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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古防文集》，别集类第五，【明】。提要。臣等恭谨考察：《古防文集》十一卷，附录一卷，是明代李时勉所撰。李时勉本名懋，后来以字行世，是安福人，永乐甲申年进士，官至国子监祭酒，死后谥文毅，成化年间改谥宗文。事迹详见《明史》本传。李时勉学问和操守刚正，起初因三殿灾害上疏陈述时政，触怒明成祖；后来又上奏六件事，触怒明仁宗；最后因为不依附王振，被王振构陷，前后三次濒临死亡，但刚强正直的气节始终如一。他任国子监祭酒时，以道义磨炼诸生，人才大量涌现，与南京国子监祭酒陈敬宗并称“南陈北李”，当时尤其受到人们的推重。自明代以来主持国子监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至于他的文章，平易通达，不露锋芒，大多是和蔼而充满仁义意味的言论，这难道不是因为亲身实行、亲身实践所涵养的德性醇厚，所以不同于那些讲学之家骄矜自满、盛气凌人，以夸大言辞压服人的人吗？他所著的作品，因为当时人们看重他的为人，稿成后大多被人拿走，所以保存下来的不多。这部集子是成化年间他的门人戴难编纂的，由他的孙子、长乐知县颙刊刻，并把墓志、传、赞之类附录在末尾。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一。明李时勉撰。赋。《北京赋》。大明接受上天授予的命运时，我太祖皇帝首先起兵义师，平定暴乱，豪杰纷纷景仰归附，声威震动江汉，削平僭越窃据者，拯救百姓脱离水深火热，定都金陵，安抚天下各国。于是他顾念这片土地，实在是北方雄伟之地，仿效周成王占卜洛邑建都，想同时营建两都却未能及时完成。到了我皇上继承光明、再次发扬光辉，掌握乾纲登临帝位，一切遵循旧有章法，仁德的声誉远近传播，恩泽广大遍及八方，既已使天下达到和洽太平，又遵循皇帝的道路巡视四方，仰念先帝尚未实现的志愿，筹划宏大的制度来营建京城。营建刚开始，整个中原都欢欣腾跃，说北都位于冀州境内，右边依傍太行山，左边据守碣石山，背后重山叠障、关隘重重，前面是平原广泽；恒山高大巍峨，医巫闾山镇守其间，九门之地形胜绝佳，实在是上天赐予的府库之国。因此轩辕氏曾在这里设邑分州，唐尧曾登临这里而成为帝王；扩大圣神教化以使百姓适宜，使伟大的功业光照四方，王者之气浓郁聚集，今天在这里等待着它的实现。于是仰观析木星宿，俯察大地灵气，龟卜蓍筮都显示吉兆，天意与人事相互应和，神灵献上珍宝，山中奇石自行出现；河岳显示灵异，神木自行迁来。百姓像儿女归父母一样接连而来，预计不久工程就能完成。于是悬挂水准器、树立测量标杆，辨识日影来规划营建；方位已经端正，高低已经平整，众人的力量全部发动，各种工匠同时兴作，建立不可拔除的宏伟基址，拓展万雉之长的坚固城墙；从西山引来天泉，环绕汤池，水面清澈如镜。九条大街、百条道路通达，屋宇鳞次栉比、纵横相连。看它如此壮丽，并不是为了燕居安逸、娱悦心情，而是为了加强中央、削弱枝末，居于重要之地以驾驭轻微之处，展现皇帝仪容、接受诸侯朝见，遵循先王轨道、施行仁政。至于四郊平坦如磨，皇道端正笔直，环视万国拱卫中央，正好居中建极。它的南面，万水归宗于大海，平林遮蔽天空；涵盖邯郸、钜鹿的广大平衍之地，连接平畴沃野的绵延地带；漳水、淤水以及恒水、卫水穿过郊野，涞水、漆水在前方汇合滋润；以大陆、广阿的广大土地为界，以大茂山、井陉的连绵山岭为险，包揽赵、魏，襟带齐、鲁；肥沃的土地绵延三千余里，直到黄河、伊水、颍水一带。水陆所产之物，卓异而繁盛，实在无法一一记载。它的北面，重重山岭高耸险峻，层层山峦遮天蔽日；长城直插云端，百泉从山脚涌出，构成天然关塞、设置险阻，即使一人把守也无人能够攻开。山势左盘右顾，宛如凤舞龙飞，实在广大雄厚、郁积深沉；它拱卫京畿，包围狼山、上谷的险阻，占据狐野、独石的险要，遮护祖山、木叶山的孤峙山峰，连接白登、紫塞的曲折山势，控制遥远荒地，直到洮河。在它的北面，镇守朔漠，越过瀚海之滨，各地无不诚心归化，畏惧威势、怀念德泽，相互率领前来归顺。它的东面，潞河通行漕运，控制并引导江淮水路；肥如、滦河、涞水灌注其间，曲折环绕着连绵山峰；又有片石的险隘、首阳山、崆峒山的山崖，玉田、白璧，神仙琼台，越过无终和金山，跨过辽、沈，越过鸭绿江，直到太阳升起的旸谷之边，固然遥远辽阔，却没有一处不在掌握之中。四周以大海安抚怀柔，众水汇归，洪涛巨浪汹涌高峻，不知有几千万里；蛮夷商人和外国船舶，帆樯遮天，往来不绝。又有蓬莱、瀛洲、方壶、凤麟、聚窟、十洲、三岛等灵异之地，奇异景象不止一种；精灵的宫阙、琼华的殿室，墉城高耸，金台峻拔，紫翠丹青交相辉映，祥云照耀太阳；灵圄中的偓佺，以及安期、羡门一类仙人，在其中相互游从，出没隐现，恍惚难辨。远望帝都就在近旁，或许可以看见仙人驾鸾乘鹤的模样。它的西面，崇山郁郁苍翠，高处接近泰山，北面连接居庸，南面通向河内；奇峰拥护关隘，龙门形成险阻，玉泉如彩虹垂挂，青烟浮在黛色山上；上面高耸入空，下面盘踞延伸到海边。山麓有浑河浩荡奔流，西湖水势宽广，盐沟如琉璃，桑干河、广阳一带，雪白的水波翻涌，浩瀚无边，水道绵延千里，流向帝乡。又有上林禁苑，种植草木、畜养牧放，连绵越过郊野和京畿，沿着丘陵遍布山谷；水泽蓄积，河流汇聚，如大湖瀛海，浩渺相连。其中有奇花珍果、喜树甘木，禽兽鱼鳖丰盛繁殖，纷纷密集，无法全部记录。完全可以趁农闲检阅田猎，选用车辆和徒众来讲习武事。于是遵循《国风》，考察《王制》，诏令期门，选拔将帅，乘坐玉辂，拥护翠盖，出天关时如雷声轰鸣，驰骋芳香郊野、尘云飞扬。这并不是为了炫耀兵力、显示武威、娱乐纵情，而是准备捕取不孕的禽兽、除去庄稼的危害，狩猎不加选择地顺应肃杀之气，在三驱之时谨慎实行《易经》的道理，在只发一箭之际验证驺虞的仁德。水衡官和虞人从容安闲，武夫壮士奋勇激烈，都懂得仁者的勇敢，而把投石、跳远之类的脚力看作卑下；又何必杀尽禽兽、割取鲜肉在野外食用，把俯仰之间的极度快乐看作可贵呢？至于宫室的制度，则斟酌增损黄帝合宫的适宜之处，依式遵循太祖留下的良好谋略；居高临下，背阴面阳；奉天殿高凌云霄、宏伟壮丽，谨身殿镇守中极、峥嵘耸立；华盖殿高大穹隆直达天空，庄严地独处中央；上面仿效天体的圆形，下面效法大地的方正；两座楼观相对耸立如山，五座宫门高插昊天；飞阁高峻，稳立四方，琼楼巍峨，分立两旁；宗庙与社稷并列，左右相称。

译东面崇文华殿，重视国家的根本；西面辅翼武英殿，严肃斋居而保存诚敬。朱红庭院、玉石台阶，白玉栏杆、华美长廊；飞檐向下探出，屋脊和楹柱高高飞扬。打开阊阖门，广大无边，帝王居所庄严盛大。玉门像灿烂星辰一样明亮，璇题接纳明月的辉煌；宝珠在天阙上闪耀，金龙在虹梁上盘曲飞腾。藻井光彩焕发，彩绘窗户玲珑剔透；沟瓦相连，复道回旋交错；高出霄汉之上，俯视日月，令人胸襟开阔。五色交相辉映，金碧灿烂晶莹，浮动的光辉四处闪耀，霞彩与云气一片绯红。后面有奉先殿、仁寿宫、乾清宫、坤宁宫，华丽高大，穹隆壮美；掖庭、椒房，宫闱宽阔通达。前面在郊外建造圆丘，合祭天地山川的坛壝，恭敬严肃地举行明祀。至于五军都督府和各官府的机构，六卿百官的官署，整齐设置，馆舍相连并列；分列在大明门东西两侧，文武分别设置。至于京尹、赤县的治所，王侯贵戚的宅第，辟雍、成均等培养贤才的地方，以及守卫羽林、掌管佽飞的机构，共有九十多个卫所，无不像棋子一样排列，各自雄伟壮丽。在朝廷廊庑之上，有皋陶、后稷、契一类的人物，有八元、八恺等贤俊才德之士，他们共同续作虞廷的歌咏，谈论伏羲、神农的时代，竭尽辅弼君王的才能，怀抱忠贞的志向，考订礼仪制度使之完备，赞助声乐达到尽善尽美。因此朝廷没有缺失的政务，德行教化逐渐普及，海内海外都受到至善政治的陶冶。幸逢京城建成，于是纷纷前来趋事，共同完成这项大功，不顾劳苦。人和达到极盛，美好的祥瑞不断到来：庆云瑞霭笼罩宫阙，白乌、黑兔献到丹陛，醴泉多次涌出，甘露数次降下；麒麟、驺虞等珍异之物，驯服的狮子、天马之类，纷纷杂陈，无法全部记载。这由此可以看出上天的眷顾日益深厚，而圣德也纯粹完备。于是正月上日，工程已经完毕，就在天地前告成，并大力彰显祖宗的美德。皇帝清心凝神，斋戒沐浴，庄严肃穆；祭祀用的黍稷洁净，牲畜肥壮，香气浓郁四处传播，神灵纷纷降临，赐下丰厚的嘉祥，辅助皇帝获得大福，使昌盛的时代顺利实现，使盛美之业绵延无穷。于是皇帝穿衮冕，登临帝座，打开九重深殿，接受万国朝贺。内有侯服、甸服、要服、荒服，外有不同地域、不同风俗的人，全都近者欢悦、远者来朝，纷纷击鼓舞蹈，匍匐朝拜。各地贡物充满庭院，奢华灿烂，令人惊叹；众人都在台阶前舞蹈，效法华封人三次祝颂。于是和气普遍彰显，光辉铿锵，鲸钟奏起雅乐。诏令光禄寺开设筵席，会集百官宴饮欢乐。筵席上珍馐美味如玉般精美而芳香，酒樽中斟满美酒。貂蝉冠服的官员排列在台阶两旁，夹杂着蛮貊地区穿荒服的使者。人人无不畅饮而饱受德泽，都歌颂欢呼、踊跃欣喜。欢声越过城墙，充满外城，蔼然扩散到辽阔四方。这足以媲美太古无为而治的时代，庆贺华胥氏、栗陆氏的太平盛世。然而皇上谦逊自抑，认为至善的政治还没有达到。于是颁布恩德诏令，播施嘉惠，减省刑罚，减轻赋税，裁汰冗员和贪浊官吏，表彰廉吏，举荐贤才，提拔俊杰，打开仓廪赈济贫困，尊重高龄者，礼敬有德之人，谨慎防御、修治武备，以高爵厚赏激励廉耻之心，厚待来朝者而薄取贡物，以驾驭内外各方。总之是要使人民知道根本所在，使士人知道努力方向，使四方万国没有一个百姓失去安身之所，使偏远穷困之地没有一件事不能顺遂；让所有人都陶冶在春风和煦之中，享受雍熙泰和的治理。这大概就是尧舜勤勉戒慎的心意、周文王敬慎自持的意旨，用来继承宏大的功业，接续先祖的志向，使事业更加宏远而伟大。因此不用劳苦便很容易成功，远远超过前代，在后世留下美名，确实可以断定圣子神孙会使它更加昌盛而不衰。小臣才识浅陋，忝居掌管文字的职务，愿意赋写帝都盛况，使国家的美德流传万世。又为此作歌说：光辉灿烂的帝都啊，胜过镐京、丰京。群山如带，河流如束，形势壮丽雄伟。天门自然开启，阳光明亮，王者之气汇聚于此。宫室穹隆高耸直达天空，这就是皇帝的宫殿。驱散妖氛，打开昏暗混沌。镇守中原，宣扬皇帝的威德。王道平正广大，四方都来归同。愿皇帝的基业稳固，经历万世而没有穷尽。《白象赋》。炎热海边，和气薰蒸，山川孕育秀美之气，瑶光降下精华；祥瑞的烟气和云彩灿烂明亮，于是奇异的兽在这里诞生。它的颜色洁白，形状奇异；长牙如玉般温润，柔软的毛像霜一样披覆；照耀青天而有光辉，洁白如美玉而没有瑕疵；沾取甘露滋润身体，吸食沆瀣充饥。它在天地间高峻雄伟，映照在清晨阳光之中，鼓舞跳跃，像风回旋、闪电奔驰。于是走出山林谷地，离开险峻山岭，游于广阔水泽，休息在郊外；祥烟覆盖全身，白日凝聚光辉。长鸣使山谷震动，抬头使絮状云气纷纷降下。在碧海清流中洗濯，在咸池收敛洁白光彩。行走在大陆上没有什么能遮蔽它，踏着皓月前进，又有谁能看见它的足迹？它天性容易驯服，力量没有敌手；行动如山岳移动，停下像冰雪堆积。恍若高高的雪山，又像光彩奕奕的琼岛；头不以角触撞，牙不以齿咬噬。它的产生本来就是上天造化，能够被带来这里也不凭借人力。进退行走，一定合乎规矩；蹈舞跪起，哪里需要劳烦训诫？巴蛇因此收敛暴虐，文犀因此退避。它不同于伊水长洲所产的异兽，难道只是产自弗林的大食吗？假使姬旦见到它，应当只会把它赶到虎豹之间；轩辕黄帝得到它，也不会再羡慕白泽。这就是它在前古很少听闻，而今天却两次出现的原因。于是它长长的头颈光彩灿烂，身上罗纹交错、玲珑可观；有各种兽类在旁护卫，有众多侍童跟随；顾盼之间光辉闪耀，步行举止从容。它辞别荒服遥远的边地，献身于蓬莱仙境的新宫。哪里能和深山里的麋鹿相比，那些麋鹿只能在蒿草蓬莠之间留下足迹？它本来应当与麒麟为伴，庆幸遇到盛世，在灵囿中自由游适，永远沐浴皇帝的恩泽。《麒麟赋》。

译圣人的德行广大运行，多次感召祥瑞。麒麟这种祥瑞时代的仁兽，竟又从遥远之地出现。荣光淡淡而辉耀，祥瑞之气蓊郁而广大。太阳光辉向下照耀，海面平静而不起波浪。国人聚集前来观看，徘徊张望而惊疑不定。考察往代典籍的记载，果然与祥瑞的应验清楚相合。它内含仁德、心怀义理，步履又安稳从容。连地上的青草都不踩折，何况会伤害有生命的东西呢？它不踢踏触撞而与他物相冲突，宁愿与群兽相处而保持高尚。看看那些众多毛兽，谁敢接连它的足迹、跟随它前行？正逢圣人当政，恩泽遍及穷荒之地。它隔了很久才出现一次，昭示皇帝教化没有疆界。实在是中原的大祥瑞，岂是小国敢于承受的？于是选择吉日，命令使者，严肃戒备船航；又以各地物产相助奉送，用来进贡神京。离开偏远的属国，取道苍茫的瀛海。神风飒然吹来清扫道路，百种神灵纷纷侍立两旁。海水浩瀚闪烁，云气飘拂轻扬。与神龙结伴，以灵龟为友。鲸鱼、鲵鱼在浪中伏藏屏息，鸾凤低头回旋观望。穿越漫无边际的海面径直渡过，尽情行走在宽阔大道上。犀、兕纷纷杂陈，驺虞在旁边步履安详。熊罴成群，与虎豹相伴；还有鲲鹏以及鸧鸹之类。单凭飞禽走兽，谁还值得羡慕呢？众兽全都惊愕地彼此相望。天地荡涤而清明肃穆，山岳焕发灿烂光辉。越过多重翻译的遥远道路，终于到达帝乡。望见九门已经打开，两座阙楼光芒灿烂。翠华旗在阳光下缓缓展开，金茎承接露水，晶莹润泽。皇帝戴冕旒庄严临朝，祥瑞之物雄伟地立在庭中。它天性敦厚，自然驯服，于是不受惊扰，也不惊恐。龟甲纹理灿烂明亮，龙首高高昂起；正要引颈长鸣，便与律吕宫商相协调。皇帝重瞳回望丹扆，百官在朝廷廊庑间欢欣振奋。皇帝说：麒麟这种动物，实在是时代的祥瑞，并非寻常之物。从前轩辕黄帝圣德极盛时，它曾来到苑囿中徘徊；有时游息在郊野泽薮，又曾在成王、康王时期出现一次。周诗把它寄托为仁厚的象征，传记不过记载一些荒诞之事。只有我皇帝仁慈圣明，勤于政事，昼夜不暇；治理教化超过三代，功德可与伏羲、黄帝相比。礼仪已经完备，音乐已经和谐，只须端坐拱手、垂衣而治。这种至大的祥瑞之所以特别在今天出现，实在是太平盛世的征兆。看看我这浅陋小臣，幸而遇到圣明时代；想到圣德深厚广大，想要称颂却不能穷尽。凭我浅薄的才华作成这篇赋，也使麟趾般的祥瑞增添光彩。祝愿圣上的国运长久，与天地一样永远绵长。《狮子赋》。这是西域伟大的奇兽，性情凶猛暴烈，形貌奇异；不是圈禁束缚所能制服的，哪里是缰绳能够拘束的？它离中国十分遥远，本来很难见到。只有圣明皇帝统治天下，德泽没有远方不能覆盖，越过侏儒、左衽之地，各地都献上珍宝、奉行朝贡。难道唯独遗漏了这种兽吗？它经过多重翻译，也一同来到这里。看它的钩爪锋利，凿齿洁白如霜；头部好像蜀山的金色山额，威壮如昆吾之铁。深青色的眼睛晶莹闪耀，苍色胡须光彩灿烂；体性禀受金之精气而刚强，毛色具有中央土色。尾巴缓缓垂下，缀在皮毛上；腹部明亮洁白，像凝结的雪。清风吹拂柔软的毛，烈日照耀宽阔的胸膛。咆哮时威严的声音如雷霆震动，顾盼之间目光如闪电激射。树林山谷为之震动，江河为之荡漾。抬足迅速奔跑，千里路程转瞬即到；发怒显示威势，百兽战栗，万牛失去立足之地。六駮被夺去魂魄，狮猫惊恐失气，猰貐一类的猛兽也隐藏踪迹；白甝惊惧奔逃，黑熊局促退避；它扭转犀兕，使其飞沫四溅，撕裂虎豹，使其鲜血横流。这就是它成为兽类中特异者、不是人力所能招致的原因。从前轩辕黄帝盛世时，曾在东巡途中见过一次；经历亿万年直到今天，幸而生逢这样的时代。虽然西方极远之地绵延遥远，却沐浴在皇帝仁德的恩泽中。它雄伟的姿态收敛了扰乱之性，勇猛的气势也柔顺而自行驯服。本来应当远道招来驺虞，与祥瑞的麒麟并行，在灵囿中游玩，离开那荒僻寂寞的边地。怎么能够蜷缩困居在哈烈之地，随着岁月因循度日呢？于是它凭借祥云，驾着雕饰的车栏，渡过流沙，越过玉门关，倚着天路迈步，望见都城而面露喜色。金门在清晨敞开，龙驾庄严地来到殿前，与各地贡物一同进献，伏在丹陛前盘桓。珍禽奇兽本来不是圣人所看重的，但远方之人向慕王化、仰慕仁义，却是他们首先要做的事。也只有我皇上具有怀柔远方、使远者成为近者的德行，掌握居重驭轻的权力，所以四方都臣服，中国得以安定。仁德恩惠广大周遍，这头兽便自行来到苑囿之间。这大概与越裳进贡白雉相同，实在是盛德至治的应验，难道只是把它像赤乌、白兔、角端那样夸耀为奇玩而已吗？可叹我才识浅薄，又有什么用处，只能多次进出金门，和百官一同拜舞；观看盛美而欣喜，接续颂歌献上这篇赋，表达我微薄而恳切的心意。愿皇帝的基业稳固，祝圣上万年长寿。《冰雪轩赋》。有位客人乘着玉龙，驾着云车，凭借祥风远行，准备纵览名胜之地。他在天路上遨游，转眼就来到帝都，拜访瀛洲的仙侣，来到冰雪轩居。看那轩中四壁洁白，庭院空旷舒展；看看纷杂污浊之物哪里存在，展现出一幅洁白素雅的新图景。云气聚集在门边，微风缓缓吹动衣襟。近处仿佛凌越天山，座席旁便可俯视冰谷。山涧并不寒冷却长久冻结，树林尚未到春天却先已铺展。冰雪的色泽承受日光而明亮，寒意侵袭着我。于是心情淡泊，忘了返回，彼此俯仰观赏，感到愉快。轩中主人回头对客人说：“你知道我所居的地方吗？这座轩也知道我用‘冰雪’命名它的意思了吗？”客人说：“我听说，水潜伏在阴气中便成为冰，雨遇到寒冷便成为雪，这实在是顺应时令自然形成的，并非借助人力。当严寒之气已经升起，北风凛冽，温泉凝结而不流动，沸井干涸而不溢出。浩荡的河流绵延万里都结成冰，千尺高的雪山巍峨耸立，雪花纷纷交错降落，仿佛浩瀚的水雪堆积起来。冰雪越积越高，低处也渐渐增厚，忽然间污秽被覆盖，瑕疵被遮蔽。即使金玉也不足以比拟它的坚硬，白羽又怎能与它的色泽相匹敌？等到春日和暖，才融解成为流水。推究万物的情状既然如此，看到这座轩的名称，我仍然感到困惑。” 主人仰头叹息，低头长叹说：“名称本来各有寄托，意义也各有适合之处。如果只追求形貌相似，穷尽探究又哪里有尽头？”客人说：“我明白了。在这个时节，没有忧愁悲戚的样子，只有宴饮赏玩的快乐。穿着貂裘，周身加以修补，焚烧兽炭，香气芬芳；想要敲钟击鼓，也可以烹煮羔羊和小牛。美玉铺成的筵席上排列着珠履名士，玉笛间奏着清越的曲调。将要在这里适意欢乐，于是题名寄托……【阙】

译三种有益的朋友很少听闻，五种交游于是兴起。早晨还握手同欢，晚上便翻脸相视。这是晏平仲所不愿结交的，也是臧孙纥所不屑接近的。难道还不如那三种始终不改变旧态、无可非议的事物吗？当雪霜摧折它们时，它们依然自如；惊风冲击它们时，它们不加抗拒，具有颜回受到子贡冒犯却不计较的气象。群芳凋谢以后它们反而更加茂盛，荣华富贵在它们看来不值一提，具有任安独自挺立、始终不去的志节。寒冬中相互保守而更加坚固，彼此顾视而不相违背，具有范式、张劭恪守约定、始终不改的信义。这些就是事物值得赞美之处，而人有时反而达不到。至于那些耸肩谄笑、攀附沉溺、随波逐流、欢乐得忘记返回的人，哪里比得上挺立如端正庄严之士，神色严肃，令人敬畏而不敢冒犯呢？追逐功利时相互趋附，遇到祸患时相互躲避，忧乐各有不同，贵贱各怀异志，哪里比得上不在春风中争夺荣宠，不在憔悴时彼此抛弃，寒暑始终如一呢？外表顺从而内心违背，败坏品行，嫉妒贤能、毁谤善人，志愿满足便自得，哪里比得上虚怀而能包容、质朴正直而不加文饰、表里洞然通彻呢？何况说到它们的才用，可以成为栋梁之材，可以调和鼎鼐之味，可以合成律吕之音，绝不是寻常事物能够相比的。所以傅说从版筑之间被发现，承担了调和羹汤般的重要托付；卫武公善于自我修养，吟咏《淇澳》来自我勉励。孔子见到松柏后凋，于是产生感慨而赞美它们。看看我是什么人，竟想把交友托付给这三种事物，成为第四种朋友？仰头思考，仍然不免面红心惭。既然如此，怎么能把它们仅仅看作普通草木，反而讥笑我的交友不是正道呢？如今议论交友的人，只知学习世俗所崇尚的东西，习惯于耳目所接触的事物，没有人重视金兰之契、推崇朋友相互砥砺的益处，喜欢谈论仁义、在道德上相互琢磨，却只在意日常往来，早晚亲昵。等到有一天彼此背离奔走，然后才在门上刻下戒语，广泛发表议论来表示绝交。即使可以警戒将来，又怎么能挽救已经走过的覆辙呢？回头看看我的书斋居所，反而不知道草木有什么值得喜悦的。于是客人惭愧地道歉说：“鄙人固陋，缺乏广博见识，一听到高雅的言论，心中就像冰雪融化一样通透。”说完拂衣而歌，拱手告别。歌道：“花草芬芳啊争相迎接阳春，郊野游玩啊交往着朱轮贵人；欢乐欣赏啊正逢美好时辰，心中怦动啊将同谁谈论？”公子唱歌应和他说：“山色苍苍啊江水深，面对遥远道路啊无法寻觅；披着芳香草木啊在高大树荫下休息，坐在白石上啊弹奏素琴。” 清风时时吹来啊，明月照满树林；在这里逍遥自在啊，谁知道我的心情？” 《瑞应景星赋》【有序】。宣德八年闰八月戊午日黄昏时刻，景星出现在西北方干位天门之上，颜色黄润，照耀得如同白昼。第二天，钦天监把此事上报，百官奉表称贺，以彰明圣德所招致的祥瑞。皇上谦逊自抑，不把功劳据为己有，特意颁下恩德诏令，告诫群臣恭敬谨慎地居官，共同谋划治理，以承受上天的福佑。臣私下认为，皇上的这种心意正是尧舜敬畏上天命令的心意，也是大禹不自满自大的心意。这样一来，天命怎能不稳固，天下怎能不治理好，治理成效怎能不超过古代呢？臣退下来考察典籍，瑞星有五种，景星是其中之一。君王极为孝顺，德行深入幽微之处；选拔贤能、任命官员，不偏私于任何人；发布号令、制定礼乐，协调民心、符合天意，于是景星便会出现。出现以后，国家国运大为昌盛。尧帝时代，景星曾在翼宿出现一次；舜帝时代，曾在房宿出现一次。从此以后，寥寥无闻，经历数千年而特别在今天出现，由此可见上天眷顾圣德，日益隆盛而不会衰替；国家万万年太平盛世的征兆，也已经显现在这里了，这是多么幸运啊！臣蒙受国家恩典，供职词林，亲眼看见嘉祥，不敢默然无言，谨撰写赋词一篇，用来歌颂盛美，流传无穷。赋说：当今皇帝登临帝位已经九年，海内安宁，百姓和万物富足安定，和气薰蒸弥漫，无边无际，奇祥异瑞全都接连而来。正值仲秋时节，闰月上旬的黄昏，我试着仰望天门，忽然欣喜地看见景星。惊叹它的光彩交相辉映，纷纷闪耀明亮。当时银河澄澈碧净，浩荡映漾于太清之中；素娥打开月宫之匣，光辉灿烂如花。难道只是美丽地横陈天空而发光，还将帮助月亮增添光明吗？月中蟾兔倚着桂树凝神远望，望舒驾驭月车也停步不前。看看月魄尚未充满，转眼间清澄光辉却仿佛已经圆满。六合明亮得如同白昼，风声露气寂静无声。至于北极星光辉映照，与玉烛一同宣扬明朗，清澈明亮超过恒星之营。华盖星庄严得仿佛可以举手承接，泰阶平正得仿佛可以登临。众星环绕拱卫，辅佐皇帝驾驭群灵；照耀河海，光辉灿烂，波涛平静而不起扬。冯夷出现拍手起舞，海若也出来自在徜徉；鲸鲵在遥远海岸引颈张望，蛟螭在茫茫水面抬足而立。从前这里处在漫长黑夜中，如今却能明亮地看见苍天。至于荒远山岭和偏僻土地，阴山积雪，背阳的山坳，向阴的屋室，深岩绝壑，茂密树林和丛生树荫，即使白天也很少见到阳光，却还可以仰望明月。忽然天光从上面照临，驱除昏暗而变得明晰。草木蒙受它的光泽，全都欣欣然茂盛喜悦。那时蓬莱、瀛洲的洞府通达，金茎上的露水融化流动，瑶台凝聚着素洁光辉，玉漏微微滴响，鸡先啼鸣以警报天将破晓；喜鹊绕树还未停息，玉佩铿锵作响，人们于是更加聚集百官，全都踊跃欣喜地观看，最终却恍惚迷惘，不能辨识清楚。于是考察图籍，深入玄妙地观察，查考往代典籍以求详尽；这实在是国家的大祥瑞，但它的形状没有固定形式：有时一星分为两星、三星，青红二气相连，飒然合成半圆，奇异色彩灿烂辉煌；有时环绕成圆形悬在空中，把祥瑞光彩腾布八方。有人说它有形而没有固定形态，总是出现在有道之世；君王不把官职私授于人，使贤能俊杰居于职位；号令与民心相协调，礼乐与天意相合；最高的德行深入幽微之处，至大的孝道显著无比。天体不把神妙隐藏起来，于是景星昭然出现一次。往昔神尧时代太平和谐，翼宿、轸宿聚集祥光；到了重华舜帝德行协调，又在氐宿、房宿显现。至于汉武帝的极度夸耀，不过把它写入乐章而已；隔了千年而无人再见，如今却彰显圣明皇帝的美德。至善的治理达到极致而芳香远播，于是上天降下嘉祥。衡量前古，没有什么能与之并列，理应接续虞舜、唐尧的足迹。可叹微臣浅陋，沐浴在万世恩光之中。《龙马颂》。

译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自从即位以来，专心把敬天爱民作为急务，广泛寻求贤哲，安排在各个官位上，罢免贬黜贪婪残暴者，以惩罚不守法度的人，使人心受到感化而劝导民众。皇上在处理万机政务的闲暇，和悦地发挥睿智，创作文章，经纬天地，光耀日月。因此至和之气薰蒸洋溢，汇聚成为嘉祥，没有不前来呈现的。最近龙马又在西北出现，守臣奉献给朝廷；它的头顶、耳朵、鬃毛、尾巴全都与龙相同，卷曲的毛发参差不齐，宛如鳞甲；体色纯白，光润如玉。群臣观看，无不拍手起舞、叩头，高呼万岁；退下后想上表称贺，皇上谦逊自抑，不居功劳，下令不要称贺。臣私下想到，伏羲在位时，龙背负河图从黄河出现，伏羲仿效它画出八卦，于是人文开始显明。如今皇上德行与天地相合，恩泽遍及四海，而圣明的文章、神妙的笔墨贯通古今，所以皇天眷顾保佑，招致龙马以祥瑞应验而来，用来彰显国家文明的盛大、宗庙社稷长久的福分，以及圣寿绵长的征兆；这大概与伏羲相合，不能不加以记述，使它流传久远。谨拜手叩首献颂说：圣皇登临帝位，德行与天地相合；仁德恩惠广大周遍，和气氤氲；万物共同生长，各种祥瑞接连而来。只有这匹龙马不同于普通马匹，是天地元气所聚、灵秀和气所汇；如果不是德行和时运，它怎么能够招致而来？遍查往古，只有伏羲曾有龙马背负河图，从荥河、洛水之滨出现；八卦的画法，就是以此为法则。此后数千年，遥远得不可辨识；并不是上天再降图书，而是只有观德才会显现。它如今到来，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只有当今天子，德行超过伏羲、黄帝，发挥文思，创作文章，光明如云汉，辉耀如日月。只有这龙马，是德行的应验；群臣欣喜观看，拍手起舞称庆，是祥瑞的征兆；只有天子圣明，只有圣明天子谦逊自抑、不居功劳；时令和顺、年岁丰收，祥瑞已经足够多了。臣拜首叩首，恭敬承受圣上的教诲；祝愿天子圣明，承受上天保佑；祝愿天子寿命与天一样长久。小臣作颂，传播于九州；祝天子圣明，长久拥有这样的祥瑞；祝天子寿命万岁、百岁、千岁。小臣作颂，用来告知后世。《古廉文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二。明李时勉撰。记。《车驾幸学礼仪记》。孔子的道，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把这种道施行于当时，孔子加以修订并阐明，用来告示后世，使天下后世知道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道，并且服从实行，以开创太平政治的人，就是孔子。所以孔子之道，穷尽天地、贯通万世而不可违背。我国自太祖高皇帝平定统一天下以后，就下诏天下都建立学校宫室，祭祀孔子，申明五常的典制，用来纠正前代的弊病习俗；从此文教大为兴盛，四方和外国都派遣子弟入学，这又是修明孔子之道而造成的结果。圣圣相承，光大开启文运，海内外都欣然同受一种教化。皇上继承大统，恭敬遵循旧章，而求贤访道的心意尤其深厚。只是贤才是实现太平政治的根本，然而贤才的产生必定由学校造就；太学是首善之地、风化之源，所关系的事情尤其重要，所以皇上常常留意。有人说旧学宫低矮简陋，应当改建得高敞明爽。皇上命司礼太监臣王某前往察看，他回来奏报说旧学宫地势宽平、幽深安静，实在适合国家教养人才。皇上于是诏令工部拆除旧建筑而重新营建，命内官监太监臣阮某总管此事。阮某等人精勤不懈，早晚竭尽力量，于正统八年秋季开工，不到三个月，庙堂、廊庑已经巍峨焕然，坚固壮美、完整牢靠；师生的住所、厨房粮仓，以及祭祀所需、教养人才的器具，无不全部齐备。工程告成之日，皇上优厚地加以慰劳赏赐。第二年春二月，皇上命礼部选择吉日，整肃法驾，于三月初一早晨亲自拜谒先师孔子。在此之前，礼官说，通常制度是帝王临幸学校只举行释菜礼；皇上特意命令增加用太牢祭祀孔子，其余全都按照春秋两季释奠的仪式办理。随后皇上临幸彝伦堂，命臣等讲论经典；戴冠束带的缙绅之臣、穿宽袖衣的士人和披甲的武士环绕观看，听讲者以亿万计。皇驾返回后，百官欢欣舞蹈，称贺圣德，皇上心中喜悦。第二天，皇上特意在太学宴请儒臣，赐给他们成套衣服，又颁下诏书加以劝勉。文武官吏和百姓无不仰望赞叹羡慕，认为太学的盛况、皇帝宠爱的深厚、斯文的际遇，都是古来未有的。这些礼仪的具体节目和恩荣的次序，应当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昭示后世，使四方万国都知道皇上崇尚儒学、尊重圣道的深厚心意。礼部把此事上报，皇上特意赐予批准。臣私下想到，虞、夏、商、周的学校制度和教养方法，都已经记载在经书中，可以考见。周代以后，如汉、唐、宋，其中希望实现太平的君主，不是不知道建立学校、培养人才的重要性，然而仍有未尽完善之处。只有我太祖高皇帝在前面创建基业，太宗文皇帝在后面继承统绪，都曾亲临学校以奖励文教。仁宗、宣宗尊崇圣道，倾心任用儒术，实在同心同德，所以人才和治理成效都可与古昔相媲美。仰想皇帝陛下凭借聪明睿智的资质，继承历代圣主，弘扬伟大事业；礼乐昭明，教化洋溢，宏大的谋略和远大的计划，确实是近代从未听闻的。如今又修缮庙学，亲自礼敬先师，使圣道在世上更加光明；其神妙功业和圣明功德，实在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相同。盛大啊，伟大啊！谨慎撰写此文并准备刻石，使观看的人有所感动启发，奋发而起，作为臣子尽忠，作为儿子尽孝；使风俗更加淳厚美善，世道达到隆盛太平，那么我大明的国运就会与天地一样悠久。谨记。

译《营建纪成记》。营建国家，是替国家办理大事并使大事完成，如同无事一般；如果不是才德贤能、公正无私而足以担当的人，而且没有丝毫私心，是做不到的。正统丁巳年春季，皇上认为三殿是朝会、宴享的场所，九门以及百官各府也都应当营建，于是命内官太监和工部大臣商议后上报。议定以后，皇上命阮某说：“经营规划的事务，全都交付给你，你出面总管此事，去吧，要恭敬奉行。”阮公接受命令后，测量筹划、制定规划，每天勤勉不懈；审察材料的高低大小，计算金碧彩绘的物品，衡量工程期限缓急的次序，以及各种工匠和劳役的来源，权衡事情的轻重多少，考究始终盈缩，估量是否可以施行。然后选择日期开工，众人齐心合力，万手共同劳作，不到三年，京城区域的九门、皇城区域的四门建成。又过两年，三殿、两宫，以及祭祀天地的场所、观测天象的仪器，无不建成。又过两年，五军都督府、六部以及各官司的官署、宾客的馆舍，也无不建成。又顾念辟雍这一培养人才的地方，不可以拖到最后，不到三个月，庙堂也建成了。阮公于是报告工程成功，皇上极力嘉奖慰劳，赏赐格外优厚。公于是写信叙述事情的始末说：“我承受朝廷深厚的恩德，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竭尽心力来谋求报效这微薄之力，实在就在这件事上。希望您替我把它记下来。”从前成周营建洛邑，本是武王的志愿，到成王时才完成。成王之所以能够建成洛邑，是因为召公、周公相继前往，费尽心思，劳累气力，这大概也很不容易。我国朝廷迁都北京，营建工程自太宗文皇帝以来，三十多年还没有完成。如今皇上凭借至圣的德行，继承大统，遵守祖宗的成法，实行宽仁的善政，海内富足安定，天下一起休养生息，只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选拔任用内臣主管工程。当时百官都尽职尽责，四方都认为没有忧患，民心也都已经安定快乐；只要不兴建工程，一旦兴建，大家便欣然前来，就像子弟奔赴父母一样，没有不响应的。然而在六七年之间，兴起大规模劳役，营建万万年不可动摇的伟大基业，百姓却不认为劳苦，只见宫殿楼台巍峨灿烂，高耸于天地之间，光辉映照日月，好像未曾做过什么一样。这样看来，远远超过了成周。成周之所以动用劳役来营建，是因为役使殷民。殷民接受周朝教化还不深，必须等到反复恳切地告诫晓谕之后才能使他们服从，所以困难。至于我国朝五位圣君的德泽长期浸润，教养深厚，一旦有所兴建，当然会使百姓欢欣鼓舞，争相前来办事。两位公凭借超卓的才能任事，又能以宽宏公正的心来推行，所以工程成功并不劳苦而且十分容易。由此，我不但知道两位公的贤能，也看到了皇上知人善任的明智。即使三代的圣君也没有谁能够超过他；因此应公的请求，特意写下这篇记，使后人有所考察。赐建永通桥记 通州在京城以东、潞河之上。四方各国的贡赋凡是由水路运到京师的，都必定汇集于此，实在是国家的要冲。从州城向西走约八里，有一条河，大概是京都各条水流向东汇集的地方。河虽不宽，但水涝泥泞；每逢夏秋交替、雨水泛涨时，曾经搭木头作桥，有时并船作浮桥来通行往来，但屡次更换仍很快毁坏，车马多有翻覆溺水的祸患，运输者尤其艰难阻滞，劳费烦扰，种种祸患无法胜数。太监李德等把这件事上报，皇上想在那里修建石桥，于是命司礼监太监王某前往勘察规划。王某回来上奏说：“这里是陆路运输的通衢，是商旅、使者往来的要道，建桥确实合宜。现在天气不热不冷，兴工修筑，正是时候。不过要想坚固长久而不毁坏，关键在于委任得人。”皇上听后立即命总督漕运都督武兴等调发军夫，由都指挥佥事陈信率领；命工部侍郎王永和督察工匠；命内官监太监阮安总管工程。阮安对众人说：“朝廷迁都北京，营建万世不可动摇的伟大基业，而漕运实在是军国所依赖的重要事务。因此兴起工程，万名民夫一齐奋力，协同施工，不到三个月工程就已完成。桥南北长五千尺，横跨水道的拱券有三道，拱券与平底石相互交接贯通，用铁加以固定；拱券和水底石又用铁柱在水流冲击处加以防护。桥东西长二百尺，两旁的栏杆都用石头制成。又建了两座牌楼，题名为“永通桥”，这是皇上所赐的名称。还建立庙宇祭祀河神，并用玄帝镇护它。”工程始于正统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至十一月某日告成。阮公和侍郎王公商议，请我写记。过去文王在苑囿中筑台，本来与民事没有关系，百姓却为此欢欣，把那座台称为“灵台”，诗人又写诗歌咏，流传至今。皇上营建这座桥，确实是为了惠利百姓，而百姓踊跃欢欣地来办理工程，实在与文王时代没有不同，这不是非常盛大吗？所以不能不记述下来传示后世。因阮公的请求，特意写下此记，又附诗说：“伟大的皇上仁慈圣明，统治天下；四方万国全都臣服，没有谁敢违抗。至于漕运，是军国所依赖的事务；经过长江，历经淮河，漕运到来如同归家。潞河水势浩荡，是漕船聚集之处；陆路运输通往京师，却被一条河阻隔。皇帝说：‘某臣，你前去察看，或建桥，或用石料，一定选择适宜的办法。’” “臣下详细回来奏报，确实如同圣上的规划；建成桥梁，将成为万世的利益。皇帝说：‘好啊！这件事全在人为，我来下令。’于是说：‘你替我重申我的命令：王永和，你督察工匠，不要过急，也不要迟缓，以安抚百姓为重。内臣阮安，你总管此事；经营规划，都由你负责。’阮安拜谢叩头说：‘怎敢不尽心竭力，谋求工程坚固长久，以副皇上的恩德。’众多工匠和各项劳役，没有不踊跃奋发的；开采冶炼金属、雕凿石料，大家并肩协力施工。桥的南北、水道的东西，不久便建成了。奏报工程的功绩后，商旅使者、车乘步骑，从前担心倾覆，如今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岸边长满丰茂的草，水中有游鱼；从前险峻难行的地方，如今成为平坦大道。运输车辆纷纷往来，国家的物资因此井然有序，粮仓充实。行人欢欣起舞，传播赞颂之声。四方没有警报，万国都安宁。这项工程的成功，是皇帝德行所造成的。把它刻在这块碑上，以告知永远的后世。”

