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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卷施阁文乙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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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0 段

卷施阁文乙集 清 洪亮吉

卷施阁文乙集

予幼时读荀卿子《修身》篇,曰:“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人不远矣。”予尝执此以观当世聪明才力之士,其有所成者,皆勤而不暇者也。洪君稚存幼孤,得母失人,训自力于学,年未二十,以贫客四方,迄今又二十年,佣书食力之外,卽键戸诵述,研精覃思,过其外者如无人焉。于经深《春秋》,所著有《春秋三传古义》《左传诂》二书;于史精地理,所著有《三国》《东晋》《十六国畺域》三志,刋《史记》以下四史谬误十二卷。又以宋李继迁传国逾百年而事迹阙略,复成《西夏国志》十六卷。于六书通谐声,所著有《汉魏音》四卷。外为诗至二千首,文及杂着数百篇,而所修府州县志及为幕府笺奏不与焉。洪君,吾不能谅其所至,庶几可为无暇日者矣。君善于汉魏六朝之文,每一篇出,世争传之。以倦于钞写,兹友人为刋其《乙集》四卷。以予素嗜其文,因请序于予。予前尝欲录亡友邵编修荀慈、胡征君稚威曁君数人之作,合为一集,忽忽未暇也。今《玉芝堂集》及君此刻并巳刋成,老念藉以稍慰。至其文之渊雅,气质之深厚,世皆能知之,予不赘述云。乾隆五十一年,岁在丙午花朝日,钱塘袁枚序。

卷施阁文乙集》卷一,阳湖洪亮吉着。

〇连珠三十二首

盖闻十日并出,不若阳乌之再中;百川疾流,不若灵河之东注。是以日中见斗,烛物之理自存;山下出泉,朝宗之心巳着。

盖闻以近槩远,中无豪厘,举后定前,失者什伍。是以宋国五石,忽忆前身为星;泰山一云,安知异日作雨?

盖闻片壤之安,羌蜋逞其智;一叶之庇,蝼蚁仰其阴。是以吞巨舟者,必思江海为家;戴尺木者,乃以风云为荫。

盖闻威刼于外,则不非其非;智昏于中,则非类亦类。是以指鹿作马者,刑余之臣;以鹜当鳬者,刀笔之吏。

盖闻造物之储,或留而不用;圣王之制,每过于所防。是以一世之众,飮不竭河,而供之以江海;万夫之勇,超不越丈,而限之以城隍。

盖闻尘扬席上,灰然鼎间,飞扬虽同,凉燠以异,是以灌夫骂坐,难止膝席之宾,次公酒狂,羣惊仰屋之叹。

盖闻力竭智穷,则愚者必收拙効;识大见远,则戚者不嫌过计。是以尘当扬海,故寃禽之志不衰;杵可倚天,则杞国之忧匪细。

盖闻势盛复持以奢,必无以处时;过日午又益以火,必无以御夜寒。是以朱门矜土木之工,不能以片瓦覆末世;祖宗馔飮食之谱,不能以一饱贻子孙。

盖闻岐涂万千,不当殉之以跬步;今古亿态,不当处之以思议。是以立志可以入世,故万物漂动而金石不流;无心可以贞运,故七曜改色而风云不坏。

译《卷施阁文乙集》,清代洪亮吉著。《卷施阁文乙集》。我年幼时读荀卿子《修身》篇,书中说:“一个人如果有很多闲暇日子,他的成就就不会超过常人多少。”我曾经以这句话观察当世那些聪明而有才力的人,凡有所成就的,无不勤奋而没有闲暇。洪君稚存幼年丧父,得到母亲抚养而失去父亲,靠自己努力学习;不到二十岁时,因贫困客游四方。到现在又过了二十年,除替人抄书、靠劳力谋生之外,便闭门诵读著述,精研深思,专心于学问,超过日常事务的事都像不存在一样。他在经学方面精通《春秋》,著有《春秋三传古义》《左传诂》二书;在史学方面精通地理,著有《三国》《东晋》《十六国疆域》三志,刊订《史记》以下四史的谬误十二卷。又因宋代李继迁建立的西夏传国超过百年而事迹缺略,于是又写成《西夏国志》十六卷。在文字学方面通晓谐声,著有《汉魏音》四卷。此外作诗达二千首,文章及杂著数百篇,至于他所修的府、州、县志以及替幕府撰写的笺奏,还没有计算在内。洪君的成就,我无法估量;他大概可以算作一个没有闲暇日子的人了。洪君擅长汉、魏、六朝文章,每写出一篇,世人都争相传阅。因为厌倦抄写,这次友人为他刊刻了《乙集》四卷。因为我一向喜爱他的文章,所以他请我为这部集子作序。我以前曾想把亡友邵编修荀慈、胡征君稚威以及洪君等几人的作品辑成一集,却匆匆忙忙一直没有闲暇。如今《玉芝堂集》和洪君这部刻本都已经刊成,我这个老人也借此稍稍得到安慰。至于他的文章深邃雅正、气质深厚,世人都能够知道,我就不再赘述了。乾隆五十一年,丙午年花朝日,钱塘袁枚作序。《卷施阁文乙集》卷一,阳湖洪亮吉著。连珠三十二首。听说,十个太阳一同出现,也不如太阳中的阳乌两次升到天空;百条河流急速奔流,也不如灵河向东流注。因此,正午时能够看见北斗,照察万物的道理自然存在;山下流出泉水,朝向大海汇聚的心意已经显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听说,以眼前的近事概括遥远的事,中间往往相差毫厘;拿后来发生的事推定先前的事,失误常常达到十分之五。宋国那块五石之地,谁能料到它前身会是星辰;泰山上的一片云,又怎知将来不会化作雨水?听说,占据一小块土地而安身,蜣螂也能施展它的聪明;得到一片叶子的遮蔽,蝼蚁也会仰赖它的阴凉。因此,能够吞下大船的东西,必定要把江海当作家园;头顶一截小木头,便把它当作遮蔽风云的荫凉。听说,外有威势胁迫,便不认为错误是错误;内心智慧昏乱,便把不同类的东西也看成同类。因此,指鹿为马的是受过刑的宦官;把鹜当作凫的是舞文弄墨的官吏。听说,造物主储藏的东西,有时留下而不用;圣王的制度,常常超过所防备的范围。因此,一世间的人即使饮水也不能喝干黄河,所以供给他们的是江海;万人勇力虽大,也不能跳过一丈,因此用城池沟壑限制他们。听说,尘土在席上飞扬,灰烬在鼎中飘散,飞扬虽相同,寒凉和温暖却不同。因此,灌夫在席间辱骂,难以制止席上的宾客;次公酒醉发狂,众人都惊惧而发出仰屋叹息。听说,力量用尽、智慧穷竭时,愚人也一定会收到笨拙的成效;见识宏大而眼光长远时,忧惧的人也不嫌计谋过多。因此,即使尘土应当扬入大海,含冤禽鸟的志向也不会衰退;即使木杵可以倚到天上,杞国人的忧虑也不是小事。听说,权势强盛却又用奢侈来维持,必定无法适应时势;太阳过了正午还不断添火,夜里必定无法抵御寒冷。因此,朱门之家夸耀土木工程,却不能用一片瓦覆盖末世;祖宗留下的饮食谱,不能拿来让子孙获得一顿饱饭。听说,道路有千万条,不应当用短短几步去殉葬;古今情态有无数种,不应当只用思考推度来处置。因此,立定志向便可以进入世间,所以万物漂荡而金石不流;心中无所执著便可以守持正道,所以七曜改变光色而风云不会败坏。听说,器物适合实用时,贵贱的外在形态便消失;材料适逢其时,大小的形势就会改变。因此,太阳和月亮不能用来照见影子,反而惭愧于半圆的铜镜;

盖闻器适于用,贵贱之形泯,材値其候,小大之势易,是以二曜不可鉴影,惭于半规之铜;五岳不可厉刄,逊于一尺之错。

盖闻分有可兾,则溪壑难盈;物非所胜,则庸愚念息。是以鹰隼卽鸷,不求虎豹之腥;渔人虽贪,非兾蛟龙之获。

盖闻独心虽智,谋事不臧;只拳虽勇,遇敌必偾。是以明堂九仞,承之以百柱则安;迅流千里,障之以一蒉必决。

盖闻邪正殊者,必无合志之言;得失明者,不为无益之事。是以为盗之室,寜致祷于黔娄;习佞之夫,不交魂于汲直。

盖闻巧匠制物,成毁难定;明鉴过影,曲直未分。是以汉璧千镒,不能止亚父之碎;秦镜百具,无由烛赵高之佞。

盖闻善之与恶,气必相感;利之与害,势有各骛。是以裁棘成林,鸱鸮乐其安宅;平衢似砥,狐鼠以为畏涂。

盖闻思匿其短者,以猜疾为肺腑;兾遂其私者,求党类为胶漆。是以无盐入室,视明烛而必雠;瘿者过市,见曲瓢而自慰。

盖闻五簋登筵,旨者早尽;千葩攒树,艳者先摘。是以终童夙慧,不臻厌次之年;龚生竟夭,乃致彭城之涕。

盖闻誓苦而不信者,五嫁之妻;力勤而不录者,屡逃之仆。是以桼室之行,非藉于指天;晋文之臣,不烦于投玉。

盖闻非神无以烛事,而或有所穷;非势无以驭物,而或有所遏。是以珠玉没水,日月不能垂其照;魑魅遁虚,雷霆不能施其烈。

盖闻节有至竒,视其所发行有甚烈,必贵得宜。是以证羊之直,用于子而不惭;严父枹柱之信,移于女而必为贞姬。

盖闻干煦坤和,矜垂于微末;日变月蚀,兆起于纎豪。是以一妇至冤,东海有赤田之旱;匹士衔愤,吴门成白马之涛。

盖闻能有所尽,智有所穷,安之者圣,强之者愚,是以六合之外不知,仲尼故圣,于邹衍五经之表不议,孟子亦贤于庄周。

盖闻凄思一入,则万态助悲;华心旣扬,则百族尽煦。是以朱戸累累,明月至而益辉;蓬闗萧萧,寒风来而若怒。

盖闻飞霰于夏时,苦救而天灾成;举耒于朝,民劳同而主事废。是以驭一世者,以不劳成劳;调四气者,以不德为德。

盖闻秉万族之秀,则物逊乎人;成一节之奇,则人希乎物。是以充廉士之节,必为蚓而为鱼;言君子之化,或成猨而成鹤。

盖闻能有独擅,理不得均;器有偏饶,势无能共。是以田窦之家,以千金而易一赋;枚马之室,用万言而贷半钟。

盖闻美丑杂陈,要于取法;刚柔性定,贵择所从。是以下士心竞,视流水而可平;懦夫气衰,见高峯而亦竦。

盖闻严霜被泽,嘉草同萎;野火燎原,仁兽亦烬。是以君子业业,不垂祸福之言;小人皇皇,乃着灾祥之论。

盖闻理无所宜,必求实效;用各有适,无贵虚名。

译五岳不能用来磨刀,反而逊色于一尺长的砺石。听说,既然有可以希望得到的分际,溪谷深壑也难以填满;既然事物不是力量所能胜任的,庸人愚者便会停止妄想。因此,鹰隼即使是猛禽,也不去求取虎豹的腥肉;渔人虽然贪心,也不希望捕获蛟龙。听说,只有一个人的心智虽然聪明,谋划事情却不能完善;一只拳头虽然勇猛,遇到敌人也一定会败。因此,明堂高九仞,要用百根柱子承托才安稳;湍急的水流奔行千里,只用一筐土去阻挡,必定冲决。听说,邪与正不同的人,必定说不出志趣相合的话;得失看得明白的人,不会去做无益之事。因此,做盗贼的屋舍,宁愿向黔娄祈祷,也不会向正直之士求助;惯于谄媚的人,不会与汲直交心。听说,巧匠制作器物,成败难以预定;明亮的镜子照过影子,曲直也未必分明。因此,汉代价值千镒的玉璧,也不能阻止亚父把它摔碎;秦王的百面镜子,也没有办法照出赵高的奸佞。听说,善与恶之间,气息必然相互感应;利与害之间,形势各自奔趋。因此,把荆棘砍平使之成为树林,鸱鸮便以为有了安居的宅舍;把道路铲平得像磨刀石,狐鼠反而把它当作可怕的道路。听说,想隐藏自己短处的人,把猜忌和嫉妒当作心腹之事;希望实现私欲的人,便寻找同党,把他们视为胶漆般牢固。因此,无盐进入宫室,看见明亮的蜡烛便一定怨恨;长瘿的人经过市场,看见弯曲的瓢便感到安慰。听说,五只簋摆上筵席,味美的食物先被吃完;千种花朵聚集在树上,艳丽的先被采摘。因此,终童早慧,却没有活到厌次那样的年纪;龚生终于夭折,于是使彭城人为之流泪。听说,誓言说得苦切却不可信的人,是嫁过五次的妻子;卖力工作却不被记录功劳的人,是屡次逃跑的仆人。因此,桼室中的行为,并不靠指天发誓;晋文公的臣子,也不必烦劳投献玉璧。听说,不是神明便无法照察事物,但神明也有穷尽之处;不是权势便无法驾驭万物,但权势也有受阻的时候。因此,珠玉沉没水中,日月也不能把光照下去;魑魅藏入虚空,雷霆也无法施展威力。听说,节操有极其奇特的表现,观察它所发出的行为,有时格外激烈,但最重要的是合宜。因此,证明羊的直率之举,用在子身上并不惭愧;严父击柱立誓的诚信,移用到女儿身上,她便必定成为贞姬。听说,乾气温煦、坤气和顺,恩泽也会下及微末;日变月蚀,征兆起于纤毫。因此,一个妇人极度含冤,东海便有赤地干旱;一个士人怀抱愤恨,吴门便形成白马之涛。听说,能力有穷尽,智慧有极限;能够安于这种限度的是圣人,勉强逞强的是愚人。因此,六合之外的事孔子不能知道,仲尼仍然是圣人;对于邹衍五经之外的学说不加议论,孟子也胜过庄周。听说,凄凉的思绪一旦进入心中,万般景态都会助长悲哀;华美的心情一旦舒展,百类事物都会显得温暖。因此,朱门重重,明月到来便更加明亮;蓬门萧瑟,寒风吹来便仿佛带着怒气。听说,夏天降下霰雪,苦苦求救却形成天灾;早晨举起农具,百姓劳作相同而君主的政事却废弛。因此,驾驭一世的人,要用不使人劳苦的方式成就功业;调和四时的人,要以不自矜功德作为功德。听说,人掌握万物中最优秀的禀赋,万物便逊于人;形成一种特别的节操,人却又少有能胜过万物的。因此,要充实廉士的节操,就必须把自己看作蚯蚓和鱼;说到君子的教化,有时反而要化作猿和鹤。听说,能力如果有独到之处,道理上便不能平均分配;器物如果有偏多的功用,形势上便不能与别物共有。因此,田窦之家用千金换取一篇赋;枚乘、司马相如之家凭万言文章借得半钟粮食。听说,美丑杂陈,关键在于选择效法的对象;刚强柔弱各有本性,重要的是选择所跟从的对象。因此,下士心中争竞,看着流水也觉得可以平定;懦夫气势衰弱,看见高峰也会害怕。听说,严霜覆盖沼泽,美草也一同枯萎;野火烧遍原野,仁兽也会化为灰烬。因此,君子勤勉戒惧,不说祸福之类的话;小人惶恐不安,于是写下灾祥之论。听说,道理如果没有适宜之处,就一定要寻求实际效果;作用各有适宜之处,不应看重虚名。因此,琴瑟虽

是以琴瑟虽雅,非能引之论心;鸾寉甚驯,不可委之守藏。

盖闻炫寳于门,伺者百盗;露竒于世,忌者万夫。是以尺璧在抱,必加再袭之衣;积金之家,恒着重扃之戸。

盖闻拔木之兽,天不能不生,而有山以相域;惑川之虫,地不能不载,而有墟以相容。是以鱼假之足,则江海之涂必塞;虎傅之翼,则城郭之民已空。

盖闻贵不若贱,以计得失;智不若愚,以识趋辟。是以万众局缩,蹈白刃者烈夫!一世震慑,犯龙鳞者匹士。

译然高雅,却不能靠它来谈心;鸾鹤十分驯顺,也不能把守藏之事交给它们。听说,在门前炫耀宝物,窥伺者会有百名盗贼;向世人显露奇异之物,嫉妒者会有万人。因此,尺长的玉璧抱在怀中,一定要再加几层衣服包裹;积聚黄金的家族,总是设置重重门户。听说,能够拔树的猛兽,天地不能不让它出生,却有山岭来限制它;能够搅乱河流的虫,土地不能不承载它,却有废墟来容纳它。因此,鱼若得到脚,江海的道路必定堵塞;虎若长出翅膀,城郭的百姓就会被杀尽。听说,地位高贵不如地位卑贱,是因为后者能够权衡得失;聪明不如愚笨,是因为后者懂得趋利避害。因此,众人局促退缩,而敢踏上白刃的人才是壮士!世人震惊畏惧,而敢触犯皇帝威严的人才是奇士。

〇淳化县志叙録十八首

予自岁辛丑入闗,撰定此间方志者三:同州之澄城,邠州之淳化,长武是也。闗中地大物博,又诸纪录,自汉《三辅黄图》以降,曁唐韦述《闗中记》,宋宋敏求《长安志》,程大昌《雍胜畧》等,咸可准绳,而府州县志可采者盖寡。盖明代诸贤,事非师古,苟为简略,卽故城旧渎,皆弃之如遗。今所盛传武功、朝邑二志,不知者以为实过古人,非笃论也。予为此志,一准昔贤,非苟求立异,实欲藉兹成规,示诸来禩。凡为记八,为簿二,为志五,为略三,共三十卷。凡五阅月而成。其叙曰:

古县、今县、新城、故城、黎园、旧镇、流金、昔郷,咸揽川陆附之。桥梁仿《晋朱育会稽土地记》等,述土地第一。

史言《甘泉传》《志石门》《冶谷引泾》《荆山导汧》灌漑之利被于无边仿齐刘澄宋初《山川古今记》等述山川第二。

史家遗法,首记大事,三千余年,如掌可指。仿汉司马迁等,大事记述,大事第三。

古云:吉行日三十里。披诸图经,式其遗意,仿隋《西域道理记》等,述《道理》第四。

嬴秦筑宫,迁五万家;越汉始元,徙民三辅。良规旣失,志丁畧戸,稽其盈虚。逮今淳化,仿宋元康六年戸口簿记等,述戸口第五。

惟民之俗,百里不同,爰志士女,逮农工商,仿晋周处《风土记》等,述风土第六。

雍州积高,神明之区。云阳、甘泉,又帝所居。下曁小鬼,灵而不诬。仿《齐祠庙记》等,述《祠庙第七》。

世远莫追,金天有陵,靑鸟之冢,图书可征。仿宋李彤《圣贤冢墓记》等,述冢墓第八。

秦皇、汉武筑宫祈仙,洪崖弩阹,增城在焉。百世飘忽,羊牛下来,下士奏赋。通天之台,仿晋洛阳宫殿簿等,述宫殿第九。

征输之薄,前代所无。农桑丝粟,以迄市租,册籍可稽。职于胥徒,仿宋李常元佑曾计录等述。会计第十。

泮宫居前,丛祠列后。英英羣贤,光我俎豆。仿宋崇寜学校新法,《志》等述学校第十一。

才余于官不废啸歌,此如传舍所阅旣多,仿宋无名氏《衙署志》等,述衙署第十二。

白公郑国民歌至今,王阳作令亦有遗音。采其遗迹以代吏箴,仿唐杜佑《通典·职官志》等,述职官第十三。

世需多士,士贵通经,茂才异等,咸贡王庭,仿宋崔氏《登科记》等,述登科第十四。

广陵列士,会稽先贤列女后传,撰于颜原邑。纵蕞尔无微不传,仿晋常璩《华阳国士女志》等,述士女第十五。

金石之文,古称不朽。彚兹丰碑,庶传于后。仿宋郑樵《通志·金石畧等,述金石第十六。

渊云之作,冠于简端。国师峨峨,亦赋甘泉。后有多士,庶几前贤。仿汉刘向《七畧》词赋畧等,述词赋第十七。

凡志方隅,必推今昔,稽乎古圗,准以今尺。惟兹一编,咸述旧闻,勿淆其次,以俟后人。仿常璩《华阳国志》序录等,述序録第十八。

〇终南山圭峰寺铭

若夫一峰之上,支公疏其小池;百尺之余,祗园森其列柏。高瞻游鳞,俯瞩飞鸟。南则层峰接天,意凌星斗;北则靑气属地,靡见寰宇。阴厓草枯,积雪尙白;煦谷气暖,岩花巳红。怖鸽一队,枯僧两三,翳绿萝而居,穿白云而岀。相与并肩层岩,凝睇初日,金碧万端,华心易其素念;霞采亿状,茅斋成夫丽瞩。盖已响沈音外,思举云表者焉。适有奇石陵乎坐次,爰为之铭曰:

空水易曙,白云知春。十步五歩,花香送人。萝谷尙暗,松轩已辰。僧疑入定,寉仨栖真。钟踈岀寺,镫暗披帷。琴床月落,蝶帐风开。草名踯躅,花号徘徊。虬枝竞挽,马首频回。塔看倚杵,峰眞秉圭。

〇终南山高观谷铭

鄠县东南行三十里,有高观潭,谷水出焉。五里未及,惊霆接天;百歩尙悬,飞瀑搏颡。洵人外之奇观,霞表之灵境也。若其危厓半倾,若斜景之入海;巨石自转,同高穹之陨星。曾不踰时,已抵絶壑;虽激电之闪戸,飞矢之岀林,不是过也。春雨旣积,山空自鸣;万壑竞乎一门,百丈限之盈尺。此则山泽气阻,阴阳与之回皇;风云色变,星辰因而匿采者矣。余寻幽匪遥,好竒斯过。遵彼盘石,薄焉观之。斋心旣空,盈耳有悟。遂为之铭曰:

鲸波乍涌,龙气犹腥,高欲切汉,光疑浴星,颓峰作槛,劈石成扃,出窦始白,回澜乃靑,流金迄石,冲谷注壤,海若输灵,坻隤逊响,遵岩觅电,俯壑寻雷,天地黯惨,风云蔽亏,无人独往,有月飞来。

译《淳化县志》叙录十八首。我自辛丑年入关以来,编撰、修订这里的方志共有三部:同州的《澄城县志》、邠州的《淳化县志》和《长武县志》。关中地域广大、物产丰富,又有许多记载,从汉代《三辅黄图》以来,到唐代韦述《关中记》、宋代宋敏求《长安志》、程大昌《雍胜略》等,都可以作为准则,但府、州、县志中值得采录的,大概很少。明代诸贤所作的志书,不以古人为师,苟且简略,连故城旧渠也都像遗弃物一样抛弃。如今盛传的《武功志》《朝邑志》二书,不明真相的人以为确实超过古人,这不是确切的评论。我编写此志,一概以昔日贤者为准,并非故意求新立异,实在是想借此继承成规,给后世看。全书共有记八篇、簿二篇、志五篇、略三篇,共三十卷。总共用了五个月才完成。其叙如下:记载古县、今县、新城、故城、黎园、旧镇、流金、昔乡,并把有关的河流山川、陆地附录在后。桥梁部分仿照《晋朱育会稽土地记》等,记述土地,列为第一。史书所说的《甘泉传》《志石门》《冶谷引泾》《荆山导汧》,灌溉的利益遍及无边;仿照齐代刘澄、宋初《山川古今记》等,记述山川,列为第二。史家的遗法,首先记载大事;三千多年的历史,像在手掌上指点一样清楚。仿照汉代司马迁等人的体例,记述大事,列为第三。古人说:吉日出行,每天走三十里。考察各种图经,取法其中遗留下来的宗旨;仿照隋代《西域道理记》等,记述道路,列为第四。嬴秦修筑宫殿,迁徙五万户;到越汉始元年间,又迁徙百姓到三辅。好的制度既已失去,志书便详细记录户数,考察人口的增减。到了今天的淳化,仿照宋元康六年户口簿记等,记述户口,列为第五。百姓的风俗,每相隔百里便不同,于是记载士人和女子,以及农民、工匠、商人;仿照晋代周处《风土记》等,记述风土,列为第六。雍州地势高峻,是神明聚集的区域。云阳、甘泉,又是帝王居住过的地方。下至小神鬼怪,也都灵验而不虚妄。仿照《齐祠庙记》等,记述祠庙,列为第七。时代久远,无法追寻;金天氏有陵墓,青鸟的坟冢,也有图籍可以查考。仿照宋代李彤《圣贤冢墓记》等,记述冢墓,列为第八。秦始皇、汉武帝修筑宫观祈求成仙,洪崖弩阹、增城都在其中。百代倏忽而过,羊牛从宫观遗址下来,地位卑下的人作赋记述。通天台一项,仿照晋代《洛阳宫殿簿》等,记述宫殿,列为第九。赋税输纳的薄册,是前代所没有的。农桑所得的丝和粟,以及市场租税,都有册籍可以查考。具体事务由胥吏办理,仿照宋代李常《元祐会计录》等,记述会计,列为第十。泮宫位于前面,丛祠排列在后面。众多贤者光彩焕发,使我们的祭祀礼器增辉。仿照宋代崇宁学校新法以及有关志书,记述学校,列为第十一。才力有余,任官之余便不能废弃吟啸歌咏;这里如同驿舍,所见所闻已经很多。仿照宋代无名氏《衙署志》等,记述衙署,列为第十二。白公、郑国的民歌流传到今天,王阳任县令也留下了遗音。采录他们的遗迹来代替官吏箴言,仿照唐代杜佑《通典·职官志》等,记述职官,列为第十三。世间需要许多士人,士人贵在通晓经学;才华优异、品等超群的人,都被贡举到王庭。仿照宋代崔氏《登科记》等,记述登科,列为第十四。记载广陵的列士、会稽的先贤,以及后来传记中的列女,编撰于颜原邑。即使人物极其微小,也没有不加以传述的。仿照晋代常璩《华阳国士女志》等,记述士女,列为第十五。金石上的文章,古人称为可以不朽。汇集这些丰碑,希望能够流传后世。仿照宋代郑樵《通志·金石略》等,记述金石,列为第十六。扬雄、王褒的作品,列在篇章之首;国师留下崇高的作品,也有《甘泉赋》。后世还有许多士人,希望接近前代贤者。仿照汉代刘向《七略》中的《词赋略》等,记述词赋,列为第十七。凡是记载一地的情况,必定要推究古今,考察古代图籍,以今天的尺度加以校准。这一编书,全部记述旧闻,不要混乱次序,留待后人参考。仿照常璩《华阳国志》的序录等,记述序录,列为第十八。终南山圭峰寺铭。至于一座山峰的顶上,支公疏浚出小池;高达百尺以上的地方,祇园中柏树森然排列。抬头可以远望游动的鱼,低头可以俯视飞鸟。南面层层山峰连接天空,意气仿佛凌驾星斗;北面青色山气连到大地,几乎看不见整个天下。阴暗的山崖上草木已经枯黄,积雪还保持着白色;温暖的山谷中气候和煦,岩石间的花已经红了。受惊的鸽子成群,枯瘦的僧人两三人,隐蔽在绿萝之下居住,穿行于白云之间出来。他们一同并肩站在层层岩石上,凝神注视初升的太阳;万般金碧光色,使华美的心意改变了原有的念头;霞光呈现出无数形态,使茅屋也成为美丽的景观。这时已经仿佛声音沉入声响之外,思想想要升到云表之上。恰好有一块奇石高出座位,于是为它作铭说:空旷的水面容易显出天将破晓,白云知道春天已经来到。走十步、五步,花香便一路送人。藤萝覆盖的山谷还昏暗,松树间的轩室已经到了辰时。僧人仿佛正在入定,仙鹤栖息在真实清净之境。寺院的钟声稀疏地传出,灯光昏暗,披衣走过帷帐。琴床边月亮已经落下,蝶帐被风吹开。草名叫踯躅,花号称徘徊。虬曲的枝条争相牵挽,马头频频回望。塔看起来倚着杵立,山峰真正像手持圭玉。终南山高观谷铭。从鄠县向东南走三十里,有高观潭,山谷的水从这里流出。走了五里还没有到,惊雷便连接天空;距离一百步还远,飞瀑已经冲击额头。这确实是人世之外的奇观、霞光之上的灵境。那倾斜的山崖有一半像要坍塌,仿佛斜阳落入大海;巨石自行转动,如同高空坠落的星辰。还没有超过一时,已经抵达绝险的深谷;即使是闪电穿过门户、飞箭射出树林,也没有这样迅疾。春雨积聚之后,空山自行发出声响;万条山谷争着汇入同一门户,百丈高的水势被限制在咫尺之间。这是山泽之气受到阻隔,阴阳也随之回旋徘徊;风云改变颜色,星辰因此隐藏光彩的情形。我寻访幽境并不遥远,喜爱奇景便来到了这里。沿着那盘曲的巨石,靠近去观看它。斋戒净心之后,满耳听到的声音使我有所领悟。于是为它作铭说:巨鲸般的波涛突然涌起,龙气仍然带着腥味;山峰高耸,仿佛要触及银河,光芒令人疑心是沐浴星辰;倾颓的山峰形成栏槛,劈开的巨石构成门户。水从洞穴流出才显白色,回旋的水波于是变青;流金般的水流直到岩石,冲过山谷注入土地;海神输送灵气,水中小洲坍塌而声音退避。沿着山岩寻找闪电,俯视深谷追寻雷声;天地昏暗惨淡,风云遮蔽光明。没有人独自前往,只有月亮飞来。

〇汉麒麟阁功臣颂(并序)

麒麟阁者,汉宫阁疏名。云萧何造,张晏曰:「武帝获麒麟时作此,因图畵其象于阁,遂以为名。」以予推之,阁盖构始于文终,锡名于武帝。《汉书·武帝纪》:「元狩元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获白麟。」至太始二年,始下诏更黄金为麟趾,以协瑞应。是时汉兴已一百十年,日月丽于中,天文武集于亨衢。时博陆侯霍已入禁闼,富平侯安世已为尙书令,光禄大夫营平侯充国,龙{名页}侯增均已为郞,丞相博阳侯吉为廷尉监典属国,武已使匈奴五年。桉春秋》感精符曰:「德及幽隐,不肖斥退,贤者在位,则麒麟至。」是知飮泉食露之符,为连茹拔茅之兆矣。至宣帝甘露三年,始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儿,署其官爵姓名。惟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日「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名页}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凡十一人。伟矣哉!定策则博陆,相业则丙魏,名臣则杜张,宗贤则阳城,儒雅则梁萧,武功则韩赵,使节则子卿,亲贤并升,文武备列。昔陆机为汉高祖功臣颂,袁宏为三国名臣序赞,歌咏功德至数十人,然征其美,备考其绩效,均若有不及焉。盖世遭隆平,士逢豁达之主,得明目殿陛,振声岩郞,挟一策入石渠,请长缨度沙幕,居禁闼而不遗,在穷巷而亦显。中廐之马旣擢日磾,上林之羊亦升卜式,牧豕极于上相,贩骏登乎九列,亦可谓立贤无方,用人不求备者焉。此数人者,向使生秦项之世,値吴蜀之主,上则刀笔趋走,自拟于驽骀,下则筚门瓮牖,发声于蚓窽,安能鼓垂天之翼,绝尘而逞其骥足哉?此斗谷所以垂涕而言曰:「知臣莫若君,乐」。羊所以捧箧而泣曰:「非臣之力,君之功也。」岂不美哉?夫以光武之明德,悼叹于龎萌;元皇之风烈,受讥于张禹。则知人则哲,从古难之。遂使孤臣万里余,抢地之呼;下士百世,奏通天之牍。自非英断卓识,鸿业大烈,曷臻于斯?暇日慕其风尙,不揣謭陋,爰各为之颂,亦以存景风之思,为来禩之式云尔。

汉至五世,云惟百年,德盛化洽,麒麟至焉。桉古图书谶纬之篇,来此上瑞,登庸大贤。皇皇大贤,神明攸赞。桓桓博陆,票骑同产,旣嫓阿衡,亦参姬旦。负扆毕世,放桐不反。大节旣植,生知不学。英辟握手,幼君入抱,三践帝席,两握国寳。勋存画室,忠勒高庙。矫矫杜陵,留侯共族,兄罹蚕室,父治鼠狱。勤劳旣着,肺附是属。身膺上衮,世执圭玉。国钧旣秉,民誉四洽,雅善魏丙,不女田甲。英英汉廷,口议八法,彬彬儒林,腹置三箧。侯有龙頟,世为虎臣。千戸旣益,万骑出屯。虽有令德,亦鐅凶门。时惟鹰扬,起于巫蛊,功参上宰。事歴三主,言求伟伐,试览勲簿。震震烈烈,笃生营平,方叔召虎,来于西京。有汉中叶,西羌不寜,黄髪鲐背,爰求将兵。神爵之元,天子推毂,旄头初出,羽骑始肃。光光将军,远夷斯服,将偃五兵,讲求六谷。高平对策,进由儒者,颇厉威严,庶资媕雅。建策堂陛,驰传天下,观汉故事,讲求便宜。外戚附奏,列侯详议,号通牺画,乃学计倪。征和之间,八夤鼎沸,隆准寓狱,长杨望气,中使星驰,圆扉夜闭。婉娈哲人,实司郡邸。中兴之相,阴德以侯,旣主礼让,实惟仁柔。赫赫公府,恢恢皇猷,不解案吏,惟知问牛。次公简简,亦明法律,才平狱讼,复议盐铁。持躬以整,应机以疾。元平正始,实惟忧虞,职典方药,功参立储,几陷许止,乃比朱虚。隆汉之规,亲贤并用,城阳济北,厥后谁踵。盘盘宗英,名德见重,甘泉召对,未央列议。轺车七乘,汗血千里,尙冠以兴,海昬用废。六经至汉,蔚然羣师,琅邪受卦,兼擅易旗。袨服人庙,旄头堕泥。儒术旣隆,卿阶不替。宏羊骍骍,比兹心计,五鹿岳岳,惭其经义。东海萧生,起于白屋,犯主颜色,责相吐握。吏持匈匈,友哂碌碌,终登贰宰,入授礼服。承明高议,声振殿瓦。英英及门,槐里盖寡,旣趣飮鸩,遂请斩马。贤傅旣决,佞臣斯怍。子卿少卿,并寄。絶域一踞,胡服一持,汉节义重于生,冤衔至没,陵惟沾衿。武乃刺血罽帐,奏乐穹庐,雨霜飞雁不下,牧羣旁皇,掘根鼠穴,书帛雁足。方困羝乳,乃画麟阁。肃矣西京,炳灵羣公,前后万古,兹惟日中,允文允武,立德立功,平视九驳,高参五龙。昔岁鲁郊,宣尼所叹;今兹陇首,匡鼎以赞。杰阁虽朽,崇勲尙烂。望景中嶐,流芬灞浐。

译汉麒麟阁功臣颂(并序)。麒麟阁,是汉代宫殿楼阁的名称。有人说是萧何建造的,张晏说:“汉武帝获得麒麟时建造此阁,因而把麒麟的形象画在阁上,于是用麒麟作为名称。”按我的推测,楼阁大概开始建于汉文帝,到了汉武帝时赐名。《汉书·武帝纪》记载:“元狩元年冬十月,皇帝巡行到雍地祭祀五畤,获得白麟。”到了太始二年,才下诏把黄金改铸为麟趾,以符合祥瑞的应验。当时汉朝建立已经一百十年,日月照临中天,文治武功汇聚于通达的大道。当时博陆侯霍光已经进入宫禁,富平侯张安世已经任尚书令,光禄大夫、营平侯赵充国,龙额侯韩增都已经任郎官;丞相博阳侯丙吉任廷尉监、典属国,苏武出使匈奴已经五年。考察《春秋感精符》说:“恩德达到幽隐之处,不肖者被斥退,贤者居于职位,麒麟就会到来。”由此可知,麒麟饮泉食露的祥符,是贤者接连被拔擢的征兆。到了宣帝甘露三年,才开始把这些人的画像画在麒麟阁,摹拟他们的形貌,题写官爵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称作“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再次是“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其次是“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其次是“丞相高平侯魏相”;其次是“丞相博阳侯丙吉”;其次是“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其次是“宗正阳城侯刘德”;其次是“少府梁丘贺”;其次是“太子太傅萧望之”;其次是“典属国苏武”,共十一人。伟大啊!制定安定国家策略的是博陆侯霍光,建立丞相功业的是丙吉和魏相,著名大臣是杜延年、张安世,宗室贤者是阳城侯刘德,儒雅之士是梁丘贺、萧望之,武功卓著的是韩增、赵充国,奉使守节的是子卿苏武;亲近贤者一同升用,文臣武将齐备排列。从前陆机作《汉高祖功臣颂》,袁宏作《三国名臣序赞》,歌咏功德的人多达几十位,但考察他们的美德、详尽核查他们的功绩,全都似乎有所不及。大概是因为天下遭逢太平盛世,士人遇到开明豁达的君主,能够在殿陛前显露才智,在朝廷上振扬声名;带着一条策略进入石渠阁,请求出使塞外;身居禁宫而不被遗弃,处在穷巷也同样显达。宫中马厩里的马尚且能够提拔金日磾,上林苑的羊也能使卜式登用;牧猪的人最终做到上相,贩卖骏马的人也登上九卿之列,这也可以说是任用贤能没有固定门路、使用人才不求全备了。这几个人假使出生在秦末项羽的时代,遇到吴王、蜀主那样的君主,上等也只能拿刀笔奔走,把自己比作劣马;下等则只能居住在柴门瓮窗的陋室,在蚯蚓的孔穴中发声,哪里能够振动遮天的翅膀、施展骏马般的脚力呢?这就是斗谷所以流泪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好的,臣下的快乐在于君主知我”的原因;羊所以捧着箱子哭泣说“这不是我的力量,是君主的功劳”。难道不是很美好吗?然而凭光武帝那样的明德,尚且因龎萌而悲叹;凭元帝那样的风范功烈,尚且受到张禹的讥议。那么可知,能识别人并且明智,自古以来就是困难的事。于是使远在万里之外的孤臣发出撞地呼喊,使后世地位卑下的士人不断上奏通天的奏牍。若不是英明果断、见识卓越,哪里能达到这样的功业和盛德?我闲暇时仰慕他们的风尚,不自量浅陋,于是分别为他们作颂,也借此保存仰慕景风的心意,作为后世的法式。汉朝传到第五代,大约已经一百年,德行盛大、教化普及,麒麟于是到来。考察古代图籍以及谶纬之书,麒麟来临是最大的祥瑞,表示朝廷将任用大贤。光明伟大的贤人,是神明所赞助的。威武的博陆侯霍光,与票骑将军同为武帝后妃所生,既可比作伊尹,也可以参与姬旦那样辅政。他终身凭着屏风辅佐朝政,放逐桐宫的幼主而没有返回。大节已经树立,天生聪慧而无需学习。英明的君主与他携手,幼小的皇帝由他抱入宫中;三次踏上帝王之位,两次掌握国家的传国之宝。他的功勋存留在画室,忠诚刻在高庙。杰出的杜陵人杜延年,与留侯张良同族;兄长遭受宫刑,父亲审理过鼠盗案件。他的勤劳已经显著,因此成为皇帝的亲信。自身接受上衮之服,世代执掌圭玉。既已掌握国家权柄,民众的赞誉四面而来;他雅善于魏相、丙吉,却不屈从于田甲。英杰的汉廷,议论八种法令;文雅的儒林,腹中藏有三箱经书。侯爵有龙额之相,世代都是虎臣。食邑增加到千户,率领万骑出外屯戍。虽有美德,也曾进入过凶险的巫蛊之门。当时赵充国威武如鹰扬,因巫蛊之事而起,功劳可与上宰相比。一生经历三位君主,要说他的伟大功业,请试着查看功勋簿册:声势震动、功业显赫,确实诞生了营平侯赵充国。像方叔、召虎这样的名将,来到西汉京城。汉朝中叶,西羌不安,年老的将士仍被请来统兵。神爵元年,天子亲自推车送行;旄头旗首次出征,羽林骑兵开始整肃。光明伟大的将军使远方夷族臣服,将要停止战争,讲求发展六谷。高平侯魏相以策论入仕,由儒者进身,颇能振作威严,希望借此增益和雅之政。把策略呈到殿阶,驿马传遍天下;考察汉代旧事,讲求便利适宜的方法。外戚附带上奏,列侯详细讨论,号称通晓祭祀礼仪,实际上学习倪宽的计术。征和年间,八方纷乱沸腾,汉武帝被寄居在狱中,长杨宫中有人望气;中使像星辰一样奔驰,圆形狱门夜里关闭。温婉而明智的贤人杜延年,实际掌管郡邸。中兴时的丞相丙吉,因暗中积德而封侯;既主持礼让,实在是仁厚柔和。显赫的公府,宏大的皇业;不急于审问官吏,只知道询问牛的病情。次公魏相严肃端正,也明晓法律;刚平定狱讼,又议论盐铁。他持身严整,处理事情迅速。元平、正始年间,国家实在忧患不安;萧望之掌管医药事务,参与拥立太子,几乎陷害许广汉、史高,因而可比作朱虚侯。汉朝兴盛的制度,是亲近贤者并用;城阳王、济北王之后,还有谁能继承呢?盘曲高大的宗室英才,名声德行受到重视;在甘泉宫受召对答,在未央宫参与议论。七辆轺车相随,汗血马日行千里;尚书冠冕因他而兴盛,海昏侯却因之废黜。六经到了汉代,儒学繁盛,众多学者汇聚;琅邪人传授《易经》,又擅长《易》学旗帜。穿着华丽服装进入宗庙,旄头旗坠入泥中。儒术既已兴盛,卿大夫的阶位也没有衰替。桑弘羊勤勉精明,可以比拟他的心算;五鹿充宗高大显赫,却因经义不足而感到惭愧。东海萧望之出身寒门,却敢触犯君主的脸色,责备丞相不肯礼贤下士。官吏气势汹汹,朋友讥笑他碌碌无为;最终他登上副丞相之位,入朝接受礼服。承明殿上的高论,声势震动殿瓦。英俊的门生很多,槐里一带却几乎没有多少人;既然催促饮鸩,便请求斩杀马车上的佞臣。贤能的太傅既已决断,奸佞之臣因此惭愧。子卿苏武和少卿李陵,都寄身于异域。苏武在绝域独自坐卧,手持胡人服饰;汉节的义理比生命更为重要,含冤直到死亡,李陵只能泪湿衣襟。苏武于是刺血染在毡帐中,在穹庐里奏乐;霜雪飞落,大雁不肯下来;牧放的羊群彷徨,他掘取鼠洞中的草根充饥,把书信系在雁足上。正当困窘到公羊无法产乳时,麒麟阁却已经为功臣画像。肃穆的西京啊,群公的神灵光耀四方;前后万古以来,这时正如太阳当中;文治武功都完备,立德立功都达到极致,平视九匹杂色骏马,高居五龙之上。从前鲁国郊外,是宣尼孔子所叹息的地方;如今陇山之首,匡衡曾经加以赞美。高阁虽然会朽坏,崇高的功勋仍然灿烂。遥望景仰之处在山中隆起,芬芳流传于灞水、浐水之间。

〇昌国君乐毅颂

皋兆大泽,伊缘空桑。猗惟若人,厥声亦英。生后十世,不直禹汤。举足欲岀九野,虎狼虎狼之羣鸣凤;万仞回翮,秦楚敛翼,三晋揽兹德辉,择主以进。功殊盖世,恩亦逾分。三光旣赫,九鼎亦震。时方忻乱,天未祚德。间腾卽墨,功堕骑刼;七十二城,悉傅以翼。英英邹彦,曾不入燕,翩然来斯。惟兹一贤,封崇昌国。义感没世,身虽居赵,引领北视。衔恩而息,戴德而死。颂于千年,以感国士。

〇《万寿无疆颂(并序,代太常卿倪承寛作)

臣某言,臣伏读皇帝陛下正月元日诏书,以乾隆四十五年値七旬万寿圣节,敬法皇祖圣祖仁皇帝成典,布大泽于天下。猗与休哉!诏书所列,自祀五岳四渎,以迄肆赦,凢二十条。臣窃见皇上自御宇以来四十有五年,国家承平一百三十七年之久,天下戸一千万,口一万万。内自羣工卿士,师尹百辟,外曁亿兆臣妾,辽逖旷远,殊形而共庆,异声而同和,喁喁焉,忭忭焉,盖延颈接迹,兾德幸泽。自九天之下,迄九地之上,六合之内,以薄于六合之外。然皇上犹持盈戒成,藴谦育和。自乾隆三十五年六旬庆节,至此又越十载,始沛然顺舆情,颁大诏,以妥神祈,以答中外。而又繁文缛节,槩敕勿事,面戒有司,训谕谆谆。逮于下者,无不隆受于天者,靡敢侈。至矣哉!法祖之烈,敬天之心,勤民惠下之诚,盛德勿德,虽休勿休之念,靡不绘丹扆,县黼坐,降玉陛,歴金门,而被于凢有知识者矣。夫含生之类,靡一物不得其所。至圣矣!化之所被,不心而应,不踵而至。至神矣!礼乐之盛,藻地缛天,至文矣!声威所被,穷舟阻轮,跨岳越海,至武矣!谟文定武,广圣极神,涵亿兆之和,而受繁祉之锡,至寿矣!臣不敏,侍从数十年,自翰林洊登卿贰,亲见皇上展礼嵩高,告功岱宗,歴太行,登会稽,跸兴京,谒阙里,循河堤,筑海防,每所省幸,施泽辄数百万。又亲见皇上平回部,再平金川,西南诸酋稽颡归化,难可毕数,拓地三万里,迄乎日月斗所出入。又开四库馆,自周秦以来,经史子集,靡不集其大成,竞竞业业,若彼巍巍荡荡,若此。臣窃见《诗》之序曰:「时迈」「曰般」,言天子廵守告祭柴望及祀四岳河海也;「曰鱼丽」「曰蓼萧」,言天子功成治定制礼作乐,泽及四远也;「曰天保」,言臣能归美以报其上也,故曰「降尔遐福」「曰受天百禄」,言天与天子以广远之福,而天子克荷之也。又曰「贻尔多福」。言神又能以多福贻天子也。故天不答天子以日月之寿,则百禄之应不章;五岳四渎,羣祈百神,不佑天子以亿万之龄,则多福之征不显;羣工卿士,内外百辟,不祈天子以覆载之永,则归美之诚不敷。琬琰所镌,金石所述,五三六经之所遗,不可诬矣。臣今者又披瑞应之图,集灵寳之记,以合今之所见,则狉狉蹡蹡,与化低昻,笑夸世之主而待乎麟凰?何生不育?元气渗漉?何曩叶之君而炫夫嘉榖?嶐嶐者,岱为宗,曷为濯露雨瑞,日月而待升中?汹汹者,河以鸿,曷为束鱼鳖,恬骇浪而就成功?羣蒙首首,于以戴斗,惟生之厚,庶祝天子之寿。横目颠颠,而惟视天,何欢而抃云?庆天子之年,天人之应协矣,神人之理昭矣,兆姓之符着矣。凢此数十条,臣每见汉、唐、宋中叶诸盛辟,得其一事,无不加尊号,膺玉册,铺张鸿名,增益盛算。而皇上独一切勿事,惟民生治术为兢兢,盖于于焉,翼翼焉,又将超其识于八代之上,藐然而继五位三纪之盛轨也。臣不敏,素以文字受特达之知,况亲覩伟烈,首沐至化,又恭値敷天之休,率土之庆,得预百辟之末,而奉万年之觞。且雅颂之迹,彰彰若彼,而臣独不克继轨前哲,导扬盛美,臣实恧焉,辄不自谅,谨献万寿无疆之颂八章。颂曰:

皇帝御宇四十五年,惟天眷帝,惟帝法天。法天伊何?敬以率先,德盛化洽,持之以谦。谦惟召和,敬以集福,俪乎天位,永此帝箓(右第一章)

五纬旣矅,九鬿聿张。鬰鬰紫府,肇乎文章。惟兹文章,厘以甲乙。苞贤藴圣,昭典铸则。甲观辰启,乙帐夜陈。炳炳麟麟,法天之文(右第二章)

惟天有钺,钺亦南指。惟天有弓,弓实西矢。蠢惟不靖,匪西而南。命彼六师,挞伐以三。爰俘渠率,爰拓疆土。震震霆霆,宪天之武(右第三章)

旻旻穆清,厥兆谁见?三百六度,知行之健。渊渊帝躬,八夤是奠。四十五载,省方亦徧。东西旣歴,南朔聿臻。惠下以实,则天以勤(右第四章)

鸿流之贯,扬、豫、兖、靑,视天有汉,为地之经。惟湮堤防,下土以疾,展兹宸画,继彼曩烈。赫赫六飞,遵海而观,惟帝东迈,象天左旋(右第五章)

无云巍巍,天亦降威,曾不终日,雷霆巳回。惟皇鉴之,以诏司士,捐瑕濯衅,一与更始。方网旣解,圆斗益明。凢百肆赦,助天省刑(右第六章)

无云赫赫,天实降泽。八纮之广,覃州溢域。帝御三殿,诏岀九门。黎黄苍赤,归化咏仁。司农颁粟,内府出帛。凢百纶綍,体天施德(右第七章)

惟威惟德,帝皆则之。允武允文,命以显思。融融穆穆,亦若示喜。天之视君,盖惟一体。肇启寿域,肇筑庆基。亿万斯年,天之与齐(右第八章)

译昌国君乐毅颂。皋陶出生于大泽,伊尹因空桑而诞生。伟大啊这样的人,他的声名也英伟。即使出生在十代之后,也不直接屈居于禹、汤之下。他举足想要走遍九州,虎狼般的群国却像群狼一样对凤凰鸣叫;翅膀回旋飞过万仞,秦、楚收敛羽翼,三晋共同接受这种德辉,选择明主而进身。功劳特殊,足以盖过天下,恩宠也超过常分。日月三星已经光明,九鼎也为之震动。当时正值动乱,天还没有降福于有德之人。燕将骑劫乘隙夺取即墨,乐毅的功业因而败坏;他原来攻下的七十二城,全都被骑劫用羽翼般的力量接管。英俊的邹衍,却没有进入燕国,轻快地来到这里。只有这一位贤人,被封为昌国君。他的义气感动终身,虽然身在赵国,仍引颈向北眺望燕国;含受恩德而生,承戴恩德而死。千年之后为他作颂,以此感念国士。《万寿无疆颂》(并序,代太常卿倪承宽作)。臣某上言:臣恭敬地读到皇帝陛下正月元日的诏书,因乾隆四十五年恰逢皇帝七十寿辰的万寿圣节,敬奉皇祖圣祖仁皇帝的成法,向天下广施恩泽。美好啊,盛大啊!诏书所列事项,从祭祀五岳四渎直到大赦,共有二十条。臣私下看到,皇上自即位以来已经四十五年,国家太平已经一百三十七年之久,天下有一千万户、一万万口。内有群臣卿士、师尹百官,外有亿万臣民,远近各地虽然形貌不同,却共同庆贺、声音不同却同声应和,低声欢呼、喜悦雀跃,大概都伸长脖子、接踵而来,希望得到皇上的恩德和福泽。从九天之下到九地之上,从六合之内直到逼近六合之外,没有不如此的。然而皇上仍然保持盈满而戒惧成功,含藏谦逊、培育和气。自乾隆三十五年庆祝六十寿辰,到如今又过了十年,才顺应舆情,颁布大诏,以安妥神灵的祈求、答复中外臣民;又把繁琐礼节一概命令停止,亲自告诫有关官员,反复谆谆训示。凡在下位的人,无不隆重地接受上天所赐之物,却没有谁敢奢侈。达到极点了!效法祖宗的功烈、敬畏上天的心意、勤劳爱护百姓的诚意,以及有盛德却不自称有德、得到休美却不自称休美的念头,无不绘在丹扆、悬在黼座、降临玉阶、经过金门,遍及一切有知识的人。凡有生命的种类,没有一物不得其所。教化所及,万物不待用心便会响应,不待催促便会到来,这是最圣明的教化!礼乐盛大,文采铺饰大地、华美覆盖上天,这是最文治的盛况!声威所及,即使穷困的船只、阻塞的车轮,也能跨越山岳、越过海洋,这是最强盛的武功!谋划文治、平定武功,广大而圣明、极其神妙;包容亿万百姓的和气,接受众多福祉的赐予,这是最长久的寿命!臣不聪敏,侍从皇上数十年,从翰林院屡次升任卿贰,亲眼看见皇上在嵩高山举行礼仪、到岱宗告祭功绩,经过太行、登临会稽,銮驾经过京城、谒见阙里,巡视黄河堤防、修筑海防,每次巡省临幸,施行恩泽往往达数百万。又亲眼看见皇上平定回部,再次平定金川;西南各部族首领叩头归化,难以一一列举;开拓土地三万里,直到日月运行出入的地方。又开设四库馆,自周、秦以来,经、史、子、集没有不汇集其大成的;勤勉不懈,正如那样巍峨广大。臣私下读《诗经》序说:《时迈》《般》讲天子巡守,告祭柴望以及祭祀四岳河海;《鱼丽》《蓼萧》讲天子功业成功、政事安定,制定礼乐,恩泽遍及四方;《天保》讲臣下能够归美于君上以报答他,所以说“降尔遐福”“受天百禄”,是说上天赐给天子广大久远的福分,而天子能够承受它。《诗经》又说“贻尔多福”,是说神明又能把众多福分留给天子。因此,如果上天不以日月般长久的寿命答报天子,百禄的应验就不明显;五岳四渎、众多祈祷的百神,如果不保佑天子享有亿万年的寿命,多福的征兆就不显著;群臣卿士、内外百官,如果不祈愿天子的恩德像天地覆载一样长久,归美于君上的诚意就无法充分表达。刻在琬琰上的文字、记述在金石上的文章,以及五帝三王、六经遗留下来的记载,都不能欺骗后人。臣如今又翻阅瑞应图,汇集灵宝记,与今天亲眼所见的相互印证,那么那些奔走不安、随教化起伏的生灵,难道是在讥笑夸耀世间的君主,等待麒麟凤凰吗?为什么有生命的东西没有得到养育?元气为什么不充沛流行?为什么从前那些君主炫耀嘉谷?巍峨的泰山,是五岳之宗,为什么还要沐浴露雨、等待日月升中而显示祥瑞?浩荡的黄河,为什么要束缚鱼鳖,安然面对惊涛而成就功业?群生纷纷仰首,用来承戴北斗;只愿生命厚实长久,希望祝愿天子长寿。那些横目而行的禽兽颠沛不安,只知道仰视上天,为什么欢喜拍手呢?这是在庆祝天子的寿年。天人感应已经协调,神人与人的道理已经明白,百姓的祥兆已经显现。这几十件事,臣每次看到汉、唐、宋中叶那些盛世君主,只要得到其中一件,无不增加尊号、接受玉册,大肆铺陈美名,增加盛大的寿数。然而皇上独独把这一切都置之不办,只对民生和治理之道兢兢业业;从容勤勉、恭敬谨慎,又将使自己的见识超越八代君主之上,远远继承五帝三王的盛大轨迹。臣不聪敏,向来凭文章受到皇上格外知遇,何况亲眼看见伟大功烈,首先沐浴至高教化,又恭逢天下共同的美好与四海的庆贺,得以列在百官末位,奉上万年寿酒。况且《雅》《颂》的遗迹如此明显,臣却不能继承前代贤哲的轨迹,宣扬皇上的盛美,实在惭愧。因此不自量浅陋,恭谨献上《万寿无疆颂》八章。颂曰:皇帝统治天下四十五年,只有上天眷顾皇帝,只有皇帝效法上天。怎样效法上天?以敬畏率先垂范;德行盛大、教化普及,以谦逊来持守。谦逊能够招来和气,敬畏能够聚集福泽;与天位相配,永远享有帝王的命数。(右第一章) 五纬星已经光耀,九鬿星也相继张布。紫微宫庄严盛大,文治从这里开始。对于这些文章,按甲乙加以编次;包容贤者、蕴育圣人,彰明典章、铸成立法。甲观在辰时开启,乙帐在夜间陈设。光辉灿烂、麒麟祥瑞,正是效法上天的文章。(右第二章) 上天有斧钺,斧钺也向南指;上天有弓,弓箭实在向西射。愚蠢而不安定的敌人,不在西方而在南方。于是命令六军,以三次征伐讨击他们;俘获首领,开拓疆土。声势震动如雷霆,这是承行上天的武功。(右第三章) 上天清明穆肃,它的征兆谁能看见?三百六十度运行,使人知道天道运行刚健。皇帝深沉广大,安定八方。四十五年来,巡省四方也已经遍及;东、西都曾经历,南方和北方也都到达。以实惠施给百姓,以勤劳效法上天。(右第四章) 浩大的水流贯穿扬州、豫州、兖州、青州;仰看天空有银河,俯察大地有经脉。只因堤防淤塞,低地因此受灾,皇上施展治水谋略,继承前代的功业。显赫的六龙驾车,沿海巡视;皇帝向东巡行,正如天体向左旋转。(右第五章) 天空没有云却巍峨威严,上天也降下威势;还没有到一天,雷霆便已经回收。皇帝明察这一切,用诏令告示主管官员,舍弃瑕疵、洗涤罪衅,让一切重新开始。方形的罗网既已解开,圆形的北斗更加明亮。凡是大赦,都是帮助上天减省刑罚。(右第六章) 天空没有云却赫赫有威,上天确实降下恩泽。八方疆域广大,恩泽遍及州域。皇帝驾临三殿,诏令从九门发出。无论黎民、黄民、苍民、赤民,都归化而歌咏仁德。司农发放粮食,内府拿出绢帛。凡是各种诏令,都体现上天施行恩德。(右第七章) 威严和恩德,皇帝都以它们为法;文治武功都完备,所发布的命令显明而深远。和乐穆肃,仿佛也在显示喜悦。上天看待君主,大概与自己本是一体。开始开辟长寿之域,开始筑成庆贺的根基。亿万年长久,与上天同在。(右第八章)

卷施阁文乙集》卷二,阳湖洪亮吉着。

〇七招昔宋玉赋《大招》,枚乘着《七发》,予读而善之,因合其体,仿焉。空同主人游于元冥之乡,寐而失其魂。其友愚公忧之,招于旷野三日不得,踉跄而归。谋宾朋,询臧获,乃得主人生平所嗜好,意志所溺惑。十失一二,犹得八七。爰升墟而招之。曰:今子冥焉,莫焉,忘焉,忽焉,如游尾闾而失足,登昆仑而陨巅,将招苍童下白寉,寻神气于高下,访音响于寥廓。闻子昔者凌飞涛(主人江行,上自大别,下扺海门、钱唐、富春,亦频歴焉)上削玉(主人以壬寅七月游华山,往反三日)东经长淮,北未及于王屋(壬辰、癸巳两岁皆道长淮抵凤泗,辛丑岁自都门至大梁,欲游王屋不果)探竒不巳,思毕命于岳渎。计子所未至,乃尙有六。今将与子升中天,歴太行,道崈高,眺南衡,由雷琼,瞰外洋,遵登莱而岸劳,成山则岧岧嶤嶤,云气四塞,泉奔如江海,龙啸若霹雳,惊麏衔不死之草,毛女藴长生之术。黄金之丹可成,而灵药可乞。水则茫茫混混,色夺绛紫,天若一丸,鱼长百里,当月午而潮定,见天中之霞起,惊志乍收,酾酒未巳,南风拂之,行千里者不知其几。若此者,黄华失其竒(壬辰、戊戌两游黄山,歴登莲花、天都两峰,回涂皆憇九华,经宿)台荡夺其秀(丙申秋主人偕学使者按浙东,歴遵天台、雁荡诸胜)嗤太白之雪岭(癸卯夏庄大令炘邀主人游太白山至新开岭,憇于龙池)哂匡庐之云岫。云梦七泽,坳堂而可方(癸卯五月自西安南归,道楚中阻风泊匡庐下凡五日)巨区万顷(癸巳十月主人访赵舍人里玉于穹嶐山,因同泛太湖歴东西两山,又独入林屋洞凡数百歩)一瓯而俨受。此亦跨凌古今,横絶宇宙,魂如归来,急以此请。呼声未絶,而百歩之外微若有影。曰:和阗之玉,采之昆仑,百马载一,来于西屯。行车则疾雷破地,止舍则奔星在门。昔所未値,世无其珍。侑以播川之犀,昌化之石,白文冲天,赤采照泽,廉州翠羽鲜若霞升,琼山蜜腊黄如栗蒸,永昌黄金若鉴,合浦明珠代镫(自播川犀以下皆见今一统志土产)复有九州岛竒货,沦于厚土,中郞发丘以供嗜古,南山之石椁破,而东园秘器陈鼎,则仲丙公乙兄丁伯申卣,则祖乙父癸妇庚母辛,虹烛之锭,蜼形之尊,镜蒲萄而马鬣,钟荇叶而螭纹。一寸之珠搏于媚尸之口,逾尺之璧攫之骄王之身。漆镫烟腾而罩地,水银光满而烛天。好事所未见,述古者所不闻。古刺之丸(古刺水,自明永乐中入中国,今故家时有之)欧罗之表(大西洋人制表极精,恒百金直一)千钩则如意,百串则多宝。乃有吕宋所产,一世瑞草,含茹则火入四肢,呼吸则烟腾百窍,蒸淫不歇,薫炙子鼻(烟草一种,百年来盛行,近复尙鼻烟,皆刳玉为瓶,精者至穴大珠为之)五官拉杂,黑塞窍穴,珠胎旣凌,刳玉孕复剖裂。他若士有女行,则冠绅而约阑(呉俗男子腕皆喜约金玉阑及佩决)弱为武容,则樽俎而佩决。若此者,皆世之所珍,而吾子不能举其质言,尙未卒魂。如豕脱,飘风拂之入东壁而没。曰:无巳,将乐子以靡靡之声荡之,以淫乐北部,则枞阳、襄阳、秦声继作,芟除笙笛,声出于肉枣木,内实篔筜中凿(今时称梆子腔,竹用篔筜,木用枣)啄木声碎,官蛙阁阁声,则平调、侧调蓺则东郭、西郭(东郭、西郭见孙明经、星衍、芍乐本事诗)然子吴人也,请歌南部,曼绰弦索院本是祖,五声清脆,节之以鼓,弋阳、海盐之调,良辅、伯龙之谱(梁伯龙、魏良辅,明万歴间人,始变为昆山腔)吴姬婉约,是曰名娼,髪若燕剪,声如莺簧,年二七而尙穉,宵三五而登场。于是绣幄盈坐,珠镫满廊,披玉茗之四部,举粲花之乐章,一声两声,若淸商之岀天半,高舞下舞,如神女之降高唐,风雷生乎幕外,霜气袭乎衣裳,上客厌金罍之易罄,主人讶红烛之不光。送客旣出,朝曦满堂,复有秣陵淸音,维扬小部,旣美歌喉,尤擅姿首(二部今时盛行)劈梨桃而心醉,掷罗巾而目授,秦淮迢迢而晩凉,蜀冈盘盘而淸昼,檀板旣彻,歌韵乍透,微声动波,沈响入岫,林鸟识其余音,市儿应之,抚手十畨,嘈杂喧于里门。

译《卷施阁文乙集》卷二,阳湖洪亮吉著。七招。从前宋玉作《大招》,枚乘著《七发》,我读后很喜欢,于是合并它们的体例,仿照着作成此篇。空同主人游历于幽冥之乡,睡梦中失去了魂魄。他的朋友愚公为此忧虑,在旷野中招魂三天也没有找到,只得踉踉跄跄地回来。他召集宾客朋友,询问奴仆,才知道主人平生所喜好的事物以及心志沉溺迷惑的所在。十件中虽然失去一两件,仍然得到八九件。于是登上土墩来招魂。他说:如今你沉冥无迹,寂然无闻,若有所忘,若有所忽,仿佛游到尾闾却失足,登上昆仑却坠落山巅;我将招来苍童,带着白鹤下行,在高下之间寻找你的神气,在寥廓之中访求你的声响。听说你从前凌驾飞涛之上(主人泛舟江行,上游至大别山,下游抵达海门、钱唐、富春,也曾多次经过这些地方),向东经过长淮,向北还没有到王屋山(壬辰、癸巳两年都沿长淮到凤泗,辛丑年从都城到大梁,想游王屋山而没有成行),探寻奇境从未停止,打算终身寻访名山大川。按你的行迹推算,你尚未到过的地方还有六处。如今我将与你登上中天,经过太行山,取道崇高山,远眺南衡山,经由雷州、琼州,俯瞰海外,沿登州、莱州到海边;到了成山,山势高峻重叠,云气四面充塞,泉水奔流如江海,龙吟声如霹雳;惊飞的麋鹿口衔不死草,毛女怀有长生之术。黄金炼成的丹药可以制成,灵药也可以求得。水面则浩渺混沌,颜色胜过深红和紫色;天空仿佛一丸,鱼长达百里;正午月亮升到中天时潮水安定,可以看见天中的彩霞升起,惊异之情忽然收住;酒还没有斟完,南风拂来,行进千里也不知有多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三日〕 像这样的地方,黄山也失去了奇异(壬辰、戊戌两年游黄山,曾登莲花峰、天都峰,回来时都在九华山休息,并留宿一夜),天台山、雁荡山也逊色于它(丙申年秋,主人随学使者巡按浙东,遍游天台、雁荡各处胜景);可以讥笑太白山的雪岭(癸卯年夏,庄大令炘邀请主人游太白山,到新开岭,在龙池休息),也可以嘲笑匡庐山的云峰。云梦七泽,大可与坳堂相比;(癸卯年五月从西安南归,途中在楚地遇风,停泊在匡庐山下共五日);巨大的太湖,仿佛一只杯子也能庄严地承受(癸巳年十月,主人在穹窿山拜访赵舍人里玉,因而同游太湖东西两山,又独自进入林屋洞数百步)。这也真是凌驾古今、横绝宇宙的奇景。魂魄如果归来,请赶快把这些告诉我。话音未断,百步之外隐约像有影子。它说:和阗的玉,采自昆仑山,一百匹马才能载一车,从西边运来。车行时如疾雷破地,停宿时如流星落在门前。这是过去从未遇见的东西,世间没有比它更珍贵的。还用播川的犀角、昌化的宝石来陪衬:白色纹理直冲天空,红色光彩照亮水泽;廉州的翠鸟羽毛鲜艳如霞升起,琼山的蜜蜡黄如蒸熟的栗子,永昌的黄金明亮如镜,合浦的明珠可以代替灯(从播川犀角以下,均见《今一统志》的土产)。此外还有九州的奇珍异货,埋没在深厚的土中;中郎将发掘坟墓来满足好古之癖:南山的石椁被打开,东园的秘器陈列出来;鼎是仲丙、公乙、兄丁、伯申的,卣是祖乙、父癸、妇庚、母辛的;有虹烛形的锭,有蜼兽形的尊;镜子铸有葡萄纹,马匹铸有马鬃纹;钟上有荇叶纹和螭龙纹。一寸大的明珠被塞进媚尸的口中,超过一尺的璧玉被从骄王身上夺取。漆制的灯烟气升腾,笼罩大地;水银的光芒充满四周,照耀天空。这些都是好事者未曾见过、考述古物的人未曾听闻的珍奇。古刺水所产的丸药(古刺水自明永乐年间传入中国,如今旧家偶尔还有),欧罗巴人制造的钟表(大西洋人制表极其精巧,通常价值百金),千枚鱼钩可以如意,百串珍珠可以组成多宝。还有吕宋所产的烟草,乃一世难遇的瑞草;吸食它,火气进入四肢;呼吸时烟从全身孔窍升出,蒸腾不止,熏灼鼻子(烟草这一种东西,盛行已有百年,近来又流行鼻烟,器皿都剜玉制成,精美的甚至用大珍珠剖空制成)。五官杂乱,黑烟堵塞孔穴;珍珠胎已经凌越,剜空的玉瓶又孕藏其中,最终还要剖裂。至于有士人带着女儿出行,便戴冠束绅,并在手腕上系金玉阑(吴地风俗,男子手腕都喜欢系金玉阑,并佩带玉决);如果年轻人装作武士,就摆设酒食,并佩带玉决。像这些东西,全是世人珍爱的,而你却不能举出它们的实物名称,魂魄还没有完全回来,就像猪挣脱了束缚,被飘风吹进东墙而消失了。他说:还没有完呢。我将用靡靡之音使你快乐,使你沉荡于淫乐之中。北方乐部之后,枞阳、襄阳、秦地的声调接连演奏;去掉笙笛,声音从枣木和竹筒中发出,木鱼般的声音细碎,官蛙般的声音呱呱作响,于是有平调、侧调;技艺则有东郭、西郭(东郭、西郭见孙明经星衍《芍乐本事诗》)。不过你是吴地人,请听南部的歌唱:曼绰弦索和院本是它的祖源,五声清脆,以鼓来节制;有弋阳、海盐的曲调,良辅、伯龙的曲谱(梁伯龙、魏良辅是明万历年间的人,开始把昆山腔改变为新调)。吴地歌姬婉约动人,称为名妓;头发像燕子剪裁过一样,歌声如黄莺的笛簧;年方二七,仍然幼嫩,到了月夜十五便登台演出。于是绣帐内坐满宾客,珠灯照满长廊;打开《玉茗堂四部》中的曲本,唱起《粲花》般的乐章。一声两声,仿佛清商之音从半空传来;忽而高舞,忽而低舞,如神女降临高唐;幕外生起风雷,霜气侵入衣裳。上客嫌金杯容易喝空,主人惊讶红烛为何还不暗。送客出门后,早晨的阳光已经照满厅堂;又有秣陵的清音、维扬的小部(这两部如今正盛行)。既有美妙的歌喉,又尤其擅长姿态容貌。剖开梨桃便心醉,抛掷罗巾以目光传情;秦淮河迢迢而晚来清凉,蜀冈曲折而白昼清爽。檀板声已经停歇,歌韵忽然透出;微声摇动水波,深沉的余响传入山谷;林鸟听懂了余音,市井儿童也跟着应和,拍手十番,喧闹声超过了里门。

方响则吕黑匀,钲则罗云,擫笛则陆三,调弦则庄昆(里中十畨,一部最盛,尤擅场者则罗凌云、庄象昆、陆开三、吕威如,皆先后入都,获盛名焉)始春置酒,天中启筵,鱼镫之光烛地,龙鹢之竿拂天,万钱买吴娘之舟,百尺择临流之阁,圎钲乍起,羯鼓闲作,响彻霄汉,声溢郊郭,或神迷于絶伎,复破产以酬酢。至若樱桃红兮半树,芍乐豓兮双枝,植富春之馆,栽北海之池,凄迷五夜,顚倒百诗,西云撷英之谱(严侍读长明有秦云撷英谱)南枝伤逝之辞(南枝集,曹学士仁虎着)知者所乐,道才人所豓,思歌至十阕,魂惘惘而不识,邻鸡一声,影若冰释。曰榖则河汴之麦,御廪所需(河南岁贡面五百匣)秦中之稷,九州岛称腴(今秦中人呼小米曰稷米,则今之小米卽古之稷也)黄兮若真腊之宝,晈兮若冰霰之余。三吴之秫,佐以嘉榖,饼饵所资,杂入羮{月隺}饴,周于轮,果实其腹。倘憎陈而说新,或罢饭而进粥,则有北江之稻,白者如玉(俗呼为香稻米,岁以入贡)初舂未食,香巳盈屋。牲则大荔之羊,江山之豕(江山{舟召}饲猪以榖)云中之熊,白滦河之野彘。射雉则句曲,征鹅则固始(以上具见方志)蔬则荇紫,苋红芽黄(白菜生江淮以北者佳,俗呼为黄芽菜)菘白,华阴石髪数寻,吴淞莼丝百尺,瓢儿瓠子,露叶霜实。菖本则号尧菜,种则名葛(卽今俗所呼诸葛菜)酒则会稽之酝,珍于逹官,京口之酿,峩峩百船,侑以橘英之觞,惠泉之尊(酒味最洌者,绍兴次则京口,吾乡惠泉又次之,呉门福橘酒则味若醴矣)高粱烧春(今烧酒,唐人呼为烧春)味纵劣而杂陈,莫不合欢则永好,陶陶则百年。又或选珍于山,采腴于湖,雍凉有孕香之麞,闽广有食果之狐,似带匪带(曁阳江中有鱼状若带,名吴王脍残)非鱼是鱼。脍鲜鳞而或弃,巢垒燕而有余(燕窝一名燕舟,始见闽小记)西北则终南太行,百年之鹿屑之为脯;东南则临平射阳,五色之鲤,荐之以醋(西湖行厨以醋瀹生鱼,扬州亦能效之)知子嗜之而未笃也,则有牛渚银鳞(鲥鱼以采石所产为上)晴江石花,味或华而不清,质或清而不华。藐江乡之风味,首鯸鲐之足夸(河豚产江阴,鱼侩成对始市,薪炊不熟亦能杀人)沙洲始春,海门初日,满百则江潮巳浮,捕一则怒眦欲裂,入市则一双十双,炊薪则永日永夕。专诸之刄,纵刺西施之乳不释(河豚肪名西施乳)江瑶则质薄刀鲫则味屈,罗陈于前,待子食毕,芳芬射越魂。若有鼻依于屋楹,欲卽不卽。曰:将与子揽辔燕赵,遵乎大同;回览吴越,极于闽中。明月旣倦,宵投淸风(明月淸风鎭名在定州)十车载毡裘之帷,百船裹绿油之篷(绿篷船见广州府志)凌越溪,抵湘江,披班竹之戸扇,埀烟波之钓筒。莫不明豓如雪,回环若风。千金出客装,百金择冶容。留人则鹧鸪啼树,唤客则鹦哥出笼。荡子因以不归,冶游因之谤速。吾子闲雅,知未敢托足也。若夫松阴偃葢之巷,班竹如椽之亭,梨桃之溪,不夜金粟之馆,长晴花交春而失影,月堕秋而有声。园歴十亩,楼分数家。斗随廊而北转,雨飘帘而左斜。恍兮若接,倏尔莫及。旷千春而寡俦,藐遗世而独立。一则氤氤氲氲,气如初春,衣飘摇而欲仙,佩委宛而如神。忘情三五之夕,无梦百花之辰。一则光生不灭,影若新月,素采匿重帷,余辉想空阅。慕不言之桃李,仿无声于反舌。窃料昔者东西望尘,君子所不能致。惟兹二人,昔扃门而距影,今披帷而吐诚。愿以弱质充兹下陈,久长要乎天地终始。誓以星辰,髪纷披而雨泣,望良人于鬼门。音响未毕,魂兮若来。隔秋花而不前,抱轻烟而徘徊。曰:今与子搜史氏之编,采经生之籍,溯周秦而上之,逮唐宋之陈迹,行车如雷,动止舍若山积。则渉子问字之亭,访子藏书之宅,江蓠盈数亩,蠧鱼长一尺。仆纵欲敷苍摛黄,道白剖黑,穷古今之至藴,而不足扩子之高识。若夫今天子文治之昌也,弁冕干祀,涵濡百载,征竒编于六合,挺秘阁于大内,皇皇焉,首首焉。隆古所不克津逮,翻披万集,甄录百辈。惟江左之絶学,则庶几乎惠戴。戴则生入华省,惠则书登秘帙。九经盘盘,古义是出,汉儒之诂,周易是述。戴则句股割圜以之经天,水经水地以纬地。埋诂字则杨雄之书,校经则戴德之记(主人不及见,惠征君定宇至戴吉士震,则于广坐中一面,不及请益也。所见二家之书,惠则九经古义,周易述易,汉学易例,左传补注诸种;戴则大戴礼校正,句股割圜,水经注,水地记及校杨雄方言数书,余皆不及见)若此者,子之所见所不见者,尙以百计。

