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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夫孝穆纪咏，荟丽什于玉台，仲伟著评，冠清裁于团扇。历数前秀，代标女宗，矧乃家依山水之窟，案齐诗酒之瓢。吐言成玑，和响若磬，允足陶冶风雅，拔擢性灵。《华影吹笙阁遗稿》一卷，沈西座先生贤俪戴夫人所著也。名驰绮龄，早悦笔砚，根有慧果，善吟桂荃。逮反马礼成，弋凫歌作，同功织茧，并坐调簧。南峰北峰，延眺佐之清籁；春月秋月，平章呼为诗朋。互留雅谭，都垂丽制。无如令辰不居，罡风易霣，未薄虞渊之景，忽衔莝邱之悲。先生神凄荀粲，愿违高柔，柱绝瑟僵，怕听同心之曲，帘荒璧冷，犹呼已烬之灯。石感三生，霜更廿稔，将校刊乎曩编，藉纾痛于长簟。<讠垂>及下走，系以弁词，亟盥薇芬，载紬芸册。或春云等润，或冬雪争皎。花木无色，旌以珠衔，湖山有灵，收入镜槛。乐昌绮练，争吟蜡烛之篇，令晖宏通，蔚成香茗之集。虽明诚之录金石，词女亦勒新书。苏蕙之织锦机，传作尚多佚本。而斑窥具是墨妙，粲然快睹，翩鸿舞鹤，缀言聊坿于肸扬。庶几翰鸟游鱼，怀旧少开其轸结。
道光乙巳花朝后二日，吴县潘曾莹序。
中吴女史戴小琼墨华
西湖春日即事二首
白舫珠帘拓琐窗，六桥来往冶春忙。水痕新涨鸭头绿，柳色浅舒鸦嘴黄。马远残山真入画，黄妃坏塔易斜阳。落梅风里逋仙墓，手汲寒泉荐菊香。
节过烧灯未禁烟，踏青归去总宜船。有情天水碧如此，无限莺花娇可怜。芳草乱嘶金騕袅，绿杨空忆画秋千。匆匆绣陌香车度，多少游人拾翠钿。
西湖柳枝词四首
陌上花开漾曲尘，万重烟锁翠眉颦。弯弯蛾样翻新谱，苏小门前画个人。
十里青骢油壁飞，嬉春女伴阿环肥。侬家爱著西湖色，莫唱当年金缕衣。
绿遍长桥又短桥，两湖风絮尽萧萧。为嫌湖上春光热，捉得杨花当雪飘。
蛮腰堤畔斗轻盈，荡得春愁太瘦生。我是倚香杨妹了，晓风残月总关情。
白莲
玉立亭亭见一枝，禅心定后卷帘时。万重幽梦荡成水，几片冷香飞上诗。凉月照来和影瘦，淡烟笼处觅花迟。采莲多少兰桡女，无限红情总未知。
题外王父王珠堂先生十五花诗笺
凤纸云蓝猩色屏，忏馀绮语尚零星。金荃播措掿身世，香草文章托性灵。招得花魂情自遣，割残锦段梦初醒。芙蓉城里冥冥处，不数风流石与丁。
湖上杂诗四首
明瑟波光映夕阳，总宜亭子水中央。红衣摇落渚莲尽，只觉绕亭荷叶香。
烟峦雨后尽堆矾，云絮濛濛日脚殷。粉本凭准画萧瑟，数行泼墨米家山。
渔父得鱼贯之柳，菱童采菱持作羹。水面闲鸥忽惊散，绿杨阴里一船撑。
冷萤闪闪渡溪桥，人影凄清隔岸遥。秋在段家西堍上，月痕凉压一枝箫。
题胡碧窗女史琴韵楼遗稿
信有吟魂不可招，茫茫烟驾紫鸾飘。祭诗我学黄金岛，一盏寒泉带泪浇。
十洲难觅震灵香，阆院层楼入梦长。惆怅瘦吟人不见，独留琴韵绕空梁。