译修造卢沟桥记 卢沟在都城西南四十里以外。凡是赵、魏、汴、宋、秦、代、陇、蜀、滇南、交广、吴、楚、淮、江等地的人，陆路进入京师，以及朝廷的使臣、做官和经商的人，从京师沿西南道路前往四方万国的，都要经过这里，这实在是国家的重要渡口。旧时已有一座桥，桥上有石栏，建于金明昌年间，用来通行往来，至今已有四百多年了；桥梁日益坍塌毁坏，车乘步骑常有翻覆坠水的祸患，应该修缮。桥附近有固安堤，就是过去的狼窝口；春夏之间，暴雨时常到来，水流冲激，虽曾屡次加以修筑，堤防却总是又决口；决口便有漂没民田房舍的祸害，也应该修缮。然而国家应当修缮的并不只有这里，只是暂时没有空暇顾及罢了。如今皇帝即位，下诏令内监与工部大臣筹划国家内外应当营建的工程，列出数量、缓急和先后上报，于是特意命太监阮公主管此事。阮公接受命令后，早晚都勤勉不懈。正统九年三月，朝廷宫殿以及各官署和府第没有不建成的。阮公奉命前往西山，经过卢沟，看见桥和堤坝的祸患，回来上奏说：“卢沟桥不修就将毁坏，固安堤的水患也仍然存在。如今京师的工程已经完毕，请允许我在这里尽力。” 皇上说：“好，你去治理它。”阮公于是率领工匠前往察看，把桥全面翻修一新；水道有十一道拱券，牢固得如同天然形成；桥东西横跨水面，共三百二十二步，平坦得像磨刀石；两旁有栏杆，共四百八十四根，并用狮子、象、华表镇护，坚固雄伟，景观壮丽。阮公又去察看堤坝，说：“这是我先前修筑的，难道仍然不足以抵御水患吗？”于是沿水而行约六七里，到达卧龙冈东南岸，说：“祸患就在这里。”于是察看地势，采取疏浚和筑堤的办法，减弱水势，使水逐渐向西流去；水顺着河道流行，堤坝也就没有忧患了。过去随意决口，工程费用动辄数万，经过一年还不能停工；如今不到一个月，两项工程都告成，百姓也没有受到骚扰，没有参与劳役，只看见往来东西、经过这座桥的人，像走在宽阔大道上一样；公务车马畅通桥下，像行走在平坦的原野上；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再有流离失所的忧虑，这是谁造成的呢？是阮公的力量。阮公为什么能够做到这样呢？我曾观察过阮公的为人：他端正自持，以公正处理事务，以勤劳率领众人，又以仁惠体恤下属。端正便能使人安定，公正便能使人悦服，勤劳便能取得功绩，仁惠便足以使人忘却劳苦。凭这些品德行事，将没有什么做不成，何况是这样较近较小的工程呢？” 阮公曾经画出工程的情况给我看，说：“这项工程虽小，却可以看出国家处理政务，是由内而外，先办急迫的事情，后办缓慢的事情，正是如此。”唉！阮公可以说是懂得根本的人了。京师是天下的根本。阮公已经对所负责的事务尽心尽力，然后才把力量用在这里，所以能够不劳苦而且很容易完成吗？后世有不认识阮公的人，看到这幅图，便可以由此推知他所做的大事。因此不能不记。正统九年三月十六日，是工程开始的日期；这一年四月十八日，是工程完成的日期。此记写于六月二十日。新化县重修学校记 学校是教化的根本，确实是治理百姓者首先应办的事务；但世俗儒生往往忽视它，只在文书簿册和防备期限之间忙碌，把学校看成迂阔缓慢的事情，不加以重视。这就是教化不能兴盛、人才不能繁盛、治理功效不能扩大的原因。新化是湖广宝庆府所属的县，县学在县城西面，始建于本朝洪武戊申年，规模制度低矮简陋，庭院房屋狭窄；一看便知道与应有的规模不相称，却没有能力改建。年久之后，学校房舍坍塌，庙屋也毁坏，师儒讲学没有可以展现观瞻的地方，春秋祭祀也没有地方表达诚意。等到莆阳黄君济生来任幕宾，第一次拜谒学宫，回头看着它，惊惧地说：“这难道不是为政者的耻辱吗？”于是同县里的长官和佐官商议，拿出自己的钱财，带头发动众人，准备材料，雇请工匠；材料工程具备后，又选择吉日，全部拆除旧建筑而重新修建。礼殿、讲堂、门庑、斋舍、泮池、桥门，以及厨房浴室、居住休息的房屋，没有不完备的；壮丽宏大，超过旧日的景观。又在相应位置设置先圣先贤的塑像。工程始于宣德丙午年秋七月，于这一年冬十月完工。这项工程花费并不少，却没有丝毫向百姓征取；工程完成而百姓没有诉说劳苦，这正是他贤能的地方。济生聪明敏捷而有才略，熟悉政务体制，通晓事理。他来辅佐政务时，能够留心学校，把它作为首要事务，使弦歌诵读之声传遍乡里；射礼、乡饮酒礼和祭祀，也都能够备办礼仪。百姓在耳濡目染之间受到影响，一齐教化归服；读经的生员和求学的士人知道应当受到勉励，向来强暴、傲慢、悖逆、乖戾的人知道改过悔恨，鳏夫、孤儿、羸弱贫寒者也各有依归。这样使教化推行、治理功业完成，就容易得多，贤才也将接连不断地兴盛起来。这样看来，为政者对于学校，难道是小事吗？那些不能做到的事情，幕职却做到了，这是值得赞美的。济生近来因职务来到京师，请求我记述这次修建的成就，告诉后人继续治理修缮，使它不要毁坏，更足以看出他的用心极为深切。因此写下此文。

译江浦县学校重修大成殿碑阴记 学校是培育贤才的地方，实在是有关官署首先应当尽心办理的事务。有关官署不尽心，主管教化者又不加以重视，那么教化衰微，风俗败坏，而贤才委顿不振，也是理所当然的。江浦县学在大江之滨、县治以东，历年已久，倾塌破败，多年来没有人能够认真筹划。庐陵人孙鼎来任学官，同训导孙珙等商议说：“学校这样低矮简陋，想重修它，讲堂、廊庑、斋舍、厨房浴室等处可以沿用旧有格局，工程小而且容易。如果孔子庙的台殿和库房狭窄，不把它全部拆除重建，就不足以安奉神灵、激发敬意，也不称为王者之学。那项工程很大，力量不足以立即完成，应该先筹办容易的部分。这样必定会有热心公益的人受到感发而仰慕效法，也许就能够办成。”于是共同向县里的正副长官报告，各自捐出俸禄，聚集工匠、收集材料，慢慢修葺。于是卫所的贤达以及乡里的老人、儒生才俊和经过这里的商旅使客，听说后相继拿出钱币粮食，争相前来资助响应。财力已经具备，便开始修建大成殿，全部拆去旧有建筑，只营造新的；增高低矮处，扩展狭窄处，务求高大宽广。众人同心奋发，各方力量全部发挥出来，不久之后，殿宇巍峨焕然，百废俱兴，没有一处不完整。第二年春天春祭礼仪完毕，文武官员和士民中的俊秀之士聚集在一起，县里的老人、长者和子弟也都来观看、瞻望、赞叹羡慕，认为本县学校的兴盛、礼义的完备、文物的繁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都是贤能的长官能够尽心、贤明的主管教化者能够加以重视所造成的。大家都希望立碑来记载此事。孙君于是请右都御史熊公撰文刻在碑上，又想把县正副长官以下以及各位助建者的姓名列在碑阴，请我作记。柳宗元说：“孔仲尼的道与王化相距远近，大概王化所到的地方，孔子的道也就到达了；即使蛮貊之地，也没有不同。”所以柳宗元这样说。蛮貊之人尚且知道坚定地信奉孔子、尊崇他的道，何况身处中国京畿以内呢？我们的父子、兄弟、夫妻、长幼，秩序井然而不混乱，彼此以亲恩和欢爱相接，尊崇礼乐，崇尚仁义，因此有别于禽兽异类，这是谁的功劳呢？既然如此，遵循孔子的道建立宫室来奉祀他，并不过分，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只是他们能够知道所应尊崇的对象并且信奉他，仍然胜过修饰佛、老的宫观，沉溺其中而不知道停止的人，所以列出这些人的姓名，希望对世间教化有所警戒。因此记下这件事。博罗县重修儒学记 博罗县学的广文李先生听说我祭扫归来到了家中，派人带信告诉我说：“县里旧有学校在浮定江旁，地方狭窄，左边又有武安王庙，所以学宫没有正门，只能从棂星门出入。永乐甲申年，县令林和到任，认为这样不合适，于是把庙迁到延寿寺左边，在原址开辟学校大门，来往者才开始有了观瞻。辛卯年，县令昌祚重修大成殿；此后典史吴吉修建启圣门，署理县事的税课大使龚福修复明伦堂、两斋和学校房舍，大概已经比较完备了。然而不到十年，腐朽破败已经非常严重。正统初年，皇上认为天下学校的政务没有得到修治，选拔贤能之人担任风宪官，专门督察勉励此事；广东则由佥宪彭公实际奉命办理。第二年秋天，彭公巡行到这个县，拜谒庙庭，前后察看，悲恻地说：‘这是有关官署的过错。自汉代以来，郡县都有学校，学校都有庙；庙用来安奉神灵，学校用来施行教化。如今庙和学校毁坏坠落到这种程度，神灵没有固定的居所，祭祀之事在哪里施行？确实教化没有地方施行，求学的人又拿什么作为准则？’于是想把它改建一新，只是担心没有人能够主管此事。大家都说府判郑君廉慎而有才智，确实可以承担，于是发檄文召他前来。郑君到任后，周密察看规划，说：“这件事很容易。过去之所以屡次建成又屡次毁坏，是因为主管者不为长久打算，只求迅速完工，勉强做出眼前好看的样子，屡次耗费劳力而不顾后果。现在应当谋求长久，不在于使用别的材料，而是选用粗大坚固优良的木材、砖石；梁栋房屋也不追求华美，只求完整牢固。”众人都说：“对。”于是筹划调度，不向别人求取，不扰累百姓，不到一个月，各项所需都已具备。于是召集工匠，雇请劳工，择定吉日开工；众人齐心出力，并肩施工。工程始于丁巳年冬十二月，于戊午年秋八月上丁日落成。殿堂、廊庑、斋房、厨房、库房焕然一新，雄壮宏阔，比过去更加壮观。当时县丞刘君恰好主管县事，也能够尽心办理，于是同众人商议，想立碑记载彭公的德行和郑君的劳绩，告知后人，使它不要毁坏；即使毁坏，也有人能够修复。为此请我作文。修葺屋瓦、仓囷的制度极其细小，周官尚且把它全部记载下来，作为后世的法则，何况学校是首善之地、贤才由此产生，难道可以不加以重视吗？有人能够重视它，又怎么能让他的功绩默默无闻呢？” 从前汉代何武任刺史时，巡行所属地区所到之处，总是先到学校，接见生员，考查他们诵读和论说的情况，询问政事的得失；鲍德任南阳太守时，学校废弛，于是修建兴复校舍和宴会场所，师儒和观者都赞叹佩服。因此两位公的声名当时显赫，流传称颂至今。如今佥宪有何武的贤能，府判有鲍德的功绩，他们受到当时重视、声名流传后世，又哪里会有穷尽呢？至于县丞和广文，能够筹划使善举流传久远，这些事也都值得记载。因此我不推辞而写下此文，使他们一同刻在石碑上。佥宪名琉，安成人；郑君名述，莆田人；县丞名智，安成人；广文名浩，建安人。

译高安县重修儒学藏书阁记 高安县儒学在县衙以东，建于宋代政和年间。元朝末年遭兵火，学校废弃。本朝洪武年间，依照旧址修复。然而地方狭窄，东面逼近卫所衙门，西面逼近县城墙，前面临着大街，后面靠近城墙。虽有空地，却被戍卒占据。师生讲学诵读没有可以居住休息的地方，书籍没有收藏之处，饮食也没有供给的场所。殿堂廊庑全都已经破败，祭祀也没有地方安置。正统戊午年，提督学政佥事彭君毓敬巡行到此，想扩建充实学校；但环顾左右，没有可以凭借的力量。唯独学校后面的军营，原来确实是旧学校的土地，虽然失去已久，但按情理可以提出请求。卫帅听说后，立即拆除军营，把那块地归还学校。彭君于是利用这块地，建造若干楹高阁。阁上用来收藏本朝诏书、刺书和所赐书籍，阁下作为生员讲论的地方。西面是膳堂，东面是防馔。阁前是明伦堂，堂两旁建阁，也都是三间；下层作为西斋，上层收藏经籍、诸子和史书。堂南面是大成殿，两边是庑和防门，依次向西建成。有一个池子名叫浴沂池，水深而且狭长。池东边沿池建造若干楹房屋，跨在池上；上面覆盖木板，设置栏杆、轩窗，通风明亮。床帐、几案、席子全都齐备，作为生员退居休息的地方。池西是射圃，南面是校官住所，共三处，其中两处朝南，都从东面出入。至于神厨、库房、粮仓、厨房和浴室等处，也无不完备。地方虽狭窄，但规制壮观，比过去更好。工程始于正统戊午年春三月，第二年己未年春三月完工。儒学教师、万载人李君琼写信叙述此事，请我作记，并且说：“这项工程多半利用旧有建筑，其余部分才新建；而最重要的又在于书籍，所以我在记述藏书阁时特别详细。”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用来治理天下的道理，孔子、孟轲、颜子、曾子、子思所说的道理，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等大臣匡正辅佐的事迹，马融、郑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儒者论说训释的言辞，以及古今治乱兴衰的事迹，还有圣朝教训、整饬、告诫、劝勉和惩戒的制度，全都记载在简策上。凡是老师用来施教、弟子用来求学的内容，都在这里；这是不可缺少的，何况是学校呢？如今高安县重修学校，能够专心重视藏书，特意建阁收藏这些书，可以说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了。如果确实能使求学者借此讲求二帝三王的道理和先圣的言论，用来修养自身、勉励品行，那么他们成就才德也就容易了。由此可知，岭南的士人将会文质彬彬、成批涌现；这种情形必定可以先在高安看到。因此应李君的请求，写下这些话来答复他，作为日后征验的依据。黄冈重修学校记 学校的兴办有赖于地方长官，由来已久。文翁任蜀郡太守时，范纯仁任襄邑县令时，都因为能够兴办学校、崇尚教化，使民风发生巨大变化，所以声誉当时显著，名声后世昭著，有人不能比及。大概学校是教化的根本，三纲五常的道理由此才得以彰明，诗书礼乐的教育由此才得以施行，风俗由此发生改变，人才由此产生。古代治理成效之所以盛大、后世不能达到，就是因为有这条道路。伟大的太祖高皇帝自登上帝位以来，便屡次下诏天下郡县都建立学校，设置教师和生员，交给地方长官陶冶培养；藩司、臬司两部门考察他们的勤惰并予以奖惩。贤能而有文学修养的人，常常从学校中产生；从公卿大夫到州县官员，往往不缺乏人才，这也是兴办学校的功效。近年以来，儒学之士大多把背诵和辞章作为事业，却不致力于实学，大概是因为有关官署总把文书簿册和期限防务作为急务，把学校看作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以至于庙舍坍塌毁坏、教化废弛，丝毫不加以留意。即使朝廷专门设置宪臣督察办理，也未能改变这种情形。唉！习俗长期浸染形成的积弊，难道不可以在早晚之间革除吗？” 事情恐怕并不是这样。宪臣巡行有固定时间，而地方长官到任任事却没有间断；如果肯稍微加以重视，就没有做不到的，关键在于如何鼓舞振作、使学校兴起。黄冈是黄州府的附郭县，地处大江之滨，旧有学校，但规制低矮狭窄，年久后坍塌破败。太守钱公到任，周密察看，感慨叹息，首先捐出自己的俸禄，发誓要把学校扩建扩大。于是县正、副长官和佐官，以及县中富户争相拿出钱财资助，人数很多。便准备材料、雇请工匠、择定吉日开工，从大成殿开始，依次把明伦堂、池台门庑、师生讲学诵读之所、居住休息之舍全部修葺一新。至于神厨、射圃、仓库、厨房浴室等处，也无不齐备；壮丽宏伟，是过去的数倍。工程始于正统七年丁巳九月，至正统十年庚申七月告成。费用没有出自公帑，劳役没有涉及百姓，却完成了这样的大工程，除了钱公还有谁能做到呢？钱公为人端正厚道、坦荡平易，廉洁安静而不阿谀；在家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闻名，父母去世时守墓三年，朝廷表彰他的非凡德行。他任大理寺官时，能够使狱讼不受冤屈；如今任黄州太守，方圆千里的百姓没有不归心的。他又能用余力把郡县学校全部修葺一新，有空便同生员讲读经史，考核他们所学并加以奖励，众人无不欣然向学。这样一来，文翁、范纯仁不能只在前代享有美名了。《大学》说：修养自身之后才能整治家庭，家庭整治之后才能治理国家。像钱公这样，可以说是亲自实践并努力奉行了这句话。县学官尹某、夏某写信来，请求我作文。郡县学校的博士，乐于得到贤能太守来推行兴学的恩惠，也乐于得到英才来充分施展教育的方法，这是多么幸运啊！因此我也乐于听闻这件事，写下这篇记。

译赐额兴德寺记 兴德寺在德胜桥以西，原来名为兴国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废弃了；遗址尚存，后来被内官占作宅第已有若干年。有一天因连日下雨，墙壁倒塌，挖地修筑时得到一块石碑，上面写着：“龙泉祖刹，监寺圆公置结落▯施，兴国禅寺永为供具。”这距今大约二百多年，大概是至正三年。后来住持宗主慈照大师明孝立碑，刻了十二个字。众人都说：“这是古刹，不是我们这些僧徒适宜居住的地方。”于是把情况告诉内官太监阮公，希望建造房屋让僧众居住。阮公认为可以，捐出自己的钱若干缗，派闵某主持此事。四方好善之士听说后，彼此拿出钱财来帮助，人数很多。于是勘察这块地，依靠旧址加以平整，聚集材料、雇请工匠，择定吉日营建。工程始于某年某月某日，完工于某年某月某日。殿堂、廊庑、禅房、方丈室，以及藏经处、说法处、悬挂鼓钟的地方、僧人居住休息的房屋、厨房浴室和库藏，全都已经完备。远近前来观看的人无不赞叹羡慕，说：“从前是荒丘废墟、草木苍茫的地方，如今成为最盛大的禅寺之区。”而且这项工程办起来不劳苦，完成得很容易，难道不是因为它所遇的条件恰好得到时机吗？” 于是向朝廷请求赐予现在的寺名，并且命僧人来请我作记，说：“将把这些文字刻在石上留给后人，使后人相继谨慎守护它，希望它永远不衰败。”天下万物，凡是兴盛起来的必定会有毁坏，建立起来的必定会有废弃；兴废成毁无穷无尽地相互循环，所以建成它实在困难，而毁坏它却很容易。有人把这归咎于命数，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然而其中也有建成之后不毁坏、更加兴盛而永久存在的，大概是因为兴建它的人得当，营建时坚固；而继承它的人也得当，守护时牢固。譬如珍宝，前人寻求它时未尝不用心，后人却认为它不值得珍贵，不知道怎样守护它，又怎么能使它长久保存呢？由此看来，建成它固然在人，守护它尤其在人。我既然接受阮公的命令，便推究他的意思写下这些话；居住在这里的人还应谨慎思考，使它永远流传下去。” 赐额广教寺记 都城西南约一百里处是房山。房山以西若干里有一座山，名叫三峰岩。山峦清秀，外面的群峰环拱相向，好像连成环形。林木遮蔽，石阶道路曲折盘绕。山中有一处平坦宽阔的地方，草木荆棘丛生，繁密拥塞，常有云气在上面回旋缭绕，人迹罕至，知道它的人大概很少。宣德八年，尚衣太监李公宁与志同道合的王毫等人游览山川，来到这里，心境开阔，精神愉快；眼睛所见、耳朵所闻，都觉得这里有异于寻常。徘徊了很久，李公认为如果全部除去荒芜污秽，这里一定会有可观之处，众人都说是这样。第二天，李公命童仆准备簸箕、铁锹，带着斧头、斤斧进入山中，割除荆棘，运走污泥，砍掉灌木，于是发现了古刹的遗址。沿用旧址加以整治：高的削平，低的填高，倾斜的扶正，狭窄的拓宽；一下子变得开阔明朗。地面仿佛开辟而扩大了，山仿佛增高了，草木仿佛受到滋润而欣悦。居民和老人听说后来观看，都说：“我们这些人生长在这里，也不知道有这样的胜境，难道不是山川的灵气隐藏奇异、蓄积秀美，等待着这个时机吗？”李公于是与众人各自捐出钱财，加上善人江胜所资助的若干缗钱，聚集工匠，购买材料，依照地势制定建筑规制。中间建佛殿，前面是天王殿，后面是方丈室，三者两侧都配有廊庑，曲折回环，通行往来。库房和粮仓在东面，僧房在西面；厨房浴室、居住休息的房舍无不齐备，共有若干楹。建筑巍峨焕然，可以说十分兴盛。工程始于正统丙辰年三月，完工于己未年正月。这年春天，李公向皇上请示，皇上赐名“广教”。从此四方僧人日益云集，大乘妙法日益传播；用它来祝祷圣寿延长，用它来为百姓增益福祉，实在十分合宜。然而李公仍想把建寺的始末记下，刻在石上，告诉后人，使大家共同保护它，不让它毁坏，于是前来请我作文。金仙氏的道理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泉源在地下流行；凿井得到泉水，汲取使用，泉水滚滚而来。等到泉道被淤塞而不通，不知情的人便以为泉水枯竭了；一旦有人疏浚它并汲取泉水，泉源便仍然在那里，哪里会真的枯竭呢？这座寺不知创始于何时，在它颓废寂寥之后，正逢太平无事的时代，李公等人能够用余力顾及这里，使各种废弃的建筑顿时复兴，形成这样的壮观景象，难道是偶然的吗？” 如果确实有守护真理、承受佛法印证的人在这里居住、在这里饮食、在这里游息，始终思慕祖师的风范，不要混同于世俗习气，那么佛法就会更加演进、更加兴盛。这座寺也将永远存在而不衰败。还应当努力啊！”

译新修宏善禅寺记 怀柔是京畿以内的县，县东南有寅洞里，那里有一座高耸秀丽的山，从北方延伸而来，到这里便止住。像张翼的山峰如凤凰飞翔，挺立的山峰如鸾鸟停栖，所以称为凤林山。山前展开成为平地，明爽干燥而宽广。山的东西两面，向外拥护伸展的山峰，有的像虎豹，有的像象犀，拱卫排列；南面的山峰，有的像剑戟，有的像联结的墙壁。林木茂密，阴森繁盛。万山之中有这样的胜境，如果不是天然造就，人力本来怎么能做到呢？常德长公主聪慧仁慈，出于天性；她曾想到皇考和圣母生养自己的恩德，像天一样广大，像地一样深厚，无从报答。于是访求有福德的地方，创立佛寺，奉行弘扬佛法，以报答大恩。最终在这里找到地方，原来是过去龙祥寺的遗址。于是捐出钱财，购买材料、雇请工匠，在其中建造正殿六楹。正殿北面是后殿四楹，用来奉祀三宝、诸佛和菩萨。后殿东面是伽蓝堂，西面是祖师堂。四周建廊庑三十八楹。东廊有殿四楹，称为左殿；西廊也有殿四楹，称为右殿。面向东，从东廊中部向西进入有一座门，向北进入方丈室四楹；面向南，从西廊中部向西进入有一座门，向北进入方丈室，也有四楹。面向南方，前面是天王殿四楹。殿的东角是钟楼四楹，西角是鼓楼，也有四楹。殿外东西两面有墙，墙上有门。东门向北通入库房四楹，西门向北通入接待宾客的房屋，也有四楹。再往前是三门，用砖石建造，古朴而坚固雄壮。外面是棂星门。至于厨房浴室、居住休息的房舍，以及各种佛法音乐和供奉器具，无不齐备。四周环绕着围墙，围墙外的四角开辟园圃，种植适宜的果树，以供奉佛、进献时新的果品。房屋总共八十多间，雄伟壮丽，是从前未有的。工程始于正统七年九月初一，至正统八年二月建成。这月三日，请示皇上，赐名“宏善禅寺”。于是僧人云集，奉行宣讲佛法经典，用来为皇考祈福，用来祝愿圣母万寿，用来祈求皇图永固、圣寿更加增长。工程完毕那天，便派遣中使写明始末前来请我作记。考察佛经，最重视孝敬之道，所以有“大报恩”的说法。如今常德长公主想报答国恩，并不是金玉珠玑、锦绣绮縠所能真正做到的。她的心意，必定要依靠佛力才能达到；而依靠佛力，又在于建造寺院、广泛聚集僧徒、奉行宣讲佛法，然后才能实现。这座寺的营建工程如此广大，难道只是为了取悦佛祖吗？其中的孝心诚意纯正深厚，本来就有其道理：在于获得佛经中“大报恩”的意义。以天潢贵胄这样至亲的身份，名位、俸禄和膳食都是理所当然能够享有的，却还想着这样报答恩德。做人臣子的，承受厚重的爵禄，接受重大的托付，如果能够竭尽忠诚、穷尽思虑，委身竭力谋求报效，像这样，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还有什么治理不能完成呢？怀柔是京畿以内的大县，这座寺又是怀柔的名刹，来往的士大夫本来就不少，因此一并写下这些，使观看的人还能受到感发而振作起来。这也是与人为善的意思。天威神机火雷大将庙记 都知监少监、黎城人韩公政奉命守备北部边疆已经十年了。韩公专门掌管神铳，爱护养育士卒，教导检阅、训练操练，坐、起、进、退，左右前后，都有规矩法度。修治器械时，长短、宽窄、寒凉、干湿、轻重、多少，都有条理。平时准备齐全，到突然使用时，没有不充足的。偶尔有敌人来侵扰，便立即出兵抵御，声势像雷霆奋发，震动山谷，敌众全都惊愕，来不及摧毁他们、击败他们，也来不及救死扶伤。因此敌人一看见韩公的军队出动，便全都拼死逃窜。由此边境安宁，没有寇盗侵扰的惊忧。韩公一共出兵三次，都立有功劳，因功劳不断升迁到如今的职位。韩公既然获得显贵官府和皇帝宠命，低头思考说：“这哪里是我个人所能做到的，都是依赖神灵的力量，不能虚妄否认。”然而神灵没有固定的居所，年节时的祭祀也没有地方安顿神灵、表达诚敬，这难道不是典章的缺失吗？于是他在独石选择高爽的地方，平整地面，在中间建正殿，东西两边建庙房，前面建三座门，后面建二十一座库房，共建房屋三十四间。正殿用来奉祀天威神机火雷大将军之神，库房用来储藏火器、火药、炮铳等物。祠宇壮固，台阶宽敞，坛墙完整牢固，建筑高大焕然。工程始于正统十一年五月，至这一年秋七月完工。工程结束后，韩公召集各位将士，依备礼仪在神器前举行祭祀；祭品洁净，牲畜肥美，香气芬芳，仪态庄重和谐、恭敬肃穆，瞻仰神灵如同神灵就在眼前。事情办完后，退下举行宴享，众人共同说道：“神灵显赫如此，如果不把它刻在坚硬的石碑上，就无法仰报神灵的恩惠并昭示后世。”众人都说是，于是商议前来请我作记。神是天地造化的精华，然而没有形体声音可以寻求，常常依托万物而运行，所以万物都有神来主管。只有主管它的人心中没有私曲，行为没有邪僻，才足以利用它；神也才会为人所用。否则人尚且不会被它役使，何况神灵呢？我听说韩公聪明、慷慨、公平、正大，熟悉世故，通达人情，又能够完全遵循侍奉神灵的道理。神与人和谐喜悦，只要不发动事情，一旦发动，便没有不如他心意的，这也是事理所决定的。韩公不肯把功劳归于自己，而一定把功劳归给神灵，因此作迎神曲、送神曲，让人歌唱来奉祀神灵。迎神曲 神威赫赫，光焰灿烂，腾起的光芒照亮天空；雷霆轰鸣，闪电激发，谁能抵挡它的锋芒？祭品精洁，没有不庄重和谐的。神灵浩荡，仿佛就在眼前；请降临，请降临。送神曲 我们只依靠神灵，只祈求神灵降福。恭敬地在庙中奉祀，从早到晚不敢懈怠。美好的礼仪已经完成，神灵的恩赐光明显著。愿神灵扶助圣朝，以此报答圣朝。

译旷氏望阡楼记 庐陵的旷子珷，世代居住在本县的敖城，他所住的地方很幽静偏僻。子珷看中了这块地的适宜，备办材料，雇请工匠，另建了一座楼。楼共若干楹，高大宽敞；用老树干围成一尺周长的栏杆，轩窗、椽子和方木，一概采用质朴的材料，不加雕饰。楼建成后，便给它取名为“望阡之楼”。近来他来到京师，请我为它作记。我询问他取这个名字的缘由，他说：“从前我的父母还在堂上时，我们兄弟虽然有爱护双亲的心，却遭逢家中多难，被世俗事务牵累，不能够尽情表达心意，也不能完备地奉行礼节。如今我们兄弟幸而能够立住家业，不使祖先的事业衰落，又正逢太平无事的时代，人人都能尽情享受上奉父母、下养子女的快乐；可是我们的双亲都已经去世了，即使想竭尽孝养之心，享尽奉养父母粗茶淡饭的欢乐，也没有办法实现，常常深以为遗憾。唉！思念双亲却不能再见，所能见到的只有他们的坟墓罢了。坟墓是双亲寄托形体的地方，见到坟墓也就等于见到了双亲。然而山川阻隔，坟墓不能常常映入眼帘，这就是我建这座楼的原因。每次登楼眺望，看见松柏荫蔽，猿鸟悲鸣，以及四时寒暑的变迁、风雨霜露的凄清惨淡，便又悲痛伤心，不知不觉间悲苦一齐涌来，眼泪交错流到脸颊上。不过，我给它取这个名字，正是为了表明我的心志。”我听后为之悲伤。况且敖城一带山水清秀，原野田地宽广平衍，高大的树林和深邃的山谷争相呈现奇姿巧态，美花异草聚集着翠色，争相吐露艳丽；举目之间，没有不是可以令人快乐、可以供人欣赏的景物。子珷兄弟却都不能因此动心，只是一心眺望祖先的坟茔，难道不是与常人不同吗？难道不是所谓终身仰慕父母的人吗？那些父母还在世却不知道怎样奉养他们的人，听到子珷兄弟的所作所为，能不感到惭愧吗？所以我为他们作记，使听到这件事的人知道应当受到劝勉。子珷兄弟共有四人，已经去世了两个；如今共同居住的，哥哥叫子琮，兄弟之间友爱和悦，实在是孝悌之士，值得称许。《古廉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三 明代李时勉撰 记、铭 《耆英堂记》刘君名子钦，是我的同年朋友。我做县学学生时，就已经同刘君相识。后来我们一同考中进士，一同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又一同奉命任刑部主事。到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只有刘君得以请求退休回乡。乡里的士大夫听说他回来，便为他的堂取名“耆英”，来等候迎接他。刘君也喜欢这个美好的堂名，对我说：“我乡中在朝廷和四方做官、年长而有德、到了应当告老年限的人，大概很多。给堂取这个名字，其中的意思大概也有洛中人等待耆英的意味，难道只是为了厚待我一个人吗？请您替我作记。”于是我追记当年和刘君等二十九人在翰林院时的情形：刘君年纪最长，学问最好，而且具有奇异豪迈的气概，不肯同庸俗众人同列。每逢良辰佳节，我们便选择幽静优美的地方，登高临水，宴饮聚会，尽情畅饮嬉游，以此相互取乐。而刘君尤其喜欢纵谈高论，议论奔放，没有人能够驳难他。若有一句话彼此契合，他便豁然大笑，笑声震动林木。即使喝得大醉，有人请他写文章，他提笔便能写下数千字，长篇短诗，文思如水涌山出，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有人同他谈论时事，他便说：“这不是我所敢于知道和议论的。”所以大家都把他看作真正的儒者。后来太宗文皇帝因为刑狱处理不当，有人称冤，便任命我们十二人一同做秋官属官来审理。刘君处理裁决案件迅速如流水，而且都能判得公平。人们于是感叹说：“这真是天下的英才啊！”不久，他被仇家诬陷，贬谪戍守广西，历尽艰难险阻，妻子儿女也都死在那里。仁宗皇帝即位后，因有人推荐而召他入朝，授予外任校官，任职九年后入朝觐见，请求告老退休。按我原先的想法，他在流离颠沛十多年间遭受困厄挫折，又在寂寞冷落中意志消沉，应该已经憔悴萎靡，不能再振作起来了；可是同他饮酒赋诗、谈笑议论时，他的言辞慷慨激烈，听见的人都肃然惊惧。他那英俊豪迈的气概，即使年老也没有衰减。这大概就是“耆英堂”因此得名的缘故吧？如今他回到乡里，邻里父老在这座堂上设宴，大家共同赋诗歌咏他的盛德美行，歌唱他的美好声誉，难道不是很快乐吗？至于接续洛中耆英聚会的盛事，当然会有合适的人来完成。刘君就等着吧。宴饮欢乐的盛况，又应当另有人来记述。我不敢预先替它说定。

译《昆山郎官柏记》凡是事物能够受到世人看重，并不是事物本身能够使自己显贵，而是因为人而显贵。南国的甘棠树，是因为召伯亲手种植它；孔子相关的桧树也是如此。否则，桧树和甘棠树哪里没有呢？只有这些独自受到当时人的称誉，难道不是因为人而显贵吗？昆山本来在吴地，如今的昆山是因县而得名，并不是古代的昆山。它高大宽广、秀丽突出，本来是一县的奇观；然而处在市井繁杂的地方，又遭牛羊放牧、樵夫砍伐的毁坏，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座小土丘罢了。广阳人罗延龄来任这个县的长官，殚精竭虑地治理政务。不到一年，政教大为推行，百姓因此富足安康。于是他修复兴办各种废弛败坏的事物，直到这座山时，看见它荒芜破败、无人治理，更加感慨叹息。于是召集当地老人，询问适宜种什么树，便种下柏树。过了几年，从山顶到山脚，苍翠茂盛，秀丽地挺立在孤城尘埃之间、鳞次栉比的民居之上，经过的人都徘徊瞻望，不忍离去。乡里的老人长者争相告诫约束众人，不忍砍伐它，并且给它取名“郎官柏”，希望把这个名字传给后人，使后人知道珍惜它而不轻易毁坏。于是文人墨客相互作诗歌咏，赞颂罗君美政的文章接连不断，积累成卷，流传吟诵到了京城。翰林待诏沈君来请我作记。当今天下的财赋专门依靠东南地区，吴地独自承担其中的十分之八；昆山又是吴地的大县，土地广阔、人口众多，政务繁杂而赋税沉重。我想，治理这个县的人一定会困于文书和期限会集等事务，疲于应付变故和酬答交际的劳苦，应当没有闲暇顾及这些事情。况且经行山野、种植树木，并不是治理政务的紧要事务；但罗君竟能如此留心去做，那么他在修治政务、建立事业方面，从容闲雅而且有余力，由此可知。若不是他的才略确实超过常人，怎么能够这样呢？难怪百姓爱护、怀念他而不忍伤害这些柏树，诗人歌咏他而不能忘记他。虽然罗君所做的事很美好，但按情势他不能长久任职于此。假如继任罗君的人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这些柏树将永远存在而不毁坏；否则，罗君这一代离去，牛山之叹随即就会到来。过去宋代张彻做麻城县令，在道路两旁种下万株松树，为行人遮蔽。不到十年，存活的松树就没有多少了，苏子瞻为后来的人不能继承他的心意而感伤，作诗叹惜此事。于是因沈君的请求，赞美罗君的政绩，特意记下这件事，用来告诫后来的任职者，希望他们有所警惕，那么郎官柏也将永远保存下去。重写《品树连阴图记》我任翰林侍读时，曾替检讨黄先生作了这篇记。第二年先生去世，去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亲戚子弟，书籍和笔墨书迹难免散失，这幅图又怎么能够独自保存呢？永乐甲辰年，会试天下举人，以国子监作为贡院，先生任同考官，在贡院中患了风疾；撤去棘闱后被人抬回去，最终因病不起。二十多年后，我来到国子监任职，每次寻访先生当年得病的地方，便更加深切地感慨追思不已。恰好先生的嗣子子嘉因在敝县任司训期满来到这里，到监中拜访我，于是谈起往昔的事情，我的感慨又更加深了。不久，子嘉接受推荐升任束鹿县尹而离去，拿这卷文字来请求我重写此文，大概也是不忘父亲留下的遗训和谋划，可以说是贤德了。这样看来，先生也还没有死，这足以慰藉我感慨仰慕的心情，因此把这些话记在文章后面。《环秀书屋记》永丰县的龙潭住着冯氏家族。冯义安同他的弟弟礼安、信安，在住宅旁边建了一间屋子，题名为“环秀书屋”。今年他写信给他的弟弟、礼部员外钦训，请他来求我作记。冯氏的祖先原先居住在武昌，他的曾祖良卿在元代任广西路同知，祖父升之任威顺王参谋。元代末年战乱迁徙，便携带家人流寓永丰。尊府伯纯有才艺，没有做官便去世了。钦训凭借明晓经学考中进士，官做到副郎，他的仕途进步大概还没有止境。如今他的子弟十多人，都聪明俊秀而且有志向。从前义安认为，他们的先人和弟弟曾乘时显贵，前后相接，都是由读书求学取得的。假使我们的后人对学业毫无兴趣，那也罢了；如果有心求学却没有书籍，将把心思用在什么地方呢？这就是书屋建造的原因。书屋前后有九峰、双溪拱卫环绕，有园池、竹树茂盛地环抱四周。苍翠的色泽、奇异的形态，一打开窗子便全都能看见。这就是书屋取名的原因。所谓秀，是山川清美和善之气所发出的光彩。龙潭山水的优胜，本来不是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的，而书屋所在之处又占据了这里的胜景；这样一来，所谓秀美便不只在山水之间，而是全都聚集到书屋中了。书，是古代圣贤之道的承载。读这些书，明白其中的道理，用它来端正内心，内心就没有不端正的；用它来修养自身，自身就没有不修养的；用它来侍奉父母，就没有不竭尽孝心的；用它来侍奉君主，就没有不竭尽忠心的。推而广之，直到仁爱百姓、爱惜万物，处理事情、与人交往，也没有不恰当的。日常生活和通常的行为，应对各种变化，也没有不合宜的。假使冯氏的子孙确实留心于此并有所获得，那么所谓秀美便又不在书屋，而将全都集中到他们身上了。这样一来，既能使祖先的功业增光，使这里的山川增色，也使乡里感到光荣，更不会辜负义安兄弟建造书屋的用心。我作这篇记，是为了推广义安兄弟的心意，并勉励他们的后人。

译《临清亭记》文江人陈国器，住宅在县城北面，距住宅前若干步有一口池塘，方圆总有数十丈、百丈，泉水从其中涌出，冬春两季常常盈满而不缩减，水深而清澈，像镜子一样明净，可以洗涤，也可以照见事物；水流没有穷尽，可以灌溉田地并流入大海。与那种早晨水满、晚上干涸，不能蓄水汇流以便利万物的地方相比，实在不同。国器于是便在池塘上建了一座亭子，四周设置栏杆。亭子高敞开阔，鱼儿、鳖、虾、蟹在水中游动，菱角、荷花、芙蕖散发芬芳，水鸟沙禽飞翔鸣叫；上下之间，以及波光日色、晴天烟霭、清晨雾气的明暗舒卷，全都呈现在座席之下。远处平整的树林、茂盛的树木、青翠如黛的山峦，在池塘之外夸示奇姿、呈献秀色，举目也能一并看到。每逢宾客来往，便相互登亭眺望，尽情享受游览观赏的乐趣，拿起酒杯共同饮酒，弹琴赋诗，歌唱吟咏，欢笑作诗；喧闹嘈杂之声不会来到这里，尘世俗气自然远去，这种快乐该是怎样呢？于是给亭子取名“临清”。国器来到京师，便通过中书舍人刘君请我作记。我听说国器和他的哥哥叔宁都卓异俊秀，兄弟友爱的感情十分深厚；家中本来富有，读书而喜爱文章，喜欢交游，士大夫和乡里人都称赞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尺〕 他们曾经建堂奉养母亲，名叫“春晖”；又有“华萼楼”，作为兄弟宴饮休息的地方。如今还用余力修治这座亭子，用来舒展幽静的情怀、使宾客娱乐，国器果然是贤者啊！我曾经观察人们父子兄弟之间的情形，有的连居住、衣服、饮食这些小事都不相顾，却偏偏大肆装饰亭台馆舍，把它作为供外来宾客观赏玩乐的资具，难道不是颠倒了吗？听到国器这样的作风，能不感到惭愧吗？不过，地方因为人而显得优胜。从前王羲之对于兰亭、柳子厚对于愚溪，也不过是把那里作为一时游息的处所罢了，却仍然名传至今。何况陈氏世代居住在这里，国器兄弟又以孝顺友爱的行为闻名当时，并且留下有道的遗训，使后人守护而不改变，那么池亭的胜景将世代相传、永无穷尽，哪里只是像兰亭、愚溪那样胜在一时、只留下名声罢了呢？《中溪八景记》距离安成县城东面约一舍远，有一片宽广平坦、开阔延展的地方，四周都是山。有的山势雄伟厚重，像聚集的云层；有的陡峭挺拔，孤立如排列的旗帜；有的连绵不断、回旋曲折，像涌动的潮水；层层显现，重重叠出，无法一一形容。其间还有许多旧族世家，崇尚儒雅；彭氏居住在平村之间，前后都有小溪，居于中溪之中，所以号称中溪。住宅北面有石榴峰，独自挺立在大江岸边。峰的西南面，陡峭的石壁直立，江流到这里深而停蓄、清澈明亮，鱼鳖之类在其中游动，甚至可以一一数出。下面深不可测，据说有龙潭。溪水东面约五百步，有一条狭窄的小涧，两岸土色黄而坚硬，下面有一块很大的平石，中间有一个像井一样的孔，方圆才一尺左右，泉水从其中涌出，测量它也探不到尽头，即使大旱也不干涸。从井向东南走五六百步，有一座山峰叫东阳，高出地面数千尺；峰顶有一块像砥石一样平的大石头，可以坐一百人。天将要下雨时，峰顶必定先冒出云气。东阳的西南面有一座山，山顶到山脚全是石头，石头中部有一个洞，名叫石屋。当地人便在洞中建立庙宇，祭祀唐代的塑像。那尊像曾经做过安成县令，死后世代相传，认为他已经成为神，因此直到今天仍祭祀他。石屋南面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叫白马。民间传说那尊神像曾骑白马停留在这里，所以用白马为它命名。它在各座山峰中独自最高，每天早晨太阳刚升起时，光影首先照到它。峰下有一个湖，叫蜜湖，方圆数百亩；但它地势高，水向下流失，必须筑堤蓄水，然后才能灌溉，所以春夏水面弥漫，秋冬便枯竭。只有南面有蛟窟，水常常盈满，而且鱼很多，渔人不敢下去捕取。湖的上方稍向西，有一座山岭叫黄牛，旧传有人骑黄牛进入此山，不知后来去了哪里。山势极高，每当村落、墟市已经被夕阳遮暗时，山顶还留有返照。山上有三仙台，据说从前有三位仙人停留在这里，离去以后，乡人于是筑台等候他们。在天气清朗的夜晚，有时可以看见台上出现灯光。这些都是游览观赏的胜景，处在中溪的左右前后都能看见。彭氏有一位优秀子弟叫琉，字毓敬，他便取这些景物命名为“八景”，嘱托我作记。山水因为人而受到重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毓敬聪明而有才智谋略，刚刚考中进士，已经为人所羡慕；将来一定会受到时人的任用，必然会有卓越的建树，这是毫无疑问的。既然如此，能够使我们乡里的山水更加受到重视的人，除了毓敬还能是谁呢？

