友来祭奠你,并借此致辞,叙说我悲哀苦痛的情怀。你活着时,对于我的话没有不听从的。我现在告诉你,你一定要听我说。呜呼,悲哀啊!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古墓文》某年某月某日,户科给事中贺钦派园丁朱纪,备下一只鸡和一杯酒作为祭品,恭敬地向前朝古墓主人的英灵告祭:今年夏天,园丁修建房屋掘土时,发现了石棺。无奈愚昧之人蒙蔽无知,没有把此事报告,反而把遗骨埋到别处,将石棺运进城中,卖给人作槽使用,用来喂养牲畜。只恨我没有德行教化家众,竟使园丁做出这种不仁之事。后来得知此事,才在年老之时改过,已经迟了;现在谨将遗骨放回原来的器物中,深深埋葬,牢固筑封,并用封土作记号,希望能够长久保存,再没有其他忧患。世道衰败、人情淡薄,残忍之事成为风气;拿石棺喂牲畜,到处都是这样。可曾想到古人,遗骨将被弃置在何处?我也是人,怎么忍心再使用这种石棺?怎样才能得到仁德之人在位,使施行政令时都能让遗骸归还原来的墓藏?只是我德薄力微,也只能悲痛哀怜罢了。谨派园丁斟酒谢罪,愿未曾泯灭的神灵鉴察这番诚意,请享用祭品。策问 问:设置马营,本来是为了屯驻军队、抵御敌人,是很好的办法。就辽东各城来说,营堡都还存在,但兴废情况各不相同。有的一城设有六营,骑兵每三营由一名都阃统领;有的一城设有数营,兴废各半,每营设置一名指挥。能否指明事实,评说其中的得失?以义州来说,有清河、义宁、镇边、青榆林、大安、绥远六营。为什么只保留它们的名称,却空无一人一骑?难道其他城池适宜恢复,而这里唯独适宜废弃吗?还是另有难以恢复的原因?有人说,正统年间,北方军队大举侵犯广宁,当时敌众我寡,便把各营军队收拢到城中;敌兵退去后本应恢复原状,却因循拖延,直到今天。事实果真如此吗?又有人说,六营的土地都很肥沃,每营设置步兵、骑兵二三百人,一边耕种,一边守卫;这样不仅可以消除边患,而且军士也能得到供养,实在是一举两得,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这种说法果真可行吗?如果恢复营制是对的,那么废弃营制就是错的;如果废弃营制是对的,那么恢复营制就是错的。这两者之中必有一个是正确的。请为我说明这些情况,以便告知负责边防事务的人。问:见到可以进兵的机会便进兵,知道困难便停止进兵,这是用兵的常道。孙子也说:“避开敌人的锐气;如果力量不如敌人,就应当设法避开。”又说:“弱小的敌人如果坚守,大敌便能将其擒获。”所以善于用兵的人,本来就在于既能勇进又能退避,不能只知道进攻而不知道停止。可是,后世为什么会有拖延停留的法令呢?这种法令一实行,那么可以进兵的就进兵,不可以进兵的也不敢不进兵了。不可以进兵却不敢不进兵,这同所谓“避开敌人的锐气”和“力量不如敌人就设法避开”,难道不是相违背吗?汉光武从战乱中起兵而成为皇帝,却废除了行军拖延停留的法令,他果真是因为懂得用兵才这样做的吗?朱子撰写《通鉴纲目》时,把这件事大书在册,是认为这样做正确而加以称美吗?废除这种法令如果确实正确,那么如今任用将领出征,却又让不懂军事的人从旁监制、督促,难道不会有哥舒翰那样的失败吗?请明确说明这个道理。
问:古者兵农不分,三时务农,一时讲武,亦足以保邦御侮,成善治也。后世岐而二之,以农供兵,兵则四时在行伍,肄戎事,可谓专矣。何为祸乱相仍,反古者兵农不分之不若耶?岂专者顾不若分者能保邦御侮耶?抑别有其説耶?入我朝来,兵农之分固不可复合。然洪武、永乐间,辽东之兵,八分农种,二分守城,邉圉亦固,外侮不生。至于今日,农种守城之数则反之矣。战守者不为不多,而时或犹苦诸邉之侵扰,何耶?岂虽多而不精耶?抑别有其故耶?农以养兵,以八养二,可矣。乃今反之,所以银籴中盐,多方措置,犹不足也。今纵不能合兵农而一之,得反二八农守之数,使兵之战守者虽少而精,且不待求给于农种之外,邉防无虞,大费亦省,必有其道,幸为我言之。俟当道者有问,愿以告焉。
医闾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巻八明 贺士谘 撰奏稿应天以实防户科给事中臣贺钦谨题为应天以实事。臣切见连年以来灾异之作,畧无虚歳。而今年为尤甚,自春抵夏,或风霾屡日,或黄雾障天,或狂风怒吼,或日月无光。始则恒隂而少晴明,旣则久旱而无雷雨。隂阳失序,气▯舛差,天之降灾,莫甚于此。得非人事不脩之所致欤?昔董仲舒对汉武帝言:“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者此之谓也。于此见天心眷佑我国家,仁爱我皇上,欲其恐惧修省,以享治安于亿万年也。顷者礼部尚书姚夔等具陈灾变之状,乞修内外之政。纶音奬其忠爱,且曰:“内事朕自处置,外事便斟酌行。”此陛下一念应天之实心也。是以命下之日,隂曀顿然而晴明。旣而以久旱为惧,躬率羣臣斋戒三日,以答天谴。此又陛下一念应天之实心也。是以命下次日,微雨应期而即降。天人感应,一何速耶?然而自是以来,风霾旣息而复作,旱势日甚而可忧。所以然者,岂陛下应天之实心谨于前而怠于后耶?抑羣臣无应天之实心以助陛下之格天耶?不然,何前日感应之易,而今日感应之难也?《诗》云:“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言人君不可不致谨于天变也。以今日言之,天之怒而变也甚矣,而陛下方且逰乐是从,呐喊动地,鼔炮震天,其为戱豫驰驱,何以加之?而所谓应天之实心,果安在也?《诗》又云:“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言人臣不可不致谨于天变也。以今日观之,天之难而蹶也甚矣,而在廷大臣以及羣僚,方且怡然自得,恬不知忧,惟务承顺,惧忤圣情。陛下以为可行,彼亦曰可行;陛下以为不可,彼亦曰不可。习成诺诺之风,全无谔谔之节。其宪宪泄泄,何以加之?而所谓应天之实心以助君而格天者,又何在也?
译问:古代兵农不分,三时从事农业,一时讲习武事,也足以保卫国家、抵御外侮,成就良好的政治。后世把二者分开,以农民供养士兵;士兵则四季都处在行伍之中,操练军事,可以说专门从事军务了。为什么祸乱接连不断,反而比不上古代兵农不分的制度呢?难道专门从军反而不如兵农分业更能保卫国家、抵御外侮吗?还是另有说法?进入我朝以来,兵农分开固然不能重新合并。然而洪武、永乐年间,辽东的军队,八分从事农耕,二分守卫城池,边境也很坚固,外来侵扰没有发生。到了今天,农耕和守城的比例却反过来了。负责作战和守卫的人不能说不多,但有时仍然苦于各边受到侵扰,这是为什么?难道虽多却不精干吗?还是另有原因?用农耕来供养军队,以八分供养二分,是可以的。如今却反过来,因此需要用银两买粮、以盐折纳军需,想尽各种办法筹措,仍然不够。如今即使不能使兵农重新合而为一,如果能够恢复农耕八分、守城二分的比例,使负责作战守卫的士兵虽少而精,并且不必再依靠农耕之外的供给,边防没有忧患,国家的大笔耗费也能节省,一定有办法做到。请把这个办法告诉我。等到有关方面询问时,我愿意把它转告他们。《医闾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卷八 明代贺士谘撰写 奏稿 以真诚实际的行动应对上天(奏疏) 户科给事中臣贺钦谨此上奏,论应天以实之事。臣深切看到,接连多年以来灾异不断发生,几乎没有一年不是如此;而今年尤其严重,从春天到夏天,有时风沙雾霾接连数日,有时黄色雾气遮蔽天空,有时狂风怒吼,有时日月都失去光辉。起初总是阴天而少有晴朗,后来又长久干旱而没有雷雨。阴阳失去秩序,气候错乱,上天降下的灾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难道不是人事没有修治所导致的吗?从前董仲舒回答汉武帝说:“国家将要发生失道的败亡,上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谴责警告。”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由此可见,上天眷顾保佑我国,仁爱我们的皇上,希望皇上因此恐惧警醒、修身反省,以享有亿万年的安定太平。近来礼部尚书姚夔等人详细陈述灾变的情状,请求修整朝廷内外的政务。皇上以诏书嘉奖他们的忠诚和爱国之心,并且说:“内廷的事情朕自己处置,外廷的事情再斟酌施行。”这就是陛下一念之间应天的实心。因此诏令下达的当天,阴暗昏晦顿时转为晴朗。后来陛下又因久旱而忧惧,亲自率领群臣斋戒三日,以回应上天的谴责。这又是陛下一念之间应天的实心。因此诏令下达的第二天,细雨应时而降。天与人的感应,为什么这样迅速呢?然而从那以后,风沙雾霾止息后又重新出现,旱情日益严重而令人忧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陛下应天的实心在先前谨慎,后来却懈怠了吗?还是群臣没有应天的实心,不能帮助陛下感通上天呢?不然,为什么前些日子的感应容易,而今天的感应却困难呢?《诗经》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放纵;敬畏上天的变异,不敢驰骋放荡。”这是说君主对于上天的变化不可不格外谨慎。就今天的情形来说,上天震怒而出现的变异已经十分严重,可陛下却正沉溺于游乐,喊声震动大地,鼓炮声震响天空;这种嬉戏放纵、驰骋放荡,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所谓应天的实心,究竟在哪里呢?《诗经》又说:“上天正遭逢艰难,不要这样欢娱;上天正发生动荡,不要这样懈怠喧扰。”这是说臣子对于上天的变化不可不格外谨慎。以今天的情形看来,上天的艰难和动荡已经十分严重,可朝廷上的大臣以及群臣,正怡然自得,安然不知道忧虑,只顾一味顺从,害怕违逆圣上的心意。陛下认为可以实行,他们也说可以实行;陛下认为不可实行,他们也说不可实行。诺诺应声的风气已经养成,完全没有直言争谏的操守。他们这样欢娱懈怠,还有什么能超过的吗?所谓以应天的实心辅佐君主、感通上天的臣子之心,又在哪里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感应困难,并
若然则今日感应之难,非天道之难感,固感之之心有未实故耳。伏望陛下念天变之可畏,忧民命之将絶,痛惩前日旣徃之失,涣颁省躬求言之诏,笃格天之实心,修格天之实徳,行格天之实政。游宴之乐,非所以克谨天戒也,必实絶之,而不敢为无名之赏,乃所以暴殄天物也,必实止之,而不妄费。内事之处置,所以正天伦,繁本支也,必实谨其分,而溥恩泽之施。经筵之讲学,所以明天理,穷道义也,必实究其防,而求贯通之妙。君臣上下之情不通,则天地之否也,必日御便殿,延接羣臣,反覆治道而贯以通之。君子或在野,则天民之隠而当进也;小人或在位,则天事之蠧而当去也。必叅之于众,验之于独,实以进之,实以去之。以至一政令云为之际,一出入起居之防,无不实循乎天则之自然,而无或违焉。如是而复下诏,以切责乎文武羣臣,斥其怠事废职之罪,开其悔过自新之途,使各痛以自省,而陈其旣徃之失,勇以自改,而勉乎将来之善,务尽其实,不事虚文。其或过而不改善焉,不勉鳏官旷职,妨贤病国者,罢而黜之,以励其余。如是则君臣上下,同一应天之实心矣。以是实心而斋戒以致祷,则必如成汤之祷于桑林,而大雨数千里;必如周宣之靡神不举,而转灾以为祥。天心有不豫,天道有不顺,天灾有不息,天泽有不降者,臣之未信也。臣猥以庸愚,备员言责,不能进尽忠言以禆朝政,论列邪佞以除国蠧,致兹灾咎,罪不胜诛,夙夜忧惶,无所容措。若于此而复缄黙不言,则将来灾祸必不止于此,虽万死不足以赎尸旷之罪矣。因敢不避忌讳,昧死冒陈,伏惟圣明察纳而躬行之,则天下万世不胜大幸。縁系陈言弭灾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防。自劾防户科等给事中臣贺钦等谨题为自劾事。臣等切覩迩来灾害疉作,歴时不息,乃敢各罄愚忠,缪陈已见,乞诏文武羣臣同加修省。等因节该奉圣防:「言路未甞沮塞,修省的事未甞敢慢。朝廷凡事都从减省了,君臣上下还要同加警戒,以回天意。」钦此。臣切惟自昔上天垂戒,未有君臣能加修省而灾害不弭者也。今自春徂夏,而天意不回者,臣等有以知其故矣。盖今所谓修省,惟陛下一人耳,其余大小诸臣,起居自若,恬不知畏。其间寝食不安,忧形于色,以社稷生灵为念者,几何人哉?如臣等猥以微陋,滥居言路,平时缄黙取容,上无所补,下无所济,徒尔尸餐,以致灾害荐臻,旷职之罪,无所逭矣。虽皇上量同天地,不加谴黜,而臣等律以大义,实难自容。若尚恋禄偷安,阻塞言路,则罪益大矣。伏愿皇上体上天垂戒之心,俯从所请,将臣等即日放归田里,庶几在位诸臣知所警惧,修改以回天意。