译演奏方响的是吕黑匀,击钲的是罗云,按笛的是陆三,调弦的是庄昆(里中十番乐部,以一部最为兴盛,其中最擅长登场的,是罗凌云、庄象昆、陆开三、吕威如,他们先后进入都城,都获得了盛名)。初春设酒,端午开宴;鱼形灯的光照亮大地,龙鹢船的桅杆直拂天空。用万钱买吴娘的船,用百金挑选临水的楼阁。圆钲忽然响起,羯鼓间杂敲击,声响直达霄汉,歌声传遍郊外城郭;有时因绝妙技艺而神魂迷乱,又有人为酬答宾客而倾家破产。至于“樱桃红兮半树,芍乐艳兮双枝”,在富春的馆舍种植,在北海的池边栽培;五更之中凄迷,颠倒写成百首诗。西云《撷英》的曲谱(严侍读长明有《秦云撷英谱》),南枝感伤流逝的歌词(《南枝集》,曹学士仁虎所著)。懂得它的人以此为乐,传说道才之人以此为艳美。想要唱到十阕,魂魄却惘惘然不知所在;邻鸡一声啼鸣,身影仿佛冰雪消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他说,谷物有河、汴一带的麦子,是御廪所需(河南每年进贡面五百匣);秦中的黍子,九州都称为肥美之物(如今秦中人把小米叫作稷米,所以现在的小米就是古代的稷)。黄色的像真腊的珍宝,洁白的像冰霰残余。三吴的糯黍,再用嘉谷相配,是制作饼饵的材料;杂入羹汤和糖粥,圆满充实肚腹。如果厌弃陈饭而喜爱新鲜,或者不吃饭而改喝粥,就有北江的稻米,白得像玉(俗称香稻米,每年进贡);刚舂出还没有食用,香气已经充满屋子。肉食有大荔的羊、江山的猪(江山人用谷物饲猪)、云中的熊、白滦河的野猪。射野鸡到句曲山,征取鹅则在固始(以上均详见地方志)。蔬菜有紫色的荇菜、红色的苋菜、黄色的嫩芽(江淮以北所产白菜最好,俗称黄芽菜)、白色的菘菜;华阴的石发长达数寻,吴淞的莼菜丝长达百尺;有瓢儿葫芦,叶子带露,果实经霜。菖蒲根称为尧菜,种子称为葛(就是今天俗称的诸葛菜)。酒有会稽的酿酒,达官贵人都珍视;京口的酿酒,百船高高装载;再用橘英酒杯、惠泉酒尊相佐(酒味最清冽的是绍兴酒,其次是京口酒;我乡惠泉酒又次之,吴门的福橘酒则味道像甜酒)。高粱烧春(今天的烧酒,唐人称为烧春)味道虽然较差,但与这些酒混杂陈列,大家无不因此相互欢聚,永远和好,陶然快乐到百年。有时还从山中挑选珍品,从湖里采集肥美之物:雍州、凉州有孕育香气的獐,闽地、广地有吃果子的狐狸;有的像带子却不是带子(暨阳江中有一种鱼,形状像带子,名为吴王脍残),有的不是鱼却是鱼。把鲜鳞鱼切脍,有时还会弃置;燕子筑的巢却有余味(燕窝又名燕舟,最早见于《闽小记》)。西北有终南山、太行山,百年老鹿可以切成肉脯;东南有临平、射阳,五色鲤鱼用醋献上(西湖行厨用醋煮生鱼,扬州也能仿效)。知道你喜爱这些却还不够专一,于是又有牛渚的银鳞鱼(鲥鱼以采石所产为上品)、晴江的石花;滋味有的华美却不清醇,有的清醇却不华美。不要小看江乡的风味,首先值得夸耀的是河豚的美味(河豚产于江阴,鱼贩成对出售,柴火若没有把鱼烧熟也能杀人)。沙洲刚入春,海门初见日光,捕到一百条时江潮已经上涨;捕到一条时就气得两眼突出。鱼进入市场,便是一双、十双;烧柴烹煮,整日整夜不停。即使拿专诸的利刃去刺西施的乳房,也不会放下筷子(河豚的鱼脂称为西施乳)。江瑶肉质薄,刀鲫味道逊色;把它们罗列在面前,等你吃完,芬芳香气直冲越地人的魂魄。若有人鼻子靠在屋柱上,想靠近却又没有立刻靠近。他说:我将与你牵马驾车游历燕赵,沿途到大同;回头再游览吴越,直达闽中。明月倦了,夜里投宿清风(明月、清风都是定州的镇名)。用十车装载毡裘帷帐,用百船包裹绿色油布船篷(绿篷船见《广州府志》)。越过溪流,抵达湘江;打开斑竹制的门扇,垂下烟波中的钓筒。这里的一切都明丽如雪,回环如风。用千金置办客装,用百金挑选美人。挽留客人时,鹧鸪在树上啼叫;召唤客人时,鹦哥从笼中飞出。游荡的男子因此不归,冶游之事也因此招来谤议。你性情闲雅,知道不敢在这里停留。至于松荫覆盖的街巷,斑竹粗如屋椽的亭子,梨花桃花映照的溪流,不夜的金粟馆舍;长久晴朗时百花交相开放,连影子也仿佛消失;秋月坠落,花声也随之传来。园林绵延十亩,楼阁分布几家。北斗随着长廊向北转,雨随着帘幕向左斜落。恍惚间似乎可以接近,转眼却又不可企及;它空旷地经历千春而少有匹敌,遥遥遗世而独立。有一处氤氲缭绕,气息如初春;衣裳飘动,仿佛将要成仙;佩玉委婉摇曳,如同神人。忘却情思于三五之夜,无梦于百花开放之时。另一处光明生发而不熄灭,影子如新月;素白的光彩藏在重重帷幕之后,只能在空阔处想象余辉。仰慕那不必言说的桃李,仿佛反舌鸟无声地鸣叫。我私下推想,从前东西奔走、望尘追随,也是君子不能招致的。只有这两个人,从前闭门拒绝影迹,如今却揭开帷幕吐露真诚。愿以柔弱的身子充当这里的下陈,长久与天地同始终。对着星辰发誓,头发散乱,泪如雨下,在鬼门关遥望心上人。声音还没有结束,魂魄仿佛已经回来;隔着秋花却不肯前进,抱着轻烟徘徊不去。他说:如今我将与你搜集史家的编年,采录经生的典籍,上溯周、秦以前,下及唐、宋旧迹。车行如雷,起止停宿时,书籍堆积如山。那就到你从前问字的亭子,拜访你藏书的宅第;江蓠长满数亩,书蠹长达一尺。我即使想铺陈青黄之学,阐明黑白之理,穷尽古今最高深的义理,也不足以扩展你的高明见识。至于当今天子文治昌盛,礼服冠冕和祭祀制度,涵养润泽百年;在天下搜求奇书,在宫内建立秘阁,盛大辉煌,一部部、一卷卷,远古不能相比的典籍,都翻阅万集,甄别收录百家。只有江左的绝学,或许可以得到惠栋、戴震的传承。戴震生时进入翰林清贵之省,惠栋则著作登列秘阁书帙。九经古义深厚,阐发古义;又考述《周易》。戴震以句股、割圜之学经天,以《水经注》《水地记》之学纬地;惠栋考释字书,有扬雄的著作;校订经书,有戴德的记载(主人没有来得及见惠征君定宇,到了戴吉士震那里,只在众人聚集时见过一面,没有来得及请教。所见两家的著作,惠栋有《九经古义》《周易述易》《汉学易例》《左传补注》等;戴震有《大戴礼校正》《句股割圜》《水经注》《水地记》以及校订扬雄《方言》的几部书,其余都没有来得及见)。像这样的著作,你见过的和没有见过的,尚且多到以百计。

吴门之江沈冥,蜀庄舍蝌蚪而无字,降柯欘而不详。出则邻犬吠影,入则饥乌竞粮。越六十年,尙书着録(吴江布衣声为尚书之学六十年,远始以小篆手写刋木焉,是章于师友存者,不敢着録,恐渉标榜,惟布衣年近七十,知者甚希,故着之以明絶学)成一家之言,高二尺之牍。汲古之士则踵门求观,徇华之俦流汗而不卒读。学士金石碑惟五千(大兴朱学士筠收贮金石至五千种,未及编校而卒)奏开石渠,厥志伟焉(学士官安徽学使时,曽奏请刋石经及请校永乐大典)知古则堇浦(杭编修世骏)知今则茶山(钱文敏维城)虮虱一床,甫沈酣乎论著,戈甲满侧,乃敷陈而万言(文敏平古州苗香要奏事至数十)蓺苑则词林丈人邵(常熟邵编修齐焘)郑(秀水郑赞善虎文)蒋(铅山蒋编修士铨)程(歙程校理晋芳)诗则元佑以上,文则正始之声,莫不着集百卷,流传万编(钱文敏《茶山集》、杭编修《道古堂集》、邵编修《玉芝堂集》、郑赞善《诚齐集》、蒋编修《淸容集》、程校理《勉行堂集》,皆几及百卷)不朽之事,昭昭可言。语毕,四视五步之外,来如轻云,虽不卽至,然若有慕云。曰:今赓子伐木之篇,征子平生之识。耆儒硕彦,齿发近百,多闻在前;英俊侍侧,则有谈飞四座,采暎一室。钱塘则雄竒万端(袁吉士枚)铅山则锋锷百出(卽编修士铨)谈神则气王,语鬼则志慑;随园则方冬敷花,三径则未秋零叶。又复孙郎好辩,汪叟力敌(钱塘汪县丞苍霖佞佛,孙明经星衍尝箴之,苦辩终日不屈)明经老莱之考(汪明经中著书千余言,证道德经为老莱子所作,非柱下史老子,人有诘之者,则盛气及之)州倅熊耳之说(钱州倅坫与孙明经同客西安,辩熊耳山所在数十日不决,今辩草存二人箧中)言未及吐,颈巳发赤。若夫秋林万声,淸涧五色,来钱生之寓斋(同里钱大令维乔)坐汪子于舫侧(仪真汪学正端光)淸谈忘倦,妙绪络绎,荣悴不经其怀,是非不关于臆。赵蒋覃覃乐陈先世(主人及见赵大令彪诏曁大令再从孙舍人懐玉,凡四世皆善陈先世旧事;侍御蒋先生和寜曁弟明经蘅,皆主人舅氏,从受学者)温温邵管,善语故事(余姚邵校理晋涵,同里管给谏干珍,民部世铭)六合之外,谈浸淫于八荒。大父而上溯渊源,及百代,项孔则推占星辰(同里项秀才森,孔布衣并善推算之学)钱许则剖析姓氏(钱先生人麟卽文敏尊人,与许大令方亨陈郷里氏族及着姓均若指掌)寒暑杂出,兴居不佳,进黄生之绮语,杂蒋子之诙谐(黄县丞景仁,蒋上舍靑耀)快意所及,不经于怀;幽忧可倏愈,沈疴亦立差。于是一室之内,光入若电,魂来有声,咫尺莫辨。日今当返子,中河之桥,觅子委巷之居(主人旧居在中河桥侧委巷中)危楼则北犨,土墙则中虚。淫霖奔乎寝榻,酷日炙其庭闾。吾子则蓬松披髪,十岁不足,六七有余。读书则善忘,识字则易毕。被笞逃塾,眼泪没鼻,声与百舌竞,蛮字与蚯蚓争拙。泥人满前,鼗鼓旁列。邻童里女,奔入满侧。疥虫盈手,色尽丑黒,唇焦口缺,足又病躄。相与积东堂之砖,以象太山;决北沟之流,以状溟浡。裁枯枝为林,剪木叶作筏。回皇一室,巳入复出。摩挲鸡栅,熏炙鼠穴。母姊溺爱,不复呼喝。口目正倦,羮熟呼食,食竟卽卧。颠倒错失,呼声如虎。不知枕母之左膝,词尙未竟,魂巳倏合。体肉旣动,唇吻开阖。亲朋毕贺,杂踏一室。昔飘飘焉如云之出山,今离离焉若胶之黏漆。娇儿十一,粗识典籍,陈词俚鄙,愿长者寿彭大夫之八百。

译吴门的江水深沉幽暗,蜀地庄园舍弃蝌蚪文字,降下的柯欘也没有详细记载。出门便有邻犬对着影子吠叫,入室便有饥乌争抢食物。过了六十年,《尚书》学才有著录(吴江布衣沈声研究《尚书》之学六十年,晚年才用小篆亲手抄写刻版;这篇文章所涉及的师友还在世,不敢著录,恐怕牵涉标榜,只有布衣年近七十,知晓他的人很少,所以记下他的事来彰明这门绝学)。著成一家之言,书简高达二尺。嗜好古学的人接踵上门求看,追逐浮华的人流着汗也读不完。学士收藏金石碑版只有五千种(大兴朱学士筠收藏金石达到五千种,还没有来得及编校便去世);上奏请求开设石渠阁,那志向多么宏伟啊(学士任安徽学使时,曾上奏请求刊刻石经,并请求校订《永乐大典》)。知晓古代的有堇浦(杭州编修杭世骏),知晓当今的有茶山(钱文敏维城)。即使虱子满床,他刚沉浸在著述中;战甲兵器布满身旁,他仍然铺陈成万言文章(文敏平定古州苗族,奏报军政事务多达数十篇)。文苑中有词林前辈邵齐焘(常熟邵编修齐焘)、郑虎文(秀水郑赞善虎文)、蒋士铨(铅山蒋编修士铨)、程晋芳(歙县程校理晋芳);诗歌上追元祐以前,文章有正始的声调,无不著成百卷文集,流传万篇(钱文敏《茶山集》、杭编修《道古堂集》、邵编修《玉芝堂集》、郑赞善《诚斋集》、蒋编修《清容集》、程校理《勉行堂集》,都几乎达到百卷)。这些不朽的事业,明明白白可以说出来。话说完后,向四周看去,五步之外有东西像轻云一样飘来;虽然没有立即到达,却仿佛有所仰慕。他说:如今我将续作你《伐木》篇的唱和,征引你一生所认识的人。年高德劭的儒者和博学的贤士,年纪和须发都接近百岁,博闻强识的人在前;英俊才士侍立身旁,谈论起来声音飞动,光彩映满一室。钱塘有万般雄奇(袁吉士枚),铅山有锋芒百出(就是编修士铨);谈论神灵时气势旺盛,说到鬼怪时意志震慑。随园在隆冬仍能铺花,三径尚未到秋天便凋叶。又有孙郎善于辩论,汪老先生竭力与他抗衡(钱塘汪县丞苍霖笃信佛教,孙明经星衍曾规劝他,两人苦辩终日而不屈服);争论明经老莱子的考证(汪明经中著书千余言,考证《道德经》是老莱子所作,不是柱下史老子;有人诘问他,他便盛气凌人地回应),争论州倅熊耳山的说法(钱州倅坫与孙明经同客居西安,为熊耳山所在争辩数十日不能决定,如今辩论稿还在两人的箱箧中)。话还没有说出口,脖子已经涨红。至于秋林中万籁齐鸣,清涧呈现五色;到钱生的寓斋(同乡钱大令维乔)来,和汪子坐在船边(仪真汪学正端光),清谈到忘记疲倦,精妙的思绪接连不断,荣枯不曾进入心中,是非也不萦绕胸臆。赵、蒋两家不断快乐地讲述先世旧事(主人曾见赵大令彪诏以及大令的再从孙赵舍人怀玉,共四代人都善于讲述先世旧事;侍御蒋先生和宁及其弟明经蒋蘅,都是主人的舅父,曾跟随主人受学);温和的邵先生、管先生,善于谈说旧事(余姚邵校理晋涵,同乡管给谏干珍、民部世铭)。从六合之外,谈论逐渐扩展到八荒。向上追溯大父以上的源流,直到百代;项先生、孔先生善于推算星辰(同乡项秀才森、孔布衣都精通推算之学);钱先生、许先生剖析姓氏(钱先生人麟就是文敏公的父亲;他与许大令方亨谈论乡里氏族和著姓,都像亲眼看见一样熟悉)。寒暑交替,起居不安,黄生进献绮丽的言辞,蒋子杂以诙谐之语(黄县丞景仁,蒋上舍青耀);只要能使人快意,便不再放在心上;幽暗的忧愁可以忽然痊愈,沉重的疾病也能立即好转。于是满室之内光芒像闪电般射入,魂魄带着声响归来,近在咫尺却无法辨认。如今正应当把你送回来,到中河桥寻找你在委巷中的住所(主人旧居在中河桥旁的委巷中)。危楼向北倾斜,土墙中间空虚。暴雨奔流到卧榻上,酷烈的太阳炙烤庭院街巷。你那时头发蓬松披散,年纪不到十岁,只有六七岁多一点。读书善于忘记,识字很快就学完;挨了鞭打便逃出学塾,眼泪淹没鼻子,哭声和百舌鸟争鸣,歪斜的字和蚯蚓争论谁更拙劣。泥人摆满面前,鼗鼓排列在一旁;邻里的儿童和女子奔进来,挤满身边。手上满是疥虫,脸色全都丑陋黝黑,嘴唇焦裂,双足又患跛疾。大家一起把东堂的砖堆起来,模拟太山;放开北沟的水流,描摹溟渤大海。截取枯枝做树林,剪下木叶做筏子。在一间屋里来回奔走,进去又出来;抚摸鸡栅,熏烤鼠穴。母亲和姐姐溺爱你,不再呼喝责骂。口眼正感疲倦,羹汤煮熟便呼唤吃饭,吃完就躺下。颠倒错乱,呼喊声像老虎。不知不觉枕在母亲左膝上,话还没有说完,魂魄已经忽然合拢。身体已经动起来,嘴唇也一张一合;亲朋全来道贺,杂沓地挤满一室。从前飘飘然如云出山,如今却纷纷然像胶黏着漆。娇儿十一岁,粗略懂得典籍,用鄙俗的话说,希望长者像彭大夫一样长寿八百岁。

〇伤知巳赋(并序)粤以仲秋之月,久疾乍痊;孟冬之辰,二毛甫擢。悲哉!无金石不流之质,有蒲桞始谢之姿。犬马之齿,过齐太尉之生年;羁旅之期,逾晋文公之在外。接于昼者希,逢旧识;觌于梦者欢,若平生。以是而思,伊其戚矣。于时穷谷日短,关门雪深;淸渭浊泾,共滔滔而东逝。太白太乙,与苍苍而齐色。驾言出游,靡问所之。松柏合抱,云是含元之基;藜蒿尺深,言经端礼之阙。鸟飞反乡,値弋者而登俎;兽穷走圹,遭野虞而褫革。戴日而出,炳烛以归。万事迫于穷冬,万忧生于长夜。秦声扬,不能激巳阻之气;鲁酒薄,不能消未来之忧。丛台有霜,残月无影;邻笛起于东西,邻鸡鸣乎子亥。嗟乎!回风美人之曲,楚臣殉之以身;钟鸣落叶之操,帝子继之以泣。大地搏搏,非以载愁;惟天穹穹,岂云可问?是知掘井九仞,冀可觌夫泉;涂载鬼一车,必当逢乎素识。复沛郡丈人之魄,或尙沈酣;起鲁国男子之魂,犹应慷慨。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呜乎!于是综其梗槩,述其终始。虞山邵先生齐焘,大兴朱先生筠,淸苑李先生孔阳,尙书钱文敏公,博士全椒朱君沛,明经高邮贾君田,祖县丞黄君景仁,舅氏大令琦,中表定安定熙,几十人赋曰:大化推迁,人居其里,感乎通塞,遂有忧喜。非我所生,非我兄弟,情均谊共,是曰知巳。是以元伯入梦,巨卿哦而怳然。罕生云亡,郑侨呼曰:「巳矣!」夫迹不出乎四海,寿不逾乎百年,忽承颜而握手,乃同心而比肩。假以羽翼,宠之光颜,惟子之故,岂曰能贤?感兹逝者,云有十焉:我之降生,摄提之岁,灵均是同,兆乎憔悴。张俭至而全家倾(先大父以外姻株累,又为大王父偿大同城工,核减帑项,赀产遂罄)令伯生而慈父背(予生六年,先君子见背)鬼瞰其室,地荒荒而出流(所居卑隘,又枕大池,五六月间池水泛溢,室中恒积至尺许)鸟焚其巢,天盘盘兮如葢(子与太孺人同居一楼,楼为邻火延烧毁其一角,旋葺旋圯,卧起恒见天日焉)仲宝婴于数丧(先君子没后不数年,两叔父相继下世)罃宏依于渭阳(予免丧后贫不能自存,从太孺人及三姊一弟依于外家)感尊亲之义顾(子最为外王母龚太孺人钟爱,所以抚恤之者无不至,大令舅氏亦时周给之)爰计日而分粮,南阮北阮(外家之西卽从舅氏启宸先生所居,先生妻董安人与太孺人最善,昕夕来徃无间)元方仲方(中表十数人,定安定熙尤与予善,定熙以庚辰年卒于江西德兴署中,年五;定安以乙酉年卒,年二十三,皆未及娶)十文杏碧桃之馆,雨龙竹马之场,启遗经于别塾(壬申以后四年皆读书舅氏塾中)盻归帆于豫章(舅氏官江西德兴知县,外王母就养署中凡六年,至壬午岁舅氏罢官始归)太白守井而霖雨集,太岁在亥而喆人亡(外王母以丁亥十月晦日下世,年八十四,是秋大霖雨,宅前白云溪中水溢出数尺)鼪鼠一庭,归彦甫之子舍(太孺人以外王母没后贫无可依始挈家归兴隆里宅中)鸡犬满栅,别公房之壻。乡(余为舅氏实君先生之壻,岁戊子,因赘焉)二十余年奉亲而处,草没衡门,霜飞瓮戸。鹾使临而兴叹(先大父自歙迁阳湖,始居白云溪东,后徙县西大宅,遂以故居归赵氏。及癸巳、甲午间频遭事故,县西宅复入官。时赵赓西先生官浙江鹾使,为大母伯兄代购兴隆里宅十数椽,始定居焉)尙书来而徒歩(尙书钱文敏公见予所制乐府百首及游山诗,竒赏之。适以事归,遂徒歩访焉)东里缟带投之而订交,西华葛衫泫然而道故(文敏公言与先君子有旧)圑团如月,吴纨题五字之诗(公示以所执扇,卽书子数诗)飘飘凌云,蜀锦写万言之赋。邻人塞径,野叟骑危,讶孤童之抗礼,惊上客之频来。风苏苏而振壁,星踈踈而点苔。被襟而檐日昃,语笑而林花开。于是中外之戚,高下之才,欣于投纻,乐与衔杯。五经无双,爰升讲堂。青门丈人来于新昌(歳丁亥、戊子,邵先生主龙城书院讲席,余偕黄君景仁受业焉。先生尝呼之为二俊)埀二俊之誉,共江夏之黄,作论盈箧(余时着论史数十篇,先生竒赏之)唫声满廊,快新篇之手録,播逸格于词场。惟崇名之起,俄顷譬初日之出榑桑。昔者不乐薄游江干(岁辛卯,朱先生视学安徽,一时人士会集最盛。如张布衣凤翔,王水部念孙,邵编修晋涵,章进士学诚,呉孝廉兰庭,高孝亷文照,庄大令炘,瞿上舍华,与余及黄君景仁皆在幕府。

译〇《伤知己赋》(并序) 在仲秋之月,久病忽然痊愈;到了孟冬时节,刚刚长出夹杂的白发。可悲啊!没有金石那样不会流逝的体质,却有蒲柳先行衰谢的姿态。我的年齿已经超过齐太尉的寿数,羁旅在外的时间也超过晋文公流亡国外的年日。白天能够相接的人很少,只能遇见旧日相识;梦中能够相见便觉得欢喜,好像平生相交。想到这些,怎能不悲戚!这时穷僻山谷白日苦短,关门外积雪深厚;清渭、浊泾一起滔滔向东流去。太白山、太乙山与苍茫天空同样青色。驾车出游,不问要到哪里。看见合抱粗的松柏,说那是含元殿的基址;藜蒿长到一尺深,说那是经过端礼门的地方。鸟飞回巢,却遇到射鸟的人而被摆上祭俎;野兽走投无路,奔入荒墓,又遭到猎人剥皮。顶着太阳出门,点着蜡烛回家。万事都在穷冬逼迫之下,万般忧愁都从漫漫长夜中生出。秦声高扬,却不能激发已经阻滞的气概;鲁酒淡薄,也不能消解将来的忧患。丛台覆着寒霜,残月没有影子;邻家的笛声从东西两边响起,邻鸡在子时、亥时啼鸣。唉!回风中美人的曲子,楚国大臣以身殉之;钟声和落叶相应的琴曲,帝子又继之以哭泣。大地翻动震荡,哪里是用来承载愁苦的;只有苍穹高远,难道能向它询问吗?由此可知,挖井九仞,希望可以见到泉水;道路上载着一车鬼魂,必定会遇到平日相识的人。愿使沛郡丈人的魂魄复生,也许还在沉醉之中;愿使鲁国男子的魂魄起立,应该仍然慷慨激昂。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子。唉!于是总括他们的大略,叙述他们的始终。虞山邵先生齐焘,大兴朱先生筠,清苑李先生孔阳,尚书钱文敏公,博士全椒朱君沛,明经高邮贾君田,祖县丞黄君景仁,舅氏大令琦,中表定安、定熙,共几十人,作赋说:天地造化不断推移,人各自居处其中;感受到仕途通达或阻塞,于是产生忧愁和喜悦。不是生我的人,不是我的兄弟,但感情相等、情谊相同,这才叫知己。因此元伯进入梦中,巨卿吟哦而恍惚;罕生忽然去世,郑侨呼喊:“完了!”人的足迹不出四海,寿命不过百年,忽然承接容颜而握手,便能同心并肩。即使给我羽翼,使我容貌增添光彩,也只是因为诸位,哪里是我自己有贤能呢?感念这些逝去的人,大约有十件事:我的出生在摄提之岁,与灵均同年,命运已经显出憔悴。张俭到来,整个家族便倾覆(先大父因外亲牵连,又替大王父偿还大同城工费用,核减国库款项,家产于是耗尽);令伯出生,慈父便去世(我出生六年,先父便去世);鬼魅窥视房屋,荒地漫漫,水流从中涌出(住所低矮狭窄,又靠着大池,五六月间池水泛滥,屋内常积水到一尺多);鸟巢被烧,天空高远如圆盖(我与太孺人同住一楼,楼房被邻家火灾延烧,烧毁一角,修了又塌,起居时常看见天日);仲宝接连遭遇几次丧事(先父去世后不几年,两位叔父相继去世);罃宏依靠渭阳(我服丧期满后贫困不能自立,跟随太孺人、三位姐姐和一位弟弟投靠外家);感念尊亲的情义而回顾(我最受外王母龚太孺人钟爱,她抚养救济我无微不至,大令舅父也常常周济);于是按日分粮,南阮北阮(外家西边就是从舅父启宸先生的住所,先生的妻子董安人与太孺人最要好,早晚往来不断);元方、仲方(中表兄弟十多人,定安、定熙尤其与我友善;定熙庚辰年死于江西德兴署中,年仅五;定安乙酉年去世,年仅二十三,都没有来得及成婚)。在十文杏碧桃的馆舍、雨龙竹马的场地,在另外的学塾中开启遗留下来的经书(壬申以后四年都在舅父的学塾读书);在豫章盼望归来的船帆(舅父任江西德兴知县,外王母到任所就养共六年,直到壬午年舅父罢官才归来)。太白守井,霖雨便聚集;太岁在亥年,贤人便去世(外王母于丁亥年十月晦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这一年秋天大雨连绵,住宅前白云溪中水涨出数尺)。庭院里满是鼪鼠,归到彦甫的房舍(太孺人因外王母去世后贫困无所依靠,才带着全家回到兴隆里住宅);鸡犬挤满栅栏,告别公房的女婿乡里(我是舅父实君先生的女婿,戊子年因入赘而居住在那里)。二十多年奉养亲长共同居住,草掩没了横门,霜落在瓮门上。盐运使到来而感叹(先大父从歙县迁到阳湖,最初住在白云溪东,后来迁到县西大宅,便把旧居送给赵氏。到了癸巳、甲午年间屡遭变故,县西宅又被官府没收。当时赵赓西先生任浙江盐运使,替祖母的哥哥购置兴隆里十几间房屋,才安定居住);尚书到来而徒步(尚书钱文敏公看见我所作乐府百首和游山诗,大为赞赏。恰好因事回乡,于是徒步来访)。东里的缟带赠给我,以此订立交情;西华的葛衫使他流泪,向我讲述旧事(文敏公说曾与先父有旧交)。团扇圆如月,吴地丝织扇面题有五字诗(公把自己所持的扇子给我看,并亲自写下我的几首诗);文章飘飘凌云,蜀锦上写着万言之赋。邻人堵塞小路,乡野老人骑着高头牲畜;他们惊讶孤童竟敢行抗礼之事,也惊异贵客频频来访。风声瑟瑟,震动墙壁;星光稀疏,点缀苔藓。我披衣倚檐,直到太阳西斜;谈笑之间,林中花朵仿佛盛开。于是内外亲戚、贤愚才士,都因彼此投赠丝帛而欢喜,乐于举杯。五经学问无人能比,于是升入讲堂。青门丈人从新昌来(丁亥、戊子两年,邵先生主持龙城书院讲席,我与黄君景仁一同受业;先生曾称我们为“二俊”);赠予“二俊”的声誉,共同与江夏黄童相比;所作论说装满箱箧(我当时写了数十篇论史文章,先生非常赏识);吟诵声充满长廊,亲手抄录新篇而感到快意,才华卓异的声名传播于文坛。崇高名声刚刚兴起,片刻之间就像太阳从扶桑升起。过去不愿在江边作短暂游历(辛卯年,朱先生视察安徽学政,当时士人会集最盛。张布衣凤翔、王水部念孙、邵编修晋涵、章进士学诚、吴孝廉兰庭、高孝廉文照、庄大令炘、瞿上舍华,以及我和黄君景仁,都在幕府;

而戴吉士震兄弟,汪明经中,亦时至)严徐枚马,适馆授餐。谈经则大戴着,史则仲援。隽勃海之博带,杜扶风之小冠。惟戴斗之硕望,彚人伦之伟观。方千里而建节,歴八郡而盘桓。前滩后滩,孤月濯影。上岭下岭,异花成团(壬辰、癸巳两游黄山,外若齐云、九华、敬亭、采石、天门、龙眠诸山,靡不歴焉)复飞笺于虎观,喻得士于龙泉(先生致钱詹事大昕程编修晋芳书云:「甫莅江南,晤洪、黄二君,其才如龙泉、太阿,皆万人敌。」云云)长江天堑,淮海惟扬,乘长风而徃来,逐飞隼而翱翔。揖贾生于江馆(岁癸巳,余在姑熟,与贾明经订交。明经年六十余,卽席次王元之高斋韵三首见赠。后予游维扬,又与明经为焦山、海门之游。明经以丙申冬下世,著述甚多,惜不及见。然予交海内士流最众,其质直好义,未有如明经也)値朱游于建康(朱博士官句容训导,年巳七十余,风貌甚古,爱人如不及。予乙未岁客句容,与相处甚久,茅山、赤湖闲,亦时同游焉,以庚子春下世)百川助流,秋雨霁而泛海,十日并列,华镫排而渉冈。高谈则海若遁迹,纵飮则山神畏狂。裁报笺而盈案,叠吟篇而满筐。天地运而成冬,日月穷而入夜。采薪于啮指之辰(谓丙申冬奉太孺人忧)散发于招魂之舍。皋鱼免丧,列子远嫁,竹箭贡于皇庭,羁禽游于日下。迎门倒上公之屣,倾盖枉名卿之驾。荀秘监四部之目秘而得传(岁巳亥入都,馆于同岁生孙君溶寓,为校四部书)阮孝绪七录之编,闻而愿借(都下借书惟翁詹事方纲、程编修晋芳数家,二君又同直秘阁,每为予假馆中本勘校)惟寂惟寞,实惟陇西,秉直德于雕鹗,相逸羣于黄骊(房师李先生性清介,以御史屡与校士,出其门者人皆谓无私,以庚子十月下世,余与同门生视含敛焉)迨夫执贽之日,巳邻属纩之期。枕孟喜之厀,勉之以易学;绝施雠之手,勖之以审几。呜呼,此知我者归于九泉,不知我者谓我胡然?甲第则纷纷易主,丙舍则萧萧数椽。车轮经而腹痛,班马过而鸣酸。山巨源七軰之游,人皆有集(钱文敏公茶山集,邵先生玉芝堂集,朱先生笥河集,贾明经黄县丞诗集,俱前后已刋行。李先生清苑集,大令舅氏素园诗集,及朱博士诗皆藏于家)孟献子五人之友半已不傅(从表兄定安及表弟定熙均少慧善诗文,夭没旣蚤,不及有所著述)録其平生之语(邵先生巳下并有赠言,皆缄藏箧中)感其临命之谈(文敏公常以识余不早为恨,临没犹为公子中铣、中钰言之,并属订交加礼焉)无十句之杯酒,有百年之松杉,心飞过岭之树(大令舅氏以去年秋没于广东嘉应州书院)目断临河之帆(钱公子中铣以巳亥四月入都补官,病发卒于淮安舟中,公子中钰亦于是年下世)鬼磷红兮沙碛(县丞黄君以去年夏扶病自京师逾太行,出雁门始扺安邑,病益殆,乃卒于寓舍)神镫白兮江潭(谓辛巳年迎表弟定熙江西之丧)思有穷兮万古,愁无际兮终南

译戴吉士震兄弟、汪明经中也时常到来)。严安、徐乐、枚乘、司马相如那样,安排馆舍供给饮食。谈经有大戴之学,论史有仲长统之才。赞美渤海人的宽博衣带,杜扶风的小冠。只有戴震有北斗一般的硕大声望,汇聚为人伦中的壮观。向方圆千里建立旌节,遍历八郡而盘桓。前滩后滩,孤月洗濯着倒影;上岭下岭,异花聚成花团(壬辰、癸巳两年游黄山,此外齐云、九华、敬亭、采石、天门、龙眠等山,也没有不游历的)。又在虎观传递书信,把得到人才比作龙泉宝剑(先生给钱詹事大昕、程编修晋芳写信说:“我刚到江南,见到洪、黄二位先生,他们的才华如龙泉、太阿宝剑,都是能敌万人之才。”等等)。长江是天然险阻,淮海一带只有扬州最盛;乘着长风往来,追逐飞鹰翱翔。到江边馆舍拜访贾生(癸巳年,我在姑熟与贾明经订交。明经六十多岁,当场依王元之《高斋韵》作三首诗赠我。后来我游维扬,又与明经游焦山、海门。明经丙申年冬去世,著述很多,可惜没有来得及见到。但我所结交的海内士人最多,他质朴正直、喜好道义,没有人能比得上明经);在建康遇到朱游(朱博士任句容训导,已经七十多岁,风貌很古朴,爱护他人唯恐不及。乙未年我客居句容,与他相处很久,茅山、赤湖之间也常常一同游览;他庚子年春去世)。百川汇流相助,秋雨初晴便泛舟入海;十日并列,华灯排列而翻越山冈。高谈阔论时海神潜藏,纵情饮酒时山神也害怕这种狂放。裁写答谢书信,案上堆满;叠放吟咏诗篇,筐中装满。天地运转而进入冬季,日月运行到尽头而进入黑夜。在咬指的时节采薪(指丙申年冬为太孺人服丧);在招魂的屋舍披散头发。皋鱼免除丧服,列子远嫁;竹箭进贡皇廷,被拘留的鸟在太阳下游走。迎到门口,倒穿上公的鞋;倾盖相交,使名卿屈驾来访。荀勖秘监的《四部书目》本来秘藏,却得以传抄(己亥年入都,住在同年孙君溶的寓所,为了校订四部书);阮孝绪《七录》的编目,听说后便希望借阅(京城中能够借书的只有翁詹事方纲、程编修晋芳几家,两位又同在秘阁值班,常常替我借出馆中的藏本校勘)。只有寂寞,只有孤清,实在如陇西;以刚直的品德立身,如雕、鹗一般;在黄鹂之间超然出群(房师李先生性情清正耿介,任御史时多次参与校士,从他门下出去的人都说他没有私心;庚子年十月去世,我和同门学生前去看视入殓)。等到我执弟子礼拜见他的日子,已经接近他临终缠绵病榻的时期。我枕着孟喜的膝头,他勉励我学习《易》学;拉住施雠的手,他勉励我审察事物的细微征兆。唉!真正了解我的人已经归于九泉,不了解我的人会说我为什么如此?甲第纷纷易主,丙舍只剩萧条的几间房屋。车轮驶过便使人心痛,班马经过便令人悲声酸楚。山巨源“七贤”之游,人人都有文集(钱文敏公的《茶山集》、邵先生的《玉芝堂集》、朱先生的《笥河集》、贾明经的《黄县丞诗集》,都已先后刊行;李先生的《清苑集》、舅父大令的《素园诗集》以及朱博士的诗,都收藏在家);孟献子五位朋友中已有一半没有留下传记(从表兄定安、表弟定熙都年少聪慧,擅长诗文,早早夭亡,没有留下著述)。记录他们一生的言语(邵先生以下诸人都有赠言,都封藏在箱箧中),感念他们临终时的话(文敏公常以认识我太晚为遗憾,临死还对公子中铣、中钰提起我,并嘱咐他们与我订交、增加礼遇)。没有十句杯酒的酬酢,却有百年松杉;心神飞越岭上的树木(大令舅父去年秋天在广东嘉应州书院去世);眼望临河的船帆直到尽头(钱公子中铣己亥年四月入都补官,病发后死在淮安舟中;公子中钰也在这一年去世);鬼火在沙地上红亮(县丞黄君去年夏天抱病从京师越过太行山,出雁门后才到安邑,病势更加危重,于是死在寓舍);神灯在江潭上惨白(指辛巳年迎接表弟定熙的灵柩)。思念有穷尽,而延续到万古;忧愁无边际,直到终南山。

〇过旧居赋(并序)

县南中河桥之侧,洪子有旧居焉。葢居之者三世矣。后主者以直贱转贸他族,乃更徙焉。歳癸巳十一月也。室有楼,上下各四楹。楼后有池,寛可十歩。霖潦旣集,亦生鼃鱼。池侧柔桑一株,桃实数树。一箔之蚕,春足于食;三尺之童,秋足于果。倨倨焉,广广焉,不自知其室之陋也。然而夏水甫盛,则萍藻带于周庐;秋霖乍淫,则莓苔生于阴牖。出戸之栋,鼪鼯与室鼠竞驰;颓邻之垣,枯株与薜荔交翳。室旣荒陋,器亦敝败。其木之刓而曲者,太夫人之织具也;其砖之方而折者,予童时之唫几也。过之者色不怡,居之者乐自若。葢始生焉,少长焉,及授室焉,生子焉。歴二十八寒暑乃徙。前岁复过之,则平池积淤,半巳作道。邻人以桑翳其室,斧其东枝,余者随堕岸而踣。周堤而视,则枯条朽蔓无有存者,而墙之犨北如昔也。复窥其室,则败釜折几无有留者,而栋之欲落未葺也。里媪巷妪集者数辈,则尙述太夫人之德不忘。因感而为之赋曰

惟吾祖之令德兮,冀乐土之是盘(吾祖居歙县洪源,康熙戊子、巳丑间始迁常州)遵过庭之雅训兮,就婚媾于江干。遘家屯于癸甲兮,乃巢毁而不完(吾祖始卜居白云溪东,后以其宅归赵氏,始迁居县西大宅,岁癸巳、甲午,家事中落,乃更徙焉)驻征楫而陆处兮,爰构造之无端。借大地之尺咫兮,规周天以为垣。逮予躬而三世兮,尙营葺之未安。询东邻之所业兮,云曲簿而织筐。沸晨吹于西舍兮,职吹箫而给丧。连栌椽于后巷兮,闻永昼之锻声。井泉淸而倚戸兮,喧朝夕之百铛。纷吾庐之众响兮,每夜起而傍徨。牖虚明而入月兮,瓦离披而漏霜。鸣虫集于唫案兮,鼪鼠经其颓梁。羌吾居之何陋兮,实先世之此藏。桃离离而秋实兮,藤宛宛而春埀。风盈扉而自阖兮,雨颓墙而不围。水东西而十歩兮,桑南北以数枝。每炎暑之蒸酷兮,披后戸之凉飔。居陶陶而自适兮,虽屡空而不辞。昔先人之食力兮,乃终歳而在行也。曁慈亲之厉节兮,勤日昃而不遑也。奉甘糗于尊章兮,爰夜纺而晓经也。惟邻左之责言兮,泪汍汍而辍响也。嚣声惭而自化兮,薄俗久而益贞。训邻姬目妇道兮,舍妪集而倾听。迨行之于数纪兮,消闺室之竞声。忆邹舍之东迁兮,非埀教于三徙。念琴书之去此兮,亦岂炫乎仁里。惟居庐之易主兮,情纷悒而靡喜。犬周巡而不辍兮,鹊悲鸣而四起。非俦类之是恋兮,情亦眷于鸣吠。遗缣巾于里媪兮,挂别箴于戸里。环车轮而远送兮,盼百歩而不巳。别遥遥而六载兮,乃屡过乎里门。池涓涓而巳竭兮,桑猗猗而靡存。纡蛇出于毁窦兮,宿莽抽其故萌。伊兹楼之虚敞兮,乃久处而习魂。纷一岁之百梦兮,每九十而是贲。荷邻柯之曲荫兮,感檐日之竒温。思吾亲之居此兮,亦抚子而抱孙。业去此而适彼兮,遂违泰而履屯。岁月盈。虚人生与俱前,负米而养志,兹衔戚而昼居。虽爰居而爰处,孰倚门而倚闾?昔居庳而亦乐,今室广而增歔。悟卅年而成世,实一世而此居旣。性与境而皆易,吾又何乐此一世之余?

卷施阁文乙集卷三。阳湖洪亮吉着。

译〇《经过旧居赋》(并序) 县城南面中河桥旁,洪子有一处旧居,大概已经居住了三代人。后来居住在那里的人因为正直而贫贱,只好把房屋转卖给别姓,于是重新迁居。那是癸巳年十一月。房屋有楼,上下各四间。楼后有池,宽约十步。久雨积水之后,池中也生出青蛙和鱼。池边有一株柔桑,几棵桃树。一张蚕箔所养的蚕,春天足够吃;三尺高的儿童,秋天也有足够的果子吃。屋子高大宽敞,住在其中的人竟不知道房屋简陋。然而夏水刚刚上涨,浮萍水藻便蔓延到四周屋舍;秋雨突然过量,莓苔便长在背阴的窗户上。门外的栋梁之间,鼪鼯和家鼠竞相奔跑;倒塌邻墙的地方,枯树与薜荔相互遮蔽。房屋既荒凉简陋,器物也破败不堪。木器中磨损弯曲的,是太夫人的织具;砖中方正而折断的,是我童年时吟诵用的几案。经过这里的人面色不愉快,住在这里的人却自得其乐。因为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成婚,又在这里生子。经历二十八年寒暑才迁居。前一年又经过这里,原来的平池积满淤泥,已有一半变成道路。邻人用桑树遮蔽房屋,砍去东边枝条,其余的随着坍塌的岸边一起倒下。绕堤查看,只见枯枝朽藤没有一点留下,而墙向北倾斜的样子却和从前一样。再次窥视屋内,破锅、断几已经没有留下的东西,栋梁将要坠落,却还没有修葺。里中的老妇、巷中的老妪聚集了几批人,仍然述说太夫人的德行而不忘。因此感慨而作赋说:想我祖先的美德啊,希望在乐土上安居。遵循父亲在庭前的雅正教诲啊,在江边成婚。遭逢癸、甲年间的家运困顿啊,于是巢屋毁坏而不能完整(我祖先最初选择白云溪东居住,后来把房屋归给赵氏,才迁到县西大宅;癸巳、甲午年间家道中落,于是再次迁居)。停下远行的船而在陆地安居啊,于是毫无凭借地建造房屋。借大地的一尺一寸啊,规划四周围墙。到了我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啊,还在不断营造修葺,不能安定。问东邻从事什么营生啊,说是抄写文书、编织箩筐。西舍清晨传来沸水和吹气声啊,原来是吹箫为丧事谋生。后巷连着屋椽啊,听见整日不断的锻打声。井水清澈,倚靠着门啊,早晚传来百只锅铛的喧响。我的庐舍声音纷杂啊,每夜起身徘徊。窗户空明,月光照入啊,瓦片破裂,霜露漏下。鸣虫聚在吟诗的几案上啊,鼪鼠经过坍塌的栋梁。唉,我的居处多么简陋啊,实在是先世收藏身命的地方。桃树枝叶纷披,秋天结实啊,藤蔓曲折,春天垂下。风吹满门而门自合啊,雨冲塌墙却不能围护。水沟东西相距十步啊,桑树南北只有几枝。每逢炎热酷暑蒸迫啊,就打开后门迎取凉风。居住其中陶然自得啊,虽然屡屡贫困也不推辞。昔日祖先靠劳动谋生啊,终年都在外奔走。到了慈亲节操严厉的时候啊,辛勤到太阳西斜仍不得闲。把甘美的干粮奉给尊长啊,于是夜里纺织,清晨诵读。只因邻里的责备之言啊,泪水不断,连声响也停了。喧闹的声音因羞惭而自行改变,轻薄的风俗久而久之更加贞正。教导邻家女子懂得妇道啊,老妇们聚集来侧耳倾听。等到实行数十年啊,闺房中的争吵声渐渐消失。想起邹孟轲搬到东边啊,并不是没有在三次迁居中施行教化。想到琴书离开这里啊,也岂是为了炫耀仁里之名。只是居住的房屋换了主人啊,内心纷乱忧郁,毫无喜悦。狗不停地绕行啊,喜鹊悲鸣,四处飞起。并非留恋同类啊,感情却也眷恋那些犬吠鸟鸣。把丝绢手巾遗赠给里中老妇啊,在里门悬挂告别的箴言。围绕车轮远送啊,回望百步之外仍不停留。分别遥遥已有六年啊,于是多次经过里门。池水涓涓已经干涸啊,桑树茂盛的样子也不复存在。弯曲如蛇的草从毁坏的孔穴中钻出啊,过夜的杂草抽出旧日的嫩芽。这座楼空旷敞亮啊,住久以后魂魄已经习惯。纷纷一年的百般梦境啊,每隔九十日便有一次炫耀般的梦。承受邻树曲折的阴影啊,感叹檐下阳光奇异的温暖。想起我的亲人在这里居住啊,也曾抚养孩子、抱过孙子。家业离开这里而迁往那里啊,于是背离安泰而踏上困厄。岁月盈虚,人生也随之向前;本来应当负米奉养双亲、实现志愿,如今却含着忧戚白日居处。虽然到了哪里就住在哪里,可还有谁在门边倚望我归来?从前房屋低矮却也快乐,如今房屋宽广反而增添叹息。醒悟三十年已经成为一世,其实这一世已经尽在这所居处。性情和环境全都改变了,我又凭什么留恋这一世的余生呢?《卷施阁文乙集》卷三。阳湖洪亮吉著。

〇楚相孙叔敖庙碑

隆古以来,吾知之矣。高卑甫形,君与民近,天子犹一方之吏。九重有并耕之说,沾体涂足,日接于巍巍茅茨,土阶不隔于攘攘敻哉。上乎九纪以降,五迁以前,惠民之实事,归于元首乎?由周以来,亢锯益宻,阊阖九重,黔首不能歴其一,繁露十二,圆颅不能瞻其秒。又人列十等,国及数圻,非夫实心之宰,莫就小康之俗。而循吏一传,权舆于司马,《春秋》五人,兆始于南郢,则实惟楚相孙叔敖云。相君,期思之鄙夫,荆楚之下士,推其登进之由,投分之始,则婉娈之一人,膺荐贤之上赏焉。道由于庄王罢朝,樊姬立侍,床第一语,史臣书于庙策,朝宁三叹,尸臣易其常度。人以谓南服之霸,非君王之谓,樊姬之力也。吾以谓令尹之进,非虞邱之功,掩袖之效也。然相君本幼而神灵,长而秀嬴,殆庶邻于亚圣,仪表出于齐俗,有多能之称,禀无欲之性。一日出见岐头蛇,杀而埋之,啜其泣矣。是将死矣,其谁知之?母也,圣善,庸何伤乎?子有阴德,是知一成而为敦蛇,邱以之着号。两首谓之枳,妖德因而自戕。及其相也,四境咸喜,一人独吊。相君降赤芾之尊,聆白冠之语,位益高而志下,宦益大而心小。同虎乳之三已,凛狐邱之六言。四牡戒其疾,则利牝马之贞;一狐怯其温,方缝羖羊之鞟。利前害后,悟主于蝉翼,泉轻币重,利民于蚁鼻。迨夫百事具举,精心为政,衡前于轭,三年而不知轮庳于捆,半岁而自易百金之玦。无益而可碎,三尺之喙,不言而奚事?又修仆区之法,择鬻熊之典,举荆尸之政,绍封汝之规。惟此文德,益之武烈。《诗》曰:「元戎十乘」,《军志》曰:「先声夺人」。盛矣哉!胜则河雍之滨,封武军之尸;败则敖鄗之间,食嬖人之肉。霸业之定,由胜算之先。与至夫为于一日,利及千祀。筑芍陂,浚阳泉,《淮南王书》曰:「决期思之流,以灌雩娄之野。」《皇览》云:「激沮水之波,以作云梦之」泽后有知者,楚南大泽之池,谁其嗣之?庐江万戸之邑,谨案祀典曰:「法施于民,劳以定国,非是之谓乎?」夫其三仕三黜,勤拳于当国;十世二世,绸缪于家事。固知尺帛之暖,不逮于生前;负薪之困,将贻于身后。而存资相工之益,没余伶人之助。越禨荆鬼,避一名于寝邱戾冈;妒谷环万禩于封邑。君子之泽,非将斩于五世;廉吏可为,行有奋于百代焉。庙盖创于西京之初,修于延熹之岁。栋宇隳坏,则感梦示之兆;轮奂聿新,则迁秩酬其德。迄二千年,有举莫废。知县谢君,慕潘国之政,绍魏郡之绩。方校舆地,着士女之志,遂览胜迹,渉名贤之庭。见夫旷而不修,憬焉而惧。又以其地逼隘,遂移先贤句子之祠祭于别所,增其式廓,需以时日。庙成,乞为文于石。时予方助修县志,校勘图经,陵谷未变,长掖之碑已迷;淮流方涨,北隅之基宛在。窃以为旣食其利,必报其功。连山之竹木,相君之所植;九睪之蕃膴,小民之所利。平田纳秸,则一亩浮于十锺;方舟下粟,则数郷济于百县。昔云硗埆下湿,今惟沃饶上土。惠此中国,遗于孙子矣。余感夫循良之首美,利之广。宣尼未生,不及流遗爱之涕;蔿贾先陨,无由识治民之效。而使东南之民,曰岀而尸祝百世之下;春祠而歌舞,中兴主相闻县名而动色;末世嗣续入崇庑而颁胙,则奉法举职,守死善道之吏,均未得及焉。是以班固作史,宰相入于良吏;范氏纪载,司空侪于牧守。莫不举此成法,谱彼风爱。斯所谓知致治之体,得核实之道矣。则夫绾黄绶,乘墨车至祠下者,流连乎堂戸,留览于豆俎。遐哉渺焉,盖移风易俗之事,孰不由于此焉?

译〇楚相孙叔敖庙碑 自远古以来的情形,我是知道的。天地高低刚刚形成时,君主和百姓相距很近,天子还只是一个地方的官吏。九重宫阙中甚至有君民并耕的说法,君主沾泥带土,天天接近高大的茅屋,土筑的台阶与熙攘遥远的百姓之间并没有隔绝。上溯九纪以来、五次迁都以前,惠及百姓的实际政事,难道都归功于君主吗?自周代以来,君臣之间的隔膜日益加深,宫门重重,百姓不能走遍其中一处;《繁露》所谓十二层天,圆头百姓连其中极细微之处也无法看见。又把人分为十等,一个国家占有数圻土地,若不是有真心实意的宰辅,就不能达到小康之治。而循吏的传记,发端于司马迁;《春秋》所载五人,先兆则始于南郢,实际说的就是楚相孙叔敖。孙叔敖,是期思的鄙野之人、荆楚的下士;推究他得以升进的缘由和结交君王的开始,原来只是因为一位美好女子,获得了荐举贤能的最高奖赏。他的道路始于楚庄王罢朝、樊姬侍立之时;床前第一句劝谏,史臣写进了宗庙策书,朝廷上再三感叹,尸祝之臣也改变了常态。人们因此说,南方霸业的成就,不只是君王的功劳,也是樊姬的力量。我却认为,令尹孙叔敖的进用,并非虞邱的功劳,而是樊姬掩袖劝谏的效果。然而孙叔敖本来幼年便聪慧神异,长大后秀美有才,几乎接近亚圣;他的仪表超出齐地习俗,有多才多能的声誉,禀赋着无欲的天性。有一天,他出门看见岔路口的蛇,便杀死它并埋葬起来,还为它流泪哭泣。他将要死去,这件事谁知道呢?只有他的母亲知道。母亲圣明善良,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孙叔敖有暗中积德之事,后来人们知道一条蛇分成两条,于是丘地便以此获得了名称。两头蛇称为枳,妖异的德性因此自取灭亡。等到孙叔敖任相,四境都欢喜,唯独楚王一人哀悼。孙叔敖降低穿赤色蔽膝的尊贵身份,听取戴白冠者的言语;地位越高而志趣越谦下,官职越大而内心越谨慎。他像虎乳育三子那样再三自我警戒,敬畏狐丘老人关于六件事的告诫。四匹马驾车,告诫它不要奔驰过快,于是知道母马守贞才有利;一只狐狸畏惧温暖,正好用羖羊皮缝制的皮衣来比喻。懂得眼前有利而后来有害,于蝉翼般细微之处使君主觉悟;泉水虽轻而货币很重,便从蚁鼻钱般细小之处谋求百姓利益。等到百事都得到办理,他精心治理政事,把衡木放在车轭之前,三年之间竟不知道车轮已低陷在捆束之处;半年之后,自己便换下了价值百金的玉玦。没有益处而可以破碎的,是三尺长的嘴;如果不说话,又能做什么呢?他又修订仆区的法令,选择鬻熊的典章,推行楚国尸祝之政,继承封汝之制。只有这样的文德,再加上武功。《诗经》说:“元戎十乘。”《军志》说:“先发制人。”真是盛大啊!胜利时,便在河水、雍水之滨封赏武功卓著者的尸骨;失败时,便在敖地、鄗地之间让宠臣承受食肉之祸。霸业的奠定,依靠的是预先谋划周密。到了孙叔敖在一天之内有所作为,利益便延及千年。他修筑芍陂,疏浚阳泉。《淮南王书》说:“决开期思的水流,用来灌溉雩娄的田野。”《皇览》说:“激起沮水的波涛,用来形成云梦的泽。”后世有知情者,楚国南方大泽中的水池,谁来继承它呢?庐江有万户之邑,谨按祀典说:“功法施于百姓,劳苦而使国家安定”,难道不正是说这种人吗?孙叔敖三次出仕、三次被罢免,始终勤勉地治理国家;历经十世、二世,仍在家事上反复经营。他当然知道,一尺帛的温暖比不上生前的俸禄;背柴的困苦,却会遗留到身后。但他活着时留下了资助相国功业的益处,死后还留下了使伶人歌颂的帮助。越地的神、荆地的鬼,都避开一个名号,居于寝丘、戾冈;妒谷则在封邑周围环绕万年。君子的恩泽,不会在五代之内便断绝;廉吏可以成为典范,其行为能够在百代中振奋人心。祠庙大概创建于西京初年,修缮于延熹年间。栋宇毁坏时,便通过托梦显示征兆;房屋焕然一新时,便迁升秩禄以酬答他的功德。直到二千年间,凡有兴建之举,没有废弃的。知县谢君仰慕潘国的政绩,继承魏郡的功业。正当他校核舆地图籍、撰写士女志时,便考察名胜古迹,来到名贤的祠庭。他看见祠宇空旷而没有修整,便警醒而感到害怕。又因为此地逼仄狭窄,于是把先贤句子之祠的祭祀迁到别处,扩大规制,等待时日完成。祠庙建成后,请我在石碑上写文。当时我正在协助修县志、校勘图经,山陵河谷还没有改变,长掖的碑已经迷失;淮水正上涨,北隅的地基却依然清楚可见。我私下认为,既然享用了他的利益,就必须报答他的功劳。连绵山岭上的竹木,是孙叔敖所种植的;九睪地区繁茂肥沃的土地,是百姓从中获利的地方。平整田地、缴纳秸秆,一亩田的收成超过十锺;用方舟运送粮食,几个乡便能救济百县。过去说这里土地坚硬贫瘠而且低湿,如今却成了肥沃丰饶的上等土地。他的恩惠施及中原,遗泽还留给子孙。我感叹循良官吏中最美好的事迹及其广大的利益。孔子尚未出生,不能流下感念遗爱之泪;蔿贾早已死去,也无从亲自认识治理百姓的成效。然而使东南百姓说,直到百世以后仍要出门祭祀他;春天祭祀时歌舞,令中兴时代的君主和宰相听到县名便为之动容;后世子孙又把他列入高大的庑廊,颁赐祭肉——即使奉行法令、履行职责、至死坚持善道的官吏,也都未必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因此班固作史,把宰相列入良吏;范氏撰史,把司空与州牧郡守相提并论。无不援引这种成法,谱写那种风尚和恩爱。这就是所谓懂得治理的根本、掌握核实事实的方法了。那么,那些系着黄色绶带、乘坐黑色车来到祠庙下面的人,都会在堂屋门口流连,在祭器和祭肉前停留观览。其影响深远而微妙,大概移风易俗的事情,哪一件不是由此而来呢?

〇八月十五泛舟白云溪诗序

小雨忽晴,秋花转媚。云溪小阁,月来沉沉。钱唐郭生,南巷吕子,或携壶觞,远挈箫篴。予与孙君买舟深港,径可十尺,租才百钱。王生居廛,迭市甘脆菱栗之属,粲已盈艇。与二三子拍浮其中,幛袖作嵩,折柳代樴。西经红桥,东阻北郭,两岸宿鸟,一川游鱼,随波沸腾,离树上下,啾啾喞喞,声不得歇。沿溪以北,梢有竹树,下荫宻藻,寛可弥亩,黑白万羽,浮沉千头,波喧叶飞,悉萃其里。从洲以南,檐瓦可数,桥阴数尺,乃界中外。孤箫一声,高树荅响。吕生歌狂,不觉离口。楼阁半里,钩帘一时,儿童不眠,应以拊掌。歌韵欲寂,盈觞劝酬,欣罗狂谭,乐说旧事。忽复相覩,首巳如沐,唫肩旣冷,零露可挹。离离星辰,方讶西暗川东晓华,惊见日出,相与登岸,因而赋诗。里传其狂,朋讶为逸。嗟乎,半世之乐,成于奉亲,百昼之娱,奚若选夕?奈何中岁各值多故,星辰渝乎昔约,风雨破其竒褱。颜非朱而潭鲤惊衣,皆麻而林鸟讶此。则揽盈尺之照,则逃影于闺;聆入秋之声,而离树却走也。以少岁之游,毕于此夕,故振笔序之,以贻数子,亦以志不忘耳。诗凡若干首。时乾隆四十一年丙申八月十五日,越三岁已亥十月二十日序。同游者为钱唐郭镕,同县吕星垣,孙星衍,王育璇,凢五人。

〇适王氏亡姑权厝志铭

先君子同产七人,其五为适,高氏亡,姑归县学生其泰,早卒者也。姑又次之,年最幼,与诸兄弟齿,故行苐七,家人咸呼七姑云。鲁国娇女,扶风幼妹,生甫数月,卽罹家屯。时先王父追偿大同城工,核减帑项,台符屡下,折田劵以输官,囊金已空,鬻鸣琹而僦屋,爰自云溪里旧第迁于中河桥赁舍。翛翛予羽,业鸱鸮之四章,依依降桑,均鸤鸠之七子。甑生尘而日宴,风吹萚以岁寒。然而歌诗甫半,悟鹿食之相呼;鲁论未终,结鹑衣而不耻。以儒风移其闺,识者也。乾隆十七年归国子监生王君汝桂,琴瑟静好,松柏悦心。乐羊废读,则正容以悟之;周郁耽游,则流涕而私諌。尊亲嘉其有礼,所天感其柔诚。无何值岁元枵,伤夫奇疾,文宣见兆,知宏微之倏奄。蒋侯示神,识悦豫之不永。截髪夜祷,则光暗北辰;割肌晨馈,则血溢衷衵。灵场之镫自烬,虚牖之幔惊开。虽戟手为厉,尤避贞姬;而搏膺之言,亲闻弱婢临终诵诗而逝,未知其祥也。嗟乎!语怪之录,哲人所惩;而无鬼之言,阮生已屈。同裯三载,侍疾七旬,摩筓自刺,则慈母惊啼;对食不飱,则君姑绕泣。痛心誓殡,扫迹居楼,连廛而语不闻,邻限室而影无踰阈。盖虽雅志竟违而已,枯魂待毙者矣。先王父忧之,俾启纱幔以授徒,餙蒿簪而教读。童姬绕案,便号经师;幼姒入门,咸称弟子。亮吉每以春秋暇日,参讯起居,念扬水而伤心,勉遗孤于忠孝。盖一门兄子,雅爱李膺;两世旷僚,惟期沈正。先是监生君父某,三世未葬,七棺在堂。平原则哲孙屡殇,信都则全家善病,姑每以为忧。微而入谏,某未之急也。无何姑亦遘疾以卒。乌乎哀哉!松枝生室,华屋废为山邱;桃符贴窗,餐厨减于药灶。郑宗孝妇,虽代尊章之愆;颍川悖守,将受亡灵之责。姑生子雍正五年月日卒,以乾隆四十四年七月九日守节二十五年,年五。十有二,无子,以翁命抚族子及异姓子各一人。甥而祢舅,不闻昔经。子又生孙,望之异日,以监生君未葬,故权厝于某所,礼也。积阴之气,旣骤损乎生人;陈殡之居,或不容于列匶。重为之铭曰:

繄中闺之弱质兮,夙降志于典坟。旣怡松而悦柏兮,乃出室而字人。嗟三年之失俪兮,羌廿载以酬身。视双棺之前后兮,随七殡而纷陈。厝廛之未可久兮,亦聊以妥夫贞魂。

译八月十五泛舟白云溪诗序 小雨忽然放晴,秋花越发妩媚。云溪的小阁中,月色沉沉。钱唐郭生、南巷吕子,有的带着酒壶酒杯,有的远道携来箫笛。我和孙君买船进入深港,船宽大约十尺,租金才一百钱。王生住在市廛之间,轮流到集市买来甘美脆嫩的菱角、栗子之类,很快就装满了船。我们和两三个朋友在船中拍水嬉游,用衣袖作旗幡,折柳枝代替船桨。向西经过红桥,向东被北郭阻挡;两岸栖息的鸟、一川游动的鱼,随着水波翻腾,离开树木上下飞翔,啾啾喞喞,叫声没有停歇。沿溪向北,稍有竹木,下面荫蔽着茂密的水藻,宽阔得足有数亩;黑白相间的鸟有成千上万,水中浮沉的鱼有千头,水波喧响、树叶飞舞,全都聚集在那里。从洲渚向南,可以数清屋檐瓦片,桥下阴影只有几尺,那里便分隔了内外。孤独的一声箫响,高树传来回声。吕生放声狂歌,不觉歌声脱口而出。半里外的楼阁同时卷起帘子,孩子们也不睡觉,大概都拍掌相应。歌声将要停息时,大家斟满酒杯互相劝饮,欣喜地谈论狂放的话题,快乐地讲述旧事。忽然又彼此相见,头发已经像沐浴过一样湿润,耸起的肩膀已经寒冷,零落的露水可以用手捧取。星辰密布,正惊讶西边昏暗而东边河面已现晓色,忽然看见太阳升起,便一同登岸,于是作诗。乡里传说我们狂放,朋友惊叹我们超逸。唉,半生的快乐,都是在奉养亲人中成就的;百日的娱乐,哪里比得上选择这样一个夜晚呢?无奈中年以后各自遭逢许多变故,星辰改变了昔日的约定,风雨摧破了奇异的情怀。脸色不再红润,潭中的鲤鱼惊见衣服;头发全白,林中的鸟也对此惊讶。于是只能收取一尺之内的月光,在闺房中躲避自己的影子;听到进入秋天的声响,便离开树木退走。年少时的游乐,至此夜便告终结,所以振笔写下这篇序,赠给几位朋友,也用来记载自己不会忘记。诗共若干首。当时为乾隆四十一年丙申八月十五日,过了三年,到己亥十月二十日作序。同游者是钱唐郭镕、同县吕星垣、孙星衍、王育璇,共五人。为王氏亡姑暂厝所作的志铭 先君子同胞兄弟姐妹七人,其中五人出嫁;高氏去世后,姑母嫁给县学生其泰,她是早逝者。姑母又排在其后,年纪最小,和各位兄弟姐妹按齿序排列,所以排行第七,家里人都叫她七姑。她像鲁国的娇女、扶风的幼妹,出生才几个月,就遭逢家庭变故。当时先王父追缴大同城的工程费用,核减库银,台省文书屡次下达,只得折卖田产契券缴官,家中钱袋已经空了,卖掉鸣琴并租房居住,于是从云溪里的旧宅迁到中河桥的租屋。羽翼萧瑟,正如《鸱鸮》四章所写;依依降落桑树,正如《鸤鸠》所说的七个孩子。锅里生尘而白天已晚,风吹枯叶而年岁寒冷。然而诗歌刚读到一半,便懂得鹿群相互呼唤;《鲁论》还没有读完,已经穿上破旧鹑衣而不以为耻。她以儒家风气改变闺门,是个有见识的人。乾隆十七年,她嫁给国子监生王君汝桂,夫妻琴瑟和谐,松柏般的品德令人悦心。乐羊荒废读书,她便端正神色使他醒悟;周郁沉溺游乐,她便流泪私下劝谏。尊亲赞赏她有礼,丈夫感动于她温柔真诚。不久遇到荒年,因严重疾病而悲伤;文宣显示征兆,知道宏微之事忽然将要终结。蒋侯显现神异,让人知道她的欢乐不能长久。她剪发夜间祈祷,于是北辰的光暗淡了;割肉清晨进奉,鲜血流出内衣。灵坛上的灯自己燃尽,空窗上的帷幔惊然打开。即使她叉手作厉鬼之状,仍然躲避贞姬;而她捶胸所说的话,亲耳听见的弱婢说她临终时诵诗而死,至于其中吉凶,尚未明白。唉!记载怪异之事,是哲人所警戒的;但关于无鬼的言论,阮生已经理屈。同床共被三年,侍奉疾病七十天;她用发簪自刺,慈母惊叫哭泣;面对食物却不进食,婆母围绕着她哭泣。她痛心发誓要安葬,扫除行迹而居于楼上;相连的店铺之间说话也听不见,邻近房屋隔着室内,身影不能越过门槛。大概她虽然高雅的志愿最终没有实现,却只是干枯的魂魄等待死亡罢了。先王父为她忧虑,让她揭开纱幔来教授学生,装饰蒿簪而教人读书。童女围绕书案,随即称她为经师;年幼的妹妹进入门内,都称她为弟子。亮吉常常在春秋闲暇之日去问候起居,想到《扬水》之诗而伤心,勉励她留下的孤儿要忠孝。大概一家门中的侄子,都很敬爱李膺;两代人中没有仕宦的同僚,只希望他们像沈正那样。此前,监生君的父亲某人,三代未葬,七具棺材停在堂上。平原的哲孙屡屡夭折,信都则全家多病,姑母常常为此忧虑。她委婉地进去劝谏,某人却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急务。不久姑母也染病去世。呜呼,悲哉!松枝长在屋内,华丽的房屋却荒废成了山丘;桃符还贴在窗上,厨房的饮食却减少到只剩药灶。郑宗的孝妇,尚且能代替尊长承担过失;颍川的悖逆太守,将要承受亡灵的责罚。姑母生于雍正五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四十四年七月九日,守节二十五年,享年五十二岁。她没有儿子,遵照翁父的命令,抚养族子和异姓子各一人。外甥把舅父作为祖先来祭祀,这在从前的经典中没有听说。儿子又生了孙子,期待他们将来有所成就;因为监生君尚未安葬,所以暂时厝葬在某处,这是合乎礼制的。阴寒之气积聚,已经突然损害了活人;停放棺柩的地方,也许不能容纳排列的灵车。于是再次为她作铭说:啊,中闺中的柔弱女子,早早便把志向寄托在经典坟典之中。既爱松树又喜柏树,于是离开闺室而嫁给他人。可叹三年便失去配偶,竟用二十年守节来报答自身。看着两具棺材前后相接,随着七具灵柩纷纷排列。暂厝在店舍之中不能长久,也姑且让贞洁的魂魄安息。

〇与孙季逑书

季逑足下,日来用力何似?亮吉三千里外,每有造述,手未握管,心县此人。虽才分素定,亦契慕有独至也。吾辈好尙旣符,嗜欲又寡,幼不随搔头弄姿、顾影促歩之客,以求一时之怜。长实思研精蓄神,忘寝与食,以希一得之获。惟吾年差长,忧患频集,坐此不逮足下耳。然犬马之齿三十有四,距强任之日尙复六年。上亦兾展尺寸之効,竭志力以报先人;下庶几垂竹帛之声,传姓名以无惭生我。每览子桓之论:“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及长沙所述“佚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感此数语,掩卷而悲,并日而学。又佣力之暇,余晷尙富。踈野之质,本乏知交。鸡胶胶则随暗影以披衣,烛就跋则携素册以到枕。衣上落虱多而不嫌,凝尘浮冠日以积寸。非门外入刺,巷侧过车,不知所处。在京邑之内,所居界公卿之间也。夫人之知力有限,今世之所谓名士,或县心于贵势,或役志于高名。在人者未来,在已者已失。又或放情于博奕之趣,毕命于花鸟之妍。劳瘁旣同,岁月共尽。若此皆巧者之失也。间尝自思,使扬子云移研经之术以媚世,未必胜汉廷诸人,而坐废深沉之思;韦宏嗣舍着史之长以事棊,未必充吴国上选,而并亡渐渍之效。二子者专其所独至,而置其所不能为足妒耳。每以自慰,亦惟敢告足下也。

〇钱献之注尔雅释地四篇序

重光赤奋若元月,吾友钱君献之注《尔疋》释地四篇毕。时予方疏《国语》地名未竟,病芣騩之莫定,阻彤鱼之乏证,旁采金石,搜稽或穷高观周秦,披览亦徧聆,遂得于许氏皋落,证以韩生广都之垄,注乃增乎韦昭卑耳之溪,名堪通于刘向,以堕高之文,识触山之语,诞由田渭之迹,知惠窦之传疑(国语》共工氏堕高堙痹,知《列子》《淮南》触山折柱所由附会也。又《晋语》为惠公从予于渭濵,渭滨《韩非子》书作惠窦)茫茫一编,窥古独笑焉。盖六合云渺,难从竖亥之步,三古甚远,谁详伯翳所名?而儒者好破旧闻,矜其臆获,甚或变易陵阜,移徙川泽,此则超北溟之说,非属寓言,移太行之语,遂成左证也。夫创竒者旣信心之巳过,守故者又目证而或离,以数杂之居诸,穷八埏之浩渺,知其难矣。又况高下定名,肇于文命,川薮著录,仿自元公,梁卜之所未言,樊李于焉缺注,卽云证之别简,而东陵未究,先地昧于金兰(汉地理志》庐江郡金兰西北有东陵乡,《水经注》庐江郡有金兰县,桉金兰无所考,二汉亦无此县,《水经注》县字当有误)桥山屡移,遂神迷于剑舄,而能采兹众说,成乎一是,高平广平皆区方之可指,朝阳夕阳非向背之虚号,则前哲之所未及,视景纯而或过者焉。时孙君季逑亦注《山海经》,削诸迂怪之谈,证以耳目所及,揖夷坚于上世,谅厥用心,友裵郦于六朝,均兹命意。盖舆地之学至今日而言者益广,亦订之益精也。若夫日下之所在,息慎之为方,此之阙疑,师夫前圣。

译与孙季逑书 季逑足下,近来用功情形怎样?亮吉身在三千里之外,每当有所撰述,手还没有拿起笔,心已经挂念着你。虽然才分本来各有定限,但彼此志趣相投、仰慕对方,也有独到深切之处。我们这一辈人的爱好既然相合,欲望又少,年幼时不随从那些搔首弄姿、顾影促步的客人,去求一时的怜爱。成年后确实想着精研学问、蓄养精神,忘记睡眠和饮食,希望获得一点成就。只是我的年纪稍长,忧患又频繁聚集,因此赶不上足下。然而我这犬马之齿已经三十四岁,距离能够担当重任的日子还有六年。对上也希望施展微薄的功效,竭尽心志力量来报答先人;对下或许能够留下著于竹帛的声名,传扬姓名而不愧对生养我的父母。每次读到子桓所说:“日月在上面流逝,形体容貌在下面衰老,忽然就和万物一同迁变化去。”以及长沙所说:“放纵游乐、荒淫沉醉,活着对时代没有益处,死后在后世没有名声,这是自暴自弃。”每当感念这几句话,便掩卷悲伤,日夜加倍学习。又在受雇劳作的空闲里,剩余时间还很多。我质朴疏野,本来缺少知交。鸡鸣胶胶便随着暗影披衣起身,蜡烛燃到将尽便带着白册来到枕边。衣服上落了很多虱子也不嫌弃,凝结的尘土每天在帽子上积厚一寸。若不是门外有人投递名帖,巷边有车经过,我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住在京城之中,居所处在公卿之间。人的智慧和力量是有限的,当今所谓名士,有的把心思系在权贵势力上,有的把志向用在追逐高名上。别人那里还没有得到的,自己这里已经失去了;又有人把情感放纵在博弈的乐趣中,把一生耗费在花鸟的美丽上。劳苦困顿既然相同,岁月也共同耗尽。像这样做,都是机巧之人的过失。我偶尔曾自我思考,假如扬子云把研习经书的本领转用来讨好世俗,未必胜过汉廷众人,却会因此废弃深沉的思考;韦宏嗣舍弃著史的长处而去从事棋艺,未必能充任吴国的上等人才,反而连日渐积累的成效也丧失了。这两个人专注于自己独有的长处,却把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置之不顾,足以让人羡慕。我常用这些话自慰,也只敢把它告诉足下。钱献之注《尔雅·释地》四篇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〇钱〕 重光赤奋若年正月,我的朋友钱君献之注释《尔雅·释地》四篇完成。当时我正在疏解《国语》中的地名,尚未完成;苦于芣騩无法确定,彤鱼又缺少证据,便旁采金石文字,搜寻考核,有时穷尽高观周秦的资料,披阅浏览也十分广泛。终于从许氏所说的皋落得到证据,又用韩生所说广都的山垄来证明;注释于是增加了韦昭所说卑耳之溪的内容,名称可以与刘向相通;从“堕高”的文字认识到“触山”的说法,从田渭的遗迹知道惠窦的传疑。(《国语》说共工氏堕高堙痹,由此可知《列子》《淮南子》中触山折柱的故事,是有所附会的。又《晋语》说惠公跟随我到渭水边,《韩非子》写作“惠窦”。)面对这茫茫一编书,独自窥探古事,也不免发笑。天地四方广大渺远,难以跟随竖亥的脚步丈量;三代以前相距久远,谁能详知伯翳命名之事?可是儒者喜欢破坏旧闻,夸耀自己的臆测所得,甚至改变陵阜、迁移川泽。这样一来,关于超过北溟的说法便不再只是寓言,关于移山的言语也就成了左证。创造奇说的人既然过分相信自己,固守旧说的人又有时偏离目见的证据;把这些杂乱的资料加以考察,穷究八方边远地区的浩渺广大,便知道其中的艰难了。何况高下地名的确定始于文命,河川湖泽的记载仿效元公;梁卜没有说到的,樊、李也缺少注释。即使说有别本可以证明,东陵仍未考究;先代地理又在金兰一带昏昧不明。(《汉书·地理志》说庐江郡金兰县西北有东陵乡,《水经注》说庐江郡有金兰县。按金兰无从考证,两汉也没有这个县,《水经注》的“县”字应当有误。)桥山屡次迁移,于是神话迷失在剑舄之间;而他却能采集众说,归结为一个正确结论。高平、广平都是方域位置可以指明的地方,朝阳、夕阳也不是仅凭向背而虚设的名称;这都是前代贤哲没有达到之处,他的见解有时超过郭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月〕 当时孙君季逑也在注释《山海经》,删去其中迂曲怪诞的说法,用耳目所能接触的事实加以证明;他向上古的夷坚辞让,想来用心相同,又同六朝的裴骃、郦道元相友善,立意也是一致的。大概舆地之学到了今天,论述的人更加广泛,订正也更加精密。至于太阳所在的地方、息慎所属的方位,对于这些有疑问之处,就遵从前代圣贤,保留疑问。