译《世庆堂记》松江华亭有一位宋氏俊彦，名理，因为公务来到京城。姑苏助教李先生到桥门来。第二天，宋理奉父亲之命来请我写文章，并且说：“宋氏的祖先原居淮阴，始祖某人在宋代任殿直将军。靖康之变时，随从皇帝车驾向南渡过长江。宋朝灭亡后，子孙便留居杭州。七世祖元裔从杭州迁到云间，居住在华亭的黄坟。高祖子闰凭借勤劳节俭建立家业，家境因此富足。曾祖父云卿、祖父孟昭，都崇尚礼义而乐于施舍。到了我的父亲，能够守住祖先留下的产业，用诗书教导子弟，用恩德和情义使宗族和睦，用诚信道义同乡里交往。乡里有贫困而没有衣食的，有死后不能安葬的，有遭逢患难而无所依靠的，他都供给衣物粮食，赠送棺材，拿出金帛来救济，从不吝惜。他曾对我说：‘我之所以能够保有祖先的产业，不至于失落败坏，如今又有你们兄弟彼此和乐安适，在太平盛世享受安闲的福分，难道是凭我一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吗？实在是祖先世代积善所招致的结果。怎么可以不知道福泽的来源呢？因此我把居住的堂命名为“世庆”，将用它来昭示后世，使他们知道这一点而不忘记。’ 不过，堂屋若没有合乎义理的内容就不能建立，义理若没有文章就不能流传。你到京城去，我听说太学中有一位古廉先生，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这就是同别人一道行善。你把我的意思告诉他，请他作一篇记，一定可以得到。”宋理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愿，所以前来请求，希望先生赐予文章，这将是我父子的巨大幸运，也是后世子孙的巨大幸运。我说：“泉水混混不断地流向大海，是因为水源深厚；松柏挺立而且越来越茂盛，直凌云霄，是因为根基牢固。如果又有人为它疏浚水源、培固根本，那么它不断流、更加茂盛，难道会有穷尽吗？您家的先世，从淮阴以前的情况已经无法知道；自殿直将军以来直到今天，家业日益兴盛而不衰落，若不是世代积德，怎么能这样呢？尊府又能不忘世代的德行，并用它来命名堂屋，以此启发引导后人，这就说明他知道怎样培固根本、疏浚源流了。宋氏的福泽，难道会有边际吗？至于敦厚地学习诗书，崇尚礼义，在盛世奋发显扬，以振兴家声，使它光耀于前代声誉，那就要靠您兄弟们了。还要努力啊！”宋理回去把这些话告诉尊府，怎么样？宋理说：“足够了。”于是我写下来作为记。宋理字某，有文学才华；尊府名某，字某，有德行。大概是云间的一位隐士。《城南茅屋记》人的志趣和崇尚各不相同。以金玉锦绣为志趣的人，认为粗粮和布帛不值得珍贵；以高屋大厦为志趣的人，认为柴门茅屋不值得看重；以富贵荣华为志趣的人，认为独居闲处不值得一提。这大概是穷奢极欲之人的做法，却不知道金玉锦绣有时会聚集、有时会散失，不如粗粮布帛可以经常使用而不会耗尽；高屋大厦有时会倾覆衰败，不如柴门茅屋可以长久居住而不感厌倦；荣华富贵有时会衰败憔悴，不如独居闲处可以安然自在而没有忧患。所以喜爱闲静、以幽独为乐的人，常常安于这些，而不羡慕那些。云间人李逢吉，居住在都城南门外已经多年。他为人敦厚朴实、简约安静，不讲究外表修饰，教导儿子以学习诗礼为要务。同人交往，一定善始善终；官府的事务，不放在心上；追逐市井利益的地方，从不留下他的踪迹。他曾在住宅旁边建了一间屋子，作为怡养年老之身的地方，上面覆盖茅草芦苇，开设轩窗，明亮清爽、洁净明朗，在其中收藏名家书法和绘画。客人来了，便焚香煮茶，清静地坐着高雅交谈，整日也不疲倦。有人为它题名《城南茅屋》。歌咏它的贤士大夫很多，诗文积累成卷后，便来请我写几句话。唉！逢吉大概就是喜爱闲静、以幽独为乐的人吧！京师是都城繁华汇聚之地，商人和各种货物都集中在这里。假使逢吉对此感到不安，那么金玉锦绣可以一时置办齐全，高屋大厦可以一日建成，荣华富贵也可以指日取得。然而逢吉全都不放在心上，只在方圆寻丈的屋子里逍遥自在，并且认为这正合乎自己的志趣，由此便可以看出来了。逢吉也曾自己说：‘我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同时代的人各自达成了他们所崇尚的目标，聚集了金玉锦绣，住进了高屋大厦，享受荣华富贵的快乐。我本来不能同他们相比。然而其中经历聚散、衰败，最后憔悴不堪的人，大概也很多。至于我淡然处在这一间屋子里，既没有聚集，又有什么可散失的呢？既没有兴盛，又有什么可衰败的呢？既没有荣华，又有什么可憔悴的呢？这就是我的志趣所自得之处，只是不敢告诉别人罢了。’不过，贫富贵贱，难道不是命运所决定的吗？能够安于命运，各种处境就没有区别，所以没有什么值得比较的。太常少卿程君南云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认为他的话很接近道理，所以为他作了这篇记。

译《竹园书屋记》安成县南面，在芳草郊野之间，有一处地方叫古竹园，不知道最初为什么这样命名。有人说：那里适宜种竹，所以乡人称为竹园。又有人说：那里的山水优美、竹树秀丽，可以同淇园相比，所以名为古竹园，这种说法也许有道理。刘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有一位俊彦叫大渊，字源涧，在住宅旁边建了若干楹房屋，命名为竹园书屋。经书、史书等书籍充满其中。他曾聘请明达的老师来教导子弟，希望以此使他们成就德行、通达才学，然后才罢休。今年他来到京城，请我作记，并且说：“先人积聚书籍，本想为子孙作长远的安排，却屡遭困厄，最终没有能够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何况诗书礼文方面的事业呢？如今幸逢圣明之主在上，正值太平盛治、恩泽累积的时代，也是崇尚任用儒术的日子；住在穷困茅屋中的人，即使甘愿吃粗劣的饭食，也没有不争相磨炼洗濯于仁义道德之中的，以等待时代的需要。富裕大户人家的子弟，也都感奋激励，振作起来，去掉轻裘肥马、锦绣纨绮的习气，把学问文章作为要务。大渊如果在这种时候还不加以留意，那就是把自己抛弃到不成材、无用的境地，难道是做人父兄的道理吗？这就是书屋建造的原因。希望先生替我作记。”我说：“书中所记载的，上至三纲五常的道理，下至万事万物的规律，都必须探求其中的义理；懂得义理，就必须落实到行动上，勤勉不懈，不敢放纵自己越出礼法之外。这样做，成就德行、通达才学的目标就不难实现了。用它来整治家庭，家庭没有不整齐的；用它来治理他人，他人没有不顺从的。这大概就是学问的力量、诗书的功效。如今有人读了数万字的书，自恃已经懂得道理，却放纵情欲，直到丧失生命、败坏家业仍不醒悟，这难道是诗书的过错吗？是因为没有遵循诗书之道。既然如此，读书就必须遵循其中的道理，然后才能有所成就。源涧的期望，正是在这里。做他子弟的，还要更加努力，以符合他的心意，使见到你们的人称赞说：‘这就是古竹园的贤士。’那不是很美好吗？至于凭借自己的才能在主管科举的官府那里考取功名，登上青云、跻身显贵官职，用来为书屋增光，那只是末节罢了。根本建立起来了，末节自然会随之而来。孔子说：‘学习了，俸禄就在其中了。’请把这些话作为我给书屋写的记，可以吗？”源涧说：“好，幸而请您写下它。我应当把它放在书屋墙壁之间，永远用来劝勉后人。” 《怡情记》春官郎中、罗田人程伯玉，为人谦恭谨慎缜密，性情崇尚高雅质朴，不事外表修饰，喜欢搜集经史和图画，求取它们甚至忘记饮食，因此所得非常丰富。他曾将山水、人物、花木、鸟兽等画作编成一大卷，全都是当世著名画家的作品。公务之余，他取出来观赏，神情疏散闲适，仿佛置身于高山深谷，同幽人逸士往来游览；云烟山岚青翠之色的明暗变化，花卉树木花实的灿烂茂密，山禽野兽、麋鹿群的飞鸣上下和奔跑追逐、时隐时现，岩崖深谷、泉水石壁的吞吐激射，声势如雷电轰鸣，以及风吹松树、雨打竹林、霜冻雪虐之中树林所呈现的奇姿秀色，全都聚集在眼前，使眼睛愉悦、耳朵畅快，竟不知道自己身居士大夫之列、显贵于京师。伯玉深以为快，给它命名为“怡情”，又请善于作文的人题诗咏赞，来向我征求记文。伯玉可以说是很善于寻找适意之乐的人了。伯玉任春官属官，主管宾客外交事务，政务极其繁重；政务繁重，心神就劳苦；心神劳苦，智慧就迟滞，精神就昏暗。如果没有办法节制调理、使精神舒展通达，就无法振作懒惰疲倦的气息，事情一来、外物纷至，便没有办法推度处理，最终会忙乱不堪、应接不暇。伯玉担任这个职务若干年，政务没有积压，行为没有过失，声誉却一天比一天显著，这是因为他处事有道吗？还是因为他拥有这些东西吗？他确实是善于寻找适意之乐的人。不过，我对伯玉还有话要告诫：过去喜爱书画的人，如桓玄让轻舟随身携带书画，王涯又修筑复壁来收藏书画，结果妨害政务、荒废事情，直到终身也没有醒悟，这就是沉溺于外物的人。所以先代儒者有“玩物丧志”的警戒，伯玉还应当谨慎；用这些东西来调适自己的情性可以，但不可沉溺。

译《刘氏景德楼记》瓘溪刘氏，是安成的大姓。他们家有位俊彦叫从渊，入赘城南李家，同我相互知交。去年我因祭扫祖先坟墓，得以暂时回到乡里，前去拜访从渊。在城南握手叙谈旧事，往日的情谊虽然没有减少，但相互看看，已经都衰老了。从渊对我说：“年轻时我们共同居住在城内城外的有若干人，如今只有我和先生还在，也可以说是难得了。”于是他同我登上住宅旁边的小楼，说：“从前楼建成那天，我在楼上同客人宴饮，对他们说：‘祖先凭诗书传承家业，有人考中进士，有人任韶州太守，有人任国子学正，都凭借儒学出身，在当世显达成名。我的祖父用“三在”命名他的书斋，我的父亲用“止善”命名他的堂屋。我想继承和阐述先人的德业，以启发引导我的后人；只是自己不才无能，不能有所作为。因此只得把书籍积藏在这座楼中，用来教导我的几个儿子，希望他们成才立业，不辱没前人。如今我的儿子幸而考取功名，被荐举为外校官，都是依靠积藏在这座楼里的书籍，或许这样才不算徒然。’”客人说：“是啊，这也是祖先积累下来的啊。”于是给我的楼取名为“景德”，希望先生替我作记，这实在是这座楼的幸运。我推辞说自己才疏学浅。等我回到京师，校官也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城。从渊又写信来请求作记，我再次推辞。不久，从渊的哥哥昆阳贰守存有因退休回乡，校官也得以掌管上杭的教育事务，又来传达父亲的命令，催促我写文章催得很急。我推辞不得，便为他作记说：“楼中所积聚的，不过是六经、诸子、史书和百家著作。贤人诵读它们，可以发扬声名、成就事业，并不困难。至于祖先所积累的，是德行，存在于幽深冥远、茫昧不可见的地方，所以人们常常忽略它，不把它放在心上。如果不是后代的人专心诚意地思考如何承继和绍述祖先的德行，怎么能使它流传得更加长远并且光耀呢？”客人为这座楼命名，他是懂得德行的人吗？“景”是光明，也是宏大。您的父亲把书籍积藏在这座楼中，用来教育兄弟子弟，遵循的都是道德仁义；您又能凭借这些书取得科举功名，历经仕途而显达，使父亲显扬。对于前人的德行，这大概就能使它增光了。假使后代子孙更加谨慎修养而不懈怠，那么他们的荣显光大，又哪里可以估量呢？这好比水和树木：水源已经很深，树根已经很牢；至于疏通水道、培植根本，使水势浩荡流到大海，使树木繁茂高耸入云，就要寄希望于后代的人了。您要努力啊！使前代增光、使后代振兴，关键就在您身上。您让我用这些话来答复尊府的命令，可以吗？”校官说：“可以。”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枫林旧业记》我们李氏最初居住在安成县衙的东面，称为东厢李氏，后来迁到东门外，人们称为东门李氏。等到族人繁衍，有的迁居西门、南门，有的迁居南乡、东乡，四散分离，彼此相隔遥远；各自守护新近创立的家业，把祖先原先的住宅冷漠地置之不顾，弃作闲地，有的甚至借给别人，时间久了也不收回。后生小辈不知道其中缘由，习惯于眼前所见，便认为理所当然，终于到了真假不能辨别的地步，有见识的人为此遗憾，何况是他们的子孙呢？我的族弟中实，自从他的先祖景范公迁到南门居住。景范的孙子心一，是宋咸淳年间的进士、江华县尉，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书传，和最小的儿子承传迁居暇咏；次子世传、经传都没有后代；忠传大概是江华的次子，中实是忠传的玄孙，唯独能够守住祖业，使它保存到今天，这也实在很难得。当年江华居住地的门前有几株枫树，树干粗大，合起来有数围粗。经过的人指着那里说：“这是某人的家。”后来经历战乱离散，树虽然没有了，这个名称却还保存着。中实于是请府丞朱孔旸书写“枫林旧业”四个大字，悬挂在楹柱之间，也是不忘祖先。于是请我作记：守护前代的产业来奉祀祖先，这是孝子仁人的心意，本来就是这样。如今对于“枫林旧业”，中实没有忘记先人的善业；那么对于“东门旧业”，中实难道会忘记吗？先儒的话确实说得对：“远处的事物，是人们容易忘记的；对于容易忘记的事物却不忘记，这才是善行。”由眼前较近的旧业推及久远的旧业，我知道中实一定不会忘记。中实替我告诉族人们说：“这里是祖先神灵所在的地方。假使让他们没有地方栖息、享受祭祀，那么他们又怎么能够庇护后代，使后代享受福泽呢？”本来就应当共同谋划、齐心协力，恢复这块地方，建屋奉祀祖先；这样或许能够尽到承继先人、裕福后代的道理，使枫林的产业也永远保存而不衰替。中实，你要努力啊。《得月楼记》安成县西面有一处地方叫上田，李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后来有人迁到安田，又有人迁到恰田，但都不如上田山水幽静优美，草木茂盛，物产丰厚，实在是县中一处佳地。距离他们原先的住宅约一里，有一条大溪环抱在前面，又有一条小溪在后面盘绕。向东南行走，两溪同大溪相合，其中土地肥沃平坦。李氏俊彦制节看着这地方很喜欢，说：“这里靠近祖先的旧居，应当治理并在这里建屋。”小溪上有月角山，格外秀丽。制节于是建楼，楼高同月角山相齐，凭靠在两溪之间，命名为“得月”，大概取的是古人所说“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当良宵清夜、明月刚刚升起时，山高溪深，树木昏暗，村落山谷渐渐幽暗，而这座楼上已经光彩灿烂，光辉照耀、通明透彻，明亮得如同白昼，没有什么不被照见。制节于是回头观察我那虚灵而不昧、能够具备众理并应对万事的心，大概也正是这样。这样一来，他用来彰明德性的道理、用来竭尽心性的工夫，就不会有昏暗阻塞、蒙蔽固结的忧患，一定可以从这里得到。等到早晨观看、晚上眺望，从震卦到乾卦，从艮卦到坤卦，月亮的盈亏和万物的消长都出于自然。制节于是回头观察自己的行为，损益进退、存亡的道理，大概也正是这样。这样一来，他用来增进德性的道理、用来处理事情而不至于陷入倾覆危险、衰败堕落忧患的途径，也一定可以从这里得到。那么制节建造这座楼，难道只是为了玩赏外物、调适情性、放纵胸怀和心意，像庾亮、殷浩那一类人的作为罢了？世人常说月亮中有仙桂，后代有考中科举的人被称为折桂，所以有“丹桂五枝芳”的比喻。制节把书籍积藏在这座楼中，督促子侄们在其中学习功业，反复玩味探求而有所收获。这样看来，我所说的这座楼，不仅仅是在这里得到月亮，还将砍取月中的仙桂，把它的全部收获都得到。做制节子侄的人，应当努力，应当以此为期望。

译《尼山书舍记》大名郡滑县司训尹器，因为他的叔祖父进士尹恕来请我，为他所说的《尼山书舍记》求文，并且说：“我们先世本来是河南人。唐朝末年有一人叫崇珂，凭保信节度使的身份来任吉州兵马都监辖，于是留在安成定居，住在城门尼山脚下。后来有大任，是宋绍兴年间的进士；信可、再可、斗祥、斗元，都是兄弟，前后联第考取乡荐，一时声名震动县里。其余凭文章闻名于世、以学问教导乡里的人，也一批又一批。先大祖尹贤同他的堂兄尹以翼，家中一向富足，置田三百多亩，建造一所房屋，分为八间书斋，用来接待四方游学之士，从他门下出去的士人很多。到了先祖安行公和先人启防府君，在尼山脚下建造书舍，把经史子籍积藏在其中，聘请明达的老师来教导族中子弟，想要修复先人的功业；但志愿还没有实现便去世了。如今我凭浅薄的才能，错误地承受了当时的推荐，惭愧地窃居教职，离家数千里；而先世所建的房屋和藏书都还保存着，希望我现在以及后代的人能够保有它们，不使其散失，也希望或许有人能够读这些书。愿先生替我作记，放在书舍墙壁之间，也许可以起到警戒作用。” 书籍记载着圣人的道理，读它本来就应当明白其中的道理，并把它用于实践。如果读书却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也不能把它用于实践，这就是无用的学问，又哪里值得称道呢？司马温公曾说：“积聚书籍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够读，不如在幽暗无闻之中积累阴德，作为子孙长久的打算。”我私下曾认为，这两方面都不可缺少。德行固然是树立家业的根本，至于书籍，只要力量能够做到，就应当去积聚；子孙读不读，不必预先计较。然而也有值得计较的地方，那就是看我所积累的德行究竟怎样。过去丁顗曾经聚书达到八千卷，说：“一定会有好学的人做我的子孙。”到了他的孙子丁度，果然读书而有文名，考中词学科，仕途做到参知政事，谥号文简。这大概就是读书的功效，也是积德带来的新成果。尹氏是世代儒学之家，安行父子又能积聚书籍，希望用来启发后人、继承先辈的事业，也可以说是贤德了。如今恕与器都凭文学取得进士名声和地位，成为众人的师表，更加贤能。他们将来达到显贵荣华的程度，大概不可限量，丁度不能独自专享前人的美誉了。因此写下这篇记。郑太守寿禄堂记 四明太守郑公在住宅的一侧修建了一座奉养母亲的堂，命名为“寿禄”，取自他任主事时朝廷褒奖封赠其母太安人的敕命中的话：“等你回来报告政绩，天官希望我为你作记。”天下的事情，出于上天的，通常不能强求，但其中有可以强求的道理；出于人的，通常可以凭努力求得，但其中也有不可强求的形势。长寿，是世人都希望得到的；有俸禄来奉养父母，也是人所希望的。然而寿命是上天所决定的，处在幽深茫昧之中，有不能强求的地方。孔子说：“仁者长寿。”大概仁就是合乎人的本性；人能够尽到做人的道理，就是不违背天理。不违背上天，本来就可以从上天那里得到福佑，这就是在不可强求之中仍有可以强求的道理，而仁便是如此。俸禄是朝廷所授予的，有德行、有才干、有操守、有谋略的人，都足以获得它。孔子说：“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然而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即使孔子、孟子这样的圣贤也有不被任用的时候；这就是在可以强求之中仍有不可强求的形势，而时运便是如此。太安人性情柔和善良，举止都合乎礼法，早年丧失了丈夫，却能忍受艰苦辛劳，守志不变，把孤儿抚养教育成人；治理家内家外都严整有序。作为妇人、作为母亲应有的道理，世上有时也少有能与她匹敌的。今年她七十八岁，面色红润，头发如鹤羽般洁白，身体健康强健，没有疾病；何况又遇上列圣相继承继、国家处于重熙累洽的太平盛世，并且有贤能的儿子读书考中科举，成为著名进士，历任官职，治理政务，做了贤能的太守，承受国家推恩的诏命，获得皇帝亲笔文章的褒奖，登上高寿而享受俸禄奉养，这难道不是很应该的吗？太守因此给他的堂命名，表示不忘朝廷褒奖赐予的恩典，同时祝愿母亲长久享有福寿；他的忠孝之意可谓深厚了。不过，《洪范》所说的五福把长寿放在首位，大概有了长寿以后，才能享有其他各种福分。世上父母能够长寿的，或许有一些，但一定要有贤能的子孙尽力履行奉养之道，使父母心情安闲愉悦，在高堂之上欢然自得，这样才真正值得快乐。至于做子女的，说话不守信用，行为不笃实，举动不遵循规矩，就会给父母带来忧虑、耻辱，这样的人是有的；即使长寿，又怎能享受俸禄带来的福分呢？如今太守在秋官任职时没有公私方面的过失，在一郡有循良善治的声誉。现在国家最重视治理百姓的职责，而在当时受到称誉的人，太守就是其中之一。太安人理应安居乐意，永远享有寿命与俸禄；这样既足以符合朝廷的诏命，成全太守的心愿，也使这座堂大概能够因此增添荣耀。我因此写下这篇记。

译袁太守祠堂记 太原太守袁公对我说：“我和兄长、弟弟在住宅东面修建祠堂，用来奉祀先世的神主，想依照晦庵先生《家礼》的制度办理。只是祭祀礼仪，近来有所谓《家礼易见》的书，内容颇有异同，不能使人没有疑惑。再说祭祀所用的物品，担心后世有时因准备不周，导致废弃缺漏。程夫子说：‘冬至祭祀始祖，立春祭祀先祖，忌日把神主移到正寝。人能够保存这种礼制，即使年幼的人也可以逐渐懂得礼义。’晦庵先生又说：‘我家过去常常举行祭祀，此外还有冬至、立春、季秋三祭。后来认为立春、冬至二祭属于僭越，所以只保留季秋祭，依照旧礼举行。然而《家礼》中仍保存冬至、立春二祭的仪式，是担心后世不知道这些仪式而照做，反而失去先儒对于礼文慎重的用意。’我们想依照《家礼》确定祭祀仪式，把它刻在石上，放置在祠堂门廊之间，留给后人，使他们遵守仿效而实行；不要被世俗所迷惑，不因贫贱而怠慢，也不因富贵而僭越，希望奉祀先祖、追念远祖的心意能够永远不衰。希望先生替我作序。”《家礼》这部书，是朱文公斟酌礼仪编成的，简便而切实恰当，既不违背古制，又适合今天。然而世俗很少把这件事当作重要事务，即使是官宦士大夫也不能了解，何况农、工、商、贾以及挑担贩卖的人呢？富裕强盛而有力量的人尚且不能实行，何况贫穷、孤弱、衰落的家族呢？不仅是他们不知道，甚至从未听说过；不仅不能实行，眼睛也从未见过。有听到这种说法的人，一定认为奇异而加以诽谤；有见过这种实行的人，一定认为怪异而讥笑。若不是相信古制而又笃好礼义、违背世俗而特立独行的人，就不能努力实行而不产生疑惑。我对于袁氏兄弟，正因此深深敬重。袁氏是丰城的望族，重视诗书而崇尚礼仪。到了太守、他的兄长秉彝以及弟弟平，他们都恭谨雅正，笃厚友爱；居家时以忠信著称，做官时有廉洁能干的声誉。在乡里的礼制废弛之后，他们能够共同谋划，建立奉祀先祖的处所，并且一心取法《家礼》；不仅确定制度，还立石来长久传承。这种为当今示范、为后世流传的做法，难道不是贤明的吗？谨据他们所说的话作序并写下此文。杨氏重修祠堂记 宋代杨忠襄公以大义死于建康，天下都听闻他的事迹；他的族人也都有节操品行。杨氏大概从门下侍郎、知吉州杨辂开始在吉州建立家业。侍郎善于礼待士人。唐末五代的动乱中，许多士大夫依附他而居住。等到宋朝平定天下，吉州的名门望族比古代更加兴盛。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侍郎的众多孙辈中，杨丕考中甲科，官做到屯田员外郎、知康州，以清廉谨慎著称，与乡人萧侍御、彭大博齐名。真宗亲自书写御笔，写在殿柱上说：“江西三瑞。”仁宗皇祐初年，著作郎杨纯师凭文章显名。蔡京掌权时，洪州通判杨存抗以直言抵制他的请托，最终被他排斥。卓异的品行在忠襄公之前就已经倡导起来了。到了文节公杨万里，以宝谟阁学士身份退休，居住在家，听说韩侂胄专权误国，写完谏疏后，因愤懑忧惋而绝食死去。他的儿子杨长孺官做到安抚使，以正直义理的教化浸润蛮粤之地，打击豪强而不回避近亲权贵，捐出俸禄七十万余，代百姓缴纳租税，自己分文未带离任；凛然的节操继承在忠襄公之后。又有安抚使杨炎正，幼年时便与吏部侍郎杨仔一同受到世人称誉，没有辱没家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考查史书，从古以来还没有这样的家族。按照礼法，他们都应当享受祭祀，以表彰节操品行，激励风俗。所以元朝盛世时，杨氏族中的贤人杨学文开始任昆山县同知，修复文节公的故居作为祠堂，规模比从前更加宽广，也增添了许多设施。年代久远后无人修治，田地荒芜，房屋倾塌。当时我与同知的孙子杨宜修有旧交，他曾给我看所收藏的文节公墨迹稿本。我开始读那些文章，看见他与益国周文忠公、晦庵朱文公以及乡里的诸位君子往来饮酒吟咏，仿佛看到了当时的盛况。后来我和宜修一同步行到祠堂下拜谒，江东群山像画屏一样排列在前，地势高峻开阔；宋代崇陵的御书“诚斋”二字，以及文安公所撰的祠记刻石，都还存在。高大的树木苍翠挺秀，我为之伫立回望，感慨留恋，久久不能离去。杨氏的贤人杨季琛，以旧臣身份应京兆选举，出任南海县令，叙述修祠堂的始末，命杨宜修拿来请我作记。他带头率领族人，利用原有六楹房屋和剩余可用材料，又添置新木三百四十余根、砖瓦五万七千块；增设始祖吉州公和屯田员外郎清谨公的两龛，将各房小宗中显达的官员按昭穆次序陪祀；废去塑像，改设木主；又刻写世系、祭田、祭器、牲币、酒礼等内容，并把规条刻在碑的背面。祭祀采用冬至、立春两个时节；子孙按年份轮流专门值守祠堂祭祀。祠宇损坏漏雨，就立即修整，不得懈怠；懈怠的人按规条处罚。这些做法用来尊崇祖先、传给后人，可说考虑得长远，也可说安排得周详了。唉，这可以作为世人的劝戒，难道只是杨氏一家而已吗？

译刘氏祠堂记 庐陵藤桥刘氏从安成山庄迁来，至今已经八代。族人日益繁盛，原来有祠堂用来祭祀先祖，后来毁于兵火。经过多年，再没有人能够将它恢复。如今他的嗣孙、连江县尹刘仲戬，于是选择住宅南面的土地，与族人商议，创建祠堂，共有若干楹，以周围墙环绕，门、廊、厨房、库房以及器用都齐备。又置办祭田三十亩，所需费用全部由仲戬拿出。每年按时祭祀，由族中年长者主持。祭祀完毕后设宴，礼仪进退截然有固定的体制，乡里都称赞它。如今仲戬到京师述职，请我作记，回去后刻在碑上。古代曾给士大夫授予圭田，用来供奉祭祀；士大夫一定设立宗子，主持祭祀。后世田制废弃，宗法不再建立，祭祀先祖的礼仪也被搁置而不讲求。祭祀先祖的礼仪被搁置而不讲求，那么尊祖敬宗的心意就无从产生；尊祖敬宗的心意不产生，那么敦厚宗族、和睦族人、亲爱亲属的恩情就无从施展。这大概就是伦理之所以不明、风俗之所以日益浇薄的原因吧！近世以来，旧日的名门大族中有聪敏而懂得礼义的人出现，他们对此慨然怜悯，于是建立祠堂，备置祭器，设置祭田，讲求祭祀礼仪并加以实行，显然很值得观赏。仁人孝子遵循并仿效这种做法的人，一天比一天增多。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古制，但敦厚和睦、长久厚重的风气由此兴起，也差不多合乎古人的遗意了。这就是仲戬值得敬重的地方吧？我因仲戬而有所感慨。同一族人之间，有富贵与贫贱、聪明与愚笨、贤能与不肖的差别，追究其根本，都是出自同一个祖先。那么爱护和敬重的心意，怎么可以有所不同呢？在祭祀的时候，肃然如同先祖降临在上面，孝爱亲人的诚意，在进献祭品、行礼俯仰之间自然显现出来。退下设宴时，子孙都在场，长幼按次序排列，宗亲之义在相互敬酒、跪拜起立的时候欢然显现。等宴饮结束，便有富人欺负穷人、贵人凌辱卑贱、聪明人轻侮愚笨、贤能者欺压不肖者的现象。唉，他们把先祖看成什么样的人了？他们对于祭祀宴饮的本意，难道不是相互违背吗？这些都是世俗中妄为的子弟所做的事。刘氏读书而崇尚礼义，一定会与此不同。所以我借仲戬写下这番话来告诫他，也使那些不如刘氏的人看到后，或许能够有所感发而奋起。这样看来，立这块碑对于世间教化，大概也会有所补益吧。潘氏祠堂记 祠堂是用来奉祀先祖的常规事务。常规事务中有不同寻常之处，所以写下这篇记。潘氏是番阳的旧家族。国初有一位叫景岳的人，因才干被推荐，授任安福州判官。他任职九年，以治理成绩最好而闻名，被召赴京，还没有来得及任用便去世了。他的儿子晦初，请翰林学士、金华宋先生为父亲墓作铭，葬在番阳，仍然回到安福。晦初与我交情深厚，曾对我说：‘先人的墓都在番阳，将来想谋划在墓地居住守护，以奉行先祖祭祀，但力量达不到，怎么办呢？’我说：‘君子处世，行动、停止、离开、任职，都只求合宜而已。你的先父对当地百姓恩德深厚，百姓思念他，真如同孩子思念父母一样；难道有人爱父母却遗弃他们的孩子吗？你应当考虑这一点。如果能够留给后代并保存宗族祭祀，那么在这里和在那里是一样的，又何必苦苦执着于故乡之思呢？’晦初表面上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心里却仍然没有放下。后来子女都已长大，联姻结亲都在安福，园田住宅一天比一天充实扩展，形势上已经不能前往番阳，于是他对我说：‘您的话是对的，只是想到先人的墓地相隔遥远，不能多次前去祭扫，想依照文公《家礼》，在正寝东面建立祠堂，并把先父的墓铭刻在石上，放在祠堂中。每逢四时进献祭祀时，就如同在番阳的墓地之间一样，大概可以用来表明永不忘记的心意。’ 我十分赞同他的想法。可惜他的志愿还没有实现便去世了。他的嗣子多吉因为住宅逼近城郭，于是谋划迁往西山的中原一带；那里田野开阔，林谷清秀，住宅壮丽。他便继承父亲的志愿，置办祠堂、刻立碑石，一切都准备完备。又写信命其子、秋官主事潘鉴来请求我作记，说：‘士大夫之家设置祠堂，是奉祀四代考妣的神主；换代以后逐代迁移，亲尽之主便埋在墓地。潘氏居住在安福，自州判公开始，但墓不在这里，迁移神主后无处收藏，打算把它留在最初的祠室，世世代代在那里祭祀，如同侍奉墓地一样。铭文本来应当埋在墓中，因为墓不在这里，所以刻在石上，放在最初祠室旁边，如同在墓中一样。这些都是先人依据义理创制的用意，我不敢违背。希望先生为我作记。古代做郡县官吏而有功德施及百姓的人，百姓为他塑像并建祠祭祀，立碑颂扬他。如今州判公的功德在百姓心中，与古代为政者没有不同；百姓想为他建祠、颂扬他的心情，恐怕更为强烈，只是受制度限制，不能完全表达。至于子孙为父祖所做的事情，虽然同样是奉祀先祖的盛大心意，但他们用来对待州判公的做法，实际上满足了百姓的愿望；这就是不同于常规的地方。’ 这样就可以不必另写记了，但我还是为你写下它，使人能够因它们相同的地方考察它们不同的地方，知道贤能父子的用心所在；这并不是要把它作为后世效法的法则。

译朱氏孝义堂记 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道理，可以通达神明，确实如此啊！人以有意识的行为感动无心无形的上天，难道没有其中的原因吗？真诚，是上天的法则。人的内心，所集中思考的念头坚定不移，始终没有间断，本来足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使日月回转，贯穿金石，并使草木受到感化。像王祥卧冰求鲤、董永卖身为佣、熊渠子射箭、鲁阳公挥戈使日回转、三田兄弟和解、孟宗哭泣而竹笋生长这些事，人的力量并不能达到这种程度，正是因为他们的行为与天道相合，连上天也不能违背，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江阴朱氏世代居住在县里的文林，以诗书传家，是当地的大族。他们族中有个叫维吉的人，喜爱学习而且有文才。他的父亲善庆读书而崇尚礼义，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勇于去做；凡是乡里有人婚嫁、患病而缺乏资财的，没有不周济他们的。他们夫妻都乐于行善，所以维吉在乡里，从未做过不善的事，这是家教造成的。一天，维吉的母亲卧病，病情危急，换了几名医生都没有效果。维吉惊慌无措，便焚香向上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受病；又两次割取大腿肉煮羹奉给母亲，母亲的病随即痊愈。人们都认为，是他一念真诚、孝心感动而得到感应，因而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辛酉年歉收，百姓饥荒，维吉想到父母都已年老而且多病，于是捐出四千石粮食救济饥饿将死的人。远近百姓因为不再饥饿，而他的父母也因此安乐并达到长寿健康。众人又认为，这是暗中积德的施惠；百姓感受他的恩惠，极其感激祝愿，也更加亲爱他的父母。于是共同把他奉养父母的堂命名为“孝义”。今年夏天，维吉因朝廷下诏表彰他的义行，来到京师谢恩，请我作记。做子女的，谁不想孝敬奉养父母？然而有的人遇到时机不合，不能尽到奉养父母的心意；有的人艰难贫穷，没有供养父母的资财；有的人父母患病受苦，不能享受子女奉养的礼数；有的人依仗富强，欺凌怠慢乡里，招来怨恨，使父母陷于不义，这样的情况大概都有。维吉处在政治清明、天下太平的时代，父母面色红润、头发如鹤羽般洁白，一同登上高寿之年，健康安宁而没有疾病。家里一向富有财物，却能把剩余财物推及他人，救济别人的急难，使父母内心快乐，安享无穷的盛福。他的孝义，确实有足以称道的地方；因此承受国家褒奖宠遇的诏命，使门庭光耀，难道会过分吗？我因此写下这篇记，希望可以作为世人的劝勉。孙氏感恩堂记 仁宗皇帝自从即位以来，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恩泽遍及天下，范围大概非常广大。还不到一年，鼎湖的云气忽然升起。四方万国的人，悲哀痛哭，如同丧失父母。直到今天，人们追思他、感念仰慕他仍没有停止。孔子说：“德行的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诗经》说：“啊，前代的君王不可忘记。”以仁宗皇帝来看，这两句话尤其确实。如果上天再假给他一些年岁，那么他的仁政成就，哪里还需要等到三年以后才见成效，等到一世以后才完全实现呢？分宜有个孙氏，说道：“所性和他的父亲因为受到牵连误判而被没入官籍，获得戍守边地的处分。所性前往辽东，他的父亲则住在山海关边塞，相隔数千里，不能往来。骨肉亲情，他们将怎么办呢？”一天，他的父亲在山海关去世，他的母亲孤独羁留、流离失所，惶惶然无所依靠。所性听说后，悲号呼天，没有办法排遣忧愁，便把实情写在奏章中送达皇帝宫廷，请求迎接奉养母亲。他的话情意恳切、哀痛深至，仁宗皇帝特意批准了他。不久，所性又接到特别优厚的诏令，得以依照惯例返回故乡，便在途中与母亲一同回到家中。他们的田宅园林也由官府发还，母子于是欢然共同居住。这虽然是孝心真诚所感通的结果，实际上却是仁宗皇帝具有天地般宽广的度量、休养百姓并爱护养育他们的恩德所造成的。因此所性特意修建一间房屋奉养母亲，在楹柱上题写“感恩”二字，以记载永不忘怀的心意，请我为它作记。恩，是仁爱施予；仁，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意。上天用仁爱养育万物，圣人用仁爱养育百姓。万民能够顺利生存成长，都是圣人仁爱的恩泽所及，只是人们自己不知道罢了。这就是所谓“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唯独所性一直诚挚地感念仰望而不能忘怀，大概是因为他从艰危困苦中被救拔出来，重新得到安居闲食的快乐，能够奉养母亲，又享有长寿、安康、宁静的福分；如果不是先皇深厚仁慈的恩泽充分涵养浸润，怎么能够这样呢？这就是他感恩深、思念切的原因。如今有背弃君主和父母恩德，却不知道怎样报答的人，难道只是他一个人吗？听到所性的作为，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所以我为他作记，不只是为了尊重所性，对于世间教化，大概也可以有所劝勉吧。

译愚隐记 我的故交彭瓛，字毓信，因为他的同胞兄长彭琉在翰林任职，前来探望他，曾经过来对我说：“我在住宅东面建了一座轩，题名为‘愚隐’，还没有人为它作记，冒昧向先生提出请求。”我说：“你是世代官宦之家，通晓世事，为什么要取名为‘愚’？如今正值太平盛世，贤能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为什么要取名为‘隐’？”毓信说：“我的先世有人做过本州通判，有人做过两浙转运使，有人做过上舍国子生；他们的文章和事业都卓然有成，至今在人们耳目中显著，而我不能继承他们的志向、跟随他们的脚步，来延续他们的声誉光彩，难道不是我的愚笨吗？我们兄弟六人，有人考进士不中而名列耆英，有人考中进士而在朝廷任官，有人居家主持家务而道义值得称道；他们或出仕或退居，或显达或隐居，各自都适得其宜，而我不能与他们联璧连芳、并驾齐驱，难道不是我的愚笨吗？我居住在乡里，看见高门大族的子弟，优秀的读诗书、修礼仪，把求取功名爵禄作为事业；豪迈的则驾乘坚固良好的车马，穿华美服饰，出入光耀，结交知遇权贵，以积聚财货、扩大产业为务。而我穷居独处，躺在幽静的窗下，坐在空旷的屋里，以青山为友、以白云为伴；对于人事的是非得失，漠然置之，不让它们经过心中。我既不求助于别人，别人也不依赖我，难道不是我的愚笨吗？等到来到京师，看见四方的贤能俊杰，年轻而资质优美的人，有的凭才德出众被举荐，有的以贤良方正被推荐，众多人才济济一堂，纷纷聚集在天官的庭院，施展文采，光耀如彩虹云霓；即使是大鱼纵身跃入大海，也不足以比喻他们得志的情形。我反过来想到自己，只是萧然一身的平民，没有一点长处可以取信于人；即使把我放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中间，又有谁肯回头看我一眼，抬手把我引到青云之上呢？难道不是我的愚笨吗？既然不足以接续先世的足迹，不能与兄弟相媲美，声誉不能在乡里兴起，姓名不能传达到朝廷，那么我的愚笨就显而易见了。既然愚笨，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于世了；即使想不隐居，也不可能。这就是我给轩取这个名字的原因，请先生据此作记。”先儒说：“隐居是高尚的，所以一旦离去便不再返回。”看毓信的话、考察他的内心，他大概也是一去不返的人吧？我在朝廷白白领取俸禄，如今已经老了，却还不知道停止，替他作记，难道不会被毓信嘲笑吗？因为他请求我，无法推辞，于是摘取他的话写下这篇记。将来如果能够获准回归故乡，我要去拜访毓信；到那时，这座轩还应当由毓信为我作赋。静香书室记 静香书室，是湖广长沙茶陵人周谅、字士贞读书的地方。士贞家族从祖父以来，都以医术闻名。到了士贞，也继承了祖业，但尤其喜爱读书，在书室中积聚了数万卷书。他早晚勤奋不倦地探求书中的道理，喜欢与士大夫交往，反复讲论，使自己忘记劳苦。有人说：“你以医术为职业，却急于学习儒家书籍，把成名当作目标，这不是相互违背吗？”士贞说：“书籍，是承载道的东西。这个道贯通古今，上达于天，下遍于地。如果能够明白它，那么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没有什么不能推究，何况医学呢？医生是我家世代传承的职业。我所忧虑的，只是还没有了解这个道理罢了。这就是修建书室的原因，也是我的志向所在。”孔子说：“立志于道。”先儒说：“立志于道，心就存守正道而不旁骛。”我既然从事这件事，又哪里有闲暇去追求其他呢？人们从此知道士贞的志向，不满足于小小的成就，都伸长脖子期望他有所成就。然而因为他的先世职业就在医学，于是有人推荐他进入太医院。如今他任太医院良医，却仍然没有忘记从前藏书、修习、游息的地方。于是我的朋友孙某来请求我作记。士贞居家时专心致志于儒家书籍，没有时间顾及其他，按理说他在医学方面应当疏忽；如今他却把医术施用于人，没有不见效的。《周官》以十人中十人都能治好为上等，士贞难道不是医术中的上等人吗？由此看来，就可以知道他的学问了。士贞说：“我本来不能再进一步达到这种程度，只是对后人有所期望。请先生替我写下这篇记，使他们更加勤勉，希望他们能够有所成就。”我赞许士贞的志向，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