译不是天道难以感通,本来就是感通上天的心意还不够真切罢了。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想到天变的可畏,忧虑百姓的生命将要断绝,痛切惩戒前日已经发生的过失,发布广泛征求意见、反省自身的诏书,笃实地树立感通上天的诚心,修养感通上天的真实德行,施行感通上天的实际政务。游宴的快乐,并不是严格谨慎、遵守上天警戒的做法,必须确实断绝它;不敢妄加无名的赏赐,因为那正是糟蹋上天所生万物,也必须确实停止,不可随意浪费。处理内廷事务,是为了端正天伦、繁衍宗族,必须确实谨守名分,广泛施行恩泽。经筵讲学,是为了明白天理、穷究道义,必须确实探究其中的纲要,以求融会贯通的妙处。君臣上下的情意不能沟通,就是天地闭塞不通,必须每天到便殿,接见群臣,反复讨论治国之道,使上下贯通。君子如果有在野的,就是上天之民中的贤者隐遁,应当起用;小人如果有在位的,就是上天事业中的蛀虫,应当罢黜。必须广泛听取众人的意见,再独自考察验证,切实地进用贤者,切实地罢黜小人。以至于每一项政令和行为的施行,以及一切出入起居的规范,都无不切实遵循上天自然的法则,不得有丝毫违背。像这样再下诏书,严厉责备文武群臣,斥责他们怠慢政事、荒废职守的罪过,为他们打开悔过自新的道路,使他们各自痛切反省,陈述过去的过失,勇于改正,努力追求将来的善行,务求一切实际,不做表面文章。对于那些有过错却不改正,不努力任职而荒废官守、妨害贤能、危害国家的人,应当罢免贬黜,以此激励其余的人。这样,君臣上下就会共同拥有应天的实心。凭借这种实心斋戒祈祷,就一定会像成汤在桑林祈雨那样,使大雨降临数千里;一定会像周宣王那样,没有哪个神灵不祭祀,使灾祸转变为祥瑞。上天之心有不欢悦的地方,天道有不顺畅的时候,天灾有不停息的时候,上天的恩泽有不降临的时候,臣是不相信的。臣以鄙陋庸愚之身充任言官,不能进献全部忠言以补益朝政,不能列举邪佞以铲除国家的蛀虫,以致造成这些灾祸,罪过大到不可胜诛,早晚忧惧惶恐,不知如何自处。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闭口不言,那么将来的灾祸一定不止于此,即使死上一万次,也不足以赎清尸位素餐、荒废职守的罪过。因此臣斗胆不避忌讳,冒死陈奏,恭敬地希望圣明的陛下察纳并亲自实行,那么天下万世都将感到无比幸运。这些话关系到陈述意见、消弭灾害的道理,不敢擅自作主,谨此上奏,请求裁决。自我弹劾奏疏 户科等给事中臣贺钦等谨此上奏,论自我弹劾之事。臣等深切看到,近来灾害接连发生,历时不止,因此才敢各自竭尽愚忠,错误地陈述自己的见解,请求下诏让文武群臣共同修身反省。此前所奏之事,奉到圣旨说:“言路从来没有被阻塞,修身反省的事情也从来不敢怠慢。朝廷各项事务都已经尽量节省了,君臣上下还要共同加强警戒,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臣等谨此领受圣旨。臣深思,自古以来上天降下警戒,没有君臣能够共同修身反省而灾害仍不消除的。如今从春天到夏天,上天的意旨仍未转回,臣等因此知道其中的原因了。原来如今所谓修身反省,只有陛下一人罢了;其余大小臣子,起居如常,安然不知道畏惧。其中能够寝食不安、忧色显露于脸上、把国家和百姓放在心上的,能有几个人呢?像臣等这样鄙陋微末之人,滥居言官之位,平时闭口不言以求取容,上不能补益朝廷,下不能救济百姓,只是白白尸位素餐,以致灾害接连而来,荒废职守的罪过已经无从逃避。即使皇上度量如天地,不加以谴责罢黜,但按大义来衡量臣等,实在难以自容。如果还留恋俸禄、苟且安逸,阻塞言路,那么罪过就更加严重了。恭敬地希望皇上体察上天降下警戒的心意,俯允臣等的请求,将臣等今日即行放归田里,或许在位的诸臣能够知道警戒畏惧,改过修治,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这是臣等庸碌错误,起初冒昧求进;
是臣等庸缪,始于冒进,虽无补于明时,终于勇退,尚少愧于流俗。縁系言官旷职自劾乞退,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防。辞职陈言防
译虽没有补益于清明的时代,最终能够勇于退隐,也还可以少一些对世俗的惭愧。这件事关系到言官荒废职守、自我弹劾并请求退职,事情的道理不敢擅自决定,谨此上奏,请求裁决。辞职陈言奏疏
户科养病丁忧给事中臣贺钦谨奏,为辞职陈言事。臣系辽东都司广宁后屯卫籍,由卫学武生应景泰七年山东布政司乡试中式,成化二年中进士,成化三年二月选户科给事中,在任办事至成化四年五月,亢旱为灾,臣与本科给事中胡智、兵科给事中董旻等三人,自以滥居言路,旷职召灾,具奏自劾,愿乞放归田里,庶使在位诸臣知所警惧,修改以回天意。特▯先帝圣恩不准退归。本年六月,臣以弗能谨疾,得患风湿等病,调理三月未得痊可,照例住俸,陈乞养病。▯吏部题准回卫,以是年十二月抵家,于今二十有余年矣。调理病躯,奉养老母,中间疾病有间,供养有暇,则指引后进之▯士,勉以为己之正学,幸成良材,得为世用,亦防臣图报之万分也。臣终身志愿不逾于此。兹遇皇帝陛下丕绍洪基,光临大寳,一心清明,庶政修举,内阁大臣承顺徳意,荐举人材,臣之愚戅误居首列。▯恩授陜西布政司右叅议,抚治商洛等处,提督官军民壮,兼分守汉中府地方。四月十六日,吏部发下文慿一道,令臣依限赴任。臣中心惶惧,莫知所措。盖臣早▯国家造就之恩,得从言官之后,不能推明所学,以道事君,臣罪多矣。病归养亲二十余载,方安愚分,甘老田园,乃今复遇陛下收録先朝旧臣,不次超擢,就使髙蹈逺引之士处此,亦当出为世用,况臣素懐犬马报効之心者耶?但当是时,臣之旧疾未能全愈,况兼臣母郭氏年八十有六,自二月初五日以来病卧在床,日渐危笃,臣实孤子,无他兄弟,方欲具本陈情辞职,乞恩终养,而老母以四月二十六日病故矣。殁方浃晨,而敕谕下临,收涕易服,出迎拜受,感激悲怆,莫能为心。縁臣当日在科歴俸不过年半,计年较劳,殊为浅薄,骤陞方面,义实难安,敢沥悃诚,冒干天听,伏乞圣慈收还新降叅议。恩命使臣,仍以旧职养病守制。他日终防,幸而疾愈,敢忘天地之恩,而不图犬马之报耶?虽然圣主难逢,病躯难保,诚恐一旦身先朝露,则报恩之言徒成虚语,九原之下,能瞑目乎?是臣身固不可冒礼以进,而言则不可不及时而进也。安敢拘拘守居防不言之礼节,而黙黙以失千载难逢之机会也耶?伏惟陛下初政纳谏,多所举行。臣今不敢毛举细故,重烦圣听,谨择取今日至切至要至重至大,诸臣所未言与言之有未尽者四事,昧死为陛下陈之:一曰资真儒以讲圣学。臣伏谓人君之治天下,欲求四海之治,当尽为君之道;欲尽为君之道,当讲圣王之学。圣王之学何学也?所谓大学者是也。明明徳,新民,止于至善,其纲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目也。唐虞三代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者,由人君之得此学也。汉唐以下所以治不古若,壊乱相仍者,由人君不得此学也。何则?得其学则君道尽,不得其学则君道乖,此治乱所由以分也。是大学也,经作于孔子,传出于曽氏,程子表章而发明之,朱子序次而补注之,西山真氏又从而推衍其义,实以经史无不备焉。载之防简,昭然明白,固无俟于后人之赘言,而亦陛下已甞讲读之书矣。臣今复举以为言者,非不知陛下甞讲读之,盖区区爱君之诚,惟愿陛下不泥于世儒口耳词章之习,不惑于鄙夫古道难行之言,不徒讲明之而实信之深,不徒深信之而实行之笃,循其分明之节目,进其有序之工夫,则大学明徳、新民、止于至善之道,不在方册而在陛下矣。夫如是,君道岂有不尽?天下岂有不治哉?是则今日急务,莫先于讲学,而经筵劝讲之官,所谓师友之臣,尤当访求真儒以充其任,不宜茍以俗儒厠其间也。所谓真儒者,学以为己,知而能行,不事空言者也。所谓俗儒者,学以为人,徒知而不行,惟务口耳词章之习者也。伏惟陛下畱神致察,今日经筵劝讲之臣,其为真儒耶?抑为俗儒耶?果真儒也,必能积诚感君,开导有方,涵养圣质,薫陶圣性,开发聪明,进徳脩业,何忧圣学之不得,君道之不尽哉?果俗儒也,亦徒备劝讲之虚文,无格君之实徳,其不阿徇逢迎,谗謟面谀,亦足矣,尚何望其有补圣学之万分哉?是则圣学之成与不成,君道之尽与不尽,天下之治与不治,一系于经筵讲官者如此。则陛下今日于真儒俗儒之辨,其可以不明而进退取舎之际,其可以少差哉?伏惟陛下大施明断,天下幸甚。二曰荐贤才以辅治道。臣闻帝王之为治,莫急于求贤;人臣之忠君,莫重于荐贤。伏惟陛下即位之初,诏求贤才以弼治化,此可见陛下有愿治之盛心,得致治之要道。
译户科养病丁忧给事中臣贺钦谨此上奏,论辞职并陈述意见之事。臣是辽东都司广宁后屯卫籍贯的人,由卫学武生参加景泰七年山东布政司乡试考中,成化二年考中进士,成化三年二月选任户科给事中,在任办理事务至成化四年五月。当时大旱成灾,臣与本科给事中胡智、兵科给事中董旻等三人,认为自己滥居言路、荒废职守而招致灾害,便具奏自我弹劾,请求放归田里,希望在位诸臣知道警戒畏惧,改过修治,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特蒙先帝圣恩,不准臣退归。同年六月,臣因为不能谨慎调养疾病,患了风湿等病,调治三个月仍未痊愈,按照惯例停发俸禄,陈奏请求养病。蒙吏部题请批准回卫,于当年十二月到家,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臣一面调养病体,一面奉养老母;期间疾病稍有间歇、供养有余暇时,就指引后进的蒙学士子,勉励他们学习正当的经学,希望他们成为良材,能够为世所用,这也是臣报答国家万分之一的心意。臣终身的志愿不超过这些。如今遇到皇帝陛下大大继承洪大的基业,登临帝位,心地清明,各项政务都得到整治办理,内阁大臣顺承圣意,荐举人才,臣以愚钝错误地排在首列。蒙受恩典,授予臣陕西布政司右参议之职,抚治商洛等处,提督官军和民壮,并兼任分守汉中府地方。四月十六日,吏部发下一道文书,命令臣依照期限赴任。臣内心惶恐,不知如何是好。臣早年蒙受国家造就之恩,能够跟随在言官之后,却不能推明所学,以此引导君主治理国家,臣的罪过已经很多了。因病归乡奉养老亲二十多年,才安于自己的愚拙本分,甘愿老死于田园;如今又遇到陛下收录先朝旧臣,不按常规破格超擢,即使是那些高蹈远引的隐士处在这个职位,也应当出仕为世所用,何况臣一向怀有像犬马报效那样的心愿呢?只是当时臣的旧病还没有完全痊愈,何况臣的母亲郭氏年八十六岁,自二月初五日以来便卧病在床,病情日益危重。臣实为孤子,没有其他兄弟,正想具本陈述实情,辞去职务,请求恩准终身奉养老母;可是老母已于四月二十六日病故。她去世还不到一早晨,诏敕便已经到来,臣收起眼泪,换上服装,出门迎接,叩拜接受诏命,感激悲痛,心中实在无法承受。因此臣当日在科任职,历年领俸不过一年半,按任年和劳绩计算,实在浅薄;突然升任方面大员,按道义实在难以安心。臣斗胆倾吐诚挚心意,冒犯天听,恭敬地请求圣上慈悲,收回新近下达的参议任命。如果皇上的恩命能够允许臣仍以旧职养病守制,等日后服丧期满,幸而疾病痊愈,臣岂敢忘记天地般的恩德,而不图以犬马之力报效呢?虽然如此,圣明的君主难以遇到,病弱的身体也难以保全,臣实在担心一旦先于朝露消逝,那么报恩的话就徒然成为空话,到了九泉之下,能够瞑目吗?因此臣的身体固然不能冒犯礼法而出仕,但言语却不能不及时进献。臣怎么敢拘泥于居丧期间不进言的礼节,默默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呢?恭敬地想到,陛下初掌政权便接纳谏言,许多意见都得以施行。臣如今不敢琐碎罗列细节,再次烦扰圣听,只谨慎选择今天最为迫切、最为重要、最为重大、最为根本,而诸臣尚未谈到或谈论得还不充分的四件事,冒死为陛下陈述:第一,用真正的儒者辅导圣学。臣私下认为,君主要治理天下,想求得四海安定,就应当尽力实行君主之道;想尽力实行君主之道,就应当讲习圣王之学。圣王之学是什么学呢?就是所谓《大学》。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是它的纲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它的条目。唐、虞、三代之所以上层政治隆盛、下层风俗美善,都是因为君主得到了这种学问。汉、唐以来,治理天下之所以不如古代,坏乱相继发生,是因为君主没有得到这种学问。为什么呢?掌握了这种学问,君主之道就能充分实现;没有掌握这种学问,君主之道就会偏离,这就是治乱由此分判的原因。这就是《大学》:经文由孔子撰作,传文出于曾氏,程子加以表彰阐明,朱子编次并作补注,西山真氏又从而推演其义,实际上经史之学无不完备。它记载在方册之中,昭然明白,本来不需要后人再作赘言,而且也是陛下曾经讲读过的书。臣如今再次举它来进言,并非不知道陛下曾经讲读过,而是出于区区爱君的诚心,只希望陛下不要拘泥于世俗儒者口耳相传、专事辞章的习气,不要被鄙陋之人所谓古道难行的话所迷惑,不要只是讲明它而不能深信,也不要只是深信而不能切实奉行;遵循其中清楚的条目,循序渐进地用功,那么《大学》所说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道理,就不只在书册之中,而会存在于陛下自身了。这样的话,君主之道哪里会有不能充分实现的?天下哪里会有不能治理好的?因此,今日的当务之急,没有比讲学更重要的;而经筵劝讲的官员,也就是所谓师友之臣,尤其应当访求真正的儒者来充任,不应苟且让世俗儒者混杂其中。所谓真儒,是把求学用来成就自己,既有知识又能实行,不从事空洞言论的人。所谓俗儒,是把求学用来求取名声,只是知道而不实行,只致力于口耳相传、辞章文饰的人。伏望陛下留心详察:今日经筵劝讲的臣子,究竟是真儒,还是俗儒?如果是真儒,必能积累诚意感动君主,以恰当方法开导君主,涵养圣明资质,熏陶圣明性情,开发聪明才智,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又何必担忧圣学不能成就、君道不能充分实现呢?如果是俗儒,也不过徒然具备劝讲的虚文,没有匡正君主的实际德行;只要他们不阿谀逢迎、进谗献媚、当面奉承,也就算可以了,又怎能指望他们对圣学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呢?这样看来,圣学能否成就、君道能否充分实现、天下能否得到治理,全都系于经筵讲官,竟是如此。因此,陛下今日对于真儒、俗儒的辨别,难道可以不明察吗?在任用、黜退、取舍之际,难道可以稍有差错吗?伏望陛下大施明断,天下幸甚。二是荐举贤才以辅佐治道。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没有比求取贤才更急迫的;臣下忠于君主,也没有比荐举贤才更重要。伏望陛下即位之初下诏求取贤才,以辅佐治化,这可见陛下有强烈的求治之心,掌握了实现大治的要道。