〇适汪氏仲姊哀诔

乾隆四十六年七月十二日,日,在西隅。亮吉客西安使院,得舍弟京师报书,知仲姊之丧。质明为位而哭。乌乎哀哉!天高不闻丧我哲晜伊,惟哲昆闺闱之仁。乌乎哀哉!秋林陨风,嘉实首堕;高厓惊雷,迅羽早落。固知本伤者萚陨,巢崩者卵毁,而未堕之翼迷音于雾雨,在林之柯甘志于揺落,是可伤矣。不有阐微,曷云纪实?乌乎哀哉!姊讳荪,先府君次女也。先是府君举一女,婉娈颖惠,未期而殇。府君哀衔于心,朱识厥臂。及姊生,前志宛然,固知一啮之肌,恩延乎再世;盈掬之泪,沉痛乎九地。虽在甫生,而孝德已种矣。年及毁齿,岀就女师,诵盘中之诗,工九九之筭。先王父尤钟爱焉。年十一,遭府君丧,育于外家。外家女兄弟十数人,联裾争华,簪首耀玉。见姊工作,争走慰之。姊曰:“是贫女职也,夫奚以耻?”桃林披华,靡追乎游燕。风雨如晦,尤勤于夜织。一楼不迁,十载于此焉。一夕,女兄弟十数人共坐室中,比舍回禄,延及寝室,阖坐尽走,不知其然。姊独却入室中,扶外王母龚太孺人以起。人以是异之。伯姬待姆,无下堂之嫌;刘姜叩天,获反风之应。诚孝之所格也。年十五,通《论语》《毛诗》,苹藻可掇,无忘乎飮泉;箪瓢亦怡,陶陶乎娄空。时伯姊已岀室,母旧多病,一室之故,姊实总之。檐曰杲杲,曝先人之赐书;楼风萧萧,值严亲之讳日。闻赵女之哭,哀感路人;聆乐姬之论,化及邻媪。从舅氏妻董安人,名知人,尝目姊曰:“端敏之性,必宜尔家;柔仁之资,亦仪其母。”为中外称首矣。年十八,归国子监生同里汪君德渭。相夫有礼,处家以勤。上承君姑,内接同室。汪固巨族,食指数千。每伏腊有辰,或値宴喜,堂寝左右列盈盈之百筵;居邻东西,陈戋戋之束帛。侍婢林立,行僮候门。姊指画裕如,应机俄顷。伯姒叹其敏决,媪妪以为神明。于于焉,肃肃焉,丰约各适其宜者也。姊事母孝,一岁迎养,常及十旬。亮吉以贫故辍读,姊哀其志,俾得卒业。梁安定之室,樊嬺系其轻重。李伯度之学,穆姜益其神智。姊自处尤约,曷澣曷否,服前时之嫁衣。一餐再餐,同守舍之薄餟。然而钗之数质,则周六亲之贫;仓之屡匮,以拯四舍之急。盖廓如也,晏如也。前后凡产四男四女,今惟一男四女在。姊尝谓亮吉曰:「吴下之俗,岀室之女资千金而靡吝;授经之男脯一束而殊慊。予每病之,是以多金延师,先日供具。所以教者,靡不兼。」至今子已授室,几有成立,而姊遽以卒。乌乎哀哉!岁在丙申,遭吾母丧,姊及弟五人拊踊一室。自是凡岀处动静,必咨姊后行。姊哀其衷,抚视尤挚。逮亮吉举顺天郷试,姊贻书及之,勉以世德。乃昭昭之言方镂厥膺,而冥冥之棺已阖厥视。言旋言归,靡复伯姊之问。松耶柏耶,遂拱女须之里。乌乎哀哉!姊生乾隆五年十月二十日,卒以今年五月二十五日,年四十有一。遂为之诔曰:

金瓠不存,泽兰永逝。惟姊之孝,申乎易世。祁祁府君,训方惟义。亦越慈母,柔规靡替。有莺其文,有玉其质。哦诗习算,儒服是试。岁之重光,云値闵凶,予羽飘揺。室迁于东,婉娈诸姬,耀羽缀玉。姊居其间,布裳整肃。邻之不戒,烬其东南,赫兮沸汤。伊谁克探,一女之勇,逾乎百男。惟兹诸姬,自谓靡及。厥声英英,中外咸集。岁华方殷,事此夫子。伊惟德门,克匡厥事。慈亲之训,民生在勤。惟姊承之,富而能贫。盘盘一编,朝夕靡替。云兹衰祚,以望予季。畴昔蓬居,凝冱之辰,持编夜归。忆姊候门,入室爨冰,束火不温。姊劝我读,达乎凌晨。承师之资,惟姊是恃。曾三十年,靡慰厥志。重泉旣反,见母有期。云此弱弟,行犹栖栖。伯遵乎西,仲居于北。言旋言归,靡有年载。乌乎哀哉!晖晖日月,人祈其寿。我独异斯,曷云不骤?晏晏室家,人庆厥居。我独异斯,入室而吁。曾昭昭之昔戒,复汍汍之别泪。星离离而几易,魂遥遥而莫逮。昔昔之期,梦姊于庭,若戒涂而南适,勅予季其东征。朝陈书而发册,惧宵兆之不祯。讵徂春而徂夏,恸一死而一生。乌乎哀哉!父兮母兮,惟姊从兮。曾是鲜民,不克共兮。欲报之德,惟姊申兮。曾是鲜民,颜之腼兮。情憧憧而哭姊,志惋惋而悼姑。感衰宗于五载,曾十辈而九殂。维贾逵之永叹,服仲由之不除。庶百年之倏忽,永嘉觌于渊涂。

译为汪氏二姊所作的哀诔 乾隆四十六年七月十二日,太阳已经在西边。我客居西安使院,收到舍弟从京师寄来的报信,知道二姊去世。天刚亮便设位哭吊。呜呼,悲哉!苍天高远,听不见我哭悼那位聪慧的姐姐;所能追念的,只有她在闺中的仁德。呜呼,悲哉!秋林被风吹落,嘉美的果实首先坠下;高崖响起惊雷,迅疾的鸟羽过早凋落。本来知道根本受伤便会落叶,巢穴崩坏便会毁卵,可是尚未坠落的翅膀在雾雨中失去声音,林木枝柯上的甘美志愿也随着摇落而消亡,这实在令人悲伤。如果不阐明幽微之处,怎么能记录事实?呜呼,悲哉!姐姐名荪,是先府君的第二个女儿。此前府君曾生一女,姿态美好而聪慧,不满一岁便夭折。府君悲痛藏在心中,用朱砂在她臂上作记号。等姐姐出生时,先前的志记清楚显现,才知道肌肤上一个小小的齿痕,恩爱延续了两世;捧在手中的满把泪水,沉痛却深入九地。她虽刚出生,孝德已经种下。到了换齿的年纪,出门跟随女师学习,诵读《盘中》之诗,精通九九乘法。先王父尤其疼爱她。十一岁时遭逢府君丧事,便由外家抚养。外家有十几个女兄弟,衣襟相连,争相打扮,簪头闪耀着玉石。她们看见姐姐做事,争着跑来安慰她。姐姐说:“这是贫穷女子应尽的职责,又有什么可耻的呢?” 桃林开满花朵,不能追随众人游宴。风雨昏暗,她更加勤劳地在夜间织布。一座楼房始终没有迁移,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一天晚上,十几个女兄弟共同坐在室内,邻舍发生火灾,火势蔓延到寝室,满屋的人全都逃走了,却不知道火灾已经烧到哪里。姐姐独自退回室内,扶着外祖母龚太孺人起身。人们因此认为她非同寻常。伯姬等待乳母,没有下堂迎接的嫌疑;刘姜叩拜上天,获得反风的应验。这确实是孝心感动天地的结果。十五岁时,她通晓《论语》《毛诗》,采摘苹藻也能胜任,没有忘记饮用清泉;即使只有箪食瓢饮也感到快乐,安然面对家中空虚。当时大姊已经出嫁,母亲旧来多病,家中的一切事务实际都由姐姐总管。屋檐下阳光明亮,她晒读先人的遗书;楼上秋风萧萧,她遇到父亲的忌日。听到赵女哭泣,悲哀感动路人;听到乐姬的议论,教化也影响到邻里的老妇。从舅氏的妻子董安人,名叫知人,曾亲自评价姐姐说:“端庄敏捷的性情,一定适合这样的家庭;柔和仁厚的资质,也足以成为母亲的仪表。”她在内外亲族中都被称为最优秀的人。十八岁时,嫁给同乡国子监生汪君德渭。她辅佐丈夫合乎礼法,治理家庭勤劳能干。向上侍奉公婆,内里和妯娌相处融洽。汪家本是大族,家中食指有数千人。每逢伏日、腊日等时节,或遇宴饮喜庆,厅堂寝室左右排列着满满的上百席宴席。居住的地方东西相邻,陈列着微薄的束帛。侍婢成林,仆童在门口等候。姐姐指挥安排从容自如,面对事情片刻便能处理妥当。大妯娌赞叹她敏捷果断,老妇们把她看作神明。她举止宽和而又严肃,家境丰厚或简约,都各自适合其情形。姐姐侍奉母亲孝顺,每年迎接母亲来奉养,常常长达百日。亮吉因为贫困中断读书,姐姐怜惜他的志向,让他得以完成学业。梁安定的妻子,樊嬺掌握家中轻重;李伯度的学问,穆姜使它更加神明智慧。姐姐对自己的生活尤其俭约,什么时候该洗、什么时候不洗,都穿从前出嫁时的衣服。一餐吃两顿,和守舍者共同节省微薄的饭食。然而每当把钗子拿去典当,便用来周济六亲的贫困;仓中多次空虚,仍用来救济四邻的急难。她胸襟开阔,心神安宁。前后共生四男四女,如今只剩一个儿子、四个女儿在世。姐姐曾对亮吉说:“吴下的风俗,出嫁的女儿资助千金也不吝惜;给传授经书的男子一束肉,却觉得特别吝惜。我常以此为病,所以宁可多花钱聘请老师,提前准备供给。凡是为了教育,样样都兼顾。”如今儿女已经出嫁、将近成人立业,姐姐却突然去世。呜呼,悲哉!丙申年,遭逢我母亲丧事,姐姐和五个弟弟在一室中捶胸顿足。从此凡是出仕或居家、行动或静止,都一定先问姐姐,然后才实行。姐姐为我的内心悲痛,对我的抚养照料更加深切。等到亮吉考中顺天乡试,姐姐寄信提到此事,勉励我继承世代的德行。那明白清楚的话才刚刚铭刻在胸中,幽暗的棺木已经合上了她的双眼。想返回、想归来,再也听不到大姊的问候。松树啊,柏树啊,于是将在女须之乡长成合抱之粗。呜呼,悲哉!姐姐生于乾隆五年十月二十日,卒于今年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四十一岁。于是为她作诔说:金瓠已经不在,泽兰永远凋谢。姐姐的孝行,延续到改易世代之后。府君勤勉辛劳,教训专以义为本;慈母也有温柔的规训,从未废止。她文采如黄莺,品质如美玉。吟诗学习算术,以儒服来实践学业。丙申之年,正逢忧患,我的羽翼飘摇。家室迁到东方,美丽的姐妹们,羽饰耀眼、玉簪闪烁。姐姐居于其中,穿布衣而端庄整肃。邻舍没有戒备,火焰烧毁东南角,炽烈如沸腾的汤水。是谁能够闯入其中?是一个女子的勇气,超过百名男子。这些姐妹们都自认为比不上她。她的声名英发,内外亲族全都聚集。年华正盛,侍奉这位丈夫;这是有德之家,她足以匡正并治理家事。慈亲训诫说,人的生活在于勤劳;姐姐承受并实行了这句话,富裕时也能守贫。那部经书始终展开,早晚从不间断。想到我这衰败的福分,便寄望于我的小弟。往昔住在蓬屋中,正值严寒冰冻的时节,我夜里拿着书回来。想起姐姐在门口等候,进屋时炉灶结冰,捆好的柴火也不能取暖。姐姐劝我读书,一直陪到天明。求学所需的费用,全靠姐姐供给。三十年来,我始终没有安慰她的心愿。到九泉之下归返时,或许还有机会见到母亲。想到这个柔弱的弟弟,行路仍然匆匆。大哥遵在西方,二哥住在北方。想回去,想归来,却多年不能相见。呜呼,悲哉!明亮的日月,人们都祈求它们长久。唯独我对此感到诧异,为什么不能很快衰老?家庭和乐,人们都庆贺他们的居处幸福;唯独我对此感到诧异,进入房屋便发出叹息。曾经是明白清楚的往日告诫,如今又化作泪流不止的离别之泪。星辰明灭,岁月几度更易;魂魄遥远,再也无法追及。往昔约定的日子,我梦见姐姐在庭院中,仿佛告诫我将向南方行去,又命令我的小弟向东方远征。早晨陈列书信、打开书册,害怕夜间梦兆不吉。怎么刚刚经过春天又经过夏天,就在一人死去、一人生存之间悲恸。呜呼,悲哉!父亲啊,母亲啊,姐姐唯独跟随你们去了。我们这些孤苦之民,不能与你们共同生活。想要报答你们的恩德,只有姐姐替我申述。我们这些孤苦之民,容颜实在惭愧。感情纷乱而哭悼姐姐,心志惋惜而哀悼姑母。五年之间感伤衰败的宗族,十辈人中竟有九人去世。只能像贾逵那样长叹,像仲由那样丧服不除。希望百年人生忽然过去,永远在幽冥之路与你相见。

〇《晋太康三年地志》王隐《晋书》《地道记》后叙。

灵岩山馆丛书大类有三:小学家一,地理家二,诸子家三。地理自《山海经》至宋敏求《长安志》凡若干种。先生以亮吉麤知湛浊,梢别广轮,每成志地之书,輙预校雠之役。阏逢执徐歳,壮月所校《太康志》《地道志》二卷刋成,授简宾筵,命书后序。谨桉:太康三年者,晋平吴后苐二年也。日南之地甫入舆图,建业之宫裁为郡治。于是潘岳着《闗中之记》,摰虞成《畿服之经》,王范上《交广之书》,徐氏作《都城之录》。唐李善注《文选》称《太康地志》曰:“都卢国,其人善缘高。”是知州郡之外,又志八荒,风土之余,兼详异俗,拓地万里,成于二纪。刘石未兴,扬益旣灭,令甲之所载,典午之最盛云。厥后贾耽之述四夷,乐史之详百国,盖灌舆于此。与王隐以作史之才,着承家之美。时则五马渡江,纔逾三主,羣龙战野,已没八州。而史氏区区欲桉伊洛之图,举秦函之界,虽寰中百县曾隶方舆,而海外十洲同夫飘渺。抚剑及伊吾之北,而褰裳阻天限之江者焉。今观所述,姑臧谷远,辨方语之讹;大夏令支,补职方之阙。采声罔实,或见诮于郦元;绾籍陈图,庶亟登于刘氏矣。以此编摩,推其绍述,则仲远一记,旣导美于太康;彦季全编,殊有功于处叔。飮水知源,抚柯求叶,亦沈约、魏收之祖也。昭代右文,坤舆日辟,皇帝复撰灵河之纪,着滦水之源,舆书归于乙部,卢牟资夫宸断。皇皇大哉,莫以尙矣。先生才为命世,学旣专家,每集一编,期乎匝月,焕绿字赤文之采,补兰台石室之藏。茫乎莫测,兴望若之,惊疑者勿言,守阙如之。义亮吉不敏,遂不辞而序之云尔。

译《晋太康三年地志》、王隐《晋书》《地道记》后叙 灵岩山馆丛书大体分为三类:一是小学类,二是地理类,三是诸子类。地理类从《山海经》到宋敏求《长安志》,共有若干种。先生认为我粗略知道地理学的深浅,稍能辨别疆域大小,所以每当完成地理志书,便总让我参加校勘。阏逢执徐年,壮月时,我校勘的《太康志》《地道志》二卷刊刻完成,于是先生在宾客宴席上交给我书简,命我写后序。谨按:太康三年,是晋灭吴后的第二年。日南之地刚刚纳入地图,建业的宫殿才改作郡治。于是潘岳撰写《关中之记》,挚虞完成《畿服之经》,王范进呈《交广之书》,徐氏作《都城之录》。唐代李善注《文选》称《太康地志》说:“都卢国的人善于攀缘高处。”由此知道,它除了记载州郡之外,还记载八方荒远地区;除风土人情外,也兼详异域风俗,开拓万里土地的知识,成书经历了二十年。刘石兴起以前,扬州、益州已经沦灭;这是晋朝法令记载所显示的,司马氏时代最盛盛况。后来贾耽记述四夷,乐史详载百国,大概都由此书滋润培育而来。王隐凭借撰史的才华,写成了继承家学的美好著作。当时五马渡江,才经过三位君主,群龙已经在野外交战,八州也已经沦没。可是史家还局促地想考察伊水、洛水的地图,列举秦国函谷关的疆界;即使中原百县曾经隶属于地图,海外十洲也同样渺茫难知。有时抚剑到达伊吾以北,有时提衣涉水却被天险江河阻隔。如今阅读此书所述,姑臧谷地遥远,它辨正了方言的讹误;大夏、令支之地,补充了《职方》记载的缺漏。只采集声音而没有事实,有时会被郦道元讥笑;把户籍资料和地图陈列出来,差不多可以很快登载在刘氏的著作中了。以此书的编纂推论其继承关系,那么仲远的一篇记,已经把美善引向太康;彦季的完整著作,对处叔尤其有功。饮水而知道水源,抚摸树枝而追寻树叶,这也是沈约、魏收的祖法。如今圣明时代崇尚文教,天下疆域日益开辟,皇帝又撰写灵河的记载,著录滦水的源头,舆地之书归入乙部,卢牟都依靠皇帝的裁断。盛大光明啊,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先生才华足以闻名当世,学问已经成为专门之学;每汇集成一编,期限不过一个月,焕发绿字赤文的光彩,补充兰台、石室的藏书。其深广茫然难以测量,令人兴起仰望之情;对于惊疑之处不要妄言,像古人一样谨守缺疑。我亮吉不敏,便不推辞而为此作序。

〇翰林院编修、记名御史、铅山蒋先生碑文。

先生讳士铨,字心余,一字苕生,江西铅山人也。先世吴越着姓,彭籛世家。祖讳承荣,年十数龄,值明崇祯甲申之变,苌楚无室。哀钱王之孙,宛童寄生,作蒋侯之裔。父赠君讳坚,生有异禀,长而奇贫。陈萭游侠,惟云济人,申韩刑名,祗除害马。年四十六,始娶锺太宜人。逾年生先生。先生含宏深之资禀,倚魁之行。年四岁,母锺太宜人教之,剪桐叶以习书,裁竹枝而成字,声满一室,智百常。童时,淸江杨勤恪公以主事假归,过瑞洪,见焉。药肆问奇,先知远志;衡门访友,卽号通家。越三岁,锺太宜人授九经毕。赠君携先生游泽州,击楫于洪河,停车于霍太鼔,接天之浪,定异常鳞;嘶向日之声,知非凡骥。馆于凤台王氏者数年,王氏楼接百栋,书连十楹。先生达晨而观,终岁已竟。时耆师宿儒咸在,惊赵禹之无害,傲叔向而不能。年二十二,始随赠君还铅山。其年卽补博士弟子员。时左都御史钱唐金公德瑛视学此方,见而异之,有奇人之目,国器之称焉。逾年丁卯举于乡,越十年甲戌,以试授内阁中书。又二年补官,充诰勅撰文中书舍人。明年丁丑成进士,改庶常。自朝考及散馆,皆列第一,授编修。前后充武英殿、国史馆、皇淸开国方略、文献通考馆纂修官。一为顺天乡试同考官,京察一等,记名以御史用。省中四户,天象应其休征,海内一人,人伦资其模楷。中垒之校,秘阁是曰兼官;永明之策,秀才号称得士。伟矣哉!仙人入宦东观,比于神山;汉官定仪,太史高于上宰。此先生之官也。回翔馆阁,云惟卄年;晀览岩壑,中逾十稔。武阳之干进若彼,成都之守静若此。然而凌云一赋,天子幸其同时;渉湘逾年,九重叹其不见。是以道驭六合,前席聆其极言;威约百僚,当官容其卧病。长揖之下,上相以矜;名士之呼,禁中所定。此先生之遇也。至若雷电倚戸,恣其发挥。云霞在天,从其剪裂;植笔岱宗,并日观而争秀;回澜沧溟,与浘闾而竞纳。五字未竟,薄海诵述,以迄殊邦;一篇甫成,荐绅传钞,曁于女士。钳耳之造象,必乞高文;馯臂之传经,亦求定说。绣平原而丝贵,图洗马而缣空。此先生之名也。丁卯、乙未,遭赠君及锺太宜人忧,哀至卽恸哭无常声。又终鲜兄弟,一妹联其影形。我送舅氏,外家均其休戚。祁黄羊之荐友,郑罕虎之知人。匹士未达,夜寝于焉不宁;一夫未安,露坐为之画策。为上客设馔,无改八口之饥;与踈宗合居,依然四壁之立。此先生之性也。执亢锯之柄,以扶伦纪;踞灶觚之识,以饬士林。王贡在位,风俗比于邹鲁;贾范入官,节义崇于性命。故台省未入,已生列柏之风;惠文欲冠,先起避骢之谚。有缁衣好贤之雅,墨车疾恶之声焉。此又先生之志也。梁木易萎,激湍不驻。以乾隆四十年二月二十四日卒于南昌里第,春秋六十有一。逾年归葬铅山,礼也。海内人士,知与不知,异声而同哀,远奔而近赴。乌乎哀哉!兰芷之芳,不得见霜膏明而焫;翠羽而殃,痛彭城之廉里,悼交州之让乡。是知三尺之石,不足书百年之行;盈掬之土,无以掩盖代之名。而松楸甫萌,若有待于恒干;华表旣峙,不无望于归魂。此则化人之委蜕,入戸赠之三号;柏堂之陨身,临穴增其一恸。亮吉先生前主安定书院时,肄业弟子也。文举之来鲁国,先蒙小友之呼;步舒之至江都,遂受专家之学。立碑置墓,植表景行。乌乎随武子之德,我欲观于九京;郭有道之文,均不惭于一字。

译翰林院编修、记名御史、铅山蒋先生碑文 先生名士铨,字心余,一字苕生,是江西铅山人。先世是吴越著名家族,彭籛的世家。祖父名承荣,十几岁时遭逢明崇祯甲申之变,漂泊无家;他哀悼钱王的后代,像孤儿一样寄居,成为蒋侯的后裔。父亲赠君名坚,天生禀赋奇异,长大后却极其贫困。陈萭以游侠自任,只说要救济别人;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只为铲除害群之马。四十六岁时,才娶锺太宜人。过了一年,生下先生。先生禀有宏深的资质,具有高大杰出的品行。四岁时,母亲锺太宜人教他,剪桐叶练习书写,削竹枝组成字形,声音响满一室,智慧超过常人。童年时,清江杨勤恪公以主事身份请假归乡,经过瑞洪,看见了他。在药店询问奇异之事,便预先知道这是“远志”;在简陋门庭访问朋友,立即称作通家之好。又过三年,锺太宜人教完他九经。赠君带先生游历泽州,在洪河击楫,在霍太鼓停车;接天的巨浪,必定不是寻常鱼类;面向太阳嘶鸣的声音,也知道不是普通的骏马。他在凤台王氏家中住馆数年,王家楼阁连接百栋,藏书排列十楹。先生直到清晨还在观读,一年之内便读完全部书籍。当时年高的老师和老儒都在那里,他们惊叹先生如赵禹般才智无害,甚至使叔向也相形见绌。二十二岁时,才跟随赠君回到铅山。这一年便补为博士弟子员。当时左都御史钱唐金公德瑛在此主持学政,见到他后十分惊异,称他为奇人、国器。第二年丁卯年乡试中举,过了十年,到甲戌年因考试授任内阁中书。又过两年补授官职,充任诰敕撰文中书舍人。次年丁丑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常。自朝考到散馆,始终名列第一,授翰林院编修。前后担任武英殿、国史馆、《皇清开国方略》馆、《文献通考》馆纂修官。一次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京察列为一等,记名以御史任用。省中四户,天象应和他的祥瑞;海内一人,士人把他当作人伦模范。中垒校书,兼任秘阁官职;永明筹策,秀才以得到贤才著称。伟大啊!仙人入仕东观,仿佛进入神山;汉官制定仪制,太史的地位高过上宰。这就是先生所任的官职。他在馆阁之间回旋,算来已有二十年;纵览山岩沟壑,中间又过了十多年。武阳急于求进是那样,成都太守安静自守是这样。然而《凌云》一赋,使天子庆幸与他同时;涉湘多年,九重宫阙却叹息不能见到他。因此皇帝治理天下,曾让他在前席近坐,听取他的极端直言。皇帝威严约束百官,却容许他因病卧床。向他长揖之下,上宰相也对他表示怜惜;称他为名士的呼声,成为宫禁之中所认可的评价。这就是先生所受到的知遇。至于他的文章,仿佛雷电倚在门户,任意施展光芒;又如云霞布满天空,任其剪裁开裂。他下笔如植于泰山之巅,与日观峰争奇;回旋的文思如沧海波澜,与浘闾竞相容纳。五言诗还未写完,四海已经传诵,甚至传到异国;一篇文章刚刚完成,士大夫便争相传抄,连女子也在传阅。钳耳之人塑造佛像,一定请求他的高文;馯臂之人传授经书,也来求他订定学说。绣平原图而丝价昂贵,绘洗马图而绢帛告罄。这就是先生的声名。丁卯、乙未年,先后遭逢赠君和锺太宜人的丧事,悲痛一到便放声恸哭,没有固定的声音。又因为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妹妹与他相依为命。我送舅父,外家共同承担祸福。像祁黄羊荐举朋友、郑罕虎知人善任那样,他体恤人才。一个士人尚未显达,他夜里便因此睡不安稳;一个人尚未安定,他露宿时便替他筹划。为上等宾客设置饭食,却不因此改变自己一家八口的饥饿;与疏远宗族合居,仍然守着四壁空空的贫困。这就是先生的性情。他掌握刚强严厉的权柄,用来扶持伦理纲纪;凭借卓异的见识,整饬士林。王贡在位,风俗可以与邹鲁相比;贾谊、范仲淹入仕,节义崇高超过生命。因此他还没有进入台省,已经形成了列柏般的清正风气;惠文冠将要戴上,先有避骢的谚语流传。他有《缁衣》所称赞的喜爱贤人的高雅,也有乘墨车者疾恶如仇的声名。这又是先生的志向。栋梁容易凋萎,急流不能停留。乾隆四十年二月二十四日,他在南昌里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过了一年归葬铅山,这是合乎礼制的。海内人士,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都异口同声地悲哀;远方的人奔赴而来,近处的人也赶来吊唁。呜呼,悲哉!兰草白芷的芳香,未能等到霜膏显明便被焚烧;翠鸟般的才华遭逢祸患,使人痛惜彭城的廉里,哀悼交州的让乡。由此可知,三尺石碑不足以写尽他百年的品行,满捧泥土也不能掩盖盖世的声名。松树柏树刚刚萌芽,仿佛有待于长成永久的栋梁;华表已经树立,也不能不寄望于他的魂魄归来。这就是化人的遗蜕,进入门户时赠送的三声号哭;也是柏堂先生身亡,临近墓穴时增添的一次痛哭。亮吉在先生此前主持安定书院时,是受业弟子。文举来到鲁国,先蒙他称为小友;步舒到江都,便接受了他的专门学问。立碑安墓,树立表彰美德的标志。呜呼,像随武子那样的德行,我愿到九京去观望;郭有道的碑文,即使只有一字,也同样不会惭愧。

〇蒋定安墓碣

君讳寳善,字定安,从舅企宸先生幼子也。泽门之晳,长号多姿;江夏之黄生,而善悟。爰自能言之歳,卽标独异之称。母董安人尤爱之,以善病未令苦读也。所居枕溪楼阁,尤胜。成童后岀居外舍,轩楹启日,云丽迷花;门径临波,风踈振柳。羣从旣盛,执友时来,饶兹胜地之吟,益以华年之乐。君顾简静,无所嗜也。黙然视层城之移阴,与飞鸟之过迹,则停觞以思,凄泪忽堕。故铜台之游,乏谢荘而寡韵;南皮之会有吴质而损欢。一日偕送友人葬,夜归室冷无寐,秋虫鸣阶,鉴薄影于星河,吊浮光于林露。是夕言神鬼之事甚悉。乌乎!君盖有悟夫年命之靡常,而修短之合致者矣。君之卒以瘵疾,遗命以道士服敛,为诗若干首。母不忍覩,亦纳诸棺中。化形之鹤犹爱羽衣,识字之蟫偏随病骨。予与君知爱特甚,自君卒及敛,尝守君之寝。乌乎哀哉!生何如死,愿入梦以谘魂。夜已向晨,尙陈尸而待瞑。君以乾隆三十年岁在乙酉七月二十一日卒,年二十有三,卽以其年九月附葬于先人之垄,礼也。君聘妻孙氏,誓节不嫁,奉姑以居,虽无子之痛较甚羊舌,而嗜义之念有重熊掌,可嘉也矣。予为君从表弟,少君三岁,惧夫江水冲溢高陵或沉,爰为立石于墓而志其岁月云。

〇灵岩山馆诗集序

夫时至则为者,卿相然;绛灌在位,斯怀惭于贾生。间世一岀者,达人而邴管不升,亦逊能于诸葛。若夫承天八柱之才,勲勒于五岳;后帝七车之识,名彻于三辰。仲寳撰述,燮阴阳而乃成;元凯注经,盟带砺而创始。则不朽者三事,兼之于一人焉。巡抚秋颿先生,应灵潮而生,有列纬之望。先德则歴相唐宋,望族则屡迁吴越。爰自生初,已征异表。练时日而拜庚子,学春秋而知巳亥。然而大任欲降,始遇已屯。盖公生十二年而先赠公卽见背焉。公秉兹祖德,饫闻母训,厉志于初服,授经于萧寺。霜凌晨而辨色,月映夕而开缄。灵岩山馆者,公昔读书之地也。山石壁立,披松桧之天风;湖波浩然,挹鱼龙之奇气。命世之学,根于此矣。济物之量,兆其端。云集之所由名也。迨乎释褐,早岁襄职禁庭。酇侯之称,典客国士无双;茂陵之策,平津汉廷第一。以此达才,冠兹朝彦,允矣。遂复百缣市纸,旬日而赋三都;十吏侍书,一昼而挥百牍。乐彦辅之名言,刘穆之之干识,公殆兼之。维时官京师者,赠太傅钱文端公,工部尙书裘文达公,刑部侍郞赠尙书钱文敏公,曁大兴朱光生筠,礼部侍郎钱君载,少詹事钱君大昕,编修蒋君士铨,按察司王君昶,从舅氏蒋先生和寜,皆海内伟人,士林硕望,交满一世,尤厚于公。倡酬之篇,于焉以富。未几,帝知茂倩之深,人望安石之切,岀蓬观而建节,过陇坂而行部。迄开府于全陜,摄节于甘凉。十年之中,奇勲数着,遂膺兹殊宠,锡以崇阶。涿郡三绶,表应物之才;会昌一品,名等身之集。而公事所届,岀玉门者万里;持节所及,歴鸟道之百盘。秦州书事之作,野老诵其辞;太白祷雨之章,属吏传于口。惠爱形于著述,训诫不断于交诰。自乾隆丙戌以后至是,凡得诗若干篇,合前所作,编为《灵岩山馆诗集》若干卷。神明之范,非所识矣。意度所在微得言,与何则?雅颂旣遥,骚歌亦古断。于唐代不乏达人,曲江感寓之篇,元相言情之作,常侍七日之寄,中书三楚之唫,无不弁冕一朝,楷模来禩。然或撷美人之香草,殊少壮怀;类泽士之行唫,亦乖伟望。求其称斯名,寔符于德度者,实惟难之。若公前后之所作也。魏行人之念母,秦康公之送舅,陆平原之勖弟,鲍东海之寄妹,曁于友谊尤富篇章。山公致叔夜之笺,庾令问深源之牍,甚或慰耿恭于絶域,书至而涌灵泉;吊温序于高原,事久而含生气。性情之故,有独挚者焉。上若九如,所以答君贶;五箴,所以达下情。韦孟爱君辞,皆悱恻;刘向对上言,必恳诚。是又求匪躬之节,必于曾闵之门;陈大雅之音,先洗江徐之习者焉。若乃际天人之学,恢八极之槩;沉想极于羲轩,大气包乎垓宇。含墨未吐,先翻积石之源;掷笔而前,卽有终嶐之势。匪由人力,殆降自天。固知崇朝而雨,天下必属太山之云;盈寸而烛九幽,实惟旸谷之日。夫岂蓬蓬焉、烛烛焉,寸明尺泽之所可拟乎?授简暇时,命为之序。亮吉孤露偏同,闻知独陋。宋楮刻而无用,郑璞操而见知。称孔融之小友,事渉抗颜;受萧奋之专经,义当北面。歴兹年载,备极燕谈。昔者彦升弁文宪之集,云以述恩;陈留序江夏之文,藉之垂法。今之握管,义亦云然。至若勲名之昭著,惠政之周流,则蟠松生径,将参召伯之棠;多士在门,行辟孙宏之阁。其纪于国史,着于金石者,将与垂山惇物,共不朽焉。非所及矣。

卷施阁文乙集卷四。阳湖洪亮吉着。

译蒋定安墓碣 君名宝善,字定安,是从舅企宸先生的幼子。他像泽门的皙那样明朗,长大后声名多姿;又像江夏的黄生,善于领悟。从刚会说话的年纪起,便有独特非凡的称誉。母亲董安人尤其疼爱他,因为他体弱多病,没有让他苦读。居所靠着溪水,楼阁尤其优美。长成以后住到外舍,轩楹迎着阳光,云彩映照得花朵迷离;门径临近水波,疏风吹动柳枝。群从众多,朋友不时来访,使这胜地增添吟咏,也增添年华中的快乐。君却简朴安静,没有什么嗜好。他默然看着城墙上阴影移动,看着飞鸟掠过的踪迹,便停下酒杯沉思,凄然落泪。因此铜台之游缺少谢庄便少了韵味,南皮之会虽有吴质也减少了欢乐。一天,他陪同送朋友下葬,夜里回来,房间寒冷而不能入睡;秋虫在台阶上鸣叫,他在星河下照见单薄的身影,在林间露水中凭吊短暂的光阴。那天晚上,他把鬼神之事说得很详尽。呜呼!君大概已经悟知年命无常,也懂得寿夭长短终将归于同一归宿。君因痨病去世,遗命以道士服装殓葬,留下诗若干首。母亲不忍心看,也把诗放进棺中。化形的鹤尚且爱惜羽衣,识字的蠹虫偏偏跟随病骨。我和君情谊特别深厚,从君去世到入殓,曾经守在君的寝处。呜呼,悲哉!活着怎能比得上死亡,我愿进入梦中询问你的魂魄。夜色已经接近清晨,还陈列着尸体等待天明。君于乾隆三十年乙酉七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二十三岁;当年九月便附葬在先人的坟茔旁,这是合乎礼制的。君聘娶的妻子孙氏,发誓守节不嫁,奉养婆母而居;虽然没有儿子的痛苦比羊舌更加深重,但她爱好义行的心志比熊掌更为珍贵,实在值得嘉许。我是君的从表弟,比君小三岁,担心江水泛滥冲毁高陵,或者坟墓沉没,因此在墓上立石,记载他的年月如下。《灵岩山馆诗集》序 时势到了就有所作为的人,做卿相也理所当然;绛侯、灌婴身居高位,贾生反而对此感到惭愧。隔世才出现一人的,是通达之士;邴原、管宁没有得到升用,也只能向诸葛亮的才能退让。至于承天八柱那样的才华,功勋刻在五岳之上;后帝七车那样的见识,声名直达日月星辰。仲宝撰写著作,调和阴阳而成就功业;元凯注释经书,开创功业并使其坚固如带砺。所谓三种不朽之事,在一个人身上兼而有之。巡抚秋颿先生,应灵异之潮而出生,有成为列宿经纬之才望。先祖的德行,历代辅佐唐宋;显赫的家族,多次迁居吴越。从他出生开始,便已有非凡的征兆。选择时日而拜见庚子,学习《春秋》而知道己亥。然而上天将降大任,先使他遭逢困厄。先生十二岁时,先赠公便去世了。先生承继祖德,饱受母亲教诲,年少时便磨炼志向,在萧寺中接受经书教育。霜降的清晨辨别天色,月映的夜晚打开书札。灵岩山馆,是先生过去读书的地方。山石壁立,披拂着松柏间的天风;湖水浩荡,吸纳鱼龙的奇气。闻名当世的学问,根基就在这里;济世利物的器量,也在此显露端绪。这大概就是“云集”一名的由来。等到脱去布衣,早年便在禁庭辅佐政务。像酂侯那样,掌管典客而被称为国士无双;像茂陵之策那样,在汉廷平津侯中居于第一。凭借这样的通达才华,他冠绝当朝名士,确实如此。于是又购置百缣纸张,十天便写成《三都赋》;十名官吏侍从书写,一天之内便处理百份文牍。乐彦辅的名言、刘穆之的才干见识,先生大概兼而有之。像汉武帝时茂陵徐生献策那样的才略,平津侯公孙弘在汉廷时所受的策问,堪称第一。凭这样的才华来通达事理、施展抱负,冠绝当朝名士,确实如此。于是又买来价值百缣的纸,十天之内便写成《三都赋》;十名书吏侍奉着书写,一天之内就挥笔写下百篇文牍。乐彦辅的名言,刘穆之的才干和见识,您大概兼而有之。当时在京师任官的,有赠太傅钱文端公、工部尚书裘文达公、刑部侍郎赠尚书钱文敏公,以及大兴朱光生筠、礼部侍郎钱君载、少詹事钱君大昕、编修蒋君士铨、按察司王君昶、我的舅父蒋先生和宁,他们都是海内伟人、士林中的硕望,交游遍及一世,尤其同您的交情深厚。彼此唱和酬答的诗文,也因此日益丰富。不久,皇帝深知茂倩的才华,天下人又迫切仰望安石那样的贤才,于是他走出蓬观,建立旌节,越过陇坂,巡视所属部地区域。直到在全陕开设府署,又持节兼理甘州、凉州一带。十年之中,奇异的功勋屡屡显著,于是承受了这样的特殊恩宠,赐给崇高的官阶。涿郡的三道绶带,表明其才华可与应物相比;会昌年间的一品官位,声名与等身高的文集相等。而先生公务所到之处,出了玉门关便是万里之遥;持节所及,经过鸟道般险峻、盘曲达百转的道路。《秦州书事》之作,乡野老人都传诵它的文辞;《太白祷雨》一章,属下官吏也口口相传。他的仁惠和爱护,表现在著述之中;他的训诫,也不断见于往来诰语。从乾隆丙戌以后直到现在,凡是写成的诗若干篇,连同以前的作品,编成《灵岩山馆诗集》若干卷。那种神明般的风范,不是我所能认识的。至于他的意趣和气度,我只能略略说出一些;为什么这样说呢?《雅》《颂》相距久远,《骚》《歌》也已经古老而断绝。唐代并不缺少通达之士:张九龄曲江感寓的诗篇,元稹抒写情性的作品,刘禹锡为常侍时七日之内寄赠的诗,张籍任中书时吟咏三楚的篇章,无不冠绝一代,足为后世的楷模。然而有的只是采撷美人的香草,壮阔的胸怀很少;有的像泽畔之士行吟,也有失于宏伟的抱负。要找一个名实相符、德度相称的人,实在很难。像公前后所作的诗,却正是如此。魏国行人子高思念母亲,秦康公送别舅父,陆机勉励弟弟,鲍照寄诗给妹妹,以及写朋友情谊的篇章,尤其丰富。山涛给嵇康的信,庾亮询问殷浩的书信,甚至慰问身处绝域的耿恭,书信送到时泉水涌出;凭吊高原上的温序,事情过去很久仍含有生气。这都是性情的缘故,其中有独自深挚的感情。上有《九如》,用来答谢君主的恩赐;有《五箴》,用来表达臣下的心情。韦孟爱戴君主的辞章,都缠绵恳切;刘向回答皇上的话,也一定诚挚恳切。这又说明,要寻求不顾自身、尽忠守节的人,必定要到曾参、闵子骞那样的门庭中去;陈述大雅之音,首先洗涤江淹、徐陵那种浮艳的习气。至于际会天人之学,胸襟恢宏到包容八方;深沉的思索达到伏羲、轩辕的境界,宏大的气势包举天地。含着笔墨尚未吐出,已经先翻涌出积石山河源头般的气势;投笔向前,立即呈现终南山高耸峻拔的形势。这并非出于人的力量,几乎是上天降下的。由此可知,早晨下雨,天下必定归属于泰山云气所化的雨;烛光盈寸却能照亮九幽,实在是旸谷升起的太阳。哪里是蓬勃的气势、明亮的文采,寸明尺泽所能相比的呢?我在授简写作的空闲时间,奉命为这部诗集作序。亮吉孤苦无依,见闻又特别浅陋。宋人藏书刻本虽多而无用,郑人璞玉未琢却有人识得。自称是孔融的小友,事情涉及以晚辈抗颜直谏;接受萧奋专门讲授经学,按道义应当向他北面行弟子礼。经过这些年,备极从容的交谈。从前彦升为文宪编集作序,说是用来叙述恩德;陈留人为江夏的文章作序,借此把法则传给后世。如今我执笔,意义也正是如此。至于功勋名声的显著,以及惠政的广泛流布,就会像盘曲的松树生在道路旁,将要参与召伯甘棠的盛誉;众多士人聚集门下,也将开辟如孙弘阁下那样的学术场所。那些记载在国史、镌刻在金石上的事迹,将与山岳长存、万物敦厚一样,共同永垂不朽。只是这不是我所能企及的。《卷施阁文乙集》卷四。阳湖洪亮吉著。

〇与孙季逑书

季逑足下,仆远阅千里,不觏一士。日惟陈书,俯仰宇宙;夜或秉烛驱役,魂梦昨已。冬始寒尤逼人,狂风一来,吹卷岀戸,稍迟未觅,已过墙外。南邻朽桑,虫厚逾寸,败叶旣尽,时来啮人。车声过巷,床几皆动。土旣不实,倏陷窟穴。离离黄蒿,乃长屋角;闲廛积亩,反不生草。地幸梢远,掩戸避客,偶出酬接,皆至失欢。一再以思,未识何故。计念足下,顾恋坟墓,思遂南归,寄迹丙舍。而田不满顷,松才盈寸,沟水未活,溪桥不成。以此数事,尙迟年载,当复移家近冢,就姊谋居。对鹊营巢,徙鱼筑宅,林花悦魂,水鸟养性。招邀耆童,呵叱邻狗。一廛之外,更筑生圹,门皆东开,易见日月;穴必西向,昵就父母。松阴一树,承以梅株;鱼田半顷,围此蟹簖。更望足下能来同之,当于屋旁为构数室,赡身之具取给围蔬,归魂之棺仰此林木。时直霜露,言罗鸡豚,祀亲之余,谋以醉客。如此数岁,卽复奄忽,良可不恨。嗟乎!积瘁之士,寡至四十者,况开箧而视,已有传书入隧,以观全具骨肉。后世知我不详何人,及身而思,惟有足下。自非亲昵,谁能深言?勉谋飧饔,幸蓄光彩。

〇重修唐太宗庙碑记

盖闻天眷有德,五运所以叠隆;民报惟功,百世而有必祀。矧大矣远矣,聿臻上治之休。唐哉皇哉,爰同中古之号。则黄帝之寿三百,以畏其神;炎宗之庙六十,思广其报者矣。醴泉县唐太宗庙者,自宋建隆之岁创自东郊,逮明万歴之年移兹南郭。嗣后百有余岁,旷而勿修。守土者惧焉,请于上官,发兹中帑银凡九千有奇。工甫数月而毕。乾隆四十五年岁在庚子也。天作高山,成万年之寝室;汉立原庙,藏一帝之衣冠。固知魂魄乐游之地,近在武功;神明永聚之乡,先瞻谷口。祀典所以重与夫闰位不列,则嗣汉者首唐。大统有开,则名宗而实祖,必推其始,有可言焉。爰自黄星旣见,天习瓜分;黑水羣飞,民随波沸。未尝知九州岛百县统于盈寸之圭,四海万夫责成一人之抱。金宿则时时入斗,玉壐则频频岀宫。天地之厌乱至矣,神人之望治切矣。于是六合再朗,成于戊午之朝;星辰忽降光兹甲乙之馆。允矣哉,太平之运兆于开皇十八年乎?一治一乱,运天地之生;前圣后圣,拯斯民之死。故上古未奠,则八鳌开娲氏之勲;中天未平,则双龙建神禹之绩;近古未靖,则六马昭唐室之功。亦越万年,甫闻三圣,则凌晋跨汉越秦轶周者焉。尤可异者,礼乐征伐并曜一时,文德武勲兼隆。俄顷定龙鲸之骇浪,握管而赋小池;戢兕虎之雄威,擘笺而唫艶体。何其盛也!美矣君哉,是以卄三年之政纪在史官,十八士之文压于御制。梁魏二武对金甲而颜惭,高光两朝见华词而色沮者也。至于自家及国,则畧迹论心。陈混一之策,奋袂而起;王师挈九五之尊,拱手而归严父。此则汉尊太上,终非有位之称;周得武王,方有无忧之实。卽或阏伯构衅,元武贻讥,此之播称或云惭德。不知西京歌尺布斗粟,庙亦称宗;东征赋取子毁巢,名无嫌圣。恢恢乎包举天人之槩。非一端可议者乎?知县蒋君宰斯三载,礼祀歴时,护靑苍之冢树,缭以红墙,法太紫之星垣,建兹黄屋。三过昭陵之作,世逊其工;式瞻画象之文,人推其博。当惟新之落成,乃征词而授简,亮吉再辞不获,三叹以兴。昔者龙凤挺质,表伟度于书生;今兹丰{罒大罒大罒大}{疒罒大罒大罒大}负文纪殊勲于下士。则通天峩峩,曾嘉沈炯之表;漳水浩浩,永鉴陆机之文。英爽迈昔者,谅鉴观在今也。遂使儿童父老,嬉游忘天日之尊;榱栋几筵,环拱聚川原之势。他日者过验穹碑,来观典礼,庶几冲山之风忽起,西接上郡之祠,如龙之云怒飞;东连丰水之庙,云尔。

〇录杨起文白云楼诗序

白云楼诗上下二卷,今录作一卷。予观其下笔不凢,寄思无眹,回视听于内,而运径寸于外。一世之事,不入于戸域;而千载之念,时辍其餐寝。茫昧于衣履之近,而振悟于丘索之表。彻卷而视,以鸡犬为麟凤;枕轴而卧,疑妻子若圣贤。故其言多古褱,意寡近韵。若曙色未启,天有昭回之星;秋飙乍兴,原多凌歴之响。林木幽蒨,欲晤言于山鬼;宫征离合,非有心于作者。推其志,亦欲混哀乐于一致。然辞愈达而思幽,平古今于俄顷。然心虽长而旨短,此则达人促朝露之期,而抚编饶驹隙之感者矣。吾郷论诗者,以同时若干人合君为六逸。然观其笔墨所至,寄意所极,恽格南田集尙不能获其彷佛,则不欲更论也。茂挺抒华于唐代,应德发藻于有明,启文振秀于本朝,盖吾郷诗人之冠也。君曾孙毓舒与余善,亦学君之为诗,而意识限之上章困敦岁。余月录君诗竟,因序数语于篇首,亦以明吾郷诗之足传者止此数人,俾歩趋者知所向往也。

译《给孙季逑的信》季逑足下:我远行千里,却没有遇见一个士人。白天只是陈列书籍,俯仰于天地之间;夜里有时拿着蜡烛驱赶劳作,魂魄和梦境仿佛已经停留在昨天。冬天刚开始,寒气就格外逼人;狂风一来,吹卷着从门里出去,稍微迟一会儿寻找,已经越过墙外。南邻腐朽的桑树上,虫子聚集得厚达一寸,败叶已经落尽,它们时时来咬人。车声经过巷子,床榻和几案都震动。土地本来就不坚实,忽然陷成洞穴。纷纷的黄蒿,反而长在屋角;空闲的街市占地数亩,却反而不生草。住处幸而稍微偏远,关门可以躲避客人;偶尔出去应酬,却都弄得彼此失欢。我一再思量,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想到足下眷恋祖坟,想要实现南归的愿望,寄居在丙舍。然而田地不到一顷,松树才长到一寸,沟里的水还没有流动,溪上的桥也没有建成。因为这几件事,尚且耽搁了多年;将来还要搬家到坟墓附近,和姐姐商量居住。面对喜鹊营巢,迁徙的鱼筑宅;林花使魂魄愉悦,水鸟使性情得到滋养。招来老人和儿童,呵斥邻家的狗。在一所房屋之外,再筑一座生圹,门都向东开,容易看见日月;墓穴一定向西,亲近父母。一棵松树遮阴,再配上梅树;半顷鱼田,围着蟹簖。更希望足下能够来和我共同居住,我将在屋旁建造几间房屋;养身所需,就靠周围的蔬菜供给;归魂所用的棺木,也仰赖这里的林木。时逢霜露降临,就说要捕捉鸡豚;祭祀双亲以后,便打算用来让客人喝醉。这样过几年,随即又突然死去,实在可以不感到遗憾吗?唉!积劳成疾的人,很少有能活到四十岁的;何况打开箱子一看,已经有传记之书放入墓穴,好让后世看到我的完整遗骸。后世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而活着时能够想到我的,只有足下。若不是亲近的人,谁能深切地说这些话?请努力筹划饮食,幸而保存自己的光彩。《重修唐太宗庙碑记》我听说,上天眷顾有德之人,所以五行运转使盛德不断隆盛;百姓报答功劳,所以历经百代仍一定祭祀。何况他的功业如此宏大而深远,终于达到天下大治的美盛境界。真是唐哉皇哉,足以同中古时代的美号相称。因此,黄帝享寿三百年,人们畏敬他的神明;炎帝的宗庙有六十座,后人想要扩大报答他的恩德。醴泉县的唐太宗庙,自宋代建隆年间在东郊创建,到明代万历年间迁到这里的南郭。此后百余年,长期荒废而没有修缮。守土官员对此感到忧惧,向上级请示,取出国库银钱九千余两。工程只用了几个月便完成了。这是乾隆四十五年、岁在庚子。上天造就高山,成为万年安寝的宫室;汉代建立原庙,收藏一位帝王的衣冠。由此可知,神魂欢乐游息的地方,近在武功;神明长久聚集的乡土,首先应当瞻望谷口。祭祀典制之所以被重视,又因为旁支即位者不列入正统,所以继承汉统的首先是唐。大一统重新开启以后,名义上是宗,实际上是祖,必定要推究它的开端,这里有可以说明的地方。自从黄星出现,天下如同被瓜分;黑水之地群雄飞扬,百姓随波动荡。君主未曾知道九州百县都由方寸玉圭所统辖,也未曾知道四海万民把成败责任寄托在一人胸中。金星时常进入斗宿,玉玺也频频离开宫中。天地厌恶祸乱已经到了极点,神明和人民盼望太平也十分迫切。于是天下重新明亮起来,成就于戊午那一天;星辰忽然降下光辉,照临甲乙之馆。确实啊,太平的运数难道在开皇十八年已经显现了吗?一治一乱,是天地生命运转的规律;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都拯救这些百姓于死亡。所以,上古天下尚未安定,便有八鳌托起女娲功业;中古天下尚未平定,便有双龙辅佐大禹建立功绩;近古天下尚未平靖,便有六马彰显唐室的功劳。又过了万年,才听说有三位圣人,他们凌驾于晋,跨越汉,超过秦,胜过周。尤其奇异的是,礼乐、征伐同时在一代大放光彩,文德武功一并隆盛。顷刻之间平定蛟龙鲸鱼般惊骇的巨浪,拿起笔便能吟赋小池;收敛犀牛猛虎般的雄威,展开纸便能吟咏艳丽的文体。多么盛大啊!君主多么美好啊!因此,二十三年的政绩被史官记载,十八位士人的文章都被御制文章压倒。梁武帝、魏武帝面对金甲武士而面带惭色;汉高祖、汉光武两朝的帝王见到华美文辞也自感逊色。至于对自身和国家,就略论事迹而考察心志。陈述统一天下的策略,奋袖而起;王师携带九五之尊而归,拱手奉还给严父。这就像汉代尊奉太上皇,终究不是有帝位者的称号;周代得到武王,才真正有无忧的实际。即使阏伯制造争端、玄武留下讥议,这些流传的称呼也有人说是有损德行。却不知道,西京有《尺布》《斗粟》的歌,庙号仍然称宗;东征时有赋诗说取子毁巢,名号也没有妨碍称圣。其胸襟广大,包容天人的总体情势,难道不是不能只从一个方面来议论吗?知县蒋君治理这里三年,礼仪祭祀历经岁时;他保护昭陵青苍的坟树,用红墙环绕,仿照太微紫微星垣的制度,建成这座黄屋。世人认为他的三次经过昭陵之作,工力无人能比;瞻仰画像而作的文章,也都推重其博大。适逢新庙落成,于是征求文章,授予简册;亮吉再次推辞而未能获准,只得三叹而起笔。从前龙凤挺拔的资质,在书生中显出伟岸的气度;如今这位丰【原文疑误】、【原文疑误】的人,凭文章在下士中记载了特殊功勋。于是通天台高高耸立,曾经受到沈炯表文的赞美;漳水浩浩荡荡,永远可以鉴照陆机的文章。英明爽朗超过往昔,我想神灵一定会在今天鉴察。于是使儿童和老人游玩嬉戏,忘记天子的尊严;屋梁、栋宇、几席和筵榻环绕拱卫,聚合成山川原野的形势。将来经过这座高大的碑,来观看典礼,希望冲山的风忽然兴起,向西连接上郡的祠庙,像龙乘云而愤怒飞腾;向东连接丰水的庙宇,如此而已。《抄录杨起文〈白云楼诗〉序》《白云楼诗》上下二卷,现在抄录为一卷。我看他的下笔不凡,寄托的思绪没有边际;他把视听收回内心,却在外界运转方寸之笔。一世间的事情,不能进入他的门户范围;而千载的思念,却时时使他停止进餐、忘记睡眠。对于衣履身边的近事,他茫然不觉;对于丘索之外的古代道理,却能振发醒悟。读完诗卷抬头看,把鸡犬看成麒麟凤凰;枕着书轴躺卧,竟疑心妻子儿女如同圣贤。因此他的语言多有古意,少有近世韵味。仿佛晨色尚未开启,天空只有明亮回旋的星辰;又像秋风刚刚兴起,原野上充满凌厉的声响。林木幽深青翠,仿佛想与山鬼交谈;宫声、徵声交错离合,并不是作者有意安排的。推究他的志趣,也只是想把哀乐混合为一体。然而言辞越通达,思绪越幽深;在顷刻之间把古今拉平。只是心意虽然绵长,旨趣却较简短,这就是通达之人感叹人生短促、抚摸诗编而感到光阴如白驹过隙的情形。我的乡里谈论诗歌的人,把同时代的若干人和您合称为“六逸”。然而看他的笔墨所达到的境界、寄托意义所达到的深度,即使恽格的《南田集》也不能得到它的仿佛,所以我不想再加以评论了。茂挺在唐代抒发华美文采,应德在明代发挥辞藻,启文在本朝振发秀美,都是我乡诗人的冠首。您的曾孙毓舒和我友善,也学习您作诗;只是才思和见识受到限制,到了上章困敦之年仍然如此。我用一个月抄录完您的诗,于是把几句话写在篇首,也借此说明我乡足以流传的诗人只有这几位,使后来仿效追随的人知道应当向往的方向。

〇祭保母王氏文(并引)

保母王氏,父本士族,归于某某无頼,僦外家临溪屋二间,贫不能岀直,母因歴乳兄及姊以偿之。亮吉生时,母年五十余,司保抱者又数歳后,母老且寡,转徙寄食。逮亮吉补学官弟子,母来贺,因流涕语曰:「吾有五女而无子,以后事累郎君矣。」及母卒,亮吉适客外,竟负前诺,归询其女,又不告母葬所,因设薄醊,招其魂以祭之曰:

五女之门,盗所不过,母而遭此,亦云家祸。嗟嗟!五女乃啬一餐,七十之年,渺焉寡欢。惟母之亡,实惟我愆,重泉之恨,曩昔之言,母难复生,我述母德。惟母之德,人所不克,乌呼!藐孤而敢忘?昔零丁孤露,育于舅室,儿之告饥,母曾减食,负而过塾,闻读以思,母分佣钱,儿乃就师,皤魄黄髪,助我亲喜。闻师有言,儿读善记,儿童而冠,厥声英英,犹未若母,仍呼以名。如何有家不母之顾?非我之尤,实母之故。周厨歴室,嘅我之贫,粟丝所入,言当奉亲。维时我思母,庶耆耋我之报。母非止一日,囊钱携赠,于河之干,母兮含凄送我,岀门。昔母之居廛,荒茂草,秋桃倚井,其实惟好。畴昔之辰,升树而嬉,攀枝抚实,棘犹在衣。今兹之来,桃颠母死,踟躇半亩,俯仰一世。母亡谁知?母葬未识,负母何言?呼天以擗,敢陈薄醊,招此遗魂。告子若孙,无忘母恩。

〇孙季逑述仓颉篇序

仓颉篇》者,吾友孙季逑之所述也。粤若龟浮效象,兎泣垂文;视狗知画,犬之形伏。禾制秃人之字,子夏释物,辨丁乎鱼枕。秦医说疾,测蛊于虫。皿征之竹素,靡不粲然。泉乎左隶之分,遂失前人之谊。安国不以篆文存经,而易之隶古;康成颇以便读传教,而厪存故书。是以白羊之印,乖谬乎六书;乌马之文,微茫于三写。必穷其失,可得言焉。汉世诸儒,深研象数,渐忽虫文。言星者,日下从生;说地者,土力合乙。箸衣于求,而古文昧;增竹于匪,而物象离。以{丰-豆}为声,失丰形之字恉;加食为饩,违稍气之本训。习甲乙之文,谁分钩识?作乙信丣金之谶,孰辨处者为留?自兹以降,益难更仆。参首以厽,能足为三;犯从戊已之形,般有丹靑之义。书狟狟而字改,传泛泛而文增。《尔雅》变夫鼀{酋黾}玉篇》益其赑屃。訇改为圁,音或符乎汉碣;薛讹为萨,字始缺于儒书。楞以四方切,从十数。此则吕顾偶乱于前,陆孔复乖于后者矣。求其合者,则八厶子系,一士弓长。草肃謡齐,木亘谶晋。委妥可通,非姜鼎而始见;近芹本一证,周彝而益明。此则謡咏合于经文,假借通乎字例者也。至若作旅车敦,古义莫释;帝{亻量}之裔姓,纂亡征桤栮不登于昔编{丷囗各}{丷固}互殊于传注,寜非阙如之义?当同于圣者乎?夫篆之降隶,增减见于斯篇;文以括音,精博昭于许说。今召陵之书,广传于学者;而上蔡之论,半堕于梵编。此季逑所急为搜辑也。亮吉年逾数,杂学歴五稘。别石鼓之舍,志在盍簪;访仓史之台,快观此册云尔。

〇南楼赠书图记

南楼者,外王母龚太孺人怡老之室也。予以髫年过承,识爱别异诸孙之列。策其凌絶之程。先是,外王父嶍峨君喜贮书,有田十双,岁以半所入购积轴,歴数十年,而仓粟未满,书签已盈。又赴洛之后,增蓄异书;校阁之余,兼存别本。每当朱明入序,赫日县庭,陈万卷于轩楹,散羣函于室牖。仲达之简雨急自收,高凤之居麦漂不顾。盖自嶍峨君卒后,辄遇伏日举而行之。一日,暴书之暇,外王母抽数册以授曰:“吾家代衰矣,能读是者,其惟甥乎?”予时十岁,再拜受之。迄今又二十寒暑,追维往昔,遽兴九地之嗟,时恸深恩,频展两楹之殡。蠹窥人而渐老,萤入简而不光。陈留丈人之语,王粲念之而觉悲;扶风大家之书,马严续之而未竟。又况校闲庭之月旦,已乏人知;搜外氏之遗闻,先无母问。泪浮于卷,痛寄斯图。时乾隆四十四年十月八日,是为记。

译《祭保母王氏文》(并引) 保母王氏的父亲本是士族,她嫁给某个无赖之人,租住娘家临溪的两间房屋,贫穷得不能付租金,于是母亲靠多次给我的兄长和姐姐喂奶来抵偿。亮吉出生时,母亲已经五十多岁;她又照料我几年,年老而守寡,辗转迁徙,寄食度日。等到亮吉补为学官弟子,母亲来道贺,因而流泪说:‘我有五个女儿却没有儿子,以后的事情就要劳烦郎君了。’母亲去世时,亮吉恰好客居在外,终于辜负了先前的承诺。回去询问她的女儿,也没有问到母亲的埋葬处,于是设置微薄的祭品,招来她的魂魄祭告说:五个女儿的家门,是盗贼不会经过的地方;母亲却遭遇这样的事情,也可以说是家门的灾祸。唉,唉!五个女儿竟然吝惜一顿饭,使母亲到了七十岁,渺然少有欢乐。唯独母亲的死亡,实在是我的过错;九泉之下的遗憾,正是从前说过的话。母亲已经不能复生,我就来述说母亲的德行。母亲的德行,是别人做不到的。唉,幼小孤单的我,怎敢忘记呢?从前我孤苦零丁,寄养在舅舅家;孩子告诉母亲饿了,母亲曾经减少自己的食物;她背着我经过私塾,听见读书声便产生念头;母亲分出做佣工的钱,我才得以拜师。她白发苍苍,仍然帮助我亲近而欢喜。听老师说,孩子读书善于记忆;儿童到了加冠的年纪,声名已经很出色,却还不如母亲,仍旧直呼我的名字。为什么我已经有了家,却没有得到母亲的照顾?这不是我的过错,实在是母亲的缘故。周游各家各室,我感叹自己的贫穷;收入的粮食和丝帛,都说应当奉养母亲。当时我想着母亲,希望等到她年老时让我报答。母亲不只一次,把钱装在袋里带来赠给我;在河边,母亲含着悲凄送我出门。从前母亲居住的街巷,长满荒草;秋天的桃树倚着井边,果实十分美好。过去那些日子,我爬上树嬉戏,攀着枝条抚摸果实,荆棘还会挂在衣上。如今我来到这里,桃树已经倒下,母亲也已经去世;在半亩地间徘徊,俯仰之间一生就过去了。母亲死去有谁知道?母亲葬在哪里也不知道,我辜负母亲,还有什么话可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捶胸呼天,谨以微薄的祭品陈列在这里,招来母亲留下的魂魄。告诉您的女儿和孙辈,不要忘记母亲的恩德。《孙季逑述〈仓颉篇〉序》《仓颉篇》是我的朋友孙季逑所撰述的。传说龟浮出河面显现图象,兔子哭泣而留下文理;看见狗便知道图画,犬的形状也伏藏其中。禾字依据秃人之形制成,子夏解释事物,辨析‘丁’字是否像鱼枕。秦国医者解释疾病,从虫形推测蛊病。用器皿来征验竹简素帛,没有不清楚明白的。到了左书、隶书的分别,遂失去了前人的意义。孔安国不把篆文保存于经书,而改用隶古字;郑康成颇以便于阅读来传授经义,却勉强保存旧书。因此白羊的印文违背六书,乌马的文字又因三次传写而模糊。一定要穷究其中的讹失,才可以说明。汉代诸儒深研象数,渐渐忽视虫书。谈论星辰的,把‘日’字下加‘生’;解释土地的,把‘土’‘力’合成‘乙’。在‘求’字上加衣,古文便昏暗不明;在‘匪’字上加竹,物象便分离。以【原文疑误字】作声符,失去了‘丰’字字形的意义;加上食旁作‘饩’,违背了‘稍气’的本来训释。学习甲乙之文,谁能分辨钩形字?作‘乙信丣金’的谶语,谁能辨识其中‘处’字究竟应为‘留’?从此以后,越发难以一一更仆数说。把‘参’的上部写成‘厽’,竟能足成‘三’;‘犯’字采用戊己的形体,‘般’字又有丹青的含义。书写变得纷乱而文字也被改动,传本泛滥而文辞不断增加。《尔雅》改变了【原文疑误字】,玉篇又增加了赑屃之类的字形。把‘訇’改成‘圁’,读音或许符合汉代碑刻;把‘薛’讹成‘萨’,文字从儒家经书中开始残缺。‘楞’字用四方切,属于十数。这就是吕、顾偶然在前面弄乱,陆、孔又在后面违背的情形。若求其中相合的例子,则如‘八厶’是‘公’字,‘子系’是‘孙’字,‘一士’是‘壬’字,‘弓长’是‘张’字;‘草肃’合为‘萧’,歌谣与齐国有关;‘木亘’合为‘桓’,谶语与晋国有关。‘委妥’可以相通,并不是到了姜鼎才看见;‘近芹’本来就是一个证据,在周代彝器中更为明显。这就是歌谣可以与经文相合,假借也可以通过字例相通。至于写作‘旅车敦’,古义无人能解释;帝【原文疑误】的后裔之姓,纂集已经亡佚的征验;【原文疑误字串】没有载入旧日编籍,【原文疑误字串】在传注中彼此不同,这难道不是缺佚的意义吗?难道应当和圣人相同吗?篆书降为隶书时的增减,在这篇中都有体现;文字用来概括声音,精密博大之处在许慎的学说中清楚可见。如今召陵的书广泛流传于学者之间,而上蔡的论说有一半已经沉入佛经编籍。这正是季逑急于搜集整理的原因。亮吉年纪超过数十岁,杂学已经历经五稘。分别石鼓文的舍部,志在寻求同道;访问仓颉、史籀的遗台,能够快意地观看这部书,就是这样。《南楼赠书图记》南楼,是我外祖母龚太孺人怡老的居室。我年幼时曾到她那里承受教诲,认识到她在众孙之中尤其疼爱、区别对待我;我还策马走过那险峻绝高的路程。在此以前,外祖父嶍峨君喜欢收藏书籍,有十双田地,每年拿一半收入购买、积存书卷;几十年后,粮仓里的粟米还没有装满,书签却已经盈满书架。后来他又到洛阳,增加收藏异书;校勘藏书阁中的书籍之余,也兼存各种别本。每当朱明之季到来,炎热的太阳照临庭院,他便把万卷书陈列在廊轩、栋宇之间,把一函函书分散在房室和窗牖之中。就像仲达的书简遇到急雨便赶快收起,高凤的屋舍被麦浪漂流也顾不得一样。自从嶍峨君去世以后,每逢伏日,外祖母总要把书取出曝晒。一天,曝书间歇时,外祖母抽出几册交给我说:‘我家世代衰落了,能够读这些书的,大概只有外孙吧?’我当时十岁,拜了两拜接受下来。到如今又过了二十年,回想往事,忽然生起九泉之下的悲叹;时时为深重的恩德而悲痛,屡屡展开两楹之间的灵柩。蛀虫窥视着人,人也渐渐衰老;萤火飞入书简,却不能使它发光。陈留老人说过的话,王粲想到它便感到悲伤;扶风大家的书,马严继续整理却没有完成。何况在空闲庭院中评说人物,已经没有人知晓;搜寻外祖一族的遗闻,也先已没有母亲可以询问。泪水浮在书卷上,悲痛寄托在这幅图中。时在乾隆四十四年十月八日,写下这篇记。

〇嘉禾序

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陜西等处地方兼理粮饷军务加一品服毕公再莅陜西之二年,今上四十六年也。燕康公之分陜,棠表其年;魏成侯之治秦,釜铭其德。来歌去思,于于乎!原耉六郡百县,循循乎成法。盖下车未几,而四月登麦,先庆有年。三时勉农,不遗厥力,皇皇乎新政之首效也。未几,凉州一隅,番回肆逆,公靡分畛域,首运机宜,元甲雕戈,具军于一旦;白盐赤黍,筹饷于千里。天子嘉焉。叔子缓带不张,铃阁之威;元长黑头,早锡上公之服。伟画所至,蠢尔藉寜。和风旣蒸,应者日至。于是十日一雨,天瑞实惟醴泉双岐合茎,地宝名曰嘉榖。则长安县某郷之某鄙,一本两穗之禾实生焉。原露未晞,甸人以告。猗与美哉!于传有之,嘉禾因而名册,其效远矣。美稷以之立县。公方抑然不敢自居,欲附捷书因兹入告。此则江夏献册字美乎?方书阳翟陈图名贞于瑞志者矣。且禾名同本异类,革心之应也;种曰衔滋,同生乐化之效也。匪惟政祥,抑亦国瑞。亮吉以为当立兹乐石,贻诸后政,遂原而序之云尔。

〇蒋靑容先生冬靑树乐府序

盖声何哀怨?杜鹃为望帝之魂变,亦苍皇猨寉尽从军之侣。遇金人于灞上,能言茂陵;值铜驼于棘中,谁知典午?又况南迁烽火,北狩轩舆言乎?缔造则东南置尉,拓疆无刘濞之雄;及此沦胥,则五百从亡,归骨少田横之岛。嗟乎!江山半壁,非僊人刼外之棊;金粉六朝,尽才子伤心之赋。今之作者,意在斯乎?昔者申徒下士,赴淸泠而不辞;精卫冤禽,投沧溟而不返。此之挺质,本视鸿毛,未有九重端穆辞黄屋而乘桴;万乘辉皇,褰龙裳而蹈海。此卽鳞臣効顺,不能使东海之波不扬,而孱主奚堪?更非若南征之舟不复者矣。夫赤睂构祸,隆准之窆斯开;临洮肆凶,铜马之帝遭酷,不过行同窃鈇,号等摸金。虽下竭于三泉,尙不雠于枯骨,而此之惨虐,更所难言。断首剥肤,毁裳裂冕。乌呼!吞炭虽忠,智伯之头已漆;纳肝较晩,懿公之体先残。至于掩骼之仁,岀自采薇之士;问中兴之显运,荒土数坏。慨六叶之承华,冬靑一树,卽遗黎之感槩,何补于在天之沈痛也哉?虽然苌宏化碧,激衰周义士之心;比干剖心,作洛邑顽民之气。焚山之节,旣显之推;匪石之诚,亦逾生亩。若夫庐陵信阳之大节,其效龙逢夷叔而分涂者乎?迨至风雷一警,遂归先轸之元陵,谷已迁尙识王琳之首。哀矣怨矣,求仁得仁,盖士感知巳。伯牙碎琴,义激友生;渐离击筑,效包胥之恸哭。慷慨登台,赋宋玉之大招。旁皇生祭,三百年之运已尽。庚申一二士之心犹回,天地覆亡之惨,从古无斯,而忠义之忱亦于今为烈者焉。他若生而玉食,长自天家;山阳哀痛之语,命在何时?乐陵永诀之言,儿乎奚罪?柴车而辞凤阙,破梦而入龙沙。乌乎!富贵已空,神仙何在?徒使玉辇金舆,礼化人于西域;黄冠绣舄,望紫气于东来。此则灵妃入道,固无心不死之方;而室主移宫,独甚此未亡之痛者也。况夫微子朝周,犹存礼乐;项伯入汉,仅事功名。韩王孙之晩节,漂母见而益哀;刘宗室之陈符,列宗闻而大耻。他若运属当涂,华子鱼尙称名士;言归石赵,王夷甫更侈清谈。彼人是哉,何足筭也!嗟乎,兰台着史,妇竖不能识其辞;陇西隳声,搢绅或为讳其语。何似取陈留之轶行,抵掌而说中郎;借赤壁之遗闻,快意而谈诸葛?则人惊伯有,或能广闾巷之传;而鬼有董狐,殊堪增竹素之色。先生于是属为之序,遂着于编。若夫声音之道,文字之工,则读臧洪之传,髪自冲冠;登广武之原,眦先裂血。抑至此乎?非可详矣。

〇长俪阁遗象赞

长俪阁者,吾友孙君季逑妻王孺人之栖止。孙君悼亡时所署者也。桃枝亘幔,松阴洒窗。归魂之房,入银烛而不辉;同心之帐,栖流尘而易故。堕钗在握,遗粉悬容。爰成永逝之文,乃有伤心之赋。然而草本忘忧,禽原并命。窗深共坐,红围四面之花;韵险偕吟,墨染崇朝之颊。春寒而手握微温,酒冷而衣香互覆。又况华星被野,晨露迷原。翩尔来斯,温其如玉。爪痕在竹,画自何年?衫影惊鱼,窥来静夜。比肩而寻幽墅,拥背而候江潮。境难淹于百年,魂遂断于五稔。夫三辰离离,初无停镜之影;四海浩浩,曾靡驻波之蓱。叶离枝而咎风,禽頺巢而怨雨。达士之识已悟无生,骚人之吟方悲未艾。于是遵兹往属,写彼遗形。唇朱不涂,帬碧犹折。誓长帷而不娶,留空室以自娱。可为情逾于分,哀过其礼者矣。象成属为之赞,仆固未之许也。继思散其哀以达其志,爰为之书其首云。

朝晖嫌明春色贱,冶零愁凄,川积想倾,野魂兮虽断,犹手一编。韶华几时,落叶积前悟,浮生之易尽兮,亦何必希乎大年。

译《嘉禾序》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等处地方兼理粮饷军务、加一品服的毕公,第二次任职陕西的第二年,是今上乾隆四十六年。燕康公分治陕西时,甘棠树表彰他的年代;魏成侯治理秦地时,用釜铭记他的德行。人们来时歌颂,离去后思念,多么盛大啊!原地的老人,以及六郡百县,都循循遵守成法。他上任不久,四月便收获麦子,首先庆贺丰年。春夏秋三时勉励农事,没有遗弃任何劳力,这是新政最先显现的功效。不久,凉州一隅,番、回大肆叛乱;毕公不分疆界,首先运筹军机,精良铠甲和雕饰兵戈,一天之内便整备军队;白盐赤黍,也在千里之外筹措军粮。天子因此嘉奖他。叔子宽缓衣带而不张扬,显示铃阁的威严;元长年少而任重,很早便赐给上公的服饰。伟大的谋略所到之处,蠢动的敌人便得到安定。和暖之风已经兴起,响应的人每天都来。于是十日一雨,上天的祥瑞确实就是醴泉、双岐、合茎;地上的宝物称作嘉谷。长安县某乡某村,果然生长出一株两穗的禾。原野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郊外的农人便来报告。美好啊,太美好了!古代传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嘉禾因此被写入名册,其功效影响深远。美好的黍稷还因此建立县名。毕公正自谦不敢据为己有,想要附在捷报中借此上报朝廷。这岂不是江夏献瑞而编册、以文字称美的事情吗?正如方书中记载阳翟陈图,称其名为贞瑞一样。况且嘉禾名称相同而根本、类别不同,是革除人心旧习的应验;种子名为‘衔滋’,是同生共长、乐于教化的功效。不仅是政治的祥瑞,也是国家的瑞兆。亮吉认为应当刻立这块乐石,把它留给后来的执政者,于是推究原委,为它作了这篇序。《蒋青容先生〈冬青树〉乐府序》这声音为什么如此哀怨?杜鹃是望帝的魂魄变化而成的,苍皇奔走的猿猴和鹤,也都成了从军者的同伴。在灞上遇到金人,还能说到茂陵;在荆棘丛中遇到铜驼,谁还知道司马氏的晋朝?何况南迁时的烽火,以及北狩时的车驾呢?开创基业时,只是在东南设置尉官,拓展疆土也没有刘濞那样的雄强;到了如今沉沦相继,五百人跟随君主逃亡,归葬遗骨的地方也少有田横那样的海岛。唉!半壁江山,不是仙人劫外棋局中可以旁观的残局;六朝的金粉繁华,全都成了才子伤心的辞赋。今天的作者,心意正在这里吗?从前申徒狄作为下士,奔赴清泠之水而不辞;精卫是含冤的鸟,投入大海而不回来。这种挺拔的气节,本来把生命看得如鸿毛;却从未有九重宫阙中端庄肃穆的君主辞别宫室而乘木筏,也未有万乘天子在光辉显赫之时撩起龙袍而投海。这就是臣子尽忠效顺,也不能使东海的波涛不再翻扬;孱弱的君主又怎么承受得起?更不像南征之舟一去不返那样简单。赤眉制造祸乱,隆准之人的坟墓就被打开;临洮肆意行凶,铜马拥立的皇帝也遭受残酷对待,不过是行为如同盗取斧钺,名号等同于盗墓。即使挖尽九泉,也还不能与枯骨相仇,而这种惨虐,更加难以言说。砍断头颅,剥去皮肤,毁坏衣裳,撕裂冠冕。唉!豫让吞炭虽是忠诚,智伯的头颅仍然被漆成饮器;剖肝报仇终究太晚,卫懿公的尸体早已残破。至于掩埋尸骨的仁德,出自采薇的义士;询问中兴的显赫运数,却只见荒土屡屡被破坏。感慨六代承继华夏,冬青一树,不过是遗民的感慨,对于地下沉痛的先帝又有什么补益呢?虽然如此,苌弘死后化为碧玉,激发了衰周义士的心;比干被剖心,也成为洛邑顽民的气节。焚山守节的行为,已经彰显了介之推;坚贞如磐石的诚心,也超过了生前所居的田亩。至于庐陵、信阳那样的大节,难道是效法龙逢、伯夷、叔齐而各自分道的吗?等到风雷一声警醒,终于归葬于先轸的元陵;山谷虽然迁移,仍能辨识王琳的头颅。悲哀啊,怨恨啊!求仁便得仁,大概是士人感念知己。伯牙摔破琴,义气激励朋友;渐离击筑,效法申包胥的悲痛哭泣。慷慨登台,吟咏宋玉《大招》般的哀辞。徘徊不安地举行生祭,三百年的运数已经结束。庚申年,一二位士人的心仍然回转;天地覆亡的惨烈,自古没有这样,而忠贞节义的热忱也在今天达到极盛。至于其他人,生来享受玉食,长大出自天家;山阳公的哀痛之语,命运究竟在什么时候?乐陵王永诀时说‘孩子有什么罪’,又是为什么?乘柴车辞别宫阙,破碎的梦境中进入龙沙。唉!富贵已经空无一物,神仙又在哪里?徒然使玉辇金舆在西域以礼教化人民,使戴黄冠、穿绣鞋的人向东望紫气而来。这就是灵妃入道,本来无心寻求不死的方法;而宫室之主迁移宫殿,独自承受这种死者已亡而自己未亡的痛苦。何况微子朝见周王时,还保存着礼乐;项伯进入汉营,只是侍奉功名。韩王信晚年的节操,漂母见到后更加悲哀;刘氏宗室陈述符命,历代宗族听见后深感羞耻。至于其他人,时运归于当涂,华子鱼尚且被称为名士;说要归附石赵,王夷甫反而更加夸谈清高。那些人算得上什么,哪里值得计较!唉,兰台撰写史书,妇女和小人不能辨识其中的文辞;陇西声名败坏,士大夫有时还替他忌讳那些话。哪里比得上取陈留名士的逸行,拍掌谈说给蔡中郎听;借赤壁留下的传闻,痛快地谈论诸葛亮?这样人们惊叹伯有,也许能够扩充里巷的传说;而鬼神之中有董狐这样的直史,实在足以使竹简史册增添光彩。先生于是嘱托我为这部作品作序,我便写入编中。至于声音的道理和文字的工巧,只要读臧洪的传记,头发便会冲起、帽子也要冲落;登上广武原,眼眶先会裂出血来。难道竟到了这种程度吗?这里不能详尽说明了。《长俪阁遗象赞》长俪阁,是我的朋友孙季逑的妻子王孺人居住的地方,也是孙君悼念亡妻时所题的名称。桃枝横在帷幔上,松树的阴影洒落窗前。招魂归来的房屋,映入银烛却不能使它发光;同心的帷帐,落满流尘而容易陈旧。坠落的金钗还握在手中,遗留的香粉仿佛悬在容貌之上。于是写成永别的文章,又作出伤心的辞赋。然而忘忧草的草本,禽鸟的原野,都一同感到生命终结。窗深之处共同坐着,四面红花环绕;押险韵一同吟诗,墨色染上了整日的面颊。春寒时两手相握仍有微温,酒冷时衣上的香气彼此覆盖。何况灿烂的星光铺满原野,清晨的露水迷蒙着郊外。她轻盈地来到这里,温润得像美玉。竹上还留着爪痕,究竟是哪一年画下的?衣衫的影子惊动了鱼,仿佛在静夜中窥视而来。曾经并肩寻找幽僻的别墅,背靠背等待江潮。境遇难以延续百年,魂魄终于在五年间断绝。日月星辰光明闪烁,本来没有停留不动的镜中影像;四海浩浩荡荡,也从来没有停住的水上浮萍。树叶离开枝头,归罪于风;禽鸟坠落巢中,怨恨于雨。通达之士已经悟知无生,诗人的吟咏却正为悲哀无尽而伤痛。于是遵循从前的交往,描摹她留下的形貌。朱唇不再涂抹,碧色裙裳仍有折痕。发誓永远守着帷帐而不再娶妻,留下空屋来自我排遣。这可以说感情超过了本分,悲哀超过了礼法。画像完成后,嘱我作赞,我本来不愿答应。后来又想到,应当发散他的悲哀来表达他的志向,于是替他把几句话写在篇首。朝霞的光辉反而嫌春色太明亮,妖冶的花木凋零而令人忧愁;河川积聚着思绪,仿佛要倾泻出来。野外的魂魄啊,虽然已经断绝,仍然手捧一卷书。美好的年华还能有多久?落叶堆积在觉悟之前;浮生容易终尽,也何必希求长寿呢。

〇送汪剑潭南归序

夏序忽来,独居已觉絺裘娄更,杂以风雨,昼长宵短,兴寐不定。置鸡于窗,将以警旦,乃复鸣夜。笼镫于牖,所藉烛暗,不觉妨月。意绪乖违,跬歩错失,贻讥侪辈,匿笑臧获。盖自子欲归,已不怿,累日幽忧不已,将成疢疾。继而念之,吾与子食桐江之鱼,弃子悉已成鲤;擘山院之果,遗核又复抽林。盖山川悠悠,言笑宴宴,不自知元思之减华色易丑也。且吾与子得曜影数纪,振响十歩中。下之士乐与齿序,瓜桃之戚,识其嗜好。闭戸以处,雄长婢仆;岀室而游,亦有处所,无昧于明,以视日星,不跛于履,以羞厚地。握管径寸,上溯结绳,申纸逾尺,下穷倚杵。自谓门毛角而俊,视植物而灵者矣。何必移原隰之草,萃于一丘;招高下之乌,同栖一树?始欣欣合色,喈喈均响哉!吾子行矣,奔毂戒疾,渉川鉴沈。凢百荣利,以为子箴:忧无伤性,喜无荡心,百岁相保,有此骨肉,怡怡飮食,跂跂动作,从此及老。脱复偶遭髪白面皱,起而相嘲,劳千声于蚓窽,假一寐于蚁垤,冥冥于万古,愦愦于七尺,无絫于覆载,无害于动植。盖同形而化者,不无圣贤代我而生者,又有孙子也。子行矣,子不能飮,劝子以食。子食而咽,歌以荡魄。歌曰:

风起,匝地;雨落,晦天。念子不见,卽如百年。百年亦劳,有生有死。其间握手,乃在吾子;此无彼厌。子不我嗔,饱食嬉游,以说性真。各知其短,爱契所长。阅于岁时,殊忘否臧。谁驱而岀?谁挺而走?念子之归,倏如惊兽投林。觅柯不择其音,慨我之留,得不怪禽兽?则有穴禽,无故枝。歌以赠子,孰知我思?