译李氏读书楼记 距离安成以北若干里，有一座山叫尼山。它从西南方向蜿蜒而来，气势雄伟；有泉水从山间流出，由高处向下输送，沿着山势流淌，漫延成平缓的水流，像镜子一样清澈明净，名叫清溪。从尼山向东北到清溪，不到五里左右，有大姓李氏聚族居住；背靠山岭，面临溪水，田土肥沃，园林幽深开阔，是县中的胜地。李氏中有个贤俊的人叫克端，性情倜傥，仪表俊伟，懂得读书而喜爱文章，善于谈论，不轻易与人交往；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他就整天默默无言，仿佛不能说话。一旦遇到知己，便才华英发，有时谈论诗书，讲说古今，讨论事情的是非、人物的贤与不肖，连绵不断地从早到晚也不感到厌倦。他的八世祖某人，宋代做过国子博士，退休归老后，特意在溪水边建造读书楼。到今天已经若干年了，子孙相继修葺更新，到了克端，又在其中大量收藏经史子集。当天下太平、没有战乱时，他能够从容地待在这座楼上，每天以督促子弟诵诗读书为职事，不顾其他事务。客人来到，就摆设酒席，与他们一同歌吟欢笑，陶然自得；尘俗的姿态、当世的事务，一概不经过他的思虑。可以说他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启发后人，这难道不是贤能才能做到的吗？我居家时，常常往来于先师尼山尹先生那里，有时路过李氏家，克端总是迎接我到这座楼上，打开窗户，倚着栏杆，放眼远眺；平坦的田野、开阔的原野、高大的树林、险峻的山谷的奇景，一览都在眼前，确实足以舒解烦闷、涤除滞塞，使心神游于书籍之中，使情怀放纵于文章书法的修习。可惜不能多次在这里游览，成为我的遗憾。后来我离开那里，到今天已经二十年了，却没有一次不在心中来往追想。今年我的朋友、蓝山广文陈公来到京师，奉克端之命来请我作序，并且说：“我和如今的侍御胡启先、秋官主事黄恒修，曾经在这座楼中读书，当然不能忘情于此。如今的请求，难道只是克端一个人的意思吗？”我认为，世上的高大屋脊、彩绘栋梁，用夸耀奢靡来显示自己，把撞钟击鼓、宴饮乡人作为乐事；客人有时经过，离去以后便漠然无意，到了不过传一二代就衰落败坏的，多半是因为根基本来就浅薄。如今李氏的楼历经数代而没有废弃，而二三位公卿之所以拳拳不忘，难道不是因为它与世人的所作所为不同吗？过去司马公说：“积聚书籍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够读，不如积累阴德。” 这大概是有所感慨、有所激发才这样说的。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遵循道理去做，那么所做的事情难道不就是积阴德吗？那么，那些行为放纵、任意妄为而不足以留给后代福泽的人，哪一个不是因为不懂书本道理、背离正理呢？如果不是这样，李氏的楼也就只是徒然设置罢了。李氏的子孙还应当勉励自己啊！松溪别业记 安成向西三十里，有个地方叫松溪。洪武年间，隐士吴公观斌从城中迁居这里，把他的屋室题名为“植斋”。他派儿子与让跟随我游学。我每次经过那里，看见他亲手种的松树，都是刚栽下的，枝干弯曲而不能舒展。永乐辛卯年，我从翰林归来时，植斋已经去世很久了。与让我请我坐在溪边，观看那些松树，都已经飒爽苍翠，稀疏挺立，像人一样站着。住宅四周有一条小溪，像环形玉佩，水流潺潺。到了秋冬水位下降，水流穿过石缝，便发出泠泠声，好像琴瑟的声音，与松涛相互应答，听来十分可爱。离开那里二十多年，追想旧日游览，梦中和睡醒之间也没有不相互往来的。宣德庚戌年，他的堂弟与俭考中进士来到京师，第二年进入翰林任编修。闲暇时我因谈话提到松溪，对他说：“植斋的松树一定还好吧？”他说：“高的遮蔽白日，低的凌越青烟，茂密盘曲的，已经可以让玄鹤栖息、让苍虬盘绕了。”我说：“松树长得茂盛喜人，果真像这样吗？”又过了一年，与俭带着他兄长的书信来，请我为他所谓的别业作记，我不能推辞。我曾听说，松是不断向上生长的植物；正因为它向上生长，所以能够凌霜傲雪、经受岁寒，不达到直冲霄汉便不会停止。然而它最初不过只有一寸粗细。溪流是不断流行的事物；正因为它不断流行，所以能够穿过沟壑、经过江河，不奔向大海便不会停息。然而它开始时也不过是一点点水滴。君子立志于道也是这样，所以有从充实善性、诚信逐渐达到美好宏大的，也有仰慕贤哲逐渐达到圣明神化的。然而它开始行动时，不过在于谨慎修养德行罢了。所以《易经》在“升”卦的象辞中说：“木生于地中，这是升；君子由此谨慎修养德行，积累细小而达到高大。”在“坎”卦的象辞中说：“水接连而来，这是重坎；君子由此使德行常存，反复学习教化之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吴氏世代忠厚，从遥远的台阴迁到这个仁厚的乡里；既有植斋翁在前面开始，又有与让兄弟在后面继承。虽然他们或隐居或显达不同，出仕或退处各异，但都懂得不断上升、流行发展的道理，用来砥砺声名和德行、完善自身，这一点是相同的。这样看来，君子的事业不只是成就自身的资本，实际上也是成就德行的助力。古书说：“善于观察事物的人，应当能够穷究其中的道理；能够穷究其中的道理，那么道就不在事物本身，而在人身上了。”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我如今已进入晚年，时光和岁月一同流逝，假如能够得到朝廷准许，当在西山之中寻求一小块地方，头戴幅巾，拄杖穿鞋，追寻旧日游踪，与与让来往，在长松之间徘徊，踏着白石，对着烟云长啸歌唱，用来享受余生，过上几天这样的日子。希望你幸而不要把我当作逃避宾客的人，就可以了。这便是记。

译思亲堂记 临江的清江镇有萧氏世代居住在那里。萧氏中有个叫孟升的人，是一位笃实的士人。他与我们安成往来很熟。我前年辞官归乡，乘船经过清江，孟升和他的两个兄长孟端、孟素前来相见，态度从容温雅，我知道他们是忠厚之家。今年孟升来到安成，对我说：“我不幸，父亲早早抛下我们去世了。幸赖母亲陈氏抚养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如今我的母亲也已经去世了。因此我把父母过去居住的堂命名为‘思亲’，希望先生替它作记。”我说：“令尊去世已经很久了，时间久了容易忘记；母亲孺人高寿而终，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为什么还说‘思亲’呢？”孟升说：“父亲去世时才四十岁，而我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我的长兄八十六岁，二兄也七十六岁了。在天下太平、政治极其清明的时候，我们享有长寿健康、安宁无病的福气，而父母却没有得到，兄弟们怎么能不思念呢？我们兄弟耕田凿井，盼望得到几斗几升粮食；买卖交换有无，谋求微小的利益，却没有得不到的，这些都是父母遗留下来的恩泽所造成的，又怎么能不思念呢？有甘美食物的滋味，却不能让父母的口得到满足；有轻暖的衣服，却不能让父母的身体穿上，又怎么能不思念呢？早晨起身，晚上休息，却不能用来实行晨昏定省的礼节；早晨出门，傍晚回家，却不能向父母当面报告、表达孝敬的诚意，这又怎么能不思念呢？思念没有止境，却无处施展这种感情，于是把它用来命名这座堂，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希望先生据此作记。”我听说孟升兄弟虽然年幼时就失去了父亲，但侍奉母亲极其孝顺谨慎；兄弟之间和乐相处，没有隔阂和争言。如今他们都已高寿，而思念亲人的心仍未停止，难道不是所说的孝悌之人吗？世上有活着时不能尽力奉养父母，死后却能够充分表达思念的人吗？这样说来，孟升兄弟难道不值得敬重吗？写下这篇记，对世间教化大概也可以有所劝勉。雪月亭记 德清，是湖州著名的县。县城以北不到三里左右，有座寺院叫慈相，是县中的名寺。它创建于东晋，唐代重新兴建，直到今天更加兴盛而没有衰落。寺院左边有半月泉，宋代苏东坡等名贤曾经游览观赏，题名刻在石上。东莱吕公曾在泉边读书，那里又有观心堂，宋代皇帝的御书至今保存。寺后有座亭子叫雪月，不知创建于什么时代。泉和堂都没有废弃，只有亭子只剩旧址。寺僧中有个叫开上人的，戒行精严清洁，觉悟之道造诣深厚，因此信奉追随他的人很多。他收集了人们的布施，把佛殿全都重新修整一新，于是又建造亭子，悬挂旧有的名称。他后来承蒙推荐，担任僧录司官员，所在县到北京参加选任，将要回去时来拜访我，请我作记。佛教在中原显扬，已经很久了。它的宫殿屋宇和制作规模之盛，可以与王公府第相比，并且都处在名山大川、奇异胜景之地。如果主持它的人得当，想要创建、改建，能够得到人们资助财物的就更多，很快便能筹集齐全而不劳苦。开上人在慈相寺，就是这样的人。况且上人在慈相寺，兴复毁坏、补救弊漏，本来已经做了很多，却唯独对这座亭子格外用心，大概是因为世间最洁净的东西没有超过雪，最明亮的东西没有超过月。当寒气已经凝结，阴云密布，雪便下起来了。看那雪花洒落天空、铺满大地，洁白的积雪延伸千里，尘埃之气不起，万般污秽全都隐藏；这与禅心中五蕴皆空、六尘不染的境界有所契合。海上的光刚刚跃动，暮色将要消退，月亮便升起来了。看那月光像镜子一样洁净、空明，照耀天空、照亮黑夜，高悬而照没有偏私，凡有形之物都必然映入其中；这与禅心冲虚、内在明朗、洞彻而向外照耀的境界有所相合。这样看来，上人建造这座亭子，难道是徒然的吗？佛书中有所谓净心与染心、光明与遮蔽的不同，又有见道与离道相距甚远的说法。佛门弟子都能够传述这些道理，却很少有人能够选择并依循它们。如今上人的作为如此，他大概是使内心清净而光明、见到真如之道而不离开它的人吧？而且他不只是使自己做到这样，还希望后人不要让亭子废坏；这并不是拘泥于外物，而是要使人知道应当怎样追求佛道。知道怎样追求佛道，那么这座亭子怎么会废弃呢？写下这篇记，使后人有所考察。

译云林清趣图记 有一位方外之士名叫周道宁，年轻而聪慧，深深参究玄妙之理，常想游历四方的名山大川，探寻安期、羡门、子乔、鬼谷的久远踪迹和奇胜遗迹，以此开阔心胸，扩展见闻，希望能够契合所谓的至道，并且穷尽长生的法术。这个心愿已经怀了多年，却一直未能实现。一天，有位客人把一幅《八景图》送给他。道宁反复观看，说：“这些地方不是人间所居住的处所，莫非是仙境吗？”客人逐一指给他看，说：“青山插入天空，白云浮动的地方，是缑山；岛上树木凌驾于风中、海浪汹涌的地方，是弱水；云霞拥抱太阳、楼阁仿佛凌空而立的地方，是玄圃；山林沟壑曲折回环、烟水浩渺的地方，是青溪。至于远望玉笥山的晴日山岚，只见群峰削成翠色，仙台层层排列，仿佛可以登临；观看罗浮山的夜月，只见瑶房隐入天际，海色明亮如白昼，仿佛可以用手捧取；经过天台山的石桥，只见霞光氤氲，桃花正在开放，实在值得赏玩；跨过西湖上的雪鹤，只见寒光璀璨，梅花花萼刚刚绽开，实在值得掬取。你姑且试着观看它们，一定会有所收获。”道宁欣然说：“我既然不能亲自游览这些地方，观看这幅图也可以洗涤胸中的烦闷滞塞，满足过去的愿望了。” 于是他按次序把这些景物装裱起来，合为一卷，命名为《云林清趣》，请贤士大夫作赋吟咏。道宁闲居在静室中，时时展开欣赏，吟诵诸位君子的诗篇，恍惚如同身在缑山、弱水、青溪、玄圃、玉笥、罗浮、天台、西湖之上，与安期、羡门、子乔、鬼谷这些人一起，驾着鸾鸟和仙鹤，在云端乘风遨游于无边无际的境界之外，竟忘了自己还在人间。这样看来，道宁难道不是很快乐吗？道宁曾经请我为它作序。过去季卿考进士没有考中，思念江南，游览长安青龙寺，看见墙上的《寰瀛图》，指着它说：“怎样才能从渭水到达黄河，再由黄河回到家乡呢？”旁边有一位终南山翁说：“可以。”便让他折下一片竹叶放在图上，凝神观看，不一会儿水波泛动，他登上船，十天便到了家。这大概就是仙术的神妙。假如当时他因此想到蓬壶、方丈、瀛洲的境界，又遇到这位老人指点，那么到达仙道也就不难了。可惜他的志向不在这里，尘世的念头又不能忘却，实在令人惋惜。道宁这位游历仙境的客人，难道不是终南山翁一类的人吗？他所赠的图，难道不是《寰瀛图》一类的吗？道宁没有尘世凡俗的念头，却如此仰慕至道，将来一定会有所遇合。到了那个时候，这幅图、诸位君子的诗篇以及我的这些话，全都只是身外之物，不值得再谈了。道宁应当坚定志向，等待那一天。义山聚冢记 庐陵铜溪刘嘉防先生所居之处附近有一座山，起初没有名字。先生认为那里宽阔平坦、幽深秀美，又怜悯乡人贫穷，死后没有安葬之地，便让他们都葬在那里。如今坟墓密集，几乎有一百多座。人们都认为先生所做的是义举，所以把这座山命名为义山。先生有学问、有品行，也擅长文章技艺。洪武年间，他因通晓经学被推荐到京城，赐任华盖殿说书；后来分派到寿州任教，又因上书论事合乎皇帝旨意，升为武进县丞。不久罢官居家。宣德初年，有见识的人推荐他入朝，主管部门拟授给他外任校官，当时他已经八十岁了，便以年老不能任事为由辞谢。皇帝说：“作为后辈的师表，正应当由老成之人担任。”不准他辞职。先生再三恳求，终于获准回乡。今年他已经九十岁了，仍然身体康健，没有疾病。乡人感念他的恩德，说：“先生不羡慕荣华利禄，却享有长寿，这是行义所得的报应。”然而他的余庆显现出来，大概还不止这些，或许还会应验在他的子孙身上吧？先生听后说：“我想使乡人无论死生都不失所，只是做不到；我不过量度自己的能力和力量所适宜的范围而这样做罢了，难道是希望得到报答吗？”有人说：“这正是仁人君子的心，即使把这种心推广到天下去实行也可以；可是有能力实行却不去做，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 士人君子读书学道，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的，有几个人呢？《周官》中设有墓大夫，掌管全国墓地的区域，为墓地绘制图册，命令国人和各族安葬死者，并掌管有关禁令，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墓地。这样看来，古代的人无论贵贱贫富，死后都没有无地可葬的。后世山林川泽都归百姓所有，却被豪门大族占据，不是普通百姓能够拥有的，于是尸骨暴露、骸骨遗弃的事情就多起来了。如今先生居住在一个乡里，使一乡之人免除这种祸患，确实有古代的道理。如果他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并把这种善行推广到天下，那么死后失去安葬之所的人大概就会很少了。这就是世人替他惋惜的原因吧？先生确实是仁人。假使乡人为他祝颂的话确实如此，那么他的后人享受这种报应，又哪里能够估量呢？我姑且把这些记下来，一定会有事实来验证它。

译胡氏寿藏记 荣武，是庐陵有孝行义举的人，姓胡。他的祖先从丹阳迁到袁州宜春。到了南唐，有人任国子祭酒、殿中侍御史，名叫盛，迁居庐陵淳化乡，于是成为庐陵人。传到第七代伯通，任王宫教授。伯通的小儿子伯顺，是宋朝崇宁年间的进士，任邵武县知县。伯顺的儿子襄，任庐陵学官。学官的次子清臣，任高安县丞。建炎年间，举家迁到邻近郡城的高安。传了四代到遂初，他是荣武的曾祖。遂初生九皋，九皋迁到郡城以北、螺峰右边，修筑房屋，种植经营，家产逐渐丰盛起来；他是荣武的祖父。九皋有三个儿子：建极、仁极、环极。荣武是建极的次子。建极早逝，九皋命荣武入赘到本县张氏家。荣武振奋志气，磨砺品行，终于靠自己建立了事业，在乡里的钱溪之上建造住宅，广泛开辟园田，积聚书籍来教育几个儿子，对待岳父母如同亲生父母。他曾经遗憾自己的父亲没能得到奉养，每逢时节和忌日必定悲痛号哭。他侍奉母亲，极尽甘美饮食的供养。母亲去世后，因为父亲的葬地遥远，不能早晚前往祭视，于是在住所附近择定吉地，把父亲的灵柩与母亲合葬。又在家中建造一间屋子，每天太阳升起时登楼远望，取名为“朝阳轩”，以记下自己不忘父母的心意。荣武入赘张氏以后，看到田园和住宅本来已有余裕，凡是祖宗遗留下来的财产，全都推让给各位叔父和兄弟。过了很久，他担心后世或许会发生分割争夺的祸患，便从全部财产中取出十分之一，建造房屋，作为子孙往来祭祀和居住住宿的地方，同时用来表明饮水思源的道理。他天性喜爱宾客，备办酒壶、酒杯和食器，殷勤款待，从不厌倦。乡里贫困无助的人，他尤其加以存问救济。正统庚申年，朝廷派使者分赴各地修复粮仓，以扩大储备。荣武便拿出粟米二千石充实官仓，以备救济荒年的使用。事情上报后，皇帝下诏表彰他为义民，赏赐羊和酒，免除他家的徭役。荣武已经年老，乡里山前大道旁有一块吉地，背靠山丘，前面俯临平野，冈峦环抱拱卫，仿佛相抱相揖。荣武看见后很喜欢，于是就在那地方营建寿藏，并指示几个儿子说：“将来我和你们的母亲一同归葬这里，棺木、衣衾和殓葬用品没有不预备好的，我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乡人听说后，无不认为这是通达之人的做法。今年秋天，荣武来到京师道谢，将要回去，请我为他的寿藏作记，说：“让我的几个儿子日后用它来安葬我。”人都厌恶死亡，所以不预先安排凶事，以致死后经过长年累月而尸体暴露，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荣武没有辜负祖宗。他靠自己的生业卓然自立，有七个儿子，都谨慎质朴而文雅端正。两个儿子在郡学读书，专心于学问。他一生不做不义之事，不与人争强斗胜。凡是作为人子、人父、兄弟、叔侄、朋友应尽的道义，没有不尽到的；对于身后的事情，也考虑筹划到了这样的程度。无论俯视还是仰望，举动都没有可以惭愧的地方。将来一旦长寿而善终，安然居处在这里，难道不是很快乐吗？我于是为他作记，又附诗一首说：“庐陵螺冈有胡氏住宅，祖先从宜春迁来此地，以门第声望自矜。盛任国子祭酒，居于南唐末年；传到伯通，世代已经第七。伯通之后恩泽没有枯竭，簪缨官宦接连不断，继承前人的功业。到了九皋尤其英杰，迁居螺峰、郡城以北。子孙相继全是贤哲，荣武生来便有美好的资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情意深切，努力实行仁义；从不夸耀自己，却承受世代积下的余庆，长寿是可以预期的。平生慷慨而不骄傲倔强，对阴阳昼夜的道理通达明白。高大的佳城多么郁葱，我亲自为自己营造，谁能削毁它？我有贤德的妻子，自从结发以来，百年之中将在此室同居。住在这里既安心便喜悦，细看万古也如同一日。这时还有谁能和我同样高洁？只有青松、白云和明月。” 清省轩铭 深州太守萧公贤能而善于治理政事。他在深州任职时，教化已经推行很久，百姓都安定地接受他的治理。萧公却尤其不认为这样就够了，担心细微的念头产生于内心，最终会损害政事，于是题写他所居住的轩名为“清省”，用来警戒自己，并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感慨浅薄风俗的侵扰，唯独保持淡泊而不经营私利。心灵清澄明净，如同冰壶般洁白，如同玉镜般明亮。事情来到、外物出现，都处理得恰当适宜，不分亲疏厚薄，不计轻重。如果在高堂之上，环顾千里之内，完全听不到叹息、忧愁和怨恨的声音；可是只要一打开利欲之门，政务的繁杂便会兴起，请托之人接踵来到门前，争讼之事充满庭院。这就是居敬自持的仲弓之所以贤能，也是清静无为的盖公之所以著名。假使凡是做官吏的都能如此，那么他们的政事和教化，何必担忧不能成功呢？看古代那些奉行善政的官员，本来就可以同他们并驾齐驱、齐声称誉。难道只是使一室增光，还将流传在史册中，历经千年而享有荣誉。” 折槛图铭 汉孝成帝时，王氏家族亵渎败乱国家的纲纪，想要改易汉朝的国运。张禹以皇帝老师和大臣的身份，受到当时人的寄望。皇帝到他的私人住宅，因灾异变化而怀疑祸患出在近亲外戚身上。张禹本应开诚陈说正道，把罪责归于王氏，希望能够消除灾祸、招来祥瑞，分清忠臣和奸佞，使宗庙社稷获得安定的机会。为什么他却以孔子不谈怪异为由，少谈性命之说来堵塞皇帝的听闻，终于使王氏更加放肆，而王莽篡移汉朝国运，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了。朱云奋不顾身，想借宝剑砍下张禹的头。皇帝大怒，命人把他拖出去斩首。朱云攀住殿上的栏槛，栏槛因此折断。假如皇帝能够因朱云的话罢黜张禹，疏远王氏，那么外戚就会退避收敛，汉朝也会兴盛起来。如今却只说因此修缮栏槛，用来表彰正直之臣，这只是知道朱云正直，却不能任用他的表现。自汉代到现在，时间已经很久了。好事之人把这件事绘成图画，用来劝诫后世。许多名公都为它题写跋语。我仰慕朱云的正直节操，感慨地追怀他的风采，于是为这幅图作铭。铭文说：“建造房屋，必须选择良材；木材不坚固，房屋就会倾塌；材料不粗大，房屋就会毁坏。汉朝的国师，却任用了张禹。他依附追随王氏，阿谀苟合，毫无补益。皇帝来到他的住宅，把心中的疑问托付给他。他以孔子不谈怪异为说，灾异又从哪里谈起？有一位伟大的朱云，奋不顾身，勇猛刚健。想借利剑，前去砍下张禹的头。” 正直的声名充满耳中，刚劲的气势充盈庭院。他攀住栏槛，栏槛折断，声势上冲青云。推想今日距那时已经千年，正气仍然光明而不闭塞。事情流传在图画中，留下来劝诫百代。可叹啊！朱云的志向，正如关龙逢。朱云辅佐汉室，龙逢捍卫有商。史鱼多么正直，他的道路像箭一样直。如果没有遇到这样的名言，世上就不会有孔子。” 忠恕斋铭

译孔子的道，以忠恕为先。只有这两个道理，体和用才能完备。内心尽诚叫作忠，如同体察自己一样体察别人叫作恕。竭尽自己的心力，并把这种心推及他人，内外始终一致。从前孔门弟子有三千人，能够体会其中旨意的，曾参回答说：“唯。”曾参说孔子之道的要旨，有始有终，始终贯穿着同一个道理，再没有其他不同的道理。郕国的后裔感慨地仰慕古代贤人，建造书斋，悬挂匾额，明白地展示在座席之前。于是作这篇铭文，开阔地阐明其中深藏的奥义。圣人的学问就在这里，为什么不勤勉努力呢？” 砚铭 它的坚硬确实坚实，它的润泽温和可亲；它的圆润并没有达到柔弱谄媚的程度，它的方正也没有超过峻峭有棱角的程度。砚啊，砚啊！这难道只是作为我今天的师表吗？它将来或许还会成为我跨越千年结交的朋友吧？琴铭 琴身长三尺，琴弦有七根。声音清冷悦耳，格调清雅高亢。可以弹奏《南薰》，使我的百姓财物增多；可以弹奏《猗兰》，给通达之士带来适意。然而一定要心中领会、手上应和，然后才可能调节八方之风而应合六律吧？丁母孺人墓志铭 监察御史、丰城人丁俊改授严州推官，还没有上任，母亲孺人便去世了，他回家服丧。将要下葬时，他带着浙江宪副胡公撰写的行状，奔走五百里来请我作铭。我正好要回朝，临行时以没有空闲为由推辞。到了府城，丁俊又在那里，求请更加恳切，我再次推辞。十天后，我的船经过丰城，丁俊挽住船请求作铭，再三说道：“我和堂兄弟们粗略知道读书作文，能够在圣明时代取得俸禄，都是老母亲教育的结果。生前不能完全尽到孝养之道，死后又不能得到贤士大夫作铭，使她在地下的灵魂流传不朽、得到安慰喜悦，那么我们凭什么逃脱不孝的罪责呢？”丁俊的心意全在先生身上，请先生幸勿推辞。我坚决推辞而无法推脱，于是叙述事迹并为她作铭。根据行状，孺人嫁给丁氏，是维辰的妻子，能够完全尽到为妇之道。丁俊还是儿童时，维辰专心聘请明师来教育各位子侄，孺人竭力帮助他完成此事。丁俊和各位堂兄弟长大以后，知道父母的心意，便相互勉励专心求学。每次读书到半夜，孺人总带领婢女仆人煮茶、准备饭食，也直到半夜。有时有人劝她稍微休息，她说：“我难道会顾惜这些子侄侍奉老师的礼节吗？本来就应当如此。”等到子侄们有了俸禄、官位和显赫地位，她还常常写信告诫他们修持自身、操守品行，不要给前人留下羞耻，至于其他事情则不谈。她有一个女儿嫁给杨氏，不到一年丈夫便死了。族人怜悯她年少守节，劝孺人让女儿改嫁。孺人立即叫来女儿，把他们的意思告诉她，说：“世人常说，饿死是小事，失去节操是大事，你的想法如何？”女儿说：“不用等母亲您说，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她最终成为杨氏的节妇。唉！自从孟母以后，古今作为母亲能够教育子女、被记载在传记中的，有几个人呢？像孺人所做的这些事，虽然是女子应当做的事，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能够做到这一点，其他方面大概就不必再说了。她与传记中所记载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孺人姓周，名泰，丰城港口人。她于正统三年十二月十日去世，距离她出生的戊戌年三月三日，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丁俊，是宣德丁未进士；次子名佩。侄子丁侃，是乡贡进士，任桐乡学谕；丁僟，是永乐辛丑进士，任工部主事；丁倬，由推荐任武康县知县。这些人都是承受孺人教诲的人。女儿四人，长女嫁毛氏，次女嫁袁氏，第三女就是节妇，第四女嫁甘氏。孙子六人：琏、璘、瑜、璲、璐、瑄。曾孙四人。于己未年十二【原文缺失】《古廉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四 明代李时勉撰写 序 《应天府乡试录》序 宣德七年壬子年，正值大比取士的前一年，应天府尹臣璘上奏请求任命考试官，皇上命臣时勉和臣衷前往主持此事。等我们到达后，同考官臣润生、臣用绎、臣希亮、臣纪也都来了，大家共同恭敬地奉行诏命，不敢懈怠。监试官臣鲤、臣观，提调官臣璘，认为这是朝廷的盛大典礼，不容轻慢草率，于是统筹办理，严密精细，防范周全，查究弊端，疏通积滞，做到完全公正；众人的意志既然一致，群情都欢悦喜庆。一时间，内外担任事务的臣僚无不竭尽诚意、耗尽心力，精诚纯一地履行职责。到了八月乙未日，汇集太学和京畿地区的士子一千三百多人，共进行三场考试。当时连日阴雨，到了三场考试的三天却都十分晴朗，众人都高兴地说：“这难道不是上天开启文明昌盛的时运、国家太平的征兆，也是诸位士子得意的时节吗？”当时参加考试的士子也都踊跃奋发，争相磨砺自己，倾吐胸中所学，希望一定能够考取，这也是有原因的。我们详细考核比较，选出其中优秀的八十人，依次排列名次，连同他们的文章编成这部小录。小录完成后，大家都认为应当有一篇序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国家培养贤才，并通过科举来选取他们，大概是想得到真正有才干的人来任用。士人在家中修习学业，穷尽岁月，耗费精力，探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所以能够治理天下的原因，学习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所以能够成为贤臣的道理，探究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轲所以立言的内容，勤勤恳恳、刻苦不懈，不达到极致就不停止。等到学问已经充实、德行已经成就，一旦出仕应合皇上的求贤要求，发挥出胸中所蕴藏的学识，表现在文章中，足以提高声誉、取得高科。由此获得俸禄和官位，无论遇到什么职位，都能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治道来期望皇上，以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事业要求自己，以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轲的道理来持守自身，不肯有一次丧失操守、委屈自己而走上不义之路；这样就能显示贤者学问的力量、朝廷培养人才的成效，以及科举能够大量得到人才的盛况。想来我皇上凭借聪明睿智的资质，继承大统，承受重熙累洽的时运，正值国家无事之时，却始终恳切地求贤图治。所以从朝廷的公卿大夫到内外大小官职，无不任用得人。然而圣心仍认为不够，即使是隐迹于山林、栖身于岩穴、不求闻达的人，皇上也还想招来任用。何况诸位士子振奋志气、磨砺意志，卓然出众，想在当世有所作为，皇上难道不会更加重视他们吗？如今能够在这份名录上登名的人，都是学问有成、德行高尚、具有实际用途的人才。朝廷将以礼节进用他们，以爵禄待遇他们，这份心意一定很厚重。你们还应当更加坚定志向，磨砺操守，修治自己的职事，务必做到不愧于科举的选拔。孔子说：“不要担心没有职位，应当担心凭什么立身。”诸位士子努力吧！

译《顺天府乡试录》序 皇上即位之初，正逢大比兴举贤才的年份。这年秋天，兼理顺天府事务的行在工部左侍郎臣庸，请求任命考试官。皇上于是命臣时勉、臣谷主持考试，同考官为臣厚、臣彦良、臣珪、臣若英，监试官为臣来、臣春。我们于当月丁未日前往主持此事。我们恭谨奉行诏命，集合八郡和太学的士子一千二百多人进行考试，选出其中优秀的八十人。小录编成后，大家都说，设立科举选取士人，是国家的盛大典礼，不能没有序文。我曾私下认为，成周时期乡举里选的制度实行以后，士人在家中修养的都是仁义道德的行为，由上面选取的都是英伟博达的人才，任用于当时的都是敦厚教化、改善风俗的政绩；由此可以看出，上层对待士人最为厚重，士人自我要求也不轻，因此通过这种方式而来的人，没有不能选取的；被选取的人，没有不能任用的；被任用的人，也没有不取得成效的。所以说，唐虞之际，盛况在这里最为突出，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自唐代以来，选取士人的方法也已经不同了。只有进士科最为重要，因为它还保留着乡举里选的遗意。然而后来渐渐也产生弊病，朝廷用来对待士人的心意也变得淡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难道只是上面的人对待士人薄待了，还是士人不能自我尊重，才导致了这种结果呢？本朝拥有天下以后，太祖高皇帝就设立学校，下诏天下每三年举行大比来取士，到现在已经七十多年了。五位圣人的德泽滋润、覆盖和养育天下，鼓舞并振兴人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因此贤才不断涌现，文质彬彬。即使在山林岩穴之间，有志于当世的人也无不争相磨炼自己，希望通过这条道路出仕，为当时效力，何况学校中的士子呢？如今朝廷内有公卿大臣，地方有方岳、郡县官员，直到各有司和各府的官员，无不任用得人。而兴贤的典礼仍不废止，对待士人的心意更加厚重，那么士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自我尊重吗？如今能够在这份名录上登名的人，应当都是自重的士人。不久将要在春官主持的考试中应试，在朝廷大殿回答策问，争取在天下士人中名列前茅，并承担官职的责任；还希望你们更加思考怎样自重，谋求怎样为国效力吧！《元夕燕集诗序》宣德八年癸丑正月初一早晨，皇上接受群臣朝拜之后，下诏谕说道：“如今国家安宁，边境没有忧患，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军民安居乐业，这些都是天地和祖宗的眷顾保佑，也是你们文武群臣辅佐帮助的结果。今年事务刚刚开始，上元节即将到来，正应当共同享受太平。自正月一日起，赐给百官节假二十五天。遇到机务重事，写成奏本密封进呈。官员除了斋戒的日子，其他时间以及军民，都听任饮酒作乐。京师仍像往常一样在五城张灯，兵马解除夜禁；但你们各自仍须遵循礼法，以符合我的心意。”群臣俯伏恭敬听命，都踊跃欢呼，认为这是值得庆幸的事。过了十三天，郊祀礼仪完成。第二天赐百官宴饮，灯山也已经建成。这天晚上，皇上奉皇太后到西苑放灯观赏，又明令文武百官从西安门进入，一同观看。夜幕降临后，皇上赐群臣在圆殿万岁山前的太液池上入座，环绕池边直到山顶，万盏灯一齐点燃，光焰照亮天空，明亮得如同白昼。皇帝命光禄寺设置宴席，教坊呈演各种技艺，传令群臣尽情饮酒，直到醉倒。醉后散席出宫时，月亮已经升到正中。那时我们家乡在京师的士人很多，出宫后从东西两边散去，能够相聚的乡人只有几个人。河南参政王公和太守陈公恰好也相遇了。我们回头看着鳌峰，兴致仍未尽。我于是邀请他们到家中，粗略准备酒菜，大家共同欢宴。众人都说：“今天的事情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于是取诗人“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两句，各自分取其中一个字作为韵脚，作一首五言诗，来记载一时的盛况。诗写成后，众人把作序的事交给我。元夕观灯的习俗由来已久，但没有比唐代开元年间更盛大的。然而那时君臣之间几乎没有警戒之心，习惯于奢侈靡费，沉溺于享乐游玩，淫靡的词曲流传内外，直到天下颠覆、君臣播迁还不知道回头，这些事情哪里说得完呢？只有唐虞三代之时，君臣上下彼此互相告诫，把这种精神表现于歌咏之中，盛美得难以超越。因此达到了政治清明和谐的境界，后世没有能够比得上的；考察《诗经》《尚书》，还可以大致看见。如今皇上继承大位，举动都效法古代，严格遵循成法，所以能够弘扬守成的事业，安抚广大的华夏地区。遇到美好时令和节日，皇上想与百姓和群臣共同享受太平之乐，却一定把恭敬谨慎放在首位。群臣奉行法令、恪守职守，不敢懈怠，所以今天各位贤士在宴饮之际，虽然酒杯交错，却没有越出礼法之外；谈笑尽兴，却没有失去庄重恭敬的仪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至于把这些情感表现在辞藻中，用来歌颂圣朝治理教化的盛大，又都发自真情而止于礼义，大概接近唐虞三代的风气了。与开元、天宝时期的盛衰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孔子说：“诗可以用来观察。”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这时光禄寺署正万资中起身说：“先生的话是对的。不过我们能够在这里宴乐、在这里唱和、在这里从容闲适，怎么可以不知道这些究竟源自哪里呢？偏远僻静地区、穷乡深谷中的百姓，能够安居而有闲暇享用饮食，悠闲地生活到死，却不知道这安定从何而来，还可以说是情有可原。可是像我们这样亲眼看见朝廷的制度，亲身接受朝廷的德化，亲自沐浴朝廷的恩泽，如果这样还不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可以吗？既然知道来源，却在职务上懈怠，对事务轻慢，不知道谋求怎样报答称颂皇恩，又可以吗？”众人都说：“应当把这些话写成《元夕燕集诗序》，一方面用来自己警戒，另一方面也让偏远僻静地区、穷乡深谷中的百姓，听到并读到它的人都知道安定从何而来，共同长久地吟咏歌唱。”

译《夏日燕集诗序》正统六年夏天，方伯高安王君、大参安成鲍君、贰令宜阳李君，因为考核政绩来到京师。翰林侍讲刘君本来有端阳的聚会，便暂停此事，等待三位君子到来。到了当月十六日，三位君子都到了。众人既然欢喜，便在刘君宅中聚宴。庭院房屋开阔敞亮，薰风徐徐吹来，纤尘不起，几案席位洁净。大家从容地谈论高雅的言论，亲切融洽地叙说同乡之情，倾诉久别的怀念，都尽情饮酒而忘记疲倦。酒喝到一半，侍讲起身请求说：“今天的聚会有三位君子光临，实在增添光彩，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众人说：“对。”于是就在席间分取韵字，各作一首五言八韵诗。到了傍晚酒席结束，诗也写成了。第二天，侍讲收集这些诗，认为应当请我作序。王符说：“教化良好的国家，日子舒缓而漫长。”太阳从旸谷升起，进入虞渊落下，本有固定的运行规律；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国家安定，四方没有忧患，朝廷的公卿和各部门官员，以及街巷中的农民、工匠、商贾，全都欣然相安于无事之中。只有遇到美好的时令节日，彼此共同游赏宴会，歌唱吟咏，放声长啸，把这些当作娱乐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所以人们常常抬头踮足，盼望时节到来，真仿佛太阳运行的时间有所增加一样，越发看见它遥远而漫长。假如不是这样，那么在忧愁困苦、憔悴不堪之余，人们将不知道时序已经变迁，又哪里有空闲宴饮并享受欢乐呢？既然如此，我和诸位能够在这个时节悠闲游乐、享有这种快乐，难道可以不知道它的来源吗？因此，作为郡县官和一方大臣，彰明宣扬圣朝的德行美政，使百里、千里乃至一方之内的百姓都欣然生活在光明的天地和教化之中，没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这才可以报答圣明时代，而不辜负职责。至于那些身居官位、享受俸禄，却拘守在诗书笔砚之间，对国家和百姓没有益处的人，难道唯独不感到惭愧吗？由此看来，从这次聚会可以知道太平时代确实有值得快乐的事情，而能够享受快乐又不辜负职责的，只有三位君子才是这样。我趁他们将要出行之时，把这些话一并写下，作为赠言。” 《七夕燕集诗序》北方地区夏秋多雨，所以七夕晴朗明净的时候很少，时节宴会常常不能令人满意。今年从正月开始不下雨，一直到四月；四月中总共下了三场雨，虽然还不算充足，但人们都很高兴。五月初一开始下大雨，朝廷内外都相互庆贺；从此大雨连绵不断，晴天没有连续三日的时候。有时暴雨突然降下，沟渠泛滥，街巷被水淹没，墙屋接连倒塌，郊野之间甚至可以在禾黍之上行船。七月初一早晨天气才开始大放晴，人们都说今年秋天的七夕，大概可以看见银河了。到了七夕这天，礼部主事陈铉本来应当设宴，恰好有五岭的使者到来，于是邀请同乡士人，共十六人，在他家中聚宴。几案席位都已备好，请客人入座时，天空云彩散尽，星月交相辉映，银河明亮洁白，众人的心情也十分舒畅。酒杯多次传递，宾主相互敬酒，礼数周到。过了一会儿，西风吹来，细雨洒落庭院，众人都想起身停止饮酒。陈铉说：“今夜饮酒正快乐，诸位为什么要离开呢？从前韦应物有诗说：‘炎月得凉夜，芳罇谁与斟。’这是说美好的时机难以遇到，亲爱的朋友也难以聚会。如今这两件事都具备了，却不能尽情欢乐，难道不是辜负韦应物了吗？”于是大家重新入座，举杯痛饮，云彩也收拢了，雨也散去了。于是取唐代卢纶诗中“紫陌夜深槐露滴，碧空云净火星流”两句作为韵脚，各作一首五言八韵诗，记载一时的盛况，顺便把诗赠给这次聚会。纸笔、砚台都已摆在面前，酒杯来往循环，谈论往复不断，众人都在构思，诗酒的兴致在酒席之间浩荡充盈。忽然大风刮起，阴云四面合拢，雨意近在眼前，众人又沉默下来。主事刘求乐说：“诸位只管赶快作诗，诗写成了雨自然不会来，不然杜少陵为什么说‘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呢？诸位千万不要忧虑。”于是主人害怕客人散去，催促大家行酒令，传酒非常急促，诸位也拿起纸笔争相书写。诗写成了，雨也没有降下，众人又举杯痛饮，醉后才回去。第二天，国子监上舍左璇把这些诗编成大卷，认为应当请我作序。自古以来，游宦之人的快乐多在美好的节日时令；而这次聚会中，片刻之间天气由阴转晴的变化、人的忧乐缓急各不相同，竟是如此，那么人生百年之内，天时人事不能整齐相合的情况，又哪里能够计算得完呢？不过，当圣明时代到来、国家没有忧患、天下安宁时，我们能够因而尽情享受宴集的欢乐；之所以不能完全如意，不过是担忧风雨罢了。假如不是遇到这样的时节，即使没有风雨的忧虑，能够得到像这样欢乐的宴会吗？主事即将出发，经过家乡，拜见高堂，举杯献寿，慈祥的母亲面容喜悦。退下来后，又与宗族亲友叙说久别的情怀，那种快乐本来就有超过这次聚会的地方。他离开这里向上游而行，经过三湘，漂行七泽，越过五岭，在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中纵情游历，大概不逊于司马迁的游历。然而要寻找所有交游之人聚集在酒席之间共同欢乐，感情相投、心意契合，中间没有丝毫隔阂，像这个夜晚一样的机会，或许很少。所以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或许什么时候重新诵读它，还可以使这次聚会不被我们这些人忘记吧。

译《中元日燕送刘主事序》我们乡里在京师的士人，每逢时节宴会，常有二十多人。今年从入伏以来，有的出使四方，有的接受职务到外地任职而离开。到了中元节的聚会，还有十四五人。这次聚会，礼部仪制主事鲍时博实际负责筹办。因为我有上陵的行程，所以暂停聚会等待我。等我回来，又接连遇到国忌。直到这个月二十五日才举行聚会，众位宾客一起在鲍时博的住宅中宴饮。仪制主事刘求乐恰好接到出使西蜀的命令。酒喝到一半，时博说：“宴会聚集是平常的事，但也应当有所赋诗吟咏。如今刘君即将出行，何不也把这次宴会作为饯行，为他作诗相赠呢？”众人都说：“好。”于是取杜少陵诗中“主人送客何所作，饮酒赋诗殊未休”两句，各自分取一个字作为韵，作一首五言八韵诗。诗写成后，时博又把作序的事交给我。礼贵在合乎中道，凡是宴饮、聘问、飨礼、朝觐、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它们的仪式、文字、等级、数量、隆重或简约、增减损益，都有一定的规制而不能随意更改；但一定要合乎中道，然后才能贯通古今，适合时代，符合人心，长久实行而没有弊端。本朝自太祖高皇帝拥有天下以来，制定礼制、制作音乐，上至朝廷，下至郡国、平民乡里，甚至远方蛮夷外国，礼仪文字和法制都细致完备，从来没有违背道理、悖逆古制的地方。到现在已经七十多年，实行这些制度也很久了，贤者从见闻之间获得的教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然而有些礼制虽然已经举用施行，却未必完全符合人的心意，大概是因为没有用心研究这些事情，不懂得礼制中隆重与简约、增减损益的原则。刘求乐出身于世代仕宦之家，天性聪敏而沉静，在礼部任职多年，对于礼制已经熟悉精通。如今他离开这里到那里去，一定能够成为王国所仰望的人，也会受到懂礼之人的敬重，那么对于君主交付的使命，大概就不会有辱命的事情了。这就是我和诸位愿意为刘求乐饯行，并且又用诗来郑重相赠的原因；也希望求乐能够胜任这次使命，使乡里的士大夫感到光荣。于是汇集诸位君子的诗，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九日赏菊诗序》我在北京再次居住在城西，已经十年了。起初在住宅东边建了几间房屋，把它作为延请宾客的馆舍。屋前有一块空地，种了几十株菊花。此时正值九日，繁茂的花朵将要开放，秀丽的颜色十分可爱。于是邀请在京师的乡里士人，一同宴饮聚会、观赏菊花。酒菜已经陈设出来，虽然不算丰盛，也不愧于简陋，客人们也不认为简慢。大家采摘菊花，投入酒中，轮流把酒斟满，一饮而尽，毫不推辞。笑谈虽然热烈，却没有越过礼仪法度；饮酒尽兴而酣畅淋漓，但酒杯传递仍有秩序。市井的喧闹听不见了，尘世的忧虑全都忘却，自以为山林中的快乐，也不过如此。春官主事刘求乐认为今天的聚会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分题作诗，行为始终没有停下。酒将尽时，诗也写成了。参加聚会的人有：乡先生吴良善存，监察御史王让体艮，礼部员外郎鲍时时博，主事陈铉鼎，翰林编修吴节与俭，检讨李绍克述，信宜学谕尹逊恒逊，浦城学谕彭素三白，进士彭贯进唯、戴相廷器、刘钺伩德，以及我和求乐，共十三人。当时幼子艮刚刚行冠礼，也侍奉于酒席器皿之间，便让他拣取题目作诗。菊花中有武臣之子在席，也参加分题，作了一首七言诗，大家都很高兴，认为这是难得的事情。于是洗净酒杯，重新斟酒，直到大醉才作罢。第二天，我请乐辑搜集他的诗，得到十五首，他拿给我说：“应该有一篇序。”世间万物具有芬芳、清洁的姿态，如果不遇到骚人墨客欣赏玩味并为之赋诗歌咏，使它流传于世，那么就会憔悴凋零，和深山穷谷中杂草丛生而一同枯萎，有什么不同呢？如今这菊花得到诸位君子一顾欣赏，又用酒来加以珍重，再用诗来赞美，它的文采光彩灿烂，哪里只是使它更加丰美（原文“秾▯”字形疑误），也使我的破屋增添了光彩，这是多么幸运啊！不过，我和诸位能够在闲暇之日，借着这个节令把欢乐寄托在这里，大概是因为遇上了圣明的时代，并不是偶然的。愿我们彼此勉励，共同谋求报效称职，希望借此使这种欢乐长久保持下去。《新安九日诗序》。正统四年七月十八日甲子这天，我离开家乡返回朝廷。连续多日刮北风，船行十分艰难。九月三日戊申，渡过大江，才遇到顺风。九日甲寅，到了新安，心情颇为舒畅。又恰逢佳节，此前经过淮阴时，想买些菊花以备节日赏玩。有位故人的兄长罗文振听说此事，特意送来一株菊花，放在船篷的窗边，顿时觉得增添了清雅的趣味。于是和同行的诸位约定，节日到了便聚饮赏菊，以尽情抒发客居之情。到了这天风向便利，大家都想继续赶路，但突然下起大雨，只好留宿河边，手持蜡烛面对菊花，和谐谈笑，畅饮尽兴，终于实现了往日的愿望，实在十分快乐。指挥赵公说：“我不识字，诸位都是能作诗的人，怎么可以没有文字记述呢？”于是每人赋律诗一首才作罢。过了六天，己未日，到了枣林闸，水浅船搁住不能行驶，而船中的菊花仍然茂盛开放，芳香扑鼻。大家认为，只要有值得快乐的事，就是美景，又何必一定要等到九日呢？于是再次取酒赏玩，举杯慢慢饮用，恍惚如同置身东篱三径之间，竟忘了自己正泛舟河曲、客居在外。于是取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一句，各自分取一个字作韵，写成一首五言八韵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诗写成后，大家都说我应该作序。去年暂时回到故乡，家中接连遭遇丧事和灾祸，憔悴无聊，连九日过去都不知道。今年欣喜地遇到九日，却又身在距故乡数千里之外的关河之间；如果没有故交宾客相互慰藉，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欢乐，并把它表现在文辞之中呢？从前刘松、袁绍在河朔饮酒避暑，后世称为“河朔会”。如今我和诸位在新安饮酒欣赏佳节，又怎么知道不会成为后日的故事呢？一同饮酒的有：鹰扬卫指挥赵兴，前左司稽礼戴公的儿子戴去伐，司经局正字顾公的儿子顾荣祚，我的族弟振通；庆生和侍酒者有：小儿艮、小孙騘，加上我共八人。赋诗的是五人，我又作了这篇序。