孔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诸?」臣敢不以臣所知者为陛下荐之?臣先年在科之日,接见广东新会县歴事监生陈献章,天性髙明,学术纯正,非记诵辞章之流,实躬行心得之士,有格君之徳,有经世之才,是诚当代之大贤,宜为士夫之矜式。臣在京师接人多矣,未见有出其右者也。成化十五年以来,广东左布政使彭韶,钦差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右都御史朱英,前后具本荐其才贤。吏部移文所司,以礼起送。成化十九年三月到京朝见,以身病母老,陈乞终养,▯朝廷授以翰林检讨,令其亲终。疾愈仍来供职,迄今六载,不知陈献章前疾已愈,母养已终与否。伏望陛下以非常之礼起此非常之贤,召之便殿,问以治平之大道,以观其谋猷,授以政事,以试其才识。若其贤果如臣言,伏望陛下或任之内阁,使叅大政;或任之经筵,使养君德。臣敢谓不三数年而太平之治可必致也。縁陈献章作止语黙,丝毫不茍,而世之乐放纵、恶拘检者多嫉之。陈献章以知而必行为正学,而世之务口耳尚词章者多嫉之。陈献章安于退处,不求闻达,而世之贪利禄好奔竞者多嫉之。惟陛下察纳臣言,不为鄙夫俗儒之所迁惑,断自宸衷而决行之,则天下幸甚。使或陈献章身病未愈,母养未终,果不能出,亦望陛下虚已受人,使之详陈其格君善俗之道,兴利除害之方。陛下深信而举行之,是献章身虽家居,而其道则行于朝廷矣。况陈献章旣贤,其所知必有才良行脩晓逹治体者。陛下令其一一举之,以充国用,岂不足以賛襄道化而致隆平哉?大抵贤才之生,无代无之,惟在人君访求任用之何如耳。茍求之以其方,待之以其道,则圣贤之才亦将出为世用矣。何患天下之不治哉?臣更乞陛下再谕内外大小羣臣,悉心推访,各举所知,果才徳学行殊常之贤,或山林隐逸,或庠序生徒,或小官下职,一皆以礼敦遣,萃于京师,依明道程子养贤之法,置为延英之院以处之,丰其廪饩,防其贫乏,以大臣之贤者典领其事,止以应诏命名,不遽进之以职。凡有朝政典礼,使之讨订,使凡执政近侍之臣互与讲论。如学政则讨论程明道之论学校,程伊川之看详学制;如贡举则讨论朱文公之贡举私议;如经筵则讨论程伊川之经筵奏劄。必使今日之学政、今日之贡举、今日之经筵,一如程朱至当之定论,以革近世浮华浅陋之习。若然,则与陛下近日纳太学生之言行,文公家礼于天下,以革浮屠千百年之积弊,岂不同一痛快人心也耶?其有益于朝廷宗社,有益于天下后世,岂不大且逺耶?况此诸贤切磨日久,徳业益进。陛下特赐召对,以观其才识器能,则屡歳之间,人品益分,然后就其高下大小而任使之,则天下贤才引类而进,陛下徳政之美,雍熈之治,端可比隆唐虞三代矣。伏惟陛下察纳而决行之,则天下幸甚。三曰遵祖训以处内官。臣闻自古帝王之治天下,内则公卿大夫,外有州牧侯伯,一皆遴选贤才,弼成治道。若内官之设,载之《周礼》,曰内小臣,曰阍人,曰寺人,曰内竖,纪其职掌,不过正内人之礼事,守王宫中门之禁,掌女官之戒令,与内外之通令而已。未闻任用奄寺于中朝外方,使之典政本而掌兵权者也。此尧舜三代之治所以雍熈泰和,而非后世之所及者欤?降及秦汉而下,先王道废,时君失政,奄宦小人投隙而进,▯弄国柄,倾危社稷。自赵髙亡秦以来,宦官之祸无代无之。如汉之▯防、石显、单超、侯览,唐之程元振、鱼朝恩、仇士良、李辅国,宋之童贯、梁师成辈,载在史册,不暇悉数。防惟我太祖高皇帝洞鉴前代之失,创为万世之法。内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十三道,外设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府州县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其内府监司局库衙门之设,载之《御制皇明祖训》内官之条,纪其职掌,亦不过洒扫供养,并饮食诸物,礼仪筵宴,关防出入等事而已。亦未有干预朝政、职掌兵权之制也。其创制立法之善,盖与古昔帝王同条共贯,宜为圣子神孙万世不易之法。奈何后来守法少踈,宦官幸进,内而职掌天下奏牍,得预大政;外而镇守各处地方,掌握兵权,遂致内外交搆,党与众多,作威作福,盗▯政柄,纳赂招权,卖官鬻狱,文官武将多出其门,气焰薫灼,倾动朝野,引用奸邪,排摈忠直,以致士风頽靡,国体亏伤,社稷倾危,苍生▯炭。臣不敢逺举,只以耳目所及,近年害政尤甚者言之。
译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至于你所不知道的人,别人难道不会举荐吗?’臣岂敢不把臣所知道的人荐给陛下?臣早年在科举任职时,接见过广东新会县历事监生陈献章。他天性高明,学术纯正,不是专事记诵辞章之流,实在是身体力行、从实践中获得心得的人;有匡正君主的德行,有经世济民的才能,确实是当代的大贤,应当成为士大夫的表率。臣在京师接触的人很多了,却没有见过有超过他的。自成化十五年以来,广东左布政使彭韶、钦差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右都御史朱英,先后具奏荐举他的才德。吏部移文有关部门,按照礼制征召送他入京。成化十九年三月,他到京朝见,因为自己有病、母亲年老,陈请留在家中终养,承蒙朝廷授予他翰林检讨,让他终养母亲。病愈后仍应来任职,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不知陈献章从前的疾病已经痊愈,母亲的奉养是否已经结束。伏望陛下以非同寻常的礼遇起用这位非同寻常的贤人,召他到便殿,向他询问治理天下、实现太平的大道,以观察他的谋略;授予他政事,以检验他的才能见识。如果他的贤能果真如臣所说,伏望陛下或任用他进入内阁,参与重大政务;或者任用他担任经筵官,使他培养君主的德性。臣敢说,不出三五年,太平之治就一定可以实现。因为陈献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丝毫不肯苟且,而世上那些喜欢放纵、厌恶拘束检点的人,大多嫉恨他。陈献章认为知而必行才是正学,而世上那些只注重口耳相传、崇尚辞章的人,大多嫉恨他。陈献章安于退居,不求闻名显达,而世上那些贪恋利禄、喜欢奔走竞争的人,大多嫉恨他。只希望陛下察纳臣的言论,不被鄙夫俗儒迁惑,出自圣心裁断而坚决实行,这样天下就幸甚了。假如陈献章身体的疾病尚未痊愈,母亲的奉养尚未结束,确实不能出仕,也希望陛下虚心接纳人才,让他详细陈述匡正君主、改善风俗的方法以及兴利除害的办法。陛下深信并实行它,那么献章虽然身在家中,他的道理却已经施行于朝廷了。何况陈献章既然贤能,他所知道的人中一定有才能优秀、品行修洁、通晓治体的人。陛下命令他一一荐举出来,用以充实国家任用,难道不足以辅佐道化、实现太平吗?大抵贤才的产生,任何时代都有,只在于君主访求、任用得当与否。如果按照正确的方法访求他们,按照正确的道理对待他们,那么圣贤般的人才也将出来为世所用。还担心天下不能治理好吗?臣再请求陛下下诏晓谕内外大小群臣,尽心访求,各自荐举所知之人;凡确实才德学行特别出众的贤人,无论是山林隐逸、学校生徒,还是小官下职,都一律以礼厚重地遣送他们,集中到京师。依照明道程子的养贤办法,设置延英院来安置他们,给他们丰厚的俸禄供给,使他们不至贫困;由大臣中贤能者主持其事,只以奉诏应召命名,不立即授予官职。凡朝廷政事、典章礼制,都让他们加以考订,并让执政和近侍之臣相互同他们讲论。例如学政,就讨论程明道关于学校的论说、程伊川考订学制的意见;如贡举,就讨论朱文公的《贡举私议》;如经筵,就讨论程伊川的《经筵奏札》。一定要使今日的学政、贡举、经筵,都符合程朱最为恰当的定论,以革除近世浮华浅陋的风气。这样,那么同陛下近日采纳太学生的意见、把文公《家礼》推行天下、革除佛教千百年积弊相比,岂不是同样令人痛快吗?它对朝廷宗社、天下后世的益处,难道不大而且长远吗?何况这些贤人相互切磋日久,德行事业也会日益进步。陛下特意召见他们,考察他们的才识器能,那么几年之间,人的品格高下就会更加分明;然后根据他们才能的高下大小任用他们,天下贤才就会各以同类相引而进,陛下德政的美盛、雍熙的治理,完全可以与唐虞三代相媲美了。伏望陛下察纳而坚决实行,天下幸甚。三是遵循祖训来处置内官。臣听说自古帝王治理天下,内有公卿大夫,外有州牧侯伯,全都精选贤才来辅成治道。至于设置内官,《周礼》中有记载,称为内小臣、阍人、寺人、内竖,记载他们所掌管的事务,不过是整治内廷人员的礼仪事务、守护王宫中门的禁令、掌管女官的戒令以及内外传达命令而已。从未听说任用宦官在朝廷内外,使他们主持政务根本、掌握兵权的。尧舜三代的政治所以雍熙泰和,而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难道不正是这个原因吗?到了秦汉以下,先王之道废弃,时君失政,宦官小人乘隙而入,窃弄国柄,使社稷倾危。自赵高导致秦朝灭亡以来,宦官之祸没有哪个时代不存在。汉代的弘恭、石显、单超、侯览,唐代的程元振、鱼朝恩、仇士良、李辅国,宋代的童贯、梁师成之流,都记载在史册上,不能一一列举。我想,太祖高皇帝深刻鉴察前代的过失,创立了万世不易的法度。朝廷内设置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十三道,外部设置都司、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府、州、县等衙门,分别治理天下各项事务。至于内府的监、司、局、库、衙门等设置,记载在《御制皇明祖训》的内官条中,记明其职掌,也不过是洒扫供养、饮食等物、礼仪筵宴、关防出入之事而已;同样没有干预朝政、掌握兵权的制度。太祖创制立法的善美,大概与古代帝王同条共贯,应当成为圣子神孙万世不变的法则。无奈后来守法日渐疏忽,宦官侥幸进用,内则掌管天下奏牍,得以参与重大政务;外则镇守各处地方,掌握兵权,于是造成内外交结,党羽众多,作威作福,窃取政柄,接受贿赂、招揽权势,卖官鬻狱,文官武将大多出自其门下;气焰熏灼,震动朝野,引用奸邪,排斥忠直,以至士风颓靡,国体受损,社稷倾危,百姓陷于水深火热。臣不敢远举,只把耳目所及、近年来危害政事尤其严重的情况说一说。