赠归佩珊夫人
之子闺中秀，翛然鸾鹤群。幽怀净冰雪，高咏绝尘氛。相隔渺烟水，所思空白云。藕花香阵里，理棹拟寻君。题陆若筠女紫丁香小帧
霜毫染出紫绡衣，百结同心愿竞违。剩有返生香一段，只愁还化彩云飞。
秋宵坐月与西雍夫子联句
把盏邀明月，吟商怯素秋（涛）。虫声工絮影，露气足清愁（小琼）。
煮茗松风静，支颐石磴幽（涛）。凉柯贪徙倚，一叶打人头（小琼）。
十月十四日雪与西雍联句用东坡聚星堂韵
屋角云荒风卷叶（涛），密霰才飘旋（去）吹雪。零星鸦影偎乱翻（小琼），瑟缩乌栖饥欲绝。巳占宿麦来岁肥（涛），愁见枯枝今夜折。稍稍漫空势转盛（小琼），点点著地迹尚灭。冷砚敲铿老瓦碎（涛），湿苇疗寒僵手掣。无钱沽酒聊脱衣（小琼），肌粟皮皴皱生缬。独与妇饮足御穷（涛），好共戎谈似霏屑。打窗时听爬沙频（小琼），推户俄惊洒汁瞥。读书怕受孙康冻（涛），煨芋懒从阿师说。且须泥醉一炉春（小琼），差胜茧拳三尺铁（涛）。
春草
绿遍天涯道路长，春阴日日锁池塘。隔帘烟散蘅芜梦，满院风吹杜若香。人去西洲吟暮雨，水深南浦怨斜阳。恰怜岁岁和愁种，一种凄迷欲断肠。
花朝
帘幕东风软，轻阴似养花。嫩寒浑不著，春意较迟些。香尉前身是，芳辰此日夸。社前双燕子，来睇认侬家。
官柳
十里长亭间短亭，两行官柳送人行。时看袅袅冋风岸，不尽依依过客情。懒折细腰供缱绻，强舒青眼盼逢迎。隋堤灞岸寻常见，别后重攀太瘦生。
老梅
老干古枝劲如铁，春风烂漫开香雪。水边篱落自横斜，瘦影萧疏正清绝。孤标不与凡卉争，岁寒松柏相寻盟。月明翠羽不敢近，一鹤褵褷巢树顶。
译序 孝穆曾作诗咏，汇集绮丽篇章于《玉台》；仲伟撰写评论，在《团扇》中冠以清雅的品评。历数前代才俊，代代都有女子中的杰出人物，更何况她家依傍山水胜境，案头备有诗酒之兴。她出口便成珠玉，唱和之声如磬，实在足以陶冶风雅、提升性灵。《华影吹笙阁遗稿》一卷，是沈西座先生贤妻戴夫人所著。她年少时便声名远播，早早喜爱笔墨，天性聪慧，善于吟咏桂兰。及至婚礼完成、弋凫之歌唱起，便共同纺织茧丝，并坐调弄丝簧。南峰北峰，远眺时都有清越的声籁相伴；春月秋月，彼此评诗，互称诗友。相互留下雅谈，处处都有华美的诗篇。无奈美好时光不能长久，刚风容易摧折；还未接近虞渊落日的景象，忽然便承受了莝邱之悲。先生神情凄楚，如荀粲一般，愿望违背了高柔；琴柱断绝，琴瑟僵冷，怕再听到同心之曲；帘幕荒凉，玉璧冷落，仍呼唤那已经燃尽的灯火。感念三生之缘，霜华又过二十年，将要校刊从前的诗稿，借此在漫长的竹席上稍解悲痛。<讠垂>及我这个后学，便系以序言，赶快洗手焚薇草之香，整理编次这部芸香书册。有的像春云一样滋润，有的像冬雪一样洁白。花木本无颜色，便用珠玉题饰；湖山仿佛有灵，也收入镜槛之中。乐昌公主的绮练，争相吟咏蜡烛之诗；令晖才华宏通，终于汇成这部芬芳的诗集。