译《至日燕集诗序》。乡里的士人中在京师做官的，逢时令节日常有宴饮赏玩、赋诗聚会。我从去年春天起接连遭遇丧事灾祸，到秋天才获准暂时回乡，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聚会了。今年冬天返回朝廷，恰逢冬至，参议鲍君时博带着进贺圣寿的表文从山西来；副职刘君存有和他的侄子广文金铉因任期届满，从滇南、巴蜀而来；前五军断事官戴君的儿子戴去伐，也因事情从家乡来到这里。诸位欣喜朋友聚集得多，又遇上佳节，于是在侍讲刘君的寓馆置酒聚会。大家按次序就座，轮流举杯，慢慢饮酒，清谈雅论，驱除了远离尘俗的情怀；不时提出新的酒令，以表达主人的心意，畅叙客居之情。直到天黑才散，但兴致还没有消尽。我想到诸位与我久别，约定第二天在旅舍聚会，众人都答应了。第二天如期而至，没有一个不到的，欢乐畅饮如同昨日。酒喝到一半，侍讲取杜少陵《至后》诗中的第三联，当席各自分取一个字作韵，写成一首五言八韵诗。吟咏之间，饮酒也没有停止，即使有丝竹管弦的声音，也不足以形容这种快乐和舒适。又过了一天，侍讲把所作的诗编成一轴，拿给我说：“应该有一篇序。” 圣明的君主在上，中国尊贵安定，三边没有警报，四方万国都安然无事。在美好的时令节日里，从国都到里巷，公卿大夫、士人和平民，谁不准备酒食彼此宴饮欢乐，以歌颂太平盛世呢？然而，在数千里之外，能够有一乡故人，志趣相同、气息相合，彼此情意真挚、友谊深厚，优游闲雅，从容温厚而没有抵触；在你来我往、彼此劝酒之际，在议论往复之间，有时直率切实地相互规劝，有时委婉曲折地相互勉励，有时以戏谑放浪、谈笑傲然来彼此取乐；虽然尽情却不流于放纵，虽然热烈却没有争竞，虽然酣饮嬉戏淋漓尽兴之后，又有歌咏赋诗的作品，那么别人或许会羡慕这种情景，而我大概不知道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了。还希望和诸位共同勉励并谨慎自持，使人说：“他们这样做能够有始有终，大概就可以了。”参加聚会的二十人，赋诗的十四人，诗共十四首，依次列在下面。《石濑曾氏族谱序》。吉水石濑曾氏，是郕国的后代。宋宝祐年间，其后裔曾德卿编纂整理族谱，明白详备。元末毁于战火，国朝洪武年间，德卿的七世孙曾思胜又将它修复，用心诚笃周到，经过很久才完成。今年冬天，思胜的从叔父曾伯善来到京师，把族谱拿给我看，于是请翰林侍读周君征求我作序。正好我接受了掌教国子监的任命，事务繁忙无暇，几次以此推辞；伯善也几次请求，虽然天气严寒、狂风凛冽，往返奔走也不厌倦。推辞不得，只好对他说：“族谱是用来敦厚宗族、和睦族人的，所以世家大族不可以没有族谱。宗族广大、人口众多，源流久远而支派越来越分散，如果没有族谱加以记载，那么尊卑次序就不明，长幼秩序就混乱，礼节无法实行，恩爱之情不能相通，而违逆争斗、凌辱侵犯的风气就会兴起。违逆争斗、凌辱侵犯的风气一旦兴起，它造成的祸害便不可胜数，难道只会彼此视同路人而已吗？我私下曾见如今士大夫之家没有不修族谱的；看他们的出身来源、世代远近以及长幼卑尊的次序，明白灿然；他们世代簪缨、文物兴盛，仿佛令人无法企及。然而有的以尊贵傲视卑贱，以富有欺凌贫穷，以强大压迫弱小，以人多欺负人少，长幼尊卑的秩序荡然无存，再也无法辨认。这样即使族谱存在，究竟又有什么益处呢？” 只有我们曾氏不是这样。曾氏自郕国十五世孙曾据为躲避王莽之乱，南迁居住在庐陵吉阳，此后子孙分散居住在四方，例如永丰的龙潭、兰溪，也都是曾氏族人。元朝末年兵乱时，兰溪的曾粹中兄弟派人到石濑邀请说：“可以全族迁到这里共同躲避祸乱，等待时局平定。”情意十分恳切。石濑虽然没有前往，但宗族之间的情谊浓厚得可以感受到。到如今，曾伯善建立家学，使族中子弟在那里学习，聘请明师教导他们，使他们熟知孝悌、志向和诚信的道理，以此谋求敦厚宗族、和睦族人，这种作为远远超出了常情。即使不编族谱，也可以保证没有伤害伦理、败坏风俗的事情，何况族谱修得这样完备呢？大贤的后代历经数千百年而有这样的表现，可以说并没有衰落孤立。作为子孙，看到这些，难道能不努力吗！”

译《南冈李氏族谱序》。族谱，是记载先世的出身来源，以及长幼尊卑、远近亲疏的次序，用来明辨昭穆、彰显人伦常道的。善行要记录，不善之处则隐讳；做官的人要记载，隐居的人也不遗漏，这是为了保存忠厚之意，显示劝善惩恶的道理。既然如此，世家大族又怎么可以没有族谱呢？没有族谱，不仅无法考察前人留下的事业并加以效法，从而尽到继承祖先、造福后代的责任，而且也无法辨明昭穆、区别长幼，尽到敦厚宗族、和睦族人的心意。由此礼义不能兴起，恩意不能相通，争斗凌辱的风气就会出现。争斗凌辱的风气一旦出现，就会有人彼此视同路人，又凭什么称为世家大族呢？有志于尊祖敬宗、尽到遗留谋划之道的人，实在不可不对此用心。泰和的孝君桓圭拿他的族谱给我看，请我作序。李氏出自唐代西平忠武王李晟，李晟的孙子李游任宜春太守，子孙因此居住在宜春白芒。后来有一人名叫公仪，任南安大庾县主簿，年老以后，他的儿子禹辅奉养他回乡，经过泰和便留居在那里，成为南冈李氏。到桓圭已经是第八世了，向上追溯到西平王共二十四世。这期间诗书礼乐的教化、衣冠文物的盛美、簪缨科第的传承，连续不断，是多么兴盛啊！” 有人说，西平王功勋德业崇高，足以荫庇后代，这也是因为他的后代有许多贤人，所以才能如此。宜春李氏自岭南节度使李宪以来，积累德行仁爱，无法尽数记载。南冈有一人名叫英叔，官至栢兴路同知，曾经修筑碉堰、槎滩二处堤坝拦蓄江水，灌溉田地三百多顷，直到今天人们还享受他的利益。桓圭是英叔的五世孙，他和弟弟信圭都做过县令，凭借宽厚的德行、平易的政令，百姓亲近他们如同亲近父母。桓圭从南阳调任常州府判，信圭从清河调任秩知州署县事，受到他们恩惠的百姓更多。李氏前代创立基业，后代继承发展，代代都有人才；这样看来，他们之所以繁衍兴盛、声誉日益显扬而不衰落，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桓圭编成这部族谱并详细记载这些事情，以示给后人，难道没有用意吗？先世留下的恩泽深厚，关键在于后人怎样继承延续。譬如泉水，源头深厚，水流必定长远。桓圭的子孙后代，应当疏浚泉源、尽到自己的责任，千万不要堵塞阻遏，那么李氏的福泽难道会有尽头吗？” 《南溪萧氏族谱序》。我在家闲居时，听说泰和萧翀、字鹏举的名声很盛。后来考中进士，在京师做官，而鹏举任山东运副时去世，始终没能见到他、认识他，心中很为遗憾。今年秋天，他的侄子萧子炜带着其尊长萧鹏翔所修的萧氏房谱给我看。谱序是鹏举所作的。反复阅读，得以看出运副兄弟都是忠厚纯正高雅的人，这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人之所以不同于草木鸟兽，是因为具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自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来，国家凭借它设立教化，百官凭借它治理政事，人民凭借它彼此相处。这是天理和民众常性，是自然的准则，是人们日常生活、经常遵行的道理，不可违背。一旦违背，就不是所谓的道了。元朝进入中原以后，它的政治教化之盛，有时几乎可以比拟古代，唯独人伦常道有所缺失，因为人们彼此沿袭而形成了习惯。一时之间的人长期受到这种风气浸染，不能不被它改变。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首先把五常之道向四方申明，听到的人无不欣然遵从。只是其中有一件事还没有完全革除，就是把弟弟当作儿子的一件事。我曾经试图纠正这种弊端。当时人们随俗而做，并未觉察其中的错误。到了改朝换代以后，子弟看不到先世父兄叔侄之间的关系，习惯于近来的风俗，安于旧有常态，一旦想要厘正它，形势上就有不容易的地方。宗族之间，如果有仁人君子，怀着中正之心，具有刚强果断的性格，坚定地以恢复人伦常道为责任，那么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从未泯灭，怎么会有人倡导而不响应呢？泰和南溪萧氏中，有南山，是其兄德明的后代。德明有个儿子信可，早年去世，所以把南山立为嗣子；这是一件违背天理、扰乱常伦的事，不可以作为后世的规范。南山生有儿子兰谷，兰谷有三个儿子，如今把兰谷的次子立为信可的后嗣，并纠正南山的地位，使他与德明并列；德明的祭祀不至断绝，南山的次序也不混乱，于是天理顺当，人心安定。这是天地永恒的常理，是古今共同的正义，谁能加以离间呢？不过，对鹏翔来说却有为难之处。鹏翔是南山的曾孙，而南山又是德明的同母弟；一家父子兄弟之间的亲属关系，有些不能向众人公开说明，这正是编写这部房谱的原因。运副也说：“与其合在一起而导致争斗，不如分开而不发生争斗。”这些委曲的用意、婉转的言辞，大概是想借此感化醒悟族人，使他们归于正道。这种忠厚纯雅的胸襟，确实是常人所不能及的。然而我仍然责怪鹏翔对待宗族过于狭隘。子贡想撤去告朔祭祀中的活羊，孔子说：“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孔子尚且想保留羊来恢复礼制，难道就不能希望后世的鹏翔保留族谱的名义，以恢复人伦常道，寄望于族人吗？所以我特意为此订正说：《南溪萧氏族谱》这样说：同族之中，将来必定有杰出的人出现，就像我所说的那样，使萧氏长幼尊卑的次序井然不乱，和乐、亲爱、尊敬的情状和融地彼此相处，那么房谱也就没有用处了。姑且为它作序，以等待这样的结果。

译《邹氏族谱序》。兵部武库郎中邹君孟爵把他所编的一部家谱拿给我看，请我作序。考察邹氏的先世，原居抚州艶坪，后来有一人入赘到新淦闰陂，于是成为新淦人。闰陂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名叫少四府君，又迁居县里的晋溪，大概就是孟爵的八世祖。如今称为晋溪邹氏。孟爵感慨旧谱亡失，从闰陂向上直到艶坪，世代次序无法考察，于是从少四府君以下，把能够知道的记载下来编成族谱，不知道的便略去。生卒年月、娶某氏、葬于某处、是否做官，都详细写在后面。如此详实，孟爵用心也很勤勉。孟爵的祖父义叔翁曾经有志于此，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到了孟爵，担心因循懈怠，时间越久便忘得越多，使后代子孙不知道自己的出身来源；等到族人繁衍后，昭穆不明，长幼无法分辨，恩意不能相互信任，庆贺和吊唁也不能相互往来，那么彼此视同路人又能有多远呢？至于后来出现轻视长辈、以尊贵傲视卑贱、以富有欺凌贫穷、违逆争斗、悖乱乖戾、轻蔑抛弃、断绝往来，仿佛素不相识，本来就是必然的。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建立族谱。如果有族谱，那么谁是昭、谁是穆，谁长、谁幼，谁亲、谁疏，一经考察便可以看清。岁时聚会之间，坐立拜跪之际，名分清楚，次序井然，丝毫不容许有所混乱；孝悌恩爱的情意自然产生，大家欢悦地彼此相处，人们将会赞叹、羡慕、欣赏，认为世家大族诗书礼乐的教化之所以流传广大而达到这种程度，却不知道造成这一切是有原因的。族谱对于世道人教的益处太大了，难怪孟爵如此恳切地一定要把它完成啊！况且孟爵认为，邹氏自晋、汉以来，只有少四府君在宋朝做官至银青光禄大夫；此后子孙隐居而乐于行善，长期积累，到我这一代才得以在当世享受俸禄，承接大夫之后，这实在是前人的余庆，我怎么可以不知道自己的根源呢？把这些写入族谱，使后人知道，谨慎修养以承继它，希望不断延续而不衰替。既然如此，孟爵编写这部族谱，不只是为了敦厚宗族、和睦族人，其中还存有为后代留下谋划的道理，所以一并为它作序。作为他的子孙，还是努力吧！”},{ 仙居吴氏世谱序 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施行仁义以及传承诗书礼乐所留下的恩泽，流传到后世，本来就足以荫庇后代，使他们繁衍兴盛；这就像水流、树木的根源深厚，水流自然长远，枝叶自然茂盛，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考察天台仙居桂里吴氏的情况，就可以看到了。吴氏的先祖世居遂昌，自其始祖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侍御史全智起，由遂昌迁居仙居。银青光禄大夫的九世孙吴咏，与他的堂弟吴谦、吴芾，接连考中高等科第。吴咏的儿子吴骧，吴谦的儿子吴浚，吴芾的儿子吴津，又接连登上甲第，乡人为此感到荣耀。县大夫于是替他们更改里名，称为“折桂”，直到今天仍称作桂里吴氏。考察他们的族谱，其中有些人侍奉父母极为笃厚，父母去世以后才出来做官；有些人不忍违背父母的意愿，便任用离家较近的职务来供养父母；有些人因受人托付，暂时替人掌管本金和利息，等待对方回来后再归还给他；有些人因遇到饥荒年景，打开官府粮仓来救济饥民；有些人修建学馆、聚集书籍，延请并礼聘有名望的老师来教导族人；有些人坚持正义、秉持节操，始终不改变。这难道是他们存心要与别人不同吗？这是因为他们出身于世代显贵的大家旧族，具有美好的性情和习惯，并且一向受到这种家风的熏陶。他们把福德流传下去、把吉庆繁衍开来，以遗留给后代，难道还算少吗？如今的陕西都司都使同知吴氏，正是吴氏中贤能的子弟。昨天来天官衙门报告政绩的吴同志对我说：吴氏的先祖自从居住在仙居以来，到第十世祖洽才开始编族谱，第十二世祖岐又重新修订。到了先大夫淳，担心有其他宗族冒充混入的祸患，便把全部族人汇集成一图，以银青为始祖，置于中央，其余各世各绕一圈向外排列。他防范区别的用意可以说十分严密了。然而它不拘泥于世代次序，只按出生年月日排列先后，又以上、中、下分别区分尊卑。至于昭穆的次序、亲疏的区别，有时就难以考证。先君子和先叔父想重新加以修辑，志愿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吴同志和诸位弟弟、侄子痛惜先人的志愿未能实现，于是翻阅旧谱，考察各家文集，又根据所听闻和知道的情况，补足未完备之处，补充缺略。先编立谱图，五世为一编；其次编立谱传，一世为一编，命名为《世谱》。将封赠、诰敕以及赞颂记述的文字另编一卷，命名为《世录》。先大父的图仍保存于前面，总称为《宗谱》。编排分类已经完成，希望我作序。吴氏自银青以来，直到今天已经二十多世了。宗族兴盛，子孙众多，共有几千人，簪缨科第代代不乏其人。如果不是先世留下的恩德深厚，怎么能这样呢？吴同志所编的族谱谨慎严密、详细完备，既避免了其他宗族冒充妄认的祸患，又充分体现了敦厚宗族、和睦族人的情谊，对于前人的用意，两方面都兼顾到了。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贤能吗？作为吴氏后人，难道能不思考如何继承，使先世留下的余庆永远延续而不衰替吗！

译《谷平李氏宗谱序》。谷平李氏，是西平忠武王的后裔。忠武王的儿子李宪，任岭南节度使；节度使的儿子李游，任宜春刺史。节度使去世后，刺史护送他的灵柩安葬在分宜，便留居宜春白芒。白芒李氏传到第七世唐时，开始分居谷平。他的第二十四世孙李克勉拿他所修的族谱给我看。从忠武王以前，只略略记载历代显赫人物，直到黄帝，年代遥远难以考据，只依照旧有记载抄录保存罢了。忠武王以下，则详细叙述；谷平李氏到今天，又更加详备。族谱自定体例，不仿古制，也不同于今制，虽然看似繁杂，实际上详细完备；虽然看似杂乱，却自有条理。它把各支派分开编成图，各有标识，生卒、葬地、婚娶、排行、姓名、官职仕进与出处，都分别记在下面；支派分明，清楚可见。上下若干世汇集成一帙，名为《谷平李氏宗谱》。又把国家的诏书、诰命、敕书，以及史籍记载、文人才士记述等类文字另编成一帙，名为《西平李氏文献》。已经刻印完成，将要分发给族人，请我作序。忠武王的丰功厚德，用来荫庇后代，使后人越来越久远、越来越兴盛，本来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谷平李氏中出仕的、居家不仕的，都有人积累德行、奉行义理、修养仁德、砥砺品行，以延续前人的余庆、把福泽留给后人，这样的人大概也是有的。考察族谱就可以看见。譬如大树根基已经牢固，大河源头已经深厚，如果再加以培植、疏浚和防护，那么它参天入海的势头，谁能阻挡呢？李克勉敦厚宗族、和睦族人的用心也十分深了。他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使先人的传统不致坠失，对后人寄予了深切的希望。作为他的子孙，应当谨慎努力，使族人更加繁衍兴盛，希望有光于前人，不辜负编修族谱的用意。《上党赵氏族谱序》。从前中原太平无事，北方士大夫之家都有族谱，用来记载世代次序，即使族人离散分居，昭穆也不会混乱。自从战争兴起、兵乱发生，奔走流离之后，公家和私家的文献都化为灰烬。因此，世家大族的人既然重新获得旧日产业，欣喜庆贺，却不再想到保存先世的遗迹，为后代留下谋划。如果当时的子弟能够根据自己所知道的情况，访求并记录下来，那么故老遗德仍有可以保存的，残缺的篇章简册也还可以考察。保存确实可信的，缺略有疑问的，使后世子孙或许可以由此知道一二，从而舒展他们尊祖敬宗的心意，难道不是很美好吗？无奈他们乐于因循苟且，不能这样做。经过世代久远，更加茫然昧暗。即使有孝子慈孙，想求得先代世次的远近、姓名、字、排行以及隐居或显达、出仕或退处的详细情况，也有无法获得的，只能抚胸长叹而已。这就是我常州副职赵公痛心切骨而无法抒发情怀的原因。赵氏先世有族谱，元末毁于兵火，世代次序久远而无法考察。副职赵公只凭自己记忆的内容记载：第一世祖赵山居住在潞城神泉，第二世祖赵均玉从神泉迁居上党，如今成为上党赵氏。均玉有四个儿子、十个孙子和曾孙，男子共十八人。他的幼子名叫德新，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叫贤，贤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副职赵公赵泰，字熙和。他开始以乡贡进士的身份出仕显贵，于是赵氏先世积累的余庆，正从这一代开始显现。赵氏的福泽本来还没有终止。副职赵公曾认为，先代世世都有显贵之人，却没有流传下来的记载。自神泉以来到今天，才五世，经过一百五十多年，才开始到我这一代得到五品官，这难道是我个人能够做到的吗？这是先世积累的结果。先世积累的福德，久远得无法知道。至于我所知道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加以记录留给后人，使他们由此有所考证，继续传承，不至于像我今天面对往昔一样留下悔恨呢？于是他完成这部族谱，来请求我作序。唉！赵公的用心可以说勤勉了，他承继先人、造福后代的心意可以说深厚了。如果他的后人知道他的用心，更加相继谨慎修订，使记载有法，昭穆不乱，尊卑长幼的次序井然有伦，宗族亲人的爱敬之意欢然相接，那么人们将会称赞说：“这就是上党赵氏贤能的宗族。”这样，族谱难道不也会因此增光吗？

译《浮山李氏族谱序》。安成的李氏有两个宗族，一个祖先是唐代忠武王李晟，称为西平李；另一个祖先是南唐江王李景逷，称为金陵李。金陵李氏族人较少，世代较近，也容易考知。至于西平李氏，从袁州白芒发源，源流久远、支派日益增多，分支繁盛，散居四方，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各支都有谱系。我所见到的有几家，世代多少不一；探究其原因，是因为源远人众，他们没有追溯支流、穷究源头，只把忠武王以下数代中众人共同知道的人列在前面，再把本宗能够知道的世代从下向上接续，中间世代脱落也不去计较。所以从忠武王到现在九百多年，有的以二十世为一谱，有的以十五六世、二十二三世为一谱，其中的错误妄诞便可想而知。如今浮山李氏确实是忠武王的后裔，旧谱已经亡失，无法考证，于是只把所知道的记载下来，才十三世。八世以上是处士昻霄甫所记。昻霄甫读书有文才品行，专以保存记录先世、启迪后人为心，所以有这部记载。九世以下，则由今翰林检讨李克述根据其兄顺阳所续增的内容编次而成，族谱于是完成。按照谱图，李氏最初居住在县城北面坚济庙的东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由什么人从何处迁来。后来迁到南田，又从南田迁到凹头，再迁到浮山，如今只有浮山这一支兴盛。宗族兴盛就必定要有族谱加以记载，这样才足以统合宗族、联合族人，不至于彼此视同路人。昻霄甫和检讨君对编修这部族谱如此恳切，是很应该的。族谱向上追溯到第七世承事便停止，不强行记载不知道的事情，并把它传接到白芒。可是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忠武王的后裔，这一点是值得称许的。我曾认为世家大族不可以没有族谱，但不必急切追求考察自己究竟出自何处。只要子孙明白道德仁义，遵循规矩准绳，用恭敬谦让来持守，用诗书礼乐来修饰，从一家推广到国家和天下，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做到，人们就没有不仰慕他们的。否则，即使是圣人贤哲的后代，也逃不过后世公论的评判，又能怎么办呢？不看重名义而一定看重实际，天下的事情都是这样。因此我十分看重昻霄甫和检讨君的编修，这部族谱足以成为世人的法则。于是推究他们的用意，为它作序。至于排列昭穆、明辨长幼、维持纲常的道理，凡是编修族谱的都如此，所以这里不再叙述。《燕山胡氏族谱序》。世家大族不可以没有族谱。没有族谱，就不知道先世来自哪里，四时祭祀也无法由此表达敬意。我见过许多孝子仁人失去祖先的记载，痛心切骨却无从寄托自己的感情。这是为什么呢？有的是遭遇战争动乱的灾难，有的是遭遇水灾、火灾、盗贼和赋税的祸患，有的是由于子孙贫穷困苦到了极点，在流离颠沛之后造成的；这几种情况都足以导致族谱失传。既然如此，作为后人，应当怎样用心呢？亲戚故旧的记忆，有的还可以查证；远宗疏族的记录，有的还可以考察；名贤硕士的文字，有的还可能涉及此事，这些都可以访求并辑录。即使不能完全齐备，也还差不多足以尽到孝思追远的诚意，总比抛弃不做要好。吉水燕山有胡氏世代居住。胡彦，前任中书舍人胡防海澂，和他的从弟胡昕，拿着他们的世父有初翁所修家谱来对我说：“胡氏自吉水县令仲雅公以来，家境一向富裕，世代以诗书礼义相传，文物衣冠兴盛，为士大夫所看重，却为小人所不喜欢。元末兵乱，盗贼纷纷兴起，肆意劫掠，乡里都遭受其祸害。有一天盗贼来到燕山，说：‘这里一向以诗礼自尊自贵，应该特别加以残毁；先世收藏的图籍全都烧成灰烬，族谱于是也不复存在。’” 国朝平定天下后，宗族逐渐回来恢复旧业，事情稍稍有了头绪。有初翁当即有意修族谱，在灰烬和残缺资料中搜集，在亲友长老的叙说中询问，又用宗族中伯叔们的记忆加以考证，历经多年，超过十年，颇有可观之处。只是县令公以上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先世相传说出自华林，但彼此没有互相询问，不知道华林究竟是什么地方。恰好有乡亲说：‘我曾经在奉新教授学生，奉新有华林胡氏，莫非就是他们吗？’有初翁立即派嗣子胡昕前往参验考察。华林有胡元凤，生七个儿子，第五子仲雅任吉水县令，儿子用晦、用方、用简都随他在任。仲雅因兵乱去世，不能归葬，便葬在该县南面芙蓉山下、燕山的南面。三个儿子于是留在那里置家，把那座山命名为燕山，因而在山下定居。华林的族谱记载就是这样。胡昕于是抄录回来报告有初翁，会集族人说明这件事，有初翁非常喜悦和欣慰，说：‘这难道不是祖宗的神灵在促成此事吗？’于是族谱终于完成，希望先生为它作序。唉！有初翁的用心可以说达到极致了。承继先人、造福后代的道理，没有比孝更大的。孔子说：‘谨慎地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久远的祖先。’ 因为久远的事情是人最容易忘记的，而能够追念它，就是没有忘记。如果像有初翁这样做，可以说是能够不忘记久远的先世了。不忘记久远的先世，就能够承继祖先；能够承继祖先，就能够造福后代，使世世代代相承而不衰替，难道不是孝的伟大表现吗？因此我在这里论述他伟大的孝行，替他作序。至于族谱中所见昭穆、亲疏、长幼的次序，这里就不再记载了。

译《清溪李氏族谱序》。安成李氏大多以西平忠武王李晟为祖先。忠武王有十五个儿子，都显贵显达，多数居住在中原；清溪李氏是忠武王第七子陇西公李宪的后裔。李宪任江西观察使、岭南节度使，他的后代有居住在安成清溪的，传了若干世，族人繁盛，分散迁居四方，诗书礼义世代相传，簪缨接连不断，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这虽然是忠武王积累的福庆和遗泽，或许也是他的子孙世代遵守家法，所以能够如此。从前我居家时，认识李氏一位年长有德的人，名叫克端。他慷慨崇尚义气，读书而喜爱文章，别号鉴泉人，人们称他鉴泉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我曾去拜访过他一次，他请我坐在读书楼上，凭栏远望，临流赋诗，举杯对饮，快乐得忘了回去。俯仰之间，转眼已经四十多年。前年我暂时得以回乡，又经过清溪，而鉴泉已经去世了。鉴泉曾经修复旧谱，交给他的族侄、黄梅教谕李静，又仿照宗法在谱前绘制谱系图，补足尚未修成的部分，于是这部族谱清楚明白，值得观览。今年教谕任期考核完毕来到京师，准备退休还乡，带着这部族谱请我作序，说这也是鉴泉的意思。面对今天追念往昔，不能不有所感慨。李氏的祖父、父辈遭逢乱离，扶老携幼逃入广西，所以从教谕的曾祖以下都死在广西。教谕生长于苍梧，出仕游历四方，始终恳切地寻求自己的出身来源，终于和鉴泉书信往来，询问先世；他每每想寻访故乡，聚合宗族，以表达亲爱亲人的心意。几十多年间，中途幸而有一次回来，宗亲父老在相见之际和蔼相待；水木有本、祖先有源的道理，尊祖敬宗的感情，追念远祖而不忘的心意，都在这里充分表现出来。即使没有族谱，孝悌恩爱的诚意、昭穆亲疏的区别，也自然存在。有些人世代至亲骨肉彼此忿争斗殴，凶狠恼怒，毁谤辱骂，互相视同仇敌，对于喜庆、丧事和祸福忧乐，一概不放在心上；这样即使有族谱，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听说后深以为然，说：教谕君可以说是李氏贤能的子孙了。如今他退休还乡，急切地编修这部族谱，只怕辜负鉴泉的托付，因此来请求我作序，打算把它留给后人，使后人更加敦厚孝悌忠信的品行，不辱没前人，难道不是更加贤明吗？所以我不推辞，为它作序。《莫氏族谱序》。族谱，是用来明辨昭穆、区别长幼、分清亲疏的，实在是敦厚宗族、和睦族人的重要途径。虽然没有古代宗法制度的完整意义，但它用来扶助世道人教、厚重社会风俗，使人伦常道不至于荡然无存、毫无约束，在这方面确实有所依赖。然而，如果不是诗书文献传家的宗族，不是敦尚礼义的家族，也有可能不知道它的重要性，不能留心于此。毗陵太守莫公到天官衙门报告政绩，拿他所修的家谱给我看，请我作序。考察族谱，莫氏先世居住在山东渤海。宋朝有一人名叫霸祥，任兵部尚书、南丹安抚使。他最初前往南丹时，途中经过广西静江，登临观览当地山川，询问了解当地风俗，徘徊很久才离开。安抚使后来在南丹去世，他的儿子莫综护送灵柩回来，到了静江说：‘从前我的先人徘徊回望而不忍离去，难道是有所用意吗？如今经过这里，他的灵柩或许也将留在这里游历停驻吧？’他反复思考这件事，于是在这里选择吉地安葬父亲，自己在墓旁结庐居住而不离去。此后子孙便留居静江置家。静江有莫氏，就是从莫综开始的。莫综生苍梧县尹邦达，邦达生象州同知东轩，东轩生元代静江路学正道回，学正生国朝浙江都司事云章，云章生镇江府司狱伯常，司狱生莫公。从安抚使到莫公共八世，从莫综居住静江算起才七世，族人越来越兴盛，伦理也越来越明白；礼义交往灿然可观，恩意相处和洽亲厚；居家的人德行值得尊敬，出仕的人声誉值得仰慕，文章才华和风流气度更是其他宗族无法相比。唉！如果不是先世积累深厚，又有子孙贤能，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如今莫公又能编成这部族谱，用来维系宗族、敦厚和睦，使后代继续修订，即使子孙众多、散居遥远，打开族谱一看，远近亲疏、长幼卑尊的次序都清楚明白，彼此亲爱而不至于视同路人，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这正是莫公编谱的用意。莫公任职毗陵时，善政深入施行于百姓，百姓爱戴他如同小孩子依恋母亲，只怕他离开自己。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施政，必定从亲爱亲人开始；由此看来，便知道莫公的为政确实是有根本的！因此一并提到这些。

译《东里续文稿序》。少师、兵部尚书、泰和东里杨先生，未做官时游历湖湘，和楚府教授吴壹翁结为莫逆之交。壹翁是乡里的前辈，曾经对我说：“先生博学而有志向，端正敏捷而宽厚，通晓事理，不自矜自傲，也不轻慢他人。写文章独自追慕古代作者，后来一定会闻名于世；凭他的才华和德行，可以承担大任。”我听后便记住了先生。后来常常得到先生的文章来读，越发敬仰爱慕，想求一见却始终不能如愿。等到我忝列进士，被选入翰林时，先生已经身居禁近之地，参与掌管机务。我们一见面便如平生旧交般欢洽，他对我的教诲和爱护尤其深厚。我出入翰林三十多年，见到先生的言语、举止以及处理事务，公平宽大，宽和而有原则。他的心思专在国家，从未有一丝一毫为自己谋划。至于面对重大政务、裁决重大疑难时，众人都争论纷纭，先生却独自不说话，过了很久才徐徐说出一句，众人无不心悦诚服。遇到舆论不一、需要上报皇上的事情，既已上报，最终都听从先生的意见。他在皇帝面前，遇事尽情直言，不计较利害；每当辨论人物的贤能与否、为人解释过失时，一概出于公心，不因恩怨而有所取舍。至于推荐可用之人、替换不可用之人，他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却从未向别人夸说过。韩愈说：“入朝便把事情告诉君主，出朝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作为。”在先生身上可以看见这种品格。先生把剩余的精力发挥为文章，内容浑厚涵容，文辞温润，谨严而沉静周密，如同精金美玉，自然足以受到世人的重视。文章受到世人重视，是因为作者的人品。假如作者不是这样的人，即使文章优美而流传下来，反而会成为他的弊病。扬雄、柳宗元、王安石的文章并非不优美，有人却因此责难他们，是因为他们的行为有所悖逆罢了。董仲舒、诸葛孔明、陆贽、范希文这一类人，读他们的文章而想到他们本人，遗憾不能生在他们那个时代，亲耳听到他们的议论，从而求得他们的益处，那么他们文章的流传，即使说可以同日月争辉也不为过，谁还能非议他们呢？先生的志向和品行本来就同这四位君子没有不同；而且他做官四十多年，历事四朝，他的功劳在于国家，德泽施于百姓，所谓“把天下人的忧患放在自己之前，把天下人的快乐放在自己之后”，差不多可以说他无愧于此了。先生的文章足以流传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病卧在床，把续写的文稿交给我说：“替我为这些文章作序，把它交给孩子们收藏在家里。”我的文章还没有写成，先生便去世了。唉！先生难道真的可以死去吗？国家的栋梁，后进之人的楷模，一天见不到他，感念之情、悲痛悼念之意，难道只是我一个人有吗？想到他游历、居处的地方，想到他的笑语、声音、容貌仿佛还清晰地在眼前，我怎么能不悲伤呢？悲痛苦楚之余，我又怎么能够替他为文章作序呢？然而先生临终的嘱托不可违背，于是擦去眼泪为他作序。先生字士奇，“东里”是他的别号。《李方伯诗集序》河南布政李君昌祺，收集一生所作的诗，共有若干卷，不远千里拿来给我看。我反复观读，其中有典雅厚重的，像正直之士立于朝廷；有流丽明快的，像明珠在盘中滚动；有从容浩瀚的，像长河大海，滔滔不绝。评论当今的作者，李君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诗以性情为根本，以学问充实它，以仁义使它通达，以笃厚恭敬使它完备。学问是它的力量，仁义是它的气势，笃敬是它的真诚。学问不足，力量就不牢固；仁义未达到，气势就不充足；笃敬有所间断，精神就不清明。这三者不完备，便不能谈诗。三者完备了，又一定要先明白诗的体制，审察音律。体制明白了，音律审察了，还必须辨别清浊，去掉固陋。清浊辨明了，固陋去除了，还必须得到兴象，这样发为诗句才会充沛流畅。像这样，即使处在富贵荣华的烦扰之中，或处在贫贱羁旅孤独无聊之际，从内心发出而表现在言辞中的，都能恰到好处。为什么呢？因为根本已经树立了。李君从小学习问道，进入郡学成为生员，日夜勤勉，从不懈怠；官府和谋求财利的场所，他一步也没有去过，所以他的学问很高，操守很正，气量宽宏，没有什么事物能够触犯他。他由进士起步，升任郎官，后来担任方伯三十多年，操守行为始终如一；即使政务繁忙，也没有停止吟咏。如果不是根基深厚、学问精熟，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李公的德行道义已经显赫伟大，他的文章又如此精纯优美，本来不必等我作序称说，也一定足以流传后世了。李君也从未请求我作序，我因为认为他的文章一定可以流传，所以替他作序送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戴古愚诗集序》安成戴君诚问，别号古愚。洪武年间，他和我同为县学学生。当时在学校的人都把研习经术作为要务，没有人谈到诗。戴君在钻研经书的闲暇，常常吟诗，所以又以善于作诗闻名。后来他被贡入太学，任五军断事司官，因考察礼制而被罢官归乡，于是更加专心作诗。乡里有一位复古谢先生，学问深厚，老成持重，善于作诗。戴君带着自己的作品前去请教。谢先生说：“不了解古代，也不了解当今；自汉魏以来直到今天，作者不止一人。如果不能深入探究、历经考察，知道精要妙处所在，那么看今天的作品就会觉得和古代没有不同，想要有所造诣就难了。诗有体格、制作、音律、兴象。一定要辨明体格，详细研究制作，审察音律；体格明白，制作精妙，音律和谐，然后才可以谈诗。至于兴象，则在于作诗者本人；学问达到的程度、用力长久与否，自然会得到它，不是言语所能说明的。你回去后寻找更多老师来求教，不一定非要拜我为师。”戴君回去把自己的稿子取出烧掉，大力钻研诗歌，考察探求古代作者的用意，一定要同他们并肩而居。几个月后他再次见谢先生，谢先生说：“像你这样，才可以谈诗了，而且将来必能自成一家，之后一定会有作品流传。” 从此，他的诗名在当时更加闻名。如今戴君已经不能再见到了，他的嗣子去伐整理他的作品，准备刊刻成书，请我作序。诗以人情为根本，关系到世运，这不是容易说清的。雄浑、清丽、雅淡、俊逸、放旷、绮靡、刻苦、奇险等作品，随着作者才性所达到的程度不同，在高下厚薄方面自然各有原因。至于温淳敦厚、乖戾局促、安乐怨怒、长短缓急等声音，则由于各人所遭遇的时代不同，盛衰治乱各不相同，所以形成了差异。一个人的才性很高，又恰好遇到这样的时代，能够用诗歌歌颂国家的盛盛，千年才有一次，难道不是他的幸运吗？戴君是世代仕宦之家子弟，身材高大，留着美髯，性情耿介独特而宽厚，不随便同人交往，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贤士。他家中没有多余积蓄，乡邻故旧有人生活困乏，就争相救济，唯恐落在后面。晚年更加屏弃远离世俗的牵累，只以山水为乐来获得自适。他为人如此，又遇到太平无事的时代，所以表现在文章中的清婉流丽，有人难以企及。我特意为他作序，使人知道这部诗集正是用来歌颂国家盛盛的，也可以看出戴君遭逢太平时代的幸运。《柏台玩月诗序》余姚侍御胡公派使者来到豫章，通过书信介绍他的朋友、县大尹李公来对我说：“我做御史已经若干年了。有一天夜里，我留宿在御史台，和两三个朋友坐在庭院中。当时天空澄澈明净，明月当空，明亮得如同白昼，我们赏月而感到快乐，各自作诗抒发心意。诗作完后，退回寝轩休息。窗户玲珑，几案席面洁净，月光照到的地方没有不明亮清晰的，连细微之处都看得清楚。于是回过头来反省自己说：‘月亮这样明亮而无私地照耀，我的内心难道还有没有明白的地方吗？如果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凭什么照察事理、施行政务、达到公正而使人信服呢？’于是我一定要寻求达到明明白白的境界，用来施行政务，达到公正，使人信服，然后才停止。不知道我最终能不能做到。”士大夫听说这件事，都作《柏台玩月诗》来勉励先生，请我替他们作序。古代人的德行已经达到很高境界，却常常像还没有达到一样，即使年老仍然不断进步。卫武公年近九十时，看见淇澳的竹子，作《淇澳》诗，以表达切磋琢磨的益处。所以武公晚年进德的高尚，直到今天人们仍然称颂武公的贤德而不衰。侍御通过科举出身，入朝担任御史，性情温和简静，端正刚劲而廉洁耿介，明白政务体制，执掌监察又公平宽恕。他长期任职于御史府，世人多称颂他的贤能，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明德确实足以使人信服吗？如果他的行为不能合乎人心，本来不可能这样。然而在赏月之时，他仍然想到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加强学问和自我修养的功夫，即使身居富贵也不懈怠。古人又有什么可让的呢？至于谢尚泛舟牛渚赏月、庾亮在南楼赏月、谢希逸提笔作赋、李太白举杯邀月，不过是在闲适放纵的日子里尽情游乐，在辞藻之间驰骋才思；对于反省自身、修养德行、检点自己、勉励行为的事情，又哪里有时间留意呢？这就是卫武公之所以贤明、侍御之所以难得的原因。士大夫作诗歌颂赞美他，并不过分。他大概将要同《抑戒》一类诗篇一起长久流传，可惜我还没有看见。只是私下揣度诸位的心意，冒昧替他们作序。