正统间则有王振、喜寜,景泰间则有舒良、王诚,天顺间则有吉祥、牛玉、成化间则又有汪直、尚铭、梁芳、陈喜之辈焉。凡此之辈,方其得志之时,正汉史所谓“迹因公正,恩固主心,中外服从,上下屏气,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防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祸不旋踵。是以或防主敌,廷身叛边境;或主易储君,禁锢南内;或谋为不轨,贿易后妃;或邀功起衅,流毒边徼;或恃宠招权,纳赂不赀;或引用左道,蛊惑上心;或导进淫巧,盗虚府藏。此其防君误国,蠧政殃民,昭昭在人耳目者也。是致国本频揺而复定,宗社屡危而更安,非祖宗在天之灵,上天保佑之至,必有臣子所不忍言者矣。兹者恭遇皇帝陛下,逺遵帝王之制,近守皇祖之规。莅政之初,百度惟正,进贤退奸,去谗逺佞。奄宦之害政者,屏斥流放,不使在侧,于以见皇上真大有为之主也。泰和之治,指日可期,天下臣民罔不欣忭。虽然,臣于是犹有忧焉。何则?臣恐祖制未尽复,病根未尽去,一旦发作,复如故矣。伏望陛下深鍳已徃之弊,永絶方来之祸,涣发纶音,昭示中外。凡今大小内官,一遵太祖髙皇帝祖训。凡分职监司局库诸门者,各照注脩其职掌,不许分毫干预朝政。一应在外镇守监鎗等项,尽数取回赴京。盖旣曰内官,但应处内,而乃布之四外,名实不正,莫此为甚,殊非帝王之制,皇祖之训,决当速改,无可疑也。若谓在厰访事内官可以发官吏之奸,▯各边镇守内官可以防邉将之奸宄,此又不思之甚者也。夫自古圣帝明王,明四目,达四聪,使天下臣民皆得进諌,中外之情,毫髪不蔽。奸▯官吏自不能容,庶政惟和,兆民允殖,曷甞以访察之权假之奄宦,使之作威作福,以害家凶国耶?况其假公正之迹,遂奸慝之私,所访察之奸▯常小而自作之奸▯常大。所访察之奸▯虽袪除于目前,而所自作之奸▯实遗祸于久逺。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成化年间,汪直之辈可以鉴矣。各邉将官,旣有巡抚之都御史,又有巡按之御史,凡有奸宄,足以关防矣。今乃处处设立内官,果何益乎?徒使蠧坏兵政,残虐军民,将官之贤而知兵者,为其拘制,当进而不得进,当止而不得止,徃徃有防败之患。将官之庸愚奸贪者,则以贿赂相交结,成私党,肆为奸恶,愈无忌惮。盖镇守将官旣赂镇守内官,而镇守内官则常以良马金寳赂其在朝擅权之党类。一有言将官之不职者,则主上左右前后之人,谁不为其斡旋?其根愈坚,其恶愈肆,害扰黎庶,不得安生,刻剥官军,苦无所诉。甚至隐匿边机,妄报边功,以有为无,以虚为实,欺诳朝廷,致误刑赏,而莫有为陛下言者,畏宦官之势重故耳。使各边无此内官,其为将官者,何所倚仗而敢如此乎?纵或有之,亦不待如此其甚,而巡抚、巡按之官已言于陛下而罚之矣。寜致九重之上壅闭而不得闻乎?是则各边内官欲以防奸,而顾为奸宄之地,陛下犹可以为心腹而倚任之乎?大抵内官类多邪恶,虽千百之中有一二忠谨者,然亦不可使之犯分以干军国之政。譬之妇人,虽贤不可主外事。若国使妇人预政,家使妇人干蛊,牝鸡鸣晨之祸,不旋踵而至矣。内官、妇人,实同一理。惟陛下遵祖宗之制而一一革之,则天下臣民有不欢忻鼓舞而歌咏圣徳者?臣请甘妄言之罪。自后一应人等,敢有奏请内官预干军国政事者,即是奸党,伏乞皇上立法定罪,明着简册以示天下后世,则奸谋永絶矣。必如是,然后为能近守皇祖之规,不少违逺遵帝王之法,无或悖大中至正,而尽天理之极至善全美,而无毫发之私,不惟增光祖宗,实可匹休帝王。由是祸本永絶,士气永振,言路永开,贤才永进,黎庶永安,邦基永固,世运永泰,为我国家圣予神孙万万年无疆之福,不其盛哉!自昔宦官擅权败国,身家亦随之。今处之有道,使之各安其分,保其秩禄,享其富贵,永无杀身亡家絶宗赤族之祸。是则非惟我国家无疆之福,亦自今宦官无疆之福矣。臣之此。言上合天理,下顺人心,逺不悖于帝王之道,近不违于祖宗之法。陛下于午朝听政之际,试出臣章以示在廷羣臣,并请太祖髙皇帝御制《皇明祖训》,使近侍之臣宣读讲解,则凡不私结内官而忠于陛下者,必皆以臣言为是,而欲陛下速举而行之也。其或以臣言为妄者,则是以天理不必合,人心不必顺,帝王之道不可遵,祖宗之法不可守,其为内官之党,陛下可以黙识矣。若内官之中邪妄者,固不可与言,而平素忠义果有如吕强、张承业者,陛下亦以臣章问之,则亦必不阿其党,以臣言为是,而欲陛下成此大有为之圣政矣。
译正统年间有王振、喜宁,景泰年间有舒良、王诚,天顺年间有吉祥、牛玉,成化年间又有汪直、尚铭、梁芳、陈喜之流。这些人正当得志之时,正如《汉书》所说:行迹借公正为名,恩宠固结君主之心,中外都服从,上下都屏息;举动能够撼动山海,呼吸能够改变霜露。阿谀逢迎、曲意求取,就使三族都受到荣宠;直率行事、违逆心意,灾祸立即降临。因此,有的胁迫君主、在朝廷上叛变边境;有的主张更换太子,被禁锢在南内;有的图谋不轨,以贿赂交换后妃的支持;有的邀功生事,把毒害传播到边疆;有的倚仗宠信招揽权力,接受数额巨大的贿赂;有的引用旁门左道,蛊惑君心;有的引进淫巧之物,盗取内府财藏。这些人欺骗君主、误害国家、蛀蚀政事、祸害百姓,都是明明白白存在于人们耳目中的事实。以至国家根本屡次动摇而后又安定,宗庙社稷屡次危急而又重新安稳;如果不是祖宗在天之灵和上天极力保佑,必然会有臣子不忍说出的后果。如今恭逢皇帝陛下,远远遵循帝王的制度,近处遵守皇祖的规条。即位处理政务之初,各项制度都得到整顿,进用贤能,黜退奸邪,除去谗言,远离佞臣。那些危害政事的宦官,都被斥退流放,不让他们在身边;由此可见皇上确实是大有作为的君主。太平和谐的治理,指日可待,天下臣民没有不欣喜的。然而臣对此仍有忧虑。为什么呢?臣担心祖制尚未完全恢复,祸根尚未彻底铲除,一旦发作,就又恢复原状。伏望陛下深刻鉴察过去的弊病,永远断绝将来的祸患,发布诏令,明确晓谕内外。如今大小内官,都一律遵守太祖高皇帝的祖训。凡分别任职于监、司、局、库、诸门的,都各自按照规定修治本职,不许有丝毫干预朝政。所有在外镇守、监枪等内官,一概召回京师。既然称为内官,就只应处在内廷,却布置到四方,名实不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完全不是帝王的制度和皇祖的训示,决应迅速改正,不可迟疑。如果说在厂中访察事务的内官能够揭发官吏的奸贪,各边镇守的内官能够防察边将的奸宄,那就更加是没有思考了。自古圣帝明王,使天下人都能进谏,使四方的听闻都能通达,天下臣民都可以表达意见,内外情形没有丝毫遮蔽。奸贪官吏自然不能容身,各项政务和谐,百姓都能繁衍生息,何曾需要把访察的权力假借给宦官,让他们作威作福、危害家庭、凶害国家呢?何况他们借用公正的名义,来遂行奸邪的私欲;他们所访察的奸贪通常很小,而他们自己制造的奸贪却往往更大。他们查出的奸贪虽然能在眼前被清除,但自己制造的奸贪却会遗祸长远。偏听会滋生奸邪,独任会造成祸乱。成化年间汪直之流,就是可以借鉴的。各边将官,既有巡抚的都御史,又有巡按的御史,凡有奸宄,已经足以防备查处。如今却到处设置内官,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只会蛀坏军政,残虐军民;将官中贤能而懂得军事的,被他们拘束控制,该进时不能进,该停止时不能停止,往往有失败的忧患。将官中庸碌愚昧、奸诈贪婪的,则用贿赂相互结交,形成私党,肆意作奸作恶,更加无所顾忌。镇守将官既然贿赂镇守内官,镇守内官又常常用良马金宝贿赂朝中专擅权力的党羽。一旦有人说将官不称职,君主左右前后的人,谁不替他们周旋?他们的根基越发牢固,罪恶越发肆行,百姓受到祸害骚扰,不能安生;官军受到刻剥,苦于无处申诉。甚至隐匿边防军情,妄报边功,把有说成无,把虚说成实,欺骗朝廷,导致刑赏错误,却没有人为陛下进言,正是因为畏惧宦官的势力太重。假使各边没有这些内官,担任将官的人凭借什么敢这样做呢?即使偶有这种事,也不至于严重到如此地步,巡抚、巡按的官员早已向陛下报告并加以惩罚了。难道要使九重之上的陛下闭塞隔绝,什么也听不到吗?既然各边内官本想防察奸邪,反而成了奸宄聚集之地,陛下还可以把他们当作心腹来倚任吗?大抵内官大多邪恶,即使千百人中有一两个忠诚谨慎的,也不能让他们越过本分而干预军国政务。譬如妇人,即使贤能,也不能主持外事。如果国家让妇人参与政事,家庭让妇人干预家务,牝鸡司晨的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内官和妇人,实际是同一个道理。只要陛下遵循祖宗制度,一一革除这些做法,天下臣民哪有不欢欣鼓舞、歌颂圣德的?臣甘愿承受妄言之罪。今后凡有人敢奏请内官参与军国政事,就是奸党,伏乞皇上立法定罪,把这条明白写入典册,昭示天下后世,那么奸谋就会永远断绝。一定这样做,然后才算近处遵守皇祖的规条,丝毫不违远古帝王的法度,不违背大中至正,充分达到天理的至善和完美而没有丝毫私心;这不仅能增光祖宗,实在也可以与古代帝王相媲美。这样,祸乱的根本永远断绝,士气永远振作,言路永远畅通,贤才永远进用,百姓永远安定,国家根基永远牢固,世道永远太平,成为我国家圣子神孙万万年无穷无尽的福分,难道不是盛大之事吗?从前宦官专权而使国家败亡,自身和家族也随之毁灭。如今如果用正确的道理处置他们,使他们各自安守本分,保全俸禄,享有富贵,就能永远没有杀身、亡家、断宗、灭族的灾祸。这不仅是我国家无穷的福分,也是从今以后宦官无穷的福分。臣这篇言论,上合天理,下顺人心,远处不违背帝王之道,近处不违背祖宗之法。陛下在午朝听政时,不妨拿出臣的奏章给在廷群臣看,同时请出太祖高皇帝御制的《皇明祖训》,让近侍之臣宣读讲解。这样,凡是不私下结交内官、而忠于陛下的人,一定都会认为臣的话是对的,希望陛下迅速举措实行。那些认为臣的话荒谬的人,就是认为天理未必要相合、人心未必要顺应、帝王之道不必遵循、祖宗之法不必守护;他们是内官的党羽,陛下可以默默识别出来。至于内官中邪曲妄为的人,本来不可与之交谈;而平素忠义、果真如吕强、张承业那样的人,陛下也可以拿臣的奏章询问他们,他们也一定不会袒护自己的同党,反而会认为臣的话是对的,希望陛下成就这项大有作为的圣政。
惟陛下体干刚健,断然行之,天下幸甚,万世幸甚。四曰兴礼乐以化天下。臣闻帝王之为治,必以正风俗为先。风俗善则人为善易,而为恶难;风俗不善则人为善难,而为恶易。是风俗之善与不善,实天下治乱之所由系也。经云:「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二帝三王治隆俗美,臻于泰和者,由礼乐之得其正,而天下为一也。后世之治化陵夷,风俗坏乱者,由礼乐之失其正,而纷乱无统也。然则礼乐之敎,其正风俗之至切至要者乎?洪惟我太祖髙皇帝,当治定功成之时,制礼作乐,固极其盛矣。然由粗以入精,因畧以致详,不能不有待于后圣也。昔文王以大圣之徳,百年而崩,必待武王、周公继之,而后敎化洽于天下,此亦理势之自然也。肆我皇上丕绍洪基之初,逹聪明目,听纳忠言,罢黜浮屠妄诞之邪术,举行朱子防葬之正理,真所谓守成业而致盛治之圣主也。但初政之施,方发其端而未极其备,故頽败之俗尚多,仍其旧而未极其新。且如异端邪术,虽曰罢黜,而僧道寺观充塞朝野者,无异徃时;妖经邪说惑世诬民者,尚如昨日,病根未拔,日当滋长矣。防葬正礼虽曰举行,而有司奉行者,徃徃不体圣心。故奢豪不律者尚多,故违国法,幡幢之制僭拟朝廷,奠礼之奢十倍谕祭,或饮酒食肉,窃作佛事,或乘防嫁娶,明用鼓乐。若此之类,不能枚举,是皆頽败之俗,因循而未革者也。他若冠婚祭祀诸礼,有祖法之所当申明者,有家礼之所当举行者,今未见一一行之以教化天下,而习俗之弊则日新月盛。子犹饮乳,已加巾帽,而昧夫童子之礼,及其旣长,终于愚騃,而不知成人之道。夫少不脩童子之礼,长不知成人之道,则不忠不孝,靡所不至,此冠礼不行之弊也。聘娶之礼,以庶民而上比公卿,论财之风,以好合而直同商贾。夫以僣越之心,狥财利之诱,则凡窃夺之事,力可及者,何所不为,此则婚礼不行之弊也。至若祀礼不脩,故虽缙绅之家,莫不狥俗茍简,况于庶民小子,岂知尊祖敬宗?故为木主者少,而悬纸防以标题者多;以礼祭者少,而招师巫以惑乱者众。至若祀邪神于家,祷▯祀于外,弃父母之孝养,舍当务之人伦者,尤不可胜数。此皆朝廷祀礼不脩,故无以定民心而一民俗也。臣请以▯祀之当毁者,试陈其一二,而陛下择焉。如五岳四渎五镇等神,我太祖髙皇帝深知鬼神之情,脗合圣贤之道,悉去前代封号之妄诞,而仍复各神之本名,一洗千载之陋弊,永为万世之成规。奈何后来虽明诏昭然而陋弊复作?如东岳泰山之神,但谓泰山之灵耳,初非人鬼也。春秋祭祀,祗宜设坛立主以祀之,岂可建为庙宇,塑为形貌,而仍用祖宗已革妄诞之号乎?且又别为庙宇,塑为夫妻,不知又以何山为之配也?岂非妄诞中之妄诞者乎?昔季氏以大夫而祭之,孔子尚议其僭窃,何乃今之庶民小子、贼盗娼▯皆得僭越謟渎而汚秽之乎?鲁地如斯,已为非礼,况如辽东相去二千余里,亦为庙貌祀之,名曰东岳行祠。夫山为至静之物,其神安有巡行?之理,且又塑为十代阎罗之形,剉烧舂磨之状,以惑乱万姓,展转妄诞,一至于此。又如关公之庙,祗宜建于生长之方,有功之处,岂宜遍祀于天下?若以为关公平生忠义,可为世法,则古之忠臣义士,较功度徳而逺过公者多矣,何独于公乃宜如此哉?又如真武,本为▯武,宋时避讳改为今名。▯武为▯蛇,北方虚危星宿之形,似之故因而名之。今各处立为庙宇,塑为人形,别作▯蛇,名为二将。凡此等惑世诬民,理当拆毁之。▯祠普天之下,不知几千万数。此蚩蚩小民,所以弃祖先之享祀,而求媚野鬼邪神,废父母之孝养,而从事符章巫觋,踵讹承误,习以成风,欲民俗之善,得乎?若夫士子无廉耻之节,官吏多奔竞之风,商贾日志于奢华,工艺日趋于诈伪,此又朝廷礼让之化未行也。囘囘降人之类,久处中国者尚多,不遵王化,固守土风。道友师巫之流,诡于正道者,率皆聚徒传法,惑乱黎庶,此又朝廷礼法之未一也。礼废之弊如此其多,乐废之弊尤为不少。自朝廷之乐言之,用于郊庙之类,固皆太常寺之雅乐,而古淡和平,无可议者。至若敎坊司之乐,其声容节奏已非雅乐之比,而司其事者皆无愧耻,失人伦▯邪鄙陋之徒。尧舜三代之典乐者,果用如此之人乎?以如是之人,作如是之乐,用之于朝廷之上,宴享之间,其惑上心,辱朝廷,亦已甚矣。尚望感人心之和易,四海之俗,而成唐虞三代之治耶?