译《送汪剑潭南归序》夏季忽然来到,独居已觉得粗葛衣和皮衣反复更换;又夹杂着风雨,白天变长,夜晚变短,醒睡都不安定。我把鸡放在窗边,本想让它报晓警醒早晨,它却反而在夜里鸣叫;把灯笼挂在窗上,本来想借助烛火,却因烛光昏暗而不知不觉妨碍了月光。心绪颠倒,举步失误,留下讥笑给同辈,也让奴仆暗自嘲笑。自从您想要回去,我已经不高兴了;连续多日幽忧不止,几乎要形成疾病。继而想到,我和您在桐江吃鱼,遗弃的鱼已经全都变成鲤鱼;掰开山院的果实,剩下的果核又重新抽枝成林。山川悠远,谈笑欢乐;不知不觉间,元思的容颜已经减少光彩、变得衰老。况且我和您共同看过几朝的日影,在十步之内振发声响。地位低下的人也乐意按齿序与我们交往,瓜果亲友的情谊,使人知道各自的嗜好。关门居处,可以使婢仆奉我为长;走出房门游玩,也有自己的位置;不昧于光明,可以观看日月星辰;走路不跛,可以不羞于厚重的大地。握着一寸长的笔,上溯到结绳记事,展开纸张超过一尺,下探到倚杵为歌。自以为门户虽小也有俊才,把草木视作有灵之物。何必把原野低湿处的草移来,聚集在一座山丘;招来高处低处的鸟,让它们同栖一棵树?开始时欣欣然颜色相合,叽叽喳喳声音相同啊!您要走了,车轮奔驰,务必戒止疾行;渡过河川,要察看水的深浅。把一切荣华利益都作为给您的箴言:忧愁不要伤害性情,喜悦不要荡乱内心;百年之内彼此保全,有这样的骨肉亲友,和和乐乐地饮食,勤勤恳恳地行动,从现在一直到老。即使偶然遇到头发变白、面容起皱,也起来互相嘲笑;在蚯蚓洞里徒劳地发出千声,在蚂蚁土堆上借得一场短睡;在万古幽暗之中,在七尺身体里昏昏闷闷,不给天地增添负累,也不妨害鸟兽草木。因为同样的形体和变化,并非没有圣贤代替我出生,也还有孙子后代。您要走了,您不能饮酒,我就劝您进食;您吃东西哽咽,我便唱歌来荡涤您的魂魄。歌辞说:风吹起来,遍地旋转;雨落下来,天空昏暗。想到见不到您,就像相隔百年。百年也劳苦,有生便有死。在这中间能够握手相交的,正是我的朋友;彼此之间不应互相厌弃。您不要对我发怒,饱食而游乐,以此表达真实的性情。各自知道自己的短处,爱护、契合对方的长处。经过岁月,特别忘记了好坏得失。是谁驱使您出门?是谁挺身奔走?想到您归去,突然像受惊的野兽投入树林。寻找栖枝并不选择声音,感叹我却要留下,难道不该被禽兽怪罪吗?于是有穴居的鸟,却没有无缘无故的枝条。唱歌赠给您,谁知道我的思念?

〇与崔礼卿书

礼卿足下,霖雨南北,泥涂接天,惊禽不飞,巢树越月,东渡淸济,西抵河洛,麻麦千里,川原百重,披林知晨,映水识夕,登陟劳顿,宿患转失,犇车乎荥阳,覆辙乎成皋,暑疾破腹,言停偃师,炎风裂衣,乃径函谷,时值深夜,危连十车,土囊阴阴,千丈落月,鹊树冠斗,鸱巢冒星,车声崩雷,杂以谷响,时复卧起,不识昕夕,沉沉烛光,映晓靑紫,惊沙蒙蒙,当午黄赤,如此三日,始抵平陆,更复马首,断云千里,随梦雁足,飞雨崇朝,洒襟云山恢奇,殊渉遐想,念切吾弟,南行渉江,嵩惊蛟龙,棹压鱼鳖,茫茫混混,始复观海,殊足增长气识,浚凿心智,海日上树,披蓬而观,江豚逐舟,瞠目而视者矣,岁华不居,游燕已极,往者都下羣从,如龙连舆接茵,尤在吾弟,斋居盘盘,言笑宴宴,晨树撼鹊,于以极兴,夜寝列烛,求其悦魂,始知美酒一石,增刘伶之狂,嘉言三复,损臧仲之疾,非昆季之爱,不及此矣,近闻杨生(梦符)据遭此厄,仆亦远病重,有姊丧秋堂,流萤不夕,已卧东阳,带围减此盈握,潘岳病髪,时元一茎,追亡悼存,抚近念远,以此惨戚,遂减跳荡,时复咄咄,如何如何,吾弟方在盛年,尤复嗜学六经,收其视听,羣史供其口实,暇则纵棹幽远,振袂原野,壸觞旣列,违忆狂客,松径落落,肖我直致,则亦西望不乐,北游方遥,丁生丁生(履端)共此寥寂,哲晜旣别,亦寡音秏,远闻太公循绩斯茂,所得如此,并报吾弟,东鸿若西,有以荅我。

  四哀诗(并序)

秋日苦雨,南山多阴。校理程君(晋芳)忽焉溘逝,悲盈于中。十旬辍业,又频得友人书,知赞善郑先生(虎文)文学唐先生(为垣)曁司务杨君(仁基)相继物故。伤哉伤哉,命也命也。予穉齿未毁,执经豫章之门;元髪乍束,交友宏农之馆。耽唫握管,则赞善播其英声;研经著书,则校理长其浮誉。岁月旣往,中心藏之。师友之间,人伦尽矣。于是择穷阴冱寒之日,招秦吴燕越之魂,陈觞而言,为位以哭。哀哉!原夫赞善之志,古人是期。梁傅太息之褱,歩兵痛哭之槩,操一于此,卽能损年;兼而有之,斯多戚绪。然而谈纵八极,戢黄髪以入棺;交满海寓,御布衾而辞世。虽云悲也,可无恨焉。文学自少至老,为诗五千,穷年累时,质劵数百。授经之席,移市门而便沽;问奇之酒,呼里魁而对飮。推其梗槩,实不可一世焉。校理生有积赀,没逢竒窘,将居北山之北,访友南山之南。四马骆骆,载传书而来;双旌萧萧,敛体魄以去。是可哀矣。司务累叶淸华,一门要剧,而焚研之后,旣叹数奇;毁巢之余,又窘阴雨。命之不永,忧殆伤人者焉。嗟乎!统而言之,赞善之达不胜其忧,文学之穷未改其乐。是知沈魄逝矣,招雍门而鼓琴;天怀廓然,逢刘伶而市飮。校理则魂无避债之所,司务则死余对狱之惊。朝露之痛,不越乎兼旬;秋霜之威,遂凌乎万物。日之夕矣,鉴素月而不辉,天何言哉!随大化而俱去,百年之寿,不能与麋鹿争十歩之外,或当与松柏处。所以各述其褱抱,系之以诗者,亦以通存没之情,均哀乐之致也。诗曰

猗惟赞善身没道存,下视百世,心萦古人积忧。炎炎寝室以焚(室前毁于火)逝川东来,高岸亦崩。沈痾作书,告我以诚。魂如可招,越之东门,乌呼!文学以酒自晦,阖地轩天,沉旬缅载。谁云闭门黙坐而慨?草元未就,西日归海。质劵虽积,囊钱犹在。欲奠先生,吴之里市,校理覃覃,士流之冠。湛彼经术,足于文澜。著书何多,云以待删。说士之甘,一世所难。宦旣不达,西行入关。骊歌召哀,往而不还。神气所聚,归于南山。司务英英,弱年嗜古,玉立旣振,金声徐吐。挹兹襟抱,孰云歩武?方秋之朔,如月之午,频伤疢疾,遽委蒿土。县棺有待,殡此江浒。

卷施阁文乙集》卷五,阳湖洪亮吉着。

译《给崔礼卿的信》礼卿足下:连日南北都下大雨,泥泞道路接连到天边,受惊的鸟也不飞翔,栖在树巢中超过一个月。我向东渡过清济,向西抵达河洛;麻田麦田绵延千里,河川原野重重叠叠。穿过树林才知道早晨,映照水面才辨认黄昏;登山跋涉疲劳困顿,旧日的疾病反而转失。乘快车奔驰于荥阳,在成皋重走覆车之辙;暑热使腹中疾病发作,只得说停留在偃师。炎风吹裂衣裳,才径直进入函谷关。当时正值深夜,险路连着十辆车;土山阴沉沉,月亮从千丈高空落下;喜鹊巢树冠高过斗宿,鸱鸟的巢穴仿佛冒出星辰。车声如崩雷,又夹杂山谷回响;时而躺下,时而起身,不知道天亮还是天黑。昏沉的烛光映照出清紫色的晓色,惊飞的沙尘蒙蒙一片;到了正午,天地呈现黄红色。这样走了三天,才抵达平陆;又转向马头前行,断云横亘千里,梦中仿佛跟随雁足飞行。大雨一早就洒落衣襟,云山宏奇,使人产生深远的联想。想到弟弟,思念更为迫切;南行渡江,嵩山惊动蛟龙,船桨压过鱼鳖。茫茫混混之间,才又看见大海,实在足以增长气度和见识,疏通开凿心智。海上太阳升到树梢,我拨开蓬草观看;江豚追逐船只,瞪大眼睛注视着。年华不停留,游宴已经到了尽头。过去在都城,众多随从如游龙,车舆相连,坐席相接;尤其有我的弟弟,斋舍居处宽敞,谈笑欢乐。清晨树枝摇动喜鹊,在那里尽情兴游;夜里列烛而寝,寻求使魂魄愉悦的事。由此才知道,美酒一石足以增加刘伶的狂放;好的言语反复诵读,足以减轻臧仲的疾病。若不是兄弟之间的爱护,不能达到这种地步。近来听说杨生(梦符)也遭遇这样的灾祸,我在远方也重病;有姐姐在秋堂去世,流萤也不在夜间出现。我已经卧病东阳,腰带围度减少了这一握;潘岳病中头发,时时只有一根。追悼死者,哀念生者;抚慰近处,思念远方。因为这些惨痛忧戚,我便减少了跳荡不羁的性情,时时发出“咄咄”的叹声。怎么办,怎么办?我的弟弟正当盛年,又特别爱好六经;收摄视听,群史足以供给他的谈资;有空便放舟到幽远之处,在原野上振袖游行。壶和酒杯已经陈列,就会违背地想起狂客。松径空旷寥落,像我一样直率;那么也会向西望而不快乐,向北游又相距遥远。丁生、丁生(履端)共同处在这种寂寥中,贤明的兄长既已分别,音信也少而耗损。远远听说太公的政绩更加美好;所得就是这些,一并告诉我的弟弟。若东边的鸿雁飞到西边,请替我给他答复。《四哀诗》(并序) 秋天连日苦雨,南山多阴。校理程君(晋芳)忽然去世,我内心充满悲痛。停业百日,又接连收到朋友的书信,得知赞善郑先生(虎文)、文学唐先生(为垣)以及司务杨君(仁基)相继去世。悲伤啊,悲伤啊!这是命运啊,这是命运啊!我年幼时牙齿尚未损坏,便在豫章先生门下执经受学;刚刚束发,就在宏农先生馆舍中结交朋友。沉湎吟咏、执笔作文时,赞善先生传播他的英声;研习经学、著书立说时,校理先生使我获得很高的声誉。这些岁月已经过去,却藏在我的心中。师友之间,人伦情义都尽在其中。于是选择穷阴严寒的日子,招来秦、吴、燕、越各地朋友的魂魄,陈列酒杯说话,设位哭祭。悲哀啊!推究赞善先生的志向,是以古人为期望。梁代傅亮太息的情怀,晋代阮籍痛哭的气概,他兼有这两种志趣,便足以损伤寿命;两者兼备,便有很多忧戚。然而他的谈论纵横八方,直到收起黄发进入棺材;交游遍满天下,盖着布被告别人世。虽说可悲,却也没有什么遗憾。文学先生从少年到老年,作诗五千首,穷年累月,留下的质契、文券有数百件。讲授经书的席位,搬到集市门口以便买酒;有人来问奇闻,便呼唤里魁相对饮酒。概括他的生平,实在是不可一世。校理生前积有财产,死后却遇到奇异的困窘;本来将要居住在北山以北,访问南山以南的朋友。四匹马声声奔跑,载着他的传记书稿而来;两面旌旗萧萧作响,收敛他的遗体而离去。这实在令人悲哀。司务世代清显,一门之中多有显要繁剧的官职;然而焚毁砚台之后,已经叹息命运多舛;毁巢之后,又困于阴雨。生命不能长久,忧患几乎足以伤人。唉!总的说来,赞善先生通达却不能胜过忧患,文学先生困穷却没有改变他的快乐。由此可知,沉入地下的魂魄已经远去,只能招来雍门周弹琴;胸怀旷达开阔,只能遇见刘伶一道在市中饮酒。校理的魂魄没有躲避债务的地方,司务死后还要面对官狱的惊恐。朝露般短暂的生命之痛,不过超过二十天;秋霜般的死亡威势,却凌驾于万物之上。太阳将要落山,照见皎洁的月亮却没有光辉;上天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只能随同天地大化一起离去。即使有百年寿命,也不能在十步之外和麋鹿争长;或许应当与松柏相处。因此各自述说胸中的情怀,并用诗系在后面,也是为了沟通生者与死者的感情,使哀乐的情致彼此相等。诗说:啊,赞善先生虽死而道仍存;俯视百代,心中萦绕着古人的深重忧思。炎炎燃烧的寝室【寝室前曾被火烧毁】,逝去的河水向东流来,高岸也随之崩塌。沉重的疾病使他写信,把真诚告诉我。魂魄如果可以招来,就到越地东门去招呼吧,呜呼!文学先生以酒自我掩藏,闭合大地、轩昂擎天,沉浸在长久岁月中。谁说他只是闭门默坐而感慨?《草元》尚未完成,西方的太阳已经归入大海。文券虽然积累很多,袋中钱还在。想要祭奠先生,就到吴地的里巷集市去吧。校理先生深沉敦厚,是士流中的冠首;精通经术,足以充实文辞的波澜;著书很多,说是留待删定。说士以言语为甘美,是一世所难得的事情。他做官既不得志,便向西行进入关中;骊歌唤起悲哀,去了便不再回来。他的精神气魄所聚集的地方,归于南山。司务先生英俊出众,年少时便爱好古学;如玉树挺立,声名已经振起;金石般的声音渐渐吐露出来。面对这样的胸襟抱负,谁能说自己可以与他并驾齐驱?正值秋季初始,如同月亮升到中天;屡屡为疾病悲伤,却突然把身躯弃置在蒿草泥土中。县官的棺木尚有待办之事,暂且把灵柩停在江边。《卷施阁文乙集》卷五,阳湖洪亮吉著。

〇南华九老会倡和诗序

乾隆十四年,吾乡庄氏之致仕居里中者凡九人:曰礼部郞中淸度,年九十;曰福建桉察使令翼,年八十四;曰临洮府知府祖诒,年八十二;曰黄梅县知县赠文选司主事橒,年六十九;曰密县知县封福建台湾兵僃道歆,年六十六;曰开州知州学愈,年六十三;曰湖南石门县知县封甘肃宁州知州柏承,年六十三;曰射洪县知县赠顺天府南路同知大椿,年六十二;曰温处兵僃道封礼部右侍郞柱,年六十。因为南华九老会,各系以诗。其宗之年及六十而未预斯会者,复二十一人,各依韵和焉。盛矣哉!非特宗族里党之荣,盖升平之仅事矣。且数公者旣无巧宦之目,仕有廉吏之声,弹琴之治甫成,抽簪之情已切。其在官也,种秫之田无五十亩;其谢事也,成都之桑少八百株。贵而能贫,知止不殆,此其高致一也。居乡与人子言孝,与人弟言弟,有公绰之不欲,法严平之自然,风貌朴诚,肖其披服。卜商不假之盖,酷暑而讵张;晏婴已敝之裘,奇寒而始御。其高致又一也。东西之第匪遥,钓游之所不乏,葭庄之鱼渉春而已,种芦墅之菱经秋而可采。方伯别业实曰靑山,尙书癈园亦名来鹤。永日永夕,斯陶斯游,观邦国之蜡,曳杖而必偕;赛里社之神,联裾而早集。其高致又一也。维时风俗旣淳,里居最乐,盈门颁白之叟,占野屡丰之年。然而刻鱼入馔,行于鼎食之家;束脯为礼,馈彼岁时之会。从大夫之后,亦竟徒行,避长吏之庭,有同由径。荐绅之燕市,僧不列于筵;士夫之尊,吏胥罕识其面。均得遂彼恬适,享其大年。其高致又一也。家世传学,则有夏侯代不旷僚,实惟沈氏。是以随会旣老,燮匄嗣而登朝,望之未休,育咸皆成膴仕。门阀之盛,里党荣之。而数公者处贵宠而不矜,与寒素而钧礼。羣从之谨饬者,赐嘉果而必捧;子弟之通脱者,逢乘马而亦数。此则十室之邑,忠信所存;百年之宗,家法斯在。其高致又一也。子少以孤童,逮承颜色,高山仰止,不去于怀。乃文考欲赋灵光之殿,已颓;孔融成童,老成之人,先谢,是可戚矣。石门君孙宇逵,世其家学,早有令闻,惧良会之就湮,遗翰之放失,遂各系以小传,并索序于余。余惟九世卿族,首数乎宁俞、万石,素风或衰于石庆,花树之法不及于百载,棠棣之碑仅传于数纪,皆名宗之所宜鉴也。故原其本末,序之所以纪人瑞之符,亦以垂后来之则云尔。

〇复钱少詹书

亮吉顿首,少詹先生合下:比惟道履胜常,义藴益邃。礼堂暇日,惟写六经中垒,莫年渐成七略,幸甚,幸甚。亮吉虽未及合下之门,然每得合下一书,辄悯其嗜古之诚,为析诸疑义所在,则亮吉之师合下已久矣。承为刊定三国疆域数条,除渊泉、汉葭前已自悟其失,随卽更定,余谨一一如来教也。又承示唐开成石经《左传》与今本异同处,甚为精审。然如「旦辟左右」之「旦」误为「且」,「少齐有宠」之「齐」误为「姜」,石经之外,北宋堑本及淳化本尚皆不讹,益知亭林顾氏之言为不足据。比来以诸书厘正《左氏》经传本文至数十处,如郫、邵二邑缺其一方(文公六年)淇水两言全成脱简(桓公十三年)增「子于适(宣公二年)脱「侯为齐(桓公六年)均系本文,非为小失。此之增损,或尚不至戾于古也。又有杜氏时经传本已误者,如{面车}车之为辅,袀服之为均,亦惟求杜氏已前诸儒之说实可据依者,间为厘定,梢疑卽阙之。俟藳本粗定,尚当质之合下耳。两年以来,《左传诂》以外,复成《乾隆府听州县志》五十卷,大类亦同《元和郡县》,而于两汉故城、歴朝旧县、河渠之兴废、水道之迁徙颇加详焉。又《五金利用》详所出之山,近盬便民,记置场之所。其有为吉甫所载而今则略者,如《庄子》观鱼之台、滕王宴宾之阁,并登佛寺,兼采道家,以为无禆于舆地之实,勿收也。惟水道有十数条,不敢仍古人之失,而又不能遽定者,谨略述数事,就正焉。许君云:河南有潩、瀷二水,同出密县,《淮南王书》及郦道元注读均如「急敕」之「敕」。今以目验及口音断之,疑非二水也。《水经》云:汉水有沮、沔数名,同出狼谷;而《山海经》及常璩《国志》又别标鲋鱼之源。今以昔名及今地核之,又知实一水也。他若《尔雅》「东方之斥山」,疑卽今靑州之沂山,以字近而误。《汉志》庐江之决水,疑卽为说。文之潓水,以音近而淆。凡此未知有当与否,幸阁下有以教之也。近时朴学之士,皆从合下问受。合下犹子献之,及李君生甫,均亮吉所心折。然献之注《尔雅》,而必书雅为疋,遂致西安书手骤为「亦匹」之呼。李君字许斋,而必书许为鄦,乃令近时齿录分镌「无邑」之字。好古似微过也。附近所见闻,以博夫子之莞尔。亮吉再顿首不宣。

译《南华九老会倡和诗序》乾隆十四年,我乡庄氏退休居住乡里的共有九人:礼部郎中清度,九十岁;福建按察使令翼,八十四岁;临洮府知府祖诒,八十二岁;黄梅县知县、赠文选司主事橒,六十九岁;密县知县、封福建台湾兵备道歆,六十六岁;开州知州学愈,六十三岁;湖南石门县知县、封甘肃宁州知州柏承,六十三岁;射洪县知县、赠顺天府南路同知大椿,六十二岁;温处兵备道、封礼部右侍郎柱,六十岁。于是组成南华九老会,各人都配以诗篇。庄氏族人中年龄达到六十岁而没有参加这次聚会的,又有二十一人,也各依韵唱和。盛大啊!这不只是宗族乡党的荣耀,也是太平盛世的盛事。况且这几位先生既没有取巧钻营的名声,做官有清廉官吏的声誉;抚琴而治的政绩刚刚完成,辞官归隐的心情已经迫切。他们在任官时,种高粱的田地没有五十亩;辞职以后,成都的桑树也少于八百株。身居高位却能够安于贫穷,知道适可而止而不陷入危险,这是他们高尚情致的一点。居住乡里,与人家的儿子谈孝道,与人家的弟弟谈悌道;有公绰不愿求取富贵的品格,也有严平顺其自然的风度;容貌风范朴实诚厚,和他们的衣着一样。卜商没有借用华盖,酷暑时也岂肯张开;晏婴已经破旧的皮衣,到了奇寒时才开始穿用。他们高尚的情致又是一点。东西两边的住宅并不遥远,钓鱼游玩的地方也很多;葭庄的鱼到春天便可捕取,种芦墅的菱角经过秋天也可以采摘。方伯的别业名叫青山,尚书的废园也称为来鹤。无论漫长白昼还是漫长黑夜,都在这里陶然自得、游赏嬉戏;观看国家的蜡祭,便拄杖一同前往;参加乡社祭神,也早早地联袂集合。他们高尚的情致又是一点。当时风俗已经淳厚,乡居最为快乐;满门都是头发斑白的老人,野外屡屡获得丰收之年。然而把鱼切好烹入食物,只在权贵之家实行;把干肉束成礼物,也只是馈赠给逢年过节的聚会。退居大夫之后,竟然也徒步出行,避开长官的庭院,和由小路行走相同。士绅在市中宴饮,僧人不列入席间;士大夫的尊贵场合,吏胥很少能见到他们的面。人人都能实现恬淡自适,享受高寿。家世相传经学,则有夏侯氏世代不缺学官,实在只有沈氏最为突出。因此随会年老之后,燮匄继承他而入朝;望之没有停止,育咸也都成为显贵官员。门阀的兴盛,乡党都为之荣耀。而这几位先生身处富贵恩宠却不自矜,与寒门素士交往也同样行礼。宗族子弟中谨慎整饬的,得到嘉果必定双手捧受;子弟中旷达不拘的,遇到他们骑马经过也会招呼几句。这就是十室小邑中还保存着忠信,百年宗族中仍存在家法。他们高尚的情致又是一点。我年少时便成为孤儿,后来承受诸位长者的慈颜,仰望高山般的德行,始终没有忘记。可是我的父亲想要作《灵光殿赋》时,灵光殿已经倾颓;孔融长成成人时,德高望重的老人也已经先去世了,这实在令人悲伤。石门君的孙子宇逵,继承了家学,早有美好的声誉;他担心这次盛会终于湮没,遗留下来的文章散失,于是分别给每个人附写小传,又向我索求序文。我想到,九代卿相的家族,首先可以数宁俞、万石;清白的家风有时衰落在石庆以后;花树之家传家法不能延续百年,棠棣碑文也只能流传几十年,这些都是著名宗族应当鉴戒的。因此我推究事情的始末,作序来记载人瑞的祥兆,也用来把法则留给后来的人。《复钱少詹书》亮吉叩首,少詹先生座下:近来想来您的道德学业胜过平常,义理蕴蓄也更加深邃。您在礼堂闲暇时,只抄写六经中的内容;晚年渐渐成就《七略》,实在可喜,可喜。亮吉虽然没有来得及登您的门,但每次得到您的一封信,总是感念您嗜好古学的真诚;您为我分析各种疑义所在,那么亮吉拜您为师,已经很久了。承蒙您为我刊定《三国疆域》若干条,除了渊泉、汉葭二处,我以前已经自己悟到错误,随即改定;其余谨依您的教诲一一改正。又承蒙您指示唐开成石经《左传》与今本的异同,十分精审。不过,像“旦辟左右”的“旦”误作“且”,“少齐有宠”的“齐”误作“姜”,在石经以外,北宋堑本和淳化本都还没有讹误,更可知顾亭林的话不能作为充分依据。近来我根据各种书籍,厘正《左氏》经文和传文原文达数十处,如郫、邵二邑缺少其中一方(《文公六年》),淇水两句话全都成了脱简(《桓公十三年》),增入“子于适”(《宣公二年》),脱去“侯为齐”(《桓公六年》),这些都属于正文,并不是小小的错误。这些增删,有的或许还不至于违背古本。又有杜氏时代经传本已经讹误的地方,如[疑字]车作“辅”,袀服作“均”,也只是寻求杜氏以前诸儒确实可以依据的说法,间或加以厘定;稍有疑惑的地方就暂且阙疑。等稿本大致定下来,还应当请您指正。两年以来,除《左传诂》以外,又写成《乾隆府听州县志》五十卷,大体也仿照《元和郡县志》,但对于两汉旧城、历朝旧县、河渠的兴废、水道的迁徙,考察得更加详细。又有《五金利用》,详细记载金、银、铜、铁、锡所产的山,临近盐场以便利百姓,并记载设置矿场的地方。其中有些是吉甫所记而现在略去的,如《庄子》所说的观鱼台、滕王宴宾的阁楼,以及佛寺,还兼采道家之说;认为这些对地理实际没有帮助,所以不收。只有水道有十多条,不敢沿袭古人的错误,而又不能立即确定,谨略述几件,恭请您指正。许慎说:河南有潩、瀷二水,都发源于密县。《淮南王书》和郦道元的注释,读音都像“急敕”的“敕”。现在根据亲眼考察和当地口音判断,怀疑并不是两条水。《水经》说:汉水有沮、沔几个名称,都发源于狼谷;但《山海经》和常璩《国志》又另行标出鲋鱼之源。现在根据古名和今地核对,又知道其实是一条水。又如《尔雅》所说“东方之斥山”,怀疑就是今天青州的沂山,可能是因为字形相近而发生了错误。《汉志》所说庐江的决水,怀疑就是这个说法中的水名;《文选》中的潓水,因为读音相近而混淆。以上这些说法,不知是否恰当,幸望阁下予以教正。近来朴学之士,都来向您请教受学。您的侄子献之,以及李君生甫,都是亮吉由衷敬佩的人。不过,献之注《尔雅》,却一定把“雅”写作“疋”,于是使西安的书手突然把它读成“亦匹”;李君字许斋,却一定把“许”写作“鄦”,于是使近来的齿录把“无邑”二字分开镌刻。好古似乎稍微过分了。把我附近所见所闻的这些事说出来,博取夫子一笑。亮吉再次叩首,不再一一陈述。

〇《湖广道监察御史蒋先生别传》

先生讳和宁,字畊叔,世为武进人,雍正三年分县,又为阳湖人。其生卒岁月行事官阀,具于家状,甚详。其从甥洪亮吉以为,古之显于当时、名于后世者,皆有别传见于载记,自东方朔至夏统,已一百十人,所以襄志乘之阙遗,僃史家之搜采焉。爰甄其遗事,以为之传曰:「先生以强仕之日策名,杖乡之年去职。其在朝也,官不越五品;其家居也,游不出千里。而许与气类,导迎善气,以是抱人伦之鉴,负海内之望者三十年。迨卒之日,多士之在朝在家者,皆为位而哭,相向失声。盖自东汉许郭,有唐韩李以来,至今日仅见云。」而又内行醇僃,友谊谆笃,李元礼之仕宦不异神仙,卫叔宝之风华无伤道范。若综其高致,可为神往者焉。夫世之奬许为褱者,或因片言之善,或录一技之长,皆本素知,由于歴试;而先生则闻声已识,望气先知。王猛鬻畚之岁,卽推公辅之才;孝侯射虎之前,已卜非常之器。每当羣贤高会,达士盈门,推白屋之童牙,诩后门之寒畯,致之高坐,无异宾师;望彼成名,有逾子弟。非夫性情之挚,能若已有之如此乎?又以士之旷远歴落者,类不护细行,好为大言,史鱼为盗,荀况以之丛讥;颜回复生,祢衡因而陨首;而先生则百喙以辩,万端曲全,愤此嚣凌,形于辞色。以巷伯之疾恶,成缁衣之好贤,保全者实多云。家无一顷之田,百金之产,而九族之亲来而共食,一面之识贫而解衣,重门洞开,虽疎逖而可入,城府坦白,卽鄙吝而必言,不移床远客,故人乐其寛,或破产酬酢,故世称其达。多能本乎天性,思理成于自然。自夫家居,或营小筑,平泉一石,亦征磊落之褱,龙门半池,乃有回环之势。聆寒谷之竹,早识阴阳,移远圃之花,先明向背。将母以济物之量,寓之于泉石者乎?若夫朗月入抱,莫喻其高褱,白云在天,思成其春服,守马卿之四壁。食何曾之万钱,有柳下之阨穷,御孟尝之狐白,此则不可无一。学步而卽非,谁其嗣之?望尘而不及者矣。先生于学,或有不窥而识,无乎不贯。雄博如刘子骏,授太元而亦观;逸才如陆士云,见都赋而惊叹。至于商榷一字,如星位之妥于天;领悟半言,若时雨之零于物。则微言之未绝,视古人而莫愧者欤?亮吉少以孤童,育于外氏,执畚挈榼,偶影于僮奴。食淡衣麤,视同于佣保。先生识之于粪壤之内,拔之于羣从之中。同舍改观,里板致敬。悯康伯之陋,则辇书以贻之;伤羊昙之贫,则赌墅以乞之。嗟乎!士感知已,无时可忘。我送舅氏,啜焉而泣。秦人之思针虎,欲陨百身;晋客之念范公,将通九地。尚何言哉?他日信陵之客,张耳有推贤之名;颍川之门,景顾成行义之实。是则后死者之责,而先生之所望矣。

译《湖广道监察御史蒋先生别传》先生名和宁,字畊叔,世代是武进人;雍正三年分县后,又成为阳湖人。他的生卒年月、事迹和官爵门第,详细记载在家状中。先生的外甥洪亮吉认为,古代在当时显达、在后世闻名的人,都有别传见于史籍,从东方朔到夏统,已经有一百一十人,用来弥补志书的缺漏,供史家搜采。因此选取先生遗留下来的事迹,为他作传说:先生在壮年登上仕途时取得功名,到可以杖乡的年纪便辞去官职。他在朝廷任官时,官职没有超过五品;居家时,游历没有超过千里。但他赞许同道,扶助和迎接善良之气,因此怀有鉴识人伦的声望、承担海内期望,达三十年之久。到他去世那天,在朝和居家的众多士人,都为他设位哭祭,相对失声。大概自东汉的许劭、郭泰,以及唐代的韩愈、李白以来,直到今天才又见到这样的人。并且他内在的品行醇厚完备,友谊真挚深厚;李元礼的仕宦如同神仙,卫叔宝的风采也不损害道德规范。综合他的高尚情致,实在足以令人神往。世上称许一个人为贤德,有时因为他一句话说得好,有时记取他一项长处,都是以平日了解为基础,经过历次考察;而先生则听到声音就已经能够识人,望见气色便先知其为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人〕 王猛还在卖畚箕的年纪,就已经被推断有宰辅之才;孝侯还没有射虎以前,就已经被预知是非凡的人才。每当群贤聚会、通达之士满门时,他总要推举寒门的年轻人,称誉后门的寒俊,把他们请到高座上,像对待宾客和老师一样;期望他们成名,超过对待自己的子弟。若不是性情真挚,怎么能像对待自己已有的一切那样做到这种地步呢?又因为士人中旷达疏落、经历坎坷的人,大多不拘小节,喜欢夸大其词;史鱼被说成盗贼,荀况因此受到各种讥讽;颜回死后复生,祢衡却因此丧命。而先生则为他们百般辩护,想尽办法替他们曲全;他愤恨这种喧嚣欺凌,便表现在言辞和神色上。像巷伯那样憎恶邪恶,成就了《缁衣》所称的爱护贤者,受他保全的人实在很多。他家没有一顷田地,也没有百金财产,但九族亲属来访时就共同吃饭;只有一面之交的穷人来求助,他也解衣相赠。重重门户全都敞开,即使关系疏远也可以进入;心中没有城府,即使是鄙陋吝啬之处也一定直说。他不因远客而移动床榻,所以故旧喜欢他的宽厚;有时甚至破产来应酬,因此世人称他旷达。他的多种才能本于天性,思考事理自然形成。自从居家后,有时经营小园,平泉的一块石头,也足以表现他磊落的胸怀;龙门半池水,便有回环曲折的形势。听到寒谷的竹声,早早就能察知阴阳的变化;移栽远圃的花木,先就明白它们的向阳和背阴。难道他把抚养母亲、救济万物的器量寄托在泉石之间吗?至于明月照入怀中,没有什么可以比喻他的高尚胸襟;白云飘在天上,便想象自己穿上春日的礼服。他守着司马相如那样的四壁空空,吃着何曾那样价值万钱的饭食,却又有柳下惠般的困穷,穿着孟尝君的狐白裘;这些方面也不能缺少一样。学习别人走路却反而失去自己本来会走的步法,又有谁能继承他呢?只有那些仰望他的尘影而追赶不上的人罢了。先生对于学问,有时不用细看便能认识,没有什么不能贯通。博大如刘子骏,传授《太玄》而且还要观察;才华纵逸如陆士龙,见到《三都赋》也惊叹不已。至于斟酌一个字,像星宿位置在天空中安排得妥当;领悟半句话,像及时雨降落在万物上。这样说来,微妙精深的言论没有断绝,先生与古人相比也可以毫不惭愧了吧?亮吉小时候是孤儿,寄养在外祖父家,拿着畚箕、提着食器,偶尔和童仆相伴;吃粗淡的饭,穿粗劣的衣服,和佣工没有区别。先生从粪土之中发现了我,把我从众位同族子弟中提拔出来。同舍的人因此改变看法,乡里也向我表示敬意。他怜惜康伯的鄙陋,便用车把书送给他;哀伤羊昙的贫困,甚至拿别墅作赌注来帮助他。唉!士人感激知己,一刻也不能忘记。我送别舅氏时,边哭边饮泣。秦人思念扁鹊,恨不得为他死上百次;晋人怀念范公,将把他的恩德通达九泉。还用说什么呢?将来像信陵君门客那样的人,会有张耳推贤的声名;像颍川门下那样,会有景顾成就义行的实迹。这就是后死之人的责任,也是先生所寄望的。

〇文学吕先生墓表

先生讳祖辉,字杏标。始祖泰然,南宋时知吉州,始自婺州之金华迁宜兴。十七传而讳仲始者,复迁武进,遂世为武进人。太末三徙,不越会稽;西蠡一宗,别于丞相祖讳佺龄,父讳官山,学官弟子员,行谊文学,为里党推重,称静轩先生。先生其次子也。自其幼时,已有成人之度。其事亲也,本朴诚;其交友也,崇节槩。里中父老悚然异焉。不有君子,斯焉取斯?刑于寡妻,孝乎惟孝。静轩君及母许孺人,皆钟爱之。未几,学业顿进,声誉赫然。项槖七岁,先称阙里之师;施雠幼童,已擅专家之学。自是教授里中者,垂数十年。踪迹所至,北不越乎大江,东不及乎沧海;西登于牛首,南极于蛟渚。一岁之中,闭戸者常及十月。六经之师,著录者乃至百辈。操朱墨之管而目以之眵,书甲乙之籖而指为之茧。默思而坐则屡锐绳床,问字而前则几穿戸限。而先生之教人也,则又以德行为先,文艺为末。尹公之弟子咸号端人,东海之学徒并矜奇节。士林遵其月旦,乡里以为祭酒焉。室屡空而晏如,德无邻而不愠。方先生之少也,与同里大学士刘文定公侍郞刘圃三先生辈结为文社。先生以年常为社首。无何,儿寛上第,严助入官,马安则四入九卿,望之则一岁三徙。而先生以丞相之故人,作诸生之都讲。仲举则经时拂榻,平阳则无客扫门。盖文定公时适奉讳家居,亟遣社友招之,谢而不往。有询其故者曰:“使刘公有不赴招之老友,顾不重耶?”此则濮阳之为揖客,见重公卿;槐里之斥小生,居然口实世论。两高之然,造物啬先生于前,而丰之以暮境;穷先生以遇,而酬之以大年。是以禽庆游岳之岁,嗣续乃生嶭;宣罢政之年,茂才始举。六极则疾居次首,而先生又益以贫。五女则盗不过门,而先生复增其一。以平子之四愁,不改启期之三乐。于是齿以老而强,遇以塞而泰高密举小同之载,尚克传经;子坚察高第之时,犹能健饭,优游里闬,快叙平生。迨至楚国之旧友尽号先贤,陆氏之门人亦先庙食(谓先生学徒汤知县大奎时殉节凤山)而先生始息影衡门,休神家衖。则天之报施善人者,实多云。亮吉与先生有连,且近同里巷,闲庭扑枣,则王吉之东邻;辟径听松,则泉明之北牖。王微枕上闻扪虱之谈,经伯阳灶觚视望羊之读易。知先生者,实最深矣。以乾隆五十二年月日,孤子荣将葬先生于城东新河乡之高三亩原,乞所以传先生者,亮吉遂不辞而为墓道之表。先生生于康熙四十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卒以乾隆五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年八十有一。配蒋氏,继配巢氏。子荣,丁酉科举人,拣选知县,将赠先生如其官。女六人,皆适士族。孙二人,贻安、抱安。杨亭则藳艹尚元,蒿里则衣冠尽白。乌乎!一邱之土,三尺之碑,此日只鸡之奠,称有道而不名;他年下马之陵,号通儒而莫愧。是为表。

译文学吕先生墓表 先生名祖辉,字杏标。始祖泰然,南宋时任吉州知州,才从婺州金华迁到宜兴。传到第十七代、名仲始的人,又迁到武进,于是世代成为武进人。太末三次迁徙,都没有离开会稽;西蠡这一支宗族,分出于丞相祖先讳佺龄。父亲名官山,是学官弟子员,以品行和文学著称,受到乡里推重,称为静轩先生。先生是他的次子。从小的时候起,他就有成年人的气度。他侍奉双亲,根本在于朴实真诚;交结朋友,崇尚节操气概。乡里的父老都惊异于他。若没有这样的君子,哪里能造就这样的人?他以身作则于妻子,对父母极其孝顺。静轩君和母亲许孺人都特别疼爱他。不久,他的学业大为进步,声誉显著。项槖七岁时,已经被称为阙里孔门的老师;施雠还是幼童,已经擅长专家的学问。从此在乡里教授,几乎有几十年。他所到的地方,北面不过长江,东面没有到大海;西面登上牛首山,南面到达蛟渚。一年之中,闭门不出常常达到十个月。向他学习六经、留下姓名的,竟达到百人。他拿着朱笔和墨笔,眼睛因此染上眼眵;书写甲乙签条,手指因此长出老茧。默默思考而坐着,常常把绳床坐得尖锐;有人来请教文字而上前,几乎把门槛踏穿。先生教导别人,又把德行放在首位,把文章技艺放在末位。尹公的弟子都被称为端正之人,东海的学徒也都以奇特高尚的节操自负。士林遵从他的品评,乡里把他当作祭酒。当屋里屡屡空虚时,他仍安然自若;德行高尚而没有同道,也不怨恨。先生年轻时,和同乡的大学士刘文定公、侍郎刘圃三先生等结成文社。先生按年龄常常担任社首。不久,儿宽考中高第,严助入朝做官,马安四次进入九卿之列,王望之一年之内三次升迁。而先生因为是丞相的故交,担任诸生的都讲。仲举则隔了一段时间还要为他拂拭坐榻,平阳则没有客人也要清扫门庭。原来文定公当时正因父母丧事居家,屡次派文社朋友招请先生,先生却谢绝不去。有人询问原因,他说:“如果刘公有一位不肯赴约的老友,难道不是更显得尊重吗?”这就是濮阳作为揖客而受到公卿重视,槐里斥责小生而成为世间议论口实的情形。两方面都如此,造物主先前对先生有所吝惜,晚年却加以丰厚;使先生早年困穷于际遇,后来用长寿来补偿他。因此,禽庆游历五岳的年岁,后代才生下嶭;宣帝罢政之年,茂才才被举荐。六种极端困厄中,疾病居于第二,而先生又增加了贫困。五个女儿则使盗贼不敢登门,而先生又增添了一个女儿。虽然有平子的四种忧愁,却没有改变启期的三种快乐。于是年纪虽老而精神强健,遭遇虽闭塞而心境高泰。高密举荐小同承载经学,尚且能够传授经书;子坚考察高第时,仍然能健康进食,悠闲地在乡里往来,畅快地叙说一生。等到楚国的旧友都被称为先贤,陆氏的门人也已经进入先贤庙享受祭祀(指先生的学徒、凤山殉节的汤知县大奎),先生才隐居在简陋的门屋,安养精神于家巷之中。这大概就是上天报答善人的实际情形。亮吉与先生有亲属关系,又住得相近:闲暇时在庭院里打枣,就像王吉住在东邻;开小路听松声,就像陶渊明从北窗听泉。王微在枕上听到谈论扪虱,经伯阳在灶边简牍上阅读《易经》。了解先生的人,实在没有比我更深的了。乾隆五十二年某月某日,先生的孤子荣将把先生葬在城东新河乡高三亩原,请求我写下传述先生的话,我于是没有推辞,作了这篇墓道表。先生生于康熙四十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卒于乾隆五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八十一岁。配偶蒋氏,继配巢氏。儿子荣,是丁酉科举人,拣选知县,将按照自己的官职赠给先生。女儿六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二人,名贻安、抱安。杨亭一带,稿草尚未收拾;蒿里之间,衣冠全都白了。唉!一丘土,三尺碑,今天以一只鸡作为祭品,称他为有道之人而不直呼其名;将来经过他的陵墓下马致敬,即使称他为通晓儒学的人,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这就是墓表。

〇刑部福建司郞中赵宜人叶氏神诰

宜人姓叶氏,讳贞,世为苏州太湖厅人,浙江分巡宁绍台兵僃副使士寛之长女,刑部福建司郞中赵君绳男之淑配也。生而淑愼,动合仪则,又聪朗善鉴,柔嘉有文。自夫结褵,逮于属纩,无疾言,无遽色,门内化之,姻党宗之。盖夫人生自鼎族,归于德门,叶氏自少保公以来,赵宗由宋魏王以后,均代有达人,世着淸德,庭诰二首,拟于颜门;女诫七篇,方诸曹氏。而是时勾吴于越之俗,吹罗绮则障天,排管弦则沸日,婆罗曼衍之戏与节序并陈,踏靑上已之游与冠盖争胜,以市媪佐谈燕,以庙觋代医疗。是以沉沉画阁,祀靑溪之小姑;宛宛红闺,杂黄冠之女士。谢夫人之整肃,尙接济尼;窦太君之严明,亦通巫媪。习尙所在,贤知交讥者焉。乃宜人之为女也,则秉副使君之懿训;其为妇也,则守恭毅公之家法。曲江从宦,伍相之涛讵观;太末侍亲,刺史之屏不识。迨夫里居,益严矩矱,僮仆受范,内外秩如。安志枕溪之宅,马戸之禁斯严;平仲近市之居,鱼里之优不入。溢衢社火,婢不窥门;隔院钟鱼,尼难闯戸。以闺阁之从风,肖臣门之似水焉。宜人则更绘列女于寝,颂其格言;祀先姑于庭,以为师保。语笑不达于邻,跬步不踰于阃。早焚博具,蚕织之妇难休;严绝祷祠,高明而鬼不瞰。若其贵而能贫,俭以率下也,翟茀之服与澣濯而并陈,莞蒲之筵而粗粝之是馈。诸父诸舅之至,乃具牲牢,二分二至之期斯修,鱼菽亮吉。大母为恭毅公女孙,幼时频随至里第起居,宜人视若犹子,悯其孤童{门为}门之教,以宣亢宗之期斯切。凡宜人之以身为范,遇物尽诚之道,亮吉又多得之。目见焉,天性孝友,笃于弟昆。德公罹祸,文姬则流涕以言;羯奴癈学,道藴则正容而悟。以先臣服官之训,勖兹夫子以大贤行已之法,望其所生故长君褱玉,次君球玉,皆早有令闻。郁为时器,时刑部君供职于朝,盖宜人之教居多。云疾病遽婴,不臻耆耋,以乾隆四十九年十月十日卒于里舍,春秋六十有三。越三年,葬于城东黄塘乡之黄塘原。方宜人之卒,长君褱玉服官京师,不及视含敛,故高柴之反里,雨泣者三年。献子之服丧,加人者一等。亮吉呼天之痛,早歴岁时,见星之犇,同兹莫逮。鉴寒泉而吊影,闻风树以伤心。敬于几筵,是为神诰,并申以颂曰:

化之覃敷,门内斯起。如何世族,鲜克由礼?闺风之振,繄惟哲人。神明不惑,矩矱是崇。家人师师,惠而不怨。茕茕孤童,诲我无倦。搤臂之痛,椎心亦迟。庶几无忝,夙夜以思。

译刑部福建司郎中赵宜人叶氏神诰 宜人姓叶,名贞,世代是苏州太湖厅人,是浙江分巡宁绍台兵备副使士宽的长女,也是刑部福建司郎中赵君绳男的贤妻。她生来贤淑谨慎,举止都合乎礼仪;又聪敏明朗,善于识鉴,柔顺美善而有文才。自从嫁给丈夫,直到临终,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急躁的脸色,家门之内受到教化,姻亲朋党都尊奉她。夫人生于鼎盛家族,嫁入有德之家;叶氏自少保公以来,赵氏宗族自宋代魏王以后,世代都有通达之人,历代著有清德。庭训诰命有两篇,可以比拟颜氏之门;女诫有七篇,可以和曹大家相比。当时勾吴、于越的风俗,吹奏罗绮乐声便遮天蔽日,排列管弦便声震白昼;婆罗门的曼衍杂戏和时节礼序一同陈列,踏青、上巳之游同贵族车马争胜;让市井老妇助兴谈笑,让庙中巫觋代替医生治病。因此,深深的彩绘楼阁里,祭祀青溪小姑;曲折的红闺之中,夹杂着戴黄冠的女道士。谢夫人的整肃,也还要接待尼姑;窦太君的严明,也仍然和巫婆往来。社会习俗到了这种地步,贤明有识之人都讥刺它。宜人做女儿时,秉承副使君的美好教诲;做媳妇时,遵守恭毅公家的家法。她随丈夫在曲江任官,哪里会去观看伍相的怒涛;在太末侍奉双亲,连刺史官署的屏风都不曾认识。等到居住乡里,更加严格遵守规矩,僮仆接受她的规范,内外秩序井然。像安志枕溪的住宅那样,严格实行马户的禁令;像平仲靠近市集的居所那样,鱼里之类的优伶也不许进入。街巷里的社火再喧闹,婢女也不偷看门户;隔院的钟声和木鱼声再响,尼姑也难以闯入家门。她使闺阁受到风教熏陶,像臣子之门清静如水。宜人又在卧室里绘列女图,赞颂她们的格言;在庭院中祭祀先姑,把她当作师保。说笑声不传到邻家,半步也不越过内室门限。她很早就焚毁博戏器具,使从事蚕织的妇女不得休息;严格禁止祈祷祭祠,德行高明得连鬼也不敢窥伺。她身份尊贵却能安于贫穷,以节俭率领下人,翟茀车服和洗濯之衣并列使用,莞蒲草席上供给粗粝食物。各位叔父、舅父到来时,才准备牲畜;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等祭祀日期,也都认真修治,鱼和豆类等祭品都齐备。亮吉的外祖母是恭毅公的孙女,小时候常随她到乡里住宅起居,宜人把她看作亲生女儿,怜悯她这个孤儿,在[疑字]门之中教导她,使光大宗族的期望更加迫切。宜人以身作则、待人接物都尽诚实之道,亮吉又亲眼见到许多。她天性孝顺友爱,尤其厚待弟弟和兄长。德公遭遇灾祸,文姬便流泪诉说;羯奴荒废学业,道蕴就端正容色使他醒悟。她以先臣任官时的教诲,勉励自己的丈夫以大贤者立身行事;希望所生的长子褱玉、次子球玉,都早早有美好的声誉,成为当时的栋梁。后来刑部君在朝廷供职,大多得益于宜人的教导。据说疾病突然降临,她没有活到高龄,于乾隆四十九年十月十日卒于乡里住宅,享年六十三岁。过了三年,葬在城东黄塘乡黄塘原。宜人去世时,长子褱玉正在京师任官,来不及亲自看着母亲含殓,所以高柴返回故里,因悲伤下雨般哭泣三年;献子服丧,也比常人加重一等。亮吉仰天呼号的悲痛,早已经历多年;如今见到星辰奔走,也同样感到来不及尽孝。面对寒泉照见孤影,听到风吹树木便伤心。在灵几和祭席前恭敬作此神诰,并且用颂辞说:您的教化广泛施行,家门之内因此振作。为什么世代显贵的人家,反而很少能够依礼而行?闺门风气的振兴,唯有依靠贤哲之人。神明清正而不受迷惑,尊崇规矩法度。家人都以您为师,承受恩惠而不怨恨。孤苦伶仃的孩子,您教诲我从不厌倦。失去您的痛苦,捶心顿足也嫌来得太迟。但愿将来没有辱没您,早晚都把这些铭记在心。

〇与钱季木论友书

昨复枉书,极言友道。昔覩吾子之面,今知故人之心,辄贡鄙诚,要于永好。盖仆缟纻之道有二端焉:学问之友,必先器识。拘于一隅,难与高论。谈性命则为周孔,言训诂则称鄙儒。特牲所祠,纠其违而卽同;非圣方册旣载,举其失而便为违经。此一蔽也。言无智愚,时有今昔。浑敦穷奇,以古而足贵;垂棘和氏,以近而不珍。此则宛邱旣平,必当高于泰岱;惇物尚峙,亦可等于蚁封。此一蔽也。据近定远,屈前就后。荀卿儒术,见黜于后贤;蒙县著书,致讥于里塾。视犬之字,斥为委谈;犹龙之言,疑非确议。此为仲尼之识不及于里师,新安之经反尊于阙里。此一蔽也。复有神明本昏,胸臆是任。读易半卦已疑,轩羲哦诗一章便嗤郑卫。张颏植髭,持不根之论,穷老尽年,为无益之学。谓日月可废,矜其一镫;谓菽粟多事,恃其夙饱。此又一蔽也。又或遂厥初非矜,彼私学愚公移山,智士亦同。其识陋儒谈天,经师引之为证。此虽贤者之过,亦一蔽也。若夫事必究其原,论必求其是。解带一室,邹鲁不能欺;其半言驰轮九垓,嵩华不能摇其一瞬。研几极神,深识殆圣,求之吾党亦有人焉。性情之友,要于至诚。非我有咎,疑诗人之不眞,岂不尔思?为宣尼所深叹。而近世之士,或以爵秩叙鴈行,拘年辈为鳞次。何云缔交,乃左雄限年之格?何云结友,成正始服官之簿?此一蔽也。声誉起落,引为重轻;踪迹显晦,据为高下。郭李盛名,必难言其纰缪;毛嶭贱士,或至掩其琳瑜。此一蔽也。执彼此之见以致参商,因趋向之殊忽离胶漆。孟公鸱夷,形张竦之短;伏波画虎,显季良之失。此一蔽也。又或以志意而合,以门戸而离。仲宣赋笔,乃不嗛于司农;叔然学徒,必先雠夫圣证。此一蔽也。又性有喧寂,质有华朴。子云沈思,强中垒而亦默;向生好游,戒王邑以疾走。究之失其一长,或至。两败则亦一蔽也。若夫脱略绳检,求其性眞,白云在天,望之而可见;风雨如晦,思之而不已。半面之雅,鬼神无以间其隐;片言之诚,金石亦将输其烈。求之吾党,又有人焉,足下卽其一也。仆又恨吾党之士,幼而定分,长遽踈节,或智竭于一官,或识昏于妻子。耳目所及,不能离夫簿书,形骸若遗,未尝踰乎寝榻。而足下则师琅邪之不娶,学平阳之若寄,落落如玉,处于朱门;明明如月,成其素履。淮南之鸡犬,雅于嶭公之宾客;河间之简册,亲于中山之家室。染翰终日,至忘寒暄;披图一朝,或遗冠履。此仆之所深悉也。乃或操笔万语,贡于所知,求人作笺以答显达;频云采薪,逃簪笏之席,或乞急假,憩名山之庐。覩白鹭之羽,秽其尘容;攀靑松之枝,寄此幽挹。此又仆之所深悉也。仆舍足下,又将何与交哉?蠡水之侧,闻营艹堂,距仆先人之闾半里而近。东海再举,卽焚麻衣;吴兴一朝,或解华组。相与商略疑义,宴谈晷日,招庄生于濠梁,致蒋济于侧舍。乐何如哉?相去千里,气侯顿殊。仆客汴水,日餐黄沙;君官四明,乃飮碧海。倘因翔鸿,时有覆我。

译与钱季木论友书 昨天又承蒙您屈尊来信,极力谈论交友之道。从前见到您的面容,如今知道故人的内心,所以冒昧献上浅陋的诚意,希望长久保持友好。我的交友之道大致有两端。作为学问上的朋友,首先必须有器量和见识。拘泥于一隅的人,难以和他高谈阔论。谈论性命之学就自称周公、孔子,谈训诂就称自己是鄙陋的儒生。祭祀特牲之礼,纠正它的违误却随即同意;圣人经书没有记载的事情,举出它的错误便说是违背经书。这是第一种蔽病。言语不论聪明愚笨,时代却有古今之别。混沌、穷奇之物,因为古老便足以尊贵;垂棘之璧、和氏之璧,因为接近当代反而不珍视。这样一来,宛丘已经平坦,必定要高过泰山;惇物山仍然耸立,也可以和蚁丘相等。这是第二种蔽病。根据眼前来推断久远,贬低前人而迁就后人。荀卿的儒术,被后世贤者排斥;蒙县之人著书,却在乡塾受到讥笑。看见犬字便斥为琐碎杂谈;像龙一样的言论,反而怀疑不是确实的议论。这就使仲尼的见识不及乡里老师,使新安的经书反而尊于阙里。这是第三种蔽病。又有精神昏昧,本心胸臆,任意作判断。读《易经》半卦便起疑心,轩辕、伏羲吟诵诗歌一章便讥笑《郑》《卫》。张开下巴、竖起胡须,抱持没有根柢的议论,穷尽一生,学习无益之学。说日月可以废弃,只夸耀自己的一盏灯;说菽粟等日常食物是多余,只依仗自己早已吃饱。这又是一种蔽病。有的人甚至坚持最初的错误而不以为可耻,私下所学像愚公移山,明智之士也跟着这样做。他们的见识浅陋,却谈论天道;经学老师引用他们的话作为证据。这虽是贤者的过错,也是一种蔽病。至于做事一定追究根源,议论一定寻求正确。解开衣带独处一室,邹鲁的学者也不能欺骗他;哪怕只是半句话传遍九州,嵩山、华山也不能在一瞬间动摇它。研究事物幽微之理而穷尽精神,见识深刻近于圣人;这样的人,在我们这一类人中也有人存在。作为性情上的朋友,关键在于极端真诚。不是我有过错,却怀疑诗人的话不真实,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对此深为叹息。然而近世士人,有的按照爵位官秩排列雁行,拘泥于年龄辈分而排列次序。怎么能说是缔结交往,竟成了左雄限制年龄的格式?怎么能说是结交朋友,竟做成了正始年间按官职登记的名册?这是一种蔽病。声誉有起有落,便据此决定轻重;行迹有显有晦,便据此判定高下。郭、李声名显盛,便一定难以说他们有错误;毛、嶭这样的卑微士人,有时反而被掩盖了美玉般的才能。这是一种蔽病。执着彼此不同的成见,以至于像参星商星那样彼此隔绝;因为趋向不同,忽然就和胶漆般的朋友离散。孟公讥笑鸱夷,显露张竦的短处;伏波将军画虎,显露马援弟弟季良的过错。这是一种蔽病。又有人因志趣相合而交往,因门户不同而离弃。王粲的赋笔,竟使他对司农不满;叔然的学徒,必定先去诘难圣人经书的证明。这是一种蔽病。又有人的性情喧闹或寂静,资质华美或质朴。扬雄沉思,勉强中垒校尉也会沉默;向秀喜好游览,便告诫王邑不要急走。究其结果,失去其中一项长处,有时会导致两方面都失败,这也就是一种蔽病。至于抛开绳墨规矩,寻求人的真性,白云在天上,仰望便可以看见;风雨昏暗,思念它却不会停止。即使只有半面之交的雅意,鬼神也无法隔断其中的隐情;即使只有片言的真诚,金石也将输给它的刚烈。在我们这一类人中寻找,又有这样的人,您就是其中之一。我又遗憾我们这一类士人,年轻时就确定了身份,长大后很快疏忽了节操;有的智慧耗尽在一个官职上,有的见识昏暗于妻子儿女之间。耳目所能接触到的,不能离开文书簿册;身体仿佛被遗忘,从未越过寝榻一步。而您则以琅邪王不娶妻为师法,学习平阳侯把自己看作寄居之人,孤高如美玉,却处身于朱门;光明如月亮,成就了清白的操守。淮南王的鸡犬,也比嶭公的宾客高雅;河间王的简册,也比中山王的家室亲近。您整天挥笔,甚至忘记寒暄;早晨披阅图籍,有时连帽子鞋子都忘了穿。这是我深深了解您的地方。然而有的人写下万言,献给自己所知的人,求别人替他写信来答复显达者;屡屡说自己去砍柴,逃避簪笏官场,或者请求紧急休假,去名山的庐舍休息。看见白鹭的羽毛,便嫌弃自己身上的尘垢;攀折青松的枝条,寄托这种幽深的情怀。这又是我深深了解自己的地方。除了舍弃您,我还将和谁交往呢?蠡水旁边,听说您正在营造草堂,距离我先人的里门只有半里多,十分接近。若东海再次举行科举,我就焚烧麻衣;若吴兴一旦有机会,我或许就解下华美的组绶。我们共同商讨疑义,整日宴饮交谈;把庄子请到濠梁,把蒋济请到侧舍。这样的快乐多么美好!彼此相隔千里,气候顿然不同。我客居汴水,每天吃黄沙;您任官四明,却饮用碧海之水。倘若遇到飞翔的大雁,请时时给我寄来消息。

〇孙太孺人八十节寿征诗启

夫万物竞流,不移金石之性;百卉谢气,始闻椒兰之馨。贞于运者久,则享其报者烈焉。是以物性至杂,而冬生之木必贞;有生不恒,而夜半之禽独寿。理可言焉,见于是矣。孙母许太孺人,阳羡之名宗也。父知县君,南阁祭酒,旌阳仙令。鹅笼一具,飘尔携家,鲛浦十年。伤哉远宦!孺人终鲜兄弟,独奉庭闱。唫雪豓其高才,飮冰同其淸德。年二十,赘赠君于家。而延陵善愁,扶风易病。集楼之凤已罢,吹箫过隙之驹犹勤。学易逾年,举一子而赠君遽卒。知县君旣因玉树之摧,欲夺柏舟之志。孺人叩心出誓,沥血自明。所生怃然,不能强也。无何,知县君亦卒。嗟乎!父兮母兮,逝者已矣。天只人只,生者奚辜?剺耳叫天,则淸霜凌于平旦;截发抢地,则白日冥于中庭。遂乃两槥克前,双旌并举。昔叔先雄之殉孝,白贞姬之矢节,具一于此,已诧至畸;兼而有之,斯为大戚。于是帷车万里,则马助哀鸣;过峡百重,则猨随堕泪。崩城之恸,行路咸伤者与。窀穸旣成,蒿麻不释。英台读书之地,只影无依。临沂感孝之渎,半廛爰辟。先是知县君有家财,临没析其半以畀孺人。孺人虽身挟积赀,室无长物。古屋则神镫时出,坏墙则磷火羣飞。怀璧是忧,瘗金无所。至乃缄以素缣,藏之斗拱。湔上寡妇之仆,涕一尺而偷窥;南阳不义之奴,缝两囊而默运。孺人不及知也。无何,乳媪之居喧传金穴,里卒之舍赫建重楼。僚仆以告孺人,乃疑发栋视之,空箧在焉。孺人旣冤结莫伸,诣神自诉。尔乃佣奴鬼缚,里妪神驱。叩首投情,诣官自告。鼠穴搜其剩赀,牛车载其余货,十仅获一,稍以自存。人以为至诚之感焉。一日以贫困坐古室中,长叹甫伸,一妪欻至,谓孺人曰:“尔无忧矣,顾视之闲,形神顿失。”翌日趋影堂视之,则某代某妣之象似焉。宜都之觌,圣善无假冥求;颍川之觐,先灵非烦左顾。贞。孝之获佑,一至此乎?于是有若焠掌报母氏之劬。颜生餐煤,共歉年之食。岁丙子,令子举顺天乡试第十三人,祀膰甫归,计偕适値。时孺人方当扶杖,已荷旌闾。三江浩然歭褱,淸之百尺;万瓦孴若,表行义之一椽。更复桓氏之嫠,推本帝师之规;夏侯之孙,呼从外家之姓。义兴房之号,与定远支相配云(孙故定远分支及孺人以节显里中,又呼为宜兴三房举母氏也)越十年,孝廉筮仕,得句容儒学教谕。百里就官,六旬迎养。孺人有田一顷,遂命入于大宗,以奉时祭,树墓槚焉。夫长乐让产,独表于儒林;平舆赡宗,不闻于闺阁。而孺人顾以仁让之德,克绍孝弟之宗,有识伟之宗党钦之者矣。御板舆而入官,隔纱帷而助课。过庭学礼,则移训文孙;迁舍断机,则亲督婢媪。雍雍焉,肃肃焉。盖敬姜之告文伯,大家之诲子成,无以易此。未几而平原文学远着贤声,洛阳秀才亦垂妙誉。句容固当孔道,时集胜流。于是过令伯之居,先瞻大母;诣士行之室,必拜尊亲。而孺人亦视听不衰,礼仪可范。饵华冈之木,肌体愈轻;读老氏之书,神明顿彻。岁丙午,叠荷覃恩,介兹眉寿,遂卽官舍为孺人称八十之觞礼也。大年之兆,非假乎学仙?余庆之征,必推于积善。亮吉等与孺人子若孙交,钦礼宗之在望,过义门而先式,咸以为琬琰可以镌德,竹帛可以着声。不有巨篇,曷彰朗节?于是采其本末,迹其操行,以贻世之君子云。

〇崔君妻庄孺人圹志

孺人姓庄氏,讳素盘,济南府知府斆坡先生之季女,今杭州府水利通判曼亭先生之子妇也。济南伏氏经学传于女孙,江东谢宗闺望逾于男子。自其幼时,最得大父末夫公欢,稍长随其父济南君歴官数州,五行俱下,视不停眸,十纸齐挥,墨常盈口。迨乎始笄,积诗已至百首,访汝坟之俗,过南阳之墟,登高览古,有士大夫之风槩焉。年十八,归于通判君次子景俨。载玉万双,一珏至而输华,有鸟十双,比翼鸣而戢影。通判君妻崔恭人,故尚书钱文敏公之女也。马芝之行附见,辞宗左芬之篇光于艺苑。自孺人之归,而扶风子妇作赞,大家河东孝娥续编闺范,几砚日亲,文笔益进。是时通判君左迁莅郡,全舫移家,访孤山之雪,则娣姒偕吟;观广陵之涛,则妇姑并赋。吴江枫落,有吾宗之逸篇;陌上花开,寻外家之故事。仕宦之地,有神仙之望焉。松方悦柏,中道而雕;月不舒华,上弦遽陨。以乾隆五十二年八月遘疾,卒于邬鎭官署,年二十有三。子二,曾述怀,荆女一,均幼。景俨感逝旣殷,伤心屡赋。十二时之内,欲废黄昬;三百篇之简,竟删蒙楚。其年归葬于武进某乡之某原。呜呼!明星七夕,天上谁期?秋水一渠,人闲何世?墓门鸮萃,时开怨女之花;华表鹤来,卽作望夫之石。