译《葛溪别业诗序》刘氏世代居住在安成以西的茨溪，是县里的望族，历代都有显达之人。到了伯文的先父子定，在城北的葛溪得到一处别业，于是迁居那里，至今已经两代了。而茨溪的旧宅基址、园圃田地、树林池沼本来还在。那里原野开阔平坦，山水明丽秀美，靠近交通大道，实在是县中的胜地。葛溪却幽深僻静，土地肥沃，林木茂盛，是适合喜爱淡泊、嗜好闲适安静的人居住的地方。所以伯文既不能忘怀茨溪的胜景，也不能舍弃葛溪的幽静，常常往来于两溪之间。他对茨溪的感情虽然深切，但在葛溪得到的快乐更多。我过去居家时，曾经到过那里一次，看见葛溪的山从西北蜿蜒而来，到这里高耸而止；山下是平整的田野，四周大约有十多里。溪水沿着山脚流淌，萦回曲折，清澈明净。溪外则是高山峻岭，青色聚集、翠色层叠，罗列环抱，远近山川争奇呈秀，无法一一描述。我心里非常快乐。坐在溪边石头上，问当地老人，老人说：“每逢春夏交替之时，山水泛滥，溪流浩渺；深林高树和人烟村巷彼此相连，于是溪水上游宛如置身沧洲、琼岛之间，阆风、武陵也不知道哪个更美。” 我在那里徘徊了很久，才离去。到现在分别大概已有二十多年了。如今伯文的儿子刘球考中进士来到京师，因此得以询问溪山从前的情况，那里大概又比过去更加美好了。伯文能够安居在那里而不肯舍弃，当然是应该的。刘球已经请当今翰林侍讲邹公为它作记，士大夫又有许多人歌咏这件事，拿来请我作序。我认为县中幽静优美的地方，像葛溪这样的本来很多，但能够像伯文父子祖孙这样都贤能，相继守护而不失，使葛溪因此更加受到重视的，大概很少。过去李德裕的平泉胜景极尽奢侈华美，没有传过一两代，便成为废墟；而王祐的三槐居所却世代相承而不断绝。因此凡是想替子孙谋划的人，要看我们留下的东西怎么样，而不在于基业广大，而在于谋虑深远。如今伯文对于葛溪别业，使它更加扩大兴盛而有所建树，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前人的志愿了。他的几个儿子也都聪明贤达，刘球又努力学习，登第成为著名进士，在当时很有声望；那么振兴后代的方法，他也已经具备了。我知道刘氏家族的繁衍兴盛，将从这里开始，晋公李德裕不能独自专美于前了。《庆寿诗序》宣德十年秋七月，朝廷任命进士谢牧为黔江知县。近年以来，进士多被授予京官，担任主事、御史；唯独这次开始授予进士知县，共七人，谢牧是其中之一。有人说谢牧一定不满意这次任命。谢牧说：“我的双亲都老了，我不是以能得到这个县为乐，而是以能够顺路经过家乡、拜见父母，在父母膝下举杯祝他们长寿为乐。古人有捧着任命书便欢喜，以及父母做官便感到快乐的事，我为什么不满意呢？”于是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谢牧贤能，作庆寿诗送给他，使他回去后吟诵这些诗来助酒，借此抒发他爱亲孝养的感情，为他的双亲祝愿长生久视。所得诗篇共有若干首，谢牧接受后编为一卷，拿来请我作序。世人常说：南阳有菊潭，水味甘美而芳香，饮用它能使人长寿；蜀地青城山有溪流，溪中多枸杞，人们饮用那里的水也大多长寿。这是只知道向外物寻求长寿，却不知道向自身寻求。广成子说：“不要劳损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这是只知道向自身寻求，却不知道向上天寻求。孔子说：“仁者长寿。”寿命出于天，不是人力所能造就；而仁是上天的法则，能够完全遵循上天的法则，长寿自然会随之而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谢牧的父亲尚哲君，曾经是县学的生员，我和他一同交游，知道他的为人。他性情刚强坚劲而遵循礼法，不肯稍稍屈身去顺从别人，所以同世俗多有抵牾，最终不愿意追求仕进，退居山水之间逍遥度日，以耕桑、种植园圃为事。虽然住得靠近城市，却从不踏入官府；带领妻子儿女奉养父母，以孝顺闻名，尤其深厚地对待兄弟情谊；教导自己的子弟多多求学，不敢做不合义理的事。这些都是仁者的表现。像这样一个仁者，又处在太平时代，享受俸禄供养的荣耀，优游隐居在山林泉石之间，没有官府征召服役的劳苦，没有忧愁悲伤憔悴的事情来劳损他的形体、动摇他的精神，本来不必居住在南阳或青城山，也自然可以达到期颐之寿。谢牧回乡，在高堂上拜见双亲，举杯献寿，吟诵诸公的诗篇，他心里难道不快乐吗？乡邻和子弟在旁边看见这些，难道不会受到感发而奋发向上吗？《左传》说：“诗可以使人受到感发。” 姑且借谢牧这次出行来预祝这件事。虽然如此，我还要郑重告诉他：谢牧所做的事，可以说是孝顺了。孔子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看作实行仁德的根本；谢牧前往治理百姓，将要施行仁政、爱护万物，也都由此推展出去。如果果真如此，将会看见黔江的百姓归附他，就像孩子归附父母一样。这样一来，尚哲君的仁德不只是从上天得到长寿，还将通过谢牧施及百姓，他心里难道不快乐吗？他的快乐无量，那么他的寿命长久也将无量。谢牧此行，努力去做吧。《古廉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五 明，李时勉撰 【缺字】

译我从小官起步，升到辅佐六卿的职位，受到三位圣主的恩宠实在太多了。虽然年老多病，病势日渐加重，也应当想着怎样报答称职，直到死去才停止。因此病情稍有好转，便出门处理政务，俯伏在殿陛下看一眼皇帝的容颜，便高兴庆幸得不能自胜。然而每次出门病情就又加重，像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仍不停止。有人劝止他，他便说：“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我这样做，还唯恐不能报答万分之一，哪里还有闲暇顾惜自身呢？”像公这样侍奉皇上，难道不是忠诚吗？起初，皇上命公担任侍郎，公推辞，诏书答复说：“只是因为卿孝顺恭敬、诚心笃厚，足以胜任此职，卿不要再推辞了。”公于是接受任命。自从公生病后，皇上不断派医生到门前候问。等到公勉强入朝拜见，皇上每次都从容慰劳询问，立即命他回府，勉励他服用药物，谨慎调养，不要自己劳累，大概是希望他康复后重新起用，以完成对辅弼大臣的托付。然而公的病越来越重，于是有了这道命令。像皇上这样对待公，难道不是有礼吗？君臣之间各自这样尽到自己的职责，即使唐虞、成周以来，大概也没有过这样的情形。有人说：“从前周公辅佐成王，有归老的意愿，成王挽留了他。如今公有愿意留下的意思，皇上却遣他归去，难道古今的道理和适宜之处不同吗？” 大概周公没有疾病却请求离去，所以挽留他，是希望同他共同有所作为。如今公有疾病却想留下，所以遣他归去，是为了优厚地礼遇他。假如周公有公这样的疾病却还想留下，成王也一定会有适当的安排；假如公像周公那样没有疾病却想离去，皇上难道肯舍弃他吗？所以我认为公和周公所处的事情不同，但成王和皇上的心意没有不同。这大概是千年难遇的际会，难道是偶然的吗？公不忍心离去，实在是应该的。虽然如此，公也应当深切体会皇上的心意，谨慎调养自己的疾病，希望能够痊愈，这同样也是忠诚。难道一定要身居其位、办理其职，然后才算忠诚吗？公要走了，还请多加保重。《送杨少保省祭序》正统六年春，少保、礼部尚书南郡杨公上奏请求回乡祭扫祖先坟墓，皇上准许了他，下诏令兵部供应驿传，光禄寺准备厨膳。第二天，皇上赐给他敕书，又赏赐丰厚的彩币金帛，并命内臣送他上路。凡是随行的僮仆，都供应廪饩。又过一天，公入经筵叩拜谢恩，皇上用温和的话告诫他，并且说：“卿此去，要快些回来，朕正伸长脖子等候卿呢。”唉，公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待遇呢？大概是因为公聪明笃厚，正直而温雅。从前居住乡里、在县学求学时，已经因文学和品行道义出众而受到当时人的称誉。等到出仕考中进士，乡里的前辈都把辅佐帝王的才干期许在他身上。四方的经生学士听到他的名声，无不仰慕他的风采。因此从他开始做官以来，直到现在四十多年，一直没有离开翰林，处在参与谋议和机密的职位上，历事四位皇帝，七次升迁而达到八座的尊位，成为三孤这样尊重的官员，人们并不认为这是过分。他在朝廷同公卿大夫交谈时，总是恭敬谨慎，谦下自持；等到议论政事有不合乎义、合乎理的地方，便直上前去争辩，毫无顾忌，一定争到正确为止。他在皇帝面前，小心谨慎而严密，战战兢兢地自我约束。至于是非利害的关头，他所发表的正直言论、忠谠议论，用来感动皇帝的听闻、挽回皇帝的心意，并有助于德礼刑政的施行，实在很多，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明智的人认为，当今有侍奉君主以忠诚为义、又深得大臣体统的人，公可以无愧了。他之所以身居高位、享受厚禄、承受皇上隆重的宠爱，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从前周朝自文王、武王到成王、康王时期，礼乐完备施行，百姓万物富足安康，贤能俊杰得到任用，形成雍熙太和的政治局面；这虽然是贤圣君主相继在上位，但也只是因为有太颠、闳夭、散宜生这些人在下面共同辅佐，才得以如此。至于谋划经营、竭尽力量思虑得最为深切的，没有超过周公、召公。当时周公担任太师，召公担任太保，共同赞助并总领政务，成王确实有所倚重。如今公和庐陵杨公处在师保的职位上，正值皇上临朝之日，皇上留心学问，专心治理之道，勤勉地求取贤才、任用官员、体恤百姓疾苦；凡是一项政务的施行、一道命令的发布，无不彻底研究、详细审察，大概是想追踪唐虞三代的盛治，并不是随便做做而已。公在这件事上也能体察皇上的意图，尽其真情，竭其才智，不敢稍有懈怠。他表现在言论和议论中的、施行在事务上的，都可以传达到四海而不违背正理；因此中原安定，三边没有警报，四方万国全都相安无事，从而实现了皇上的心愿。公同周公、召公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公暂时离开皇帝身边而归去，皇上怎么能不殷切叮咛，并盼望他早日回来呢？公在翰林的同僚，因为同他相处日久，便在都城门外设宴饯行，各自作诗赠送给他，我替他们作了这篇序。

译《送少宗伯王公致仕诗序》正统六年冬，礼部右侍郎武城王公士嘉上奏请求退休，皇上特地下诏准许。公在宫阙下谢恩后，立即辞行。士人的出仕、退处、进退，一定要依据道义。公从太学被选拔出来担任牧民之官，升任掌管监察的官员，辅佐方岳，历任郎官，后来拜为少宗伯，出入内外五十多年，品行道义卓然出众。到如今已经超过七十岁了。三年之间，两次上奏请求离职，获准后立即出行；如果不是出于道义，能够这样吗？有人说：“如今皇上继承大统，留心各种政务，专心求贤，任命官员尤其想得到老成的旧臣，用来谋划治理政事。公虽然到了按年退休的时期，但精力还没有衰退，难道不能勉强挽留，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吗？如此急切坚决地请求离去，难道是竭诚侍奉君主的道理吗？”公说：“这大概不是这样。幼年学习，壮年做官，年老退休，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七十岁退休，又是圣明的制度。年龄还没有达到便请求离去，是已经懈怠政务的人才会做的事，我不能这样。年龄已经达到却不知道离开，是贪恋俸禄、固守职位的人所希望的事，我难道会这样做吗？至于疾病不断侵袭，智慧和力量有所不能及，即使年纪还轻、锐气正盛，最终也没有什么可以施展的地方，大概就不能不离去了。古代有这样做的人，郑均、李请就是如此。他们年德尊高，职位声望隆盛，受到国家托付的重任，承担天下安危的责任，即使到了衰老想离去也不可以。古代有这样做的人，周公、召公就是如此。上面没有君主托付的事情，下面没有百姓和国家加给的责任，那么在出仕、退处、离去、留任之间，难道不在于自己吗？至于我，也已经老了，不能再有所作为。即使竭尽智慧、耗尽思虑，也不足以提出治理国家的谋略；把话说尽、把意见说得尖锐，也不足以唤起人们的听闻。这样还不想着自行请求离去，却还要疲惫奔波，在贤士大夫之间勉强进退，难道还不应该停止吗？这就是我决意离去的原因。”众人听到公的话，这才知道他的心意，大家一起设宴饯行，不断叹服羡慕，说：“从前防广受兄弟二人因做官成名，年老便辞官离去，公卿大夫和故旧为他们设祖道、置供帐，在东都城门外送行的人有车百辆，路上观看的人都说：‘两位大夫真贤能啊！’有人叹息着为他们流泪，大概是因为当时懂得知足、知止的人很少，何况后世呢？如今公的离去，同二防相比也没有惭愧，难道不是贤明吗？”于是学士钱公集合我们同党的八位士人，斟酒作诗赠送给公，我替他们作了这篇序。《赠永宁伯谭公进爵序》本朝拥有天下八十多年，礼乐教化充满中原，并施及蛮貊。遥远异域中那些雕题、椎髻之人，无不载着珍宝、捧着贽礼，奔走前来朝贡于宫阙之下。只有残存的敌人和遗留的部族逃窜潜伏在边境附近，时常又偷偷发难，所以朝廷曾经选任名将，总领兵马，整顿边防来等待他们。从辽海直到西部边境的要害之处，都有相应的将领镇守。然而真心为国，把攘外安内当作自己的责任，声名在当时显赫、威势震动远方的人，可以数得出来。镇朔将军、都督谭公，出镇宣府，至今已经十六七年了。皇上因为他长期劳苦于外，功勋业绩著名闻达，特意授予他永宁伯爵位，以此褒奖他。左军都督曹公对我说：“我同镇朔交情十分深厚，名义上虽是朋友，感情却超过兄弟。如今公承受保卫国家的恩典，荣耀地获得高爵，但关山遥远阻隔，不能尽情表达祝贺之意。我想只有文章可以表达交游的情谊，寄托离别的怀想，来歌颂公的美德，只是我或许还不能做到。”又说：“公在洪武年间担任昭信校尉，跟随太宗文皇帝前往藩国，谨慎周密而有智谋，同僚都敬重谦让他，皇上也知道这一点。举兵靖难时，公出守保定，凭借守全城的功劳，多次升任都指挥佥事。永乐年间，公跟随出征沙漠，因功升为都督佥事。洪熙改元，特意升为左都督、总兵，镇守宣府，直到获得今天的爵位。公竭尽忠诚、完成职责，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朝廷颁授爵位来报答他的功劳，也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希望先生作序赠给他。”从前成周时代的诸侯，有了征伐四夷的功劳，就献给周王；周王有时赐给他弓箭，设宴慰劳，把功劳谱入弦歌，记在史册，传示无穷。像《彤弓》一类诗篇，至今还可以想见当时的气象，使人受到感发而奋起。何况又加以名器，授以五等爵位，宠遇如此隆盛呢？镇朔自然应当怀着感激之心，都督也应当写颂美之辞，诚恳不已。虽然如此，国家对待武臣已经很优厚了。自祖宗以来，凡是当时有功的人，无论功劳高下大小，无不有所酬报。然而有人得到爵位不久又失去，这是由于骄奢放纵，不思考怎样报答皇恩，任意为自己谋划；大概是开始勤勉而后来懈怠，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公从幼年担任偏将到老年成为大将，始终恭敬谨慎地自我约束，不致力于使自己的家产富足，有余财便分给士卒，救济贫困饥饿的人，修治学校和佛、老二教的宫观。所以他的职位达到最高品级，家中却没有多余财产。平日里爱护体恤士卒，不从事宴饮游乐；专心致力于清理边患的事务，取得安定边疆、抵御外敌的功劳，以此承受皇上隆重的宠命，人们并不认为这有什么过分。如果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进，更加努力建立功勋，不懈怠而停止，那么他的俸禄和职位继续晋升，大概还不可估量。我因都督的请求，把这些话一并写下，作为赠给公的文字。

译《赠商弘载第状元序》进士科开始于隋代，到唐代兴盛。唐初有秀才、进士两科，但秀才常常排在进士之前，人们因此看重它。后来废除秀才科，专门选取进士，进士的名目才开始在当时变得尊贵。可是进士仍然不能立即脱去布衣身份，所以有三次参加吏部考试仍未成功的人。到了宋代，进士一旦登第，便可以再次入仕；但状元只升任司理参军，有时同其他进士一起授予将作监丞、诸州通判、节察推官罢了。而且这种制度每年举行一次，又同其他科目同时取士，选举频繁而烦扰，不是尊重对待贤士的本意。元代以来，才开始每三年设置一次科举，选士慎重专一，所以前后八科，文物之盛，足以观瞻。但授予的官职多是郡府幕职、县佐，仍沿袭前代的弊端。本朝取士的途径很广，只有进士科最为重要。那些贤能之才都在学校中受到教育，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郡县把他们的姓名贡送给方岳，进行考试，选择文章高明的人，送到礼部。礼部汇集天下贡士，在贡院共同考试，选择文章高明的人，把姓名上报天子，由天子亲自在朝廷策问。按成绩高下分为三甲，在丹陛前唱名传报，把黄榜张贴在通衢大道上，一时间名声震动京师。第一甲第一名，从唐宋以来称为状元；他授予的官职同第二名、第三名一样，都是翰林清贵职位。所有进士都先到各部门观政，依次增加品秩、授予官职，不同于其他仕进途径。朝廷这样对待士人，比前代更加优厚。淳安人商辂，弘载年间起初以县学学生身份参加浙江乡试，考取第一名；参加礼部会试又得第一名；在大廷对策中列名黄榜仍是第一名。赵宋时期，有人以省试第一名而成为状元，尚且受到当时重视，名传后世。本朝设立科举以来六十多年，成为状元的总共二十一人；其中凭道德、品行、学问、文章得到君主赏识、获得声名、得以施展志向，并能以功业贯彻始终的，都可以说是文穆胡先生。至于在一时以三元连中而闻名，并且冠绝前古的，只有我们弘载一人罢了。弘载聪明笃厚，温和文雅而简静；虽然贫穷，却不苟且向人求取，生活资用匮乏也不忧愁。见到别人有急难，便倾尽钱袋救济，不吝惜。他在成均读书时，专心致志于学习，不因游荡懒惰而荒废学业，每次考试都在首选之列。等到成为解元、状元，人们都称赞他，他却自视不足，丝毫没有自我夸耀的意思。他为人如此，我知道他将来一旦遇到时机而得到任用，凭借事业建立功业，一定会显赫伟大，足以追配前代闻名之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弘载已经担任翰林修撰，乡友秋官主事周君带领众人前来祝贺，请我写文章。我已经老了，姑且写下这番话赠给他，留作日后征验。《送司业赵先生归省诗序》士人之间，有的相隔千里却彼此知心，有的通过声名相互接触，有的因品行道义相投，并不是为了某种事情才这样。一旦相遇，能够倾吐从前仰慕期望的心情，那种欢欣喜悦会是什么样呢？因此议论政事，事情就能办成；施行教化，教化就能推行；有顺从而没有违逆，有相同而没有异议，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是因为志趣相同、气质相合而有所成就。纵观古今，都是如此。国子司业赵先生，是一位淳厚廉洁耿介的士人，道德品行和学问实实在在具备于自身。起初他担任地方学校的教官，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我很熟悉地听到过他的名声，先生也听过我的名声，却还没有相识。后来先生调任兖州金乡，衍圣公听说他的贤能，向朝廷推荐，请求调任他为府学教授。朝廷也知道先生贤能，便把他留下而没有派遣，准备授予京官品秩，于是任命他为翰林待诏。当时我在翰林，一见面同他交谈，立刻欢喜得像平素的老朋友一样。观察他的气度和言辞，既从容又温雅，于是完全了解了他的为人，没有多久，先生升任国子监的副长官，虽然交往的形迹渐渐疏远，感情却更加亲近；只是终究不能早晚往来，互相议论以消除胸中积滞幽闷的情怀，因而感到遗憾。去年冬天，承蒙皇上的恩典，命我掌管国子监的教务。当时先生恰好被诬陷的事情得到昭雪，我们同日在宫阙下谢恩，彼此相看都高兴得不能自胜。先生在国子监任职日久，对监学事务研习分析得没有遗漏，他用来修养自己、教化他人的方法，所施行的无不合宜。我学识疏浅，又不明白事务，奉命任职，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措置。然而我所能依靠、用来勉励自己的，正是有先生作为助力。因此自从我开始处理事务以来，凡是办理政务、施行教化，差不多能够避免大的过失，都依赖先生。我哪里能做什么呢？如果不是得到先生帮助，那么我轻率妄为，所造成的过失一定很多。即使这样，假如先生平素并不了解我的心意，而我也不能体察先生的话，我们各自带着私情，在是非利害之间争执，那么将会有无法承受的祸患，哪里只是过失增多而已呢？如今先生获得告假，回乡祭扫先祖坟墓，当天便催促整理行装上路。在国子监的各位先生都作诗赠送他，说我应当作序。我于是惆怅地说：“先生就要走了，以后说话没有人纠正我，做事没有人规劝我，有过错没有人告诫我。从今以后，人们将知道过去我所做的事情都出自先生，而我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也将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那么将怎么办呢？先生还是快些回来吧，千万不要在家乡久留，能让我少犯些过错，好吗？”

译《送王博士还南监序》本朝在外地的郡县都设立学校，设置教师和学生，京城则设立太学。每年郡县学校把才学已经成熟的人贡送到礼部，礼部考试合乎格式的，便升入太学。朝廷供给廪饩来养育他们，设置师傅来教导他们。考察他们学业和技艺所达到的程度后，把他们交给有关部门逐一考验。有关部门考核他们的勤惰，再上报吏部任用。这样说来，太学从郡县学校接受成才之人，吏部从太学任用成才之人；太学是贡士的来源。我曾认为贤士的产生，来自师道的建立。师道建立了，贤士的产生一定会多；然而它的根源还在郡县学校。如今郡县学校毕业出来的士人，并没有看见他们都成为贤才，难道是师道还没有完全建立吗？自从建学以来，太学中师儒的职位，多用郡县学校中教有成效、笃实好学而贤能的人担任。以笃实的学问教导已经成才的人，按理说从其中出来的士人应当文质彬彬而兴盛，但实际上仍没有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做老师的还没有完全掌握教导的方法，而求学者也没有完全掌握接受教导的途径，所以才导致这样吗？前前年我得到告假，暂时回到家乡，少师杨先生也奉命回乡祭扫先祖坟墓。我前去拜访，因而经过泰和县学。如今冢宰王公的嗣子王希稷在县学分掌教务，他没有料到我会到来。虽然相见仓促，但礼仪风度从容大方。诸位学生从两斋出来，进退详细而文雅，威仪整齐而肃穆。退下后便在斋舍居住，弦歌诵读之声琅琅可闻。我由此知道王希稷善于教导，他的教法就是如此。所以从他门下出来的人，有的考中进士，有的成为国子监学生，文学、才干、品行都卓然出众。假使郡县学校的老师都像我们的王希稷这样，贤才的产生难道不会更多吗？希稷担任南京国子监博士已经三年了，这次来吏部考核政绩，取得最优等。将要回国子监担任助教，姑苏李某同希稷交情深厚，请我写文章赠给他。仁义道德、廉耻礼节，是做人最重要的根本。老师以这些作为教导，学生以这些作为学习内容，那么什么教化不能推行，什么学业不能成就呢？如果背弃仁义道德，认为这些不值得奉行；抛弃廉耻礼节，认为这些不值得尊尚；一概以苟且简略、轻慢破裂、懈怠放纵的态度去做，那么学生要从哪里取得榜样呢？这就是教化不能兴盛、习俗所以衰败颓靡的原因，出现这种结果也就不奇怪了。像我这样德行浅薄、才干低劣，却冒昧居于掌教的职位，知道这个职位难以胜任，深怕不能称职而受到当时人的讥议。所幸还依靠属官中的士人，彼此辅助长官的不足，弥补他的缺失，因此内部没有发生争端，外部也没有招致侮辱，或许幸而可以防备这些祸患吧。我听说南京国子监自博士以下都是贤能之人，而我的朋友陈公担任祭酒，陈公又尤其贤能。作为长官，属下又都这样贤能，那么他的教导难道不是很容易吗？这些士人出仕之后，难道不是文质彬彬而且盛大有为吗？因此借着希稷出行的机会，我替陈公道贺，所以有话赠给希稷，勉励你吧！希望你能够有始有终。送徐郎中赴南京刑部诗序 南京刑部主事、四明人徐君仲福，在陕西司任职九年，任期届满，来到天官接受考核，因政绩最为优异，升任四川司郎中，仍然分掌南京的政务。他的表兄余公天祥任礼部郎中，率领同乡和相知好友作诗赠送给他，请我为此写序。我想起从前太祖高皇帝在位时，曾下诏规定各部门的属官升调改迁，不得离开本部门。大概是因为刑名、钱谷、甲兵、礼仪等事务，各有主管的部门；只有熟悉业务、办事练达，才不会在施行时困窘，也容易取得成功。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条诏令的意义如此切实。后来我任秋官属官，被召到行在。当时行在的刑狱案件很多，而审理刑狱的人却很少。刑部上奏说，在此以前，曾命令朝廷大臣推荐外地各部门中有才干而且贤能的官员上报。到了这时，恰好奉到皇上的命令，有几个人从知县、县丞升任吏部郎，都是声称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他们全都自负而欣喜，以为自己从外任得到机会在朝廷任用，可以施展自己的志向了。等到他们就任并处理政务时，囚犯满堂，公文堆满案头；言语不能辨明是非，内心也不能筹划事情是否恰当，只是整天端坐，毫无作为；政务繁杂而思虑混乱，案件拖延而文案堆积。这样以后才知道，才能没有经过平时的试用，突然任用是很困难的，也才知道高皇帝制定法律、垂示训诫，确实可以施行于万世而没有弊病。近年来，郎官缺额很多，便常用主事来充任，因此仲福有了这项任命。人人都替仲福高兴，甚至在言语中表现出对他的褒奖，这也是乐于称道他的贤能。仲福这次出行，就像驾着轻车走熟路，本来没有什么困难；但我仍有话要告诫你。仲福从前任主事时，只是分掌一个司的事务；如今离开这里担任正郎，还要兼管统领一个司的事务，凡是应当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该知道的；但也有不应当知道的，并不是完全不知道，而是知道了却好像不知道。凡是应当听闻的事情，没有不该听闻的；但也有不应当听闻的，并不是完全不听，而是听到了却好像没有听到。人人都有廉耻之心，也都有改过的念头。我所听到、知道的事情，有些可以使人保全廉耻并且赶快改过；如果我全都揭破并宣扬出来，就会使人的廉耻心丧失，改过的念头受阻，最终不能得到行善的好处。使人不能得到行善的好处，是仁人长者所不做的事。我听说仲福贤明端厚，善于处理政务，所以敢把这些话进献给你，仲福一定会自己明白。即便如此，这还只是待人接物方面的事情；至于明察刑罚、慎重用刑，仁人长者的心意仍然应当全部贯彻，所以请允许我把这作为全文最后的赠言。

译送考功员外郎纪公序 天官考功部有职位空缺，冢宰王公认为，考功负责考察内外百官的贤能与否，评定他们的优劣，决定他们的黜免升降，责任也是很重的。必须得到有学问见识、公正明察、贤能正直的人来担任，然后才可以。过了很久，王公认为监察御史、永丰人彭君武，和学校授官、开州大名人纪君文铎二人，有学问、有操守，在内外任职时大有贤能的声誉，足以胜任，于是特地上章推荐他们：任命彭君为考功郎中，纪君为员外郎来辅佐他。公卿大夫、司属各府以及从四方聚集到吏部任职的士人，无不认为这样安排很合适。两人也认为自己遇到了知己，想着竭尽力量。他们的才干虽然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但当时都相互传说道，认为吏部大小官员如果都是德才兼备、声望卓著的人，同心协力谋划政务，那么朝廷之上贤才充足，不肖之人就不能侥幸进用。不肖之人不能侥幸进用，那么外任官职就没有不恰当的了。内外政务各得其人，政治难道还会有不兴盛的，雍熙之治难道还会有不能成就的吗？于是与文铎交往的人相继来请求我写文章赠送给他。我曾经和士大夫谈论天官四部的事务，哪一部难，哪一部容易，大家都说：文选部选拔任用天下的贤才，使他们充任各类官职；职位的高低、大小、轻重、缓急，都必须与才能相称，也必须使人心满意，这实在困难。有人说：文选部并不难。这就好比农夫播种五谷，随着土地的高低肥瘠播撒种子，没有不生长的；等到它们生长茂盛并抽穗以后，再为它们除草松土，这才知道哪一种是稂莠，哪一种是稊稗，把它们锄掉，然后嘉谷才能留存。这就是考功部的职责之所以困难。我的话是：两位贤人的说法都对。不过，唐虞之际只说了解人最难，能够了解人就能够任用人。至于考核政绩，则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黜退昏暗无能者、升用贤明有能者，各项功业就都兴盛了，并没有说这件事有什么困难。周官中有根据废置官员的办法来驾驭群吏，又有用六条标准考察群吏政绩的办法，这些都是考功的职责，也没有说有什么困难。然而，如果想辨别政绩的得失并评定优劣，辨别人的贤能与否并决定升降，而且没有一件不恰当，那么它之所以困难的原因，也就不必说便可以知道了。即便如此，天下没有难办的事，只在人是否尽力实行以及怎样实行罢了。如果勤勉谨慎地处理，用公平的原则裁决，勤勉就能精细，公正就能明察，那么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做成的，又哪里有什么所谓困难呢？两位公都由学校官员逐级升迁到今天的官职，曾经对我说：想要尽到教官的职责，用尽一天的力量，也还有做不到的。至于部门官署的事务，用一半的力量却能取得加倍的功效。我听了这话，暗自思考。过去我曾任秋官属官，做事从容而有余力；如今老了，在太学充任闲员，忙忙碌碌，没有片刻空闲，却仍然不能把应做的事全部做完。每次回头看看自己，都感到惭愧，这才知道两位公的话意味深长。如今纪君胜任这个职务是毫无疑问的，他一定不会辜负王公的推荐，也一定不会辜负众位贤人的期望。送孙检讨致仕诗序 荆南孙先生子敏，起初以乡贡进士的身份掌管蜀县的教育，后来升任严陵教官，任期届满后调任国子博士。博士任期届满，升任翰林检讨，仍然处理博士事务。又过了九年，他到吏部接受考核，而先生已经年满七十岁，便上章请求退休。朝廷于是颁发敕命褒奖嘉许，又推恩追赠、封赐他的父母和妻子，并准许了他的请求。先生高兴得不得了，向一向交游的人告别，买了船便辞行。同僚们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我于是想到，我和先生同年考中进士，做官四十多年，如今都老了，又一同在国子监任职，只有先生能够按年龄退休离去，对于他的出行，我心中不能不有所感触。年轻时不做官，是没有志向；年老了还不归去，是没有廉耻。让没有廉耻的人在朝廷中随意进退，朝廷中的人会怎样看我呢？先生的先世是我们的同乡人，祖先的坟墓在那里。先生曾经对我说一定要回去举行祭祀祖先的礼仪；乡人见先生回来，一定会欢迎他、为他高兴，而唯独我不能同去相见，乡人会怎样看我呢？既然会被朝廷内外的人这样鄙薄议论、讥笑，却还让我说话赠给先生，这些话哪里足以受到重视，先生又怎么会认为它们重要呢？我因此推辞了。诸位君子说：先生的话说得过分了。人出仕、退隐、升进、退处，各有自己的时机，不值得相互计较。至于相逢会面和离别之际，则取决于感情。先生在翰林院、在国子监时，与检讨君都是同僚，又有同乡之谊，如今到了老年分别，怎么会没有感情呢？没有感情的人，是人人都不取的。于是我惆怅地说：既得不到朝廷中人的认可，也得不到乡里人的认可，同僚们又不肯接受我，这就是所谓进退两难了，我还说什么呢？我沉默下来思考，诸位所说出于感情的话，是不能停止的，所以作话赠给先生：先生凭道德和品行在朝廷中受到尊重，因此能够有始有终，荣归故乡；这难道不足以使乡邦感到光荣吗？如果后来年轻人知道先生值得尊重而加以效法，那么荆南贤士出自先生归乡之后一定会更多。即便如此，这不只是荆南士人的期望，也是我们乡里士人的期望，所以这是我感情的自然流露。先生幸勿以我先前的话为准而拒绝这篇文章！

译送上官主事还南京序 户部相当于《周礼》中的地官，掌管土地、人口的数量，以及贡赋、财用等事务。汉代有尚书主管财帛运输，就是这个职务。魏晋称为度支，宋、齐沿用这一名称，开始设置曹官。隋代改为民部，并统领四曹。李唐以来，才改称户部，并总领户部、度支、金部、仓部四司，称为子司。各子司有印，可以专门行事。本朝设置六部，沿用唐制；六部的属司称为清吏司，而户部所辖天下舆图广大，人民众多，贡赋繁多。建国初年有十二司，自皇上即位以来，德业更加盛大，疆土更加广大，人口更加繁盛，赋税也更加增加，于是设为十四司，但两京畿甸之地不包括在内。凡四方贡赋的运输，仓库钱粮的出纳，国家经费的取用，都出自户部。如果没有公正明察、廉洁谨慎、贤能而有才干的人来担任，往往会产生各种弊端，耗费财用而损害国家，对上无益，对下却多有祸害。所以一向谨慎地选择人来担任这个职务。邵武人上官志真，性情厚重质朴正直，从学校出身，考中永乐进士，选任户部四川司主事，分掌南京事务，他的声誉显著，在公卿之间广为传闻。昨天我因事来到京师，事情办完将要回去时，大理评事鲁君用质来请求我写文章赠送给他的出行。士人尚未做官时，看治理政务似乎非常容易，没有不说只是忧虑得不到做官的机会，而不忧虑声名不能建立的。等到偶然得到官职，却默默无闻的人，是因为才干不能胜任职务，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至于已经有了声望，却很快被士大夫的公议所排斥，那是因为起初勤勉，做官有成之后便懈怠了。志真担任这个职务已经很久，声名在当时越来越显著而没有衰退，公卿们又敬重爱护他，舍不得与他分别，那么他的贤能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我不推辞，为他写这篇序，不只是赠送给他，也借此彼此勉励。志真还希望不要懈怠，以保全美好的声名啊。金台别意送沐千户南征序 黔宁昭靖王的孙子沐喜，字可怡，是如今镇守云南的都督公之子。他性情笃厚，有武略，又崇尚文艺。近来因公事来到京师，恰好朝廷命令将领前往，和都督公一同再次征讨麓川；可怡于是到来，皇上下诏授予他锦衣卫千户，命令他回去随都督公进军征讨。可怡接受命令后说：祖父、父亲和子孙受到国家如此深厚的恩惠，怎敢不竭尽自己的能力！当天便入宫辞行，踏上道路。他出行时，太子太保成国朱公、黔国沐公、襄城李公、保定梁公、广宁刘公和我等几人，在都城南门外的小金台上送他，饮酒为他饯行。朱公对我说：先生和他们父子都有交情，今天的出行，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来记述惜别之意吗？我想，凡是通都大邑，交游故旧有人出行，必定选择名胜之地作为宴饮饯行的场所，摆设酒壶酒杯和尊俎，歌咏谈笑，各自尽情欢乐。追逐利益、争夺名声的人，只经营富贵利达；经生学士，则只崇尚道德文章。这两方面，我或许能够说出其中的意思；至于军旅之事，我从未学习过，我能说什么呢？朱公于是起身举酒，命我斟酒给可怡，说：先王辅佐太祖高皇帝，统一天下，开拓疆土，镇定南诏，父子相继至今已经七十多年了。麓川这个小小的叛乱者不遵守国家法令，凭借险要地势作乱，使皇上劳烦王师前去征讨，经过两三年才攻破它的巢穴，却没有把它诛灭，这是皇上如天地般的恩德和爱护生命的仁心。他们不知感恩，竟然又萌生异心，朝廷命令将领再次出兵，实在是形势所迫。《易经》说：师出以正，主将是老成之人，就吉利。大概军队出动必须合乎正义，又要得到老成之人主持，然后人心才会喜悦顺从，无往而不胜，所以说吉利。《孝经》说：在战阵中没有勇气，就不是孝。大概作战如果不勇敢，就不能战胜敌人；不能战胜敌人，就不能算是尽孝。孝本来是用来侍奉君主的，不能算孝，也就不能算忠。忠与孝实际上都系于此，怎么能不慎重呢？师出以正，老成之人，朝廷既然把这件事交给您的尊父；战阵中的勇敢，我们这些人就敢把它交给您。您可要努力啊！至于谈论离别的情怀，叙述交游的情谊，徘徊缠绵而不能舍弃，这属于妇女的情态，不是慷慨激烈的士人所应有的，所以一概不说。于是襄城诸公都欣然说：朱公的话是对的，请把它写下来作为赠言。于是我把他的话依次记录下来，使观看的人知道诸公送别的心意在这里，而不在那些方面。

译送刘万二进士序 皇上即位以来，遵循仿效旧制，设置科举选取士人，到现在十九年，共举行了七次科举。今年正好是春季取士之年，而北京宫殿也建成了。正月甲子日，皇上驾临奉天殿，接受朝贺；天下贡士聚集到京师，共有一千多人。经礼部考试而得以列名的，才有二百人。三月丁丑日，皇上亲临殿前策问，二百人都英俊伟岸、才智超迈，自己也庆幸能够出生在这样的时代并遇到这样的机会，欢欣踊跃地回答，以此回应圣天子的美好诏命。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一经发出而形成文章，竟浩浩荡荡不能遏止，这是多么盛大的场面啊！不久，皇上认为天下无事，人才众多，列在各个职位上的都已经有人，想要优待他们，使他们能够从容地在学问中涵养自己，成就可以担当大任的才干，于是分别赐予出身，颁敕命遣送他们回乡，等待时机任用。我们乡里的士人中，参加进士考试来到京师、考中并列名其中的有两人，即刘球、万节；他们都是世家子弟，年少而气概锐利，聪慧而俊秀爽朗，有志于求学。他们来京，是迫于有关部门的命令；如今回去，本来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了。不过，我还有话要告诫你们：古代的学者，困穷时寻求实现自己的志向，显达时施行自己的道；显达时所施行的，正是困穷时所修养的，两者并没有不同。后世却不是这样。他们没有做官时，诵读圣贤之书，却不知道其中的道；做官以后，学习处理事务，却不顾行为是否违背义理，只专心于公文案牍等事务，把刀笔简牍的末节当作要务，把应变当作最急迫的事，把救时当作最切要的事，彼此竞逐小小的智术，互相夸耀微末的机巧，忙忙碌碌没有片刻闲暇，这哪里知道治理国家的大道呢？唉！那些卑微的小官，所做的只是供给事务所需，本来无怪乎会这样。至于居于朝廷之中，以使君主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为职责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吗？黄帝、尧、舜和三代时，风后、力牧、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作为辅佐，他们的德行足以辅佐君主，他们的道足以救济世道；在一堂之上从容议论，教化和政治却在八方之外自行施行，哪里曾像这样琐碎呢？贾谊说：移风易俗，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的。庸俗官吏所做的，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箧文案之间，却不知道大体。他的话虽然是针对当时的讥刺，实际上却是后世共同的弊病。作为士人，学习圣人的道，却不想着举而实行，反而相率趋向那种道路，来求得符合当时所崇尚的东西，冒充庸俗官吏的名声，这是多么荒谬啊！两位君子回乡以后，更要努力啊！对于尚未达到的境界，应当安定心志，专一意志，涵泳体察六经所说的话，深入考察史籍所记载的事情，思考用什么道理修身齐家，用什么方法侍奉君主、治理百姓。要致力于大的方面，不屑于琐碎末节；求得符合古道，不要苟且顺从时俗。使将来出仕入朝时，能够卓然有所建树，不被世俗的风尚动摇改变，那么或许就不会辜负皇上养育造就你们的心意，也将可以说科举得到了人才。这样的贺辞，难道不是很美好吗！送吴编修归省序 翰林编修吴节，字与俭，获准回乡探望父母。同乡士大夫在侍讲刘君的宅第共同设宴为他饯行，各自作诗赠送给他，并把写序的事托付给我。与俭是我族妹的丈夫；我的妻兄又是与俭姐姐的丈夫。既是亲戚又是故交，这篇序本来不应推辞。士人在当世做官，有冠冕来装饰自身，有爵禄来养活家庭，有推恩的典礼施及父母；又正逢国家清平无事之时，能够尽行朝见父母、探亲和扫墓的礼节，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穿着锦绣衣服回乡的荣耀，是人人共同的感情。但也有不同的情况：有的人贫困憔悴，田园林壑已经不再是往日游乐的地方；有的人父母兄弟都已经凋零，俯仰顾望之间没有一处不令人感慨；有的人兄弟宗族彼此不相顾念，冷漠相对如同路人。像这样的人，将不会把归省当作荣耀，又有什么快乐呢？与俭家中有年高的母亲在堂，安康长寿，而且她的贞节美德足以成为妇女的典范。他的堂兄与肃，温和恭敬而遵守礼法，慷慨而喜好义行。与俭和与肃共同生活，从幼年到成年，情义尤其深厚。与俭之所以能够专心于学问文章和技艺，没有内顾的忧虑，就是因为有与肃。兄弟二人都从郡城迁居到西山之中。前年我回乡探访与肃，与他一同在山谷间游览，来到一片平坦肥沃、林木茂密的地方，他指给我看说：我将要建造几十间房屋，等待我的贤弟回来，在这里奉养母亲、接待宾客。分别还没有多久，房屋就已经建成了。如今与俭回去，他的快乐哪里说得尽呢？唉，天伦之乐才是真正的快乐，而能够得到这种快乐的人大概很少。我呢，双亲早已去世，兄长和子侄的讣告又接连传来，所谓俯仰之间令人感慨的情形，没有比我更严重的了。既然如此，我和与俭有同样的感情，却不能在他归行时共同享有这种快乐，心中不能没有感触，所以把其中不同之处特别详细地说出来。

译送方伯张公赴江西序 正统八年春天，任命监察御史、庐山人张公文节为江西右布政使。国子助教李洪与翰林检讨谢济、助教罗伯初率领太学诸生前去饯行，并请求我写文章赠送给他。皇上即位以来，孜孜不倦地寻求贤才，任命官员以谋求太平之治，对于方面大臣尤其用心。即使已经记在圣心之中，也一定还要参考在朝重臣的推荐选拔，不会轻易授予。张公从御史破格升任方伯，人人都认为合宜，是因为他的才干和德行足以胜任。然而方伯责任重大，宣扬布施皇恩，发布政令，施行政教，斟酌损益，都必须恰到好处；做到这样以后，才可以无愧于他的职任。所以我特别有话要告诫张公。方伯总管地方政务，郡守县令把他看作表率，四郊百姓仰望他如同父母。如今一个方面之内，方圆千里的地区作为郡的，不知有多少；方圆百里的地区作为县的，也不知有多少。自郡守县令以下，担负牧养百姓责任的人，不知有多少。有的人贤能而善于治理政务，有的人不肖而怠于职事；有的人廉洁而能惠及百姓，有的人贪婪而毒害下民。如果想在平时逐一考察，到某一天集中奖掖，那么就会劳力过多，也承受不了这种烦扰。至于不借助表彰、赏赐和赞誉，那些贤能廉洁的人自然知道应当受到激励；不费力地进行弹劾、黜退和惩罚，那些贪婪不肖的人自然知道应当受到惩戒，而使他们都成为良吏，这一定有相应的方法。偏远乡村和下等县邑中，鳏夫寡妇、流离失所者以及无所归宿的人，不能顺利生活的数不胜数；郡县之间，强暴凶悍、不从事生产的人也无法全部记载。有的人受饥寒困苦，盼望上级救济，因而流离颠沛、失去居所；有的人却把持官府来助长奸恶，有的人在乡里逞强横行、肆意施毒。如果想逐人救济、逐一制止，就会劳力烦重而难以承受。至于不依靠慰劳、招抚和安抚，那些穷困的人自然得到养活；不必施加鞭打、枷锁，那些恶人自然归向教化，而使他们都成为良民，也一定有相应的方法。孔子说：自身端正，即使不下命令，事情也会推行。又说：德行流行，比设置驿站传递命令还要迅速。仁人君子处理政务，大多就是这样。张公学问广博而明白义理，才干高超而熟悉事务，刚正而简静，有操守又能有所作为，要做到这些并不困难，所以我特意对他说这些话。张公要出行了，方伯、毗陵人吴公是我的故交，他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也会把这些话告诉张公，必定会和他心意相合。送李参议赴浙江序 正统九年夏天，吏部上奏说地方方面大臣有职位空缺，皇上命令选拔朝廷大臣中贤能的人担任，选得十一人，云间李君士征也在其中。下诏授予他浙江布政司参议之职。临行时，少保成国朱公请我写文章赠送给他。我于是想到，从前我考中进士赴礼部考试时，李君的尊父敬斋公正担任尚书、主持贡士考试。后来我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往来于两京之间，而敬斋公一直没有离开礼部；他喜欢接纳后辈，温和谦逊，不因地位声望而傲视他人，所以我能够和他结为同年，交情深厚。如今敬斋公已经不能再见了，看到李君有如此荣耀而显达，就像又见到了敬斋公，不能不替他感到欢喜欣慰。赠言难道可以推辞吗？地方方面官员是郡县的表率，责任本来就不轻。郡县官吏有贤能和不贤能的，有廉洁和不廉洁的。贤能而廉洁的人，如果没有办法表彰区别，人们就不知道应当受到激励；不贤能而不廉洁的人，如果没有办法黜退惩罚，人们就不知道应当受到警戒。表彰、区别、黜退、惩罚的办法，本来就在方面大臣手中。然而如果想逐一访察政绩来表彰，逐人究查过失来黜退，就会烦琐不堪，而且形势上也有行不通的地方。只有不依靠表彰区别，却能使人自己知道应当受到激励；不依靠黜退惩罚，却能使人自己知道应当受到惩戒，这一定有相应的方法。方圆数千里的土地，被山川形势和风气所间隔，民情习俗各不相同；如果不探察实情并加以引导，人们就不知道应当遵从什么；如果不因循当地习俗加以诱导扶助，人们就不知道如何受到教化。引导、率领以及诱导、扶助的方法，也在方面大臣手中。然而如果想逐人探察实情并引导，逐一了解习俗并诱导，就会劳累不堪，力量也可能有所不足。只有不依靠直接引导、率领，却能使人自己知道所应遵从；不依靠直接诱导、扶助，却能使人自己向往教化，这也一定有相应的方法。这种方法不必到别处寻找，只要端正自身、端正内心去实行就行了。古代仁人长者治理政务，大多如此。以您的贤能，本来完全能够做到这些，但我仍有话要告诫您。凡是做官的人，都在于懂得大体、通达下情；方面大臣尤其应把这当作急务。如果不懂得大体，就会烦琐细碎，郡县官吏承接下来施加给百姓，百姓就承受不了这种扰害；如果不能通达下情，就会倒行逆施，郡县官吏承接下来施加给百姓，百姓就承受不了这种祸害。您的尊父从地方方面官员入朝担任六卿，他治理政务的大体，您通过耳闻目睹已经熟悉了。云间与两浙土地相接，民情风俗相差不远。不必等到询问考察，您本来就已经知道这些了。这样处理政务，将无往而不成功，本来完全可以追踪比肩古代仁人长者的风范。这是一定的，所以我对您确实寄予厚望。您出行吧，要努力。