译只愿陛下体察乾道刚健的精神,果断实行,天下幸甚,万世幸甚。四是兴修礼乐以教化天下。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必定把端正风俗放在首位。风俗善良,人们就容易行善而难于作恶;风俗不善,人们就难于行善而容易作恶。因此风俗善恶,实在是天下治乱所系的根本。《经》中说:‘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二帝三王的治理隆盛、风俗美善,达到太平和谐,是因为礼乐得其正道,天下归于一统。后世的治理教化逐渐衰败、风俗败坏混乱,是因为礼乐失去了正道,社会纷乱而没有统纪。那么礼乐的教化,岂不是端正风俗最为切要的事情吗?想我太祖高皇帝在天下安定、功业告成之时,制定礼制、制作乐章,本来已经极其盛大了。然而由粗略进入精密、因简略而达到详备,不能不有待于后来的圣君。过去文王以大圣之德,在位百年而崩,还必须等待武王、周公继承发展,然后教化才能遍及天下,这也是事理形势的自然。如今我皇上在大业初继之时,广开视听,听取并采纳忠言,罢黜佛教虚妄荒诞的邪术,推行朱子丧葬的正理,真可说是守成业而达到盛治的圣明君主。只是初政的施行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完全完备,所以衰败的风俗仍然很多,旧习仍在,新的教化还没有充分建立。比如异端邪术,虽然说已经罢黜,但僧人、道士、寺观充斥朝廷内外,与过去没有区别;妖妄经书、邪僻学说蛊惑世人、欺骗百姓,仍然像昨天一样,病根没有拔除,日后必将滋长。丧葬正礼虽然说已经推行,但主管部门奉行时往往不能体察圣意。因此奢侈豪横、不守法度的人仍然很多,故意违背国家法令;丧葬中的幡幢制度僭越仿效朝廷,祭奠礼仪的奢侈超过谕祭十倍;有的饮酒吃肉,暗中举行佛事;有的趁着丧葬嫁娶,公开使用鼓乐。像这一类事情,不能一一列举,都是衰败的风俗因循未改的结果。至于冠礼、婚礼、祭祀等礼,有祖宗法令应当申明的,有《家礼》应当推行的,如今还没有见到一一施行来教化天下,而旧俗的弊病却日益翻新、日益盛大。孩子还在吃奶,就已经给他戴上巾帽,却不懂儿童的礼节;等到长大,终于愚昧无知,不知道成人之道。小时候不修习儿童礼节,长大后又不懂成人之道,那么不忠不孝,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这是冠礼不施行的弊病。婚聘嫁娶的礼制,使普通百姓向上攀比公卿;谈论财礼的风气,把本应和美结合的婚姻竟然完全当成商人交易。怀着僭越之心,受到财利诱惑,那么凡是窃取抢夺之事,只要力量做得到,还有什么不做的?这就是婚礼不施行的弊病。至于祭祀礼制不修,所以即使缙绅之家,也没有不顺从世俗、苟且简略的,何况普通百姓和年轻人,哪里懂得尊祖敬宗?因此制作木主的少,悬挂写有名号的纸幡的多;按礼祭祀的少,招来师巫惑乱人心的多。至于在家祭祀邪神、在外祈祷淫祀,弃置孝养父母之事,舍弃应当尽力的人伦事务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些都是朝廷祭祀礼制不修,所以没有办法安定民心、统一民俗。臣请把淫祀中应当毁除的,试着陈述一二,请陛下择定。比如五岳、四渎、五镇等神,我太祖高皇帝深知鬼神的情状,与圣贤之道相合,全部去除前代封号中荒诞妄说的内容,恢复各神本来的名称,彻底洗除千年的鄙陋弊病,永远作为万世的成规。奈何后来虽然明诏昭然,鄙陋弊病却又重新发生?例如东岳泰山之神,只应称为泰山之灵,本来不是人鬼。春秋祭祀,只应设坛立主来祭祀它,怎么可以建造庙宇、塑造形貌,又沿用祖宗已经革除的荒诞封号呢?而且又另建庙宇,把它塑成夫妻,却不知道又要把哪座山作为它的配偶。这难道不是荒诞中的荒诞吗?从前季氏以大夫身份祭祀泰山,孔子尚且批评他僭越窃礼;为什么如今的平民百姓、盗贼娼妓都可以僭越、谄媚、亵渎而玷污它呢?鲁地如此,已经是不合礼制,何况辽东相距二千余里,也建造庙宇塑像祭祀,名为东岳行祠。山是最为安静的物体,它的神哪里有巡行的道理?况且又塑成十代阎罗的形象,表现锉、烧、舂、磨等刑罚情状,用来迷惑扰乱万民,荒诞相因,竟到了这种地步。又如关公的庙,只应建在他出生、成长的地方以及建立功业的地方,哪里适合遍布天下祭祀?如果认为关公平生忠义,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那么古代忠臣义士中,功劳和德行远远超过关公的很多,为什么偏偏只有关公适合这样普遍祭祀呢?又如真武,本来叫玄武,宋代因避讳而改成现在的名称。玄武是龟蛇,因北方虚宿、危宿的星象形状像龟蛇,所以取此名。如今各处建立庙宇,把它塑成人形,又另造龟蛇,称为二将。凡此类惑乱世人、欺骗百姓的,都应当拆毁。天下的淫祠,不知有几千万座。这就是那些愚昧百姓抛弃祭祀祖先,却去讨好野鬼邪神;废弃孝养父母,却从事符箓、巫觋之事;沿袭错误、承受谬误,习惯成风的原因。想要民俗善良,做得到吗?至于读书人没有廉耻操守,官吏多有奔走竞争的风气,商人日益崇尚奢华,工匠技艺日益趋向欺诈虚伪,这又是朝廷礼让教化尚未施行。回回降人之类,长久居住在中国的仍然很多,却不遵从王化,固守本地风俗。道友、师巫之流,偏离正道的,大都聚集门徒传授法术,惑乱百姓,这又是朝廷礼法尚未统一。礼制废弛的弊病如此之多,乐制废弛的弊病尤其不少。就朝廷的音乐来说,用于郊祀、宗庙等场合的,本来都是太常寺的雅乐,古朴平和,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至于教坊司的音乐,它的声调、仪容、节奏已经不是雅乐可比,而主管其事的人都是没有羞耻、丧失人伦、淫邪鄙陋之徒。尧舜三代掌管音乐的人,难道会任用这样的人吗?用这样的人制作这样的音乐,又把它用在朝廷之上、宴享之间,迷惑君心、辱没朝廷,也太严重了。还希望它能感化人心,使天下风俗和平,从而成就唐虞三代的治理吗?
况其院本杂剧之类,率多▯邪戏慢之为,所谓代变新声,妖▯愁怨导欲増悲者也。岂非荡人心,坏风俗之尤者乎?是皆唐宋至元以来,因循未革之宿弊也。夫以朝廷之上,根本之地,而所以为天下先者如此,以故▯邪之声不正之乐,海内成风,莫觉其失,甚至髙建戏台,敛钱作戏,致使城中少长聚观,男女杂处,虚费民财,坏乱民俗,所在官司畧不。禁止是,岂圣朝之美政耶?乂如京师及各处娼乐,其流荡人心,坏乱风俗,比之上所言之俗乐,不啻百倍。不识圣朝蓄此,果安用哉?如郊祀神只,此▯秽之乐不可用也;庙享祖考,此▯秽之乐不可用也;朝廷宴享,此▯秽之乐不可用也。诸侯用之,足以防其国;大夫用之,足以防其家;士庶人用之,足以防其身。是上自郊庙,下至庶人,皆不可用也。不识圣朝蓄此,果安用哉?且京师为首善之地,万化之原,万姓之所取则,四方之所观瞻,必标凖立敎化,行天下臣民,一观国光,勃然兴起。若虞芮朝周而争田之讼自息可也,岂可设为三院以蓄▯秽之物,而为天下之防阱耶?况此等娼媱,所服者莫非锦绣之衣,所用者莫非金寳之器,▯邪之声响彻街衢,妖艶之色照耀道路。故虽文武官员,庠序士子,亦徃徃堕此防阱之中。况膏粱之子弟,经营之商贾,游食之惰民,一睹此物,随风而靡。廉耻旣无,资财耗尽,上不顾父母,下不防妻子。柔弱者至于漂流乞食,死于道路;刚强者至于刼财杀人,不畏国法。祸本不除,积习旣久,后来之祸可胜言哉?且天子以四海为家,海内之民皆为赤子。如养民,则不可使一夫不获其所;如敎民,则不可使一民不全其伦。凡此娼优,同为陛下之赤子也。奈何以禽兽畜之,使其子子孙孙永防聚麀之恶,而畧不伤悯之乎?恭惟陛下负不世出之资,为大有为之主,奋然以唐虞三代之敎化为必可行,以今日之极弊为必可革,不为因循驳杂之政所牵制,不为鄙夫俗吏之言所迁惑。于凡臣所言,冠昏防祭之礼,▯声妖色之害,与凡臣言之所未及,或言之有未尽者,其详载于《大学衍义》及御制《性理大全》等书。乞命经筵讲官一一详说,使邪正之辨,利害之分,圣心洞然,一毫不惑。由是于祖法之所当申明者,严令以申明之;家礼之所当举行者详悉以举行之异端邪术,必防去病根而不为姑息之举;▯邪祠庙必查审拆毁而不为因循之政。礼让之化未行者,必崇尚徳敎而使之行;礼法之未一者,必严其政令而使之一。凡今俗弊,一一痛革,则上自朝廷,下逹四海,莫非太中至正之礼矣。若夫敎坊司之乐有未善者,则求知钟律之人而改作之;院本杂剧决可革者,则着为定法而永革之。典乐▯邪之人,或号令之使改行而从善,或更易之使散处以为民。京师及各处娼▯原无夫者,则尽令嫁主从良;原有夫者,则不许仍前▯乱,使其务纺织以谋衣食,习亷耻以全人理,则▯秽消除,化为良善矣。公卿以下祭祀宴饮之类,朝廷旧无颁降之正乐,故人皆防于世俗之▯邪。今当次第制之以化天下,而于不正之▯乐一一革之,则上自朝廷,下逹四海,莫非尽善全美之乐矣。夫正礼雅乐自天子出,如此则国不异政,家不殊俗,而风俗自美。风俗旣美,则民心自善;民心旣善,则天下之治可与唐虞三代并美矣。何有不序不和杌陧之忧哉!若有谓世俗之弊积习旣久,祖宗以来莫之有改,今不可遽然革之,则是因循茍且之论,而非善继善述之孝也。窃譬之治田亩者,厥祖父载芟载柞而未竟亩;养材木者,厥祖父误舍梧槚而养樲棘。为之子孙者,终其余亩易其樲棘而为继述之孝耶?抑但因循其旧而可以谓之孝耶?此事理较然明着,无可疑者。若必以承误踵讹为孝,则陛下于前日传奉之官不必革,左道之徒不必问,进寳玩者不必罚,宦官之蠧政者不必屏斥,而言官之黜谪者不必收録矣。岂礼也哉!由是言之,则凡当今之弊一一革之为是,而因循不革者未为是也。革之为孝,而因循不革者未为孝也。伏望陛下自断宸衷而决行之,则天下幸甚,万世幸甚。臣伏谓六科给事中朝,廷近侍言官也。臣窃此职名,回卫养病,未防褫夺。虽曰家居,犹是官也。时不可言,不言可矣。可言不言,如负职何?然则于今不言,不惟负此言职,而实负我英明大有为之圣主矣。不忠之罪,孰有大焉?臣虽至愚,读书为士,君臣大伦,切磋久矣,安敢自暴自弃,以速大戾于厥躬乎?