译孙太孺人八十节寿征诗启 万物竞相流转,却不改变金石的本性;百花衰谢了精气,才闻到椒兰的香气。一个人在命运中保持贞正的时间越久,得到的报偿就越丰厚。因此万物的性质虽然极其复杂,但冬天生长的树木必定坚贞;有生命的东西不能长久,而半夜啼叫的鸟却独自长寿。这个道理可以说出来,在这里就能看见。孙母许太孺人,是阳羡的名门宗族。父亲知县君,曾任南阁祭酒、旌阳令。她像携带一个鹅笼那样轻便地带着全家漂泊,十年在鲛浦,实在令人悲伤远地做官。太孺人最终没有兄弟,独自奉养父母。她吟雪而显才高,饮冰而同具清德。二十岁时,入赘赠君家中。可是延陵人善于忧愁,扶风人容易生病;集楼中的凤凰已经停止歌唱,吹箫声中飞逝的骏马仍在辛勤奔走。学习《易经》超过一年,刚生下一个儿子,赠君便突然去世。知县君因为玉树摧折,想要强行改变她守节如柏舟的志向。太孺人叩心发誓,沥血自明。她所生的父亲怅然失意,却不能强迫她。不久,知县君也去世了。唉!父亲啊,母亲啊,死去的人已经离开;天啊,人啊,活着的人有什么罪过?割耳呼天,清霜便凌厉地降在清晨;割发撞地,白日也仿佛昏暗于庭院之中。于是两具棺柩一同在前,两面旌旗一起举起。从前叔先雄殉孝、白贞姬发誓守节,两种事集中于一人身上,已经惊异到极点;如今兼有这两种情形,实在是大悲痛。于是帷车行走万里,马也助之悲鸣;经过重重峡谷,猿猴随着落泪。这大概就是崩城般的悲痛,连过路人都为之悲伤吧。墓穴已经筑成,蒿草麻衣仍未除去。英台读书的地方,只剩孤影无所依凭;临沂感孝的水沟,也有一半市廛因此开辟。原先知县君有家产,临终时分出一半给太孺人。太孺人虽然拥有积蓄,家中却没有多余的财物。旧屋中神灯时常显现,坏墙边磷火成群飞舞;怀藏璧玉令人忧虑,埋藏金钱又无处可放。于是把金钱缄封在白绢中,藏在斗拱里。像湔上寡妇那样的仆人,流着一尺长的眼泪偷偷窥视;像南阳不义的奴仆,缝制两个袋子暗中搬运。太孺人都不知道。不久,乳母的住所喧传有金窟,乡里的卒吏住宅显赫地建起高楼。僚仆把这些告诉太孺人,她于是怀疑而拆开栋梁查看,只发现空箱子。太孺人既然冤屈郁结无法申诉,便到神前自诉。于是佣奴被鬼神捆缚,里中老妇被神灵驱逐;他们叩头吐露实情,到官府自首。官府从鼠穴中搜出剩余的钱财,用牛车装载其余货物,十成只追回一成,太孺人稍稍得以维持生活。人们认为这是至诚感动神灵的结果。有一天,她因贫困坐在旧屋中,长叹刚刚舒展,一个老妇突然到来,对她说:“您不必忧愁了,只要回头看看那里。”说完便形神骤然消失。第二天她赶到影堂查看,那里竟像是某代某妣的神像。宜都相见,圣善的母亲不必借助幽冥来求见;颍川拜见,先灵也不必劳烦回头顾望。贞节和孝道得到神灵保佑,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她有如焠掌报答母亲的劳苦,像颜生吃煤那样共同承担歉收之年的食物。丙子年,儿子考中顺天乡试第十三名,祭祀所用的膰肉刚送回,恰逢赴京会试。当时太孺人正需要扶杖,已经承受旌表乡里的荣誉。三江浩然矗立,清水高达百尺;万瓦密集如鳞,表彰义行只需一椽之地。又仿效桓氏寡妇,推本于帝师的家规;又如夏侯家的孙女,称呼沿用外家姓氏。义兴房的称号,与定远支相配(孙氏原为定远分支,太孺人又因守节而在乡里显名,所以乡人又称她为宜兴三房举人的母亲)。过了十年,孝廉开始做官,得到句容儒学教谕的职位。官在百里之外,年过六十时迎养母亲。太孺人有田一顷,于是命令把它纳入大宗,用来供奉时祭,并在墓旁种植楷树。长乐让出家产,只在儒林中受到表彰;平舆赡养宗族,却没有听说闺阁中有这样的事。而太孺人却凭仁爱谦让的德行,能够继承孝悌宗族的传统,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她伟大,宗族乡党也都敬佩她。她乘坐安车进入官署,隔着纱帷帮助儿子讲课。儿子在庭前学习礼仪,她便把教诲转告给孙子;儿子迁居而割断织机,她亲自督促婢女和老妇。和睦而庄重。大概敬姜告诫文伯、曹大家教诲子成,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没过多久,平原的文学已经远近闻名,洛阳的秀才也渐渐有了美誉。句容本来就是交通要道,时常聚集名流。因此经过令伯的住所,先去拜见大母;到士行的家中,也一定拜见尊亲。太孺人的视力听力也没有衰退,礼仪足以作为典范。她服食华冈的灵木,身体更加轻健;阅读老子的书,精神顿时通彻。丙午年,又多次承受皇帝广施的恩典,借此获得长寿,于是就在官署为太孺人举行称贺八十岁的寿宴。长寿的预兆,难道不是借助学仙而来的吗?余庆的征验,必定应当归于积善。亮吉等人与太孺人的子孙交往,敬仰这位宗族中德行卓著的人;经过义门便首先取法她,都认为美玉可以镌刻她的德行,竹帛可以记载她的声名。若没有宏大的文章,怎么彰显她光明的节操?于是采集她的始末,考察她的操行,留给世上的君子。崔君妻庄孺人圹志 孺人姓庄,名素盘,是济南府知府斆坡先生的小女儿,现任杭州府水利通判曼亭先生的儿媳。济南伏氏的经学传给女孙,江东谢氏闺中的声望超过男子。她从小最受祖父末夫公的喜爱;稍稍长大后,随父亲济南君历任数州,读书时五行一同看下,目光不停,十张纸同时挥笔,墨水常常沾满口中。到了十五岁,积累的诗已经达到一百首,考察《汝坟》所写的风俗,经过南阳的废墟,登高览古,具有士大夫的风度气概。十八岁时,嫁给通判君的次子景俨。像成双的玉器万对,得到一块璧玉便胜过华饰;又像十双鸟儿,比翼而鸣,收敛身影。通判君的妻子崔恭人,是已故尚书钱文敏公的女儿。马芝的品行附带记载,辞赋宗师左芬的文章光耀艺苑。孺人嫁来之后,扶风子妇作赞,曹大家续写《闺范》,她日益亲近几案书籍,文笔更加进步。当时通判君被贬任外郡,整船带着家属迁徙;访孤山的雪景,妯娌们一起吟诗;观看广陵的江涛,婆媳共同作赋。吴江枫叶落时,有我们宗族的逸篇;田陌上花朵开放时,便寻找外家的故事。任官的地方,竟有神仙般的声望。松树正与柏树相悦,中途却凋零;月亮还没有舒展光华,上弦之时便突然陨落。乾隆五十二年八月患病,卒于邬镇官署,享年二十三岁。儿子二人,曾述、怀;女儿一人,名荆, 모두年幼。景俨感念亡妻深切,屡屡作赋哀悼。在十二时辰之内,恨不得废去黄昏;三百篇的简册,竟删去《蒙》《楚》二篇。那年归葬于武进某乡某原。唉!明星七夕,天上还有谁能相期?秋水一渠,人间又是什么年代?墓门上猫头鹰聚集,时时开放怨女之花;华表旁白鹤飞来,立即化作望夫之石。

〇署河南直隶汝州同知徐君妻杨安人墓表。

岁乙未、丙申以来,里中之友悼亾者三人:钱君维乔、赵君褱玉、孙君星衍。三人皆妇贤而才,又皆乞志铭于余。余羇旅岁时,未暇毕应。今年春客开封,同岁生徐君书受,适为州倅,此方以妻杨安人墓道之文请。州倅悼亾之戚,视三君而尤过焉,因不敢辞,而为。苐其本末曰:安人讳银盘,及长字孟贞,某官某之女也。与州倅为中外亲,自其少时卽娴礼度。州倅母杨太安人奇爱之,遂聘定焉。稍长,其家益贫,兼不戒于火,安人仓猝之间掖所生以免。伯姬旣出,灵光乃颓,非叔先雄之孝,则宋无忌之灾不免乎?年十二,随父服官盐山,逾八年,州倅就婚,遂于署成礼。州倅幼有令名,所为诗篇已满人口,迨安人之归,而益勤劝学。于是江总词笔,借奉常之说文;李权俭腹,资大农之国策。缔交通儒,是正文字。始则中论,旣成列建安之七子;继则义训益究,受扶风之六经。阿客入世,不诮空踈;子云闭门,益勤撰述,则安人之助也。又二年,随州倅旋里,遘闵旣多,数丧踵至。太常斋室尚不入,夫内言巨孝;垩庐益相违于中阃。然而晓日三号,则蒿簪陪列;春秋殷祭,则麻衣助劳。丧几不胜,屡濒于殆。合而计之,十年之中共牛衣者不过三载,四方之游偕鹿车者亦止数旬而巳未几,州倅举明经之科,有奉檄之志,安人所亲在远,顾恋莫胜。州倅嘉其意,不忍违也。遂乃风雪载涂,宁车自送。严君一官,沈沦九品之末;老弱数口,困顿万里之余。安人则侍母氏之痼疾,悲夫子之远行。离觞旣倾,情若终诀。每当锋车入谷,塞雁内飞,未尝不缠绵徐淑之篇,沈痛吕姜之翰。其族兄伦见之,以为卽卫女之赋《载驰》,黎庄夫人之咏《中露》,不是过也。嗟夫!蔹蔓之誓,皎日而莫逾;卷施之条,抽心而遽死。乃至出室之女,殉母不辞;望夫之诚,阖棺未暝。可哀也矣。安人产一男二女,今惟次女阿男,在又幼卽嗜书,每有造述,所著若干首,今藏于家。州倅将以某年某月葬安人于某乡之某原。念夫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元堂旣扃,懿行莫列,乃为之表如左云。

卷施阁文乙集卷六。阳湖洪亮吉着。

〇钱献之九经通借字考叙

昭代尚文,百为具举,六书之学,近乃益昌。王工部订楚金之讹,孙文学校德明之阙,皆有成书,附于小学。然尚未及雠校九经,正其文字。如高密定礼堂之本,传可无疑。江式就太常之编,闻而竞写,则演赞次列,犹有待焉。钱君献之,夙操记事之觚,早究结绳之学,研六经从文字入,故时析精微;研文字又从声音入,故尤明通假。以丙申之春,为《九经通借字考》十四卷。若其所得,有可言焉。夫经为宣尼所订之书,字皆在叔重所编之部。惟简经屡易,师或殊承,声转未求,偏旁转误,然因仍识,乃知六经无不正之文。用武求无,悟众说有能通之义(周礼·司几筵》“仍几”,故书为“乃”,郑司农云“乃”读为“仍”。按“乃”正字,“仍”俗字。《礼器》注“诏侑武方”,注“武”当为“无”,是也)举一隅而不反,推六籍而可该者焉。至若近世学人,亦研竹素,顾或好标异说,致忽恒经。修误为翛,而转议开成之失;遘转为姤,而或致熹平之疑。不狂为狂之论,识者病之。若钱君是书,集众师之言,以“召陵”为断,下则证以百家,校之金石。凡聚书若干种,而始成言,标其要则义可翼经,事渉夫疑,则吾犹及史,非仅徐邈、张参之能事矣。亮吉亦以壬辰之夏,着《汉魏音》一编,举昔人“读如”“读若”之端,声近声讹之故。自杜、郑说经,如苏注史,以迄涿郡之笺,阳翟、洨长之疏,淮南靡不毕取,以存故读。盖实据叔言反语之先,为众经通转之助矣。证之君子,或有同心,贻于后人,实非小禆。因序君书,藉及之云尔。

译署河南直隶汝州同知徐君妻杨安人墓表 乙未、丙申年以来,乡里的朋友中哀悼亡妻的有三人:钱君维乔、赵君褱玉、孙君星衍。三人的妻子都贤淑而有才,并且都来请我写墓志铭。我多年羁旅在外,没有空闲全部答应。今年春天我客居开封,同年出生的徐君书受恰好任州倅,正因为妻子杨安人的墓道文章来请求我。州倅哀悼亡妻的悲痛,比三位君子更加深重,因此不敢推辞,替他写下。事情始末如下:安人名银盘,长大后字孟贞,是某官某的女儿。她和州倅是中表亲戚,从年轻时起就熟习礼仪法度。州倅的母亲杨太安人非常喜爱她,于是为儿子聘定。稍微长大后,她家更加贫困,又遭遇火灾;安人在仓促之间扶助自己的父母逃脱。伯姬既已出嫁,灵光殿随即倾圮;如果没有叔先雄那样的孝行,宋无忌的灾祸难道能避免吗?十二岁时,随父亲任职盐山;过了八年,州倅来迎娶,于是在官署举行婚礼。州倅小时候已有美好声名,所作诗篇已经传遍众人口中;等安人嫁来后,更加勤勉地劝勉他学习。于是像江总那样的词章笔力,借助奉常的《说文》;像李权那样的俭约和学识,借助大农的国策。与通晓经学的人结交,共同订正文字。起初写成中论,后来便列入建安七子之中;后来对义理训诂的研究更加深入,接受扶风之地所传的六经。阿客入世,不因空疏而受讥笑;子云闭门,更加勤勉著述,这都是安人的帮助。又过了两年,随州倅返回乡里,忧患已经很多,丧事接连发生。太常的斋室尚且不能进入,州倅在家中说这是巨大的孝行;服丧的白屋更加与内室相隔。然而清晨三次号哭时,安人头插蒿草陪列;春秋隆重祭祀时,穿麻衣帮助操劳。丧事繁重,几乎不能承受,屡次濒临死亡。合计起来,十年之中与丈夫共同穿牛衣生活不过三年;一同乘鹿车游历四方也只有几十天而已。不久,州倅考中明经科,准备接受诏檄任官;安人的亲人在远方,顾恋之情无法胜过。州倅赞赏她的心意,不忍违背。于是风雪满路,她宁愿亲自驾车送行。严君只得一个官职,沉沦在九品之末;几个老弱家人,困顿在万里之外。安人一方面侍奉母亲的痼疾,一方面悲伤丈夫远行。离别酒已经饮尽,情形仿佛永诀。每当驿车进入山谷、塞外大雁飞回南方,她没有一次不缠绵吟诵徐淑的诗篇,沉痛书写吕姜的文章。她的族兄伦看见这些,认为即使是卫女所作《载驰》、黎庄夫人所咏《中露》,也不过如此。唉!她关于守节的誓言,如明亮的太阳,谁也不能超越;卷施草的枝条刚抽出心芽便突然枯死。甚至已经出嫁的女子,殉母而死也毫不推辞;思念丈夫的诚心,直到棺盖合上仍未闭目。实在令人悲哀。安人生有一男二女,现在只有次女阿男还在,且年幼便喜好读书;她每有创作,所写若干篇,如今都收藏在家中。州倅将于某年某月把安人葬在某乡某原。想到高岸会变成深谷,深谷会变成丘陵,墓室一旦关闭,美好的德行便无人列述,于是为她作墓表如下。《卷施阁文乙集》卷六。阳湖洪亮吉著。《钱献之九经通借字考》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〇钱〕 本朝崇尚文治,各种事业都兴办起来,关于“六书”的学问,近来更加昌盛。王工部订正楚金的讹误,孙文学校勘德明的缺漏,都有成书,附属于小学。然而还没有来得及校勘九经、订正其中的文字。像高密所定礼堂的本子,传承下来可以没有疑问;江式依据太常的编本来编订,听说以后竞相抄写,但推演、注释、编次排列,仍然有所待。钱君献之早年掌握记事的文笔,早早研究结绳记事之学;研究六经从文字入手,所以时时剖析精微;研究文字又从声音入手,所以尤其明白通假。丙申年春天,他写成《九经通借字考》十四卷。至于他的收获,有值得说明的地方。经书是宣尼孔子订定的书,字都收在叔重许慎所编的部类中。只是经书竹简多次更换,老师传授或有不同,声韵转变没有考求,偏旁又发生转误;然而依据旧文承袭考察,便知道六经没有一篇文字是完全不正确的。以“武”求“无”,领悟众说中有可以贯通的意义(《周礼·司几筵》“仍几”,故书作“乃”,郑司农说“乃”读作“仍”。按:“乃”是正字,“仍”是俗字。《礼器》注释“诏侑武方”,注家说“武”应当作“无”,就是这个道理)。举一隅而能推知其余,推及六经便可以概括其中道理。至于近世的学者,也研究竹简绢帛上的古书,只是有的喜欢标举异说,以至于忽视通常的经文。把“修”误作“翛”,反而议论开成石经的错误;把“遘”转写为“姤”,有时又引起对熹平石经的怀疑。以不狂为狂的议论,明智的人都认为这是弊病。像钱君这部书,汇集众位老师的意见,以“召陵”之说作为定论,下至用百家之书来证明,用金石文字来校勘;总共聚集若干种书,然后才形成定说。标举其中纲要,义理足以辅助经书;事情涉及疑难,则我的学问仍然赶不上史书考证,已不是徐邈、张参所能做到的程度了。亮吉也在壬辰年夏天写成《汉魏音》一编,列举前人所谓“读如”“读若”的例子,说明声近和声讹的原因。从杜预、郑玄解释经书,像苏轼注史一样,直到涿郡的笺注、阳翟和洨长的疏解,以及《淮南子》的训释,全都尽量采取,以保存旧日读音。大概确实依据叔重许慎反切注音的先例,作为各经通转的帮助。拿这些向君子求证,也许有人与我同心;留给后人,实在不是小小的帮助。因此为钱君的书作序,借此一并提到我的这部书。

〇归求草堂寿言诗序

夫舟航可以济远,而戒心于江海;松筠可以乐素,而谢质于岩廊。是以富春之蹈履高节,而动星文;会稽之踪振瑰辞,而扣天阙。彼各有所暗,故甘进者不谋于乍退,养志者靡乐乎梯荥也。若夫达身以襄一世之务,居闲以研邃古之业。临菑谠议,屡奏乎九重;长乐专经,并行乎六籍。则出处之际,物我之事,庶交尽焉。内阁侍读严道甫先生,当代伟材,幼生异禀。方今上御极之初,时内阁学士李公牧堂,礼部侍郞方公望溪,以耆德重望,号称知人。其见先生,均降彼达尊,接兹幼德。常山都水之学,浚厥灵源;亥唐子夏之对,矜其奇智。逮夫列士籍服儒衣,读委宛之秘编,识灵光之余老。积逋偿于一日,隆名起于寸晷。则前兵部侍郞长白梦公之力也。自乾隆十六年以后,上省兹河海,屡幸东南。是时九服承平,羣才辈出。奏枚生马卿之赋,贵比制科;别明经进士之条,升兹硕学。盖召试得人为盛焉。以亮吉所见,今少詹事钱君辛楣,副都御史王君兰泉,编修程君鱼门,皆后先以献赋颂,入列清华。海内号为宗工,儒流尊其著述,而先生则其一也。入官内阁中书,直汉票籖处。前大学士诸城刘文正公,武进刘文定公,皆奇赏之。前后领诸馆纂修,凡五。以彼达才,承兹异数,宜矣。逾年,以文正公荐入直军机处。夫世之履经纶之地,居禁近之中,不过居常恂恂,温室有不言之树;自守凛凛,东海无可通之贿而巳清素可风,宠灵足荷。若先生则应机成务,济物为褱。总数馆之机宜,清累年之陈谳。滕公一言,生人于伏;质孙卿千镒,免客于奇祸。而又国体旣立,非朱浮之卖恩;朋交亦全,异苏章之用法。方辛卯春,云南督粮道罗君源浩,以赔项逾期,狱事甚急。时文正公兼邢部,当主稿。先十日巳奉命入主礼部试人。传先生袖疏草,排棘闱,干上相之颜,动列卿之色事卒得解,仁者有勇,庶几见之。阴德活人,于斯信矣。于是叔坚之形,或绘图于南楚;宾石之德,亦俎豆于长陵。闻有屈将率之尊,就子弟之列。目申报德者,先生固不自言也。其年擢内阁侍读,凡直禁近七年,拜上赐者数四。人方谓当宏此设施,成其博济,纳言常伯之任,监牧连率之司。夫固已识在禁屏,屡勤清问,而先生当未衰之岁,遭二亲之忧,遽遂初衣,憺兹荣路,有识所深惜也。达人其有见乎?归筑归求,草堂贮金石文字三千卷,图书三万卷,法书名画复三百卷。谷永疏达,冠絶夫西京;敬通词翰,昭回于建武。君山说经之粹,臣瓒析史之精,以迄厌次之述,十洲涿郡之名,博物莫不抉宇宙之未露,广古今所欲传。规石为砚,窐于三易之余;裁缣作笺,价逾十倍之上。凡著述共三十二种,副旣藏于家塾,字可县之国门。兼之读道旁之碑,则桼前能疏其误;出枕中之秘,则娇女亦讽其辞。一门有集,秘监别于大颜,内外皆文。道韫参夫诸谢者矣。配叶宜人,柔嘉有则,婉娈善文。自归先生,卽勤家政。时先生尊人以事避居舒城,宜人积纺绩之资为舟楫之费。岁之春秋,聿云定省,寝门旣谒,携冰鲤以称觞;良人未归,洁黄羝而祀灶。传先姑之言,训于冢妇;以夫子之戒,勖其佳儿。俭然恀然,其有定识者也。岁在辛丑,先生及宜人皆届五十。甲子海内知识,为诗以寿者凡若干。令子畯等彚录以寄。先生亮吉与先生同客陜西巡抚毕公之署,辱先生之知,命为之序。昔彦升弁文宪之集,陈刘美伯始之文类,皆综核生平,详求隐行。盖太中之勲或韬于文学,右军之德反掩于书翰。自非采荐绅之口,述录名流所心许,则潜美或不章焉。又况列眞五纬,配厥修龄;高山大原,征其积累。俦类所能颂述也。若夫表知微之识,着济时之要,则子云乡里或有当于君平。彦黄周旋,庶不诬于卫尉云尔。

译《归求草堂寿言诗》序 船只可以渡人远行,却要在江海上保持戒惧;松竹可以使人安于清白,却把自身的资质辞让给岩廊。正因为如此,富春江边践履高节,便能感动星文;会稽山中留下瑰丽文辞,便能上达天阙。那些人各自有所不明白,所以甘愿入仕的人不会同意突然退隐,修养志趣的人也不会喜欢攀登仕进的阶梯。至于在朝廷施展自身以辅佐一代事务,闲居时研究深远古学;临菑的直言议论,多次上奏九重;长乐的专门经学,和六经并行。那么出仕与退处之间、外物与自身的事情,大概可以两方面都得到处理了。内阁侍读严道甫先生,是当代的伟大人才,幼年就有非凡禀赋。如今皇帝刚开始亲政,当时内阁学士李公牧堂、礼部侍郎方公望溪,凭借高龄和重望,号称善于识人。他们见到先生,都降低自己显贵的身份,来接近这位年轻而有德的人。先生精通常山都水之学,疏浚其中灵妙的源流;回答亥唐、子夏的问题,显出非凡的智慧。等到列入士籍、穿上儒服,读到委宛深奥的秘编,认识灵光殿遗留下来的老臣。多年的积欠在一天之内偿还,显赫声名在短短时间内兴起。这是前兵部侍郎长白梦公的力量。乾隆十六年以后,皇上巡视省察河海,多次临幸东南。当时九州太平,众多人才接连出现。奏荐枚生马卿的赋,尊贵得可与制科相比;分别明定经学、进士的条目,使这些宏博之学得以提升。大概以召试选拔人才,是盛事。依亮吉所见,如今少詹事钱君辛楣、副都御史王君兰泉、编修程君鱼门,都先后因进献赋颂,进入清华之列,在海内被称为宗师,儒林尊重他们的著述,先生也是其中之一。先生入官任内阁中书,值守汉票签处。前大学士诸城刘文正公、武进刘文定公,都极为赏识他。前后主持各馆纂修,共五次。凭他的通达才干,承受这样的特殊待遇,实在是应该的。过了一年,因刘文正公推荐,入值军机处。世上处在经纶大业之地、身居禁近之中的人,不过平常恭谨自守,像温室里那株不可说话的树;严肃自持,像东海没有可以通达的贿赂罢了,清白素朴足以成为风范,也足以承受宠遇。先生却能随机应变而成就事务,以济助万物为怀。他总理各馆的机要,清理多年积压的疑难案件。滕公一句话,使百姓在伏法中得到生存;拿出千镒之金给孙卿,使宾客免遭奇祸。而且国家体制已经确立,却不像朱浮那样出卖恩德;朋党交游也能保全,不像苏章那样借法行事。辛卯年春天,云南督粮道罗君源浩因为赔偿款逾期,案情十分紧急。当时文正公兼任刑部,应当主持起草判稿。十天前,他已经奉命入主礼部试士。先生传递袖中的奏疏草稿,闯过棘闱,冒犯上相的威严,使列卿都变了脸色;事情终于得以解脱,仁者的勇气,大概在这里可以看见了。暗中积德救活他人,在这里确实得到了验证。于是,叔坚的形貌有人在南楚绘图纪念;宾石的德行,也有人在长陵享用祭祀。听说有人能屈尊将帅的身份,列入子弟之中。那些想要当面报答恩德的人,先生本来就不会自己说出来。这一年,他升任内阁侍读,前后在禁近之地值守七年,几次接受皇上的赏赐。人们正认为他应当扩大这种事业,成就广泛济世的功业,担任纳言、常伯一类的职务,掌管牧守、连率一类的机构。先生本来已经为宫禁所知,屡次勤劳于清问;可是正在年富力强之时,却遭逢双亲丧事,突然归去穿上平民服装,淡泊这条荣显之路,有识之士都深感惋惜。通达的人大概另有见解吧?归来营建居所,草堂中收藏金石文字三千卷、图书三万卷、法书名画又有三百卷。谷永的奏疏通达,冠绝西汉;敬通的文章书翰,在建武年间光彩回旋。君山解释经书精粹,臣瓒分析史书精密,直到厌次的著述、十洲和涿郡的名作,博物之士无不发掘宇宙中尚未显露的事物,广泛搜集古今所希望流传的内容。把规整的石头制成砚台,凹处取自三易之外;裁剪细绢制成笺纸,价值超过通常的十倍。著述总共有三十二种,副本已经收藏在家塾中,文字可以悬挂在国都门上供人观看。兼且读道路旁的碑文,连漆工也能疏通其中的错误;从枕中取出秘藏之书,即使娇女也能诵读其中的文辞。一家有文集,秘监之文可与大颜相区别,内外都以文章著称,谢道韫也可列入谢氏诸贤之中。配偶叶宜人,柔顺美善而有法度,温婉美丽且擅长文章。嫁给先生以后,立即勤理家政。当时先生的父亲因事避居舒城,宜人积攒纺织所得的钱作为舟船往来的费用。每年春秋两季,她都前往定省;到了寝门先行拜见,带着冰鲤举杯祝寿;丈夫尚未归来,便洁净黄羊祭灶。她传述先姑的话,教训长媳;用丈夫的戒言,勉励自己的好儿子。生活俭朴而谨慎,是有一定见识的人。这一年是辛丑年,先生和宜人都到了五十岁。甲子年间,海内相识的人作诗祝寿,共有若干首。令郎畯等汇编记录后寄来。亮吉曾与先生一同客居陕西巡抚毕公署中,承蒙先生知遇,因而命我为这些诗作序。从前彦升为文宪的文集作序,陈刘为美伯的文集作序,都是综合考察平生事迹,详细探求隐微的品行。因为太中的功勋有时隐藏在文学中,右军的德行反而被书法文章遮掩了。如果不是采集士绅的言论,记述名流内心所认可的事迹,那么潜藏的美德有时就不会彰显。何况列入真实的五纬,配合他所享有的长寿;高山大原,也可以用来征验他的积累。这些都是同类中人所能歌颂叙述的。至于表明洞察细微事物的见识,著述救助时局的要旨,那么子云的乡里或许可以与君平相比。彦黄如果从旁周旋,大概也不会辜负卫尉的名声吧。

〇芍药本事诗序

芍药本事诗者,吾友蒋大令玉予及孙君季逑忆旧之所作也。探春北墅,言歌郑国之风;修褉曲江,遂値郭虞之袚。莺娇待至,马细驮来。盖盩厔郭郞名喜者,二君所眷也。看花客倦,回面而引襟裾;听鸟歌阑,抗喉而申宫羽。于是蒋君举灵飞经,有仙人郭芍药者,告坐客曰:“是亦一芍药也。”固知多年入道,难忘绮丽之名。一日同舟,雅有神僊之望。然而新蕖之生,下泽巳厌淤泥;灵鹤之出,空庭不工俯仰。矫矫乎有拔俗之心焉,故振其孤花,方移姿夫露槛,而挺兹弱植,忽高举乎风埃。春燕正浓,玉人告去。蒋君举觞而思良会,写影而绍余欢。此则阳春屡咏,初移齐右之风;而夏五遂书,巳应郭亡之谶者矣。无何逺递鱼笺,寄定情之金钏;误传鹊语,迎别馆之琼枝。盖桃思代李,虽怜根叶之同,而燕不逢鸿,如学尹邢之避。时値河东曲部籍甚,关中新声围羊侃之筵,妙舞乱周郞之顾。翩有丽人,怱焉倾坐,召而问焉。尤可异者,东郭西郭,隔河水而同源;南枝北枝,待春风而欲合。拈珠纪岁,旣巳齐龄;映玉争妍,尤堪并蒂。孙君于是撰将离之谱,昔梦方殷,欣如愿之逢。亚枝更续,蒲州郭郞名双者,并枝芍药图所复作也。预斯集者,咸美而赋诗,穷窈窕含睇之情,极旖尼从风之致。予授简之下,又有感焉。昔春卿开径,羊仲频来;子荆赋诗,马公首和。欵淳于之燕烛,幸高烧;赠小史之篇笺,曾屡易。筵长未接,先知越客之心;袖冷思温,巳进襄成之手。未尝不叹其同饶慧业,共厥僊源。一则泠泠善语,垫巾余名士之风;一则宛宛依人,挥尘有清流之习。虽子元之注蒙叟篇终,而竟窃马蹄;文举之依茂宏会始,而犹披鹿褐。标举所在,有不同矣。离合之致,洵可言与?夫今夕何夕,星明照邂逅之期;新人故人,道远致殷勤之问。可知赏眞者不嫌乎兼美,情挚者靡遗乎。自昔也,爰不辞而为之序。

〇十二月十九日,终南仙馆同人祀苏文忠公诗序。

岁序乍闲,丰年告庆。山隅千尺积雪与齐。官斋东偏旧有山馆,与二三子觞咏于兹。月惟嘉平,日値十九,宋故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苏文忠公岳降之辰也。览乎遗文,嗟不并世。求其宦厯,又近在兹。相与荐兹清羞,列彼嘉豆。几筵旣陈,画象斯肃。则高冠峩峩,从乎支遁;长袖落落,缀以踈梅。瞻拜之余,遐想有寄。惟时簮笔之士,旣绍南皮;笙歌之声,亦逾邺下。当夫旅揖再拜,三叹一弹。寒禽蹲树而不飞,冻鲤破氷而出。听南山白云,围乎坐右,增采轩栋,助润襟裾。青松在庭,列柏荫戸。崇仪则迎神降神,清声则满室满堂者焉。嗟乎!尚友之志,诵诗读书;仰止之诚,犬星列岳,七百余岁。思公而不忘,十有三人握管而竞赋。至于斜月没树,音犹绕梁;寒威袭衣,飮始投辖。中心好之,骊驹之歌且止。岁云莫矣,蟋蟀之旨无忘。预斯集者,诗无不成。昔孝若作赞,言图岁星,陈留聚宾,致征纬象。今序而传之者,亦以纪嘉会,着良日,且使后之祀公者有所述也。

〇与孙季仇书

亮吉白:季仇足下,别后五旬,亮吉亦渡风陵,径条谷,褱人蒲坂之寺,哭友巫咸之山,盐池旣届,驰蒋生之寓,书熊耳回经,忆钱君之昔辩,道路饥渇,存忘在念,兼以独游时渉遐想,非复曩时共载之兴矣。然而沿乎洛汭,遵彼汝坟,七圣皆迷之野,独尔驱车耦耕不辍之乡,犹承指道幽忧之思,亦间以篇什寄之。闭置二旬,始达樊城,临池而举觞,寻碑而堕泪。越曰,乃舍骑登舟,白鹭出树,回翔可观,潜鳞上竿,尺寸皆市,惜沿汉入江之乐,不及与足下共也。暑月正满,当扺武昌,行携浊醪,上揖黄寉,彭蠡旣泛,卽指北江,回日再当详书与足下耳。长安人海之地,尚望稍节语言,谨愼嗜欲,相见尚远,我劳如何?亮吉白。

〇邓尉山人徐友竹诗序

夫知山莫如樵,而无与岩壑之胜;知水莫若钓,而莫穷浩渺之槪;知简册莫如儒,而不克极夷旷之致。是以升林麓而能赋,谓胜于樵;临川上而能言,谓胜于钓;积经籍而能化,谓胜于儒。若其兼此者,则身世之乐亦几尽焉。复有知而不获践者:嵇生旷矣,而鸾凤之翮不铩;公理远矣,而参佐之职不辞。故着乐志之论,而迹局于冠缨;成养生之篇,而遇极于幽愤。达者之过,古人类然。友竹先生脱尘网以游,抱白云而逸;一亩之宅,山花环而欲笑;五湖之田,鱼蛤俯而可拾。杖策所至,崖倾谷悬,则能赋矣;纵棹旣远,潮灵俯峭,则能言矣;积轴万卷,心超语逸,则能化矣。若夫极一世之工,而犹穷于自然之致;渉干祀之想,而不能忘在身之累。此今之作者所以传而不远也。观先生之诗,可以自悟于山水间乎?

译《芍药本事诗序》《芍药本事诗》,是我的朋友蒋大令玉予和孙君季逑追忆旧事所作的诗。春日到北墅探花,谈论歌咏郑国的风俗;在曲江修禊,便遇到了郭虞的祓除之事。娇莺等待到来,瘦马驮着人来到。原来盩厔县郭郎,名叫喜,是两位先生所眷恋的人。看花的客人疲倦了,回过脸来牵引衣襟;听鸟歌唱将尽,便昂起喉咙延续宫商羽调。于是蒋君举出《灵飞经》,其中有仙人郭芍药,对座上客人说:“这也算是一株芍药。”由此本来就知道,虽然多年修道,也难以忘记绮丽的名声。有一天同船而行,很有仰慕神仙的愿望。然而新荷刚刚生长,已经厌倦低洼处的淤泥;灵鹤从那里出来,空旷庭院也无处施展俯仰之姿。它高傲地怀有超脱尘俗的心志,所以振动孤独的花朵,刚要把姿态移向带露的栏杆,便挺立这株柔弱的植物,忽然高高飞入风尘。春燕正飞得浓密,玉人告别离去。蒋君举杯思念这次美好相会,描画身影来延续余下的欢乐。这本来是反复吟咏《阳春》,刚刚把齐地以东的风气移来;可是到了夏历五月便写成此诗,已经应验了郭郎将亡的谶语。不久,远方寄来鱼笺,送来定情的金镯;误传喜鹊的话,迎接别馆中的美人。大概是把桃比作李,虽然怜惜根叶相同;但燕子没有遇到鸿雁,就像尹邢彼此避让一样。当时河东的曲部声名很盛,关中新的歌声围绕着羊侃的筵席,曼妙的舞姿扰乱了周郎的目光。忽然有一位轻盈美丽的人,使满座为之倾倒,便召来询问。尤其奇异的是,东郭、西郭隔着河水却同源;南枝、北枝等待春风,仿佛就要合在一起。捻珠记年,已经同样年岁;映照美玉争艳,更足以并蒂相称。孙君于是编写《将离》曲谱,从前的梦正十分强烈,欣喜如同愿望实现般相逢。亚枝继续相连,蒲州郭郎名叫双的,就是《并枝芍药图》所再次描绘的人。参加这部集子的人,都称美此事并作诗,写尽美人幽深窈窕、含情斜视的情态,极力表现随风摇曳的旖旎姿致。我接受诗简之后,又有所感慨。从前春卿开辟小径,羊仲频频来访;子荆作诗,马公首先唱和。款待淳于髡的宴饮,幸而灯火高烧;赠给小史的篇章笺札,曾多次更换。筵席久未相接,却先知道越客的心意;袖子寒冷而思求温暖,已经把襄成的手递来。未尝不感叹他们同样富有慧业,共同承继仙人的源流。一人言语清冷美好,带有郭璞等名士头戴垫巾的风采;一人婉转依人,挥动麈尾而有清流名士的习气。虽然子元为《蒙叟篇》作注到篇末,最终仍偷取马蹄;文举依附茂宏,会面才开始,却仍披着鹿皮短衣。他们所标举的所在,确实各不相同。这种离合的情致,确实可以说吗?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明亮的星辰照耀着相逢的时刻;新人和旧人相隔道路遥远,却送来深切殷勤的问候。由此可知,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不会嫌弃兼有美好,感情真挚的人也不会有所遗漏。从前以来,我因此不推辞而写下这篇序。十二月十九日,终南仙馆同人祭祀苏文忠公诗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〇十二月〕 年序刚刚闲暇下来,丰年已经传来庆贺。山的一角积雪高达千尺,和山齐平。官斋东边原有山馆,我和二三位朋友在这里饮酒吟诗。十二月嘉平月,十九日正是宋朝故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苏文忠公降生的日子。读到他的遗文,感叹不能与他同时代;考察他的仕历,又觉得离我们很近。我们共同献上清洁的祭品,陈列美好的豆俎。祭席已经摆好,画像也庄严肃立:只见他戴着高高的冠帽,仿佛跟随支遁;宽大的长袖飘落,点缀着疏梅。瞻仰礼拜之后,遥想寄托于此。此时执笔的士人,已经继承南皮的风雅;笙歌的声响,也超过邺下。当大家旅揖再拜,三次叹息、一次弹奏时,寒禽蹲在树上不飞,冻鲤破冰而出。听着南山白云的声音,仿佛环绕座位右侧,增添轩栋的光彩,滋润衣襟。青松在庭院中,排列的柏树遮蔽门户。庄重的仪式中迎神、送神,清越的声音充满房屋厅堂。唉!怀抱以古人为友的志向,就诵诗读书;仰慕先贤的诚心,如同犬星列于山岳,已经七百多年。思念苏公而不能忘怀,十三人执笔竞相作赋。直到斜月沉入树后,声音仍在梁间回荡;寒气侵袭衣服,饮酒才开始投辖留客。心中喜爱这次聚会,骊驹之歌暂且停止。年将终了,《蟋蟀》诗所含的劝戒之意不可忘记。参加这次集会的人,没有不作成诗的。从前孝若作赞,说画像应当配列岁星;陈留聚集宾客,达到征验纬象的程度。如今作序并使它流传,也是为了记载这次美好聚会,表明这个良辰,同时让后世祭祀苏公的人有所依据和述说。《与孙季仇书》亮吉致书:季仇足下,分别五十天后,亮吉又渡过风陵,经过条谷,在蒲坂的寺中怀念人,在巫咸山哭祭朋友;到了盐池,便赶往蒋生的寓所;回程经过熊耳山,想起钱君从前的辩论。一路饥渴,生者死者都在心中挂念;加上独自出游时常常产生遥远的联想,再也没有过去和你同车出行的兴致了。然而沿着洛水弯曲处走,顺着汝水北岸走,经过七圣都迷失的原野,又到了你驾车并不停耕作的乡里,仍然承受着向你诉说幽忧之情的思绪,也间或写诗寄给你。信被搁置了二十天,才送到樊城;临池举杯,寻找碑刻而落泪。过了些日子,便舍弃坐骑登上船。白鹭从树中飞出,盘旋姿态很可观;潜藏的鱼跃上竿来,大小都可以上市,可惜沿汉水入长江的乐趣,不能与你共同享受。暑月正盛时,应当抵达武昌,路上带着浊酒,向黄鹤楼行礼;泛舟鄱阳湖后,就直奔北江。回来时再详细写信给你。长安是人海之地,还希望你稍稍节制言语,谨慎嗜好欲望。相见还很遥远,我的劳苦又怎么样呢?亮吉致书。《邓尉山人徐友竹诗序》了解山没有比樵夫更深的,却没有谁能与他共同尽览岩谷的胜景;了解水没有比钓鱼人更深的,却没有谁能穷尽水势浩渺的气象;了解简册没有比儒生更深的,却不能充分达到旷达平远的境界。因此,登上山林麓地而能够作赋,就说胜过樵夫;面对河川而能够言说,就说胜过钓鱼人;积累经籍而能够融会变化,就说胜过儒生。如果能够兼备这些,人生和身世的快乐也几乎尽在其中了。还有虽然知晓却不能实践的人:嵇康旷达,却不能使鸾凤般的羽翼免受摧折;公理高远,却不能辞去参佐的职务。所以写下《乐志论》,实际行迹却受制于冠带仕途;写成养生之文,遭遇却达到幽愤的极点。通达之人的过失,古人大多如此。友竹先生脱离尘世罗网而游览,怀抱白云而远逸;一亩住宅,山花环绕着仿佛要笑;五湖田地,鱼虾俯身就可拾取。持杖策行走所到之处,崖壁倾斜、山谷悬空,便能作赋;纵棹已经远去,潮水灵动而水岸陡峭,便能言说;积藏万卷书,内心超迈、语言飘逸,便能融会变化。至于穷尽一生的工力,却仍然不能穷尽自然的情致;经历千年的想象,却不能忘掉自身的负累。这就是当今作者的作品所以能够流传却不能传远的原因。读先生的诗,可以在山水之间自行有所领悟吗?

〇出关与毕侍郞笺

自渡风陵,易车而骑。朝发蒲坂,夕宿盐池。阴云蔽亏,时雨凌厉。自河以东,与关内稍异。土逼若衖,涂危入栈。原林黯惨,疑披谷口之雾。衢歌哀怨,恍聆山阳之笛。日在西隅,始展黄君仲则殡于运城西寺。见其遗棺七尺,枕书满箧。抚其吟案,则阿奶之遗笺尚存。披其繐帷,则城东之小史旣去。盖相如病肺经月而难痊,昌谷呕心临终而始悔者也。犹复丹铅狼藉,几案纷披。手不能书画之,以指此则杜鹘欲化,犹振哀音。鸷鸟将亡,冀留劲羽。遗弃一世之务,留连身后之名者焉。伏念明公,生则为营薄宦,死则为恤衰亲。复发德音,欲梓遗集。一士之身,玉成终始。闻之者动容,受之者沦髓。冀其游岱之魂,感恩而西顾。返洛之旐,衔酸而东指。又况龚生竟天,尚有故人。元伯虽亡,不无死友。他日传公风义,勉其遗孤。风兹来禩,亦盛事也。今谨上其诗及乐府,共四大册。此君平生,与亮吉雅故,惟持论不同。尝戏谓亮吉曰:「予不幸早死,集经君订定,必乖余之指趣矣。」省其遗言,为之堕泪。今不敢辄加朱墨,皆封送合下。曁与述庵亷使东有侍读,共删定之。卽其所就巳有足传,方乎古人,无愧作者。惟藳草皆其手写,别无副本。梓后尚望付其遗孤,以为手泽耳。亮吉十九日巳扺潼关,马上率启,不宣。

〇城东酒垆记

城东酒垆者,余弱冠之时,与亡友黄君景仁、马君鸿运及今知南陵县左君辅、文学蒋君青曜诸人燕游之所也。地则面桥背市,沿林枕溪,辟圃制亭,截椽作阁。风颿出其前,云树亘其后。酒则隔岁之酿,东西接楹;鱼则截流之舟,尺寸入市。摘蔬田之晚翠,啖瓜圃之深黄。乘斜日以出,戴晓星而归。霸陵醉尉虽冒禁而不呵,吴门市卒恒阖扉而见待。此数子者,又复逸气溢坐,髙谭接云。平子作达,则一市纵观;阮生狂歌,则四筵耸聴。北牖之日,倏去而倏来;南溪之流,时涸而时溢。抚青松以寄怀,指白首而要誓。葢亦极酣嬉之致,穷日夕之胜焉。当是时也,自以为七尺之身,金石比之而不及,百岁之远,更仆数之而难终。委巷弃甓,当与浮屠争髙;名厨制羮,较诸酷暑尤热。除蜡腊之外,无非合并之期;际霜霰之辰,弥惊宴集之数矣。嗟乎!言笑宴宴,信誓旦旦,而咸池之魂已招而不返,燕市之魄复堕而不収。逝者戢影一棺,存者茧足万里。沉酣之醉,骨与冥漠以合;邱穷愁之涕洟,杂风雨而迸落。半宵之谈,如隔乎数世;七子之饮,几疑为昔人。葢曽不卅年,而市廛已移,逰侣顿改。城阴几尺,不荫黄公之垆;危桥数寻,宁来谢客之屐。升兹毁冈,吊彼陈迹,则去我不顾者,东逝之波;瞻望弗及者,西驰之日而已。暇日偶得故图,玩其遗咏,渺尔数子,堕若秋空之云;怛然一身,自疑辽左之鹤。遂作是记,以志感云。

〇苍雪山房诗序

苍雪山房诗者,元和张君琦之所作也。其人也,飮酒泉之酒,擘瓜州之瓜,下床而接祁连,辟牖而窥龙勒。昆仑万仞之雪,烹之为茶;吐谷一川之羊,指而欲食。盍归乎来,西王母之石室,其乐已极;牢兰国之毡庐,祭酒投笔,反勒缉熙之铭;终童弃繻,缘偕凿空之使。落落自喜,超超不羣。此则天倾西北,子乃来游;地缺东南,家乎斯在。可谓极壮夫之槩者焉。然而捜其故箧,时歌陌上之花,念彼同心,频折岸头之柳;行乎日没之处,方思日出之乡。夫洲连橘柚,则黄绀之光烛山;花杂云霞,则靑红之气成海。桥如缺月,四面波通;巷若长虹,百门洞启。层楼千尺,势欲居天;圆牖双扉,人疑入月。游无晨夕,出斜日而归,启明产乏。上中茹靑山以飮碧海,照吴兴之镜,发采过乎春葩;酌虎阜之泉,转喉工于百舌。宜其巢枝是恋,首禾致思。梦一夕而百回,意一篇而三致者矣。虽然,言乎居处,则西极之客视苏杭为上;天采其风谣,则南音之靡,聆秦声而却步。冰霰之质,桃李因而萎容;琵琶之声,筝箫以之彻响。渔讴棹咏,何如瀚海之篇?玉树琼花,压以天山之曲。歌传勅勒,俗士比于闻霆;调入伊凉,媚夫随而堕魄。今仆之交君,非一日矣。乃辘轳之屩愈远,则杼柚之机益新。百篇授我,絶管辂之常谈;三日不来,见阿蒙而刮目。其独传西夏之音,斯永冠句吴之士者乎?夫丝竹未罢,哀乐之心巳纷;觞罍旣陈,郁纡之气尚涌。善乎昔士之言,处境有其极难,圣人亦当情恕者矣。仆闻其游迹,先巳醉心;抽彼新诗,尤惊絶调。又念自十年以来,仆亦东棹乎瓯江,西车乎汃国。州有九未臻乎梁益,岳有五尚缺乎岱宗。亦可谓东西南北之人,燕齐楚赵之客矣。我所思兮,乃九州岛外之大九州岛。子好游乎,无百步而笑五十步。

译《出关与毕侍郎笺》从渡过风陵以后,换乘车辆改为骑马。早晨从蒲坂出发,晚上住宿盐池。阴云遮蔽天空,时时下着猛烈的雨。从黄河以东起,景象与关内稍有不同。土地狭窄,好像胡同;道路险要,通入栈道。原野树林昏暗凄惨,仿佛披着谷口的雾气。道路上的歌声哀怨,恍惚听见山阳的笛声。太阳落到西边时,才得以在运城西寺为黄君仲则吊祭。看见他留下的七尺棺木,满箱都是书。抚摸他吟诗的案几,阿奶留下的笺纸还在;揭开他的丧帐,城东的小史已经离去了。他大概像司马相如肺病缠绵数月而难以痊愈,又像昌谷李贺临终呕心沥血才开始悔恨。案头仍然丹砂铅粉杂乱,几案上的文稿散披。手不能再写作绘画了,却用手指着这些东西;这正如杜鹃将要化去,还在振作哀鸣。猛禽将死,还希望留下刚劲的羽毛。他抛弃一生的事务,却留恋身后的声名。想到明公,活着时为他经营微薄的官职,死后又抚恤他的衰老双亲;还发布仁德的言论,准备刊刻他的遗集。一个士人的一生,明公始终为他玉成。听见的人为之动容,承受恩德的人感激深入骨髓。希望他游岱山的魂魄感念恩德而向西回望,返洛的魂幡含着酸楚向东指去。何况龚生虽已终老,还有故人;元伯虽然死了,并非没有可以同生共死的朋友。以后我会传扬您的风义,勉励他的遗孤。风气这样延续多年,也是一件盛事。如今谨呈上他的诗及乐府,共四大册。这位先生一生与亮吉交情素来深厚,只是议论不同。他曾开玩笑对亮吉说:“我如果不幸早死,文集经过你订定,一定会违背我的旨趣。”想到他的遗言,我为之落泪。如今不敢随意增删批改,全部封好送到您手下;并且将与述庵廉使东有侍读一起删定。仅就他已经完成的作品来说,已经足以流传,比之古人,也无愧于作者之名。只是稿草都是他亲手书写,此外没有副本。刊刻以后,还希望交付给他的遗孤,作为手泽留念。亮吉十九日已经抵达潼关,骑马仓促写信,不再多说。《城东酒垆记》城东酒垆,是我二十岁左右时,与亡友黄君景仁、马君鸿运,以及如今任南陵县知县的左君辅、文学蒋君青曜等人宴饮游乐的地方。地势面向桥,背靠市集,沿着树林,枕着溪流;开辟园圃,建造亭子,截取椽木建阁。风帆从前面驶过,云树在后面绵延。酒是隔年酿成的,东西两边接连着屋柱;鱼是截断水流的船捕来的,大小都进入市场。摘取菜田里晚生的青翠蔬菜,吃园圃里深黄的瓜。乘着斜阳出门,戴着晓星归来。霸陵的醉尉即使触犯禁令也不呵斥,吴门的市卒常常关门等待我们。几个人又意气飘逸充满座席,高谈阔论直达云天。平子故作旷达,整个市集都纵目观看;阮籍狂放高歌,四席宾客都耸耳倾听。北窗的阳光忽然离去又忽然回来;南溪的水流时而干涸,时而充溢。抚摸青松寄托情怀,指着白发相互立誓。大概也把酣饮嬉游的情致发挥到了极点,穷尽了昼夜的美好。当时自以为七尺之身,即使金石也比不上它的坚固;百年之久,即便轮换仆人计数也难以终了。偏僻小巷中废弃的砖瓦,应当能与佛塔争高;名厨制作的羹汤,比酷暑还要炎热。除了腊祭之外,没有不是相聚的时期;遇到霜雪的日子,反而更加惊叹宴饮聚会的次数。唉!当年的欢声笑语,郑重的誓言,如今咸池之魂已经招来却不能返回,燕市之魄又坠落而无法收回。死者把身影收进一口棺材,活着的人却双脚缠茧走遍万里。沉醉的酒意,与尸骨一同归入幽冥;满怀穷困愁苦的眼泪,混杂着风雨迸落。半夜的谈话,仿佛隔了好几世;七人的饮酒,几乎疑心是古人的往事。还不到三十年,市街已经迁移,游伴顿然改变。城墙北面的阴影不过几尺,哪里还能遮蔽黄公的酒垆;高桥有几丈,哪里还会有谢客的木屐来到。登上这座毁坏的山冈,凭吊那些陈迹,离我而去、头也不回的,只是向东流去的水波;抬头遥望而追赶不上的,只是向西奔驰的太阳罢了。闲日偶然得到旧图,欣赏上面遗留的诗咏,只觉得那几个人渺远如秋空坠落的云;悲痛地看着孤身一人,自己仿佛成了辽东的白鹤。于是写下这篇记,以记下感慨。《苍雪山房诗序》《苍雪山房诗》,是元和张君琦所作。他饮用酒泉的美酒,剖食瓜州的瓜,走下床便仿佛接近祁连山,打开窗就能窥见龙勒。把昆仑山万仞高的积雪煮来沏茶;吐谷浑一川的羊,指着就想吃。何不归来呢?西王母的石室,快乐已经达到极点;在牢兰国的毡帐中,祭酒投笔,反而刻写了盛明的铭文;终童抛弃符传,跟随凿空西域的使者。孤高自得,超迈不群。这是上天向西北倾斜,所以你来这里游览;大地在东南残缺,所以你的家就在这里。可以说充分具有壮士的气概。然而搜寻他的旧箱子,有时还歌咏陌上的花;思念意气相投的人,频频折取岸边的柳枝;行走到太阳落下的地方,才思念太阳升起的故乡。洲岛连接着橘柚,黄绿色的光照亮山岭;花朵混杂云霞,青红色的气息形成花海。桥像残缺的月亮,四面水波相通;巷道如长虹,百道门户洞然开启。层层高楼千尺,形势仿佛要居于天上;圆窗两扇,人疑心进入月中。游览不分早晚,出门迎着斜阳,回来时启明星已经升起。早晚都以青山为食、饮用碧海,照临吴兴的镜湖,光彩胜过春花;斟取虎阜的泉水,入口转喉比百舌鸟还要善鸣。怪不得他留恋栖息的树枝,思念首禾之地;一夜梦中百次回转,一篇诗意反复铺陈。虽然如此,若说居处,西极来客还把苏州、杭州看作上等地方;若天意采录这里的风谣,那么南方音乐的靡丽,连听惯秦声的人也会退步。冰霰般的质地,使桃李因此容颜凋萎;琵琶的声音,使筝箫因此声响清越。渔歌船咏,哪里比得上瀚海的篇章?玉树琼花,也被天山的曲调压倒。歌声传到敕勒,凡俗之士把它比作听到雷霆;曲调传入伊凉,妩媚之人也随之魂魄飘落。如今我与您交往,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脚步车轮越走越远,织机上的新声却更加新奇。您把百篇诗作交给我,已经绝非管辂式的寻常谈论;您三天不来,我再见到吕蒙时也要刮目相看。您难道独自传承西夏之音,因此永远冠绝句吴的士人吗?丝竹尚未停止,哀乐之情已经纷乱;酒杯酒壶已经陈列,郁结回旋的情绪还在涌动。古代士人的话说得好:处在某种境地有极难之处,即使圣人也应当体谅人的情感。我听说您的游踪,早已为之陶醉;抽取您的新诗来读,更惊叹其中的绝妙曲调。又想到十年以来,我也向东乘船到过瓯江,向西乘车到过汃国。九州之中尚有未到梁益之地的,五岳之中尚未登临岱宗。也可以说我是东西南北的行人,是燕齐楚赵的游客了。我所思念的,是九州之外那个更大的九州。您喜爱游历吗?那就不要因为只走百步而嘲笑只走五十步的人。

〇杭堇浦先生三国志补注序

近时之为史学者有二端焉,一则塾师之论史,拘于善善恶恶之经,虽古今未通,而褒贬自与。加子云以新莽,削郑众于寺人,一义偶抒,自为予圣。究之而大者,如汉景歴年不知日食,北齐建国终昧方隅,其源出于宋之赵师渊。至其后如明之贺祥、张大龄,或并以为圣人不足法矣。一则词人之读史,求于一字一句之间,随众口而誉龙门,读一通而嗤虎观。于是为文士作传,必仿屈原为队长,立碑亦摩项籍,逞其抑扬之致,忘其质直之方。此则读史记数首而廿史可删,得马迁一隅而余子无论。其源出于宋欧阳氏之作五代史,至其后如明张之象、熊尚文,而直以制蓺之法行之矣。夫惟通训诂,则可救塾师之失,服虔等二十一家之注《汉书》是也。亦惟隶故事,则可救词人之失,裵松之注《三国志》之类是也。余少读《道古堂集》,卽叹先生之学于史最深。今合观之,先生之史学,亦卒莫外乎训诂及隶事二者。若《三国志补注》之作,则又继裵松之而起者也。虽然,补注《陈志》矣,又兼注裴注,以事在晋宋以前,不厌其详也。采诸家矣,兼采及方志,以事闗故老之传,或转得其实也。亦间有仍古人之失而未及更正者,如魏文帝纪塟首阳陵,补注引《通典》云:“富平县西有魏文帝陵。”今考文帝陵在偃师县首阳山南,其在富平者,西魏孝文帝长陵也。且因此可以证乐史及今《通志》之误。何则?富平之西为今耀州,图经云:“耀州东至富平县界十里。”则杜佑云“长陵在富平县西”者是也。《寰宇记》云“在富平县东南二十五里”者,乐史误也。若大唐山,又在耀州西北七十里,而《通志》云“长陵在耀州西北大唐山”者,则又因乐史之言而误也。楚王彪传,黄初七年徙封白马城,补注云:“志称七年徙封白马,而陈思王诗称四年白马王朝京师,则当时未有此封,宜称吴王。”今考陈思王集》云: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朝京师。《魏氏春秋》亦载植是年还国,赠《白马王彪诗》。植传:黄初四年徙封雍邱王,则彪徙白马,亦当在此时。传言七年,或误也。他如《魏受禅碑》之可以补《魏纪》之缺,《魏王基碑》之可以纠本传之疎,而注不及者,先生或未暇录及金石乎?夫小颜之注《班史》,得失并陈;二刘之于《汉书》,瑕瑜不掩。而重其书者,尚一目之为功臣,一称之为诤友。又况先生此注,足以救前二端之失,而又兼有此三子之长者乎?令子宾仁于先生身后,能一一刋先生之遗书,俾之流布,则其能承家学,又不待问。余故不敢辞,而序之。

译《杭堇浦先生〈三国志补注〉序》近来从事史学的人有两种倾向:一种是塾师议论历史,拘泥于奖善惩恶的准则,虽然没有贯通古今,褒贬却自以为是。有人甚至责怪子云服务新莽,削除郑众宦官之名;偶然抒发一种义理,就自以为达到了圣人的境界。推究其中较大的例子,如汉景帝在位多年却不知道日食,北齐建国始终不明四方疆域,其源头出自宋代赵师渊。到后来明代贺祥、张大龄等人,甚至认为圣人也不值得效法。另一种是词人读史,只在一字一句之间求取意义,随从众人的说法称誉司马迁,读过一遍《汉观》便嘲笑班固。于是给文士作传,必定仿效屈原,让文士充当队长;立碑也模仿项籍,肆意表现抑扬褒贬,忘记质朴直实的原则。这就成了读过几篇《史记》,便认为二十四史都可删削;得到司马迁的一隅,便不必谈论其余史家。其源头出自宋代欧阳修所作《五代史》,到后来明代张之象、熊尚文等人,竟直接用制艺的方法来写史。只有通晓训诂,才可以挽救塾师的过失,《汉书》的服虔等二十一家注就是这样。也只有熟悉旧事,才可以挽救词人的过失,裴松之注《三国志》就是这一类。我年轻时读《道古堂集》,就感叹先生在史学上的造诣最深。如今综合考察,先生的史学最终也没有超出训诂和考述旧事这两方面。《三国志补注》的写作,又是继裴松之之后兴起的。虽然补注了《陈志》,又兼注裴注,因为事情发生在晋、宋以前,所以不嫌详细。采集各家材料,又兼采地方志,因为事情关系到故老相传,有时反而能够得到真实情况。也间或沿袭古人的错误而没有及时改正,例如《魏文帝纪》记载葬于首阳陵,补注引用《通典》说:“富平县西有魏文帝陵。”如今考察,文帝陵在偃师县首阳山南;在富平县的,是西魏孝文帝的长陵。并且由此可以证明乐史以及今天《通志》的错误。为什么呢?富平县以西就是今天的耀州,图经说:“耀州向东到富平县界十里。”那么杜佑所说“长陵在富平县西”才是正确的。《寰宇记》说“在富平县东南二十五里”,是乐史错了。至于大唐山,又在耀州西北七十里;《通志》说“长陵在耀州西北大唐山”,则又是因袭乐史的话而错误。楚王彪传记载,黄初七年改封白马城,补注说:“《志》称七年改封白马,而陈思王的诗说四年白马王朝见京师,那么当时尚未有这个封号,应当称为吴王。” 如今考察《陈思王集》说: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和我一起朝见京师。《魏氏春秋》也记载曹植这一年返回封国,并赠送《白马王彪诗》。曹植传记说,黄初四年改封为雍丘王,那么曹彪改封白马王,也应当在这个时候。传中说黄初七年,或许是错误的。其他如《魏受禅碑》可以补足《魏纪》的缺漏,《魏王基碑》可以纠正本传的疏漏,而注中没有涉及,先生或许还没有来得及记录金石材料吧?小颜注《班史》,得失都陈列出来;二刘对于《汉书》,瑕瑜也不加掩饰。然而推重他们著作的人,尚且把其中一人看作功臣,把另一人称作诤友。何况先生的注足以挽救前面两种人的过失,又兼有这三位的长处呢?令郎宾仁在先生身后,能够逐一刊刻先生的遗书,使之流传,那么他能继承家学,也就不必再问了。因此我不敢推辞,写下这篇序。

〇与庄进士书

今月二十四日,方奉到去腊十日手笺。围炉发书,逃暑始获,乃叹千里之鬲,寸心之诚。天道变矣,人事间之为可念也。承示校《小徐说文系传》,时有心得。足下以凌虚之才而用之于实,有信古之美而阙其所疑。求之于昔,则张杜有其规准;之于后,则徐李失其步傼。尝闻之,实事求是,河间献王之学也;演赞其志,召陵公乘之言也。足下近之乎?夫近世六书,几成习尚,甚至江总词客亦讽《说文》,郭公画史并研字学。实则明三隅而昧一,知二五而忘十,必推其故,亦可言焉。其下者则芟除音声,惟讲意义,中心为忠,如心为恕,得其一端,欲杜千口。其次者则不明假借,不辨声转,说要之义则久假不归,举背之形则古文未悟。草修成羽,叶纣为鲖,此则书登梵箧,口必加旁。字入道书,雨常建首,曾儒衣冠而膜拜禹步之同量矣。又或本非义类,强为牵合,稽省旨而加山,贡合章而成水。小言破道,似是实非。若不严两观之条,恐无救六书之失者乎?手示云《说文》无“觌”字,小徐本“儥”字下注云“见也”,最是雍熈本注作“卖也”,恐非。仆向欲为《弇山尚书篆石经仪礼论语藁本》,私“觌”字本皆改从“儥”,得足下书,知有同心也。然窃疑雍熈本“卖”字亦未为失。《说文》“卖”衒也,从贝{夫四}声。“卖”古文“睦”字,读若育。凡“儥”及“读续”等字皆从{夫四贝}得声,则“儥”注为{夫四贝}尚从本训也。且“衒”字之训亦有卖义,或后人以字近,又传写以{夫四贝}为卖耳。总之,《小徐说文》视鼎臣稍善,然时有意为増损,贻误来学者,不暇详述,姑举经史各一条质之足下焉。《左传·昭公七年》薳启疆曰:“齐与晋、越欲此久矣,寡君无适与也。”而传诸君,唐石经及宋椠本“欲”字皆无异文。今小徐于“貱”字下引传云:“齐与晋貱此久矣,寡君无适与也。”《说文》“貱”移与也,《玉篇》“貱”益也,无训“欲”之说。而小徐言如此若云,贾服旧经,旣无明证,而云齐晋移与,又不成文。执此单词,准其素行,不过好为新说,以乱旧经而巳汉书·地理志》:山阳郡平乐侯国,泡水东北至沛入泗。而《说文》云:泡水出山阳平乐,东北入泗。今考泡水自雎州东北流,过商邱,始至单县,相距二百余里。而汉平乐故城,又在单县东四十里,则泡水不出平乐,明甚。乃小徐欲申许,而遽改班志本文,泡出平乐县东北至泲入泗。夫云至泲,则沿俗本之讹也;而云出平乐,则承许君之失,而又为之辞也。足下能表其长,而又不讳其短,则善矣。炎暑摄卫,何似?仆学非王阳遣子受梁邱之易,才谢眭孟甥,复习嬴公之经,殊以为幸。未识儿辈能受教否?他日守其师说,积彼近闻,问难于释屦之时,更端于过庭之日,恐仆终当为足下屈也。白云在溪,修竹环舍,相见有日,不复多云。

译《与庄进士书》本月二十四日,才收到您去年腊月初十写来的亲笔信。围炉拆信,直到避暑时才得以答复,于是感叹相隔千里,而寸心的诚意不变。天道发生变化,人事从中间隔开,实在值得感念。承蒙您告知校订《小徐说文系传》的情况,时常有所心得。您凭凌虚的才华而把它用于实际,信守古人的美好传统,同时对有疑问的地方保留不决。往前看,张杜有规范准则;往后看,徐李却失去了步调。曾听说,实事求是,是河间献王的学问;推演、赞述其志,是召陵公乘的言论。您近于这种境界吗?近世研究六书,几乎成为一种习尚,甚至江总这样的词客也诵读《说文》,郭公这样的画史也兼研文字学。实际上,他们明白三个方面却昧于一个方面,知道二和五却忘了十;一定要推究其中的缘故,也还可以说一说。较低一等的删去字音,只讲意义,把“中心”为忠、“如心”为恕,当作忠恕的解释,得到一个方面就想堵住众人的嘴。再下一等的不明白假借,不辨析声转;讲到关键字义时,长期借用而不归还;举出“背”的字形时,连古文也没有悟到。把“草”讹写成“修”,把“叶纣”讹作“鲖”;这样下去,书写在梵文书箱上,嘴里必然还要给字加旁。文字进入道教书籍,雨字旁常常构成字首,曾经有儒生因此穿戴衣冠,向禹步的同量之法膜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又有人本来不是同类意义,却强行牵合;把“稽省”的意义加上山旁,把“贡合章”合成水旁。细小的说法破坏大道,看似正确其实错误。如果不严格遵守辨析的准则,恐怕就没有办法挽救六书的错误了。您来信说《说文》没有“觌”字,小徐本在“儥”字下注说“见也”,最为正确;雍熙本的注却作“卖也”,恐怕不对。我过去想编写《弇山尚书篆石经仪礼论语稿本》,私下把各本的“觌”字都改从“儥”;收到您的信,知道我们有相同的看法。然而我私下又怀疑雍熙本作“卖”字也未必错误。《说文》说“卖”是炫耀,从贝、{夫四}声。“卖”的古文作“睦”,读音像“育”。凡是“儥”以及“读”“续”等字,都从{夫四贝}得声,那么“儥”字下注作{夫四贝},仍然是依据本义。况且“衒”字的训释也有卖的意义,或许后人因为字形相近,又在传写时把{夫四贝}写成了“卖”。总的来说,《小徐说文》比鼎臣本稍好,但有时故意增删,给后来的学习者留下错误,不能详细说明,姑且从经书、史书各举一条来与您质证。《左传·昭公七年》薳启疆说:“齐与晋、越想要这个东西已经很久了,我的国君没有专门同谁相与。” 这句话在传文中流传下来,唐石经和宋刻本的“欲”字都没有异文。如今小徐在“貱”字下引用传文说:“齐与晋貱此久矣,寡君无适与也。”《说文》说“貱”是转移给予,《玉篇》说“貱”是增加,都没有训作“欲”的说法。小徐这样说,仿佛是依据贾逵、服虔的旧经;既没有明证,却说齐、晋转移给予,文意也不通。只执着这一字,按照他一贯的做法,不过是喜欢创立新说,扰乱旧经罢了。《汉书·地理志》说:山阳郡平乐侯国,泡水向东北流,到沛县注入泗水。《说文》说:泡水出于山阳平乐,向东北流入泗水。如今考察,泡水从雎州向东北流,经过商丘,才到单县,相距二百多里;而汉代平乐故城又在单县东四十里,那么泡水不出自平乐,显然可知。小徐于是想为许慎申辩,仓促改动《班志》原文,写成“泡水出平乐县东北,至泲入泗”。说到“至泲”,是沿袭俗本的讹误;说到“出平乐”,是承袭许君的错误,又替它作辩解。您若能表彰他的长处,同时又不避讳他的短处,那就好了。炎热时节保养身体如何?我的学问不像王阳那样遣子去受梁丘易学,才学也不如眭孟的外甥,却又重新学习嬴公的经学,实在觉得幸运。不知道孩子们能不能接受教诲?将来他们守护老师的学说,积累近来的见闻,在脱鞋之时向您请教,在过庭之日另行发问,只怕我最终还要向您屈服了。白云在溪边,修竹环绕屋舍,相见还有日子,不再多说。

〇中州金石记后序

尚书弇山先生成《闗中金石记》之后二年,奉命调抚河南,又三年而复有《中州金石》之着,自是而秦凉之寳,墨荆豫之贞珉,搜采靡遗,殆称观止。亮吉于金石之学素寡究心,而舆地之嗜几于成癖,暇日尝假先生碑数百通,校史传阙遗,其间得史文之误者十之三,以史文正碑石之失者亦十之一。继又周览大河,纵观崇岳,南游乎汝颍,北极乎殷魏,又悟乎金石之失,有卽可以金石正之者。如犬坯之山,《尚书》有洛汭之文,《尔雅》标一成之目,而唐天寳中河北黜陟使碑以坯为岯,遂举黎阳县南山当之。虽说由臣瓒,而义无左证。何则?昔日一成,今乃岩岩之石岭;昔曰洛汭,今乃汤汤之淇水。必谓臣瓒之言足据,则周公文命之言未可凭也。惟晋灼《汉书音义》黎阳县下云:「黎山在其南,河水经其东。」其山上碑云:「县取山之名,取水之阳以为名。」固知魏晋以前无有以黎阳南山为大坯者矣。又汲县近代比干墓碑称,郦道元《水经注》北魏时墓前石铭云:「殷太师比干之墓。」夫未蒙其宠而先有是称,此则厚诬古人,取讥来哲。惟唐李翰碑云:「贞观十九年,太宗东征,师次殷墟,下诏追赠殷少师比干为太师,谥曰忠烈。」固知饰终之典远逮夫贞观,崇号之加无闗于拓跋。必炫其该博,信此鲁鱼,是谓生被实祸,没蒙虚称,非后儒之无学,卽前贤之不幸也。若夫滇阳之为愼正,以永平四年之印;成皋之为{白辛}见于建武中叶之章。虽始存终轶,而此是彼非,是知前之乐石足以订来刻之讹,昔之吉金亦可纠近铸之失,有裨于实学不少也。近者圆石出洛阳,而知王伯舆为祔塟;残本藏太室,而知堂溪典字伯并。昨冯戸部敏昌游王屋之山,于怀县得司马升墓志铭;武进士亿行巩洛之野,于董家邨得姜纂造象记。求之昔人,皆未著录,盖好古之至,川岳鉴。其诚购竒之心,球琳逾其价,固不必投文淸泗,捜嬴秦巳失之金,移檄阳侯,访太学久沈之石,而所得旣如此矣。亮吉按魏司马升碑,曽祖彭城王,祖荆州云云,而知晋史列王之传缺畧实多。又校齐姜纂记云,天统元年太岁乙酉九月庚辰朔,而知北齐后主之编干支亦误。未尝不铺纸百回,求其堕义,面壁竟日,取悟一隅。俦类以此而疎寒暑,因之而变也。昔者戴渊之莅州,兼司兖豫;近则田公之作督,亦统山东。先生倚畀之隆,倘同兹例,庶几弦歌有暇,雠阙里之碑,旌麾所贲,访郎台之刻。自是而天下之大观,庶毕萃于一室矣。

卷施阁文乙集卷七,阳湖洪亮吉着。

译《中州金石记后序》尚书弇山先生写成《关中金石记》后二年,奉命调任河南巡抚;又过了三年,重新有《中州金石》的著作。从此以后,秦、凉的珍宝,墨、荆、豫地的坚贞美石,搜集无所遗漏,几乎可以说达到了观止的程度。亮吉对于金石之学一向很少用心研究,而对于舆地的嗜好几乎成了癖好。闲暇时曾借阅先生的碑刻数百通,校订史传的缺漏,其中发现史文错误的约十分之三,以史文订正碑石错误的也有十分之一。后来又遍览大河,纵观崇山大岳,南游汝水、颍水,北至殷地、魏地,又发现了金石方面的错误,有些正可以用金石来订正。例如大坯山,《尚书》有关于洛汭的文字,《尔雅》标作“一成”之名;可是唐天宝年间河北黜陟使碑把“坯”写成“岯”,于是便把黎阳县南山指认为大坯山。虽然这种说法源自臣瓒,但没有义理上的旁证。为什么呢?过去说一成,今天却是高耸的石岭;过去说洛汭,今天却是浩荡的淇水。如果一定认为臣瓒的话足以凭信,那么周公、文命的话也就未必可以凭信了。只有晋灼《汉书音义》在黎阳县下说:“黎山在它的南面,黄河流经它的东面。”那座山上的碑又说:“县名取山之名,取水之阳作为名称。” 由此确实知道,魏晋以前没有把黎阳南山称为大坯山的。又如汲县近代的比干墓碑称,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北魏时墓前石铭说:“殷太师比干之墓。”他还没有获得这样的尊号,墓碑却先有这种称呼,这是厚诬古人,取笑于后世贤者。只有唐代李翰的碑文说:“贞观十九年,太宗东征,军队驻扎在殷墟,皇帝下诏追赠殷少师比干为太师,谥号忠烈。”由此确实知道,身后加饰尊号的典礼直到贞观年间才追及,尊崇称号的增加与拓跋氏无关。若一定炫耀自己见闻广博,信从这种鲁鱼之误,就是说活着遭受实际灾祸,死后反而蒙受虚假的称号;不是后世儒者没有学问,就是前代贤人的不幸。至于滇阳称为愼正,有永平四年的印章为证;成皋称为{白辛},见于建武中叶的印章。虽然有的开头保存、结尾散失,但这个是对的、那个是错的,由此可知从前刻在乐石上的文字足以订正后来刻本的讹误,过去的吉金文字也可以纠正近代铸造文字的错误,对实学很有帮助。近来在洛阳出土圆石,因此知道王伯舆是陪葬者;残本收藏在太室,因此知道堂溪典字伯并。昨天冯户部敏昌游王屋山,在怀县得到司马升墓志铭;武进士亿行走在巩县、洛阳一带的原野,在董家村得到姜纂造像记。这些材料在古人著录中都没有记载,真是爱好古物到了极点,山川也仿佛可以鉴照。凭借他真诚搜求奇异之物的心意,即使球琳美玉也超过其价值,当然不必投文于清泗之间,搜寻嬴秦已经散失的金石;也不必移文告知阳侯,访求太学中长期沉埋的石刻,而所得已经如此丰富了。亮吉考察魏代司马升碑,碑上说曾祖是彭城王,祖父任荆州刺史等,由此知道《晋史》列王传记的缺略实在很多。又校勘北齐姜纂记,记载天统元年太岁乙酉九月庚辰朔,由此知道北齐后主编年中的干支也有错误。我未尝不反复铺纸百次,探求其中失落的意义;面壁终日,希望从一个方面得到领悟。同类之人因此不顾寒暑,事情也因之发生变化。从前戴渊任州官时,兼管兖州、豫州;近来田公任总督,也统辖山东。先生所受到的倚重和托付,如果也有这样的机会,那么或许能有闲暇弦歌,校订孔里之碑;在旌麾所到之处,访求郎台的刻石。从此以后,天下的大观,或许可以全部汇集在一室之中。《卷施阁文乙集》卷七,阳湖洪亮吉著。

〇福建凤山县知县赠云骑尉世袭死节汤君墓表。

夫仁义,岂有常蹈之者?君子股肱旣巳竭,加之以忠贞,是以荀息再死,永符白圭之言;臧洪复生,无踰酸枣之节。士君子肩一世,出万死之地,义重于生,乃如此乎?若吾友汤君者,迨其人焉。君讳大奎,字曾辂,一字纬堂,世为武进人。自六世祖某至君父监生君,自铭皆有隐德。监生君又以学行显于时,祖父两世皆赠如君官。监生君梦明太常都穆入室而生君,以是奇爱之。君生而广颡,六目明慧,夙解,八年而通尉律,十五而明六经。时君与亮吉并居中河桥侧委巷中,亮吉六七岁时,君年巳逾弱冠,补博士弟子员,缔交名流,是正文字。陋巷专室之中,有魁士畸人之迹,自君始也。未几,秉二亲之命,为四方之游,南眺禹穴,北觐阙里,佣书乎呉会,佐幕乎邹鲁,飞蓬叹于微子,负米同于仲由。葢十五年于此云。岁壬午,年三十五,始以国子监生举顺天乡试,明年成进士,殿试二甲,因请急假归,又二年卽奉命徃河南,以知县用,时二亲在堂,板舆迎养,案牍之暇,极色养之致焉。补柘城县知县,遭内忧归,服阕补浙江德清县知县,又奉监生君忧。君频遭大丧,有逾常礼,亷吏薄俸,靡给乎饔飱,先人敝庐,或摇乎风雨,始自中河桥侧迁于升仙里右,卽今之居第也。服阕补福建连江县知县,四年调任凤山。凤山悬于海中,民番杂居,风俗不一,又饴餹蜃蛤之产,利徧天下,筐篚簟箧之资,富堪数世,用是前政率以贿败。君选于上官,特膺此任,檄调之日,携一子两仆赴焉。至则扫除积习,徐儆刁风,三年于兹,俗安其治,候代未归,値台湾奸民林爽文之变,其党庄大田遥应之。君训练乡勇,整饬吏民,晋阳之内有垒而必增,踈勒之旁无城而亦守。未几闻彰化陷,又未几闻诸罗陷,其时也,坏云四落,海水乱飞,怪兽突门,惊禽布野。君结缨御冦,握矢登门,刄蚁负之。卒防豕突之兵,士气乍扬,贼锋稍挫,方复问伤吊死,秣马厉锋,回听事之堂,行饮至之赏。而乌合三百,踰毁垣而登,朱旗一军,凿凶门而遁,贼复蜂拥,民同兽挺。君知事不可为,率典史史某及爱子所亲御于堂皇,前后手刄贼六七人,贼断君三指,复中数鎗而陨。乌乎!楚司马之背创之者三,晋中军之指断而非一至,乃元黄被地,爱子陨于冲戈,手足异门,邻童甘其白刃,死义死孝,兹为烈矣。求仁得仁,又何怨乎?越四日,吏民入殡君于署,以史君及君之子荀业列于左右,平原之裔用国殇而在堂,秣陵之尉以鬼雄而列殡。无何贼复陷凤山,署毁于火,逾月大兵定台湾,搜牢之举巳行列肆之民复返。于是巡抚徐公悬赏购君之尸不得。今年二月,君所亲有复至凤山者,掘堂皇下二尺得之,史君及君之子遗骼亦在焉。恒干旣摧,而上冲之髪犹植;燎原虽炽,而欲裂之眦不腐。遂复复衾三袭,敛温序之须;元纁数重,藏卞公之爪;聆伯奇之哭,霜堕于重林;闻杞妇之声,城崩于隔海。时有旨别台湾死事者,平日居官优劣,大府独举君亷谨以闻。于是有旨赏给云骑尉承袭,又恩给祭葬银一百两,照阵亡例赏恤银一百两。千秋死节事白于弥年,翁归洁身,赏隆于没世。于是报功之典彰焉,激劝之旨寓焉。君之孤范业曁孙贻汾始奉君之丧归葬于某乡之某原,复累君行事,求为墓道之表,礼也。君生于雍正六年三月十一日,死事以乾隆五十一年十二月十三日,年五十有九。君生平所著诗若干卷,炙研琐谈若干卷,又补遗若干卷。康乐成童,先惊得句;孝侯临命,尚复赋诗。以至时歌易水,感下泣之宾朋;不读河梁,耻生降之都尉。盖性情之正如此也。若夫炙研琐谈之作,又可言焉。飞词南阁,则不乏雕龙;投分衡门,则尚多穷鸟。未尝不矜其片言之善,录。其一艺之长,杂以旧闻,将成信史。振笔则仲宣七子,悉入编摩;余篇则邹衍九州岛,将归著述。嗟乎!不知者或以为海外恢奇之着,其知者卽以代襄阳耆旧之编乎?今则成编数十,咸归溟浡之宫;奇字三千,欲问丰隆之府。呜呼!立论立功不朽者旣如斯矣,百篇百卷所存者,乃止此欤?虽复终军之亡南粤,引重儒林;季雅之没射姑,尤增文誉。而传家积轴,未得比于牛腰。望海招魂,并欲捜于鱼腹。天之阨君者,不巳甚乎?此则化东周之血,靡待三年;杀南海之青,惟留数简。摛材之彦,不置辩于碧鸡;树槚之坟,必飞涛于白马。乌乎哀哉!