译赠按察李副使复任贵州序 一个方面之内，布政司负责宣扬天子的政教，作为郡县的表率，以治理百姓；都司负责掌握国家的兵权，镇守安抚所属卫所，以保护百姓；按察司掌持国家的法度，处在布政司、都司之间，也负责寻求百姓的疾苦并使他们得到安宁。因此，做官的人不可能没有贤能与否、廉洁与污浊的差别；百姓也不可能没有贫富强弱的不一致；政务推行、刑罚施加，也不可能没有暴急、枉曲、滥用的过失；而偏远乡村和下等县邑，怎么能没有不能得到适当安置、不能得到养育、不能得到公平对待的人呢？布政司、都司受职权限制而不能处理这些事，只有按察官都能够拘捕、审讯、查问而无所顾忌。如果确实能够得到合适的人，以公平正大的心，施行奖善惩恶、激励和惩戒的政务，那么一方数千里之内，官吏怎么会不归于正道，百姓怎么会不能各得其所，鳏寡孤独怎么会不能得到应有的供养呢？济宁李公宗性，起初以光禄寺署官的身份，授任参议。贵州百姓杂处夷獠，风俗崇尚各不相同，以劫杀攻斗为常事，所以很容易发生变乱；又不习礼义，因此难以驯服。李公到任辅佐治理，以威严向他们显示政教，而把仁慈寓于施政安排之中。用德行安抚他们，而在言辞之外显现出控制驾驭的威严。因此百姓和夷人既感动又畏惧，郡县安定，李公的声誉也更加显赫，广为人知。不久，朝廷因贵州按察副使有职位空缺，朝廷大臣纷纷上章推荐李公，升任按察副使。当时李公因父母丧事居家，皇上下诏立即起用他前往任职。到达贵州后，欢呼之声如雷震动，四方肃然；守令都整顿自己的职务，武官也收敛威暴。即使深山穷谷中的强悍夷人、狡黠獠人，也无不畏惧威严、感怀德化，向往风教、仰慕教化；士人得以在营堡之间安闲，百姓乐于耕作凿井，歌谣之声传遍远近。唉，这是多么盛大的情形啊！这些全都是由于李公的声威和盛大声望一向显著，因而能够造成这样的结果。如今述职完毕将要回任，进士郑生率领众人来请求我写话赠给他。所谓赠言，就是增加、补益，想用它来增益他所不能及的地方。李公凭宽厚的德行，承担有为的才干，处在圣明的时代，享有优厚的俸禄，出入内外，所到之处都有声誉，这样一来，又何必需要我的话呢？即使我说了，又怎么能对李公有所帮助呢？不过，如今在朝廷中辅佐圣天子施行政教，贤能而有声望的人很多，那么李公此番回去，难道还会长期在外任职吗？可惜我已经老了，归隐田园的日子也近了，不能在都门等候李公，和士大夫们列队为他的出行庆贺，只好因郑生的请求写下这篇送行序。送王佥宪复任广西序 太宗文皇帝即位之初，举行旧有的典制，首先通过科举选取士人。到了永乐甲申年，天下唱着《鹿鸣》而来的士人，共有三千多人，在礼部一同考试，录取姓名后到大殿应对，考中进士、进入选拔的有四百七十人。武昌王君时举也在其中。时举通达敏捷，质朴正直，操守品行坚贞端正，不做虚伪矫饰之事，又有才艺，熟悉世故。起初授任江宁县知县，后改任春坊中允。当时同年之士中，许多人离开这里去担任大官，内则辅佐六卿、做台宪副职，外则担任方面官、镇守专城的官员，比比皆是。这样一来，人人都说本朝科举得人的盛况，没有超过它的。然而时举因受牵连误事而获罪，被废置十多年，后来才得到广西佥宪之职。凭他的才识、学问、品行都在当时并进，却唯独遭遇困厄，艰难之后才通达，难道是他的遭遇本来就有自己的时运吗？时运未到时，能安然处之；等到时运亨通，又好像本来就拥有它，一点也不因此动摇，这种内心状态能够表现在面容上的，只有君子才能做到；不是君子却能做到的，大概从来没有。急切追求富贵的人，一定会因贫贱而忧戚，何况处在困厄的极点呢？处在困厄的极点时，忧郁得好像不能活下去。等到他豁然脱离困境，登上通达之路，并且达到尊贵显要的地位，能够不自我矜夸欣喜而改变原来的操守吗？这就是时举之所以难得的地方。贵贱不能改变他的心志，险夷不能改变他的操守；与古代君子相比，他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看今天的人，又有谁能和他相同呢？我也曾遭遇艰难险阻，只是没有像时举这样严重而持久，却仍然难以承受。以我所遭遇的不甚严重、也不甚长久而尚且不能承受的情形，就知道时举为什么难得了。不过，我和您同榜考中进士，幸而生逢圣明、天下无事的时代，承受天地覆盖养育的恩德，才有今天，难道可以不想着竭尽心力，图谋报答万分之一吗？您出行吧，要努力。

译送彭佥事诗序 皇帝即位的第二年，夏四月，皇上认为治理天下必须以贤才为根本，而贤才的产生必须以学校为根本。学校教育不兴盛，却希望贤才出现，是很困难的。于是下诏命在朝大臣分别推荐学术明达、操守端正、为人谨慎的人，担任按察副使、佥事、监察御史，命他们前往各方岳地区和京畿之地，专门督察学校，振兴教育，培养贤才，以谋求太平之治。于是选得十三人，我翰林编修彭琉毓敬也在其中。授任广东按察佥事，准备出行。同乡士人各自作诗赠送，托我写序。我私下曾认为，学校政务的关键在于尊崇师道、振作士气、选拔贤俊，这三点最为重要。《礼记》说：大凡求学之道，以尊敬老师为难。这说的就是尊崇师道。《礼记》又说：戴着皮弁祭祀蔬菜，以表示敬重师道；演习《小雅》中的三首诗，以授予官职、确立学业的开端。这说的就是振作士气。又说：和朋友嬉游会使人违背老师，放纵邪僻会使人荒废学业。这说的就是选拔贤俊。古代这样做，是为了诱导扶助贤才，使他们进于善，并且片刻不离开学习的范围。因此贤才出现时，济济一堂而盛大，完全听凭国家任用，没有不足。后世尊师重道的心意衰落，释菜、歌诗的礼仪废弃，朋党相互勾结、邪僻放纵的行为兴起。学校教育中一切用来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接连不断地全部毁坏，一直到今天，甚至更加严重。做老师的，不知道应当怎样施教；做弟子的，也不知道应当怎样求学。虽然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但也是因为负责振兴教育的人没有合适的人选。郡县官吏只把处理公文、期限和事务作为要务，没有空闲顾及学校，也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至于藩司、按察司的大臣，以及朝廷派来的使者到达学校时，却不知道视察学校、激励劝勉的方法，不考察人的贤能与否，也不核验学业的精粗，只根据他们的衣冠容貌、进退应对是否庸常或出众，以及服饰印绶的差别，把这些当作自己礼遇轻重的标准。让人拜伏跪起、抬头俯首，和奴隶士卒没有区别。到远郊出迎，伏在道路一侧，等待车骑经过，之后才敢起身。稍微不合他们的心意，便怒骂并斥退学校官员。怒骂还不够，就施加鞭打；鞭打还不停止，就加以罪罚。唉！道德、仁义、廉耻、礼节，究竟在哪里呢？因此没有贤者。假如真有像胡瑗那样的人，或者有何蕃那样的才干，哪里还来不及潜藏深处、避居幽僻之地，肯在这种环境中做事而自取羞辱呢？这就是师道不能受到尊重、士气日益卑下的原因，也使粗鄙暴横、轻浮浅薄、邪恶之徒相互交游混处其中。诗书不能改变他们的习气，德义不能求得他们的真心；他们骄横奢侈、懒惰放纵，任意越出规矩之外，他们的才干不能成就，本来就是必然的。这就是贤能俊秀之士不能闻名、儒学成效稀疏的原因，确实是有来由的。如果不大力振兴整顿，就不可能取得成效。朝廷急切地选拔才干品行之士，专门把督察教育的责任交给他们，是合宜的。我特别把尊师道、振士气、选贤俊这三点作为要务，和诸位说一句，果真怎么样呢？如果认为可行而加以实行，那么这三点之中又应当把尊师道放在第一位。周子说：师道确立，善人就多；善人多，朝廷就正，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学校关系到的事情如此重大，而把这项责任交给十三个人，责任难道不是很重吗？毓敬可以不加以重视吗？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要勤勉谨慎地率领他们，以鼓舞激励来推进，宽缓从容地等待成效，务必期望取得大的成就，以符合期望。千万不要急于求取眼前的效果！

译《古廉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六 明代李时勉撰 序、赞 送周太守赴任台州序 正统九年秋七月，朝廷任命台州通判、贵溪人周旭鉴为本府知府，这是顺从百姓请求的结果。旭鉴起初任黄岩县令，六年间政绩卓异，御史三司上报朝廷，皇帝下诏升任他为府判以示褒奖，仍让他治理黄岩县。任命下达后，黄岩百姓欢呼跳舞，老幼、残疾、饥饿羸弱的人一起在家庆贺说：“我们这些人幸好有了可以依靠归附的人。”邻县那些鳏寡孤独、无所申诉的人，一起在道路上哭泣说：“哪里能有像周君这样的人来抚恤我们呢？”有的人受到不公平待遇，不到本县申诉，都来向周君申诉，求他为自己主持公道。又过了六年，他的治理成效更加显著；在此期间，他施加给百姓的恩惠，也不只惠及黄岩。仰望他、爱戴他的人，也不只是黄岩百姓。因此，他任期考核回京时，郡中百姓和卫所士卒几十、上百人共同商议说：“周君这样贤能，一个县不足以容纳他的才干。如今他要离开，倘若被有见识的人推荐给朝廷，留在京师，那么我们这些人就要失望了。何不把他的治理情况列举上报，请求任命他做郡守？如果能够实现，那么全郡都能受到他的恩惠，岂不是幸运吗？”众人都说：“对。”于是把他们的请求封缄成奏章送上，皇帝果然准许了他们的请求，提拔周君升任现在的职位。他将要出发时，国子生徐彬把这件事告诉我，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治理百姓的职责，在于沟通民情、了解风俗，然后才能施行政令。如果不通晓民情，不熟悉风俗，那么所采取的措施必然有违背民情、违反风俗的地方。违背民情、违反风俗，即使用刑罚驱使他们、用权势逼迫他们，也会有不肯顺从的时候。那么，不用刑罚驱赶，不用权势逼迫，却能使他们安然服从，这必定有它的方法。远乡贫瘠土地上的百姓，贫穷而节俭，风俗质朴；近郊肥沃土地上的百姓，富裕而奢侈，风俗骄纵奢靡。节俭质朴的人容易引导他们行善，富裕骄纵的人容易诱使他们作恶。知道他们容易行善，就必须引导他们向善的意愿，使他们欢欣鼓舞、踊跃向善而不能自已；知道他们容易作恶，就必须禁止他们邪僻的念头，使他们受到抑制、沮丧消沉而不能任意妄为。凡是发布号令、施用刑罚以及举措施行之时，在轻重缓急、抑扬取舍之间，都蕴含着引导他们的意图，却不让他们知道引导的方法；都存有禁止他们的意图，却不让他们知道禁止的手段。这样，善良的人一天比一天受到勉励，作恶的人一天比一天受到惩戒，所有人都被陶冶在我的春风和煦之中，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这才是善于施政。周君对此本来就特别擅长，为什么呢？因为他熟悉百姓的民情风俗，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他此行，不过是把原来所做的推广施行罢了。他所成就的循良之政，能够在当今以及后世留名，并且不愧于古代贤人，必定如此。临行之际，姑且申述这番说法，作为赠言。送史知府赴建宁任职序 皇上知道太守、县令等官职接近百姓，百姓的安乐和忧患都系于此，所以曾下诏命内外百官推举能够胜任治理百姓的人。又命吏部选拔在京任职已久、贤能而有才干的人，授予州郡官职。吏部官员奉承诏命，不敢怠慢：这是因为上面的求取极其恳切，下面的推举也并非苟且，主管部门的选择任用也并不轻率。然而在接受任命之日，有的人仍然不能满足人心。难道人才果真难以识别吗？只有应天人史君，曾任进士、行人，任职已经九年，升任建宁知府，众人都认为很恰当。一个人刚接受任命，人们就都认为恰当，这一定是因为他能够胜任职务。史君天性聪敏，勤于问学[缺]。

译送张照磨归乡序 我的朋友张君友让，是会稽刚正不阿的士人。他读书而且能作诗，性情光明磊落，不受时俗束缚。起初经有见识的人推荐，获得福建宪台照磨一职。刚到任时，见到政务中有是非，便当众指出不对；有人不听，他一定反复辩论，直到把道理说尽才停止。因此，藩、臬大臣常常为他更改法令、改变制度，以顺从政务需要的人很多。凡是有所作为，必定审慎思考后才实行，大家都说：“这样做莫非不合张照磨的意思吧？”然而众人既敬重他又忌惮他，每当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情，便常常交给他办理。福建地处海滨，防御方面有所疏失。政三司官员会同审理时，有一宗牵连多人、长期未决的案件，宪府命他前往。张君到达当天，就查出四十多名无罪囚犯，并查出十九人是被冤枉而判死的。案件上报后，上官认为他们是私自置办军器，准备把它卖给蛮夷，怎么可以释放呢？张君在案卷上批道：“竹盔、纸衣，是防身之物，不是军器。军器必须是可以出售的东西；拿这些去卖，果真有人买吗？”最终把他们全部释放。有个宦官带领守关士卒，向百姓索取羌叶，百姓共同拒绝不给。宦官教唆士卒控告百姓聚众拒绝采办上供物，共有五百多人，主管部门命张君逮捕他们。张公说：“我们是守土官，凡是上供之物都应当由我们知晓。如今不经过我而擅自取用，果真算上供物吗？况且五百人聚集起来作恶，郡县官本应知道，为什么没有上报？”上官说：“既然已经命令你，就自行处理，不要多说。”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好办理，不要恐怕违逆他的意思。”张君不答应，也不点头，便走了出来。他没有回家，径直来到那些取羌叶的守关士卒那里，愤怒地鞭打他们，骂道：“你们守关是为了防备奸邪，却抛下职守到别处去，按法律应当处死。”众人都哭了出来。张君回头看着同僚，假装说道：“这一定有带头的人；有人带领，他们不得不去，也许还能防止他们失去生路吧。”于是众人都喧哗说：“宦官召唤我们，我们哪里敢不听从？”张君说：“果真如此，各自写下供状来。”过了一会儿，一百多人都来了。张君问：“你们聚在一起想干什么？上供物的事情可以了结了吗？”百姓都说：“确实不是上供物，只是我们百姓食用的防榔羌叶。他想私自取去贩卖，作为自己的利益，所以我们拒绝了。凡是聚众必定有带头的人；如果不相信，告发者就在这里，请问谁是带头的？”士卒吓得发抖，不敢说话。张君立即骑马返回。宦官迎上来笑着说：“事情怎么样了？” 张君说：“士卒都说是大人带领他们去的。”百姓都说：“这不是上供物。”我本想审问他们，又怕激起他们发生别的变故，或者他们跑到朝廷申诉，使大人受到重责，那就不方便了，所以回来把情况告诉您。”宦官立即起身握住他的手说：“张照磨，要不是您，我就要遭受祸患了，一切听凭您的处置。”于是张君把控告的士卒交给乡长等几人，杖责后遣送他们回去，五百户百姓于是得以安宁。张君这样施政的事很多，我所听说的只有这一件。然而由此看来，其他事情也可以推知了。今年春天，张君因考核政绩来到吏部，既已被评为最优，准备回去时又以疾病辞职，获准离去，返回家乡。我于是写下这篇序赠给他，说明张君做官并不是在人世间默默无闻的。送王大尹赴宁陵诗序 王氏是安成的世代名家。孟常是王氏的优秀子弟，是今河南参政泸愿的侄子，也是监察御史体艮的堂兄弟。他聪明敏锐、诚实厚道，通晓世间事务，凭国子生身份被提升为河南宁陵县令。宁陵百姓淳朴，事务简少，号称容易治理。一般县里有县令、县丞、主簿和幕职官，宁陵唯独没有配齐这些官员，只有县令和幕职官而已，大概是因为事务有繁简不同。因此，任职于此的人往往悠闲安适，与百姓相安无事，任满九年离职的，比比皆是。众人都说：“凭孟常的才干居于这个县，不正好可以得到他的乐趣吗？”唯独我认为，今天做郡县官的人，难道都能这样吗？在繁忙艰难的地方，众人往往为之叹息，认为困难，而这些人也因此消沉畏惧，再没有有所作为的志向；如果到了清闲安静的地方，众人往往为之欢欣赞叹，认为可喜，而这些人也因此踊跃自得、放纵骄矜，再没有勉励自己的意思。这两种人都不能在当时取得声名：一种是气馁而畏惧，另一种是骄傲而懒惰。只有君子不是这样，遇到艰难而不害怕，反而更加奋发，以施展平素积蓄的才学。譬如干将宝剑用来刺穿犀牛和兕，其锋刃却不折损，然后才能显出它的锋利；遇到闲逸而不懒惰，反而更加勤苦，以求弥补自己的不足。譬如江河流入沧海，而它的浩瀚广阔永不停息，然后才能达到极致。孟常才华优异、学问笃实，本来应当把艰难的事务交给他；让他得到这样的职位，似乎并不合宜。然而如果因此更加进步，进步不止，使他的造诣日益提高，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成就他的才干、使他日后得到重用的原因呢？虽然如此，我对孟常还有话要告诫：如今郡县官吏懒于政务，已经非常严重；百姓疲于弊政，也已经十分深重。圣明的皇帝在上，选拔贤才担任太守、县令，本来就将要用来救治这些弊病；有能力的人必受表彰，不能胜任的人也必定受到惩罚。孟常，你要努力啊！孟常是我的姻亲朋友，而他的职务是治理百姓。作为姻亲朋友，期望他得到重用，是私人情谊；作为治理百姓的官员，期望他竭尽职守，是公共道义。孟常，你也要努力啊！愿你以公共道义，来实现我私人心愿中的期望。

译送孙知县赴庐陵任职序 永乐十八年秋九月，朝廷任命南城兵马指挥孙公为庐陵县令。我的朋友、翰林修撰萧时中带领众人作诗歌赠送给他，并嘱托我写序。庐陵是吉州的大县，土地广阔、百姓众多，家家学习诗书，人人懂得礼节，重视廉耻而富有恩义。如果得到贤能的县令来治理，百姓欢欣踊跃地听从号令、接受教化，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自然；他们亲近爱戴县令，就像子弟亲爱父兄一样，没有什么困难。自从做官的人不懂得长养百姓的方法，有的过于严酷，有的沉溺于财利，用棰打击、剥削搜刮百姓，残害他们的肌肤，吮吸他们的膏血，把治理县政看作商人经营市场；对于文书和期限尚且推诿不顾，更何况把礼义教化作为首要事务呢？因此有人认为庐陵难以治理，难道是这个县的罪过吗？朝廷选拔贤能，让他们担任太守、县令，把千里、百里的百姓交给他们，正是希望他们像父母对待子女一样治理、教养百姓。如果不能抚慰爱护、救济他们，使他们成长繁衍，反而把他们视同草芥，对他们的疾苦忧愁丝毫不能触动内心，这果真是做百姓父母官的道理吗？那些卑鄙琐屑的人，本来不值得责备；但学习圣人之道、背负贤者名声的人，难道也可以这样吗？孙公起初从太学出仕，任浙东新昌县令、山东清平县令，都因父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后调任南城兵马指挥，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如今他离开南城去任庐陵县令，庐陵百姓是多么幸运啊！他必定能够彻底革除旧弊，专心谋求更新，不辜负朝廷选任他的用意，也无愧于自己所学，这是确定无疑的。庐陵百姓又是多么幸运啊！送杨大尹致仕还乡序 三十多年前，我因服父母丧守制回到乡里，杨怀忠留我住在他家，我教他举子业，看到他学习十分勤奋，品行十分笃厚，大概是有志于仕进的人。十多年后，我才见到他充任有司贡士，来到京师，完成太学学业。又过十多年，才见到他获得官职，任景陵县令。怀忠到任后，以约束自己、爱护百姓闻名于上下，但不奉承逢迎，贤能的人固然敬重他，贪污浑浊的人却都忌恨他。他们甚至制造事端来阻挠他，怀忠因此产生了归乡退休的坚定想法，但很久都未能实现。今年，怀忠到京师上报政绩，适逢朝廷厚待老年官员，于是坚决以疾病辞职，获准回到家乡。从接受官职到现在，仅仅五六年而已。唉！以怀忠的仕途来看，为什么进身如此困难，退职却如此容易呢？进取取决于别人，有些事情无法预料；退处掌握在自己手中，是可以决定的。从这一进一退、难易之间，就可以看出怀忠的为人了。若不是他淡泊退隐、自我修养，守持自身而遵循义理，能够这样吗？怀忠回乡后，戴着纶巾，穿着野服，在山水之间逍遥自在，这可以胜过簪缨车马的荣耀；他的林地、池塘、田园所带来的资财，可以胜过俸禄、官爵的尊贵；他东西南北，去留行止，都只按自己的意愿，没有不如意的地方，这又可以胜过官职的拘束、世俗的牵累，岂不是快乐吗？然而我听说，古代辞官还乡的人，并不只是为了让自己安享晚年，还要在乡里施教，使乡人受到教化。乡饮酒、乡射等礼仪之所以不把致仕者遗漏，大概也是这个缘故吧？怀忠想必已经懂得如何使自己快乐了吧？等我获准辞归，和怀忠共同享受这种快乐，也就可以了。送杨允谦还建安诗序 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杨公的堂弟仲宜从福建来到京师探望杨公，将要回去时，杨公命他的次子允谦与仲宜同行。中书舍人许鸣鹤和他的同僚朋友一起作歌诗赠送他们。我在翰林院任职，承蒙杨公知遇很深；我也了解允谦聪慧秀美、淳厚好学，恭敬谨慎而熟习礼仪。他从幼年时就卓然有成人的志向，如今已经成年，又能在京师侍奉杨公，学问更加修养，礼仪更加谨慎。人人都说杨公有个好儿子。近来我见到显贵人家的子弟，仰仗父兄庇护，穿轻暖的皮衣和细葛布衣，乘坐坚固的车、驾驭优良的马，在市井间奔驰，在乡里人家中傲慢斜视，往往被人指责讥笑，却全不顾忌。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性吗？大概是失去了教导，又习惯于所处的环境罢了。只有允谦独独不是这样。他出生于世代显贵之家，成长在富贵之中，却能摆脱浮华靡丽，排斥纷繁奢华，专心接受礼乐诗书的教诲，学习揖让进退的仪态，颖悟卓异，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受到士大夫的尊重。即使说这是由于他资质美好，但归根到底都出自家庭训导的成就。不仅如此，仲宜笃实地奉行孝友之道，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探望杨公，不是笃于友爱的人不能做到。杨公又派儿子允谦侍奉仲宜回去，他爱护弟弟的情意又是多么深厚啊！于是父子兄弟和睦相处在庭院台阶之间，可以说椿树与桂树一同芬芳，花萼彼此映照，这是多么盛美啊！京城人士仰望他们的仪容，怎么能不受到激励呢？虽然如此，我对于允谦此行还有话要告诫：学问的进步来自勤奋，有些人不能达到学问的极致，是因为懒惰而停止。允谦回去后，要更加努力而不懈怠；不达到极致就不停止，那么他日后的成就必定有异于常人，并且可以用来勉励他人，难道仅仅像现在这样受到称赞而已吗？

译送周孜谷还乡诗序 永乐九年夏六月，故人周孜谷和他的兄长德隆陪同叔父隆祥来向我告别，要离开京师回到家乡。我的朋友王君泸渊与周氏有世交，听说他们要回乡，首先作歌诗赠送；在京师的士人朋友也都作诗相赠。王君又嘱托我写序。我居住京师多年，宾客到来时，没有宽敞的房屋供他们游憩，也没有酒食与他们宴饮欢乐；我的性情又愚直，不能说柔软的话来讨好取悦别人。若不是交情深厚、能够以道义相待的人，能来一两次而不厌烦的，就很少了。孜谷起初因税赋之事来到京师，被乡人诬陷；他把实情上报，最终得到昭雪。他的兄长和叔父从家乡来探望他，常常往来于我的官舍，与我煮茶清谈，整日相处，即使多次来访也不厌烦，他们大概是懂得交往之道的人吧？从前我住在乡里时，曾拜访周氏，见他们的孩子侍奉父兄，友爱弟弟，感情和睦，举止有礼，所以我乐于同他们交往，时间越久感情越亲密。后来分别已有数年，幸而在这里又相逢一次。他们回乡时，怎么能没有一句话相赠呢？不过，人的爱好各不相同：勤于诗书的人不知道金玉的贵重，重视金玉的人又哪里知道笔墨的可贵呢？所以，把千金遗失在道路上，还没有一个经过的人不捡拾它；而携带书籍典册走遍四方，整日却卖不出一本，更何况我的话呢？周氏本是诗礼世家的后代，孜谷又聪敏能读书，他的兄长和叔父也都淳厚雅正、端庄稳重。如今他们经历患难之后，行囊空空；听到有人赠送文章，便欣然欢喜，不是因为他们确实喜爱文章，怎么会这样呢？孜谷的尊长添祥君和他的岳父戴君诚问，都被称为善于识别文章的人。孜谷回乡时，在拜访二位先生之后，拿出我写的文章给他们看；文章一定会被善于识文的人取重，希望它不会因为与重视金玉的人见解不同而被轻视。送金武伯还新淦县序 永乐二十一年冬，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金公的次子武伯来到京师探望父亲。到达那天，金公正好随驾北征归来。武伯在父亲膝下行拜舞礼，献酒祝寿，欢庆的心情和温柔愉悦的神色洋溢在府第之中。他退下后，同贤士大夫交往往来，举止从容温雅，谨慎遵守礼节，说话也很谨慎，恭敬谦逊，没有骄傲自矜的姿态，也没有轻慢失礼的过错。人们都说：“贵族子弟中贤能的，竟有这样的人吗？”第二年春天，金公派他回乡。翰林院文学之士舍不得与他分别，一起作诗赠送，请我写序。金公凭借伟大的才华和深厚的学问侍奉今上皇帝，担任侍从近臣，内心忠诚正直，操守清白，受到皇帝信任，被委以心腹重任。古人所谓“内相”，并不只是专门负责诏令制诰和文翰，讨论润色文章而已；还要抒发忠诚、竭尽思虑，出入朝廷进言纳谏，谋划国家政务，使自己的意见符合皇帝的心意、合乎事理，这本来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他所得到的际遇之隆盛、皇帝宠爱赏赐之丰厚，也不是群臣可以相比的。然而金公仍然自视不足，从未因自我矜夸而向别人炫耀，难道不是德行深厚的人吗？因此，武伯能够得到良好家庭教诲的熏陶浸润，长期受到教导习染，用来磨砺文才品行，成就德行器识，不流于习俗的偏失，而被称为世家贤良子弟，难道是偶然的吗？即使如此，金公以自己的道德美德辅佐天子施行教化，陶冶调和万物，使没有什么不能顺遂生长、各得其所，并且都归于仁义礼乐之中，享受雍熙和洽的治理；功绩显著于国家，名声昭著于史册，将使天下后世的人仰望景慕，发出无法企及的感叹，难道只是把这种影响施加在家庭之间、传给子弟而已吗？因此我为武伯此行写序作为赠言，使人知道金公的伟大事业如此，而武伯将来必定继承他的事业，难道仅仅止于今天所受到的赞美吗？武伯也要努力啊！送管谷汝序 书台管氏的儿子恂为人洒脱豪迈而喜好义行，嗣子谷汝英俊杰出、才华超迈，有他父亲的风范。从前我居住乡里时，有幸同他们父子交往，情谊很深。后来我惭愧地考中进士，在朝廷任官，阔别而不能相见，已经十多年了。每当有人往来，我便询问家乡旧人和风俗，得知与从前不同之处很多[缺]。谷汝侍奉父亲孝敬不衰，对异母弟弟友爱深厚，大家对此没有不同的说法；因此我[缺]，认为世家的遗风余韵还依然存在，他一定有能够使人观感而奋发的地方。今年冬天，谷汝因公家事务来到京师，将要回去时顺道来旅舍看我，握手欢谈，十分高兴，想多留些时候来尽情倾诉胸怀。但谷汝的尊长在家卧病，他的弟弟又年幼体弱，于是立即买车催促收拾行装，冒着霜露，顶着星月，早晚向南赶回，把奉侍汤药作为急务，不能多留一天。唉，谷汝果真是孝悌之人吗？不然，为什么他的声名与我所听见、所看见的完全相合呢？即便如此，我对谷汝此行又深有感触。孔子赞美子贱的贤能，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子贱从哪里取得这种品德呢？”孟子说：“一个乡里的善士，就应当同一个乡里的善士交朋友。”从前我居住乡里时，看见前辈有旧德，以孝悌礼义教训子弟；子弟也相互告诫劝勉，以承受并奉行这些教诲，不敢违背。因此人情厚重，风俗美好。如今我居住在数千里之外，看到家乡遭遇患难，父兄子弟彼此不顾的情况比比皆是，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家乡所谓的善士少了吗？为什么今天与过去所见的情形相差如此遥远？所以我对谷汝此行深有感触。谷汝回去后，希望乡人能够有所感发而振作起来；这样，他们若想追随子贱那样的君子和乡里的善士，就一定会来取法，风俗恢复像从前那样淳厚美好，大概也容易了。我愿以此预祝谷汝归乡后的情形。

译送罗知州赴广德诗序 永乐十九年夏四月，皇帝认为天下藩臬司和郡县任职的人还没有完全选得合适，于是命重臣分赴各地考核，察看他们贤能还是不贤、廉洁还是贪污，予以劝勉奖赏或贬黜惩罚。命令下达那天，远近四方的人无不欢欣踊跃，认为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吏部任用人才，也因此详慎而不敢轻率。于是我的朋友罗君坤泰由庶吉士起授广德知州，将要出发，朝廷中的士大夫相继作歌诗为他增光，嘱托我写序。我认为，如今郡县官吏不能胜任职务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起初在都邑营建、四方朝贡汇集的时候，供应所需、征收赋役，国家经费筹划本来有常规法度；但借此徇私舞弊的，十件中常有八九件。财用已经匮乏，而他们的欲望没有满足，所以政务一天比一天败坏，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即使加重法律来防范、严厉下令来禁止，他们也不知道停止。其中能够依照国家常规筹划，真正防护百姓的人，又有几个呢？唉！从前的所作所为固然有时有其原因。如今，营建已经停止，四夷已经停止往来，征收各种物资费用也全都减免革除，破坏法度、困苦百姓的罪责又重新宽宥释放，大家都一同更新了。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想办法洗涤污秽的思想，遵循规矩法度，反而更加滥为而不知检点，这就应当受到国法惩处，不值得怜悯了。虽然如此，我常常认为这是用人者的过错，为什么呢？太守、县令的职责极其重要，却有人从普通百姓中选拔，只看他的才能伟大；有人从胥吏群体中提拔，只取其舞文弄墨的本领；有人遵循通常的资格，却不顾其才能平庸低劣。他们从未亲眼见过百姓的艰苦，内心从未辨明政务的是非，国家的法度也没有听闻过，政治治理的措施也没有学习过，皇上爱护百姓、慎重刑罚的心意更从未进入他们的耳中和思虑。一旦突然把治理百姓的重任交给他们，他们懵然无知，毫不省察，竟把所得的职位当作谋取财利的资本，贪婪暴虐、任意妄为，没有任何顾忌；即使警告他们也不醒悟，宽宥他们也不知道改过，是因为他们的本性和习惯如此。如今坤泰在乡里歌咏《鹿鸣》，来到京师，一举考中进士，成为吉士、翰林，出入宫廷台阶之间，亲近圣天子的清明光辉；对于国家的典章、民事的常理、达到太平治理的事务，他本来已经通晓并熟习了；皇上爱民而恳切不倦的心意，他也已经听得充分、了解得很深，并非一天之内才如此。选拔这样的人授予这样的职务，难道不恰当吗？如果用人者都能这样选拔人才，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如果接受任命的人都像我的朋友坤泰，又哪里会有前面所说的过失呢？由坤泰来看，其他人就有不能相比之处了。临行之际，所以特意写这些话赠给他。送吴善存还乡诗序 善存是我的姻亲朋友。他的父亲壶翁先生，担任楚府教授；他回乡祭祖时，我还是县学学生，有幸拜见并认识他的面容。他仪容庄严文雅，谈吐温和，使人远望便敬重他，接近后又喜爱他；即使长久同他相处也不会厌倦，可惜他又要离去，不能留下。后来先生在开封去世，而我在翰林院，曾为他流泪。先生去世四年后，善存才护送灵柩回乡安葬。翰林学士解公为他撰写墓志。如今少傅、兵部尚书、泰和人杨公游历武昌时，曾与先生交好，看到所撰墓志，便对善存说：“先父的德行善举，还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学士大概不知道。”善存想知道详情，杨公说：“日后我应当为你把它写在墓碑上。”此后善存因家门中事情繁多，没有时间顾及此事。又过了三十年，他忽然想起杨公的话，买了一只小船，径直来到京师，在杨公馆舍下拜见，请求这篇文章。杨公已经年老，又肩负国家重任，在谈论治道、治理国家之余，凡有人求文章，他都坚决拒绝。等善存到来，杨公却欣然说：“你如果不来，我也将写下来留给你，何况你亲自来请求呢？”于是按次序写下文章，交给善存。善存高兴地说：“我奔波六千多里来到这里，独独就是为了这件事。如今得到这篇文章，足以安慰先人在地下，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当天便催促收拾行装回乡。士大夫们都作诗为他送行。有人把这篇序托付给我。如今世俗人家的子弟，在父兄做官时，彼此往来探望，络绎不绝；等到一旦遭遇祸患，甚至死亡，便完全不再顾念，使他们流落在远方，尸骨埋在异乡。到了四时祭祀、扫墓的时候，也丝毫不能触动他们的内心。他们哪里还肯留意墓志碑刻，跋涉艰险，在多年之后寻访这些文字，为先人谋求不朽呢？这些人难道只是没有孝悌仁义之心吗？是因为乡里没有善良风俗来劝勉他们，亲戚故旧又没有人能够把正确的道理告诉他们，所以最终迷失而不知道信守。由此看来，善存难道不是比一般人贤能吗？诸位先生因此敬重他；如果有人听闻善存的风范，受到感发而振作起来，这也是厚重风俗的一种助力。送刘弥勗赴高县序 士人做官，有得失取舍、升沉荣辱不相同的情况，只有读书通达道理的人才能安然对待。读书的人必定通达道理，通达道理就必定安于命运，安于命运，那么得失取舍、升沉荣辱全都不能动摇他。否则，就会妄想谋求，违背道义去求取，既不足以得到想要的东西，有时还会因此遭到失败。弥勗从小聪敏，勤于学问，进入县学成为生员，诸生大多承认他的贤能。乡试中举后，参加礼部会试，同科进士大多考中进士，唯独弥勗得到补任外地校官而离开，有人替弥勗感到可惜。弥勗说：“这是我的命运，而且是我的学问还没有达到，不是主管官员的过错。”他欣然上路，没有推辞。后来两次担任校官，又因事情获罪降为县衙幕职，职位更加低微，人们尤其替弥勗惋惜。弥勗说：“这是我的命运，而且是我的品行修养还没有达到，不是主管部门的过错。”他欣然上路，没有怨恨。一再说是命运，又深深责备自己而不怨尤别人，如果不是读书通达道理的君子，能够这样吗？如今的士人喜好自命高明、意气用事，一旦得到低微的职位，便奋然不乐，所以有人身居幕职却与县令争斗，这是不能安于自己本分的表现。不能安于自己的本分，将凭什么用礼来引导百姓呢？弥勗能够安于命运，就一定能够安于本分；他到高县任职，必定会有值得称道的表现。弥勗是有道之士。道，是教化百姓的根本；辅助百里之地的政务，每件事都必须依据道，而不能伤害百姓。百姓难道会有不被教化、不服从的吗？弥勗此行，交游的士人都作诗赠给他，我为此写下这篇序。

译送义民允谦还安成诗序 仁义是人本来就具有的品德，却很少有人能够实行。既然是自己本来具有的东西却不能实行，难道是仁义不值得实行吗？认为仁义不值得实行，就一定会轻视仁义；轻视仁义，就一定会看重利益；看重利益，就一定会不顾自身去追求它，即使丧身灭性也来不及顾惜。几乎要孜孜不倦地只经营利益，唯恐时间不够。以这种有所不足的心态，却想让他推及自己所有的东西来帮助别人，他能够做到吗？这就是仁义不能实行、实行仁义的人难以得到的原因。朝廷致力于养民的政务，施行防备荒歉的办法，下诏说百姓有拿出粮食救助的人，便降下玺书表彰其义行，并免除其家的赋役。我们县听到诏令而行动的有四人，谢氏允谦是其中之一。他拿出粟米二千石充实官府粮仓，使者把他的姓名上报，按照惯例加以褒奖。允谦来到宫阙之下谢恩，又在光禄寺接受赐宴，随后被遣送回乡。翰林编修吴与俭曾经到允谦父亲门下交游，同允谦交情长久而深厚，作诗赠给他，认为我应当写序。天生成万物，是用来养育人的。生成的万物多于人，是为了使人取用而有余。但上天不能平均分给每个人，不在这里便在那里，所以有富有贫，有余有不足。用富裕而有余的资财供给贫穷不足的人，也是常理，是上天的道。至于积蓄丰厚却不肯施舍给别人的人，就是违背上天。违背上天，就一定会被上天抛弃。为什么呢？人之所以丰盈富厚，是上天把用来救济贫穷不足者的东西寄托给他。知道这是上天所寄托的，就把它推施出去来使别人获利，便能够与上天相合；与上天相合，就可以长久保有自己的所有，用来救济他人所没有的东西，而不被上天抛弃。谢氏是本县的大族，允谦是谢氏中贤能的人。他的父亲复古先生，是笃实好学、老成持重的士人。丁亥年发生旱灾时，我因母亲去世在家守丧，拜访先生，正好先生从百里之外到龙潭祈祷回来，又在乡里的高山上设坛，请道士在那里诵经，早晚前往拜谒祈祷。我说：“这是天灾，人的力量能把它怎么样呢？”先生说：“极其真诚可以感动神明，古人有这样做的，我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做？况且我家还可以自给，一个乡里的人没有饭吃，我难道能够独自吃饭吗？”后来果然下了雨，乡人都依赖这场雨得到救济。允谦的长兄允济尤其喜好行善、乐于施舍，曾因被牵连误捕来到京师，见道路上有残疾、衰老、饥饿、乞讨的人，便拿出自己的所有给予他们，毫不吝惜；在宪司监狱中得到昭雪，出来后把衣被等物全部送给自己认识的贫困者。回乡时，行囊中还剩一千钱，也全部拿出来救济缺乏的人，这就是允谦所做的事。他们父子兄弟之间，平日的性情习惯本来就是如此，不足以特别夸赞。只是我们县接近四万户，以四万户之多，崇尚义行的才四个人，那么允谦可以说是难得的人了。允谦此行，是我们儒者中贫穷不足的人。用空话作为赠言给允谦，本来没有益处，对乡人又有什么益处呢？虽然如此，乡人中像允谦这样富裕有余的人并不少。允谦回去后，如果把我的这篇文章放在座旁，看到的人一定会受到感发而振作起来；这样，崇尚义行的人或许会增多，对乡人也或许有所益处。我姑且以此预祝允谦此行。