译何况院本、杂剧之类,大多是淫邪戏谑、轻慢放纵的作品,正是所谓随时代变换的新声,引导欲望、增加悲愁的东西。难道不是荡涤人心、败坏风俗中最严重的吗?这些都是唐、宋直到元代以来因循未改的积弊。朝廷之上作为根本所在,而作为天下表率的地方竟然如此,因此淫邪的声音、不正的音乐在全国形成风气,没有人察觉它的过失。甚至有人高高搭起戏台,收钱演戏,使城中男女老少聚集观看,男女混杂相处,白白耗费民财,败坏扰乱民俗,而各处官司竟大略不加禁止。这难道是圣朝的美政吗?又如京师及各处的娼妓淫乐,它们流荡人心、败坏风俗,比上面所说的俗乐不止超过百倍。不知圣朝蓄养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郊祀天地神祇,不能使用这种淫秽的音乐;宗庙祭享祖先,不能使用这种淫秽的音乐;朝廷宴享,也不能使用这种淫秽的音乐。诸侯使用它,足以败坏自己的国家;大夫使用它,足以败坏自己的家族;士人、庶民使用它,足以败坏自身。这样看来,上至郊庙,下至庶民,全都不能使用。不知圣朝蓄养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况且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是各种教化的源头,是百姓取法的地方,是四方仰望的所在,必须树立规范、施行教化,使天下臣民一看见国家的风貌便奋然而起。若能像虞、芮朝见周文王后,争田的诉讼自然停止,那就可以了;怎么能设置三院来蓄养淫秽之物,成为天下人的陷阱呢?何况这些娼妓所穿的无非是锦绣衣服,所用的无非是金宝器物;淫邪的声音响彻街巷,妖艳的姿色照耀道路。因此即使文武官员、学校士子,也往往跌入这陷阱。何况富贵人家的子弟、经营生意的商贾、游荡不劳作的懒民,一看见这些东西,就随风而倒。既无廉耻,钱财也耗尽了,上不顾父母,下不顾妻子儿女。柔弱的人甚至流落乞食,死在道路上;强悍的人甚至劫财杀人,不畏惧国法。祸根不除,积习已久,后来可能造成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况且天子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天下百姓都是他的赤子。要养育百姓,就不能使一个人得不到安身立命之处;要教化百姓,就不能使一个人不能保全应有的人伦。所有这些娼妓艺人,同样都是陛下的赤子。为什么却像畜养禽兽一样对待他们,使他们的子子孙孙永远陷入聚麀的罪恶,而一点也不感到悲悯呢?恭敬地想,陛下拥有世所罕见的资质,是大有作为的君主,奋然认为唐虞三代的教化一定可以实行,认为今日最严重的弊病一定可以革除,不受因循驳杂的政令牵制,也不被鄙夫俗吏的言论迁惑。至于臣所说的冠婚丧祭之礼、淫声妖色的祸害,以及臣没有涉及或说得不尽的内容,详细记载在《大学衍义》和御制《性理大全》等书中。乞请命令经筵讲官一一详细讲说,使邪正之辨、利害之分在圣心中洞然明白,丝毫不受迷惑。这样,对于祖法中应当申明的,就严厉下令申明;《家礼》中应当推行的,就详细周全地推行;异端邪术,一定防止并拔除病根,不能姑息;淫邪祠庙,一定查明审理后拆毁,不能因循。礼让教化尚未施行的,一定崇尚德教使它施行;礼法尚未统一的,一定严明政令使它统一。如今各种世俗弊病一一痛加革除,那么上至朝廷、下达四海,就没有不是大中至正的礼制了。至于教坊司的音乐如果还有不善之处,就访求懂得钟律的人加以改作;院本杂剧确实可以革除的,就制定为固定法令,永远革除。掌管音乐而从事淫邪的人,或者命令他们改过从善,或者更换他们,使他们散居各处成为平民。京师和各地的娼妓中原本没有丈夫的,就全部命令她们嫁人,从良;原本有丈夫的,不许她们像从前一样淫乱,使她们致力于纺织来谋求衣食,学习廉耻来保全人的伦常,那么淫秽污浊就会消除,转化为良善。公卿以下祭祀、宴饮之类,朝廷过去没有颁行合乎正道的音乐,所以人们都陷入世俗的淫邪之乐。如今应当逐步制定礼乐来教化天下,并把不正的淫乐一一革除,那么上至朝廷、下达四海,就都是尽善尽美的乐了。正礼雅乐应当由天子制定;这样,国家就不会政令各异,家庭就不会风俗不同,风俗自然会美善。风俗既然美善,民心就会自然向善;民心既然向善,天下的治理就可以与唐虞三代并美。哪里还会有失序、不和、动荡不安的忧患呢?如果有人说,世俗弊病积习已久,祖宗以来没有改过,如今不能突然革除,这就是因循苟且的论调,而不是善于继承、善于述行的孝道。我私下打个比方:治理田地的人,他的祖父不停地除草伐木,却没有完成整块田地;培育材木的人,他的祖父错误地舍弃梧桐楸树,却培养了酸枣荆棘。作为他们的子孙,究竟应当完成剩下的田地、改掉酸枣荆棘而成就继承发扬的孝道呢,还是只因循旧状就可以称为孝呢?这件事的道理明白显著,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如果一定认为承袭错误、沿着讹误前进就是孝,那么陛下从前就不必革除传奉之官,不必查问旁门左道之徒,不必惩罚进献珍玩的人,不必斥退危害政事的宦官,也不必收录被谏官贬黜的官员了。这难道合乎礼吗?由此说来,如今的各种弊病都一一革除才是正确的,因循不改并不正确;革除弊病才是孝,因循不改并不是孝。伏望陛下亲自出自圣心裁断而坚决实行,天下幸甚,万世幸甚。臣以为六科给事中,是朝廷内近侍的言官。臣忝居这个职名,回卫养病,尚未被剥夺官职。虽然居住在家,仍然是官员。时机不允许进言,不进言也就罢了;可以进言却不进言,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职守?那么如今不进言,不仅辜负了言官的职责,实际上也辜负了我英明而大有作为的圣主。不忠的罪过,哪还有比这更大的呢?臣虽然极其愚钝,读书成为士人,对君臣大伦已经长期研习切磋,怎敢自暴自弃,招致严重的罪责于自身呢?
此所以至情迫切,不以退居病处,一已私忧,而能已于言也。所陈四事,实愚臣二十余年静居林下,千虑之一得。方今之务,至切至要,至重至大,诚无出此。伏惟陛下察纳而决行之,则圣学尽而大本立矣,贤才用而大政举矣,近习踈而大病除矣,礼乐修而大化行矣,雍熈泰和之治端复见于今日矣。非特愚臣之幸,实天下万世之大幸也。臣干冐天威,不胜惶惧战栗之至,为此具本,并将近敕谕一道,专遣亲男贺士谘赍捧奏缴,谨具奏闻。成化戊子六月二十六日,纪时事。慈懿皇太后崩,诏内阁议别葬,不祔裕陵。时大学士时等上防言:“大行慈懿皇太后今日祔葬,与皇太后万歳后祔葬,自不相妨,不宜生嫌别议,以失大伦。”皇太后不允,坚欲别葬。上御文华殿,集文武羣臣谕防,羣臣无以应,叩首而退。时科道官列后听圣谕,不审及退。刑科左给事中毛▯北面,以手遮大学士时等曰:“面诤廷论,此其时也,何以退?”时等以从容答之。比出文华门,诸大臣多径出,有至左顺门西者。科道官尚集议文华门西,以谓失此机会,恐后终无挽回之理。科道官礼部尚书夔等乃跪伏文华门外不出。时大臣尚多观望。礼科给事中张賔大声呼曰:“诸大臣平日居大位,享大禄,受国厚恩,今朝廷有事,乃不诤,将何徃?”众乃无敢不至。俄而司礼太监懐恩等出,夔等迎而哭曰:“大行慈懿皇太后不祔裕陵,大不可者,太监何不诤之?”恩曰:“我不避死,公等当何如?”▯对曰:“吾辈岂敢避死,今日幸朝廷不失伦,虽死何憾?不然致他日宗社不安,虽举族死亦何益耶?”恩曰:“恩等每进谏,太后輙怒曰:‘尔等逼我死。’万一太后果欠安,不几防吾君于不孝乎?”▯曰:“谕亲于道,方可谓孝。若阿从太后一时之意,不以祔葬使太后得罪先帝,则是防亲不义,安得为孝耶?”众官皆哭,恩等亦哭,声逹于内。时殿门虽阖,而上犹在御,盖以察羣臣退言何如耳。恩等止哭,谕羣臣少退,俟再奏。众退,各衙门章连上。上自持章奏,太后太后知羣情不从,乃允之。上御文华殿,集羣臣谕以请命,太后得允,悉如羣臣议。众叩首呼万歳,声动宫阙而退。
医闾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巻九明 贺士谘 撰诗稿自警战兢防失足,顷刻莫驰心。勿谓人谁见,当知帝汝临。又为学不谨,笃到底,是空言。猩猩与鹦鹉,孤负昊天防。又我生幸居儒者流,放心日日胡能收?圣地可造,由立本。我田旣荒,安有秋?适国迷途,不知返。作室无基,良可忧。年过半百,尚如此。转眼光隂,成白头。又圣贤典训,六经中一本流来,万不同,片语未曽精着力,此生不觉遂成翁,始知口舌空谈病,难及身心实践功,莫咎回辀已迟暮,勉旃直欲造崆峒。偶成年老,睡还少,夜长,醒更多。土床烟火,足趺坐,黙吟哦。自警婴儿之态,终身之谋;人知是务,同俗是求;卑汚凡近日,趋下流。又大人之度,天下之虑,天知是祈,同理是顾,髙明光大,天衢放步。答问者问余何事寄西林?祗为从前枉寸隂。欲识只今端的意,请君细玩壁间吟。和白沙韵述懐青▯当年覔路头,几回聨辔向圆丘。别来老大浑无至,愧负乾坤第一流。人有以命状呈者书一絶于后一卧云山三十年,饥餐粝饭,渴清泉。此生自信能知命,莫把行藏更问僊。
译这就是臣真情迫切的原因:并不因为退居、抱病而只顾个人私忧,却不能停止进言。所陈述的四件事,实在是愚臣二十多年静居山林、千虑之中偶有所得。当前的事务,最为迫切、最为重要、最为重大,确实没有比这些更优先的。伏望陛下察纳并坚决实行,那么圣学就会充分实现,大本就会树立;贤才得到任用,大政就会兴举;亲近的佞幸受到疏远,严重的弊病就会消除;礼乐得到修治,大化就会施行;雍熙泰和的治理,完全可以重新出现在今日。这不仅是愚臣一人的幸运,实在是天下万世的大幸。臣冒犯天威,惶恐战栗至极,因此具备奏本,并将近来敕谕一道,专门派亲生儿子贺士谘携带捧送奏上,谨此具奏禀闻。成化戊子年六月二十六日,记载时事。慈懿皇太后去世,诏令内阁议论另行安葬,不附葬裕陵。当时大学士时等上疏说:‘大行慈懿皇太后今日附葬裕陵,等到皇太后万年之后附葬,也自然互不妨碍,不应产生嫌疑而另行议论,以致失去人伦大义。’皇太后不答应,坚持要另葬。皇上驾临文华殿,召集文武群臣晓谕此事,群臣无法回应,叩头后退下。当时科道官排列在后面听候圣谕,没有审察此事便退下。刑科左给事中毛弘面向北站立,用手拦住大学士时等说:‘当面进谏、在朝廷上争论,正是这个时候,为什么要退下?’时等从容地回答了他。等到走出文华门,许多大臣径直离开,有的到了左顺门以西。科道官仍聚集在文华门西面商议,认为失去这次机会,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挽回的道理。科道官、礼部尚书夔等于是跪伏在文华门外不离去。当时大臣中还有许多人观望。礼科给事中张宾大声呼喊:‘诸位大臣平时身居高位,享受厚禄,接受国家深恩;如今朝廷有事,竟然不进谏,还要到哪里去?’众人才不敢不赶来。不久,司礼太监怀恩等出来,夔等迎上去哭着说:‘大行慈懿皇太后不附葬裕陵,是极其不可的事情,太监为什么不进谏呢?’ 怀恩说:‘我尚且不躲避死亡,诸公应当怎么办?’毛弘回答说:‘我们难道敢躲避死亡吗?今天幸好朝廷没有失去伦常,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否则导致日后宗社不安,即使全族都死了又有什么用呢?’