即使有李清照、赵明诚那样辑录金石文字，女诗人也同样能够刻成新书；如苏蕙织锦回文诗的织锦机，流传至今的作品仍有许多已经散佚。而这些斑斓的诗篇全都汇聚于此，墨妙粲然，令人快意展读；如鸿雁飞舞、仙鹤翩跹，我姑且缀写几句话附在后面，以助其声名传播。希望翰鸟游鱼般的旧日知交，怀念往事时能稍稍舒解心中的郁结。道光乙巳花朝后二日，吴县潘曾莹作序。中吴女史戴小琼的墨迹华章 《西湖春日即事》二首 白色画舫挂着珠帘，推开雕花小窗，六桥之间人来人往，忙着寻赏春色。湖水新涨，水痕呈鸭头般的嫩绿；柳色初舒，像乌鸦嘴一样浅黄。马远所画的残山真如进入画中；黄妃塔的残破塔影容易映入斜阳。落梅风吹过林逋墓前，我亲自汲取寒泉，献上菊花的清香。时节过了元宵，仍未禁绝炊烟；踏青归来，总觉得乘船最相宜。有情的天空和湖水竟碧得如此，无限的黄莺春花娇艳得令人怜爱。芳草间一片纷乱，金騕袅在嘶鸣；绿杨树下徒然回忆那彩绘的秋千。匆匆间，绣陌上香车驶过，不知有多少游人拾取翠色的花钿。《西湖柳枝词》四首 田野小路上花儿开放，水面荡漾着曲尘般的嫩绿；层层烟雾锁住翠眉，仿佛含愁皱蹙。弯弯的新月像蛾眉一般，又翻出新曲谱；在苏小小门前，仿佛画出一个美人。十里湖堤上青骢奔驰，油壁车飞驰而过；同伴女子嬉游春日，像阿环一样丰腴。我家爱恋西湖的春色，不要再唱当年那首《金缕衣》。长桥短桥都已染遍绿色，两湖之间风吹柳絮，满目萧萧。只因嫌湖上的春光太热烈，便捉住杨花，把它当作雪花任其飘落。纤细的腰肢在堤畔争相轻盈，荡漾得春愁愈发显得消瘦。我就是倚香楼的杨妹妹，晓风残月无不牵动我的情怀。白莲 一枝白莲亭亭玉立地显现出来，禅心安定之后，正是卷帘相见之时。万重幽梦荡漾成水，几片清冷的香气飞入诗中。清凉的月光照来，使花影显得更加清瘦；淡淡烟霭笼罩之处，迟迟寻觅花踪。采莲的兰桨女子不知有多少，却总未察觉其中无尽的红色情意。题写外祖父王珠堂先生《十五花诗笺》凤纸配云蓝色，围着猩红色的屏风；忏悔之后，绮丽的言辞仍零零星星。借《金荃词》寄托身世，借香草般的文章寄托性灵。招来花魂，聊以排遣情怀；割断残余的锦段，仿佛从初醒的梦中醒来。在芙蓉城幽冥迷蒙的深处，便不再计较石与丁的风流。《湖上杂诗》四首 清亮的琴瑟般水波映着夕阳，最宜在水中央的总宜亭中观赏。红衣般的荷花摇落，洲渚上的莲花已尽，只觉得绕亭的荷叶仍散发清香。雨后的烟雾山峦层层堆叠，仿佛矾石；云絮蒙蒙，日光从云缝间投下深红色的光。画稿凭着萧瑟之景而成，几行泼墨画出米家山水。渔父捕得鱼，把鱼一条条贯在柳枝上；采菱的儿童手持菱角，把它们做成羹汤。水面上悠闲的鸥鸟忽然受惊飞散，绿杨树荫里一只船撑行而过。清冷的萤火闪闪，飞渡溪桥；隔着对岸，人影凄清而遥远。秋意降临在段家西边的堤岸上，清凉的月痕压着一枝箫。题胡碧窗女史《琴韵楼遗稿》确实有一缕吟诗的魂魄无法招回，只见茫茫烟云载着紫鸾飘去。我学着黄金岛祭诗，一盏寒泉带着泪水浇下。