译《福建凤山县知县赠云骑尉世袭死节汤君墓表》仁义,难道有谁能够始终践行吗?君子的辅佐之才已经全部竭尽,再加上忠贞,所以荀息两次赴死,永远符合白圭的话;臧洪如果再生,也不会超过酸枣的气节。士君子承担一世的责任,走入万死之地,把义看得重于生命,竟然能够这样吗?像我的朋友汤君,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汤君名大奎,字曾辂,另一个字纬堂,世代是武进人。从六世祖某人到他的父亲监生君,每个人的墓志铭中都有隐而未彰的德行。监生君又因学问品行在当时显名,祖父、父亲两代都被追赠与汤君相同的官职。监生君梦见明代太常都穆进入屋内而生下汤君,因此格外疼爱他。汤君出生时额头宽广,六岁时眼睛明亮聪慧,很早就通晓事理,八岁通晓尉律,十五岁通晓六经。当时汤君和亮吉一同住在中河桥旁的偏僻小巷里。亮吉六七岁时,汤君已经超过二十岁,补为博士弟子员,结交名流,校正文字。在简陋小巷的独室之中,出现杰出士人和奇异人物的踪迹,就是从汤君开始的。不久,他奉父母之命,游历四方:南望禹穴,北拜孔里;在吴会替人抄书,在邹鲁辅佐幕府;像微子那样感叹飞蓬,像仲由那样背米奉亲。这样大约有十五年。壬午年,他三十五岁,才以国子监生身份参加顺天乡试;第二年成为进士,殿试列二甲。于是请求紧急假期回乡,又过了两年,奉命前往河南,以知县任用。当时双亲健在,他用板舆迎养双亲,在处理公文的空闲中,充分尽到奉养父母的孝心。后来补任柘城县知县,遭逢母丧归家;服丧期满,补任浙江德清县知县,又遭监生君丧事。汤君多次遭遇重大丧事,超过通常礼制;清廉官吏俸禄微薄,连饮食都难以供给,祖先留下的破屋有时也经不起风雨。于是从中河桥旁迁到升仙里右边,就是今天的宅第。服丧期满后,补任福建连江县知县,四年后调任凤山。凤山悬在海中,汉民、番民杂居,风俗不一;又有饴糖、蛤蜊等物产,利益遍及天下,装载这些物产的竹筐、席箧,财富足以富裕数代,因此此前的官员往往因受贿而败坏。汤君被上官选中,特别承担此任;接到调令之日,带着一个儿子、两个仆人前往。到任后,他清除积习,逐步警戒刁滑风气;三年来,当地百姓安于他的治理。任期届满尚未回任,正赶上台湾奸民林爽文叛乱,他的同党庄大田在远处响应。汤君训练乡勇,整顿官吏百姓;晋阳城内有堡垒的就一定增修,没有城墙的踈勒附近也同样防守。不久听说彰化陷落,又不久听说诸罗陷落。那时黑云四面压来,海水翻飞,怪兽冲向城门,受惊的鸟遍布原野。汤君束好衣带抵御敌寇,手持弓箭登上城门,刀刃像蚂蚁一样密集地背负而来。他终于防住了敌军的突然冲击,士气暂时高涨,贼军锋芒稍受挫折;正准备慰问伤者、吊祭死者,喂饱战马、磨利兵刃,回到听事厅,举行饮至庆功赏赐。然而乌合之众三百人越过毁坏的墙垣登城,朱旗所率一军凿开凶门逃走;贼军再次蜂拥而来,百姓也像野兽一样挺身而出。汤君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便率领典史史某以及爱子,在正堂亲自抵御;前后亲手杀死贼人六七个。贼人砍断汤君三根手指,又被数枪刺中而死。唉!楚国司马背上受创三次,晋国中军将领手指被砍断也不止一次;于是鲜血染红大地,爱子死于冲突的兵戈,父子手足在不同门内殉难,邻家儿童也甘愿承受敌人的刀刃。死于义、死于孝,在这里达到了极点。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四天,吏民把汤君安葬在官署,将史君和汤君的儿子荀业列在左右;平原君的后裔以国殇之礼安置在堂上,秣陵的县尉作为鬼中雄杰列于灵柩。不久贼军再次攻陷凤山,官署毁于大火;一个多月后,大军平定台湾,搜捕囚禁的行动已经进行,被驱散到街市的百姓又重新返回。于是巡抚徐公悬赏寻找您的尸体,却没有找到。今年二月,您的亲友有人再次到了凤山,在堂屋地下挖了二尺,才找到您的遗体;史君以及您儿子的遗骨也在那里。恒干虽然已经折断,向上冲刺的头发仍然直立;火烧原野虽然猛烈,想要撕裂仇敌的双眼却还没有腐烂。于是又用三层被褥重新收殓,收起温序的胡须;用多重黑红色殓服包裹,收藏卞公的手爪。听到伯奇的哭声,霜落在重重树林;听见杞妇的悲声,远隔大海的城墙也为之崩塌。当时朝廷有旨,另行表彰在台湾殉难的人,地方大府唯独把您平日为官廉洁谨慎的情况上报。于是奉旨赏授云骑尉,准许世袭;又加恩赐给祭祀安葬银一百两,按照阵亡的惯例赏恤银一百两。千秋之后,您殉节的事迹终于在多年以后得到昭雪;老人得以清白归葬,死后所获的赏赐又如此隆厚。于是,酬报功劳的典章得以彰显,激励劝勉臣民的旨意也寓于其中。您的孤儿范业和孙子贻汾,才开始奉着您的灵柩归葬于某乡某原,又把您的生平事迹一一列述出来,请求撰写墓道表文,这是合乎礼制的。您生于雍正六年三月十一日,殉难于乾隆五十一年十二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九岁。您一生所著诗若干卷,《炙研琐谈》若干卷,另有《补遗》若干卷。康乐年少时,已经先人一步惊异于得句;孝侯临终时,仍然作诗。至于当时吟诵易水之歌,感动得使宾朋流泪;不读河梁之诗,是以做投降的都尉为耻。大概您的性情端正就是如此。至于《炙研琐谈》的著作,也可以说一说。向南阁献上华美文辞,当然不缺少雕龙之才;投交于寒门之友,也还收录了许多困厄之士。您从不吝惜片言只语中的长处,便加以记录;把各人一技之长杂以旧闻,准备写成可信的史书。提笔写作时,仲宣及建安七子全都收入编纂;其余篇章,则像邹衍谈九州一样,将归入著述。唉!不了解的人或许会认为这是海外奇异宏大的著作;了解的人,难道不就把它看作代替襄阳耆旧传的编录吗?如今已经编成数十卷,全都归入茫茫大海之中;三千奇异文字,想要到丰隆的府第去询问。唉!立言、立功而能够不朽的,既然已经如此;百篇百卷所保存下来的,难道竟然只有这些吗?即使终军死于南粤,可以凭此使儒林看重;季雅死在射姑,也更加增添了文名。然而传给后世的积轴,还没有多到可以和牛腰相比。面向大海招魂,还想要到鱼腹中搜寻。上天困厄您的命运,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就像把东周的血染尽,不必等待三年;杀死南海的青蛇,只留下几卷残简。像您这样铺陈才华的贤士,不必在碧鸡山下争辩;种着楸树的坟墓,也一定会在白马山上激起如飞的波涛。唉,悲痛啊!

〇从母庄孺人墓表

庄孺人,吾母同产姊也。少而开敏,为外王父嶍峨君所爱,与吾母皆亲课之所读,倍于诸兄。年十九,归同里附贡生庄君韡蕚。庄故方雅之族,自孺人之归,卽操家政,孝于姑妐,睦于婚姻。有田一顷,市廛十楹。孺人明于丰啬之宜,谨于出纳之节,以故常裕。时贡生君从昆弟十余人,皆前后擢高第,而贡生君辄不遇。孺人每以义命慰之,支机于鸣玉之侧,衣敝于垂组之旁,晏如也。未几,君舅黄梅君以疾告归,孺人酒醴必亲,果饴夙具,割肉之正以荐尊嫜,弃蒿之邪以存家戒,咨点心之方于郑傪之嫂,求曼首之法于卢谌之家。葢所谓不洁不馈,无形无方者欤?又性至孝,时嶍峨君巳卒,外王母独居,恒晨夕致馔。寝门未辟,便了至而携浆。夕飡欲陈,方成来而馈肉。亮吉少孤,从吾母居外家,常刻日影记之,不逾寸黍焉。与吾母尤相爱,每当归宁,辄周所乏。亮吉七岁时,孺人常携至家,时孺人五子均在塾中,盈尺之壁皆凿楹而贮书,胜衣之童知盘辟而雅拜。亮吉见而慕之。又一日至孺人家,悯其宿饥,食之过饱,未几而韈系解于砌,履踵决于庭,孺人为泣而正焉。此则淮母之惠爱有见于拂情,溧姬之壶浆不忘乎没齿。孺人以君舅之丧过哀,遇疾而卒,年四十有五。大宗丧其女,仪外姻传其室训,以乾隆二十七年葬于某乡之某茔。越二十年而子寳瑑官云南会泽县知县,寳书以方畧馆议叙候铨八品,于是锡类之典颁焉,施德之报显焉。寳书因乞亮吉为墓道之表。亮吉惟果臝之爱无能去怀,寒泉之思因之益痛,对漆柈之字流涕,其遗规过花树之宗,私求其余庆云尔。

〇从母杨孺人墓表

杨孺人,吾母同产妹也。为嶍峨君幼女,年十七,随宦至云南。未二年,从外王母奉嶍峨君丧以归。峻岭千折,洪波万重。悲泪积于鲛潭,哀声惨于猨岫。旣归而毁,巳见骨,丧几不胜。逾年始适同县处士杨君安吉。时两家并中落,仅克成礼。亷吏之室,鬻犬因而市钗;积赀之家,市脯乃能具燕。孺人处之泊如也。所居芳茂山侧,贫乏仆婢,凡抱瓮而汲,量粟而舂,皆身亲之。未几,处士君欲入赀应京兆试,未果卒于都门。孺人有一子,先卒;二女尚幼。闻秏之余,屡濒于死。自后日卧土室中,以织纺自给,遂得偏枯之疾,至老尤剧。云外王母怜之,迎车数遣,仅乃一来。设藜羹而不甘御,麻衣而欲陨。外王母以道远为赁楼三楹,居从舅氏室中。楼旧有狐祟,自孺人居之,遂尔絶迹。人以为贞孝所感云。孺人积牛衣之痛,抱羊舌之悲,是以子姓之中,抚甥尤厚。亮吉幼时出塾,卽过孺人。每为亮吉诵河梁之诗,唫朔风之作,俾成诵乃巳。葢孺人习于汉魏诗百数十篇,暇卽讽之。人有询其故者,则泣曰:“此先君之所授也。”济南之女不忘列宿之章,沛中之姬永褱帝师所训,葢同此欤?居从舅氏室凡十年,迨二女各适人,始依外氏。及亮吉以居,又二十年而卒,年七十有一。呜呼!百岁若瞬,而沈忧者七旬。两家多故,而赍志者没世。迨至出室之女,亦摩笄而誓天;承家之男,辄零丁而絶世。此则我辰安在?周傅以之伤心,实命不犹。国风因而陨涕者矣。以卒之后十日合葬于处士君之垄,孺人之志也。亮吉感林风之不宁,悲坟草之易宿,爰为加土若阜,立碑如门,庶几十步之内,松栢茂于幽垧;百年之中,牛羊远夫贞垄云尔。时乾隆五十四年九月日也。

译从母庄孺人墓表 庄孺人,是我母亲的同胞姐姐。她年少时开朗聪敏,受到外祖父嶍峨君的宠爱,和我母亲一起受到亲自督课,所读书籍比各位兄长多一倍。十九岁时,嫁给同乡附贡生庄君韡蕚。庄家本是方正雅正的家族,孺人嫁去以后,便掌管家政,对婆婆和公公孝顺,对姻亲和睦。有田一顷,市肆十间。孺人明白丰裕与节俭的适宜,谨慎遵守收支的节度,因此家中常常富足。当时贡生君的堂兄弟十多人,前后都考取高第,唯独贡生君总是不得志。孺人常常用义理和命运安慰他,在鸣玉旁支撑织机,在垂组旁穿着破衣,却始终安然自若。不久,君舅黄梅君因病告老还乡,孺人亲自准备酒醴,早早备好果品和糖饴,割取方正的肉来奉献给公婆,弃去蒿草般粗劣的部分以遵守家规;她向郑傪的嫂子询问制作点心的方法,向卢谌家请教梳理头发的办法。这大概就是所谓不洁净的食物不进献,没有固定外形却自有合宜规矩吧?她又天性极为孝顺,当时嶍峨君已经去世,外祖母独居,她总是早晚送去饭食。寝门还没有打开,便已到达并带着浆水;晚饭将要摆设,方成已经送来并奉上肉食。我年少丧父,跟随母亲住在外祖家,常常计算她送饭所需的时间,连一寸黍粒般的时间也没有超过。她和我母亲尤其相亲相爱,每当母亲回娘家,她总是周济母亲的缺乏。我七岁时,孺人常把我带到她家。那时孺人的五个儿子都在私塾里,满尺高的墙壁全都凿开柱洞来藏书;刚能穿衣的孩子们已经懂得盘旋作揖、恭敬拜礼。我见了十分羡慕。又有一天我到孺人家,她怜悯我长久饥饿,给我吃得过饱;没过多久,我的袜带在台阶上松开,鞋后跟在庭院里裂开,孺人为此哭泣,替我整理好。这就是淮母的恩爱在拂逆心意之处显现,溧姬的壶浆即使到了死后也不能忘怀。孺人因君舅去世时哀伤过度,患病而死,享年四十五岁。宗族长房失去了女儿,仪礼传给外姻,成为内室的训诫;她于乾隆二十七年葬在某乡某墓地。过了二十年,她的儿子寳瑑出任云南会泽县知县,寳书凭借方略馆议叙,候选八品,于是朝廷颁行推恩及亲族的典礼,施德获报的道理也得以显明。寳书因此请求我为墓道撰写表文。我想到果臝般的母爱无法从心中消除,对寒泉的思念也因此更加悲痛;面对漆盘上的遗字流下眼泪。她留下的家规超过了花树宗族的遗训,我私下祈求她的余庆罢了。从母杨孺人墓表 杨孺人,是我母亲的同胞妹妹。她是嶍峨君的小女儿,十七岁时随父亲赴云南任所。不到两年,便随外祖母奉着嶍峨君的丧柩归来。山岭险峻,曲折千重;洪水波涛,层叠万重。悲泪积聚在鲛潭,哀声惨烈于猿猴出没的山岭。回来后因哀毁过度,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几乎承受不起丧服。过了一年才嫁给同县的处士杨君安吉。当时两家都已经衰落,仅仅能够成婚。廉吏之家,甚至要卖狗买钗;积蓄人家,也只能买肉干来办酒席。孺人处之淡然。她所居住的地方在芳茂山旁,贫穷得没有仆婢,凡是挑瓮取水、量米舂米,全都亲自做。不久,处士君想捐资参加京兆试,未能实现便死在京城门外。孺人有一个儿子,已经先死;两个女儿还年幼。她听到耗损家产的消息后,屡次濒临死亡。此后每天躺在土屋中,靠纺织维持生活,终于患了半身不遂,到老年更加严重。外祖母怜悯她,曾多次派车迎接,她才来过一次。摆出藜羹,她却不肯甘心享用;穿着麻衣,几乎要倒下。外祖母因为路远,租下三间楼房,让她住在从舅父家中。楼房原来有狐狸作祟,孺人住进去后,竟然完全绝迹。人们都认为这是贞孝感动了神灵。孺人积累了牛衣之痛,怀抱羊舌的悲哀,所以在子孙中,对外甥尤其厚爱。我年幼从私塾出来,便去拜访孺人。她常常为我诵读《河梁》诗,吟咏《朔风》之作,让我背熟才停止。孺人熟习汉魏诗歌一百多篇,闲暇时就吟诵。有人询问其中缘故,她便哭着说:“这是先君传授给我的。”济南女子没有忘记列宿之章,沛中的姬妾永远怀念帝师的教诲,大概与此相同吧?她住在从舅父家中共十年,等两个女儿各自出嫁后,才依靠外祖家。等我居住在那里,又过了二十年她才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唉,百年如同一瞬,而沉重的忧患却有七十年;两家多遭变故,而怀抱遗志的人直到终身也未能实现。等到出嫁的女儿,也都磨笄发誓向天;继承家业的男子,却常常孤单而早逝。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在哪里呢?周傅因此伤心,实在是命运不同于常人。国风也因此有人流泪。她死后十日,按照她的遗愿,与处士君合葬在他的墓地。我感到林间风声不安,悲叹坟草容易被牛羊践踏,于是为墓地培土使之高如小丘,立碑如门,希望近墓几十步内松柏茂盛于幽暗墓地;百年之中,牛羊远离这座贞节之墓。时为乾隆五十四年九月某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〇王楼村先生灵豆录序

灵豆录》者,寳应王楼村先生中岁之所辑也。昔神农之作《本草》也,凡三百六十五种,以配一岁三百六十五日,日生一草,草治一病,是知五味六榖之宜,百酱八珍之用,以迄六根五华九实之选,造物非仅养人,亦藉以救人乎?若夫上古之世,至人尝药;中代以降,巨孝知医;其次则有长者拯危之用焉;又其次则有通人博物之资焉。此先生辑书之旨也。若言其已验者,则马尾夜呼,乌头食禁;见羊桃而雨泣,绾虉绶而颜开;宋平国狗之噬,萧起河鱼之疾;臣意则消石一齐,莞华数撮;元化则青黏十两,漆叶满升。莫不矜彼剏闻,动关神效。士不必九能而克名其物,医不必三世而可服其齐者焉。今先生则又增以宏景之篇,益以愼微之记,上稽乎伯益化禹,外极乎齐谐洞冥,卷首于五行篇,终于寓物含咀,阴阳包括,海陆将使天地之大,一物莫能遁其形;古今之乆,一名莫不登于简。此则蔝蔜不知,儒流引之为耻;豹鼠旣辩,士林举以为荣。由是对大廷冠多士,上第推夫单父举首,表于菑川,何莫非稽古之勤,济人之切所致乎?抑亮吉又欲为先生广其例者,盖语乎上则天水之碧,见秣陵之书;求其下则地泉之甘,标荆楚之记;火则九沸九变,伊尹言之乃详;水则一淄一渑,易牙尝而自别。他若言乎卉木,则昆仑之苹,具区之菁也;阳华之芸,云梦之芹也。言乎飞走,则朝穴之丸,夜飞之翼也;雚水之鳐,青邱之炙也。庶用以广疗尞之用,通医意之条焉。嗟乎!牵牛天驷,数起于形生;搏桑落棠,不离乎卉木。是知苍苍正色,亦垂造物之称;首首羣蒙,雅有广生之目。倘正名乎百物,均不逾乎动植者乎?先生曾孙嵩高,早通燥湿,为楚国之枝官,解治偏枯,匪鲁邦之胄子;官暇又推先生之例,作补遗若干条。此则束晢续经,特增乎有獭;梁文补雅,更广于明虫。义必务于精搜,理有资夫泛滥,亦名医副品之条,隐居百一之助也。用推其意,序焉以贻世之读是书者。

译《王楼村先生灵豆录》序 《灵豆录》,是宝应王楼村先生中年时编纂的书。从前神农编作《本草》,共列三百六十五种药物,用来配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产生一种草药,每种草药治疗一种疾病。由此可知,五味六谷的适宜、百酱八珍的功用,直到六根五华九实的选择,上天造物不仅是为了养活人,也借此来救治人吗?至于上古时代,至人亲自尝药;中世以后,有大孝之人懂得医术;再其次,有长者救助危难的功用;又其次,有博学通达之人博物识药的资质。这就是先生编书的宗旨。若说那些已经验证有效的事例,如马尾草夜间呼叫、乌头有食用禁忌;看见羊桃便下雨哭泣,系上虉草绶带便面有喜色;宋平国被狗咬伤,萧起患河鱼之疾;臣意用消石一剂,莞华几撮;元化用青黏十两,漆叶满升。无不珍视那些创见,动辄关系到神奇功效。士人不必具备九种才能,也能正确说出药物名称;医生不必三代行医,也可以服用相应药剂。如今先生又增补陶弘景的篇章,补充慎微的记载;上考伯益帮助大禹治水的事迹,下至《齐谐》洞冥之类的记述,卷首从五行篇开始,终于寓物含咀之说,包罗阴阳,使海陆之间广大天地中的万物,没有一种能逃脱其形状;古往今来,无论哪一种名称,没有不被载入简册的。这样一来,连蔝蔜都不知道,儒者便会以引用它为耻;豹鼠已经辨明,士林便会把它当作荣耀。因此,在大廷之上面对众多冠带士人,能够考取上第,便推重单父的举首;在菑川表彰人物,哪一样不是由于勤于考察古事、切实救济人民所造成的呢?或者我还想替先生扩大这部书的体例:上面说到天水,就有碧色之物,见于秣陵的书;往下寻求,就有甘美的地泉,见于荆楚的记载。说到火,有九次沸腾、九次变化,伊尹说得最详细;说到水,有一淄一渑,易牙一尝便能分别。其他如说草木,有昆仑山的苹草、具区的菁草,也有阳华的芸草、云梦的芹菜。说到飞禽走兽,有早晨入穴的丸鸟、夜间飞翔的鸟翼,也有雚水的鳐鱼、青邱的烤肉。希望借此扩大医疗救治的用途,贯通医家辨识药物的条理。唉,牵牛、天驷,名称都起于形体;扶桑、落棠,也没有离开草木。由此可知,苍苍的天色也承载着造物者的名号;各种蒙昧的万物,实在都具有广泛生长的意义。倘若为百物订正名称,难道都不超出动物与植物的范围吗?先生的曾孙嵩高,早年便通晓燥湿之理,是楚国的枝官,能够治疗半身不遂,并非鲁国的贵族子弟;他在任职闲暇时,又依照先生的体例,写成若干条补遗。这就像束晳续补经书,特意增加了有獭一类;梁文补充《尔雅》,又扩大到明辨虫类。道理必定致力于精细搜求,内容也有赖于广泛涉猎;这也算是名医著作的补充条目,是隐居者《百一方》的助益。现将这种意思推衍开来,写下这篇序,留给后世阅读此书的人。

〇《阁师稽拙修先生八十纪恩序》

夫五老同游,必在伊耆之世。九鬿遵度,聿生骀耉之英。士大夫之荷隆名,享耆福,恩承异数,事出常伦者,非得天之独厚,亦修德之获报焉。阁师锡山相公者,葢其人矣。公甫弱冠登朝,又十年开府,周翔七卿之署,遂膺上衮之尊。中外着声,后先踵美。综其奇瑞,实有八。云何则?今皇上道照鸿轩,德开寿寓,占六日七分,値地天之交泰。验八征五福,适君相之齐年。坤舆德厚,旣普润乎大生日月光多,乃分辉于列宿。是以鸾鹤异表,竟可参威凤之年;松栢有心,遂得拟大椿之寿。鹖冠子云:「泰上一族,算比于成鸠。」王仲任云:「分陜二公,寿齐干文武。」以古准今,同符合揆。此其奇瑞一也。夫二首六身,绛县老人之算,三百六十;赤乌遗种之年,此不过异粻宿肉,为盛世之耆民;采术饵芝,作升平之庶老。而公则礼隆五豆,登台辅巳十年,算阅八旬,光卿月者四纪。平当未位,三府先使,行河赵俨,才作九卿,卽看持节。金堤虹亘,早有生祠;赤幰风驰,爰敷渥泽。此其奇瑞二也。而且韦平之世,及具跻大年;邓李之期,頥久登首辅。过伯珍之第,知老寿之尤多;飮荆楚之溪,识享龄之未艾。此其奇瑞三也。言乎前世,则龚胜奇节,巳表栢堂;语彼后来,则刘歆袐书,复雠天禄。又复计相多男,分厯官于中外;春卿阖第,巳起誉于孙曾。一门有集,追沈谢之素风;七叶珥貂,兆金张之渥庆。此其奇瑞四也。夫薛国上卿,上第旣仅见之名臣;汉家元朔元光,亦耆龄之天子。可谓旣得其年,又逢其主者矣。然而东阁首开,巳値悬车之岁;菑川上计,聿臻养国之年。求其徧列卿曹,再周岁钥于门下;门生之后,预同年同甲之筵。觉前哲之抱惭,自后来而居上。此其奇瑞五也。申公耆寿,行有藉乎安车;汲黯清羸,政必资夫卧治。此卽蹲龙之圣,不免叹乎吾衰;盘马之贤,或设心于讳老。而公则气海旣盈,神明益壮。上公九命,有天闲上驷之颁;耆艾一人,无丞相小车之号。进止有常,过龙楼而必下;委佗可迹,舍鸠杖而能趋。此其奇瑞六也。耆英表乎圣代,盛事冠乎词林。阅兹周甲之期,再値恩荣之宴。逮今百载,实有三人:黄侍郞之于辛未,史文靖之在庚辰,是也。然文靖则在告而始蒙御制,侍郞则入宴而未奉恩纶。若夫见席上台,并承特旨;诏天潢而主席,命宗伯以视仪。红披一品之衣,花戴三公之冕。一百二士,抠衣而上谒;同年二十九科,折柬而肃称前辈。一周弹指,觉独峙乎灵光;六纪居官,总未离于蓬苑。此其奇瑞七也。最异者,宴杏园之正岁,移为万寿之恩科;冠芸阁之三人,皆属同乡之后进(是科一甲三人皆江南人)祝嘏之余,谒丹扉而上寿;献琛之暇,诣黄阁而呈珍。晁错授经于伏胜,不虞乡语之讹;贾生执业于张苍,可操土风而徃。此其奇瑞八也。凡此非忠悃上结乎主知,诚感黙符乎天眷,则福寿之庆,理或难兼;齿爵之符,义非能并。安能游大凝之寿域,分百福之余荣也哉?亮吉等忝预后尘,仰叨同岁慈恩。入宴首陪行俭之筵,永始同朝,可撰李充之杖。奉酒而节迎永日,跻堂而庆溢敷天。献麦邱之三祝,引以万年;分天保之一言,颂兹元老云尔。

译《阁师稽拙修先生八十纪恩序》五位老人一同出游,必定是在伊耆氏的时代。九颗星辰遵循天道运行,于是产生了骀耉这样的贤者。士大夫得到显赫名声、享有高寿福禄、承受特殊恩典、所遇之事超越常规,并非只是上天格外厚待,也是修德得到的回报。锡山相公阁师,大概就是这样的人。相公刚满弱冠便入朝为官,又过十年出任地方长官,周旋于七卿官署之间,终于承受上衮的尊位。在朝廷内外著名,前后相继留下美誉。总括他的奇异祥瑞,实在有八项。是什么呢?如今皇上圣道照耀鸿轩,德泽开启长寿之境,正当六日七分,处于地天交泰之时。验证八征五福,恰好与君主和宰相同年。大地德厚,已经普遍滋润万物;太阳月亮光辉盛大,于是又把光芒分给群星。所以鸾凤、仙鹤的异相,竟然可以比拟威凤的年寿;松柏有坚贞之心,于是能够比拟大椿的长寿。《鹖冠子》说:“泰国上一族,寿数可以和成鸠相比。”王充说:“分陕的两位公,寿命与周文王、周武王相等。”以古代来衡量今日,正好彼此相合。这是第一项奇瑞。二首六身,绛县老人的寿数为三百六十;赤乌遗种的年岁,不过是异样的粮食肉类,成为盛世的老百姓;采食术草芝草,成为太平时代的普通老人。而相公则礼制待遇隆重,享用五豆之礼;登上宰辅之位已经十年,年寿达到八十,身居卿月之光已经四十年。平当尚未登位时,三府已经先后任用他;赵俨治理河道,刚成为九卿,便已经奉持符节。金堤长虹横亘,早已建有生祠;红色车帷迎风奔驰,于是广施恩泽。这是第二项奇瑞。而且韦氏、平氏的时代,都有人同时登上高寿;邓氏、李氏的时期,也有人长久担任首辅。经过伯珍的宅第,便知道长寿者特别多;饮用荆楚的溪水,便知道享有高龄还未到尽头。这是第三项奇瑞。说到前代,龚胜的奇节,已经在柏堂得到表彰;说到后世,刘歆的秘藏之书,又在天禄阁得到校订。计相多有男儿,子弟分别在朝廷内外任官;春卿满门,已经从孙辈、曾孙辈获得声誉。一门之中有文集,追踪沈约、谢朓的旧日风雅;七代都佩戴貂尾,预兆着金日磾、张安世家族的厚重福庆。这是第四项奇瑞。薛国的上卿,是上第中极少见的名臣;汉代元朔、元光年间,也有年高的天子。可以说既得到这样的寿数,又遇到这样的君主。然而东阁首次开设时,已经到了致仕的年龄;菑川上计之时,也终于到了奉养国家的年岁。至于遍列卿曹,再在门下经历两轮岁时;门生的后代,还能参加同年同甲的宴席。这使前代贤哲感到惭愧,也使后来者超过前人。这是第五项奇瑞。申公高寿,出行时还可以乘安车;汲黯清瘦衰弱,政务也必须依靠卧病治理。这些即使是蹲龙般的圣贤,也难免感叹自己衰老;盘马般的贤者,有时也会设法避讳谈老。然而相公精气充盈,精神更加健旺。上公享有九命之礼,有天闲上等马匹的赏赐;耆艾之中第一人,却没有丞相小车的称号。行止有常,经过龙楼一定下车;举止从容有迹可循,放下鸠杖也能够快步行走。这是第六项奇瑞。耆英之会表彰于圣明时代,盛事冠绝于文坛。经历这一轮六十年的时期,又一次遇到恩荣宴会。到如今百年之间,确实有三人:黄侍郎在辛未年,史文靖在庚辰年,就是这样。但文靖是在休假期间才蒙受御制诗文,侍郎则入宴时还没有承受皇帝恩诏。至于相公,既在宴席上面见台辅,又同时承受特别旨意;皇帝诏令宗室参加并命其主持,命宗伯来监察礼仪。身披一品官服,头戴三公冠冕。一百零二位士人整理衣襟上前拜见;同年二十九科的进士,递上名帖恭敬称为前辈。过一轮岁月不过弹指之间,却觉得相公独自高立如灵光;任官六十年,总未离开蓬莱禁苑。这是第七项奇瑞。最为奇异的是,杏园宴会本来在正月举行,如今改成了庆祝万寿的恩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主持芸阁的三人,全都是同乡中的后进(这一科一甲三人都是江南人)。祝寿之后,进宫拜谒丹墀而上寿;进献珍宝之余,来到黄阁呈献礼物。晁错向伏胜学习经书,不担心乡音不同;贾谊向张苍执弟子礼,可以带着乡土风俗前往。这是第八项奇瑞。以上这些,如果不是忠诚的心意上结于君主的知遇,至诚的感应默默符合上天的眷顾,那么福寿的庆幸或许难以同时具备,年齿与爵位的符契也不可能并存。怎么能够游于大凝的长寿境域,分享各种福气余下的荣耀呢?我们有幸跟随在后,仰承与相公同岁的慈恩。入宴时首先陪同参加行俭的宴席,长久同朝为官,可以制作李充那样的鸠杖。奉酒而迎接长日,登堂而庆贺恩泽遍及天下。献上麦丘三祝,祝愿相公万年长寿;分取《天保》中的一句,歌颂这位元老。

〇送同年张问陶乞假归潼川序。

乾隆五十六年岁在辛亥,二月朔日,张君问陶给假归蜀,其友洪亮吉烹玉田之蔬,挈山阴之樽,送之于国西门,曰:“足下家居遂宁,妇留成都,鼻子宦粤,旣伤亲心,累臣赘秦,复悲身计。然则足下辞金门而南迈,并赤日以西驰,劳乎此行?葢非能巳,仍复迂道嵩洛,戒途雍梁,爰谋裹粮,并访亲密。西岳道士留之而不能,东方细君随之而并返。百步之外,弱弟出迎,一门之中,密亲咸萃。解笏金而贮案,被采服以娯亲,虽严生告归,相如乘传,不是过也。”又足下宰相五世孙也,葛侯冡畔八百之桑尚存,召公祠旁一隅之宅能割。溪茶可摘,则病妇携筐;山笋欲抽,则衰年补径。秋原半顷税给于王官,春韭一畦食供于家老。而且煮米作{米素}舂麦为橇,以资余人,或给耕者。甫生之犊等爱于孩提,频来之燕视同于亲故,则亦物我均适,心形两忘者焉。又况蚕经禽演,不乏竒书;蛤港螺田,别开精舍。腊头燕客,社尾迎神。朝衫忽着,则邻里诧观;县令偶来,则牛羊突窜。南轩旣辟,北牖时开。果落枕前,花生镜里。一林百树,招鹊辞鸦;双涧叠波,留鲂放鳢。若是者,采其吉语娯我睂梨,惩彼杀机戒兹子弟。播三田之种,阁上巡观;赓七月之章,房中属和。未尝不集吉门之庆,极幽居之致焉。定省之暇,时而出游,则峩睂当其前,青城出其后,大江流其左,资水径其西。解角之鹿可施鞍,桥浮鼻之牛以当舟楫。餐云欲曙之岭,采药斜阳之洲。团蕉数尺,非侫佛而可趺;危梯百层,不学仙而亦徃。闲防疾厄,时览方书,偶有篇题,缄之经藏。此则金门大隐,不止平原玉笥眞人复来宏景。若夫仆与足下之交道,又可言焉。仆处鸠音之里,君居吠日之方,蛩蚷之合无由,牛马之风不及。乃阙前一觌,忽若素知。飮中百篇,爱同前哲;顾性憎释氏,不侈前因,亦鄙道流,讵云缘法?静言。思之,或卽吾儒所谓如旧相识乎?夫卅年成世,足下旣近之,仆则又过半矣。俯仰一身,离合万里,常恐百年交道不尽,然精气不散,当成神明,风车电帷,来徃不絶,则仆与足下又何虑哉?又何虑哉?自此之别,一日之内,仆眺日升,君眺日没。一江之水,君飮其源,我飮其委,则亦何尝有须臾之间远近之殊哉?保啬神理,时时读书简牍,不详悉之于梦。亮吉顿首。

〇游极乐寺看荷花序

出西直门三里而近,有极乐寺焉。长河荫前,高阜倚后。其东有国花堂,西有勺亭,皆尘外之幽构也。梧门学士以偶日下直,徧招同人饭于诗龛,接轸以徃。车行者三里,舍车而徒,复二里,甫扺寺门。绿阴当空,赤日亭午。池荷东西,曾不百步间,以杰阁绕之,回廊水气升岸,结为轻绡。林香入波,漾此晴采。于是或暝坐岩侧,或孤行竹中,或擘笺庭隅,或读画坞侧。堂高于垣者一寻,门低于砌者百级。重寮洞开,直视十里。负戴而来者,望之如鸥;乘轩而过者,拟之以艇。坡塘高低,冈阜回互,香气拉杂,云光降升。促织绕砌,声如碎琴;风蝉过枝,韵疑零铎。游藤绵延上树,皆紫;细草芬郁,抒花必黄。乃蔽炎牖,爰开北窗。松露尚零,栢风成阵。家京国者,离然有云表之慕;宅南中者,又恍然有江乡之思焉。林阴屡移,羽觞乍接。果则红晕径寸,与藏冰而共升;瓜则生黄满盘,汲井华而并荐。陶令之榼,无时不携;韦公之荈,适心而飮。相与商榷今古,纵谈雅俗。据石命句,临流作图。幽襟旣抒,胜赏斯惬。又破曙而游,薄暝始返。星河满空,影乍曵乎笼烛;雷雨在后,势忽掣乎轩帷。此又晴晦出于一时,凉燠交于俄顷者焉。同游者为许封君兆桂、张运判道渥、李刑部銮宣、何工部道生、呉明经方南及梧门学士与余,凡七人。运判旣为之图,余因序其顚末云。时辛亥年七月初四日也。

译送同年张问陶请假回潼川序 乾隆五十六年,岁在辛亥,二月初一日,张君问陶请假回蜀地。他的朋友洪亮吉煮玉田的蔬菜,携带山阴的酒樽,在京城西门为他送行,说:“您家住遂宁,妻子留在成都,儿子在粤地做官,已经伤了母亲的心;我这个累臣又寄居秦地,更使自身的生计令人悲伤。那么您辞别金门向南行进,伴着红日向西奔驰,这一行岂不是很劳苦吗?大概也是不得已,仍然要绕道嵩山、洛水,取道雍州、梁地,于是谋划携带干粮,并顺便探访亲友。西岳的道士想挽留您却留不住,东方朔的妻子随您同行又一同返回。百步之外,年幼的弟弟出来迎接;一门之中,亲近的亲属全都聚集。解下金笏放在案上,穿着彩衣娱乐双亲,即使严生告归、司马相如乘传车,也不过如此。”又何况您是宰相的五代孙,葛侯墓旁的八百株桑树还在,召公祠旁的一角住宅也能分给您。溪茶可以采摘,病妻便携筐前往;山笋将要抽出,衰老之年还修补小径。秋天半顷田地的赋税足以供给官府,春日一畦韭菜足以供家中老人食用。而且煮米做饭,舂麦制成干粮,用来资助其余的人,或分给耕作者。刚出生的小牛,像孩子一样受到爱护;频频飞来的燕子,也视同亲朋故旧。这样便是万物与我都各得其宜,身心两相忘却了。” 何况还有《蚕经》《禽演》这样的奇书,并不缺少;蛤港螺田之间,另有精致的书舍。腊月初迎接燕地宾客,社日将尽时迎神。早晨忽然穿上朝服,邻里都惊讶观看;县令偶然到来,牛羊便突然奔逃。南面的窗轩已经打开,北面的窗户也时时开启。果实落在枕头前,花朵映入镜中。一片树林百棵树木,招来喜鹊而送走乌鸦;两道山涧层层水波,留住鲂鱼而放走鳢鱼。像这样,采集吉祥话来娱乐我的眉间白发,又借鉴杀戮的机心来告诫子弟。播种三田的种子,登楼巡视;联和《七月》篇章,在房中作和诗。未尝不是聚集吉门的福庆,尽享幽居的情趣。早晚侍奉双亲之余,有时出游,那么峨眉山在前,青城山在后,大江流在左边,资水经过西面。可以给卸角的鹿套上鞍具,可以把桥浮鼻的牛当作船只。天将破晓时登上餐云岭,斜阳下到洲上采药。几尺大的团蕉,不必冒充佛教徒也可以盘腿坐下;百层高的险梯,不必学仙也可以登临。闲暇时防备疾病灾厄,时时翻阅医方,偶然有篇章题记,便封存到经藏中。这就是身处金门的隐士,已不只是平原玉笥真人又来仿效陶弘景。至于我和您的交情,也可以说一说。我住在鸠音之乡,您住在吠日之地,蛩蚷般的小虫无从相合,牛马般的风声也传不到彼此之处。然而在宫门之前一见面,忽然就像平素早已相知。饮酒之间能作百篇诗,爱好相同如同前代贤哲;只是我本性厌恶佛教,不夸耀前世因缘,也鄙视道教之流,哪里谈得上什么道法缘分呢?静下心来思考,也许这就是我儒家所说的如同旧日相识吧?三十年便构成一世,您已经接近这个年数,我则又超过一半。低头抬头之间顾念自身,离合相隔万里,常常担心百年交谊未能尽兴;然而精气不散,终将成为神明,风车般往来、电幕般不绝,那么我和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从此分别以后,一天之内,我眺望日出,您眺望日落。同一江水,您饮它的源头,我饮它的下游,那么又何尝有片刻会有远近的差别呢?保养精神,时时读书阅简,不必在梦中把一切详细相告。亮吉叩头。游极乐寺看荷花序 出西直门约三里,有一座极乐寺。长河遮蔽在前,高地依傍在后。东面有国花堂,西面有勺亭,都是尘世之外幽静的建筑。梧门学士偶然在京城值班休息,遍邀同人到诗龛吃饭,大家接连前往。车行三里,弃车步行,又走二里,才到寺门。绿荫遮天,正值赤日当空。池塘中的荷花分布东西,前后还不到百步;高阁环绕池塘,回廊上水气升到岸边,凝成轻薄的绡纱。林中香气进入水波,荡漾着晴日的光彩。于是有人黄昏坐在岩旁,有人独自行走于竹林,有人在庭角展开纸笺,有人在画坞旁读画。厅堂高出围墙一寻,门比台阶低下一百级。重重楼阁洞然敞开,可以直望十里。挑担而来的人,远望像水鸟;乘车经过的人,仿佛乘船。坡塘高低错落,冈阜回环交织,香气纷杂,云光升降。蟋蟀绕着台阶,声音像碎琴;风中的蝉掠过树枝,声韵仿佛散落的铃铎。蔓藤绵延攀上树木,全是紫色;细草芬芳浓郁,抽出的花都呈黄色。于是遮蔽炎热的窗户,打开北窗。松间露水还在滴落,柏树间的风已经形成阵势。家在京城的人,忽然生出仰慕云外之境的心情;居住南方的人,又恍惚产生对江乡的思念。树林的阴影屡屡移动,羽觞忽然传到手中。水果是直径一寸、红润如晕的果子,和藏冰一起端上来;瓜则是满盘鲜黄的瓜,与井中的清水一同进献。陶渊明的酒壶,无时不携带;韦公的茶,适意时便饮用。大家共同商讨古今,纵情谈论雅俗。倚着石头作诗句,临着流水绘图。幽静的胸怀已经抒发,优美的赏玩也感到满足。又在天将破晓时出游,接近黄昏才回来。星河布满天空,影子忽然拖曳在灯笼的烛光上;雷雨在身后,气势忽然牵动车轩的帷幕。这又是晴暗在同一时刻出现,凉热在片刻之间交替。同游的人有许封君兆桂、张运判道渥、李刑部銮宣、何工部道生、吴明经方南,以及梧门学士和我,共七人。运判已经为此事作了图,我于是写下事情的始末。时为辛亥年七月初四日。

〇南楼忆旧诗序

夫鸟以高为巢,鱼以深为穴,居鱼鸟之中者,人也。筑基九层而上为之楼,则与鸟争高矣。浚池十仞而中为之岛,则与鱼竞深矣。然鸟啁啾而为巢,使无缯缴之患,则终岁犹是也。鱼屏营而为穴,使非芳饵之误,则毕世无易也。人则不然,飞狐落雁之岭,八埏之险也。鸟所不能飞者,人或上之矣。奔霆浴日之区,九州岛之浸也。鱼所不能厯者,人或过之矣。则夫陟险不巳,将迷东西;扬帆倏来,杳无津涘。当此者,其亦有故巢之恋,在沼之思乎?南楼者,外王母龚太孺人所居也。余以孤童幼蒙钟爱,年未毁齿,从母移居。姊越十龄,弟才匝岁。鲁国男子方惊毁巢,汉阳孤生未歌穷鸟。由春徂冬,衣无单复之制,以夜继日,瓶无逮晨之粮。茕茕焉,踽踽焉,盖十五年于此焉。若夫雨龙竹马,瓦狗泥车,探春燕于栋头,捉秋虫于径里。冈赌跳而将平井,投砖而欲满。临溪咒鸭,渉渚捞虾。旣儿戏之无方,亦童蒙之求我。此一时也。随母梳头之岁,从师识字之辰,乌焉混于一篇,蚯蚓登于半纸。藏书之箧时匿意钱,衣帯之傍私携面具。同学则谢家阿买送餐,则裴氏小奚盻日影之不西,怨鸡声之太早。此一时也。至乃岁値元枵,门怜奇窘,仲理则厨难耗鼠,史云则釡欲生鱼。井淘麦屑反避知亲,径拾堕薪偏逢长者。然而天青入牖,水绿周堂,秋月塞门,春花交砌。何尝不破啼而四顾,拥絮以周游。此一时也。又或苏季上书,全家尽返(谓舅氏曙斋先生)桓姬索米,半舫爰来(谓适杨氏从母)中外则双丁二到,不乏奇童;弟兄则羯末封胡,并饶道蕴。虚堂论史,鹊亦垂头;侧径敲诗,虫来啮踵。篙师南巷,雅乞书符;蚕妾北头,偏多问字。此亦一时也。授徒北馆,作赘东堂,卜商色养之时,贾谊秀才之日。会稽僚壻动色而见严生,阳元尊嫜改颜而亲剧子。邻有束绹之馈,室无戞釡之声,辟竹径而待宾,借栢堂而燕客,此又一时也。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又况螟蛉果臝之场,与松栢茑萝之所乎?此则明明如月,难忘在闼之辰;悠悠我思,无踰树杞之里。遗闻传于厮养,琐事得于邻童。畦裁赤苋,则湔上之苍头;穴识金镮,则羊家之故媪。失簪楚国,堕履徐方,燕知春社之人,犬识衰门之客。延陵之剑,无封树之堪悬;班惠之书,有篇题之可认。能无堕伤心之泪,镌思旧之铭乎?又况腊头社尾,上巳元宵,饼识春辰,餻名令节。杨柳半桥之月,芙蓉北市之镫。水增一尺,则巳啮闾门;树密三重,则隐开楼扇。烛龙之首与鸱尾竞高,彩鹢之竿与神灯并出。贩脂鬻粥,撃钵吹箫,莫不纷至沓来,风驰雨骤。此又晏婴之宅,因近市而居奇;虞氏之楼,以临街而角胜。标孝侯之风土,记荆楚之岁时,差可连类而书。削笺以奏者哉?诗四十篇,稿成以寄巡检二兄,上舍三兄,文学四弟。凡为此者,亦所云寄鱼鸟之思,致今昔之感也。

卷施阁文乙集卷八。阳湖洪亮吉着。

〇寒林雅集图序

自寓斋清化寺街至正阳门三里,正阳门至厚载门十里,厚载门至诗龛又三里。每诗龛主人之见招也,必戴唘明而兴,聆鸡声而驾饭,仆于路飮马于途,而后至焉。至则一巷数曲,巳远市声;双桥半倾,仅入车辙。五陉之山,云霾而亦见;千顷之泽,冰凌而可行。明湖瞰其前,杰阁峙其后。寒林之雅多于遵渚之雁,中廐之马高于应门之童。泉明北窗残月甫堕,儒仲南牖朝曦巳升。相与脱畧仪节,商榷古今。酪浆旣行,围坐未毕,而诸君者亦巳接轸而来,排闼以入。辍霜简之威,乘粉署之暇。丰貂乍集,则寒鸟依楹;高论甫申,则渚云落槛。子公之染指移而作图(张运判道渥能以指作画)庄辛之握手因而出句。而且欲读之书,凿楹而巳;贮久别之友,面墙而可亲(壁中黏友朋酬赠作至数百首)竹径乍东,舫斋又唘。匪安石之别墅,乃昭明之选楼。缥缃塞窗,篇什盈栋。此则当阳万戸,难忘身后之名;鲁国四筵,无乏樽中之酒。凡兹二者,兼自一人,以视昔贤,尤为盛事。于是忻彼雅游,幸兹暇日,遂各授简为记,挥豪作图。或驰骋乎百言,或该综乎数韵。至如仆者,官旣最闲,性尤嗜友。茂宏竟席不逃金谷之觞,刘芳半生虚有石经之号。又允宜陪尊俎之高会,追谈燕之余欢者也。坐中作图者三人:长洲曹指挥锐,浮山张运判道渥,甘泉罗山人聘。为记者一人:长洲王孝亷芑孙。为诗者九人:蒙古法学士式善,上元王给谏友亮,汾阳曹侍御锡龄,介休刘舍人锡五,静乐李比部銮,宣汀州伊比部秉绶,灵石何水部道生,汉军玉大令栋,泰安吴明经方南。而阳湖洪亮吉序之云尔。

译《南楼忆旧诗》序 鸟以高处为巢,鱼以深处为穴,居于鸟鱼之间的,是人。筑起九层台基而在上面建楼,便是和鸟争高;挖深十仞的池子而在中间筑岛,便是和鱼争深。然而鸟啁啾着营巢,只要没有弓箭丝网的忧患,终年都可以这样生活;鱼惶恐地守在洞穴,只要不被香饵所误,终身也不会改变。人却不是这样。飞狐落雁的山岭,是八方边远之地的险阻;鸟不能飞越的地方,人有时却能登上。奔雷浴日的区域,是九州大地的水域;鱼不能经过的地方,人有时却能渡过。这样不断登临险地,最终会迷失东西方向;扬帆忽来忽往,茫然不知渡口和岸边。在这种时候,难道也会有眷恋旧巢、思念池沼的心情吗?南楼,是外祖母龚太孺人居住的地方。我幼年丧父,年少时便蒙受她的钟爱,尚未换齿,就随从母亲迁居于此。姐姐超过十岁,弟弟才满一岁。鲁国男子正为毁坏巢穴而惊惧,汉阳孤儿尚未吟唱穷鸟之诗。从春天到冬天,没有单衣和夹衣可以替换;夜以继日,米瓶中的粮食还不够吃到早晨。孤苦伶仃,独自行走,大约有十五年是在这里度过的。至于雨中舞龙、竹马游戏、瓦制的狗、泥做的车,在屋梁上寻找春燕,在小路里捉秋虫。在山冈上赌博跳跃,想把井填平;投砖入井,想把它填满。靠近溪水咒骂鸭子,渡过沙洲捞取虾。既是儿童游戏没有规矩,也是童年懵懂时寻求玩伴。这是一个时期。到了跟随母亲梳头的年岁、跟从老师识字的时候,乌字和焉字混在一篇文章里,蚯蚓般的字迹爬上半张纸。藏书的箱子里常常藏着意钱,衣带旁偷偷携带面具。同学有谢家阿买,送饭有裴家小童;盼望太阳不要西沉,抱怨鸡叫得太早。这也是一个时期。到了岁逢元枵、门户艰难困窘的时候,仲理家厨房难以耗费一只老鼠,史云家锅里几乎要生鱼。到井边淘取麦屑,反而避开了知交亲友;在小路上拾取掉落的柴薪,却偏偏遇见长者。然而青天映入窗户,碧水环绕厅堂,秋月照满门庭,春花交错台阶。何尝不能止住哭泣而四处观看,拥着被絮到处游玩。这又是一个时期。有时苏季上书,全家都返回(指舅氏曙斋先生);桓姬来索取粮食,半只船便来到(指嫁给杨氏的从母)。内外两家,双双添丁,不缺奇童;兄弟之间,羯末、封胡齐聚,也有才女般的风致。在空堂上谈论历史,连喜鹊也低下头;在侧边小路敲着诗句,虫子爬来咬脚跟。南巷的船夫,雅意地求取书符;北头的养蚕妇女,偏偏常来请教文字。这也是一个时期。在北馆教授学生,在东堂作上门女婿,正是卜商奉养父母、贾谊成为秀才的年月。会稽的女婿使脸色改变而拜见严生,阳元使公婆改变脸色而亲近剧子。邻家有赠送束薪的,家中没有锅灶相击的空响;开辟竹径来等待宾客,借用柏堂来宴请客人,这又是一个时期。《诗经》说:“桑树和梓树,见到它们一定要恭敬。”何况这里还是螟蛉、果臝生长的地方,以及松柏、萝蔓交集之处呢?这便是明亮如月、难以忘怀的居室岁月;悠悠的思念,没有超过树杞所在的乡里。遗留下来的传闻从仆役那里听来,琐碎的事情从邻童那里得知。菜畦里栽种红苋菜,便是湔上老仆;洞穴中认出金环,便是羊家旧日的老妇。楚国有人遗失簪子,徐地有人掉落鞋子;燕子知道春社到来的人,狗也认识衰败门第的客人。延陵季子的宝剑,没有可以悬挂在封树上的地方;班惠的书信,还有篇题可以辨认。难道能不流下令人伤心的眼泪,刻写一篇思念旧日的铭文吗?又何况腊月初和社日将尽时,上巳节与元宵节,饼点标志着春日,糕点命名于佳节。杨柳半桥映着月光,芙蓉北市点着灯火。水位上涨一尺,已经咬到邻里的门;树木密集三重,便隐约遮住楼上的窗扇。烛龙的头与鸱尾争高,彩色鹢首船的桅杆与神灯一同出现。贩卖油脂、出售粥食,敲钵、吹箫,无不纷纷到来,如风驰骤雨。这又像晏婴的住宅,因为靠近市场而居处显得珍奇;也像虞氏的楼阁,因为临街而争胜。标举孝侯的风土,记述荆楚的岁时,勉强可以依类写下。难道不是削纸写成篇章来进呈吗?四十首诗,稿子写成后寄给巡检二兄、上舍三兄、文学四弟。写这些诗,也就是所谓寄托对鱼鸟的思念,表达对今昔的感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篇〕 《卷施阁文乙集》卷八。阳湖洪亮吉著。《寒林雅集图》序 从寓斋清化寺街到正阳门三里,从正阳门到厚载门十里,从厚载门到诗龛又三里。每当诗龛主人邀请我们,必定戴好启明冠便起身,听到鸡鸣便驾车备饭;我在路上饮马,行走途中进食,然后才到达。到了以后,经过一条巷子和几道弯,已经远离市场喧声;两座桥一半倾塌,仅能容车辙通过。五陉山脉被云雾遮蔽却仍可看见,千顷湖泽结着冰凌可以行走。明湖在前面俯视,杰阁在后面高耸。寒林中的雅集比沿着水洲飞行的大雁还多,中厩里的马比应门的童子还高。泉明北窗,残月刚刚落下;儒仲南窗,朝阳已经升起。大家相互省略礼节,商谈古今。酪浆已经传饮,围坐尚未结束,各位先生已经接连而来,推门进入。他们放下霜简般的威严,利用粉署中的闲暇。丰厚貂裘刚刚聚集,寒鸟便依傍屋柱;高论刚刚发表,洲上的云便落到栏槛。子公以手指染色移动,于是作成图画(张运判道渥能用手指作画);庄辛握手,于是便写出诗句。而且想读的书,只要凿开柱子便可以收藏;想贮藏久别的朋友,面对墙壁也可以亲近(墙壁中黏贴朋辈酬赠之作,多达数百首)。竹径忽然转向东边,舫斋又打开。这不是谢安的别墅,而是昭明太子的选楼。青白色的书卷塞满窗户,诗篇文章充满栋梁。这就像当阳的万户,难以忘记身后的名声;又像鲁国四筵,酒樽中的酒从不缺乏。以上两件事,都由同一个人兼具;拿来与古代贤人相比,更是盛大的事情。于是我们欣喜于这次雅集,庆幸有这样的闲暇,便各自交付纸笺写记,挥笔作图。有人纵笔写上百字,有人综合成几韵。至于我,官务本来最清闲,性情又尤其喜欢朋友。茂宏直到宴席结束也不逃避金谷之觞,刘芳半生徒有石经之名。我也确实应该参加这场盛大的宴饮,追寻谈宴游乐的余欢。席中作图的有三人:长洲曹指挥锐、浮山张运判道渥、甘泉罗山人聘。写记的一人:长洲王孝廉芑孙。作诗的九人:蒙古法学士式善、上元王给谏友亮、汾阳曹侍御锡龄、介休刘舍人锡五、静乐李比部銮、宣汀州伊比部秉绶、灵石何水部道生、汉军玉大令栋、泰安吴明经方南。由阳湖洪亮吉作序如此。

〇杨耕夫先生柳边纪畧序

夫出重闭之内,而行九拂之外,不知者以为远矣。举万全之身,而冒百出之险,不知者以为劳矣。抑知不然,披蒙茸,跋荆棘,有身之至苦也。蚡冒勃苏甘之,蒙雾露,犯霜霰,宇宙之至辛也。尹子伯奇行之,是二人者,又何尝移呼天之泣于陟屺之时,兴我辰之哀,在靡盬之候乎?若山阴杨耕夫先生者,其有焉。先生尊人安城,康熙初坐张魏之狱,徙干边,时先生年十三。旣壮,走京师,谋所以救父母者,屡易其期,百方不就,年巳四十,甫克出塞省其二亲。移爱曰之念,为见星之奔,辍望云之思,作履霜之操,于陵之三日不食,墨子之百舍以趋,实一身兼之焉。试为计之,自京师至山海关七百里,自山海关至奉天八百里,自奉天至尚阳堡二百四十里,自尚阳堡至乌喇约千里,则混同江在焉。渡混同江至宁古塔又千里,言其广轮则太章所不能步也,言其幽险则夸父所不能踰也。又其间马蹶而仆者再,石顚而殒者再,葢越十旬,出百死而后至焉。此《柳边纪畧之所由作也。嗟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作《诗》者其有所不得已乎?而不知者或以此为延之揽胜之书,束晳发蒙之记,是又没作者之心,忘有生之痛矣。然其条举大纲,包罗纎悉,较量山水,畧述古今,实视《南烬纪闻》《北狩革书》诸作倍为详核,亦何尝不可补域中志乘之遗,备海外恢奇之录乎?夫《松漠纪闻》之作,异书也,实臣职也;则《柳边纪畧之作,奇书也,亦子职也。是书传,而盛京以西之道里传,土俗传,作者之劳心苦思传,卽作者之父母亦无不传。此则擘笺握管,卽无异于田号泣之时,申纸发函,已如翻我躬不阅之什矣。何其流离而不敢告哀,沈痛而不能卒读如此欤?先生从曾孙梦符与亮吉交,属为之序,因述其本末云。时乾隆五十七年,岁在壬子,上元后五日,阳湖洪亮吉序。

译《杨耕夫先生柳边纪略》序 走出重重关门以内,行走到九边之外,不了解的人会认为很遥远;举着整个身躯,冒着百种危险,不了解的人会认为很劳苦。哪里知道并非如此:披开丛生的草木,踏过荆棘,是有身以来最艰苦的事情;蚡冒、勃苏甘愿承受这些,冒着雾露,触犯霜雪,是天地间最辛苦的事情。尹子和伯奇这样去做时,这两个人又何尝把呼天哭泣移到登山看望父母之时,把“我的命运”之哀叹发在事不可为的时候呢?像山阴杨耕夫先生这样的人,正有这种情形。先生的父亲安城,在康熙初年因张魏之狱获罪,被迁徙到边地,当时先生十三岁。成年以后,他奔走京师,谋求救出父母的方法,多次改变计划,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有成功;到了四十岁,才终于能够出关探望双亲。他把思念父母的心转化为见星赶路,把仰望父母的思念变成践履霜露的操守;像于陵仲子三日不食、墨子奔走百舍那样,他一身兼有这些苦行。试着计算一下:从京师到山海关七百里,从山海关到奉天八百里,从奉天到尚阳堡二百四十里,从尚阳堡到乌喇约一千里,混同江就在这里。渡过混同江到宁古塔又一千里;若说它的广阔周长,太章也无法步行丈量;若说它的幽深险阻,夸父也不能越过。途中又有两次马匹跌倒人随之摔倒,两次因石路倾斜而坠落死亡,大约经过一百多天,经历百般死亡危险之后才到达。这就是《柳边纪略》创作的缘由。唉,作《易》的人难道没有忧患吗?作《诗》的人难道没有不得已吗?不了解的人却有人把这当作延年游览胜景的书、束晳启蒙发蒙的记载;这又埋没了作者的心意,忘记了有生命者的痛苦。然而它分条列举大纲,包罗细微事项,比较山川,略述古今,实在比《南烬纪闻》《北狩革书》等著作详尽核实得多,又何尝不能补充天下志书史乘的遗漏,成为海外奇异事物的记录呢?《松漠纪闻》的写作,是奇异的书,实在是臣子的职分;《柳边纪略》的写作,是奇异的书,也同样是儿子的职分。这部书流传之后,盛京以西的道路里程会流传,地方风俗会流传,作者苦心劳思的情状会流传;即使作者的父母,也无不因此流传。这样看来,摊开纸张、握笔写作,就等同于田横号哭之时;展开纸张、发出书函,已经如同翻阅“我自身不得亲见”的诗篇。为什么会这样流离而不敢诉说悲哀,沉痛而不能读完呢?先生的从曾孙梦符与我交往,嘱托我为此书作序,于是叙述它的始末。时为乾隆五十七年,岁在壬子,上元节后五日,阳湖洪亮吉作序。

〇诰授怀远将军福建建宁中营游撃张君妻洪恭人墓志铭。

恭人洪氏,世居歙县。五世祖某客如皋,因家焉。高祖某又迁于县之掘港场阿干之部,以族盛而移宛孔之家,因贸迁而徙。父讳简臣,官广东高州府通判。南郡儒学聿生马伦,望都史才,乃传班惠。年十九,归游撃君。大学士文贞公从弟也。丞相近族,以材官而起家。华仲哲孙,由武科而入宦。时游撃君父封君某,亦以浙江宁波营游撃,年老致仕归。恭人逮奉二亲,克勤终日。撰李充之鸠杖,进宣子之鱼飱,誾誾焉,穆穆焉,娴乎礼敎者也。逾年,游撃君成进士,选蓝翎侍卫,汉世期门,比严徐于金马,唐家彍骑,参陆李之貂蝉。里党荣之,恭人自若也。又复贝齿长饥,负粮而资臣朔,鹿车远宦,质衣以奉君姑,八年于兹,有如一日。及游撃君外擢江南羊角营都司,恭人乃随舅姑之任所,宣明鼓吹,以壮军声。潘岳板舆,甫隆孝养。每当阅武之期,辄有犒军之典。恭人则躬率侍婢,宿诣上庖,割肉必方,酿饎有术,以樊哙之彘肩,配卢谌之曼首,无王京兆之简畧,有陈孺子之均平。厯此载年,士流辑睦。虽游撃君之驭军有术,亦由恭人之飨士有礼,所感焉。时封君以远念乡里,先归,恭人则倾槖出金,市缣制复呉樯,似马越骑如龙。曾不浃旬,迅归京口,封君得以优游江国,宴聚宾朋,皆恭人先意承志所致也。未几而舅姑继卒,游撃君将见星而奔,恭人亦衣麻待发,而鎭帅某以委任方重,援戎弁有在任守制之例,格不使行。金革无避,墨衰莅官,虽云建牙无改,枕由服除,擢福建建宁中营游撃。値本境贼匪魏缮聚众剽掠,途次卽奉檄催赴,与前官王某剿捕有功。莅任甫九日,又檄徃护金门鎭总兵印,复渡海巡台湾,七阅月乃归。弭谷口杨周之衅,却城头子路之兵,挈金印以渡重洋,率戈船而巡险陿。时则外严铁骑,旣抒上将之威,内筑金城,雅有夫人之号。盖军政之肃,亦内助居多。云归署后,游撃君以中暑,医误投剂而卒。时乾隆辛未年七月三十日也。公孙之里,大树爰搉;贞妇之居,严城忽圯。流移间道,沉痛积年。盖自奉游撃君榇归,而恭人亦几不胜丧矣。复乃彻其环瑱,襄此窀穸。奉我夫子祔君舅,而君姑率是藐孤,克尽哀而尽礼。宗族悯之,乡党称之者焉。及恭人之敎子也,合内外之两宗,为义方之三徙。特开垩室,亲授礼经。堇父之勇,生丕兹而事仲尼;文强之勲,有高卿而号元德。猿臂辍射,应甲乙之科;牛心啖灸,起伯仲之誉。不十年而正伦正藏,并举秀才;元方季方,各膺礼辟。岁已酉,次君秉锐复成进士,特旨以知县卽用。辛亥入都就铨,而恭人遽以八月二十六日膺疾卒于里舍,享年七十有七。诰封恭人,例封淑人。子二:秉钧、秉锐;女一,适孙。乌乎哀哉!方奉毛生之檄,已执高柴之丧。原流逝晖,林靡静响。将以壬子年月日祔葬于逰击君之垄,礼也。世去不停,哀缠无尽。届期乞亮吉为文铭墓。亮吉与恭人同宗,且识长君最早,爰不敢辞,而为之铭曰。

如皋支歙所分,幼煎室训兮,归哲人相攸以武兮,贻厥以文,文武之道兮,萃于一门。蒜山之原,江水之澨,我铭吾宗兮,无愧前史。

译诰授怀远将军、福建建宁中营游击张君妻洪恭人墓志铭 恭人洪氏,世代居住在歙县。五世祖某客居如皋,于是便在那里安家。高祖某又迁到县中的掘港场阿干部,因为族人兴盛而迁往宛孔之家,又因经商迁徙。父亲名简臣,官任广东高州府通判。南郡儒学的马伦、望都的史才,都是班惠之后的传人。十九岁时,嫁给游击君。游击君是大学士文贞公的堂弟,丞相的近支族人,凭武职起家。华仲的贤哲后代,由武科进入仕途。当时游击君的父亲封君某,也曾任浙江宁波营游击,年老后退休归乡。恭人侍奉公婆,能够终日勤劳。为公婆制作李充那样的鸠杖,进献宣子那样的鱼食,和悦恭敬,娴熟于礼教。过了一年,游击君考中进士,被选为蓝翎侍卫,如同汉代期门,比拟严助、徐乐于金马门;又如唐代彍骑,参与陆贽、李泌那样的显贵行列。乡里亲党都以此为荣,恭人却神色自若。后来又常常缺少粮食,背着粮食来资助臣朔;游击君远赴任所,恭人甚至典当衣服来奉养公婆,八年如一日。等游击君外调江南羊角营都司,恭人才跟随公婆到任所,宣扬鼓乐,以壮军营声威。潘岳乘板舆奉养老人,刚刚使孝养隆盛。每逢检阅军队的时候,总有犒劳军队的典礼。恭人便亲自率领侍婢,连夜到上等厨房,割肉必定方正,酿造饭食也很有方法;用樊哙的猪肩肉,配上卢谌的长头肉食,没有王京兆的简略,却有陈孺子的公平。经过多年如此,士卒和官员都和睦相处。虽然游击君统率军队有方法,也有赖于恭人按照礼节宴飨士卒所产生的感化。当时封君因为思念乡里,先行回去,恭人便倾尽钱囊拿出金钱,买缣帛制作行装和船具,使之像马越骑、龙舟那样。不到十天,便迅速回到京口,使封君能够优游江国、宴请宾朋,这全都是恭人预先体察心意、顺承志愿的结果。不久公婆相继去世,游击君将要见星赶路奔丧,恭人也穿麻衣等待出发;但镇帅某正承担重任,援引武官在任守制的规定,阻止他们前往。她不避军务,身穿墨色丧服到任办事;虽然说建牙开府没有改变,等到服丧期满,便升任福建建宁中营游击。当时本地盗匪魏缮聚众抢掠,她在途中便奉檄文催促赶赴,与前任官员王某一起剿捕有功。到任才九天,又奉檄前往护守金门镇总兵印信,并再次渡海巡察台湾,经过七个月才回来。她平息谷口杨周的争端,击退城头子路般的敌兵;携带金印渡过重重海洋,率领战船巡查险要狭窄之处。当时对外严整铁骑,既发扬了上将的威势;对内修筑金城,也很有夫人的声望。这大概是军政严肃整饬之余,内助的功劳也占多数。云归署后,游击君因中暑,医生误投药剂而去世。当时是乾隆辛未年七月三十日。公孙氏的里门,大树于是被砍伐;贞妇居住之处,坚城忽然倾圮。流离迁徙之间,悲痛积累多年。自从奉送游击君的灵柩归来,恭人也几乎承受不住丧事了。于是又取下她的耳环和玉佩,协助办理下葬。奉我夫子与君舅合葬,而君姑带领这些幼小的孤儿,能够竭尽哀情并完全遵守礼制。宗族怜悯她,乡里称颂她。等到恭人教育孩子时,合并内外两族,实行义方教育中的三次迁居。特意开设白土墙的书室,亲自教授礼经。堇父的勇猛,生下丕兹而使他侍奉孔子;文强的功勋,生下高卿而以元德为号。猿臂之才停止射箭,也应试甲乙科;牛心之人能吃灸炙,也获得伯仲间的声誉。不到十年,正伦、正藏一同考中秀才;元方、季方,各自受到礼聘。己酉年,次子秉锐又考中进士,特旨任用为知县。辛亥年入京参加铨选,恭人却在八月二十六日突然患病,死于乡间住所,享年七十七岁。诰命封为恭人,按例追封为淑人。儿子二人:秉钧、秉锐;女儿一人,嫁给孙氏。呜呼,悲痛啊!正要奉行毛生的檄令,却已经承受高柴的丧事。原野的流水逝去,光阴消散;树林凋落,连寂静的声息也没有。将于壬子年某月某日与游击君合葬在他的墓地,这是礼制。世事不停地流逝,悲哀缠绵无尽。到了日期,请亮吉写文刻在墓上。亮吉与恭人同宗,而且最早就认识长子,于是不敢推辞,写下铭文说。如皋这一支,是从歙县分出来的;幼年受到家庭教育,出嫁后辅助贤哲的丈夫,以武功立身,又把文德留给后代;文武之道,集中在一家。蒜山的原野,江水的岸边,我为我的宗族作铭,无愧于前代史册。

〇椒花吟舫图序

椒花吟舫者,翰林院侍读学士大兴朱先生邸第南偏栖息之所,而亡友怀宁余君鹏飞所作图也。先生负葢代之才,具人伦之鉴,诱掖后进,奬许辈流。寝门未辟,束修之士纷来。夕漏欲沉,问字之车未返。而先生又各竟所长,不名一艺。荀贾之学与枚马之赋同登,后门之贤与世家之英错列。有景伯之和易,无周朗之偏奇。于是海内之士,有不诣先生之居者,遂不得为闻人焉。虽夫子之门,何杂见哂叔孙,而北斗以南一人,庶惟高密。今者其室甚迩,哲人云亡,高台多风,空室易雨。薫林之花转芬,盈升之实空衍。武城之薪木今同,分陜之棠公超之故居昔并五都之市,此则山邱华屋,独士以之涕流。斗酒炙鸡,三步因而腹痛者矣。若余君之为此图也,以贾生弱冠之年,预长伯四科之列。望衡而处,执业以来,每咨经传之疑,时値笑言之宴,欣然命笔,遂作此图。昔者巨野之刻,曾闵及望羊之门,射阳之图,宣尼谒犹龙之坐,非形之于图绘,不克传圣贤心迹乎?乃伸纸未竟,风泉之声已悲。濡墨欲干,师弟之亡何遽?以视赵岐临穴,方绘延陵,刘操感亡,乃摩广戚,何以异乎?亮吉以岁辛卯谒先生子当涂学使之署,始预宾僚,继焉问业。逮已亥庚子,又从先生游于京师。刘向之校袐阁,时假异书。朱佑之学成均,屡蒙殊奬。葢师友之际,存殁之感,均有不能已于言者焉。暇日,先生子孝亷锡庚出是图,属为之序。窃以先生之门,著录弟子不下千人,咸负盛名,各官内外,而孝亷独授简于余者,岂非以受先生知最深,且与余君有同堂之雅乎?夫过因树之屋,悼叹申屠,趋种栢之堂,有怀龚胜。以今视昔,其理庶符。爰序而还之,俾世之观是图者,亦以知取材落实,庶几于大匠之门,攀条抚枝,泫然生并世之感云尔。

〇祭天柱县学生刘纬等文

乾隆五十九年四月朔日,贵州督学使者洪亮吉遣天柱县学敎谕刘以清,酒庶羞诣无水之流,致祭于天柱县学生刘纬、附生程三桂、童生谌忠钦等之灵曰:「岁惟阏逢孟夏朔日,汝党六人共遭斯厄。我闻惊愕,询彼市廛,云汝将归舍陆而船。时夜甫半,无流忽高,一舟飘然,乃触石桥。桥门有三,劈舟为两,羣眠方酣,语不及响。乌呼!此水望海遄奔,直下千里难停。子魂汝之始来,于何不卜?思攀骥尾,顾葬鱼腹。羣瞻其出,不见其归。成名之望尚切,庭闱尔刘,尔程,里闬有闻,文期无害,命乃不辰。人亦有言,兄友弟敬,尤惨三生,全家并命(谓程三桂兄弟三人)哀哀谌生,褎然举首,干鎁方试,卞玉未剖,褴衫一袭,兼制儒冠,焚之三桥,慰彼九泉,尚飨。」

译椒花吟舫图序 “椒花吟舫”,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大兴朱先生宅第南边偏处的休息之所,也是亡友怀宁余君鹏飞所绘的图。先生具有盖世的才华,具备鉴识人伦的眼光,诱导扶助后进,奖励称许同辈。寝室的门还没有打开,束修来求学的人已经纷纷赶来;傍晚的漏壶将要滴尽,前来请教文字的车子还没有回去。先生又使每个人各自发挥所长,不局限于一门技艺。荀况、贾谊的学问与枚乘、司马相如的辞赋并列;后门的贤士与世家子弟交错排列。先生有景伯那样平和易近人的性情,没有周朗那样偏激奇险的性格。因此天下士人,如果有谁不去拜访先生的居所,就不能成为闻名之人。即使是孔子的门徒,叔孙通也曾因杂学见笑;而北斗以南的人中,或许只有高密侯邴原可以相比。如今他的居室近在眼前,而哲人已经去世;高台多风,空室容易受雨。薰林中的花朵转而更加芬芳,满升的果实却徒然空长。武城的薪木如今同样存在,分陕的棠树、公超的故居从前也并列于五都的市场;如今这些山丘和华屋,只能使孤独的士人为之流泪。有人带着一斗酒和烤鸡,走三步便因悲痛而腹痛。至于余君绘制这幅图,是因为他在贾谊弱冠的年纪,已经预先列入伯长的四科门类。他住在可以望见先生门第的地方,自从执业以来,每当询问经传中的疑难,或遇到谈笑宴饮的时刻,便欣然命笔,于是画成了这幅图。从前巨野的刻石上记载闵子骞,望羊之门有相关遗迹;射阳的图画,描绘孔宣尼拜谒犹龙之座。若不是把这些形迹画在图画上,难道能够传下圣贤的心迹吗?可是纸还没有展开完,风声泉声已经令人悲伤;墨将要干透,老师和弟子的死亡为什么来得这样突然?这与赵岐临穴、为延陵季子绘图,以及刘操感念亡友、抚摩广戚之墓,有什么不同呢?辛卯年,亮吉到先生的儿子、当涂学使任所拜访,开始成为宾客僚属,继而向先生求学。到了己亥、庚子年,又随先生在京师交游。像刘向校理秘阁藏书,时时借阅奇书;像朱佑在太学求学,多次受到特别奖励。大概师友之间、生死存亡之感,都有不能不说的话。闲暇时,先生的儿子孝廉锡庚拿出这幅图,嘱托我为它作序。我私下认为,先生门下登记的弟子不下千人,都负有盛名,分别任职于朝廷内外;孝廉唯独把文章交给我,难道不是因为他最深地受到先生的知遇,而且与余君有同堂求学的情谊吗?经过因树而建的房屋,便追悼申屠蟠;走向种柏树的厅堂,便怀念龚胜。以今天观察过去,其中的道理大概相合。因此写下这篇序还给他,使世上观看这幅图的人,也知道取材于真实事物,希望能够在大匠门下攀枝抚树,泪水涌出,产生与他们生在同一时代的感慨。祭天柱县学生刘纬等文 乾隆五十九年四月初一日,贵州督学使者洪亮吉派天柱县学教谕刘以清,带着酒和粗劣的祭品,前往无水之流,祭告天柱县学生刘纬、附生程三桂、童生谌忠钦等人的灵魂说:‘时在阏逢年孟夏朔日,你们一行六人共同遭遇了这场灾难。我听说后惊愕不已,向市井中人询问,他们说你们将从陆路回家,改乘船只。当时夜刚过半,无水之流忽然水势暴涨,一只船飘然而来,竟撞上石桥。桥洞有三个,把船劈成两半;众人正沉睡酣眠,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唉!这水望着大海急速奔流,直下千里,难以停住。你们的魂魄刚刚来到这里,为什么不预先占卜?本想攀附骏马的尾巴,却反而葬身鱼腹。众人只看见船只漂出,却看不见你们回来。成名的愿望还很迫切,你们刘家、程家的父母双亲,乡里都有声望,文章功名也本来可以顺利取得,只是命运不逢时。人们又说:兄长友爱弟弟,弟弟敬爱兄长;尤其惨烈的是三位兄弟一同死亡,——这是说程三桂兄弟三人。悲哀啊,谌生!你才华出众,已经考取秀才,正要尝试干谒求仕;卞和的玉还没有剖开,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衣衫,还兼有儒生的冠帽。把这些衣冠在三桥焚烧,以此慰藉你们在九泉之下的灵魂。请享用祭品!’