怀恩说:‘我们每次进谏,太后总是发怒说:“你们是在逼我死。”万一太后果然因此身体不安,岂不是使我们陷君主于不孝吗?’毛弘说:‘按照正道劝导亲人,才可以称为孝。若迎合太后一时的意思,不因附葬而使太后得罪先帝,那就是陷亲人于不义,怎么能称为孝呢?’众官都哭起来,怀恩等也哭起来,哭声传到内廷。当时殿门虽然已经关闭,但皇上仍在殿中,原来是想察看群臣退下后如何进言。怀恩等停止哭泣,传谕群臣稍稍退下,等待再次上奏。众人退下后,各衙门的奏章接连送上。皇上亲自拿着奏章,太后知道群情不愿从命,于是答应了。皇上驾临文华殿,召集群臣,告知他们请命之事;太后已经答应,一切都按照群臣的意见办理。众人叩头高呼万岁,声音震动宫阙后退下。《医闾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医闾集》卷九 明代贺士谘撰 诗稿 自我警诫 战战兢兢,唯恐失足;一时一刻都不要放纵心思。不要说没有人看见,应当知道上帝正临视着你。又一首 求学若不谨慎,纵然笃实坚持到底,也只是空话。人与猩猩、鹦鹉没有区别,实在辜负了上天。又一首 我这一生有幸列身儒者之中,放纵的心却天天怎么能够收敛?圣贤之地可以到达,关键在于树立根本。我的田地已经荒芜,哪里还会有秋收?走到歧路而迷失在异国,不知道返回。建造房屋却没有地基,实在令人忧虑。年过半百,仍然如此;转眼光阴流逝,已经成为白头老人。又一首 圣贤的经典训诫,六经中有一本流传下来,万端道理却各不相同;我从未对片言只语精心用力,不知不觉这一生竟已成为老翁。如今才知道只在口舌上空谈的弊病,难以赶上身心实际践履的功夫。不要责怪回车已经迟暮,努力吧,径直想要到达崆峒。偶然写成 年纪老了,睡眠反而少;夜晚漫长,醒来的时候更多。土床烟火旁,盘腿坐着,默默吟诵。自我警诫 保持婴儿般的姿态,却谋划终身之事;别人知道这种事务,我却只求随同世俗;卑鄙污浊,日日趋向下流。又一首 具有大人的气度,思虑天下之事;祈求为上天所知,顾念与天理相合;境界高明而光大,在通天大道上放步前行。回答提问的人 你问我为什么寄居在西林?只是因为过去白白浪费了光阴。若想知道我如今真正的心意,请你仔细品读墙壁间的吟诗。和白沙的诗韵以抒发怀抱 当年在青琐门中寻找仕进之路,几次与你联辔前往圆丘。分别以来年老而一事无成,实在愧对天地间第一流的人物。有人把命运状况拿来给我看,我在后面写了一首绝句 一卧居云山三十年,饿了吃粗粝的饭,渴了饮清冽的泉水。这一生自信能够知晓命运,不要再拿我的出处进退去询问仙人。
读书清晨起坐,小茅堂,万事无关,一炷香。展巻细观,前圣奥,驰名敢学,世人狂也。知老病年光促,争奈诗书意味长。但愿桑榆麤有得,肯随流俗叹斜阳。述懐壮歳辞青琐,还山坐白云。天时看代谢,世事断知闻。菽水奉慈母,诗书敎后昆。未能忘鄙陋,甞献野人芹。和鄱阳守愚丘先生韵声利沉疴,幸已瘳;烟霞痼疾,岂须忧?非关遯世,矜高节;自是匡时,乏逺猷。琐闼两年,空窃禄;云山十载,免包羞。管寜本是辽东客,不愿重过五鳯楼。寄大尹邵文明长官辞县赋归来,独爱幽花手自栽。何日一樽同笑傲,东篱饱看带霜开。古澄丁声远来访赋一律见遗因和答二首。太学陈东,天下知抗章,不怕忤当时,折腰彭泽,成何事?回首闾山,有所思。轩外孤松,全晚节;宅边五栁,散春丝。归来还是忘机客,传语沙鸥莫浪疑。又曽见多人说,旧知几人能保歳寒?时感君千里来相访,慰我终年病里思。元伯欢呼,具鸡黍。子期静听鼔桐,丝连床几夜,知心话讲破羣经多少疑。答同年大司成林亨大只今惟有大司成,歳晚能全故旧情,犹怪书来无警戒,索居多过,頼谁更?挽同年罗一峯二十年前同及第,数千里外叹离羣。谁知竟作终天诀,空对丹青泣暮云。戏赠友人张解州平生少陵诗,先生嗜之极。方其得意时,寜知有六籍?吟哦固所爱,句语肯轻掷。未合此格调,终年不下笔。章成持示人,苍古多弗识。朋侪无赏音,抚简自叹息。惩此谢诗坛,酒量空无敌。我言扬子云,太▯终不匿。今晦后应显,劝君无固必。答守关陈司马谅之碌碌行藏,两鬓星。甘心待尽,水边亭。匡时有志,迂何补。学道无闻,醉未醒。鄙陋敢知,符夣寐。高明误许,见仪刑。眼中好徳,陈司马。山海茫茫,云树青。萧文明书寄光风大字有作故人手写光风字,逺托征鸿,寄草堂铁画银钩,且休论高情雅意,可能当。又珍重,辽西海钓翁,闲挥大笔对光风,书成不寄青云客,却忆平生贺克恭。寄邵文明大尹鄕书曽得共推贤,金榜题名子更先。大尹有才还解组,琐闱无补早归田。利名风浪都无与,泉石膏肓两不偏。同在故园不相见,闾山辽水思凄然。傅彦明昆仲久客维扬,诗以寄之。山人寄语三公子:便买归舟,莫更畱南国。可知春似锦,髙堂无奈雪盈头。黄金满载皆由命,白手还家岂足羞?兄弟师生分非浅,诗成四韵涙双流。伯初过访畱饮赋诗退士卧听,传呼声惊起,倒屣门前迎故人,久别喜会面,赋诗酌酒,心相倾。寄邵大尹【有防】长官爱菊,迈常情有甚东篱,嗅落英祗恐偷儿窥絶品,不敎放蕋只观茎。又昔闻陶令无弦琴,今见邵公不花菊。得趣岂在声色间?异代长官同一律。逹孟卿挥使为余言,母舅邵先生爱菊特甚,有名品数种,东土所无,甞为好事者遣僮窃去。其幸存者,自后每当发蕋,輙掐去之,不令放花,时时抚玩其茎,以自适耳。余闻赋此奉寄,因忆古有无▯之琴,今有不花之菊,复成一絶,并以録呈。他日面晤,尚当叩问菊之眞趣如何也。次余柱史与石翁先生倡和诗韵。白沙老子仙逰逺青简遗音尘梦多。江海百年钟间气,乾坤万古润余波。龙潜稍见黄金阙,凤去空余翠竹窠。西港可人今柱史,此心元不隔关河。与友人宴小庄▯闼无堪早退,藏衰年,幸得病躯康。分曹校射,依芳树,对景开樽,乐小庄。休言席上杯盘恶,且喜壶中日月长。况是吾人俱白首,更忧何事不徜徉。赠友人何人过我钓鱼亭?四十余年故旧情。羡子一章,豺虎息明时。几度鳯凰鸣,寸心▯▯昭千古。万目明明看此行,多少疲癃望苏息。莫因声利负平生。人有求荐举者题其书后半生荣辱,断知闻。逺处茅堂,伴白云。何事利名场里客,却将书札挠幽人。俗不读小学,以科举不用,故尔诗以纪之。紫阳小学,人谁读?祭酒居然敎不行。念念只归官禄上,谩言父母与神明。哭张东海东溟居士《金兰契》笔底龙蛇满我家,病里一闻乘化去,举头触目涙横斜。赠逹挥使顾公雅操,坚氷檗。邵令辞官,掇菊英。怪底君侯,美如玉。顾门髙弟,邵家甥。和韵喜陈本仁相访昔时与子共谈经,情分相投。北斗城别我,十年身已逹。听君一律句,尤清幽。居忽讶髙轩过,多病深惭倒屣迎。况遇故人丁大尹,连牀同与话平生。再和鄱阳守愚丘先生韵白云堆里得安身,名利无干逺世尘。静把简编窥徃哲,每将菽水奉慈亲。江山秀丽诗懐壮,窻户清幽瑟调新。幸有此般闲快乐,任他人醉五陵春。偶成淩之浒兮一竿竹,水洋洋兮山矗矗。青▯归来,三十秋,闲云野鸟相追逐。日长午,困憇茅轩,声利无关,心自足。终身得此,复何求?况是书香儿已续。和答董桂岩同年
译读书 清晨起身坐在小茅堂中,万事都与我无关,只点燃一炷香。展开书卷仔细观读前代圣人的深奥道理,哪里敢像世人那样以驰骋声名为狂妄追求。知道年老多病、年华短促,却无奈诗书的意味悠长。只愿在晚年略有所得,哪里肯随同流俗哀叹夕阳。抒发情怀 壮年时辞别青琐宫门,回到山中坐看白云。看着天时交替、盛衰代谢,断绝了对世事的听闻。用菽水奉养慈母,以诗书教导后辈。尚未能忘记自己的鄙陋,曾经进献微薄的芹菜。和鄱阳守愚丘先生的诗韵 声名利禄的沉重病患,幸好已经痊愈;烟霞山林的痼疾,又何必忧虑?这并不是因为逃避尘世、夸耀高尚节操;只是自己想要匡救时局,却缺少长远谋略。在宫门任职两年,白白窃取俸禄;在云山隐居十年,免得包藏羞惭。管宁本来就是辽东客,不愿再经过五凤楼。寄给大尹邵文明 长官辞去县令之职,赋闲归来,唯独喜爱幽静的花,亲手栽种。什么时候能与你共饮一樽酒、共同笑傲?到那时就在东篱边尽情观看带霜开放的菊花。古澄丁声远远道来访,作诗一首相赠,因此和答两首。太学中的陈东,天下都知道他敢于上疏抗争,不怕触犯当时权贵;若像陶彭泽那样弯腰屈服,又能成就什么事呢?回首闾山,心中有所思念。轩窗外的孤松,完整保全了晚年的节操;住宅旁的五株柳树,春风中舒展着枝条。归来仍是忘却机心的闲客,传话给沙鸥,不要徒然怀疑我。又一首 曾见过许多人,也曾听过许多话,旧日知交中又有几个人能够经受岁寒而不改?当时感念您从千里之外前来探访,慰藉我常年病中的思念。像元伯那样欢呼,准备鸡黍;又像子期静静聆听伯牙鼓琴。琴声相连,在床榻几旁听了好几夜,知心话说尽了群经中的多少疑难。答同年大司成林亨大 如今只有大司成您,在岁暮之年还能保全旧日情谊;还奇怪您来信中没有一句警戒我的话。我独居时过失很多,又能依靠谁来纠正呢?挽悼同年罗一峯 二十年前我们一同考中进士,如今相隔数千里,只能叹息彼此离群。谁知竟成了永别,徒然面对画像,对着暮云流泪。戏赠友人张解州 先生极其爱好杜少陵的诗。正当他得意的时候,哪里知道还有六经?吟咏诗篇本来就是他所喜爱之事,但每一句话哪里肯轻易写下?若不符合这种格调,便终年不肯下笔。诗章写成后拿给别人看,苍劲古朴,多数人却不能理解。朋友中没有知音,只能抚摸诗稿独自叹息。因为这件事,他惩罚自己退出诗坛,酒量却依然无人能敌。我说扬子云的《太玄经》终究不会被埋没。如今暂时晦暗,后来应当显扬,劝您不要固执地认为必定如此。答守关陈司马谅之 一生碌碌无为,进退行藏之间,两鬓已经斑白。甘心在水边亭中等待终老。虽有匡救时局的志向,却迂拙无能,能有什么补益?学习道术却没有声名,醉意尚未醒来。鄙陋如我,哪里敢知道自己是否符合梦寐中的期望?您本来高明,却误加赞许,使我得以见到您的仪表法度。眼中最敬爱的是陈司马您;山海茫茫,唯有云树依旧青翠。萧文明来信寄来“光风”大字,作诗一首 故人亲手写下“光风”二字,远托征鸿寄到草堂;铁画银钩般的书法,姑且不论其中高雅深厚的情意,怎么可能当得起这样的赞誉呢?又一首 珍重啊,辽西海边的钓翁!您闲暇时挥写大字“光风”。字写成后没有寄给青云之上的贵客,却想起了平生好友贺克恭。寄给邵文明大尹 乡里曾经共同推举贤能,金榜题名时您更早登第。大尹有才,却还能够解下官印;在宫门任职没有补益,早早归田。利禄功名的风浪都与您无关,山林泉石的癖好也没有偏废。明明同在故乡却不能相见,面对闾山辽水,思念之情凄然。傅彦明兄弟久客维扬,作诗寄给他们。山人寄语三位公子:赶快买一只归舟,不要再留在南国。可知春色如锦,高堂上的父母却无奈白雪已经堆满头。满载黄金还是由命运决定,空手回家又有什么可羞惭的?我们兄弟、师生之间情分不浅,诗写成四韵,眼泪已经双双流下。伯初来访,留饮并赋诗 退居的士人正躺着,忽然听见传呼声,惊起后倒穿着鞋到门前迎接故人。久别重逢,欣喜相见;赋诗饮酒,彼此倾诉心意。寄给邵大尹【有防】长官爱菊,超过寻常情趣,比起东篱边嗅闻落英,只怕小偷窥见绝品,所以不让它开放花蕊,只观赏花茎。又一首 从前听说陶令有一张无弦琴,如今看见邵公有不开放的菊花。领会其中趣味,难道在声色之间吗?不同时代的长官,志趣却同出一辙。达孟卿挥使告诉我:我的舅父邵先生特别爱菊,有几种名贵品种,是辽东没有的,曾经被一个好事之徒派童仆偷走。那些幸存下来的菊花,此后每当花蕊将要开放,就总把它掐掉,不让它开花,只时时抚玩花茎,以此自得罢了。