十洲之间难以寻到震灵香，阆苑高楼层层叠叠，长久进入梦中。惆怅那位苦吟的诗人已经不见，只留下琴声余韵缭绕在空荡的屋梁之间。赠给归佩珊夫人 您是闺中秀美之才，超然如鸾鹤般的群类。幽静的情怀纯洁如冰雪，高声吟咏远绝尘俗。彼此隔着渺茫的烟水，所思念的人只能对着空中的白云。藕花香气阵阵之中，我整理船桨，准备去寻找您。题写陆若筠女史的紫丁香小幅画。用霜毫染出紫色的绡衣，百般同心的愿望却都相继违背。所剩的只有一段返生香，只怕它又化作彩云飞去。秋夜对月而坐，与西雍夫子联句 举杯邀请明月，吟咏商声，却畏惧肃杀的秋气（涛）。虫声善于絮絮诉说，露气足以增添清冷的愁绪（小琼）。煮茶时松风寂静，支颐坐在幽静的石阶上（涛）。贪恋着在清凉的树枝下徘徊倚坐，一片叶子忽然打在人的头上（小琼）。十月十四日下雪，与西雍联句，押东坡《聚星堂》韵 屋角云气荒寒，风卷落叶（涛）；密集的霰粒刚飘落，旋即又吹起雪来。零星的乌鸦影子依偎着，杂乱地翻飞（小琼）；乌鸦瑟缩栖息，饥饿得几乎要绝命。已经预兆来年宿麦丰收（涛），却愁看今夜枯枝折断。雪势渐渐布满天空，转而越下越盛（小琼）；点点雪花落地，痕迹还未留下便消失。寒砚敲击起来铿然作响，老瓦片已经冻碎（涛）；湿芦苇用来疗寒，冻僵的手拉扯不动。没有钱买酒，只好姑且脱衣取暖（小琼）；肌肤起栗，皮肤皲裂，皱纹间生出彩色的裂纹。独自和妻子饮酒，足以抵御穷困（涛）；正好共同谈论戎事，仿佛细雪纷飞。雪打窗时，时时听见爬沙声（小琼）；推开门忽然惊见雪花飞洒，转眼即逝。读书只怕受到孙康映雪的寒冻（涛），懒得再听从老师煨芋的说法。姑且喝到泥醉，守着一炉春意（小琼）；多少胜过蜷缩成茧、拳曲着三尺铁一般僵冷的身体（涛）。春草 碧绿蔓延到天涯，道路显得漫长；春日阴云天天笼罩池塘。帘外烟霭散开，仿佛蘅芜苑的幽梦；满院风吹，杜若散发香气。人已离去，只能在西洲对着暮雨吟咏；南浦水深，斜阳下满怀怨情。正可怜年年都和愁绪一同播种，长成同样凄迷、几欲令人断肠的景象。花朝 帘幕间东风柔和，轻轻的阴云仿佛在养护花朵。嫩寒全然不显，春意只是来得稍迟一些。香尉的前身正是此花，芳辰之日更值得夸赞。社日前后，一双燕子飞来，俯视着寻找并认出我家。官柳 十里长亭之间还夹着短亭，两行官柳送行人远去。时时看见柳枝在风吹的堤岸上袅袅摇曳，寄托着过客无尽的依依之情。懒得折下细腰般的柳枝来供人缠绵，却勉强舒展青眼，盼望迎接来客。隋堤、灞岸的柳色平常都能见到，分别之后再来攀折，才发现它太过消瘦。老梅 老树干和古树枝强劲如铁，春风中灿烂地开放，像香雪一般。水边篱笆旁任其横斜，清瘦的身影疏淡而格外清绝。孤高的品格不与凡花争艳，愿与岁寒中的松柏结盟。月明之时，翠鸟也不敢靠近；一只羽毛蓬乱的仙鹤在树顶筑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