〇刑部江苏司员外郞杨君墓表。

乾隆五十八年,岁在癸丑,十一月二十一日,吾友刑部江苏司员外郞杨君,以疾卒于京邸,年甫四十有四,乌乎哀哉!越明年二月,始奉君之赴,为位哭于官廨。又逾月,君之孤绍恭等,缮状来乞为表墓之文。谨按状:君姓杨氏,讳梦符,字西躔,一字六士,汉太尉震其远祖也,宏农之裔,卅世迁于会稽安城之乡,五传载其隐德。绍兴府学生,赠承德郞,讳国英者,君之曾祖也。优贡生,广西通判借补平乐县知县,讳之琳者,君之祖也。国子监生,候选州判,赠奉直大夫,讳大德者,君之父也。母金太宜人,梦长庚星入褱而生君,故小名长庚。及长,而名与字皆取义焉。傅说之骑箕尾,犹属后时;曼倩之为岁星,乃征先兆。九岁能作诗,二十工举子业。二十八,以国子监生中式陜西乡试,改归浙江。又十年而成进士,厯官刑部提牢厅及湖广清吏司主事,江苏清吏司员外郞,总办秋审处。其间扈跸山东,随围热河各一;又随侍郞玉德按狱奉天、直隶、江西、淛江诸处。时大学士英勇公阿桂管部事,及尚书胡公季堂等,皆深倚之。乌乎!处元奉使来归,甫及十旬,奉倩积劳迁官,未尝满岁,亦可谓死于其职者矣!若君之居室也,孝于亲,友于兄弟;其友于兄弟也,使妯娌无间言;其孝于亲也,使邻里消勃谇。葢自长乐君之卒,君之考以贫故迁徙不常,最后寓常州之邗沟,因定居焉。客籍甫占,家粮告匮,巢栋之燕伴季女而长饥,翔林之鸦感太和而辍响。君又念无以为养也,动捧檄之念,则投牒者数州;习负米之劳,则佣书者十载。迨乎登巍科,官省闼,而君之亲巳不及见矣。于是擢第则泣,擢官则泣,岁时祭祀则泣,十余年如一日焉,捧而不辍者盈只之砚,让而不居者一成之田。推乎庭闱以及亲故,则戚党之待以举火者,又十数家也。乌乎!至魂乍离之日,复念周亲。目未瞑之时,望深予季君之至性肫笃一至此乎?若君之交友也,内自一乡,外逮九拂,树米、架羊之彦,飮爻、吐凤之英,莫不识面,欲先缔交,恐后朝饔告匮。忽然烛以娯宾,冬裘旣罄,尚假衣而贷客。又或苏援世事,则咸举智囊;紏排俗纷,则敢为怨府。以是自里居以迄服官,坐上之客,戸外之车,未尝不满也。余与君交二十年,每见有才奇而不遇,守正而遭踣者,君叹愤辄形于色。是则君之交友,亦根于性者与?若君之服官也,以刘穆之之才,居崔祖思之任,事理无滞,神明不欺。葢自幼时侍君外王父按察司金君祖静,外姻赠尚书刑部侍郞钱文敏公,皆奇其开敏之资与商讯谳之务。君偶发一言,辄惊二老。以至身典案牍,职司豻扉,平疑狱者三,驰星轺者四。西蜀李合识使星之来,丹阳马棱推善风之至,人皆以君为有阴德焉。嗟乎!丙博阳之报虽阻于生前,于廷尉之门将高于身后,理固有可推者乎?若君之为文也,枕籍六艺,描摩八代,僮约逊其精纯,庭诰无其妍丽,美矣乎!其将三典午之世,四卯金之代,以参于作者乎?然而桃李之色,承列柏而不华;云霞之光,入残月而弥惨。九州岛浩渺,偏饶幽朔之声;四序参差,乃郁秋冬之气。才之不羁者至矣,年之不永者亦由此矣。记有之曰:“诗言志。”若君之诗,则断云零霰,无其清也;奔岩削壑,无其峭也;幽花丛篁,无其韵也;冯夷水仙,无其幽也。所著有《心止居诗文集》十二卷,《三惜斋笔记》二卷。君藉以不朽者,将在是乎?君配钱宜人,克相夫子,勤于内政。子三人:绍恭、绍文、绍垣,皆聪颕特达,端妍善文。女一人,孙一人。绍恭等将以某年某月返葬君于武进之某乡某原。以亮吉交君之久也,于是驰札万里,求其一言。呜呼!余又何以传君乎?犹忆丙午之春,共艇适越,时同里鄞县知县钱君维乔,文学蒋君陈尊。崔公子景侃咸在坐。次君时喜为绮丽之文,酒半戏余曰:“君他日铭墓之作,当以见属矣。”余齿视君稍长,当时以为友朋亲爱之言,无不至也。由今忆之,月犯星之兆,虑戴逵者翻贻会稽之凶;膏烧明之痛,哭龚生者顾在彭城之叟。梁国戏语,念之而心伤;锺繇啁词,引之以自咎。余之交君者,不谓其止于此也。他日薄宦粗就,归休里闾,访将军之巷(君宅在三将军巷)则大树犹存;过邗水之桥,则溪流半涸。亦足以凄怆伤心者矣。

译刑部江苏司员外郎杨君墓表 乾隆五十八年,岁次癸丑,十一月二十一日,我的朋友刑部江苏司员外郎杨君因病死于京城住所,年仅四十四岁,呜呼,悲痛啊!到第二年二月,才奉送君的灵柩,在官署中设位哭祭。又过了一个月,君的遗孤绍恭等整理行状来,请求我写墓表。谨按行状:君姓杨,名梦符,字西躔,另一个字是六士,汉代太尉杨震是他的远祖,乃宏农杨氏后裔,三十代前迁到会稽安城县乡,五代以来都记载着他们的隐德。绍兴府学生、赠承德郎、名国英,是君的曾祖;优贡生、广西通判借补平乐县知县、名之琳,是君的祖父;国子监生、候选州判、赠奉直大夫、名大德,是君的父亲。母亲金太宜人梦见长庚星进入怀中而生下君,所以小名叫长庚。长大以后,他的名和字也都取这个意义。傅说骑箕尾星,尚且属于后来的征兆;曼倩作为岁星,才是预示在先。九岁能作诗,二十岁精通举子业。二十八岁,以国子监生身份考中陕西乡试,改归浙江。又过十年考中进士,历任刑部提牢厅及湖广清吏司主事、江苏清吏司员外郎、秋审处总办。期间曾随皇帝车驾巡幸山东一次,随驾围猎热河一次;又随侍郎玉德到奉天、直隶、江西、浙江等地审理案件。当时大学士英勇公阿桂主管刑部事务,以及尚书胡季堂等人,都十分倚重他。唉!处元奉命出使归来,才到百日;奉倩因积劳升官,还不到一年,也可以说是死在自己的职任上了!至于君居家时,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因为他友爱兄弟,使妯娌之间没有不满的话;因为他孝敬父母,使邻里之间消除了争吵。自从长乐君去世以后,君的父亲因贫困而迁徙不定,最后寄居在常州邗沟,于是定居下来。刚取得客籍,家中的粮食就告匮乏;屋梁上的燕子伴着小女儿一起长期挨饿,林中的乌鸦感念太和之气而停止鸣叫。君又想到无法奉养父母,动不动就产生捧檄求职的念头,于是向数州投递求职文书;学习子路负米奉亲的劳苦,便靠替人抄书维持生活达十年。等到考中高等科第、在省署任官时,父母已经来不及看见了。于是考中进士便哭,升官便哭,逢年过节祭祀时也哭,十多年如同一日。一直捧着而不停止使用的,不过是一方砚台;能够推让而不占有的,不过是一成田产。又把这种推让施及家庭内外和亲朋故旧,使靠他们接济生火做饭的亲戚朋友又有十几家。唉!到了魂魄刚刚离体的那一天,他又思念至亲。在眼睛还没有闭上的时候,他盼望周亲到来;难道君的天性真诚深厚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至于君交友,内则遍及同乡,外则直到四方;有像树米、架羊那样的贤才,有像饮爻、吐凤那样的文英,无不相识相见,大家都想抢先结交,唯恐稍晚便连早饭也无力供应。忽然要点烛招待宾客,冬衣已经耗尽,还要借衣服来借贷招待客人。又有人要援引苏秦那样的才略处理世事,大家都拿出自己的智囊;要纠正排解世俗纷争,也敢于成为众怨所归。因此从居乡直到做官,座上的客人、门外的车子从来没有不满的。我和君交往二十年,每次见到有才华奇特却怀才不遇、坚守正道却遭受挫折的人,君总是叹息愤懑,表现在脸色上。这大概说明君交友也是出于天性吧?至于君任官,具有刘穆之的才干,处在崔祖思的职位上,处理事务没有滞碍,神明般清楚而不欺瞒。君幼年曾侍奉外祖父按察司金祖静,外亲、赠尚书刑部侍郎钱文敏公,也都惊异于他聪敏的资质和审理讼狱的才能。君偶尔发言,便使两位老人惊叹。后来亲自主管案牍,掌管刑狱,三次平反疑难案件,四次驰驿出使。西蜀李合识得使者到来,丹阳马棱推知善政之风将至,人们都认为君暗中积有阴德。唉!丙博阳的报答虽然在生前受阻,但在廷尉门下将在身后显扬,其中的道理本来可以推知吗?至于君写文章,枕籍六经,摹拟八代文章;《僮约》也不如他的精纯,《庭诰》也没有他的秀美,真是美妙啊!他将要把三个司马氏的时代、四个刘氏的朝代都汇入自己的文章,参与作者之林吗?然而桃李的颜色,承接列柏而不显得繁华;云霞的光辉,映入残月反而更加惨淡。九州广大辽阔,却偏偏充满幽燕北朔的声音;四季错杂不齐,于是郁积成秋冬的气象。他才气不受拘束到了极点,寿命不能长久也由此而来。古书说:‘诗是表达志向的。’君的诗,就像断云零霰,却没有它们的清冷;像奔腾的山岩、削立的山谷,却没有它们的峭拔;像幽花丛竹,却没有它们的韵致;像冯夷、水仙,却没有它们的幽深。著作有《心止居诗文集》十二卷、《三惜斋笔记》二卷。君凭借这些获得不朽,大概就在这里吧?君的妻子钱宜人,能够辅助丈夫,勤勉主持家政。儿子三人:绍恭、绍文、绍垣,都聪颖通达,端正秀美,擅长文章。女儿一人,孙子一人。绍恭等将于某年某月把君归葬在武进某乡某原。因为亮吉与君交往已久,于是驰写书信,托人送达万里之外,请求我写一句话。唉,我又凭什么来传述君呢?还记得丙午年春天,我们同船前往越地,当时同乡鄞县知县钱维乔、文学蒋陈尊,以及崔公子景侃都在座。次君当时喜欢写绮丽文章,酒喝到一半,开玩笑对我说:‘您以后写墓铭,一定会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我的年龄比君稍长,当时以为这是朋友亲爱之极的话,想不到竟一语成谶。如今回想起来,月亮侵犯星辰的征兆,恐怕戴逵反而会带来会稽的凶事;灯油将尽而火光仍明的痛苦,哭龚生的人却是彭城的老者。梁国的戏言,想起来便心伤;锺繇的戏谑之词,被我引来责备自己。我与君的交情,没想到竟止于此。将来如果微薄的官职稍有成就,回乡退居,访问将军巷——君的宅第在三将军巷——那么大树也许还在;经过邗水桥,溪流却已经半干。这些也足以令人凄怆伤心了。

〇少寨洞赞

黎平府西四十里有少寨河,河左数里有洞焉。门险若劈厓,危欲倾。入数十步,则左涂右溪,径益深邃。陆可乘马,川能棹舟。土人云:“桃花水时,鱼则麕至。”寻源而进,势及百里,惜未获穷其胜也。徒观其积厓万丈,无一尺之坦;悬瀑百仞,靡暂时之停。荒寒接天,阴翳匝地,虽思狂搜,不觉瑟缩。又未至少寨,以前景亦奇丽。石径百折,蟠如怒蛇;危桥十寻,衬以鲜羽。绕岸居者,凡数百家,牖接渔艇,楼通鸟巢。花红上床,苔绿入灶。人禽俱蛮,莫辨啁唶。土石尽赭,尤凌景光。名花伙于种,人鹅鹜繁于沙石。则又楚南之秀壤,荒外之奇觏云。赞曰:

左涂右溪,石作郛郭。鱼长于人,陡向厓落。黒尽生白,光如爨烟。呀洞阴杳,疑为墨天。春波如雷,千尺逆上。樵丁方樵,堕入渔网。

〇师子厓赞

自黎平未至天柱县百里,有师子厓焉。予行黔楚中几徧矣,若兹之奇则未之覩也。青气徃徃迷兹岭坳,元冈累累突出天半。其下则表里洞达,东西延袤。巳枯之松倒挂者千尺,欲落之石相黏者径寸。踪无能停,瞬不及转。如此者半日,方扺平坦。则麦陇铺秀,云光疑锦,延回一村,异景百出。高曾居巢,卑幼处穴。一榻之外,无非鸡豚;百仞之余,乃匿牛马。怪鱼窥人,头尾五色;妖鸟咒客,飞鸣百回。黄果满树,卽儿童之粮;红蕉百寻,裁蛮女之袴。此则呉越山水逊其灵奇,荆江土风减彼殷阜者矣。赞曰:

石若立,干岩如覆盂,穴腹空洞,倒生棕榈,奇邢嵚嵜,常有落势。人行其间,目辄上视。纡行百盘,直下千级。厓方师蹲马,忽人立。

〇黒神河赞

黒神河者,牂柯江之别名也。观其悬流一丝,独下千里,石乱若屋,鱼飞似星。虽未遽接天,而离地已百仞矣。是以终日疾行,不覩寸壤;一夜数起,惟闻怒雷。花气灼日,云光亦红。松涛接天,波影俱黒。鸡犬之栅,高于鹊巢;鱼龙之腥,裹此人气。此则思理所不能及,实荒外之奇瞩焉。又趱坡出其旁,孖水流其侧,红盆绕其北,青浪泻其南。村女睇客,则啼如猩猩;花苗下坡,则转若碌碡。均足启豁闻见,广益神智。赞曰:

高惟见天俯若无地,帆樯切斗,下瞰云气,飞鸟跖实,神鱼冐空来徃,不碍咸行,镜中分潕,擘沅独下南海,我穷其源,孰竟其委?

〇白水河赞

永宁州城东北四十余里有白水河,其始也,自地至天,倒行者百丈;其继也,由上迄下,横飞者数里。云日蔽色,始输其奇光;人禽絶声,乃逗此灵响。惊雷怒霆,不敢过其侧;飞霰积雪,未能凝其旁。一川茫茫,虽子夜而如昼;百步懔懔,卽炎天而亦寒。行客木屐,欲搜乎山坳;仙人水帘,忽悬于天外。下则洞阔数武,岩深百寻,飞泉葢之,不见日影。穴鼠大于山鸡,苔钱圆于斗栱。神怪所窟,忘其岁年;幽灵徃来,恒以月午。客曾登雁荡,陟匡庐,所为飞瀑悬溜,均无此奇也。于是嗜灵异者,有观止之叹;居蛮峤者,可无域中之慕矣。赞曰:

是声是色,非意所想。阑干百寻,忽落奇响。白雪之白,寒冰之寒,飞仙所为,灵怪是蟠(相传有水犀伏于洞中)滔滔混混,凌躐川渎,沧溟纵到,怒气犹郁。

卷施阁文乙集续编

〇东阿寻西楚霸王墓记

予以屠维之岁,始夏之月,夜抵东阿旧县,与舍弟及长白缪君寻西楚霸王之墓。维时暑日倾谷,炎风满山。元扃既臻,双垄兀立。寻碑读之,云有李将军从王死,实拊葬焉。嗟乎!史迁不纪其名,班氏并逸其说,独使田横之客扬义魄于东潮,彭越之臣振哀声于西日。予实恨焉。且夫世之谓大王者,徒以淮阴归汉,范增去楚,生有简贤之名;虞兮一歌,骏马再叹,死惟玩好之恋,以此短大王耳。谁知一士噩噩剖心,生前孤忠;英英纳肝,身后如生之面,入九地而不灰;已裂之眦,伴重瞳而不瞑。炎汉国士,或构藏弓之冤;楚邦遗臣,独高埋舄之谊。大王之爱士至矣,将军之报主忠矣。是知三户崛起,得死士而能然;一人从亡,较兴王而烈矣。天之亡也,人何恨焉?于是索兹村酒,敬奠英魂,昭臣主之大纲,破古今之殊说。可知玄松濯濯,不偃汉家之大风;庶几青陇阴阴,犹上秦时之明月。是为记。

译少寨洞赞 黎平府以西四十里有少寨河,河左边几里处有一个洞。洞门险峻,像山崖劈开,仿佛将要倾倒。进入几十步,左边是道路,右边是溪流,道路更加深远幽邃。陆路可以骑马,水道能够划船。当地人说:‘桃花水涨时,鱼就成群来到。’沿着水源前进,地势延伸到百里,可惜没有能够走完、尽览它的胜景。只见层层山崖高达万丈,没有一尺平坦之地;悬瀑高达百仞,没有片刻停止。荒凉寒冷接连天空,阴暗蔽塞遍布大地,即使想要纵情搜寻,也不觉浑身瑟缩。还没有到达少寨,之前的景色也已经奇丽。石径百转千回,盘曲如愤怒的蛇;高危的桥长达十寻,以鲜艳的羽毛作衬饰。沿岸居住的共有几百家,窗户连接着渔船,楼房通向鸟巢。红花开到床上,绿苔长进灶里。人和禽鸟都带有蛮野之态,难以分辨它们的啁啾叫声。土石全是赭色,尤其压过周围景物的光彩。名花多得像田里的庄稼,人与鹅鸭多得像沙石。这里真是楚南秀美的土地、荒远境外的奇异景观。赞曰:左边是道路,右边是溪流,石头构成城郭。鱼长得比人还大,陡然向着山崖坠落。黑暗到了极处便生出白光,光亮像灶烟。洞穴张口,幽暗深远,仿佛成为墨染的天空。春水如雷鸣,逆流冲上千尺。樵夫正在砍柴,忽然坠入渔网。师子厓赞 从黎平到天柱县尚有百里,有一座师子厓。我在黔楚之间行走几乎遍历各处,像这里这样奇异的景色却从未见过。青色的雾气常常迷漫在山岭低洼处,黑色的山冈层层叠叠,突出到半空。山下内外相通,东西绵延。已经枯死的松树倒挂千尺,将要坠落的石头相互黏连,间距只有一径之宽。脚步没有能够停留的地方,眼睛一转也来不及。这样走了半天,才到达平坦处。那里麦田铺展秀色,云光仿佛锦绣,延伸回旋围绕着一个村庄,奇异景色层出不穷。高处的曾祖辈住在巢中,卑幼者居住在洞穴里。一张床榻之外,无非鸡和猪;高达百仞的地方,才藏着牛马。怪鱼窥视行人,头尾五色斑斓;妖鸟诅咒客人,飞鸣百回。黄果挂满树,是儿童的粮食;红蕉长达百寻,正好裁作蛮女的裙子。这里的吴越山水也要逊色其灵异奇特,荆江地区的土俗风物也不如这里富庶。赞曰:石头仿佛竖立,干枯的山岩像倒扣的盂;山腹空洞,棕榈倒着生长,奇异险峻,常有坠落之势。人行走其中,眼睛总要仰望。曲折行走百盘,直下千级。山崖刚才还像蹲伏的狮子和马,忽然又像人站立起来。黑神河赞 黑神河,是牂柯江的别名。看它悬空的水流细如一丝,独自奔下千里;乱石像房屋,飞鱼像星星。虽然还没有立即连接天空,但离地已经有百仞高了。因此整天快速行走,也看不见一寸土地;一夜中多次惊醒,只听见愤怒的雷声。花香映照烈日,云光也呈红色。松涛连接天空,水波的影子全都黑沉沉。鸡犬的栅栏高过喜鹊巢;鱼龙的腥气包裹着这里的人气。这是思考和推理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实在是荒远境外的奇异景观。旁边又有趱坡突出,侧面有孖水流过,北面有红盆环绕,南面有青浪倾泻。村女斜眼看客人,就像猩猩啼叫;花苗人下坡,旋转如碌碡。都足以开阔见闻,广泛增益精神智慧。赞曰:高处只看得见天空,俯视仿佛没有大地;帆樯贴近北斗,向下俯视云气;飞鸟的脚仿佛踩在实物上;神鱼冒着空中来往,毫无阻碍地一同飞行。水面如镜分出潕水,沅水独自奔向南海。我已经追究到它的源头,谁能穷尽它的下游呢?白水河赞 永宁州城东北四十多里有白水河。它开始时,从地面直冲天空,倒行百丈;接着从上到下横向飞泻数里。云和太阳遮蔽了色彩,才显出它奇异的光辉;人和禽鸟的声音断绝,才显出它幽灵般的声响。惊雷怒霆也不敢经过它的旁边,飞霰积雪也不能在它附近凝结。一条河川茫茫无际,即使是半夜也明亮如白昼;走上百步令人战栗,即使炎热的天气也寒冷。行旅穿着木屐,想要搜寻山坳;仿佛仙人的水帘,忽然悬挂在天外。下方洞穴宽数武,岩壁深百寻,飞泉覆盖其上,看不见太阳的影子。洞鼠比山鸡还大,苔藓的圆斑比斗拱还圆。这里是神怪的窟宅,使人忘记岁月;幽灵来来往往,总在月正午时出现。游客曾登雁荡山、攀登匡庐山,那里所谓的飞瀑悬流,都没有这里奇异。于是喜爱灵异景观的人,会发出‘观止’的赞叹;居住在蛮荒山岭的人,也可以不再羡慕中原了。赞曰:这是声音,这是色彩,都是意想不到的景象。石栏高达百寻,忽然传来奇异的声响。像白雪一样洁白,像寒冰一样寒冷,仿佛飞仙所造,又像灵怪盘踞其中(相传有水犀伏在洞中)。水势滔滔混混,凌越冲犯山川河流;即使奔到沧海,怒气仍然郁积不散。卷施阁文乙集续编 东阿寻西楚霸王墓记 我在屠维之年、初夏之月,夜里抵达东阿旧县,和弟弟以及长白缪君一起寻找西楚霸王的墓。当时暑日仿佛倾泻入山谷,炎风充满山间。墓门已经到达,两座坟丘高高耸立。寻找碑石读碑文,上面说有一位李将军跟随霸王而死,实际葬在这里。唉!司马迁没有记载他的名字,班固也遗漏了这件事,却只让田横的门客在东海扬其义烈之魂,让彭越的臣属在西方太阳下振发悲哀之声。我实在为此遗憾。世人所说的大王,不过是因为淮阴侯归汉、范增离楚,活着时有简拔贤才的名声;虞姬唱了一曲,骏马发出两声长嘶,死后却只被认为眷恋玩物,便以这些来贬低大王。谁知道有一位士人慷慨剖心,生前保持孤独的忠诚;又有一位英烈剖肝献出,死后面容仍像活着一样,进入九地而不灰灭;已经裂开的眼眶,陪伴重瞳直到不闭。炎汉的国士,有人还因藏弓之事构成冤案;楚国的遗臣,却独自推崇埋舄报恩的情谊。大王爱护士人到了极点,将军报答君主也极为忠诚。由此可知,三户之民能够崛起,是因为得到死士;一个人跟随君主逃亡,其壮烈胜过兴王。既然是上天要灭亡楚国,人又有什么可怨恨的?于是买来村中酒,恭敬祭奠英魂,彰明君臣的大义,破除古今不同的说法。由此可以知道,苍黑的松树依然挺拔,不会倒伏于汉家大风;也希望青色的墓陇树影深深,仍然照映着秦时的明月。这就是记。

〇管履之先生告殡文

惟城之南,其溪有邗。邈前修之构造,逢古处之衣冠。盖味道斯,静修德以安躬。虽承乎世冑,志较厉夫单寒。夫其弱龄克奋,专学不迁。既孜孜而靡倦,又恂恂而寡言。稽昔人之令德,视先生而有焉。是以折笄之训,不劳于童龀;而入蓁之辨,早异于髫年。及乎随伯氏而遄征,侍严亲而远仕。炎墟则龙浪千重,天险则虹扃百二。文投西岳,擘秀岭之雄奇;思拓南溟,斗灵潮之逸恣。入关而襄治绩,初无志乎貆鹑;过岭而佐清名,并不携夫薏苡。亦尝积兹素学,一试有司。既靡志颛孙之禄,自不染杨朱之丝。遂乃发名山之藏,焚干进之策。庭隅之阴,晷勤于寸;几案之课,旬积以尺。经有十四均,屡绝乎朱韦;史列廿三,靡不盈夫丹墨。一楼盘盘,终日未下。俗客扰扰,十载不参。披千箱于案左,启列牖于楹南。数城隅之近堞,面晴郊之远岚。朱穆贞孤,绝尘交于车马;子云寂寞,联素识于芸蝉。虽复誉起冯公之嗣,贵在延之之男。隆以大夫之秩,享以禄食之甘。而鞶带虽膺,拜国恩而修愈厉;华裾乍袭,启秘箧而思益覃者矣。方谓草元之岁,方臻读易之年。可假欣杖舄之优游,藉诗书而陶写。乃霜初被野,方报凄其讣已临门。偏惊逝者,怅三千之道远。鲤未趋庭,值庚子之日斜。鹏先集舍,乌乎哀哉!某等咸在亲知,共伤闾闬。悼贤相于朝端(谓相国程文恭公)陨哲人于里馆。虽隐显之殊涂,实贤愚之共惋。驰铜车兮结素旒,道西郭兮望南州。出无与议兮,处无与谋。少壮废学兮,耆耄蹈尤。前人已往兮,逝不肯留。来者未见兮,我心之忧。乌乎哀哉!尚飨。

〇董太夫人怡老轩序

怡老轩者,少司农富阳董公入居赐第,别构轩于左,奉太夫人所居之地也。太夫人邴氏,琅邪旧族,幽蓟吉门,北海三杰合根矩而为龙;东州六贤并曼容而隐凤。西汉中兴之相,阴德及于千人;东周上资之家,富声翔于百世。太夫人承兹家业,早着闺声,梅蕊披春,雅有高寒之质;石性在玉,预含贞淑之资。年未及笄,卜云其吉。络秀之归周氏,欲成方雅之门;泉邱之幕孟宗,遂启炽昌之绪。时文恪公中闺在悼,上秩方膺,斗形垂北,尚书则合象于璇枢;星位从东,阴宿实联辉于参昴。琴升筵而静穆,萝附柏以柔嘉。季隗之位非卑,已列苹筵之次;燕姞之符更显,聿征兰梦之双。自归文恪公而辅勤于室,佐宦于朝。大宗伯方司天秩,太夫人亦号礼宗,兼隆内外之称,并睦亲疏之序。勤于惠下,高岭之俯羣峰,敬以承尊;秀草之希茂荫,而又钗经数质。周亲串之贫廪,或频虚馈;宗闾之急,相此夫子,宜其家人者焉。洎夫鱼轩既乘,鲤庭早贵。启箧则文貂耀景,列屏则艳采舒华。然而太夫人尚御青缣,犹勤素业。一裘适体,同齐相之十年;七襄在机,劳鲁姜于五夜。常之母必亲鱼菽之祭,歜之家必闻纺绩之声。成兹令子,既丸胆于髫年;爱此文孙,复含饴于暮岁。此则贤而有礼,宜登右史之编;贵复能勤,克着中闱之训者矣。时少司农入司机密,方接曜于中台;崇安君出历岩封,亦符明于列宿。太夫人则调脂入戒,封鲊贻规。是以棠阴一县,咸流恺悌之名;金谷四司,皆秉清勤之训。自家型国,以教成慈,太夫人之力居多焉。盖自少司农之贵,而太夫人三膺钖典,迭荷荣施。仪成之号,冠命妇之崇班;大家之书,著名宗之茂则。十月二十二日入居于赐第怡老轩,越某月日即称六十之觞礼也。隽母之移居官舍,首垂家国之箴;虞宗之别立养堂,递受公卿之拜。德莫懿焉,荣莫盛焉。亮吉少司农门下士也,谨受简而为之记。

〇原师

立朝之节,门内之行,于世为有益,于学为有用。箴曰:「末学孤露,幼而无师,愿持此语,没世求之。」

〇原友

不以荣悴移,不以毁誉惑,不以身名之起落为重轻,不以踪迹之密疎分厚薄,是曰性命之交,吾得一人焉。出处不同而心迹可信,趋向非一而精神自投,是曰气谊之交,吾得一人焉。人品可以厚风俗,好恶足以明是非,是曰契重之交,吾得二人焉。独抒性灵,远迹风雅,吾得一人焉。研究经籍,时有发明,吾得三人焉。持身作文,趋向甚正,吾得一人焉,是曰文字之交,交有本末,礼尚往来,吾得五人焉,是曰礼节之交。箴曰:古之烈士,精贯日月,微躬可蜕,信誓不灭。

译管履之先生告殡文 城南有一条溪,叫邗。遥想前代贤人的建筑,恰逢古人衣冠遗迹。大概先生以体味道理为务,静心修养德行以安身。虽然承袭世代显贵的门第,志向却比贫寒孤苦之士更加严厉。先生年轻时就能奋发,专心求学而不改变。既勤奋不倦,又恭谨少言。考察古人的美德,先生都具备。因此,折笄的教诲不必等到幼年才受教;对于进入荆棘之门的辨析,早在童年便与众不同。等到跟随兄长急速远行,侍奉严父到远方做官。炎热荒远之地有千重龙浪,天然险关如虹门高耸。文章投向西岳,剖析秀岭的雄奇;思想要拓展到南海,与奇异潮流争逐奔放。入关后辅佐政绩,起初并没有追求貆鹑般的微薄俸禄;越过山岭而辅佐清名,也没有携带薏苡以求自解。曾经积累平日的学问,参加一次有司考试。既然无意于颛孙那样的禄位,自然不沾染杨朱式的利欲之丝。于是打开名山秘藏,焚烧求进的策文。在庭院角落的树荫下,光阴珍惜到寸;案头的功课,十天积累便有一尺。经部有十四类,多次读到朱墨绳带都断绝;史部列有二十三种,没有不写满朱墨的。高楼盘旋高耸,终日不下楼。世俗客人纷纷扰扰,十年不曾来往。案左陈列千箱书籍,打开南边楹柱间的窗户。数着城角近处的城堞,面对晴朗郊野远处的山岚。朱穆守持贞洁而孤立,断绝了车马间的尘俗交往;扬雄寂寞自守,却在芸阁蝉声之间保持清白的知交。即使声誉因冯公的后代而兴起,尊贵也在延之的儿子身上。朝廷提高他的官秩,享受俸禄饮食的甘美。然而虽然接受了鞶带,拜受国恩,修养反而更加严格;华美的衣裾刚刚穿上,打开秘藏书箧,思想却更加深广。当时正说他已到了草创《太玄》的年岁,也正达到研读《易经》的年龄;本可以借着杖履闲游,凭诗书陶冶抒写。却在霜刚刚覆盖田野时,正要报答恩情,凄惨的讣告已经来到门前。尤其惊愕于死者,惆怅三千里道路遥远。鲤鱼还没有来得及趋庭受教,便遇到庚子日暮;鹏鸟先已归集屋舍,呜呼,悲痛啊!我们都在亲友之列,共同为乡里悲伤。朝廷上哀悼贤相的陨落——指相国程文恭公——乡里又陨落了一位哲人。虽然仕隐显晦道路不同,实在都是贤愚共同惋惜。驱车载着铜棺,系上白色旒饰;走向西郭,遥望南州。出门无人同议,居家无人同谋。年轻时荒废学业,年老时又踏入过失。前人已经离去,逝者不肯停留;后来的人还没有看见,我心中的忧患无穷。呜呼,悲痛啊!请享用祭品!董太夫人怡老轩序 怡老轩,是少司农富阳董公入住皇帝赐第后,在左边另建的一座轩,作为奉养老夫人的居所。太夫人姓邴,是琅邪旧族,幽蓟的吉祥门第;北海三位杰出人物与根矩合称为龙,东州六位贤人和曼容并称为凤。西汉中兴的宰相,阴德惠及千人;东周上等资财之家,富贵声名流传百代。太夫人承继这样的家业,早年便有闺中的美名,梅蕊迎春,具有高洁寒素的品格;石中含玉,预先蕴含贞淑的资质。年纪尚未到及笄,卜者便说她婚姻吉利。络秀嫁给周氏,希望成就方正雅正的门第;泉邱之女为孟宗设幕,于是开启了兴盛昌大的家业。此时文恪公内室正处在丧忧之中,太夫人将要接受高位;北斗形状垂向北方,尚书官位便与璇玑相合;星位排列在东方,阴宿正与参宿、昴宿交相辉映。琴声升入筵席而气氛静穆,萝蔓攀附柏树而柔顺美好。季隗的地位并不低下,已经列入苹藻祭筵的行列;燕姞的祥兆更加显著,终于应验了生兰的梦兆。自从嫁给文恪公,便在家中勤勉辅佐,在朝廷辅助仕宦。大宗伯正掌管天官秩序,太夫人也被称为礼法宗师,内外声望都更加显赫,亲疏关系也都和睦有序。她勤于施惠下人,如高山俯视群峰;恭敬地承奉尊长。秀美的草木稀少而荫蔽繁茂,而且头上的钗饰也曾多次变卖。亲近的亲属中贫困缺粮的,有时频频空着肚子来求助;宗族乡里的急难,她都帮助丈夫料理,所以成为家人的贤德榜样。等到鱼轩已经乘坐,鲤庭的子弟早已显贵,打开箱子便有文貂映照光彩,排列屏风便有艳丽色彩舒展光华。然而太夫人仍穿青色粗绢,依旧勤于平常家业。一件皮衣合身,像齐相穿了十年;七襄星宿在机上,劳累鲁姜直到五更。常氏的母亲一定亲自主持鱼菽祭祀,歜氏之家一定听得到纺绩的声音。成就了这个贤德的儿子,使他在幼年便刻苦自励;疼爱这个文雅的孙子,到了晚年又含饴弄孙。这真是贤德而知礼,应当登载于女史的史册;身居尊贵而仍能勤劳,足以彰显内室的训诫。此时少司农进入机密机构,正要在中台与日月同辉;崇安君出任岩封,也正与列宿的光明相合。太夫人则以调脂入戒的故事训诫,以封鲊送规的故事示范。因此棠阴所治一县,都流传恺悌的声名;金谷所统四司,都奉行清廉勤勉的教训。由治家而规范国家,以慈爱教化成就德行,太夫人的力量占了很大部分。自从少司农显贵以来,太夫人三次接受赐典,反复承受荣誉恩施。仪成这一封号,居于命妇尊贵品级之首;大家之书,载有名门宗族的美好法则。十月二十二日,她入住赐第怡老轩,过了某月某日,便举行称六十岁寿觞的礼仪。隽母迁居官舍,首先悬示关于家庭和国家的箴言;虞宗另立养堂,接连受到公卿的拜访。德行没有比这更美的,荣耀没有比这更盛的。亮吉是少司农门下的士人,谨慎接受文稿,写下这篇记。原师 立身于朝廷的操守,家庭内部的行为,对社会有益,对学问有用。箴言说:‘末世学问浅陋而孤陋无助,年幼时没有老师;愿意终身持守这句话,直到死也寻求真正的老师。’ 原友 不因荣枯而改变,不因毁誉而迷惑,不把自身和名声的起落看得轻重不同,不因踪迹亲疏而区分感情厚薄,这叫作性命相交的朋友,我得到过一人。出处不同而心志行迹可以信任,趋向不一而精神彼此投合,这叫作气谊相交的朋友,我得到过一人。人品足以敦厚风俗,好恶足以辨明是非,这叫作契重相交的朋友,我得到过两人。独自抒发性灵,远离浮薄风雅,我得到过一人。研究经籍,时常有所发明,我得到过三人。立身和作文,志趣取向非常正,我得到过一人,这叫作文字之交。交往有始有终,礼节贵在互相往来,我得到过五人,这叫作礼节之交。箴言说:古代的烈士,精神贯通日月;即使卑微的身躯可以蜕化,真实的誓言也不会消灭。

〇家庆图序

夫立功立事者,君子之懿行;知止知足者,达人之邃识。必推其致,皆有歉焉。何则?七叶珥貂,富平寡审几之彦;两疏息辙,东海靡继起之俦。是则求之家国,理尚难兼;商之出处,义非并惬。若诰授朝议大夫、刑部福建司郎中赵先生者,其兼之乎?先生,洛下名宗,吴中世族。七岁入学,即拜经书;五世服官,能通衣履。少有奇童之目,长有伟士之称焉。年三十,起家户部员外郎,国恩戴首,祖训伏膺。元成莅宦,有小韦少府之称;高密著书,守先郑司农之教。转刑部福建司郎中,时大学士兼理部事刘文正公、侍郎钱文敏公葚契之君,详求律意,断以精心,条厥重轻。时书邓析之竹,和其颜色;匪肖皋陶之瓜,上官谓任折狱之良,足荷专城之任,特疏荐之。而君乞假归矣。仲翁旋里,益究公羊班斿,告归惟储秘籍。云溪者,里中之胜也。君之居在焉,因彼旧构,廓兹新楹。修竹过径,东距蒋栩之居;幽花压篱,南瞻徐勉之宅。于是会兹华组,盍彼朋簪。内史醉归,过里门而定;下大农客至,虽贱士而必宾。后进挹其淳和,荐绅称其酝藉。而且王鲍廉吏,世着循风;崔柳大宗,尤传家法。斋居峨峨,举讳日之礼;筵几秩秩,严伏腊之祠。鲍氏之圉为优,不入晏婴之宅;庆季之车甚泽,敢陈叔豹之庭。雍雍焉,简简焉,东南士大夫之模楷也。恭人叶氏,幼有令德,长垂闺声。接同室以礼,抚庶弟以慈。仲升远官,惠昭临北风而叹;德公坐法,文姬陈先德以规,自归于君,而一室坐起不易方隅。比邻周旋,靡闻语笑。谢道蕴不接尼媪,无由知中合之风。韦夫人亲课童婢,咸能窥六籍之旨。时君令子怀玉、球玉,方以学行与东南贤土交。于是刘表致札,首号太公;王邑寓书,必称贱子。广陵陈登见子鱼而生敬,鲁国孔融遇元方而亦拜。而先生亦礼接后彦,雅隆寒素。春水浩浩,楼开名士之筵车声殷殷,门接长者之轸。安昌侯精馔旬日必陈,复阳国田租岁时屡散。有处贵能降居,丰可约之致焉。庚子岁,上幸东南,遂观于海虞。延觐道九重,颁内府之珍。长卿奏名,天子悦《大人之赋》。长君怀玉以召试,名在第三,由诸生授为内阁中书。先生盛德之报,肇于此矣。国家异数之宠,萃于门焉。明年,先生又举一孙。于是长君怀玉属友某为家庆之图,遂假官归,为先生及恭人称六十之觞,礼也。世英未老,已复抱孙。文度乍归,时还登膝。朱履塞径,门皆上寿之宾。黄花映筵,庭成益岁之颂。亮吉于先生有连庆,先生之获福未艾也。因为之推广世德,发明贤风,于以知国宠至渥,必萃既高之门。家厘实覃,唯归余庆之室云尔。

〇食榼铭为孙季逑作

山有木,工度之,裁作榼,无不宜。佐子饮食,减子虑思。非木之好用,代讽《山枢》之诗。

〇酒器铭

长欢之室,忘忧之樽,子行节之,无乐逾乎古人。

〇书室铭

行无忘其实,而据其名;学无胶其迹,而失其精。无尺璧之弃,而浮声之争。或出或处,可亡可存。庶靡踰乎素位,以无忝我二人。

〇董夫人哀诔序

董夫人秦氏,某官之女,太子太保尚书文恪公冢妇,今户部侍郎蔗林先生继配也。爰自中闺夙成令质,学迁之岁,即悟焚香识字之余,已羞调粉。以祁祁之春日,归蔼蔼之吉人。夫人则在贵能勤,处盛斯降,师敬姜之亲绩,乐少君之蔬食。秋鉴堕穗,久伫深宵;春树浮花,不游暇日。衣在身而数澣,钗饰首而不华。然而屡遘忧虞,遂罹疢疾。长帷晓卧,空室夜惊,梦吞落月。甫孕灵童,未阅岁星,即凋春树。留环无再生之望,缄箧余已读之编。又况迢迢远戍,宛宛黄尘,念弱弟之移巢,值衰亲之荷戟。三旬望远,一日寄书。衾长而魂气先离,袖冷而啼痕宛在。尚复馈姑,黾勉相夫,勤劬疾已,居盲犹扶鸠杖,愁先侵肺,尚理朝衣。调鱼飧而勤餐,先鸡人而戒旦。此则永逝之感,较甚黄门;蒙楚之悲,逾于前哲者也。先生门徒之盛,著录千人,为诔百辈。礼吉辱承师命题,序简端,所以广达人之志,着女史之阙而已。

译家庆图序 建功立业,是君子的美德和善行;知道适可而止、知道满足,是通达之人的深刻见识。若一定推究其极致,二者都各有不足。为什么呢?七代都佩戴貂尾冠饰,富平侯少有审时知几的贤才;疏广、疏受辞官归乡,东海却没有继起的同类。因此,若从国家和家庭两方面要求,常理尚且难以兼顾;从商汤、伊尹的出处来看,道义也未必能够两全。像获朝廷诰命授为朝议大夫、刑部福建司郎中的赵先生,大概能够兼具二者吧?先生是洛下名门、吴中世族。七岁入学,便开始诵读经书;五代都有人做官,能够通晓官服车履的制度。年少时有奇童的声誉,长大后有伟士的称号。三十岁时,从户部员外郎起家,头戴国恩,心中恭敬承受祖训。像魏元成任官时有小韦少府的称誉;像高密侯著书时,遵守先郑司农的学说。转任刑部福建司郎中,当时大学士兼理刑部事务刘文正公、侍郎钱文敏公,与他意气相投,详尽探求法律的意义,以精审的心思断案,分条辨析轻重。当时他书写邓析竹刑般的法条,面色和悦;并非像皋陶那样执持刑罚之瓜,上官认为他是善于断狱的良吏,足以承担治理一城的重任,特意上疏推荐他。但赵君请求休假归乡了。仲翁回到故里,更加研究《公羊传》和班固的学问,告老归乡时只储藏秘籍。云溪是乡里的胜景。赵君的居所就在这里,于是依照旧有建筑,扩建了新的厅柱。修长的竹子越过小径,东面连接蒋栩的住宅;幽静的花压着篱笆,南面可以望见徐勉的宅第。于是聚集华贵官员,招来簪缨朋友。内史醉后归来,经过里门便安定停留;大农的客人到来,即使是卑微士人也一定以宾客相待。后进之士感受他的淳厚和蔼,士大夫称赞他的含蓄蕴藉。而且王氏、鲍氏以廉吏著称,世代流传清正的风气;崔氏、柳氏是大宗族,尤其传承家法。斋舍高大,举行忌日祭礼;筵席器物整齐,严肃举行伏腊祭祀。鲍氏的马厩虽然优美,也不进入晏婴的宅第;庆季的车子十分华美,哪里敢陈列在叔豹的庭院。和和美美,简朴端庄,真是东南士大夫的模范。恭人叶氏,幼年便有美德,长大后享有闺中声誉。以礼对待同室之人,以慈爱抚养庶弟。仲升远赴外地做官,惠昭面对北风而叹息;德公因犯法获罪,文姬陈述先人的德行加以规劝。自从嫁给赵君,全家人的一举一动都不改变方位和法度。邻里之间彼此交往,也听不到嬉笑喧闹。谢道韫不接近尼姑老妇,便无从知道内室的风气;韦夫人亲自教导儿童和婢女,都能窥见六经的旨意。当时赵君的儿子怀玉、球玉,正凭学问品行与东南贤士交往。于是刘表寄来书信,首先称呼他为太公;王邑寄信,也一定自称贱子。广陵陈登见到陈元龙便产生敬意,鲁国孔融遇见陈元方便也下拜。而先生也以礼接待后起俊彦,特别尊重寒门之士。春水浩浩荡荡,楼中设下名士筵席;车声隆隆,门前迎接长者的车辆。安昌侯精美的饭食十日之内必定陈设,复阳国的田租一年之中多次散发。有身居尊贵却能够屈身下交的气度,也有富裕却能够节俭约束的风范。庚子年,皇帝巡幸东南,于是游观海虞。延请觐见于九重宫门,颁赐内府珍宝。长卿上奏呈名,天子喜爱《大人之赋》。长子怀玉参加召试,名列第三,由诸生授为内阁中书。先生盛大德行的报应,从此开始了。国家特别的恩宠,集中降临到他家门。第二年,先生又添得一个孙子。于是长子怀玉嘱托朋友某人绘制家庆图,便请假归乡,为先生和恭人举行称六十岁寿觞的礼仪。世英尚未老,已经又抱上孙子;文度刚刚归来,时常回来登膝承欢。朱履堵塞小径,门中都是前来祝寿的宾客;黄花映照筵席,庭院成为祝愿增寿的颂歌。亮吉与先生有接连的喜庆,先生所获得的福气还没有止尽。因此为他推演家族世代的德行,阐明贤善的家风,以此使人知道,国家深厚的恩宠必定汇聚在德高望重的门第。家族的福分确实广大深厚,只愿它归于承受余庆的家庭,仅此而已。为孙季逑作食榼铭 山上有树,工匠量度它,把它裁制成食盒,没有什么不合用。它帮助您饮食,减轻您的思虑。并不是说木材特别好用,而是借此代为讽诵《山枢》诗的意思。酒器铭 这是长久欢乐之室,这是忘忧之樽;您使用它要有节制,不要有超过古人的欢乐。书室铭 行事不要忘记实际,却只占据名声;学习不要拘泥于外在迹象,以致失去精髓。不要抛弃尺璧那样的真正价值,却去争逐浮泛的声名。或出仕,或退处;或显达,或隐存。希望不要超越自己所处的本分,从而不辱没我们二人。董夫人哀诔序 董夫人姓秦,是某官的女儿、太子太保尚书文恪公的长媳,也是现任户部侍郎蔗林先生的继配。她从闺中早早养成美好品德,到了学迁的年纪,便明白焚香识字之外,已经以调脂粉为羞。正值明盛的春日,嫁给了和美吉祥的人。夫人在富贵中仍能勤劳,身处盛荣便能自我收敛,师法敬姜亲自纺绩,乐于像少君一样食用蔬菜。秋天看着穗子凋落,久久伫立直到深夜;春日看着树上浮花,却没有闲暇游赏。衣服穿在身上却多次洗濯,钗饰插在头上却不追求华丽。然而她屡次遭遇忧患,终于患上疾病。长夜之中清晨卧床,空室之内夜里惊醒,梦见吞下落月。刚刚怀有灵秀的孩子,还没有等到岁星运行一周,春树便凋谢了。留下的玉环再无重生的希望,箱中封存的只是已经读过的书稿。何况还遇到遥远的戍地、漫漫的黄尘,想到幼弟迁徙改居,又正逢衰老的父亲披甲执戟。三十日中遥望远方,一天只收到一封书信。被子还长,魂魄却先已离去;衣袖已经寒冷,哭泣的泪痕仍仿佛留在上面。她还供养婆母,勉力辅助丈夫;勤劳过度而疾病加重,即使眼睛失明仍扶着鸠杖;忧愁已经侵入肺腑,却还整理朝服。调制鱼羹、饭食,勤勉地催促用餐;比鸡人报晓更早起床,提醒天将破晓。这种永远逝去的悲痛,比黄门妻子的悲哀更深;蒙受楚毒的悲伤,也超过前代贤哲。先生门徒众多,登记的有千人,作诔文的已有百篇。礼吉有幸承受老师的命令,在简册开头题写、作序,不过是为了扩展达人的志意,彰显女史所遗漏的事迹罢了。

〇黄金台吊郭隗文

屠维大渊献,阳月三日,洪子寻燕台之基,眺无终之山。维时三辰冠首,九野围足。临觞而思,酬古以哭。爰投文以吊郭隗曰:「兹台之成,世去不停。如何干祀,而识于名?非子之故,忧心以憌。嗟若吾子,凭邀君灵。世不待子,子实以幸。维子之幸,国士以庆。心驰剧叟,足茧邹生。翩然来斯,亦有乐卿。嗟彼数子,端居九京。如何可作,与子偕行?无终峩峩,哲王斯兆。敢因嘉日,庶眺丰草。元泉既涸,墓石斯倒。踟躇前事,敬咨华表。百世飘忽,亦既上仙。维兹灵区,迹或偶延。木枯而寿,狸俊而言。明明博物,傅兹茂先。兹来欷歔,愿访遗事。推诚输抱,实感殊世。泉台虽掩,犹憾吾子。如何临穴,顾不从死?郎山西倾,易水东出。子今沉埋,我未奄忽。如遂颠陨,愿傍子穴,经千百年,拟于骏骨。」

〇亡友林嗣基诗序

夫函宇寥廓,非虚怀所可贮;百岁浩渺,岂朱颜所及待?乃有束发而穷理,要弱龄而振玄风。思驰六合之外,议出五经之表。微言未绝,其在人焉。林公子嗣基者,承累代之名家,为一宗之蔚望。既趋庭而学礼,惟弹琴以读书。惟静也,故动植之性寓目即知;惟灵也,故云霞之辞探心以出。顾性习懒,不甚涉笔,又不示人也。迨夫阖棺而详私谥,破枕而出遗文,则有诗及文若干首焉。异矣!方岁在乙未,太公官江左之日,贱子游句曲之时,遇于深坐,默尔忘言。溯夫游踪,神焉以企予。又言吾友孙君之才于君,于是三人者:眺高岭之荒寒,语幽窗之烛烬。连骑而出,一县效狂,倾酿以酬。贤妻泣谏,人事尽乃幽谭鬼神,狂交希或联羣鱼鸟。于斯时也,云出岫以忘归,风行天而自适矣。未几,予奉讳家居,孙君亦悼亡旋里。君省书悲惋,忧二人之死也。书签屡及,寒暑乍周。不谓此君遽先物化。太公书来,欲为整理遗集,忧患匆卒,久未报命。及与孙君同客当涂,相与怅谈前事,三复遗编,魂招小谢之山,涕洒空江之侧。因频夕不寐,编君诗文为上下二卷。呜乎!天地之大,似无所待于摛笔之士矣。然而川幽入夜,朗以清光;岳险颓云,扶于元气。寥寥今古,首首数人,委荆榛之病骨,犹孕灵芝,吐山水之奇思。当辉秘册,不朽之事,固精神所得主者也。君之夭,又何戚焉?

译黄金台吊郭隗文 屠维大渊献年,阳月三日,洪子寻找燕台的遗址,眺望无终山。当时三辰位居天之首,九州大地环绕脚下。我面对酒杯思念古人,以文章酬答古人并哭祭。于是投下祭文凭吊郭隗说:‘这座台建成之后,世事不停流逝。经历多少年,为什么只有您的名字被记住?不是因为您的缘故,我忧心忡忡。唉,我的先生,凭借这座台招邀您的英灵。世间没有等待您,您实际上因此获得了幸运。您的幸运,是因为国士因此得以庆贺。心神奔驰追随剧辛,脚底磨出厚茧追随邹衍;翩然来到这里的,还有乐毅。可叹那几位贤士,如今端居九泉。怎么能够让他们复生,和您一同出行呢?无终山高高耸立,是圣明君王将要出现的征兆。恭逢佳日,希望能够眺望丰茂的草木。幽冥泉水已经干涸,墓上的石碑也已倾倒。徘徊追想往事,恭敬询问华表。百代时光倏忽而过,古人也已经登仙。这片神灵居处,遗迹或许偶然得以延续。树木枯死却能长寿,狸猫机敏而能传言;博学明察的张华,记录了这位茂先的事迹。我此次来此叹息,希望访求遗留的故事。推诚吐露胸怀,实在感到与时代相隔。泉台虽然已经封闭,我仍遗憾没有见到您。临到墓穴前,为什么不能随您一起死去?郎山向西倾斜,易水向东流出。您如今深埋地下,而我还没有死亡。如果最终也颠覆陨落,希望能靠近您的墓穴,经过千百年,和您一同成为招贤的骏骨。’ 亡友林嗣基诗序 天地宇宙广大空旷,不是虚怀若谷之心所能容纳;百年时光浩渺无边,哪里是年轻容貌所能等待到的?可是有人年少便穷究事理,在弱冠之年振兴玄妙的学风;思想驰骋于六合之外,议论超出五经范围。精微的言论还没有断绝,它寄托在人身上。林公子嗣基,承继数代名门声望,是一宗族中杰出的希望。已经能够趋庭学礼,只是弹琴读书而已。他因为沉静,所以动植物的本性一经见到便能知晓;因为聪慧,所以云霞般的文辞从心中探取而出。只是天性懒散,不常动笔,也不拿给别人看。等到闭棺之后,详定私谥,打开枕头取出遗文,才得到诗和文章若干首。真是奇异啊!乙未年,太公在江左做官,我游历句曲,当时与君在深夜长坐相遇,默然相对而忘记言语。回想过去的游踪,精神仿佛因此来仰望我。君又谈到我朋友孙君的才华。于是我们三人眺望高岭的荒寒景色,在幽窗下谈到烛火将尽;并骑出游,一县之人都效法我们的狂放,倾尽酒酿来酬答。贤妻哭泣劝阻,等人事办完,我们便幽谈鬼神;狂放的朋友少有不成群结队、如鱼鸟相聚的时候。在那时,云朵离开山峰而忘记归来,风在天空中运行而自在适意。不久,我奉讳在家居丧,孙君也因悼念亡妻回到故乡。君看见我的书信,感到悲伤惋惜,忧虑我们两人的死亡。书信题签屡次提到君,寒暑忽然轮转。不料这位君子竟突然先于万物化去。太公来信,想让我整理遗集;但因忧患匆忙,久久没有回复他的命令。等到和孙君一同客居当涂,我们共同惆怅谈论往事,反复读遗稿,魂魄招至小谢之山,眼泪洒在空江之旁。于是连续多个夜晚不能入睡,把君的诗文编成上下两卷。呜呼!天地这样广大,似乎并不需要依赖那些执笔的文士了。然而幽深的河流进入夜色,仍以清光照亮;险峻的山岳云气将要崩颓,仍由元气扶持。寥落的古今之间,篇篇诗文都足以数出几位作者;即使病骨委弃在荆榛之中,仍能孕育灵芝,吐出山水般奇异的思想。照耀秘密的典册,成就不朽的事业,本来就是精神可以寄托的所在。君早夭,又有什么值得悲戚的呢?

〇赠翰林侍讲学士朱先生石君序。

盖以兰台作史,会稽介枚、马之俦,庐江冠召、龚之列,未尝不叹金马之英,无闻治绩;朱轓之吏,不入承明。即兹望族,以访全才,则南阳贤守,本知礼以服官;冀州循声,缘经术而饰治。以东汉之贤宗,视西京之达宦,其较优乎?翰林侍讲学士朱先生石君,辇下名家,山阴旧族。张勃之移居,三世以受国恩;元顺之悟学,九龄咸惊夙慧。孝友植性,礼乐滋身。十行穷经史之书,一室尽昏晨之节。龙文乍试,京兆目为奇童;鹿鸣甫歌,当涂伟其国士。以贾傅知名之岁,为终生入仕之年。评其儒术,推戴斗之无双。溯彼家声,云去天而尺五。然先生方渊怀可挹,绩学若虚,人莫窥其际也。五年擢侍讲,十年陟学士,为河南主考官,充南岳祭告使。五雀六燕,平大匠之衡;山虎川龙,建使臣之节。于是天子悉彼卿才,试之吏治。萧长倩之为冯翊,虽曰外迁;孙子严之历数州将,储大用。遂以翰林侍读学士出为福建粮驿副使,正身率属,洁己爱民。逾年兼摄福州府篆,百事具举,一州咸治。俗有和合神者,既奸民之创造,为淫鬼所冯依。车填一巷,牲牢之祭何繁?幕设三重,土木之形尤冶饰薜荔、芙容之服,惧启淫心;焚都梁、迷迭之香,渐熏惑志。先生赫斯以怒,卓尔而兴,撤屋而扩为廛,削象而投之海,付彼清流,洗百年之邪秽。条其甲令,正一郡之人心。擢本省按察使。先生外秉威神,内持仁恕,询狱未竟,方阶留涕;面之囚施德,甫周圆室,有革心之吏。未几以外艰去职,高柴过毁,世以为忧。闵子免丧,哀犹未释,服阕补湖北按察使,复调山西治,皆如旧。逾年即擢布政使,边民则加额以庆,属邑则望风而惊。先生欲澄兹吏治,故苏绰六事,皆简而不烦;欲振此廉风,故刘宠一钱,亦辞而不受。时今尚书山阴梁君国治,今副使仁和孙君廷槐,与先生同官,有浙水三清之目而人谓先生以数年卓鲁之治,存此州唐魏之风,则尤有力焉。七年,请入觐。是时,天子方厘四部之书,启三通之馆,开文渊阁,以命儒臣,重其选,复留公为翰林侍讲学士。逾年,入直文渊阁,士谕荣之。持节十载,复之禁林,承恩一门,咸居史职。戊戌,分校礼闱;己亥,主考福建,以六经而取士,类皆根柢之儒。历数省以程材,稍挽浮靡之习。冰雪之性,惟悦素丝;松柏之林,尤无曲植。当世服先生奖拔之独至,取与之不私焉。维时,先生历官三十年矣。人皆以岁方开于五秩,名早简于九重,以为当出膺节钺之司,入畀经纶之任。何武之征,既符素望;王俭之相,未改黑头。所以望先生者未艾也。不知如淳注史,史官班丞相之前;夏侯释经,岳牧冠羣僚之首。即兹中外之所历,已极古今之崇班。又况闽南代北,家总戴其仁恩;芸馆蓬山,世尤尊其伟着。加以作弘农之属吏,皆有清名;为东海之门生,咸思励节,导扬雅化,扶植人伦。何必儒臣非报国之官,禁苑匪致身之极哉?门下士以先生方届五十而称觞,愿乞一言而为寿。以某于先生交合辞以请,某固识先生之行事,而并知先生之心者也。爰不辞而为之序,亦以见审槐里之节概,尚有华阴守丞详公叔之平生,庶惟陈留中郎云尔。

译赠翰林侍讲学士朱先生石君序 大概因为兰台是修史之所,会稽的介枚、马之辈,庐江的召、龚之流,从来没有不感叹金马门中的英才虽多,却没有留下治理政绩;乘朱轓车的官吏,也没有进入承明殿。如今从这样的名门望族中访求全才,那么南阳的贤能太守,本来就是懂得礼法而恪守官职的人;冀州的循吏声名,则是凭借经术来修饰政务。以东汉的贤宗来与西汉的通达之臣相比,难道不是更为优胜吗?翰林侍讲学士朱先生石君,是京城脚下的名家、山阴的旧族。张勃迁居之后,三代都承受国恩;元顺通晓学问,九岁时便使众人惊叹其早慧。他以孝友立身,以礼乐修养身心。每日读遍经史,一室之中从早到晚都守持节操。初试才华时,京兆尹把他看作奇童;刚唱《鹿鸣》之歌,当权者便认为他是国士。以像贾谊那样以才学闻名的年岁,作为一生开始做官的年份。评论他的儒术,推为北斗之下无双的人才。追溯他的家声,说是离天不过一尺五寸。然而先生胸中深沉,仿佛可以汲取;学问深厚,却始终自谦,别人无法窥见他的边际。任职五年升为侍讲,十年升为学士,担任河南主考官,充任南岳祭告使。五雀六燕,平衡大匠的尺度;山虎川龙,树立使臣的旌节。于是天子完全了解他的卿才,试用他来治理政务。萧长倩任冯翊太守,虽说是外调;孙子严历任数州将领,却是储备以备大用的人才。于是先生以翰林侍读学士身份出任福建粮驿副使,端正自身来率领属员,清廉自守而爱护百姓。过了一年兼摄福州府事,各项事务都得到办理,全州都治理得很好。当地有“和合神”的风俗,原是奸民捏造出来的,凭借淫邪之鬼而存在。车辆堵满一条街,祭祀用的牲畜何其繁多;帷幕设置三重,土木塑像尤其奢靡,给它们穿上薜荔、芙蓉之服,恐怕会启发淫乱之心;焚烧都梁、迷迭香,渐渐熏染迷惑人的心志。先生勃然大怒,挺身而起,拆掉庙屋扩建为市廛,削毁神像投入海中,交付清流,洗涤百年的邪秽。他逐条整理法令,端正一郡人的心术。升任本省按察使。先生对外执掌威严神明,对内持守仁慈宽恕;审问案件尚未结束,刚登上台阶便为之流泪;面对囚犯施以恩德,刚满一年,监狱中便有改过之人。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像高柴那样过度悲毁,世人都为他忧虑。闵子骞服丧期满,悲哀仍未消解;服阕后补任湖北按察使,又调任山西治理,都和从前一样。过了一年立即升任布政使,边地百姓加额庆贺,所属各县听到风声便惊惧。他想整顿这里的吏治,所以采用苏绰的六条办法,都简明而不繁琐;想振兴这里的廉洁风气,所以即使是刘宠那样的一钱,也辞谢而不接受。当时的尚书、山阴梁君国治,现任副使、仁和孙君廷槐,都与先生同官;他们有“浙水三清”的称誉,而人们认为先生凭数年间卓越如卓茂、鲁恭的治理,使本州保存了唐、魏的遗风,这方面尤其有力量。任职七年,请求入朝觐见。这时天子正整理四部书,开设三通馆,建立文渊阁,任用儒臣,慎重选择人选,又留公任翰林侍讲学士。过了一年,入值文渊阁,士人都以此为荣。执掌使节十年,又回到禁林;一家承受皇恩,都任职于史馆。戊戌年,分校礼闱;己亥年,主持福建乡试,以六经取士,录取的多是有根基的儒者。历任数省而考察人才,逐渐挽回浮华靡弱的风气。他的品性如冰雪,只喜欢洁白的丝;身处松柏之林,更不偏植曲木。当时人都佩服先生奖掖拔擢人才特别周到,取舍任用毫不徇私。此时先生任官已经三十年了。人们都认为他年近五十,早已被九重天子选拔,应该出任掌握军政大权的职务,入朝担负经国济世的重任。何武被征召,已经符合一向的声望;王俭为相,却仍是黑发。因此人们对先生的期待还没有止境。却不知道像如淳那样为史书作注,史官班固便排在丞相之前;夏侯胜讲释经书,岳牧便位居群僚之首。仅就先生历任中外官职而言,已经达到古今最尊贵的班列。何况在闽南、代北任职时,家家都感戴他的仁恩;在芸馆、蓬山供职时,世人尤其尊重他的伟大著述。再加上他做弘农的属吏时,都有清廉声名;做东海王的门生时,人人都思考砥砺节操;宣扬雅正教化,扶持人伦纲常。儒臣难道一定不是报效国家的官员,禁苑难道不是建功立身的极致吗?门下士人因为先生将届五十而举杯祝寿,希望请我说一句话作为寿辞。我因与先生交情深厚,推辞不掉他们的请求。我本来熟悉先生的行事,也知道先生的心志,于是不推辞而为他写这篇序,也借此表明:考察槐里人的节操气概,还能看到华阴守丞详公叔一生的风范,大概也可以与陈留中郎相比了。

〇《圣驾五巡江浙赋(为赵怀玉作)

维皇上四十有五载,德日曜野,威星景方,信风条而壤绿,仁云展而霄黄。于是朔暨鸟籍,炎讫狼{月荒}川静鳀壑,陆洽龙乡,黑质白章,叶乐趋跄,丹翎翠吭,与化翱翔。盖恩周乎四世,故庆极于八荒。皇帝爰诹日而举五巡之礼,庶僚方献岁而进万年之觞。然而圣心方渊然以静,穆然以神,却庆典,沛崇恩。既精思夫至治,乃加意于勤民。法天之覆,师地之均,配日之令,象时之仁。仿斗车之始建,眺原野之初春。日丽天葩,郊原始花,禽飞山回,鳞动川华。一人和而自运,万骑寂而无哗。周幽兖之冈阜,遵徐楚之津涯。乃停玉辂,驻文騧,驾凌云之宝鹢,浮泛日之仙槎。霓旌高而映汉,珠露下而凝沙。淮左名邦,会稽古郡,屏展帆遥,林长骑迅。山戴德而增巍,川凝思而加润。百卉荷夫温颜,千岩荣其睿瞬。彼于越与句吴,实欢忻而振奋。歌万姓于九逵,喜卅年而五觐。盖皇上之饬吏也,令颁之甲夜,勤于乙鉴,庶司之勤怠昭,众事之得失神运乎千里,知周于万物。山为德,川为刑,士惟月,尹惟日。巡东岳暨南岳,谕左列及右列,条吴楚之民风,颁东南之治术。莫不秉一人之谟,以成百职之述。而皇上之爱民也,或偏灾之偶及,捐数郡之所输,下方舟于楚蜀,给岁食于全吴。而于巡省之地,则又截上供之粟,捐所过之租。仁皆铭于肺府,化乃泽其发肤。是以黄童白叟,方趾圆颅,靡不趋翠辇,傍黄舻,冠朱缨而舞忭,释黛耜而欢呼。既履于河,乃臻夫海,洵洪波之効灵,实庙算之所在。彼鳞臣与介伯,奉约束而未改,兰桡既施,桂檝咸待。乌衔五色之珠,颿展八叶之彩。舒旷览于中流,数成功于历载。镜天光与水光,平日采及月采。省方之礼既展,校士之典聿修。盖以示博采,寓旁收,士有期于序进,才无待于岩搜。罔不献醴泉之颂,效祥凤之讴。星宫辟而给札,云幄启而瞻斿,类饰磨而自献,冀擢异而升尤。皇心悦,睿思周。宸游濒奎,章富映绿字于山川,焕丹题于苑囿。揽辔而百韵成,御舟而千言就。或琼韵之抽新,或瑶篇之迭旧。起六籍而居前,瞠百王而在后。盖自发璇宫,反神京,登禹穴,历金陵。清一百十日之跸,欢二十二郡之氓。云祥雨润,岱耸川迎。既下孚乎民隐,亦上畅夫皇情。渺胶庠之下士,忻至泽之充盈。盖三衢所以祝天子之寿,而六符于以颂泰阶之平。

译《圣驾五巡江浙赋》(替赵怀玉作) 我皇上在位四十五年,德泽日益照耀四方,威势如星光显明;诚信之风使草木条畅、土地青绿,仁德之云铺展而天空呈黄。于是北方直到鸟籍之地,南方直到炎地,狼荒之川水面平静,鳀鱼之谷幽深安宁;陆地都沾润于龙乡,黑底白纹的鸟兽,随着音乐欢快行走,红翎翠喙的禽鸟也随化而翱翔。大概恩德周遍四代,所以庆贺达到八方。皇帝于是选择吉日举行五次巡行之礼,群臣正进献新年酒,祝颂万年。然而圣心正深沉宁静、肃穆神明,反而不举行庆典,大施崇高恩惠。既然精心思考至善的治理,便更加留意勤劳百姓。取法上天覆盖万物,效法大地平等承载,配合太阳的运行,象征四时的仁德。仿照斗车初建之象,眺望原野初春。阳光照耀天上花朵,郊野原野刚刚开花;禽鸟飞翔,山谷回响;水中鳞类游动,河川光彩焕发。天子一人和顺而自行,万骑寂静而不喧哗。巡行周遍幽州、兖州的山冈土阜,沿着徐州、楚地的渡口水岸前进。于是停下玉辂,驻留文騧,乘坐凌云宝鹢,泛浮日仙槎。彩虹般的旌旗高高映照银河,珍珠般的露水降下凝结在沙上。淮河以东的名邦,会稽的古郡,像屏风展开,帆影遥远;树林绵延,骑兵迅疾。山因承载德泽而更加巍峨,河川因凝聚思念而更加润泽。百花承受皇上的温颜,千岩因皇帝的目光而繁荣。那些于越和句吴之地,实在欢欣振奋。在九条大道上歌颂万姓,因三十年间五次朝觐而欢喜。皇上整顿官吏时,命令在甲夜颁布,像乙鉴一样勤于自省,使各部门的勤惰清楚可见,众事的得失仿佛由神明运转于千里之外,对万物无不知晓。山象征德,河象征刑;士人如月,地方长官如日。巡行东岳和南岳,告谕左列与右列,条述吴楚的民风,颁布东南的治术。没有不奉行天子一人的谋略,以完成各项官职的政绩。皇上爱护百姓,有时偏僻地区偶遇灾害,便捐免数郡应交的赋税,向楚蜀运送方舟粮食,供给全吴一年的食粮。至于巡行经过的地方,又截留上供的粮食,减免所经过地区的租税。仁德全都铭刻在百姓心中,教化也滋润到他们的肌肤毛发。因此黄童白叟、四肢健全的人,没有不奔向翠辇、靠近黄色楼船的;他们戴着红缨帽欢跳喜舞,放下黑色耕犁欢呼。皇帝已经走过河流,又来到海上,确实是洪波显灵,也实在是朝廷谋划的结果。那些鳞族之臣和介族之伯,奉行约束而没有改变;兰桨已经划动,桂楫全都待发。乌鸦衔来五色珍珠,帆张开呈八叶彩色。皇帝在江心舒展胸怀远望,计算历年所成的功业。天光和水光相互映照,白天的光彩与月亮的光彩相接。巡行四方的礼仪已经完成,考校士人的典礼也随即举行。这是为了表示广泛采纳意见,也寓意从旁广泛搜求人才;士人有望按次序晋升,人才不必等到山岩中搜寻。没有不献上歌颂醴泉的颂文,效法祥凤唱歌。星宫开启而发给纸札,云幕打开而让人瞻望旌旗;众人都像雕饰磨砺后自行献上才华,希望被拔擢为异才而升为优等。皇心喜悦,圣思周密。皇帝巡游所到之处接近奎宿,文章丰富,映照山川的绿色文字,在苑囿中焕发红色题字。皇帝手执缰绳便写成百韵,登御舟便完成千言。有时新作琼韵,有时反复沿用旧篇。六经由此居于前列,百王只能瞠目落后。皇帝从璇宫出发,返回神京,登临禹穴,经过金陵。清肃一百十日的车驾,使二十二郡百姓欢悦。云气呈祥,雨水滋润,岱山高耸,河川相迎。既使百姓的隐情得到下达,也使皇上的心意向上畅达。渺小的学校士子,欣喜于恩泽充盈。大概三衢之地因此祝皇上长寿,六符也借此歌颂泰阶的太平。