我听说后作此诗寄赠,因而想到古代有无弦之琴,如今有不花之菊,于是又写成一首绝句,一并抄录呈上。他日当面相见,还应当请问菊花真正的趣味究竟如何。依次用我与柱史余先生酬唱诗的韵。白沙老先生仙游已远,青简上留下的遗音,使人梦中多有追思。江海之间百年凝聚的灵气,流传于天地万古,滋润着后世。潜藏的蛟龙渐渐显现于黄金宫阙,凤凰飞去,只空留下翠竹的巢穴。西港如今有可亲的柱史先生,此心本来不被关山河流所隔。与友人在小庄宴饮 在宫门任职实在不堪,早早退隐,衰老之年幸而病体康健。分组比较射箭,倚着芳树;面对景色开酒,享受小庄的欢乐。不要说席上的杯盘粗劣,且欢喜壶中日月悠长。何况我们都是白发老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不如尽情徜徉。赠友人 是什么人经过我的钓鱼亭?原来是相交四十多年的故旧。羡慕您一篇奏章,使豺狼虎豹般的恶人得以在清明的时代止息。几度有凤凰鸣叫,您的寸心光明灿烂,足以昭示千古。万众都清清楚楚地看着您的这次行动,多少困顿衰病的人正盼望得到休养生息。不要因为声名利禄而辜负平生。有人请求推荐做官,题写在他信札后面 我半生经历荣辱,早已断绝了交游和消息;远在茅屋中,只有白云相伴。利禄场中的客人,为什么还要拿书信来扰乱幽居之人呢?世俗之人不读《小学》,因为科举考试不用它,所以作诗记下这件事。紫阳的《小学》,有谁读它?祭酒竟然教导也不能实行。心心念念只想着归于官位俸禄,却徒然说什么孝敬父母、敬畏神明。哭悼张东海 东溟居士的《金兰契》,笔势如龙蛇,写满了我家。病中一听说他顺应自然化去,抬头所见之处,眼泪纵横交错。赠达挥使 顾公的高雅操守,如坚冰和苦檗;邵县令辞去官职,采摘菊花。难怪您的品德美如玉;您是顾门的高足,又是邵家的外甥。和韵欢喜陈本仁来访 从前我和您共同谈论经书,情意投合。在北斗城与我分别后,十年之间您已经显达。听您吟诵一首诗,格外清幽。居然惊讶于高车驾临,惭愧自己多病,仍倒穿着鞋出门迎接。何况又遇到故人丁大尹,我们连床同坐,共同谈论平生。再次和鄱阳守愚丘先生的韵 在白云堆积之中安身,名利与远离尘世的生活毫不相干。静静翻阅书册,探看往代圣哲;常常用粗茶淡饭奉养慈亲。江山秀丽,使诗兴豪壮;窗户清幽,使琴调焕然一新。幸好有这样的闲适快乐,任凭别人沉醉于五陵春色。偶然写成 登上凌之水边,只见一竿竹子;水面浩荡,山势高耸。青▯归来,已经三十个秋天,闲云野鸟彼此追逐。白日漫长,午后困倦,便在茅轩中休息;声名利禄与我无关,内心自然满足。一生得到这样的生活,还需要什么呢?何况书香门第已有儿孙延续。和答同年董桂岩
谢病归来已十霜,闲中养就野夫狂。每寻瑶草和成药,自剪青荷制作裳。几曲枯桐秋月白,一竿修竹暮烟苍。镜湖原是吾家水,还拟扁舟泛▯茫。又仙崖老桂,凛风霜。嫩栁夭桃,敢放狂。十载长懐,人似玉。几时再与子同裳?青山遁迹,心常泰。黄阁忧时,鬓易苍。日迈月征,随所遇。肯敎大道草茫茫?偶成借白沙先生韵柬丁大尹行藏自昔贵,因时莫使傍人更起疑。▯圣春秋非我事,先天图画是心期。放言不论人长短,考古惟求道盛衰。幸有箪瓢能免死,何妨随分老耘耔。简鄕亲携壶欲就名园赏,借问如今春浅深?但得红芳飞未尽,便来枝下听鸣禽。
题看山图问尔看山人,山中坐几春?定知方寸里,无处着纎尘。溪上茅亭和士谘钓台髙处,小茅堂,退士登临歳月长。假寐不为黄阁梦,无营还笑白云忙。清风明月何须买,緑水青山自可常。三十年来无外事,此心赢得不炎凉。述事忽忽光隂六十余年来,犹自惜居诸。茅轩镇日,无尘事;一炷清香,一巻书。
题扇上钓鱼图江上钓鱼翁,不识家何处?我恨淩溪未得朋,安得与君同去住?又倚杖看闾山,垂纶钓淩水。山头宿雾开,水面清风起。题画云涌,青山动;桥横,碧涧斜。幽人无俗事,拄杖去看花。墨室铭墨,宜黒,不可白;粉,宜白,不可黒。粉而白,墨而黒,物之则;墨而白,粉而黒,反而忒。人而灵,岂无则?人而忒,斯大惑。题画猫躯如雪兮,尾如墨兮,双目如炬,势雄杰兮。主家鼠辈,羣喞喞兮,匪特夜逰閙白日兮。汝独何为?弗搏击兮,华饰以戏,空窃食兮,空窃食兮,曽不思其职兮。题扇画月下兮松间,清琴兮罢弹,倚松兮看月,何尘俗兮能干?题晚菊岂必满头方足乐?略敎经眼便堪竒。如何不对重阳酒,寂寞经旬见此枝。钓淩溪晚凉匹骑出,垂钓城西隅。蚯蚓费且尽,鲂鲤秪自如。时或得其穉,轻重不盈铢。浩歌指归路,得意岂在鱼。简鄕人从来退士偏怜菊,见说君家品最竒欲挈一壶来就赏,不知何日是开时。题画莲因循六十年,未得成君子。花神如有知,还应为人耻。鱼矶偶成何人笑我?上鱼矶,本是穷荒一竹枝。纵然有节,中无物。怪底长江举钓丝。题万佛堂壁峭壁镵成万佛身,招提开创几千春。行童不识寻幽客,误作▯禅问法人。又云端石洞可栖身,水绕山围,賸得春传语。髙僧休厌客,西林曽寓著书人。儗寄鄊人万里慈亲命已倾,天涯逰子更南征。也知雁使飞难到,岂有乌雏负所生?吟身莫恋风光好,归棹须兼昼夜行。若向西湖听杜宇,声声都是劝君情。题退休巻五十年来,早退休。三边贤逹子,为头题诗。每上春山寺,载酒频登夜月楼。钓艇有时江上泛,兵书尽日箧中收。常怜李广非知命,抵死何曾到列侯。题华山髙卧图赓丁声逺之作太华峯头,经月睡;洞庭湖外,贴天飞。欲知动静元无二,试问辽东丁令威。赏花【有防】落尽羣芳,枝已空。逰人徃徃怨东风,谁知寂寞幽园里?犹有楸花一树红。三月十九日,史三亲家置酒园舍,以赏春芳。花落枝空,且有后时之叹。传杯旣久,起而较射,散步隣园。忽见楸花一树,红白可爱,同逰尽欢,抵暮乃已。因有此作,山人识。先生坐水亭,三伏不知暑。多少热中人,安得此闲处?右水亭凉处桥下寒塘浄,桥边风物清。倚防闲得句,不入俗人情。右小桥吟处种得四时花,终年香不絶。有暇輙开樽,何必逢佳节?右花圃香处髙楼时一上,眼界豁无涯。望入辽天去,凄然有所思。右晴楼眺处
医闾集巻九
译称病归来已经十年,在闲适生活中养成了野人的狂放。常常寻找瑶草配制药物,亲手剪下青荷制作衣裳。几曲枯桐在秋月下泛白,一竿修竹在暮烟中苍翠。镜湖本来就是我家的水面,还想驾一叶扁舟泛游于茫茫水天之间。又一首 仙崖上的老桂树,凛然经受风霜;嫩柳夭桃,哪里敢任意放纵。十年来长久思念,想念的人如美玉。什么时候才能再与你同穿衣裳、共叙情谊?在青山中隐迹,内心常常安泰;身居黄阁忧虑时局,两鬓容易苍白。时光日日月月流逝,随遇而安,怎肯让大道荒草茫茫?偶然作诗,借用白沙先生的韵,寄给丁大尹 自古以来,进退行藏贵在顺应时势,不要让旁人又生疑虑。《春秋》所体现的玄圣之道不是我的职责,推演先天的图画才是我的心愿。放言只谈道理,不评论人的长短;考察古代,只求明白大道的盛衰。幸而有箪食瓢饮,还能免于死亡,又何妨随自己的本分老去,耕田种地。寄语乡亲 带着酒壶想去名园赏花,试问如今春色已深还是尚浅?只要红花还没有落尽,便来花枝下聆听鸣禽。题《看山图》问您这位看山之人,在山中坐看了几个春天?想来您的方寸心中,已经没有一丝尘埃可以容纳。溪上茅亭,和士谘 钓台高处有一座小茅堂,退居之士在这里登临,岁月已经很长。假寐时不做入阁拜相的梦,无所营求时还笑白云奔忙。清风明月何须购买?绿水青山自然可以长久享有。三十年来没有外界事务,这颗心终于不再趋炎附势。叙述事情 匆匆之间,光阴已经过去六十多年,我仍然珍惜这些岁月。整日在茅轩中,没有尘俗事务;点燃一炷清香,读一卷书。题扇上《钓鱼图》江上的钓鱼老人,不知道家在何处。我遗憾自己未能在凌溪找到同伴,怎样才能和您一同前去,在那里共同居住呢?又一首 拄着手杖看闾山,垂下钓丝钓凌水。山头的宿雾散开了,水面上清风吹起。题画 云气涌动,青山仿佛也在摇动;桥横跨水面,碧绿的山涧斜向远方。幽居之人没有俗事,拄着手杖去看花。《墨室铭》墨应当是黑的,不可以是白的;粉应当是白的,不可以是黑的。粉是白色、墨是黑色,这是事物的常理;墨变白、粉变黑,就是反常和错误。人既然具有灵性,难道没有应守的法则吗?人若违背常理,就是大大的迷惑。题画猫 身躯像雪一样白,尾巴像墨一样黑,双眼像火炬,气势雄健威猛。主人家的老鼠成群吱叫,不仅夜里出游,白天也喧闹。你独自究竟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不去搏击它们?徒然装饰华美来取乐,白白窃取食物,白白窃取食物,竟然不想想自己的职责。题扇画 月光下,松树之间;清琴已经停止弹奏。倚着松树观看明月,什么尘俗之事能够干扰我呢?题晚菊 难道一定要花插满头才足以快乐?稍稍映入眼中便足以称奇。为什么不拿重阳酒来相对?孤寂地过了十多天,才见到这一枝菊花。在凌溪钓鱼 傍晚天气凉爽,骑着一匹马出行,到城西角落垂钓。蚯蚓用尽了,鲂鱼鲤鱼却只顾自在游动。偶尔钓到小鱼,轻重也不到一铢。放声高歌指向归途,得意之处难道在鱼吗?寄语乡人 从来退居之士尤其怜爱菊花,听说您家中的品种最为奇异。想带一壶酒前来赏花,却不知道哪一天才是花开的时节。题画莲 因循苟且已经六十年,还没有成为君子。花神如果有知,也应当替人感到羞耻。鱼矶偶然写成 是什么人在鱼矶上嘲笑我?这里本来只是荒僻之地的一根竹枝。纵然有竹节,里面却是空的。难怪长江之上举起钓竿也没有收获。题万佛堂壁 在陡峭的石壁上凿刻出万尊佛像,佛寺开创至今已经有几千个春秋。行走的小童不认识来访的幽居之客,误把他当作▯禅、前来询问佛法的人。又一首 云端的石洞可以栖身,清水环绕、群山围护,还能得到春色传来的消息。高僧不要嫌弃客人,西林寺曾经居住过著书之人。拟寄乡人 万里之外,慈亲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天涯游子却还要向南远行。也知道雁使飞去很难送达消息,难道会有乌鸦雏鸟忘恩负义、不报答生养之恩吗?吟诗的游子不要贪恋风光美好,归舟必须兼程昼夜航行。若在西湖听见杜鹃啼叫,声声都是劝您归来的深情。题《退休卷》五十年来,早早退休。三边的贤达之士,纷纷在卷首题诗。每当春日登上山寺,带着酒频频登临夜月楼。有时驾着钓艇在江上泛舟,整日把兵书收藏在箱箧中。常常怜悯李广没有知命之福,拼死征战一生,何曾做到列侯。题《华山高卧图》,续和丁声远的作品 在太华山峰顶睡了一个月,在洞庭湖外贴着天空飞行。若想知道动与静本来没有二致,不妨问问辽东的丁令威。赏花【有防】群芳都凋落了,花枝已经空了。游人往往怨恨东风,谁知道在寂寞的幽园里,仍有一树楸花鲜红。三月十九日,史三亲家在园舍置酒,来欣赏春日花卉。花落枝空,大家又有花期已晚的叹息。传杯饮酒很久后,起身比较射箭,又到邻园散步。忽然看见一树楸花,红白相间,十分可爱,同游者都尽情欢乐,直到傍晚才结束。因此作此诗,山人题记。先生坐在水亭中,三伏天也不知道暑热。多少正被炎热煎熬的人,哪里能够得到这样的闲适之处?题作水亭清凉之处 桥下的寒塘清澈,桥边的景物清幽。倚着防处闲适地得到诗句,不合世俗之人的情怀。题作小桥吟咏之处 种下四时花卉,终年香气不断。有空便打开酒樽,何必一定要等到佳节?题作花圃飘香之处 高楼时常登上一登,眼界开阔得没有边际。远望直到辽阔天空,凄然之间心有所思。题作晴楼远眺之处 《医闾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