〇《圣驾五巡江浙代四省士民谢表》

臣闻天施五色,丹黄宇县之图,地应五声,宫征岩原之曲。太平太蒙之野,戴日戴斗之方,狼{月荒}乌浒之隅,鳌亘龙蟠之域,莫不琼云增其晃朗,璧日湛其清华,甘露际其涵濡,皇风神其宣畅。又况奎娄纪野,十州为拱极之邦,婺斗名区,千里列敷猷之馆。岁二月东巡,五月南巡,虞典既先于西朔,民一男二女,二男五女,职方首纪,夫青扬是知,龙行九五,云霓之望尤殷,巽主东南,风雷之义斯着。上法天而次法祖,故典复懋于五巡,仁为夏而德为春,故泽先覃于三省。是则员颅方趾,望幸既诚,而阴雨阳膏,感恩尤甚者矣。恭惟我皇上重熙累洽,丕冒流仁,巍巍着德,宏四三六五之规,济济盈庭,举春夏秋冬之职。垂衣宸极,则常明百二十四可名,三百二十之纬,悉拱北辰。驻跸炎方,则水经百三十七其注,一千二百之川,汇朝东海。蜺旌初指,过金鸡玉犬之郊;凤辇徐行,增黄叟青童之祝。全齐半楚,释黛耜而瞻颜;两浙三吴,冠朱缨而引领。其蠲赋税也,属邑减征缗之半,会城宽租入之全。供储既足,留红粟于青仓;逋累均捐,庆黄醪于白屋。其广锡予也,道在弃瑕,爰复已褫之带;资惟念旧,则有更赐之环。防河之吏,既晋新班;煮海之商,亦邀渥泽。其优老也,万乘之所经,黄发贲朱提之赐,百年者尤异,鲐颜隆绛帛之颁。其肆赦也,殷网宽而圆斗有措刑之瑞,禹车泣而下杓无填岳之星。其讲武及吁俊也,宪瑶光而张武伐,映奎璧而试文人。风迥周庐,云日献祯祥之颂;星驰员阵,山川明组练之辉。其观于海也,波平龙气,颁玉瑞于重渊,石密鱼鳞,益金堤于万丈。其礼于山也,东岱则典隆于青壤,爰驰牲帛之仪;南镇则祀重于朱乡,亲展登封之礼。其勤政及饬吏也,五品以上多昼接之人,万几之余勤宵批之诺。甲宫昃食,聆虬箭之纡徐;乙夜求衣听驮铃于蹀躞,而其尤盛者,则孟门砥柱未庆,安流巨野吾山难归故道,司农五百万金以役数州之力,河臣上中下策尚稽三载之期。乃朱旗莅野,而日丽天青;苍辂临河,则波平鉴紫泉沉黝,犊三霄尚袅夫神香。堤亘银虹千里如遵夫睿约,高下之飙车电马齐敛玄旗,东西之龙首鱼身咸移黑壤。千人毕力排万础于蛟宫,一日宣猷冠双堤于鳞屋。此则灵源德水,唯驰甲乙之帆;高堰长淮,克静庚辰之锁。盖骇浪初恬,人谓待圣人之南幸,亦虔衷上契于以挽巨壑使东行,源于天上长征瑞应之图,行自地中永纪至人之烈。犹复下再三之诏,降宽大之恩,均颁犁犊春耕徙浪之田,普钖金钱食给冲波之宅,使兖豫上流苍赤有安生之乐,徐扬水汇清黄合顺下之规。凡兹灵应,悉本诚符。惟此鸿谟,益征庆趾。祝三百六旬之初,恩纶早徧,故亿万斯年之祜薄海咸欢。臣等胶庠下士,海甸烝黎,山邦左右,淮土东西,江水北南,越乡近远,欣逢盛世,既五觐夫慈颜,快睹升平,复频承夫睿训,不胜感激庆忭之至,谨合缮表以闻。伏惟圣鉴。

〇送舍弟南归序

岁届孟春,节逾元夕,舍弟以幽忧致疾,一旬之中,啜食者再,申旦之内,咯血以数。盖燕台梦冷,不无意于乡闾,苏生裘敝,镇凄其于雨雪,对寒风而陨涕,盻南雁以伤心。而行遂不可缓矣,反因远别,索我归期。嗟乎!麻衣易采,久非定省之辰;垩室消朱,无复门闾之望。守高堂之素线,保护于风尘;逋阿姊之青钱,延回于力役。然而客岁十五,征程八千,识人间之路,宁作歧羊;指原上之松,终归病鹤。勉旃吾弟,鉴豫公之薄志,无辱饥寒;念昙首之中年,当持门户。瞻望不及,伫立以泣。

译《代四省士民作圣驾五巡江浙谢表》臣听说,上天施布五色,丹黄构成天下的图景;大地应和五声,宫调、征调谱成山原的乐曲。在太平太蒙的原野,戴日戴斗的地域,狼荒乌浒的边隅,鳌山横亘、龙脉盘踞的境域,没有不因祥云而更加明亮,因如璧的太阳而清澈光华,因甘露而得到滋润,因皇上的风化而神妙宣畅。何况奎宿、娄宿记录的地区,十州拱卫北极;婺斗闻名的区域,千里排列着施行治道的馆舍。二月向东巡行,五月向南巡行;虞舜的典章早已先于西北,百姓一男二女、二男五女,职方记录在前,并且青州、扬州的情况都已知晓。天子行龙德而居九五,百姓仰望云霓的愿望更加殷切;巽卦主东南,风雷的意义也在此彰显。皇上先取法上天,再取法祖先,所以五巡的典礼更加隆盛;仁德如夏,德泽如春,所以恩泽先遍及三省。这就是百姓真诚盼望皇帝临幸,而阴雨阳光、膏泽丰润使他们感恩尤其深厚的原因。恭敬地思念我皇上,重熙累洽,广泛覆盖而流布仁德;德行巍巍显著,弘扬四三六五的法度;朝廷群臣济济满庭,各自履行春夏秋冬的职务。皇帝垂衣端坐于宸极,常明的百二十四名星官和三百二十条纬度,全都拱卫北辰。皇帝驻跸炎方,水经记载的一百三十七条支流和一千二百条河川,都汇聚而朝向东海。彩虹旌旗刚刚指向前方,经过金鸡玉犬的郊野;凤辇缓缓前行,增添了黄发老人和青童子的祝颂。齐地全境和楚地一半的人放下黑色耕犁瞻望皇颜;两浙、三吴的人戴着红缨帽伸长脖子迎接。皇帝减免赋税,所属各县减征税钱的一半,会城全部放宽租税。供给储备已经充足,把红色粮食留在青色仓中;拖欠的债负一律免除,白屋百姓庆饮黄酒。广泛赏赐时,原则在于宽宥过失,于是恢复已经被剥夺的腰带;资助只在于念及旧恩,于是又赐给玉环。防守河道的官吏已经晋升新班,煮海盐的商人也得到深厚恩泽。优待老人时,皇帝车驾所经过之处,白发老人都得到朱提钱的赏赐;百岁老人尤其优异,鲐背老人得到厚赐的红帛。大赦天下时,殷代的罗网宽松,圆斗因而出现减免刑罚的祥瑞;禹车行过,禹因百姓受苦而哭泣,北斗的斗柄下降,也没有出现填塞山岳的灾星。讲习武事和访求俊才时,依据瑶光星布置武备、张扬武功,映照奎璧星来考试文士。风吹周庐回旋,云日献上祥瑞的颂歌;星辰般奔驰的军阵排列,山川映照着彩色军服的光辉。皇帝观海时,波平龙气安定,把玉制祥瑞颁给深水;石岸密布如鱼鳞,增修金色堤防达万丈。皇帝祭山时,东岳泰山在青色土地上隆重举行典礼,于是奔驰运送牲畜和帛礼;南岳镇山在朱色地域中隆重祭祀,亲自举行登封之礼。皇上勤于政务、整顿官吏时,五品以上官员多是在白天接见的人,处理万机之余还勤于夜间批答奏章。皇帝在甲宫因日偏西而减少饮食,听着缓慢曲折的虬箭声;乙夜便起身穿衣,听着驼铃在往来行走中响动。其中最盛大的,是孟门、砥柱尚未庆贺,安流、巨野、吾山难以恢复旧日河道;司农拨出五百万金,动用数州的人力,而河臣所上中、上、下三策还要等待三年期限。于是朱旗来到原野,阳光照耀、天空蔚蓝;苍色车驾来到河边,水面平静如镜,紫色泉水沉入幽黑之中,三只小牛的神香还在高空缭绕。堤岸绵延如千里银虹,仿佛遵循皇上的明约;高处低处的风车、电马一齐收敛黑旗,东西两岸的龙首鱼身都迁移黑色土壤。千人竭尽力量,把蛟宫中的万块基石排开;一天之间宣布谋划,在鱼鳞般的屋舍之上建成两道大堤。这是神灵的源泉和有德之水,只有让甲乙日的船帆奔驰;高堰和长淮,终于能够平静庚辰日的水患。惊涛刚刚平息,人们说这是等待圣人南巡;又是虔诚的心意与天子相合,用来挽引巨大的河谷使水向东流;水源来自天上,长途行进成为瑞应之图;工程行于地中,永远记载至人的功烈。皇帝仍然三番五次下诏,降下宽大的恩惠,普遍赐给耕牛和犁具,供春耕之用,并把被水浪冲毁的田地迁移安置;普遍赏赐金钱,供给被洪波冲击的住户,使兖州、豫州上游的百姓有安居乐业的快乐,也使徐州、扬州水流汇合处依照清水、黄河合流顺下的规律。这些灵异祥应,全都根本于诚心而与天意相符。这样的宏大谋略,更加显示出庆祥的征兆。祝愿三百六十日的新年开始,恩诏早早遍及天下,所以愿亿万年长久的福祉使四海都欢欣。臣等是学校中的下士、海边的百姓,山地各处、淮土东西、江水南北、越地远近的人们,欣逢盛世,已经五次得见慈颜,快意目睹太平;又屡次承受圣明教诲,感激庆幸至极,谨共同缮写此表上闻。伏惟圣上明鉴。送舍弟南归序 一年到了初春,节气已经过了元夕,舍弟因忧愁而得病,十天之中只吃了两次饭;一夜到天明之间,咯血数次。大概是燕台的梦境寒冷,不能不思念乡里;苏生的皮衣破旧,在雨雪中总是凄凉;面对寒风流下眼泪,望着南飞的大雁而伤心。然而这次出行已经不能再拖延,反而因为远别来询问我何时归来。唉!穿麻衣改换彩服,早已不是每日向父母问安的时日;白色的丧室褪去朱色,再也没有归望家门的希望。你要守护高堂中父母留下的素线,在风尘中保护家业;偿还欠阿姊的青钱,靠劳作慢慢补偿。然而你客居已经十五年,行程八千里,熟悉人间道路,难道要像迷失在岔路上的羊吗?指着原野上的松树,终究要归来做病鹤。努力吧,我的弟弟,鉴于豫公的志向浅薄,不要使自己辱没于饥寒;想到昙首正值中年,应当承担门户。远望你已经来不及,只能久久站立哭泣。

〇皇帝南巡诗(并序)

臣某顿首再拜言:臣伏见皇帝陛下于今岁正月之吉,遵圣祖仁皇帝成法,五巡江南。盖自旃蒙作噩岁,至此越十六年,东南之境,扬越千里,云霓郁其深望,涵濡际其厚泽。冠朱缨、佩韦带,风吟雅咏之士;驰铜车、垂素发,泽耕涧钓之俦,引领接踵,晨夕以冀。而皇上又于其间,展东封之礼,告西讨之捷,幸阙里而跸兴京。于是江浙大吏循例以请,皇上亦念东南望幸之诚,值时和岁丰、国家庆祉之会,乃下诏俞焉,戒銮舆诹吉日,发轸冀野,制跸吴会。于是咨民瘼,察吏治,截漕粟,宽租赋,蠲逋积,释罪系,修山川之祀,优耆老之典,勅戎具,登俊秀,湛恩骏施,有加无已。又苍辂所届,河堤告竣,遵海而观,密画以建。至矣夫!一游一豫之谚,可久可大之规,比于先王,观为后世法者矣。臣不敏,慕《车攻》《卷阿》之在《雅》,与时迈般之颂,咸以形容盛德,纪咏功烈,被金石,流弦管。今其如何而阙斯作,辄不自谅,谨赋诗千六十四字,以上纪皇帝文武神圣,中以达士民爱戴之忱,下庶竭微臣夙夜之职。其诗曰:皇帝御极四十五载,盛德累洽,大庆以会,含生熙熙,干悌坤闿。乃眷东南,屡膺丰岁。皇帝日咨:惟十六祀,大吏之章,一至再至。惟朕法天,不可以怠,省方之典,祖德克配。岁惟元日,九门曙启,泰阳升中,盈尺雪霁。帝御正殿,百辟侍陛,洞洞穆穆,以达嘉气。国家庆祉,布告中外。惟云之垂,其泽皑皑。皇帝日咨:以广锡赍,惟风之行,荡彼衅秽。皇帝日咨:以赦有罪,惟春徂秋,农野告瘁。皇帝日咨:逋征悉匄,惟冀及扬,六虬所税。皇帝日咨:上供咸贷。臣之祖宗,庆典均霈,怀勋录旧,孙子亦迨。峩峩双阙,九门轩垲,赫赫升龙,衮衣以绘。凡百在列,服貂耀彩,朱缨忭舞,翎烁其翠。醴洁于尊,羹调于鼐,盈庭锡燕,礼成而退。登坛祈谷,方展青旆,先时而雨,足洒尘壒,风和于旃,曾不向背。万骑随龙,不震不駴。川原高下,春至冻解,益以和豫。光翔大块,睠惟河流,屡筑而溃。宸游既届,不复泛溢。鱼身龙首,川敛百怪,临流而祷。牲黝玉{黑会}曾不呼吸,默鉴已在。川祗奉令,河伯震骇,一日之功,堤成百排。扬徐兖豫,以堙以洒。帝心既悦,众亦愉快。天惟左旋,帝亦东迈。东南之民,视昔复倍。傍舟而趋陆,视星旝。前之黄发,番番未改。昔之儿童,须植于颊,于于扶杖,或释其耒,戴恩于首,献曝在背。自发至踵,悉化所逮。化之所逮,靡有外内。岂惟含性生植,既溉;岂惟秉灵毛羽,亦遂。扬州之境,浩浩富水。会稽具区,以海为委。惟帝日咨,鸿流巨派,原资耕凿。川以育介,人民鱼龞。立堤而界,积苇为塘,或恐易败,易之以石,久乃勿坏。吏秉庙谟,防筑靡懈。帝行度之,靡所勿届。帝之勤政,劳于训诲。上自督抚,下迄庶吏,章程既立,戒勿苛碎。守官之箴,训以勿贿。目其勤怠,以课殿最。苟或不力,高位亦汰。职之烦省,乙夜以揣,或易而居。政乃咸赖。微长可录,洗濯眚累,戴愆之吏,或复褫带。帝之所行,州衢阛阓。帝之所念,畎亩沟浍。截兹漕粟,以实仓廥。民皆四鬴,视尚若馁。为思其利,并悉所害。禽之催耕,其羽翙翙。饲蚕之叶,抑何旆旆。皇心悦之,引以相对。进兹袯襫,乔野无碍。上恬于下,民俗以泰。乾坤荡荡,以成其大。惟此大和,烝为人瑞。百岁之老,骈踵拜跽。子惟耄耋,孙亦逾艾。年至礼加帛,锡表里。征赋既蠲,复饶粟米,鸡将其雏,犬狎不吠。儿童蒸蒸,饱食以喜。天颜既觐,均不悚畏,咸拱属车,千状万态。父母于子,盖无不爱。帝之视民,亦若斯类。草木齿角,悉与盼睐。行宫之侧,献颂百辈,帝皆省之,悉报以币,或与释褐。试之在位,胶庠庆洽。较此营士,熊罢貅虎,雷惊电驶。文德武功,靡不毕试。帝之旋跸,召吏以戒。塘功既竣,亲展珪玠。凡兹行馆,第扫以洒。蒿宫可居,戒。勿雕画,茨阶可翦,勿绘以彩,无增于前,以获咎悔。维兹大吏,稽首以唯,同闻兹命。草野悦慰,凡帝之巡,至泽汪濊,超三踰五,迈迹羲代,岁惟涒滩,展礼东岱,巍巍阙里,肃志进谒。兴京再幸,复比丰沛,洋洋川流,长白日皠皠,东南之望,山耸川待,河渠海流,实资经纬。维皇之至,云屯星萃;惟皇之旋,霞蒸泽汇。舻名安福,帆曳瑞霭,法宫告至,庆赏以槩颁乎从臣,以迄环卫。远方来朝,集此轸盖,受餐赐邸,以劳以徕。合璧日月,五星耀彩,荣光成岳,元气为海。奚斯吉甫,臣颂不愧,亿万斯年,以引以戴。

译皇帝南巡诗(并序) 臣某叩头再拜说道:臣恭敬地看见皇帝陛下在今年正月吉日,遵循圣祖仁皇帝的成法,五次巡行江南。自旃蒙作噩之年起,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六年;东南境内,扬州、越地绵延千里,百姓对皇帝的盼望如云霓般深厚,所受恩泽如水般浸润广大。戴红缨帽、佩韦带、吟风咏雅的士人,奔驰铜车、垂着白发、靠恩泽耕田钓鱼的人们,伸长脖子、接踵而来,早晚都在盼望。皇上又在这期间举行东封之礼,告祭西征胜利,临幸阙里并驻跸兴京。于是江浙大臣按例请求南巡,皇上也想到东南百姓盼望临幸的诚意,正逢时和年丰、国家庆福相集之时,便下诏应允,命令銮舆选择吉日,从冀野出发,驻跸吴会。于是询问百姓疾苦,考察吏治,截留漕运粮食,放宽租赋,免除积欠,释放被囚罪犯,修整山川祭祀,优待老人礼典,整顿军备,选拔俊秀;深厚恩泽迅速施行,没有止境。又在苍色车驾所到之处,河堤宣告完工;沿海巡视,秘密谋划以建立工程。真是达到极致了!一游一豫的古谚,可长久、可宏大的规制,与先王相比,足以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臣才智不敏,仰慕《车攻》《卷阿》列于《雅》,以及《时迈》《般》的颂歌,都用来形容盛德、记咏功烈,刻在金石上,流传于弦管之间。如今这样的盛举怎么能缺少这篇作品?我不自量力,谨作诗一千六十四字:上以记载皇帝文武神圣的德业,中以表达士民爱戴的诚意,下或许可以竭尽微臣夙夜供职的本分。诗说:皇帝登极四十五年,盛德不断累积,广大庆典相会;一切有生命者都和乐欢欣,乾道和顺,坤道开通。皇帝特别眷顾东南,屡次遇到丰收之年。皇帝每日询问:十六年来,大臣的奏章一次又一次送来。我的法度取法上天,不能懈怠;巡行四方的典礼,祖先的德行足以相配。正月元日,九门在天亮时开启,太阳升到正中,一尺厚的积雪放晴融化。皇帝驾临正殿,百官侍立殿阶,庄敬肃穆,以迎接祥和之气。国家的庆福,布告中外。只见云朵下垂,恩泽洁白丰厚。皇帝每日询问:要广泛赏赐,像风吹行一样荡除那些罪恶污秽。皇帝每日询问:要赦免有罪之人。春天过去、秋天将来,农野已经困苦。皇帝每日询问:拖欠的赋税全部宽免,希望恩泽达到冀州、扬州和六虬所经过之地。皇帝每日询问:上供之物全部宽贷。臣的祖宗也均沾庆典的恩泽,皇帝念及功勋、记录旧恩,连孙子也一同得到。巍峨的双阙,九门高敞明亮;显赫的升龙门,皇帝穿着绣有纹章的衮衣。所有列位官员都穿着貂裘,光彩夺目;戴红缨帽欢欣起舞,羽饰闪耀着翠色。祭器中的酒清洁,鼎中的羹调和;满庭群臣接受宴赐,礼成后退下。登坛祈谷,正展开青色旌旗;雨水提前降下,足以洗洒尘土,风吹在旌旗上,始终不改变方向。万骑随从皇帝,如龙行进,不震动、不惊扰。山川原野高低起伏,春天来到,冰冻消解,更加和乐安适。日光照耀大地,皇帝眷顾河流;河堤屡次修筑却屡次溃决。皇帝巡游到来之后,河水不再泛滥。鱼身龙首的神灵使河川收敛百般怪异,皇帝临流祈祷。黑色牲畜和黑玉礼器一动不动,默默地鉴察,神灵已经在场。河神奉行天命,河伯震惊,一天之内的功夫,堤坝便排成百道。扬州、徐州、兖州、豫州因而得到堵塞和疏导。皇帝心中喜悦,众人也都愉快。上天向左运行,皇帝也向东进发。东南百姓比从前多了一倍地前来瞻望。有人靠着船奔向陆地,抬头仰视星旗。先前的老人头发斑白,容貌仍未改变;昔日的儿童,如今胡须已长到面颊,扶杖缓行,有的放下耕犁,把恩德戴在头上,把晒背之礼献给皇帝。从头到脚,全都受到教化。教化所到之处,没有内外之别。哪里只是有生命的草木得到灌溉,连有灵性的禽兽也都得到成全。扬州境内水势浩大而富足;会稽、具区以海为归宿。皇帝每日询问:洪流巨派,根本资助于耕种和开凿;河川养育介虫,人民食用鱼鳖。筑堤作为界限,堆积芦苇做成塘岸;担心容易毁坏,便改用石头,长久之后也不会损坏。官吏奉行朝廷谋略,防守修筑毫不懈怠。皇帝巡视测度,无处不到。皇帝勤于政务,劳心训诲。上至督抚,下到普通官吏,章程已经确立,告诫不要苛细烦琐。守官的箴言,是训诫不得受贿。考察他们的勤惰,以评定政绩优劣;如果有人不尽力,即使身居高位也要淘汰。职务繁简,皇帝在乙夜思量,有时调换任职。政务于是全都受益。稍有可记录的长处,便洗涤过失罪累;背负过失的官吏,有时也重新恢复官带。皇帝所行之处,是州郡街道和市场;皇帝所挂念的,是田间沟渠。截留这些漕运粮食,用来充实仓库。百姓每人只有四釜粮,看上去仍像挨饿。于是思考它的利益,也一并除去它的祸害。催促耕作的禽鸟羽翼翩翩;养蚕的桑叶,也何等繁茂。皇帝心中喜悦,把这些拿来相互对照。进献这件蓑衣,使高野行走没有阻碍。上层安宁,下面也安宁,民俗因此太平。乾坤广大荡荡,由此成就其宏大。这样的太和之气,实在成为人间祥瑞。百岁老人接踵而来,拜伏行礼;儿子已经老迈,孙子也超过五十岁。年满者按礼加赐帛,赏赐衣料内外。赋税既已免除,又加赐粮米;鸡带着小鸡,狗亲近人而不吠。儿童欣欣向荣,吃饱饭而欢喜。已经拜见天颜,大家都不再惊惧,全都拱卫并跟随副车,呈现千姿万态。父母对于子女,大概没有不爱的;皇帝看待百姓,也正是这样。草木、牙齿、角等一切生物,都得到皇帝的眷顾。行宫旁边,献上颂文的有百余人,皇帝都亲自阅览,全都用财帛答谢,有的还授予出身。让他们在官位上接受考察,学校也庆贺恩泽普遍。考校这些营中的士卒,熊罴貅虎般勇猛,像雷鸣电驰一样迅疾。文德武功,没有不全部试验的。皇帝回銮时,召集官吏加以告诫。堤塘工程已经完成,皇帝亲自展视珪玠。凡是这些行馆,只清扫洒水即可;蒿草宫室可以居住,告诫不要雕刻彩绘;茅草台阶可以修剪,不要绘上彩色,不得增加旧有规模,以免获罪后悔。各位大臣叩头答应,也一同听到这道命令。草野百姓欢悦慰藉。皇帝每次巡行,恩泽都深广无边,超过三次、五次,功业超过伏羲、神农时代。岁次涒滩,举行东岳祭礼;巍巍阙里,恭敬地怀抱志意前往进谒。再次临幸兴京,又可与丰沛相比;河流浩荡,长白山的阳光洁白明亮。东南百姓盼望,山岳高耸相待,河渠与海流,实在是经纬天下的凭借。皇帝到来时,云气聚集,星辰汇萃;皇帝回銮时,霞光蒸腾,恩泽汇聚。安福号楼船扬帆,帆上拖曳祥瑞云气;到达法宫后,庆赏大体普遍颁给随从大臣,直到环卫官员。远方来朝的人,聚集在这车驾之下,接受赐食和馆舍,以慰劳并招徕他们。日月合璧,五星闪耀光彩;祥光聚成山岳,元气汇成大海。奚斯、吉甫那样的臣子所作颂歌,也不愧为臣下的颂辞;愿亿万年长久如此,使人永远引领仰戴。

〇祭尚书钱文敏公文

惟公生禀公忠,死称纯孝,大节无惭神人。以效岩岩者烈,赫赫者称。敬因柤桓,请颂平生。伊公笃生裒于武肃明德,达人锺祥太仆公之府君,为邑祭酒。峩峩一家,擅三不朽。髫龄之兆,实惟文明龙首之一。公以策名,既登史馆,复试于廷,挥毫奏赋璇玑玉衡。人亦有言赓歌小心。公官卅载,回翔禁林,洎隆主知,久膺司寇。岂惟明惭三赦三宥,番番之律井陷于川,平平之执星飞于垣。公之先世荒政尽职,暨公平反弥种阴德。坐公于堂,有晬其容,匪瓜之削,伊玉之丰。黔阳之狱,帝资明决,惟公旬日折狱。以七苗民生育惟疆之居,值兹破蠢蠕蠕一隅,沿江濒海口口口左剿之,抚之。天子命我惟顽之苗丑,唯香要颜行敢抗,潜军踵逃,历佳居南暨朋论北。谁从我公简兵以百,雾敛旗红,云颓阵黑,炬火宵明,酋旌昼匿。兀兀熊罴,公坐军门,文金蛮布,招之以恩,岂惟挞威,遂歼厥魁;岂惟抚缉,遂布厥德。岩山惟明,天风扫氛。谁从公游,摩崖着勋。昔纪之师,实惟文成。唯公赞术,苗民以惊。秩秩苗疆,碧塍红壤。天子思公,鼓鼙致怆。人传三绝,实公余事。惟画诗书,文敏有四。凡兹数端,实结主知。煌煌天语,迭贲于斯。忆昨南归,知公病消,同官谘度,宸衷以劳。暨岁之春,帝谓谆谆,披图进册,慨焉斯人。元封诔宏,鸿嘉费赵方。兹遭际未轃{艹汧}造殡公于堂,绖要衰裳。硕儒秉礼,善公居丧。乌乎大雅无常,哲人有数。前悼司空(刘工部星炜)后悲宫傅(刘文定)矧公伟烈,尤着皇家。何期箕尾同值龙蛇。凡兹之卒,乡间谁式?零雨其蒙,愁狸四塞。唯昔家居,感深寒素,实愧下交。踵门徒步,恻怆生刍。两羭两壶,冠车莫遏。神已届涂,于乎尚飨。

〇送翰林院侍读吴谷人先生乞养归里序。

嘉庆二年三月上巳日,吾友翰林院侍读吴君乞养南归。其同岁生洪亮吉招同志之朋,乘入直之暇,饯之于卷施行馆。于时嘉树百本,红犹未敷;春芜一畦,绿尚难藉。弋连林之鸟,钓深涧之鱼。天目之笋,云惟土膏;山阴之樽,不殊家酿。爰举觞而送之曰:“君之归也,有五乐焉!鬓纵颁,白衣犹纯采;陟岵陟屺,三诗合歌;倚门倚闾,二老咸在。集申申之羣从,庆皤皤之黄发。伯始之宦既达,呼之以名;文度之年虽长,登之于膝。此则五十而慕,视犹折葼之时;八旬有奇,健逾遗种之叟。其乐事一也。比二千石,可云尊官;垂三十年,郁为前辈。陈宗之校东观,既在孟坚之前;桓郁之授禁中,仅处仲弓之后。又况楚游设醴,正待穆生;东平奏笺,首推李育。子虚大人之赋,上客传观;甘泉洞箫之篇,贵人成诵。甚或赋西池之句,宠厥始行;设东都之帐,惜其欲去。其乐事二也。未离交道之廐,已置当时之驿。青齐才士,伫望其前旌;广陵达官,预开乎曲宴。牛腰之轴,堆案而索题;鱼腹之书,封缄而俟启。瓜步尚远,垂虹之舫已迎;苏台既离,如龙之马尚送。莫不相见恨晚,围观若仙。其乐事三也。百川奔注,东海是曰归墟;羣才挺生,曲江实惟都会。西则三江五湖,南则八闽百粤。陆路之马,多如风鸦;水程之帆,密若星颗。离亭折柳,手倦于攀条;紫陌赏花,目迷于辨色。交友尽一世,曾未越乎门庭;为客设八珍,要不离乎水土。其乐事四也。以视膳之暇,为著书之期。左思既败之笔,杂贮案头;管宁未锐之榻,不离门右。笼鹅馆辟,偶尔习书;步鹤汀长,即供觅句。孔鲤之经,学多得于过庭;扬雄之法言,半成于闭户。其乐事五也。仆自惟孤露之余,忝宦百僚之末。然非天下之士不交,非经世之书不读。堆案数尺,书淫自嗤;临墀百觞,酒悲不免。惟此数子,庶几同心。赖国武之尽言,成蘧。瑗之寡过,永此夕朝,藉慰离索。乃今者西行数骑(时张船山以忧归)险欲上天,东去一帆,势将及海。骂田蚡之坐,已乏酒狂;移江斅之床,将排俗客。吊影自处,攒眉无聊。繁花红于窖中,春草青于屋上。视此风土,弥怀乡里。行亦买艇十尺,驱车两轮。归休于吴,访子入越。茅容杀鸡虽不及客,范式酝酒或当迎宾。山川渺然,来往无间。此则向西而笑,咸有待于他时。徂南之思,庶无忘乎归宿云尔。

译祭尚书钱文敏公文 唉!公生来禀有公正忠诚,死后被称为纯孝,在大节上对神明和世人都无愧。因为仰效岩岩之高烈,显赫之声名,谨借柤桓之事,请为公歌颂一生。公深厚地出生于武肃、明德的家族,通达之士太仆公的钱府君,在县中担任祭酒。巍巍一家,独擅立德、立功、立言三种不朽。幼年时的征兆,实在是文明龙首之一。公因策试中选而著名,既进入史馆,又在廷试中受到考验,挥笔写成《璇玑玉衡》赋。人们还说,他唱和歌咏而谨慎小心。公任官三十年,往返出入禁林;等到深受皇帝知遇,长期担任司寇。难道仅仅是明察足以与三赦三宥相比吗?番番之律陷入河川,平平的执法之星飞临宫墙。公的先世治理荒政而尽职,到了公这里,平反案件,更加广种阴德。让公坐在堂上,容貌温润圆满;不是削瘦如瓜,而是丰润如玉。黔阳的案件,皇帝依赖公明断,公在十日内便审结了案件。七苗百姓生育繁衍,居处只限于边疆;正值这些愚蠢的虫豸扰乱一隅,公沿江濒海逐处剿除、安抚。天子命我讨伐顽固的苗族恶徒,他们只有香要颜行敢于抗拒;我暗中派军追赶逃兵,经过佳居,南至朋论,北到……谁随从我公以百人整顿军队,雾气收敛而红旗显现,云气低垂而黑色军阵出现;火炬在夜间照明,酋长的旗帜白天隐藏。熊罴般的士卒威武挺立,公坐在军门之中;以文书、金帛和蛮族布帛招抚他们,用恩德召来,哪里只是施展威势,最终还歼灭了他们的首领;哪里只是安抚辑睦,最终还布施了自己的德泽。岩山因公而明亮,天风扫除瘴氛。谁跟随公出游,便在摩崖上刻下功勋。从前记载征讨的军队,实在只有文成;只有公赞助谋略,苗民才感到惊惧。苗疆秩序井然,碧绿田畴与红色土地相间。天子思念公,听到战鼓而悲伤。世人传说的三绝,其实只是公的余事。公兼擅书、画、诗、文,文敏有四种才艺。这几件事,实在共同成就了皇帝的知遇,显赫的天语一次次为此增光。记得昨天南归时,听说公的病已经消退,同僚询问病情,皇帝也为之慰劳。到了这一年春天,皇帝谆谆说道,展开图卷、进上册书,对这个人深为慨叹。元封年间的诔文宏大,鸿嘉年间费、赵、方等人的文章也很盛。如今遭逢这样的际遇还没有……,便在堂上安葬公,身披丧服。硕儒依照礼制,称赞公居丧。唉!大雅之道没有常定,哲人的寿命也有定数。先前哀悼司空刘工部星炜,后来悲悼宫傅刘文定,何况公的伟大功烈尤其显著于皇家。哪里料到箕宿、尾宿会一同遭逢龙蛇之年。公这样去世,乡里谁能不以之为法?细雨蒙蒙,忧愁充塞四方。只是从前在家居住时,感念贫寒旧交,实在惭愧曾经作为后辈交往。如今徒步登门,悲恸如献生刍;带来两只羊、两壶酒,车驾也无法阻止我前来。神灵已经来到道路上,啊,请享用祭品吧。送翰林院侍读吴谷人先生乞养归里序 嘉庆二年三月上巳日,我的朋友翰林院侍读吴君请求归养,向南回乡。他的同年洪亮吉召集志同道合的朋友,趁入值之余,在卷施行馆为他饯行。当时佳树有百株,红花还没有完全开放;春草长满一畦,绿色还难以铺展。射取连林的鸟,钓取深涧的鱼;天目的笋,只有依靠土壤肥沃;山阴的酒樽,也不比家酿差。于是举杯送他说:‘您这次归乡,有五种快乐。鬓发即使斑白,穿白衣仍然纯洁;登临父亲的山、母亲的山,三篇诗合起来可以歌唱;倚门倚闾,二位老人都健在。聚集和乐的同宗,庆贺白发老人。伯始的官位已经显达,仍然直呼他的名字;文度年纪虽长,还能登上长辈的膝头。这就是五十岁了仍思慕父母,正如折取荼蘼的时代;年过八十,健康胜过遗种的老人。这是第一件乐事。官至二千石,可以说是尊贵的官;任职将近三十年,郁然成为前辈。陈宗在东观校书,已经在班固之前;桓郁在宫禁中授经,仅仅位于仲弓之后。何况楚王游历设酒礼,正等待穆生;东平王上表,首先推举李育。《子虚赋》被尊为大人之赋,上客争相传看;《甘泉》《洞箫》之篇,贵人都能背诵。有时还因为作西池诗句而受到宠幸,成为初次出行的荣耀;’ 有人设置东都的帷帐,惋惜他将要离去。这是第二件乐事。还没有离开交道的马厩,已经为他安排了当时的驿站。青州、齐地的才士,伫立等待他的前导旌旗;广陵的显达官员,预先准备曲折幽雅的宴席。牛腰般粗大的书卷堆满案头,等着请他题字;鱼腹中藏的书信已经封好,等待开启。瓜步还很遥远,垂虹的船已经迎来;苏台已经离开,如龙的骏马还在相送。人们无不因相见恨晚而围观,仿佛围观神仙。这是第三件乐事。百川奔流汇注,东海称作归墟;群才挺拔而生,曲江实在是人才都会。西面有三江五湖,南面有八闽百粤。陆路上的马多得像风中的乌鸦,水路上的帆密得像星星。离亭折柳,手都因攀折枝条而疲倦;紫陌赏花,眼睛迷乱得分辨不清颜色。一生交游的朋友,曾经没有越出家门;为客人设置八珍美食,也终究离不开本地水土。这是第四件乐事。利用侍奉饮食的闲暇,作为著书的时机。左思用坏的笔,杂乱地收藏在案头;管宁那张尚未磨利的榻,不离门的右边。笼鹅的馆舍打开,偶尔练习书法;鹤步之汀延长,正好用来寻觅诗句。孔鲤从父亲庭院经过而学到经义;扬雄的《法言》一半是在闭门之中完成的。这是第五件乐事。我自己只是孤露之余,忝居百官末列。然而不是天下士人便不与之交往,不是经世致用的书便不阅读。案头堆了几尺高的书,自嘲沉溺于书;面对台阶饮下百杯酒,也免不了因悲伤而醉。只有这几位朋友,或许可以同心。幸亏国武直言尽意,成全蘧瑗少犯过错的美德,愿以此长久相伴朝夕,借以慰藉离群索居。如今西行的几匹马,险些要登天而上(当时张船山因忧丧归乡);向东去的一叶帆,势必要抵达大海。痛骂田蚡那样的宴席,已经没有酒狂的兴致;搬动江斅的床榻,将用来排斥俗客。独自对影而居,皱眉无聊。繁花比窖中更红,春草长到屋上仍然青绿。看到这里的风土,更加思念乡里。我也将买一只十尺小船,赶着两轮车。回到吴地休息,去越地拜访您。茅容杀鸡,虽然比不上招待贵客;范式酿酒,或许可以迎接宾客。山川遥远,但来往没有间隔。这便是向西而笑,都期待将来再会。向南归去的思念,希望不要忘记归宿。

〇鉏月阁记

鉏月阁者,延陵主人读书之所也。其地也,交径四出,惟植疏梅,闲廛一隅,满贮明月。每当残雪欲净,条风乍捝,疏花半帘,香意一室。云外之鹤,不招而自来;巢栖之禽,恋影而忘去。招邀羣从,爰集胜侣。洞箫鸣于阁中,琴韵飘于坞外。陶陶焉,洒洒焉,此阁之所以名也。其外则山积万丈,溪流百折,大石兀立,飞泉布空。幽径过鹿,时时一鸣;危潭出鱼,往往五色。阴厓霰零,当昼亦暝;温涧气暖,过秋仍花。此则渐江汊水,或与共源;天都齐云,此为合脉者矣。其内则一几数榻,前堂后轩。画则顾恺,一厨书则荀勖四部。蛮纸万幅,有沈约手钞之书,隃糜两螺,为李尤自制之墨。胡蝶过牖,时寻幽人;芭蕉拂尘,不延俗客。因树之屋,何以过兹?凿坏而居,斯其足矣。仆姻结中外交,兼纪羣少。日揽胜,疑尝过门;先人结庐,近不数武。他日给金门之假,过玉山之居。任昉之米色如桃花,琴高之鱼锐若竹叶。主人其饭我于阁中乎?是所愿也。

〇乞假后上成亲王启

亮吉猥以下士,获趋三天,侍左右者,历时陪清燕者不一。方冀东海傅相,稍窥卓尔之端;章城大夫,频聆富哉之咏。甘醴既设,兼容酒悲;芳醪喻交,何止心醉?恕其迂疏,备奉恩渥,亮吉幸甚,死罪死罪。乃者玄枵入命,予季摧残,浮梗断萍,痛心疾首。侍从请急,非厌承明之庐;期功去官,亦准古人之例。临别惘惘,殊难为怀。又蒙从检讨张君传谕,属以节啬语言,韬晦楮墨。此则吾党狂简,非夫子而谁裁?鲰生偏奇,幸大府之是正。他日冀寡佁玉之过,以答断金之期,如是而已。昨暮复诣澄怀园,爰升北冈,引眺西墅。松竹之翠,与祥云共浮;麟鸾之洲,视天阙同迥。斜阳西驰,新月东上。感逝惜别,兼念德意,如何如何?谨启。

〇送奎文阁典籍陈嵩归里省亲序。

柔兆执徐之岁,予自黔中入都,卸装闲廛,僦屋琐巷。于是有挟素业以就质,操乡语而通欵者,则如皋陈肖生也。望衡对宇,几将一周;连舆接茵,曾不间日。越岁二月,陈君将归,爰择令辰,集胜侣,挈北地之果酝,南中之樽,以敖以游,卜昼卜夜,所以申聚散之感,极欣戚之致焉。盖其人也,超超不羣,落落自喜,逾叔夜之疏懒,有周朗之偏奇。病渴既久,反购茂陵之姬;断餐不顾,方招东国之友。赁地一尺,必栽梨桃;租居数椽,先贮彝鼎。衡门昼开,迟不速之友;萧寺夜入,翻无碍之经。有劝以疎楼护之故人,接陈遵之要客。徙居绥福之坊,屏迹萧闲之里者,君不以彼易此也。其官也,儒林丈人,南阁祭酒,周栩毕世不离乎王门;景丹四科,乃官乎国邸。而且研摩六艺,总领羣经,类陈农之访书,同子政之校阁。从大夫之后,岂曰能贤?近圣人之居,是亦为政。即有夸六曹之要,陈三馆之清矜,再命之荣侈,一邑之富以耀之者,君不以彼易此也。其家也,大江流其右,碧海居其左,积沙成田,阳侯代其灌溉;因树为屋,野鸟与之毗依。螺蛤满港,以供丈人之餐;潮汐过门,无烦少妇之汲。游心八埏,极目千里,即有以市南闽之蔗橘,贩北海之鱼盐,罗东莞之珍奇,辇西秦之玉石以动之者,君不以彼易此也。其业也,顾恺一厨,宗测数障,涉笔偶及,五岳成乎卧游;含毫自如,四序由其变易。败纸退笔,与箧笥之衣竞伙;残朱剩黄,视妆阁之粉尤富。一月之内,面壁者乃有二旬;六时之间,据案者或遇卅刻。此则萧贲传世,讵假亲贤;野王发名,不由学业。即有陈九歌之诡丽,摩六发之雄奇,状左思之赋十年,述曹植之诗七步以敖之者,君亦不以彼易此也。君行矣,偏亲在堂,室老无恙,虽客路千里,续命之丹屡缄而星纪二周,当归之药频寄。远游有戒,去日苦多,则于君之行。也咏《南陔》《白华》之什,以代折扬、黄荂之曲,可乎?

译鉏月阁记 鉏月阁,是延陵主人读书的地方。这里道路交错通向四方,只栽种稀疏的梅树;清闲的市廛占一角,满处贮藏着明月。每当残雪将要消尽,东风刚刚吹来,疏落的花朵映在半帘之间,香气充满一室。云外的鹤不用招引便自行飞来,巢中的鸟留恋自己的影子而忘了离去。招呼同宗子弟,邀请高雅友伴。洞箫在阁中鸣响,琴声飘到坞外。陶然自得,洒脱自在,这就是此阁得名的原因。阁外山峦堆积万丈,溪流曲折百转,大石高高耸立,飞泉布满天空。幽径上鹿不时鸣叫;深潭中游鱼常常呈五彩。阴暗山崖落下霰雪,即使白天也昏暗;温暖溪涧水气上升,过了秋天仍有花开。这里是渐江、汊水,有的与它同源;天都、齐云山,在这里合成山脉。阁内只有一张几案、几张榻,前面是堂,后面是轩。墙上画的是顾恺之的画,书橱中藏的是荀勖整理的四部书。蛮纸有万幅,其中有沈约亲手抄写的书;隃糜墨有两螺,是李尤亲自制作的墨。蝴蝶飞过窗户,时常来寻找幽人;芭蕉拂动尘埃,不招引俗客。依着树木建屋,还有什么能胜过这里?凿坏而居,这就足够了。我因婚姻与中外交往,又兼记群中少年。每天游览胜景,仿佛曾经走过此门;先人建造的草庐,离这里不超过几步。将来得到金门的假期,经过玉山的居所。任昉的米色如桃花,琴高的鱼尖锐如竹叶。主人会在阁中请我吃饭吗?这正是我的愿望。乞假后上成亲王启 亮吉以卑微的下士身份,有幸趋奉三天之门,多次在您身边侍奉,也不止一次陪您清雅宴饮。正希望能够稍微窥见东海傅相卓异的端绪,常常聆听章城大夫富有的吟咏。甘美的酒已经摆设,又能包容酒后的悲伤;以美酒比喻交情,哪里只是心醉而已?请宽恕我的迂阔疏率,蒙受如此深厚的恩遇,亮吉幸甚,死罪死罪。近来玄枵星进入命宫,弟弟遭受摧残,像浮梗断萍一般,令人痛心疾首。侍从请求急假,并不是厌弃承明殿;因服期功丧而离官,也是遵循古人的例子。临别时惘然不舍,实在难以排遣。又承蒙检讨张君传达您的话,嘱咐我节制吝惜言语,收敛隐藏在纸笔之中。这就是我们这一党的狂放简慢,若不是孔夫子,还有谁能裁正?我这个浅陋的学生偏执奇异,幸亏大府予以指正。将来希望少犯像玉一样的过失,以报答刎颈交的约定,如此而已。昨天傍晚又到澄怀园,于是登上北冈,远眺西墅。松竹的翠色与祥云一同浮动;麟鸾洲看去与天阙一样遥远。夕阳向西奔驰,新月从东方升起。感叹流逝、惋惜离别,又想到您的恩德心意,怎能不感慨?谨此奉启。送奎文阁典籍陈嵩归里省亲序 柔兆执徐之年,我从黔中进入京城,卸下行装住在清闲市廛,租屋于狭小的巷子。那时有带着自己的学业来求教、操着乡音来交谈的人,就是如皋的陈肖生。我们两家隔着屋檐相望,几乎将近一年;同车而行、接席而坐,从没有一天间断。第二年二月,陈君将要归乡,于是选择吉日,聚集雅友,带上北地的果品和美酒、南方的酒器,一起游乐,白天夜晚都尽兴,以此抒发聚散之感,极尽欢乐和忧伤。这个人超然不群,落拓自得,疏懒超过叔夜,偏奇如周朗。口渴的病已经很久,反而买下茂陵人的姬妾;顾不得断炊,正招来东国的朋友。租一尺土地,必定栽种梨树桃树;租住几间屋子,先收藏彝器鼎器。柴门白天敞开,等待不请自来的朋友;夜里进入萧寺,反而没有妨碍地读经。有的人劝他疏楼保护故人,接待陈遵这样的贵客;迁居绥福坊,隐迹于清萧闲静之里,他不肯以那些改变这些。论他的官职,他是儒林中的长者、南阁的祭酒;周栩一生没有离开王门,景丹因四科而任职于国邸。并且研习六艺,总领群经,类似陈农访求书籍,又像刘向校理藏书阁。跟随大夫之后,哪里敢说自己贤能?接近圣人的居所,这也就是参与政事。即使有人夸耀六曹的要职、陈说三馆的清高、夸示再命的荣宠,或用一县的富庶来炫耀,君也不会用那些换掉这些。论他的家乡,大江在右边流过,碧海在左边环抱;堆积沙土可以成为田地,阳侯代为灌溉;依着树木建屋,野鸟与之相邻栖居。螺蛤满港,足以供老人食用;潮汐经过门前,不必劳烦少妇汲水。心游八方,极目千里。即使有人拿南闽的蔗糖、橘子到市场出售,贩卖北海的鱼盐,罗列东莞的珍奇,运来西秦的玉石来打动他,君也不会用那些换掉这些。论他的学业,收藏顾恺之的画一厨、宗测的画数障;偶然下笔,五岳便在卧游中形成;含笔自如,四时随着他的笔墨变化。废纸和残笔,与箱笼中的衣服一样多;残余的朱色、黄色,比妆阁中的脂粉还丰富。一个月内有二十天面壁读书;一天六个时辰之间,有时三十刻都伏案。这是萧贲传世的才能,哪里需要借助亲近贤者;野王成名,也不只是靠学业。即使有人用陈九歌的诡丽、摩六发的雄奇来夸耀,描写左思作赋十年、叙说曹植七步成诗,君也不会用那些换掉这些。您要出发了,双亲中的一位还在堂上,家中的老人平安无恙;虽然客路千里,延命的丹药屡屡封寄,二十八宿已经运行两周,当归之药也频频寄去。远游本有戒律,离别的日子又太多,那么对于您的出行,是否应当吟咏《南陔》《白华》这些诗篇,代替《折杨柳》《黄华》之曲呢?

〇祭毕尚书师文

乌乎!公之生也,大海来潮,八月之望,氛霾始消,风车电马,集此崇朝。公之卒也,大星堕地,七月之朔,秋云阴翳,万灶无烟,千屯雪涕。陟壶头之绝巘,升鄢郢之南门,发纷披而雨泣,望瘴水而招魂,尚闻遗语,一息犹存。阃臣以之入告天子,感其忠纯。乌乎!公之勋绩,国史书之;公之心迹,圣主所知。矧余小子,友又兼师,敢同游夏,庶赞一词。公之牧民,务培元气,旱潦凶荒,先时而计,畜牧屯田,河渠水利。雍豫遗民,思之不替。公之驭吏,惟总大纲,或宽以济猛,非弛而不张。拥旄齐楚,建节秦梁,自非黠吏,谁挂弹章。公之莅师,视同一体,飚赴荆襄,星驰辰澧。公去即忧,公来则喜。萑苻纔戢,山岳遽圮。公之爱士,出于至诚,孔既傲吏,郦亦狂生,谈经贾服,作赋衍衡,兼收并畜,宾坐纵横。公之诗文,气包宇宙,海立山飞,天施地受,云霞蒸郁,雷风驰骤,体备四时,胸罗全宿。五言正始,一品会昌,春坊刘陆,乐府张王,俪词景福,联句柏梁。三唐以降,谁抗颜行。若夫盼睐非常,科名异数,出总节旄,入膺保傅。虽圣天子之知人,亦公之事业。文章裕之有素。乌乎!忧国忘家,祭征虏之忠也;鞠躬尽瘁,葛武侯之志也。佗日者,览章疏而追思,听鼓鼙而出涕,吾知凌烟之象赞,太常之谥议,或不在乎一时,而定有以垂乎奕禩。亮吉夙蒙国士之知,久处宾僚之位,狂瞽时陈,而公不怼,敢缘恩义,敬设几筵,以头抢地,以口呼天。乌乎!东里子产,明明有言,夫子而死,吾其已焉。

〇谕祭提督花连布文

盖臣报国,藉决脰以明诚;惇史策勋,必原心而论事。匪兹茂典,曷妥忠魂?尔提督花连布,早秉忠勤,夙娴韬略,由羽林而外擢,率爪士以西征,克振边威,用膺阃寄。建牙三楚,传儒将之风流;持节百蛮,致远人之宁谧。昨以三苗蠢动,俾随上将芟除首厉,军锋统埋根之劲旅,频驰露布,申参具之戎威。用是特晋宫衔,屡蒙上赏,方冀竣功,不日光颜,开胙土之勋。讵期转战无前,重捷有结蒲之痛,以忘身而殉国,用逾格以酬庸。乌乎!衔温序之须,既后先之竞烈;绘阳都之像,庶存殁之兼荣。魂而有知,尚其歆飨。

〇祭王秉玉驾部文

乌乎!君之生兮,官北部而捷南宫,较士穷而不遇兮,亦可云丰。君之卒兮,背衰亲而遗弱息,曾下寿之难期兮,抑何其啬!感蜉蝣之身世,随{虫庚}蟀而俱迁。自交君而哭君,曾不逾乎廿年。忆岁丙申,值君里市,我时交友不可一世,酒徒六七,爰有孙杨,携瓢持杓,置瓮在旁,围观一市。君哂其狂。及客汴中,岁维丙午,我时研经,君亦攻苦。是时执友严邵、钱孙、连闾握管,各号专门,一镫达晓。君服其勤。洎岁丙辰,我还京国,君已沉疴。望君门侧,自春之首,逮此秋初,我司编校,发懒不梳,十旬三至。君讶其疏。冀君之生,不虞其死。命蹇如何?才丰若此!朱颜二妇,白发一亲,凭棺之痛,哀感衢人。谓君有知,哭奚不省?谓君无知,目胡不瞑!乌乎!畴昔之夜兮,梦精庐于北城,惟同门之旧侣兮,实闾左之吴生(君未第时,与吴大令伯升读书城北三殇庵最久)死将沦为异物兮,生即依乎众殇。缅轩窗之幽迥兮,有手植之疎杨。冀堕地之灵光兮,化升天之残月。照屋角而横斜兮,影向晨而不没。否则秋虫万种,凉雨一庭,扬帘纹而牖黑,聚魂气而灯青。乌呼!王君灵爽,斯在其来,施施歆我脯醢,尚飨。

〇祭刘汝器同年文

乌乎!与君之别,乃在京华。我持蛮节,君泛归槎。与君之交,乃在西蠡。君时研经,户常不启。君之家世,累叶清门,承华藉荫,宰相之孙。君之诗笔,乃学徐州,云孤而峻,水折乃流。君之文章,远师吴郡,鸿雁高骞,骅骝奇骏。君之孝友,人所难能,屡分薄产,以俾弟昆。君之缔交,久而弥挚,王贡萧朱,始终一至。岁惟庚子,聿与同升。凡兹多士,并庆得朋。陇西之门,褎然举首,以德以年,君皆祭酒,冀居要职,冀擢清途,庶几伟抱,藉以发抒。如何如何?五上不偶,既悭高第,复屈下寿。林宗之陨,士彦之亡,凡有知识,云何不伤?乌乎!董京之社,黄公之炉。我归哭君,三江五湖,尚飨。

译祭毕尚书师文 唉!公诞生时,大海潮水涌来;八月十五,雾霾开始消散,风车电马般的祥异之气,一早聚集于此。公去世时,大星坠地;七月初一,秋云阴暗,万座灶台没有炊烟,千处军屯都流下雪白的泪。登上壶头山的绝顶,升至鄢郢城的南门;头发散乱,泪如雨下,望着瘴水招魂,仿佛还听见遗言,气息尚存。边疆大臣把这些上报天子,天子感动于他的忠贞纯正。唉!公的功勋政绩,国史会记载;公的内心和行迹,圣明君主知道。何况我这个小子,既是朋友又是学生,哪里敢与子游、子夏相比,只希望勉强赞述一言。公治理百姓,务在培育元气;旱灾、水灾、凶年、荒年,都预先筹划;畜牧、屯田、河渠、水利,无不经营。雍州、豫州的遗民,思念他而不止。公驾驭官吏,只总摄大纲;有时以宽缓来补救严猛,并不是松弛而不振作。持旄节治理齐楚,建节治理秦梁;若不是奸猾的官吏,谁会被挂名弹劾?公统领军队,把士卒视为一体;疾驰荆襄,星夜奔驰辰州、澧州。公离去人们便忧虑,公到来人们便喜悦。盗贼刚刚平定,山岳却突然崩塌。公爱护士人出于至诚:孔某虽然傲慢如吏,郦某虽然是狂放书生;谈论经义如贾谊、服虔,写赋如扬雄、司马相如;无论哪一类人才都兼收并蓄,宾客座次纵横交错。您的诗文,气势包罗宇宙,海似屹立、山若飞动,天施予万物、地承受万物;云霞蒸腾浓郁,雷风奔驰迅疾;体制兼备四时之景,胸中包罗全天星宿。五言诗足以比拟正始名家,品格可称会昌一流;如春坊的刘、陆,乐府中的张、王,骈丽的文辞可比景福,联句可追柏梁。自三唐以来,有谁能与您抗衡并列?至于您的非凡容貌、科举名次和额外恩数,出则总领旌节,入则担任保傅之职。这虽是圣天子知人善任的结果,也是您自身事业成就的体现;文章才华本来就充裕有余。唉!忧虑国事而忘却家庭,这是祭奠征虏将军所称的忠诚;鞠躬尽瘁,这是葛武侯的志向。将来读到您的章疏而追念您,听到战鼓而为您流泪,我知道凌烟阁的画像赞辞、太常寺拟定的谥议,或许不会只在一时流传,而一定会因此垂名后世。亮吉早年蒙受您以国士相待的知遇,长久处在宾僚的位置上,时有狂妄浅陋之言进陈,而您从不怨怒。我冒昧凭借这份恩义,恭敬地设下祭筵,以头撞地,以口呼天。唉!东里子产曾明白地说过:“夫子一旦死去,我也就算完了。” 谕祭提督花连布文 臣下报效国家,借着决断头颈来表明忠诚;史官记载功勋,也一定要推究本心来评议事情。若没有这样的隆重典礼,怎能安妥忠臣的魂魄?你,提督花连布,早年就秉持忠诚勤勉,素来熟习韬略;由羽林军出身而得到破格擢升,率领勇士向西征讨,足以振扬边地声威,因此承受统辖一方军务的重任。你在三楚建立军营,传扬儒将的风流;持节统辖百蛮之地,使远方之人得到安宁。近来因为三苗蠢动,命你跟随上将军清除首恶;军锋统领埋根的精锐部队,屡次驰送捷报,申明参具军队的威势。因此特意晋升你的宫衔,屡次蒙受皇上的赏赐,正希望你完成功业,不久便光耀容颜,开创裂土封侯的功勋。哪里料到你转战所向无前,重重取胜,却遭遇了结蒲之痛;你因忘却自身而殉国,朝廷便以超过常格的礼遇来酬报功劳。唉!含着温序的胡须,既有前后相继、争相壮烈之意;绘制阳都的画像,希望生者和死者都能共享荣耀。你的魂魄若有知觉,尚且来享用这祭品吧。祭王秉玉驾部文 唉!您活着时,在北部任官而在南宫考试中取得捷报;考核士人,虽然困顿而未被赏识,也可以说是丰足的。您去世时,背弃衰老的双亲,遗下年幼的子女;连下寿都难以期待,这又是多么吝啬啊!感叹人生如蜉蝣,随着蟋蟀一同迁化。我从认识您到哭悼您,竟然还不到二十年。回忆丙申年,正逢您在乡里市集;那时我交游之人个个气概非凡,酒友有六七人,其中有孙、杨二人,带着瓢和勺,把酒瓮放在旁边,围观者遍及一市。您嘲笑他们的狂放。后来我客居汴中,正值丙午年;那时我研究经学,您也刻苦攻读。当时好友严、邵、钱、孙、连、闾等人执笔,各自号称专门之学,点一盏灯直到天明。您佩服他们的勤奋。到了丙辰年,我回到京城,您已经身患重病。我在您家门旁探望,从春天开始直到初秋;我主管编校事务,懒得梳头,百日之中去了三次。您惊讶我的疏懒。原以为您还活着,没料到您竟已死亡。命运为何如此困顿?才华又如此丰盛!两个年轻的妻子,一个白发亲人,面对灵柩的痛苦,使过路之人也为之悲伤。若说您有知觉,为什么哭声您不醒悟?若说您没有知觉,眼睛为何还不闭上?唉!从前某夜,我梦见北城有精舍;同门的旧友,实在就是闾巷中的吴生。(您未中进士时,和吴大令伯升在城北三殇庵读书的时间最长。)死后将要沦为异类,活着的人便依附于众多夭亡者。遥想那幽深开阔的窗轩,有您亲手栽植的疏落杨树。希望坠地的灵光化作升天的残月,照在屋角,枝影横斜,直到清晨仍不消失。否则,便是秋虫万种鸣叫,凉雨落满庭院;卷起帘子,窗牖一片昏黑;聚集的魂气使灯火发青。呜呼!王君的灵魂,如果就在这里,请缓缓前来享用我的肉脯和醢酱,尚且来享用祭品吧。祭刘汝器同年文 唉!我同您分别,正在京城。我手持蛮地的符节,您乘船归去。我同您结交,正在西蠡。那时您研习经学,门户常常不曾开启。您的家世,世代都是清白门第;承受华贵门第的荫庇,是宰相的孙子。您的诗笔,是学习徐州的风格:云气孤高峻拔,水流曲折而后奔流。您的文章,远远师法吴郡:鸿雁高飞,骅骝奇骏。您的孝友,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多次分割微薄的家产,用来帮助弟弟们。您结交朋友,时间越久感情越深;如王贡、萧朱一般,始终如一。庚子年,您终于同我们一起登进士第。众多士人都庆幸得到良朋。在陇西门下,您卓然高居首位;论德行、论年长,您都足以为祭酒。我希望您身居要职,希望您升入清贵仕途,也希望您能够借此施展宏大的抱负。为什么,为什么?五次参加考试都未能如愿,既然吝于给您高第,又使您屈居于短寿。林宗的陨落,士彦的死亡,凡是有见识的人,怎么能不悲伤?唉!董京的社集,黄公的炉边。我将归来哭悼您,三江五湖之间,请享用祭品吧。

〇福郡王专祠碑文

朕惟才为命,世方成不朽之勋,恩足酬庸,聿有非常之典。既声施乎内外,斯礼备乎哀荣。光我鼎锺,视兹典册。尔大学士晋封贝子,加赠郡王福康安,系出高门,幼称伟器。爰自成童之日,即为筮仕之初,恪恭早着于禁林,统辖并参乎戎政。遂擢贰卿之任,兼趋密勿之廷。六诏省亲,访遐方之鸡马;三川持节,领别队之熊罴。早以车功,肇开土宇,三京鼎峙,仍膺专阃之司。万里风行,俨有长城之望。入则综乎部务,出屡历乎岩强。惟倚畀之逾隆,乃贤劳之懋着。八膺节钺,历川、滇、闽、广而遥;五预戎行,涉瀚海、天山之外。朕嘉此荩臣,拔升端揆,自纶阁而机廷,人美韦、平之世德;由统军而驭吏,世传韩、范之威名。昨以苗蛮不靖,俾由黔、楚专征,屡奏肤功,克擒首逆,伫见全军之奏凯,忽惊末疾之加增,陨我栋梁,悼深朝夕。既备饰终之礼,复思垂久之规。爰命有司为之度地,创兹灵宇,以妥忠魂。呜乎!国勋既建,庙食斯宜。况复功在八州,陶侃终上卿之位,阶超五等,李晟封异姓之王。在乎前代,已属殊荣;至若本朝,尤为创典。桄桄俎豆,近家庙而建专祠;赫赫旃常,谕礼官而颁上谥。此日特开朱邸,并加崇先世之封;他年共读穹碑,庶永作劳臣之劝。

〇谕祭大学士孙士毅文

朕维効力宣忠,克着崇勋于中外,褒劳赐恤,永隆宠钖于初终,视此盖臣,乃膺异数尔。大学士孙士毅,早自甲科,聿官秘省,着辛勤于内直,襄密勿于机庭,外擢曹司,内兼要职,南中视学,克流详慎之声,西粤陈藩,不愧公明之誉,遂膺特简,擢抚南滇,旋以同此职司当代淳于而受谴,然且鉴其心迹,庶同高允之归诚,免彼荷戈,俾随簪笔,宠以词臣之职,旋升典礼之官,爰再历乎抚藩,乃益隆乎倚畀,总百蛮之节钺,峻秩频加,励两省之官僚,廉声渐着。惟此海隅之属国,偶劳天讨之时,加尔以督臣,实司军务,始则屡勤乎行阵,命荣兼五等之封,继因未协乎机宜,仍内领六卿之秩,既专司乎邦政,并襄职于枢庭,世职官衔,用沛酬劳之典,石城、剑阁,屡标分陕之勋。朕嘉此悃诚,拔升端揆,景武则绾宽佐治,经术素优,熙丰则韩范行边,威名久着。昨者苗方之蠢动,俾预师干,今兹教匪之芟除,亦资擘画,据川湖之要道,清来凤之兵氛,而且张咏抱疴,尚欲定蜀中之户,楼船占籍,耻犹为关外之人,自非忠悃之夙孚,曷以弥留而入告。呜呼!视上公之典礼,用备饰终,延后嗣之勋封,足酬尽瘁,庶几灵爽歆此光荣,尚飨。

〇三坛祈雨文

维神化溥广,生德含嘉种,协庥征而锡福,降闿澍以随时,当待泽之维殷,宜胪诚而默吁。维今岁上辛,禋荐祈百谷于天宗,吉亥劝耕,习三推于帝籍,既昭懋典,屡荷甘膏。乃春渥虽饶,慰良农之纬耒,而夏霖未沛,厪清甽之扶犁。业致祷乎灵湫,用虔祈乎昊縡,庶念迎丰之悃,冀邀获稔之祥。应水德于土龙,特敷鸿佑,听田歌于秧马,实赖神功,期蕃殖夫百昌,俾照苏乎五沃,尚其鉴格,徧我公私,谨告。

译福郡王专祠碑文 朕认为,才能成就天命,世间于是成就不朽的功勋;恩典足以酬报功劳,于是便有非同寻常的典礼。既然声名功业施及内外,哀悼和荣誉的礼制也就完备了。让鼎钟上的铭文彰显光辉,考察这些典册来定论。你,大学士、晋封贝子、加赠郡王的福康安,出身高门,幼年就被称为伟器。自成童之年起,便开始出仕;在禁林中早早显出恭谨勤勉,统辖军队并参与军政。于是擢升为副卿,兼入机密朝廷任职。六次奉诏回乡省亲,巡视远方的鸡马之地;三次在三川持节,统领另支熊罴之师。早年凭借军功开拓疆土,三京鼎立,又承受专门统辖一方军务的职责。万里之地都服从其威势,俨然有长城般的期望。入朝则综理部务,出外屡次经历险要疆场。正因为朝廷对你的倚重任用格外隆厚,你的贤能劳绩才更加显著。八次接受节钺,远历川、滇、闽、广;五次参与军务,渡过瀚海,进入天山以外。朕嘉奖这位忠贞的大臣,提拔为宰辅之首;从中书内阁进入军机廷,人们赞美你有韦、平那样的世代德望;从统领军队到驾驭官吏,世人传颂你有韩、范那样的威名。近来苗蛮不安,命你从黔、楚一带专门征讨;屡次奏报重大功绩,成功擒获首恶,正等待全军奏凯,忽然惊闻你晚年疾病加重。栋梁之材陨落,朕从早到晚都深感哀悼。既已完备善终的礼仪,又想到使功业流传久远的制度,于是命有关部门为你勘定土地,创建这座灵宇,使忠魂得到安妥。呜呼!国家功勋既已建立,享受庙祀本来就是适宜的。何况你的功劳遍及八州:陶侃最终位至上卿,官阶超过五等;李晟被封为异姓之王。在前代,这已经属于特殊荣耀;至于本朝,更是创制的典例。明亮的俎豆祭器,在你家庙附近建立专祠;显赫的旌旗,命礼官宣谕并颁赐上等谥号。今日特意开辟朱邸,并加封、尊崇你的先世;他年人们共同阅读高大的碑文,希望永远成为勉励劳臣的榜样。谕祭大学士孙士毅文 朕认为,效力报国、宣扬忠诚,能够在朝廷内外建立显著功勋;褒奖劳绩、赐予抚恤,使宠荣自始至终长久隆盛。看你这位大臣,正应当承受特殊的恩数。大学士孙士毅,早年由甲科出身,随即在秘省任官;在内廷值班时显露辛勤,在机密朝廷中辅佐政务;外任曹司,内兼要职。在南方主持学政,能够流传详慎的声誉;在西粤陈述藩政,不辜负公正明察的称誉。于是受到特意选拔,擢升为南滇巡抚;不久因与当时职司相同而代替淳于受谴,但朝廷仍鉴察你的心迹,希望如高允一样归诚,免除执戈之劳,使你跟随簪笔之臣,以词臣职务宠任;不久又升为典礼官。于是再次历任巡抚,朝廷对你的倚重更加隆厚;总领百蛮之地的节钺,官秩屡次提高;勉励两省官僚,廉洁的声誉逐渐显著。只是这个海隅属国偶然劳烦天朝出兵讨伐,于是加授你督臣之职,实际掌管军务。起初你屡次辛劳于行阵,命令和荣宠兼及五等封爵;后来因未能协调机宜,仍在朝中领受六卿的官秩;既专门掌管国家政务,又在枢庭辅佐职务。世袭的职爵和官衔,充分施行酬劳的典礼;石城、剑阁,屡次标明你分陕镇守的功勋。朕嘉奖你的忠悃,提拔为宰辅之首;景武年间有绾宽辅佐治理,经术一向优秀;熙丰年间有韩、范出镇边疆,威名久已显著。近来苗方蠢动,命你参与军事;如今清除教匪,也依靠你的谋划。你据守川、湖的要道,清除来凤的战乱气氛;而且像张咏抱病仍想安定蜀中的户籍,楼船占有军籍还以自己仍是关外之人为耻,若不是你早已为人所信服的忠诚,怎么能够在病中勉强留任而入朝报告?呜呼!比照上公的礼仪来办理你的葬礼,以完备善终的典礼;延及后代子孙的勋爵封赠,足以酬报你鞠躬尽瘁的劳绩。希望你的灵魂享用这些光荣,尚且来享用祭品吧。三坛祈雨文 神灵的教化广大无边,孕育万物并含有嘉种;配合祥瑞的征兆而赐下福佑,按时降下开通滋润的甘雨。如今正值等待恩泽极其殷切之时,理应陈列诚心,默默祈求。今年上辛日,在天宗前洁净身心,进献祭品,为百谷祈祷;吉亥日劝导农耕,在帝籍举行三推之礼。既然已经彰明盛大的典礼,又屡次承受甘美的雨露。只是春雨虽多,足以慰劳良农整治耒耜;夏季的雨水却还未充沛,仍使清理田沟、扶犁耕作的农人忧劳。我们已经到灵湫祷告,虔诚地向昊天祈求,希望神明体察迎接丰收的诚意,祈求得到五谷丰登的吉祥。愿神灵以土龙应合水德,特别施予宏大的佑助;听取秧马间的田歌,实在有赖神功。希望百物繁殖,使五沃之地普遍恢复生机。尚请神明鉴察降临,遍及我公家和私家,谨此告祭。

〇游积水潭看荷花序

积水潭者,长河入城之所渚,而净业湖暨太液池又导源于此者也。潭去德胜门不数武,地居半坊,水积百顷,泽气浸润,黄云四生,堤形回环,紫藓尺厚,飞尘止于户外,生翠出于楹间,枕簟左右,时穿鹭丝,窗棂东西不断,烟霭鼃黾上树,与苔钱共青,鱼苗出波,同荇叶争绿,松桧百尺,时隐丹楼,榆檀四周,间以粉堞。此则魏阙之里,俨有江湖之思,燕垂之南,不殊吴会之域。虽然官司之守存焉,非游屐所能及也。若石楼大令之晏客也,远从赤县挈此官厨,复向水衡假兹禁籞,列宿之数,嘉宾适符,北斗以南,魁士咸集,既忻花晨,复值凉晓,缯朴起于俄顷,竹幄设于崇朝,莺燕合队,是为春声,梨桃满枝,间采秋实,马过桥而倒景,舟沿岸而溯香,荷盖蔽日,咸擎一枝,柳丝摇风,时揽数尺,饮碧筒之酒,莫喻其芳华,烹红鲤之羹,难名其鲜润,披林阴而作图,坐石隙以联句,雉堞之影排比乎衫裳,禽虫之声出纳此丝管,凉透木末,思举霞表,盖洛水盛会,意宣光之后,来山阴再游,悲逸少之既逝(谓王通副友亮)亦可以志友朋之离合,寓今昔之感慨焉。时同游者,归安戴璐菔塘,扬州罗聘逐夫,湖口周厚辕驭远,奉新甘立猷维弼,汾阳曹锡龄受之,仁和马履泰叔安,浦江戴殿泗东瞻,武进赵怀玉亿,孙仪征汪端光剑潭,蒙古法式善开文,南城章学濂守之,归安叶绍楏琴柯,嘉兴戴尧垣衡,三代州冯宬百,史宁化伊秉绶组似,永康熊方受介兹,奉新宋鸣琦步韩,乌程沈琛右侯,句容孔传薪楚尧,笪立枢绳斋,灵石何道生兰士,汾州李调鼎,吴县金学莲子青,南丰谭光祜子受,曲阜颜崇榘,吴县石韫玉执如,遂宁张问陶船山,皆纪以诗,而属亮吉为之序云。

译游积水潭看荷花序 积水潭,是长河流入城中的水洲;净业湖和太液池也都从这里引水发源。水潭距离德胜门没有几步,地方占据半个坊,积水有百顷;水泽之气滋润四周,黄云般的水草四处生长。堤岸形状回环,紫色苔藓厚达一尺;飞尘止于门外,翠色从楹柱之间生出。枕席左右时时可见鹭丝穿行;东西两面的窗棂不断有烟霭,蛙黾爬上树木,与苔钱一同呈青色;鱼苗跃出水面,和荇叶争相显绿。百尺高的松树、桧树间或遮掩丹楼,四周是榆树和檀树,中间夹杂着粉墙。这地方虽在宫阙之中,却俨然有江湖之思;在燕地城垣以南,也并不不同于吴会之地。虽然如此,官府的守卫还在那里,并不是游人的脚步能够到达的。像石楼大令设宴款待宾客那样,他远从赤县带来这套官厨,又向水衡署借来这片禁苑;列宿般的宾客人数相当,北斗以南的魁首之士都聚集于此。既欣逢花开的早晨,又遇上清凉的拂晓;丝帛和朴素的帷幕顷刻间搭起,竹制帷幄在一个早晨便设置完毕。莺燕成群,构成春天的声响;梨花桃花挂满枝头,间或采摘秋日的果实。马经过桥边,倒映出桥影;船沿岸逆流而上,追逐水上的香气。荷叶像伞盖遮蔽阳光,人人都擎着一枝;柳丝随风摇动,时时有人拢取数尺。饮用碧筒盛的酒,无法形容它的芳美;烹煮红鲤鱼羹,也难以说出它的鲜润。披着林间的阴凉作画,坐在石缝间联句;城垛的影子排列映在衣裳上,禽鸟昆虫的声音出入于丝竹管弦之间。凉意透过树梢,心思仿佛要举向云霞之上。这大概就是洛水盛会的情景,心意如同宣光之后的聚会;又想到将来在山阴再次游览,会悲叹王逸少已经去世(说的是王通副友亮)。也可以借此记载朋友之间的聚散,寄托对今昔的感慨。当时一同游览的人有:归安戴璐,字菔塘;扬州罗聘,字逐夫;湖口周厚,字辕驭;奉新甘立猷,字维弼;汾阳曹锡龄,字受之;仁和马履泰,字叔安;浦江戴殿泗,字东瞻;武进赵怀玉,字亿;孙仪征汪端,字光剑潭;蒙古法式善,字开文;南城章学濂,字守之;归安叶绍楏,字琴柯;嘉兴戴尧垣,字衡;三代州冯宬,字百;史宁化伊秉绶,字组似;永康熊方受,字介兹;奉新宋鸣琦,字步韩;乌程沈琛,字右侯;句容孔传薪,字楚尧;笪立枢,号绳斋;灵石何道生,字兰士;汾州李调鼎;吴县金学莲,字子青;南丰谭光祜,字子受;曲阜颜崇榘;吴县石韫玉,字执如;遂宁张问陶,号船山。众人都作诗记述此事,并嘱托亮吉为此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