译顾东起结庐守墓承受旌表序 孝子不忍心让亲人死去的心情，即使终身也有不能释怀的，何况是在刚刚遭遇丧事的时候呢？丧亲初期，捶胸顿足、哭泣，水和浆都不入口，因哀伤过度而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这是人情的常态。可是到了安葬之后，却有人背土筑墓、结庐守墓而不回家，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过去早晚在一堂之上承欢膝下，向父母问安、替父母省视，一直没有离开；一旦隔着生死，他怎么忍心突然把亲人抛弃在荒野，离去后不再顾念呢？这就是有人背土堆成坟丘、在墓旁搭庐守候的原因，也是孝子最深的感情。感情深到极点，足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招致祥瑞异象；这些事记载在史书传记中，古今争相传诵，认为十分难得，难道不是因为能够尽到这种孝道的人很少吗？太医院士、昆山人顾旸，东起因父亲善庵处士去世，从北京扶着灵柩跋涉数千里，回到江宁长山原安葬，与母亲张氏合葬。安葬后，他亲手种植数千株松柏，在墓旁结庐，早晚奉侍父母，进献酒爵、奉上饭食，全部如同生前一样。悲哀至极时便哭泣，有数百只乌鸟在林木间飞翔聚集，六七只麋鹿驯顺地徘徊在墓地，相互鸣叫哀号，仿佛也在悲哀。到了三年期满，又有五色芝草生长在墓上，人们都认为是孝心感应所致，便一起向主管官员报告；主管官员上报朝廷，朝廷嘉奖此事，下诏旌表他家。邻里和交游的士人，一起请求我写文章为此庆贺。东起确实是孝子。从前有位韩院判，曾因一句话与善庵不合，便举荐东起出使日本。东起立即整治行装，向善庵辞行。善庵说：“日本在东南万里之外，要经历海上风涛，怎么办呢？”东起跪着说：“朝廷有命令，怎么敢以艰难为由推辞？不肖儿就要出发了，父亲千万不要忧虑。”善庵也高兴地说：“我的儿子能够尽心办理国事，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后来东起果然平安回来，而韩院判已经去世了。人们又都说：“东起不仅能对父母尽孝，而且还能对国家尽忠；如果做儿子、做使者的人都像东起这样，那么世上被称道的士人就不会少，而东起也就不算特别难得了。”那么东起受到朝廷重视，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确实足以作为世人的劝勉，所以写下这篇序来褒扬他。赠右觉义无言上人住持大慈恩寺序。佛门之人如果能够自我尊重，就一定会受到世人的尊重。因为自重的人只向自己求取，而不向别人求取；向自己求取，自己就会日益修养；不向别人求取，别人反而乐于跟从。这是儒者的事情。身为佛门弟子，却能做儒者所做的事，难道会不受世人尊重吗？僧录司右觉义无大、能仁寺住持无言上人，是议公金台名家的子弟。他天性聪敏，品行端正美好。幼年跟随现任阐教月庭法师学习，西方佛书看过一遍便能了解大意。长大以后，文章、书法、戒行都超过同辈。永乐年间，曾参与校勘大藏经典。不久，便总领这件事。宣德年间，承蒙恩典被提拔任用为现职，并兼任大能仁寺住持。他诚实恭谨、端庄谨慎，历事四朝，是众僧中的首领。于是奉诏进入大藏经馆，总督校正经籍。今年秋天，因为推荐而兼任大慈恩寺住持。任命下达的第二天，柏林寺住持净嶙等人相继来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我性情简率，平时很少同出家人交往。后来来到太学，太学与柏林寺相距很近，因此认识了净嶙法师。他来请求我写文章，想用来为无言增重。于是想起往年我和友人杨宗勗多次游览庆寿寺，月庭法师常常请我们进入方丈室，焚香煮茶，相对谈论，往往一坐就是一天。后来我和杨君都被职务所牵累，不能再常常同月庭法师来往。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杨君已经去世，我和月庭法师也都老了。幸好听说他有像无言这样的高足，希望能够认识他，所以没有推辞，写下这篇文章。过去魏、晋、唐、宋以来，同出家人交往的贤士大夫，如习凿齿、谢灵运、白居易、裴休、柳子厚、苏子瞻、黄庭坚诸公，都在当时享有盛名。因此，道林远法师、休上人这一类人，也因此在一时受到尊重，声誉流传至今。像无言上人这样努力自我修养、不被流俗污染的人，本来就不比道林等人逊色。可惜我的言辞不足以增加他的声望，而上人作为名门后裔出家修行，卓异超群，戒行高尚，又兼通儒雅之学，淡泊自足，不向别人求取，那么他能够自我修养、自我尊重，是确实无疑的。又哪里需要借助我的文章呢？虽然如此，只向自己求取而不向别人求取，本来就是儒者的事情；开始勤奋而最终懈怠，更是佛门所戒。上人如果确实做好自己应做的事，并戒除自己应戒的事，那么对于佛法教义，将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用这些话来赠给上人，难道还算轻薄吗？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我写下它作为序。

译《荣养堂诗》序 凡是做人子女的，没有不想奉养父母的，但有时却做不到；也没有不想使父母显贵荣耀的，但有时却不能如愿。即使能够奉养父母，有时又不知道怎样才算真正奉养。做百姓，住在田野之间，耕作、取水、经商，足以置办甘美的食物供养父母；然而有时遭遇水旱、痢疾、瘟疫等不同灾害，又有饥饿、贫穷、困苦等种种艰难；还要服从官府征发的劳役，即使片刻之间想求得自身安稳尚且不可得，又怎么能够奉养父母呢？做士人，居于学校之中，读书求学，足以使父母因自己的俸禄而荣耀；然而有时被主管官员反复黜退，参加贡举又被礼部退回；再加上有关官府选拔人才十分严格，即使想实现心中的愿望尚且不可得，又怎么能够使父母荣耀呢？没有水旱、痢疫的灾害，没有饥饿、贫穷、困苦的忧患，不被主管官员黜退，不被礼部退回，这样就可以尽力奉养父母并使他们得到荣耀了。可是有的人喜欢逞勇斗狠，以至触犯刑法；贪婪暴虐，触犯国家法纪；使忧患牵连父母，甚至让他们蒙受耻辱，这就是不知道怎样才是孝。孔子说：‘谨慎修身，节省用度，遵行先王的法则；言语行为符合先王的德行，这就是行孝的道理，也是奉养父母的实际行动。’ 姑苏人韩公雍，他的父亲年轻时因属于闾右而迁居京师。韩公游学郡学，凭借清俊的才华和扎实的学问，一参加考试便成为著名进士；后来登上显达的官位，成为贤能的御史，父母都感到喜庆，年纪也都超过六十岁，身体健康，没有疾病。士大夫为他的奉亲之堂题名为‘荣养’，并不是单纯称誉他，而是寄托期望。高车驷马，旌旗仪仗在前引导，他的父亲住在京师，本来就经常看见这些，算不上荣耀；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每天享用三牲，他父亲家境富裕，自己就能置办，也算不上奉养。只有承受皇帝推恩的诏命和褒奖嘉许的恩宠，使父母始终欢喜娱乐、光彩荣耀，没有一点忧虑使他们心意不快，这才是最充分的荣养。韩公在都察院，操行端正，朝廷士大夫大多敬重他；朝廷还为他举行嘉礼，按察巡行江右。他声望令人敬畏，处理事务明察敏捷，处置周详，存心宽厚，不以显赫的威势压人，但郡县之间听到他的声名，没有不畏惧的。由此看来，高官大爵，是韩公应当拥有的，那么他使父母荣耀的地方，难道只是这些吗？韩公还要继续努力啊！如果不是韩公贤能，士大夫怎么会这样期望他？我又怎么能这样对他说呢？韩公出使归来、拜贺父母之后，把这篇文章从座旁拿出来，他的父亲看见后，一定会说：‘这种心意，先生已经替我说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的儿子能够做到这些，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古人说：‘把荣耀的名声当作珍宝，难道我会把它当作珍宝吗？’如果这样，那么父子二人的贤德在韩氏家族中都可以看到了，士大夫也因此歌咏他们，而我又为此写下序文。《先哲赞》并序 严州教授王原得到先代诸贤的画像，画像后面有名公的题识。我有机会翻阅这些画像，看见其中的风神气韵，有足以使人敬仰爱慕之处。孟子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了解他们本人，可以吗？’这就是以古人为友。看到这些画像，我对于以千古先贤为友的心情，自觉再也不能停止。于是作赞词，写下送还给他。时勉拜手。伊尹赞 兴起圣人的事业，在田野耕作时，已经接受三次聘请，安排处置没有遗漏。当年在田野耕作，怡养性情；一旦毅然奋起，谁的功业能够与他相比？傅说赞 在傅岩做胥靡，恭敬地接受宰相之位；像及时雨一样滋润百姓，功业盖过万世。太公赞 一竿垂钓于渭水，内心淡泊宁静。一旦出仕，如鹰扬般奋发，声名流传古今。颜子赞 住在简陋小巷，只有箪食瓢饮，却能自得其乐。寿命虽然不长，正道却由他传承下来。曾子赞 一贯之道的精微，默默地在内心契合；这条道统的传承，只有他真正得到宗旨。子思赞 他是先圣的后裔，道德集中于一身。想要了解这个人，就应当从《中庸》去认识。孟子赞 推明圣人之道，排斥、破除异端；关于仁义的言论，永远流传万古。周子赞 在上古今人之中没有谁能与他相比，在后世诸贤之中也没有谁能与他同类。他远远承接已经断绝的学术传统，使后代人觉悟。明道赞 天资精粹美好，气质清正纯粹；道德的美善，如阳光温煦、春风和暖。伊川赞 性情刚正，实践笃实诚信；以先圣的规矩法度为准则，成为后学的规范和防范。朱子赞 折服群言，使它们归于纯粹；圣人之道光明昭著，万世没有弊病。《思君》《思亲》二赞 金华义官某人作《思君》《思亲》两首诗，拿来给我看。我认为，这两件事是人道的根本；人活在世上，怎么能不用心思念它们呢？于是续作两篇赞辞在后面，使世上的忠臣孝子各自勉力做好自己的事情。思念君恩赞 君主，是养育自身的人；爵禄的荣耀，名位的尊贵，都由君主而来。天高地厚，报答施恩却没有办法。君主的恩德深重，就像天地一样。想要报答并相称，怎么能够做到呢？仰望宫阙，只能恭敬地止步。竭尽自己平庸驽钝的力量，直到死后才停止。思念亲恩赞 父母，是自身由此而来的根源；生养我的恩德，早晚思念，又拿什么来报答呢？父母的恩德如昊天一样无边无际。想要报答，凭什么能够尽力呢？河流的源头可以穷尽，海上的波涛可以平息；我悠长的思念，又怎么能够消除呢？《僧房四赞》有序 京师近郊有一座贞明寺，我和两三个朋友游览到那里，坐在僧房中。墙上有白玉蟾、铁拐、寒山、拾得四人的画像，僧官指着画像请求我作赞，于是作赞说：一尘不染，五蕴全空；【缺字】中从梦中觉醒，吟咏月色，讥评风景。跛脚却能够行走，寂静却能通达神明。一根拐杖【缺字】嬉戏镇守，古今长存。行动没有所寄托，停留也没有所求；万物都归于空，谁能与我同流？来去都不留下踪迹，没有姓氏也没有姓名；既然悟得大道的奥妙，便以一笑发出同样的声音。《古廉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七 明代李时勉撰写 表

译车驾临幸太学谢表 国运宏大昌盛，光明开启了雍熙之治；日月重明，正当其位，充分彰显了经纬天地的文章。辟雍学宫在告成之际得以亲眼看见，皇帝圣驾又特意前来临幸。衣冠之士全部聚集，天下同享欢乐。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您睿智圣哲、文明有德，刚健中正；声教遍及四海，道德冠绝历代帝王。圣学不断光大，举行了盛大的经筵典礼；文治谋略充分显著，更新了国子监的宏大制度。宫殿廊庙焕发金碧光辉，圣哲们庄严地展现威仪雅度。斯文盛美，自古少有可比；功业巍峨，到今天才真正显现。想到祖宗曾经辛勤驾驭天下，正应当由圣明的皇帝亲自到虎闱视察。玉器酒器陈设得体，笾豆等礼器更加整饰；陈列诗书，宣讲帝王的教诲，借助富足的百姓，宣扬教化养育的方法。这是旷世难逢的盛事，也是清明时代值得荣耀的景象。我们仰望天颜，聆听训诫的圣谕；在太学门前拜舞，感激皇帝振兴教育的恩意。这一切都是皇上至仁大德，充分彰显文运宏业的结果，实在是国家重熙累洽、教化成就天下的伟大功绩。臣等粗通章句，忝任师儒，承受如此隆厚的恩宠，却惭愧没有涓埃之力可以报答。愿天地长久，祝愿圣上万年长寿；如日照耀、如月临照，仰望皇上的光明遍及八方。臣等无比瞻仰上天、仰望圣明，激动恳切、惶恐不安至极。陈述情由请求退休表 臣是草野出身的卑贱之人，像樗木一样散材无用；十六岁进入学校，跟从老师讲学，三十岁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佩上冠缨，被选入翰林，首先受到文皇帝的厚重眷顾，使我居于秘阁，广泛阅览先圣遗留下来的书籍。九年后升任秋官属官，不到三年又被召入参与修史。从此七次受命，所得俸禄官秩越来越高；历经四朝，沐浴的恩荣极其广厚。臣蒙受圣皇的宠命，被授予掌教的清贵官职；接受职任和恩典，本应竭尽力量。反过来考察自己的德行，实在不是这样的材料，好比下等车驾所用的劣马，白白辜负了上槽的豆粟。如今臣年过七十，疾病交相侵袭；任职已经三十多年，却没有丝毫功劳可以补益。昨天曾陈述愚诚，恳求退休归养，皇上顾念老臣，没有答应，而愚臣也眷恋圣明的君主，哪里敢就此寻求闲适安逸？只是以枯朽的资质，实在承受不起重大任用。从前不过徒然掌握文墨，议论何曾真正有益于朝廷？如今有幸负责教育贤才，难道还能对圣化有所补益吗？正应当坚定葵藿般的忠诚，却可惜已经逼近桑榆晚景。形体衰败，精力衰退，平常施行政务，有时记住一件却忘掉十件；早晚教诲诸生，每每说到后面的便忘了前面的。说话时气息接续不上，发声行走时筋力不能约束骨骼；临政多有懈怠，考虑事务也不精细。即使竭尽犬马般的微薄劳苦，最终也不能报答天地般的巨大恩德，反而白白妨碍贤才进用之路，终究不能补益清明的时代。伏望圣上慈悲，允许臣退休，使臣能够寄身田野，保全这三尺之躯，在康庄大道上击壤歌唱，祝愿圣上万年长寿。臣无比瞻仰上天、仰望圣明，激动恳切、惶恐不安至极。说 《论文》说 进士刘球考中之后将要回乡，经过我这里，请求我说：‘我过去所学习的是科举文章。如今奉命可以回乡，准备把学问在家中发扬光大，想完全舍弃旧学，只向新的方向谋求，那么应当从什么地方入手呢？’我说：‘你所谓谋求新的方向，是要达到道呢，还是只在道之外的文章上下功夫呢？如果立志于道，那么过去所学本来就没有违背道，文章也不在道之外；如果只从事道之外的文章，却不探究其中的实质，那么即使学习勤奋、求取迫切，我也没有见过他能够得到真正成果。六经所记载的都是圣人的言论，圣人从未存心专门写文章，但文章随着道而产生，其中的道就在那里。读他们的书，就要思考怎样穷究其中的道理；诵读他们的话，就要思考怎样实行其中的道。沿着仁义的道路前进，不被追逐私利的诱惑所淹没，使气充足而道理通达，那么表现在文章中的内容自然会从容达到古人的境界，哪里有什么特殊方法呢？虽然如此，王荆公曾说：‘写文章应当先讲究体制，然后才讲究工拙；必须懂得体格变化的高下，然后顺着它去写，这样才差不多不会昏乱迷惑，流于卑弱。’不了解古人，却能达到古人的境界，我还没有见过。尧、舜和三代的文章，言辞简约而道理完备，浑厚深沉，无法再超过。先秦、两汉距离古代不远，雄健博雅，也不容易赶上。从此以后直到唐宋，作者越来越多，但能够追踪古人的不过几个人罢了。这些人都是道理明白、德行树立的士人，他们的言论足以流传后世、树立教化，难道是偶然的吗？至于魏晋六朝、五代之间，有的流于割裂，纯正与驳杂相混，总之要谨慎选择。至于今天所说的时文，不过是那些摘取科举、求取仕进的人借此取得进身之阶；即使文体轻浮、疏浅，在道理上却未曾违背。道就在其中而没有违背，那么由此进而达到古人的境界也不难。刘求乐回乡去探求它，我知道他从新的学习中所得一定充沛有余。况且求乐早先就能写古文，像容窗先生那样，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述他的道；如今又以家学旧传为根基而探求古人，那么进一步达到古人的境界，将会有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 《说〈易〉》南昌人涂彦昌建造玩易山房，作为退休后的居所，让他的儿子来京师请求我写几句话。彦昌精通先天数学，能够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推断其富贵贫贱、长寿夭折、生死祸福、患难吉凶，好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他所玩味的，果真是《易》本身所得的道理吗？从前圣人创作《易》，一切都以道理为根本，根据盈虚消长来知晓进退、吉凶、生死、祸福，并据此避开或趋近，所以常常得到吉利而没有凶险，得到福而少有祸患。后世探寻其中奥秘，用来推测宇宙古今的运行、天地阴阳风雷变化的奥妙，进而推及人物贵贱、贫富、寿夭的不齐，这只是《易》的余绪。像彦昌所玩味的，是古代圣人所作的《易》吗？还是后世所探寻的余绪呢？古代圣人所说的是道理，后世所探寻的是余绪，是数。只讲道理而不讲数尚且可以，只讲数而不以道理为根本就不可以；不以道理为根本，就会涉及虚无妄诞而无所归宿。因此我想和彦昌谈论一番。进退存亡，是数；知道进退存亡，却不失去正道，是明白道理。《易》所说的就是这样。彦昌应当按照这个道理来玩味《易》。京房擅长《易》，却因为欺诈而招来祸患；虚中懂得命理，却以服食丹药来求取成仙，都是因为只知道数而不知道道理。彦昌一定要谨慎啊！《琴书说》庐陵人彭翔汉，年富力强而聪敏，能够弹琴，又懂得读书、喜爱文章，曾经建造一间轩室，收藏一张琴、万卷书，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我听说：琴，就是禁止的意思，用来禁止邪恶的思想，使人归于中和的德性。书，就是彰显的意思，用来彰显圣贤的言论，使人寻求圣贤之道。古代还没有创制声乐时，伏羲开始制作琴，用来修养自身、治理性情，恢复人的天真本性，于是声音由此产生。声音有宫、商、角、徵、羽五调，配合在五根弦上。后来黄帝创作《咸池》，尧创作《大章》，虞舜创作《箫韶》，禹创作《大夏》，汤创作《大濩》，周创作《大武》，凡是有所因循依托的，都以此为开端。古代还没有文字时，伏羲开始画八卦，用来沟通神明，类比万物的情状，文献典籍由此产生。《易》中有彖辞、爻辞，用来判断卦爻的吉凶。到孔子又作《十翼》，文章言辞于是更加兴盛。后来典、谟、训、诰之类的言论，《国风》《雅》《颂》中的诗篇，礼乐制作的文章，以及《春秋》褒贬笔削的原则，凡是有所记载的，都以此为根源。因此，谈论声音却不以伏羲琴曲的声韵为根本，就不是懂得音乐的人。

译谈论文章却不以伏羲画卦为根本，就不是懂得文章的人。这样说来，琴是音乐的器具，书是承载道的器具。君子没有特殊缘故，琴瑟不会离开面前，诗书不会离开手中，并不是为了迎合耳目的欲望、放纵玩赏的娱乐，而是因为它们有益于身心，本来就不是一般外物诱惑所能拒绝的。如果确实能够因此而求取道理，始终不懈怠，用来陶养性情、明白道义，那么中和的德性可以养成，圣贤的境界也可以努力达到，成为君子的归宿，并不困难。翔汉用这些意思给轩室命名，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世人常说：有志向的人，事情最终一定能成功。翔汉，你要努力啊！《化导说》用《诗》《书》礼乐来教化人，是很容易的事。可是有人却认为困难，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伦理，是人本来就具有的，不会因华夏与夷狄而有所不同，只是人们日常依循它，却不知道它本来就是自己所具有的。圣贤担心人们始终不知道这一点，那么三纲五常的道理就会败坏混乱到极点。不仅三纲五常会败坏，人还会一起进入禽兽的群类，再也不能改变。于是圣贤把这些道理写在书中，希望有所凭借，以此教导百姓，使他们知道这些道理本来就是自己所具有的，从而不至于最终与禽兽同群。这就是古代圣贤的用心。如今如果能够依据古代圣贤的心意，举出《诗》《书》所说的话来教导他们，他们凭借自己本来具有的东西来听取诗书礼乐的言论，欣然遵循其中的道理，不必烦劳鞭打，自然不会越出规范之外，这难道不是很容易吗？鸟兽产于山林，距离人类已经很远了。如果拘束它们加以训练，它们跪拜、舞蹈、起立、说话、歌咏，没有一样不如人意，这不是它们的本性如此，而是教导使它们如此。何况人比万物灵秀，难道反而不能教导吗？我的朋友彭冲霄，永乐甲午年以乡贡身份分教贵州普安。那里本来是夷獠之地，向来不熟悉诗书礼乐的教化。冲霄到任后，选取其中秀美聪慧的人，早晚教诲督责他们；不只在语言文字方面教导，又用亲身实行、实际践履来引导他们。不到一年，风俗便大为改变，诗书礼乐的习尚蔚然可观，与中原没有不同。学校中的士子才华显露出来，都想在当时为国效力。但贵州起初没有科举贡举的设置，士人没有进身的途径。冲霄知道这一点，于是把情况报告朝廷，使他们附属于云南参加考试，获得出身的希望。宣德己酉年，贵州中式者果然占三分之一，而普安有人能够入选，也是从冲霄开始的。由此看来，世上的子弟违背纲常、悖逆礼义，和无知的人群相同，却不知道反省自己，难道只是他们的罪过吗？实在是父亲和老师没有很好教导他们造成的。对于无知的异类、蛮夷、偏远之地尚且尽心教导，应该能够自然奏效，何况是中国礼义风俗中那些容易教化的人呢？冲霄考核政绩后由天官升任祁阳教职，交游的士人都敬重他，纷纷赠言。我认为冲霄在普安的教化尚且如此，何况到了祁阳呢？虽然如此，教导者贵在不知疲倦，学习者贵在自我勉励。因此我写下这些话，既为冲霄颂扬，也用来劝勉祁阳的士人。《师友说》宜章人彭先生友谅分教蜀地温江，任期届满入京，调任安成。众人都对我说：‘安成人难道能没有话说吗？’我说：‘当然不能没有。韩愈说：“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作为老师的教导，必须从这些方面做起，然后教化才能实行；作为学生的学习，也必须从这些方面做起，然后学业才能进步。因此，做老师的，道理已经充实了，就一定要替别人传授；学业已经广博了，就一定要传授给别人；疑惑已经解除，就一定要替别人解答。学生不向我求取，不接受我的教诲，也不向我询问，这就是自暴自弃，可以断绝同他的关系。做弟子的，道理在自己身上还不足，就一定要向老师求取；学业在自己身上还未完成，就一定要依靠老师来成就；疑惑在自己身上还未解除，就一定要向老师辨明。老师不向我传授，不教给我，也不替我解答，这就是只顾自己而不顾别人，可以离开他。如果这样，教导者真诚，学习者笃实，他们能够相互配合而有所成就，是一定的。至于做老师的吝啬封闭，不是有重金厚礼足以打动自己，就不肯稍微传授一点，动辄断绝关系；做弟子的懒惰荒废，不是有可以迅速成功的诵习方法，就不肯稍微跟从老师，动辄离去。’ 这样一来，做老师的不知道怎样才是教导，做弟子的不知道怎样才是学习，他们能够相互配合而有所成就的人，就很少了。我的家乡虽然小，但士人多爱好学习；即使处在深僻遥远的地方，也能听见弦歌诵读的声音。闲暇之时，除了讨论文章、吟咏诗赋，不涉及其他事情，所以子弟大多能够成材。何况学校有廪禄供给来养育他们，有师长来教导他们，有主管官员来劝勉督促他们，使他们能够专心一意从事学习，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务，那么他们成材的道路，也就更加容易了。凭借这些容易成材的好学之士，又得到像先生这样的人来做老师，将会看到士人文质彬彬地在当代涌现，其盛况超过往昔，这是毫无疑问的。因此我阐述老师和弟子怎样教与学、能否有所成就的道理，作为赠给先生的话；这是为了激励劝勉本县的士子，也寄希望于先生来成就他们，先生一定会有办法不辜负我的期望。《怀德说》

译宋朝太师、中书令范文正公的后裔，内台照磨范以珪，九岁时失去了母亲，长大后又失去了父亲。他曾想到如今自己能够获得荣耀的名位，都是先人德行所造成的，于是把厅堂题名为‘怀德’。他向我询问其中的意义，我说：‘德没有比天地更大的，而父母的德与天地相同。天地的德无法命名，父母的德也无法命名。既然不可命名，却用“怀德”来给厅堂命名，那么厅堂存在的地方，也就是父母存在的地方。’所以，在春天，阴阳之气和谐运行，天地造化周遍，清和之气温柔调畅，飞翔、潜藏、行动、直立的万物，都在生息聚集，这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德。处在这座堂中从大处观察，难道不能想起父母生育自身的德吗？在夏天，阴阳二气动荡，日光炽盛，暑气蒸腾，吹拂滋养万物使之成长，这是天地养育万物的德。处在这座堂中回想自身，难道能忘记父母养育的德吗？到了秋冬，霜露凝结，风气凛冽，万物已经成熟，各类事物也都结实，这是天地成就万物的德。处在这座堂中向内省察，难道能忘记父母使自己成人的德吗？因此，登上这座堂，肃然之间仿佛看见父母上下出入、环绕着自己；依稀仿佛听见父母说笑，靠近耳边教诲；宛然仿佛察知父母疾病，为他们按摩抚慰；恍惚仿佛知道父母饥寒，为他们准备饮食；喜悦得仿佛有所收获，父母因自己的好话而高兴；忧伤得仿佛有所失去，害怕父母不慎跌倒；仿佛独自站立，想起进庭受教时与父母相处的间隙；隐约仿佛看见父母倚闾远望，为自己迟迟未归而忧虑。即使饮食休息，也常常仿佛在羹墙之间看见父母；即使起居，也常常仿佛在几案坐席之间看见父母；乃至在这里聚集嘉宾、会合亲友，在这里安乐欢笑、谈说嬉戏，父母的德也始终仿佛显明存在于这里，使人不能忘怀。这样说来，范以珪思念父母的心意，难道会有终止吗？从前子路向南游历到楚国，坐在铺着重重褥垫的席上，吃着列鼎盛放的食物，却因来不及奉养父母而感伤，产生风木之悲，所以圣人称许他能够至死不忘侍奉父母、尽力思念。如今您用这个意思给厅堂命名，也可以说是能够至死不忘侍奉父母、尽力思念的人了。虽然如此，父母已经去世，不可能再见，即使每天备办三牲五鼎的奉养，也没有办法送到他们那里。那么究竟做什么才能抒发这种思念呢？圣人不是说过吗：‘立身处世，实行大道，使名声流传后世，以显扬父母。’这样，父母虽然去世，却仍然没有真正消失。怀念父母的德，努力作出报答，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如今圣明的君主以孝道治理天下，善行没有不被记录的；范以珪由孝亲转而尽忠君主，正是合宜的时机。《成性说》水在大地中运行，流动而不停息，谁能够给它命名呢？等到它汇聚停蓄，深而清明，搅动它却不混浊，汲取它却不枯竭，这才把它命名为‘渊’。然后人们知道它是渊而称说它，‘渊’这个名称才开始确立。阴阳五行的道理运行不止，也没有谁能够给它命名。等到阴阳五行精妙交合而凝聚，赋予万物以形质，处于极静而尚未显形、极纯而不混杂的状态，这才把它命名为‘性’。然后人们知道它是性而称说它，‘性’这个名称才开始确立。深渊之所以成为深渊，人们知道它是深渊，却不知道它是水聚集的地方。性之所以成为性，人们知道它是性，却不知道它是道理寄寓的地方。道理是众人共同具有的，而性是我心独有的；它得自上天所赋，浑然完整，没有一点欠缺。孔子系《易》的辞说：‘成就万物的，就是性。’说的就是这个吧？孟子说：‘尧舜是顺其本性而行的。’所谓顺其本性，只是不失去本来具有的天性罢了，这就是所谓成性。若不是圣人，就不能没有禀气的偏差和物欲的遮蔽，从而失去本来的天性。然而这个道理的流行，具备于人心之中，从未断绝止息。如果能够不断地以知识和礼义保存它，使之不停止，那么道义就会由此产生，圣人的境界也可以逐步达到。所以说：‘成就本性而不断保存它，是道义产生的门户。’歙县人方以茂用这个意思给自己的居室命名。他了解《大易》的意义吗？他了解孔子的用意吗？因为他来请求我写话，所以我进一步阐明这番道理告诉他。《习静说》无锡人俞公弁用‘习静’给他的轩室命名，并且用它作为自己的字号，向我询问其中的意义。我听说，静并不是像土块那样毫无动作，而是心有所主，不妄自行动。从天地之大，到事物之细，没有一样不是各有自然的奥妙和当然的法则。只要能够充分认识并遵循它们，安静而不扰乱，本来就是适宜的。因此，天只有保持宁静，才能运行昼夜而不停息；地只有保持宁静，才能承载河海而不使其泄漏；山若不静，就不能孕育万物；草木和水若不静，也不足以照见万类。人难道不是这样吗？人以心为主，心以静为根本。天下的事情达到道理就停止，天下的道理达到善就停止。知道善所在的地方，心就有确定的方向而不妄动，这就是《大学》所说的‘先安定，然后才能宁静’。譬如想到东海去的人，必须先知道海在哪里，然后渡过江河向那里前进，不会被断流的小港、干涸的水渠迷惑；要到泰山去的人，必须知道山在哪里，然后沿着大道去寻找，不会被弯曲的小路、斜斜的偏径改变方向；求取圣人之道的人，必须先知道道在哪里，然后致力于求知、努力实行以探求它，不被异端邪说扰乱，这就是求学之士应当知道的。至于农民、工匠、商人，也无不如此。农民只有知道耕种播种的时节，所以能够安于田亩，寄托获得秋收的希望；工匠只有知道审察曲直、辨别形势的适宜，所以能够安守规矩法度，成就砍削雕凿的技巧；商人只有知道货物流通、囤积居奇的时机，所以能够安于经营货殖，获得囤积财货的富裕。假如心志被别的事情转移，就会把这个换成那个，不能安守本业，也不能成就功业。由此可见，天地万物的奥妙、生民所仰望追求的道路，没有不是凭借宁静而成、因扰动而废的。静作为一种道理，也实在广大啊！我听说公弁平生自处谦退，存心淡泊，不追求华丽装饰，不自矜自夸，安于自己所履行的事情，没有非分的要求。他对于静的道理，一定是早已领会并素有根基的。我为他详细叙述这些道理来告诉他，公弁千万不要认为我的话过于简直。《冠礼说》

译徐镃，字时用，是我的朋友亚卿徐良玉的儿子。他举行冠礼以后，冬官亚卿、庐陵人周公为他撰写祝辞；内台副都、海虞人吾公又给他取字来勉励他。少保、户部尚书、东莱人黄公又作诗赞美他。士大夫中擅长诗歌的人，都相继唱和。时用把这些诗文汇集成一卷，请求我写几句话。冠礼是人成年礼仪的开始，而冠礼中的醮礼又是人生道路的开始。开始就不能不慎重，所以古今都重视它。时用难道不知道应当重视什么吗？他还是童子时，人们只把他当作童子看待；等到举行冠礼，就要用成年人的道德要求他。成年人的道路同童年时相差很远，而从今天开始承担它，不是很重大吗？时用也应当自己思考吧？举行冠礼以后，他对威仪的敬慎，与童子时期相比将会怎样？一个人约束自己时，他的恭敬谦逊和礼貌，与童子时期【缺字】；那么他向成年人的道路进步，自然不容稍有懈怠。假如懈怠了，孝悌忠信的道理就不能树立，【缺字】作为一个人，虽然戴了冠，与童子有什么不同呢？因为时用是徐公的嫡长子，所以他的冠礼和醮礼，礼数特别隆重。他见到母亲和兄长，母亲兄长以成人之礼待他；见到乡大夫和乡先生，乡大夫、乡先生也以成人之礼待他。正是因为他已经具有成年人的道德道路，所以对他的重视到了这种程度。时用难道不知道应当重视什么吗？知道所应重视的事情，就一定会战战兢兢地约束自身，勤奋努力地致力于学习；在进退周旋之间从容自如，在仁义礼乐的境界中优游涵泳，于是可以做一个好儿子，可以做一个好弟弟，可以做一个好臣子，可以做一个守礼的年轻人，行为也会得到世人的信任。能够尽到这四种身份的行为而取得人的信任，这就是成年。这样以后，才可以不辜负尊府郑重举行冠礼并为他实行冠礼的心意；这样以后，才可以不愧对诸公为他祝贺、取字、赞美的情意。时用，努力吧！我对你寄予深切的希望。《未斋说》临川人黎近在家居时努力学习，大概是想求得古人的心志、品行和古人的道，不达到极致就不停止。他曾对人说：‘我承受了几代人诗书礼义的恩泽，怎么可以不懂得自己应当从事什么，反而使先人的事业败落呢？’于是闭门读书，谢绝人事，经过几年，学问积累起来，品行也养成了。有人说：‘像您这样的人，可以无愧于前代修德之士，也不辜负古人了。’黎近说：‘还不行。周文王是大圣人，孔子是大圣人，对于道却说没有见到；对于亲身实行道的君子，却说还没有见到有所得，何况普通人呢？何况像我这样昏昧鄙陋【缺字】的人呢？’于是给他的书斋命名为‘未斋’。他说：‘未斋是用来警戒自己的。’等到学问【缺字】而名声更加显著时，有人说：‘像您的学问和德行这样成就，可以出仕了。’黎近说：‘还不行。漆雕开是大贤，韩退之是大儒。孔子让漆雕开出仕，他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李翊向韩退之求道，韩退之说：“我还不知道自己尤其没有达到什么程度。”何况凭我浅薄的才能和见识，独自求学而没有成就，怎么能够同别人一起有所作为呢？’于是退居书斋，潜心笃志，淡泊得仿佛无意于人世。时间久了，他的声誉日益在外界显著，最终被有见识的人推荐，授任铜陵丞。后来从铜陵升任高安县令，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士人歌颂他的德行美名，百姓服从他的教化政令。有人说：‘像您这样治理政事，即使古代的循吏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吧？’黎近说：‘还不行。从前西门豹治理邺地，拥有美好的声名，史起还认为他在仁爱和智慧方面没有做到尽善；宓子贱治理单父，百姓都很喜悦，孔子还认为他距离大道尚且不足。我同这两个人相比，哪里能够赶得上，竟敢妄自夸耀自许而使人骄傲呢？’于是修整官舍，悬挂旧日的堂名，说：‘我将更加时时看着它来警戒自己。’从此人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凡努力学习而能够有始有终的人，都作诗歌来互相劝勉。有人来请我作序，我只谈谈求学的道理：应当警戒自暴自弃和半途而废。假如不甘心自暴自弃，努力前进而不知停止，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所以孔子曾感叹，有恒心的人难以见到。像您这样的人，难道可以称为有恒心吗？有恒心的人，是孔子尚且没有见到的，如今却见到了，难道不值得重视吗？诸位先生把这件事写进诗里，也是为了表示重视。可惜我的言辞不足以极力称颂您，姑且按次序记录这些话，以发扬未斋的意义。《丹房十咏诗》序 姑苏李敏是太医院的良医，住在都城南门外。那里虽然处于市街之中，却有幽静雅致的情趣。他画了从神农到葛洪的古代圣贤，题作《丹房十咏》，想请士大夫赋诗歌咏，便拿来给我看。我听说，医术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古人有这样的话：得志时愿做良相，困穷时愿做良医。宰相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使四时顺序；下使万物各得其宜，而“医”的名声竟能与宰相并列。医术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李敏有志于古代圣贤的事业，将来或许能与他们齐名并美，难道只是把这些当作文辞来玩赏而已吗？我为此作《十咏诗》一篇，并把这篇序写在前面，使后来续写珠玉之作的人接续下去。遥想古代圣贤的神妙作用，深不可测。如今在丹房中作诗，分为十题：第一首写神农，他用赭色的鞭子辨识草木，温性、凉性的药物都亲自尝试，由此开启了医药之道。第二首写长桑君亲自把医方传给卢医，并让他饮用上池水，使他能看见体内所藏的脏腑。第三首写孙思邈舍弃药剂救活龙子，献上三十道药方，来自龙宫之中。第四首写叶法师有一面如水的镜子，照射后能看见六腑的疾病，用它治疗没有不痊愈的。第五首写费长房常在汝南市游走，偶然遇到悬壶公，跳入壶中得到成仙的秘术。第六首写奇士桓景，在九月九日佩戴绛色香囊，饮菊花酒，因此能够避除疫病。第七首写董奉居住并建造房屋，依傍匡庐山治病，治愈一个病人就种五棵杏树，年久之后成了千株。第八首写郴井旁边有苏丹橘，摘下叶子放入水中，能够治愈万人的疾病。第九首写扁鹊石出自高氏山，用它针刺血脉，气血流注便都安适通畅。第十首写《金匮书》，世人说是葛洪所作，古今共同流传，自然是人间的珍宝。只是医者和宰相相比，地位相差如天渊；究其体恤百姓疾苦的心意，实际上却同出一心。李君是苏台的后裔，凭借救济他人的奇异医术，如今住在京师，芳名传播到千家万户。他洒扫丹房，里面陈列着图画和书籍；展开图画欣赏，金碧辉煌，灿烂生光，画的全是古代仙人，一个个都是前代圣哲，显现出神圣的功业和巧妙，典籍中也记载着他们的遗迹。希望您体会其中至理，造诣达到高深境界；声名文采与古代圣贤相齐，视古今为一体。千万不要看重文辞，只在外表上追求夸饰虚浮；应当珍重并继承前人的遗芳，这样，高明的医术就可以用来医治国家。《送陈太守诗》【有序】

译四明人陈公名本深，永乐年间曾与我同任刑部属官。后来我再次进入翰林，陈公升任员外郎，接受推荐出任本郡太守。在郡中施行善政，九县百姓仰望他如同父母。任期届满将要离去时，百姓相继到藩府申诉，请求留下他。藩府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准许提升他的品秩为正三品，让他回来任职，以符合百姓的愿望。啊，这也很荣耀了！古代治理郡县如黄霸、邵信臣一类的人，之所以当时声名显赫、至今流传美誉，也不过是得到了民心而已。陈公的政绩，与古人相比难道会逊色很多吗？他的名声流传后世，毫无疑问。于是临行作诗赠送给他，并借此表达老朋友的情意。诗曰：回忆当年在刑部任职，同僚有一百多人，个个磊落，都是年轻才俊；在众人中，只有我们的情谊最真。到如今已经三十年，旧日同僚零落如风尘；相逢时各自都已白头，谈起往事忽然感到悲苦辛酸。您的才华既卓异通达，又接受推荐，承受特殊恩典；乘坐高车，车前驾着五匹马，出任太守，去治理百姓。千里之地都沾染了美好的政绩，万家都如沐春日阳光；草木自然生长发育，百姓全都欢欣。九年任期，政绩考核完成；您佩玉入朝，拜见皇帝。百姓不忍舍弃您，封上的奏章接连送来陈述挽留之意。皇帝谋求治理天下，对您的眷顾更加深厚；俸禄品秩已经增加，天子的言语仍然亲切殷勤。饥饿羸弱的百姓正殷切盼望您，您此行吧，不要迟疑徘徊。当地民俗本来仍与从前一样，您的政教应当重新焕发；恩荣竟然如此深厚，旭日照耀着您的车轮。老朋友缠绵深厚的情意，局促之间怎能表达？一旦分别，恐怕很难再见面，就像参星和商星彼此相隔。姑且取杯中酒，斟酒为您送别，直到渡口。徘徊在岔路旁，车马多么纷杂；临行没有什么可以赠送，只有对平生亲友的深深眷恋。《小瀛洲诗》【有序】少宰抑庵王先生在寓所中建造退休之室，里面备有琴和书。四面墙壁画着蓬莱、阆苑等神仙山，题名为“小瀛洲”。大概是借此寄托高远的兴致，请我作诗。我为此作诗说：大宅已经宽广高敞，我喜爱斋居的幽静偏僻。徘徊在梁柱之间，仿佛身在蓬莱仙山。苍松隐藏在山岩峰穴间，白日里云烟飘散。皎洁的仙鹤从天边飞来，灵妙的风在水面回旋。偓佺、羡门、子羽，何等翩翩而来！凤凰随洞箫起舞，龙在玉田中长吟耕作。我想前去跟随他们，却惭愧没有凌风飞翔的羽翼。一水遥远，难以立即到达，只能伸长脖颈远望，徒增感慨。第二首 大海波涛浩荡，小船将驶向何方？迷蒙中看见岛屿，远远辨认出那是瀛洲。晴云覆盖在上面，弱水环绕着它流淌。金银筑成宫阙，美玉般的仙草排列在层层山丘。仙人从空中降下，可以在那里长久停留。日月自行往来，不知有春天和秋天。餐食霞光，吸饮沆瀣，一年到头没有闲愁。试问世间的人，是否有这样的快乐？第三首 飞尘一点也飘不到这里，几案和坐席洁净如洗。银瓮里盛着琼浆，美味果品甘甜而丰足。宾客到来，摆开华美筵席，欢乐特别没有止境。庭院台阶间长满灵芝，太阳升起时灿烂如锦绣霞光。芳香的草木散发清香，飘拂到窗户里面。于是放声高歌，诗篇落在纸上，仿佛云烟升起。何必羡慕列位仙人，削取仙人之脯，吞食石髓？若不是胸襟旷达，怎能得到这样的适意。第四首 回想唐代皇帝在位时，学士们都是杰出英才；同僚十八位朋友，宛如登上蓬莱仙境。我们的皇帝深沉而明智，文运蓬勃兴盛。精心选拔进入中书省的才士，排列起来如同天上的经纬。明公是榜中杰出人物，与我联袂登科，同步升迁。拜官于玉堂署，出入时衣带飘扬。清晨赶赴紫阁，日暮还在彤庭；芳花盛开时经过上苑，起草诏书时来到西清。皇恩深厚丰沛，并不逊于登上瀛洲。声名何必羡慕仙人？鸿雁高飞，远去无边。仙境丹丘就在尘世，服食仙药可以增加长寿。《送乐舞生诗词》【有序】神乐观乐舞生、禾川人戴尚礼将要回乡，有人劝他说：“您是方外之士，像流云流水一样，没有对家庭的眷恋，只要有地方居住，哪里不安适呢？为什么急着回去呢？”戴尚礼说：“我虽然没有妻子儿女的牵挂，也没有经营财产的负担，但毕竟还是人，难道能免去思念祖宗坟墓之情、喜爱山林泉石之心吗？诸位不能体谅我，反而相互讥讽我，岂不是不可以吗？”我和戴尚礼相交二十多年了，追想从前游览观赏的快乐，如今已经遥不可得。他将要出发，于是作词赠给他。词曰：秋菊艳丽，花朵开满枝头；采撷芳香，斟入美玉酒杯。送您南归，风声飘飘吹动衣裳。楚山高峨峨，楚水清澈绵长；水中有蒲草莲花，山中有灵芝。山中的快乐，哪里会有穷尽之时？惆怅这一别，您将远在天涯；明月皎洁，从此长久相思。像赞 张若金像赞 外貌雍容，内心快乐平和；自守时没有丝毫邪曲私心，待人时满怀和蔼温厚的气息。以山水为娱，在烟霞中获得适意；居住在文化文献兴盛的地方，出身于世代为官的家族。积藏的书籍常常堆满高楼，教育子弟终于使他们登上高等科第；戴着獬豸冠，声名显赫；承受皇帝凤诏褒奖封赠，必将到来。既贤能又有德，理应富足显贵；永远享受三釜俸禄的奉养，承受九畴之福而诸福齐备。李奎御史像赞 心胸平坦开阔，姿态清正温和；遵守礼法以修持自身，读书而喜爱古道。不是合乎义的事不做，不是仁德之地不居。论他的文章，别人有人不如他；论他的操行，众人无不赞许。因此掌管教化而贤才成批涌现，任职风宪而纲纪得到振兴。既享有荣耀声名，又得到崇高清誉。这本来正要进入显达有为之途，琐碎平庸之人恐怕还不能与他相提并论。拙藏章先生像赞 我采用他的拙朴，其中便隐藏着巧妙；我若隐藏他的拙朴，巧妙反而会消失。那些运用智巧的人，把巧智用过了头；卖弄机巧其实正是拙劣，还会招来祸患。君子的操守，在于不追求虚名。啊，先生足以作为百世的楷模。金御史父像赞 容貌温和，气质平和；性情淳厚，内心宁静。优游于林泉之间，情怀得到适意；安居乡里，与万物相处而不争。教育儿子取得科第，使他任清要之职；承受国家推恩，得到褒奖封赠的诏命。啊！这难道不是因为有福有德，所以享有俸禄奉养的荣耀，承受长寿的福庆吗？侍卫王百户像赞 仪表端正谨慎，举止从容，有儒雅的风度，胸中存有忠厚之心。任职于侍卫机构，声名自然显著；退居幽静闲适之地，气度更加充盈。俯视西湖的清澈水色，远望天目的高峰；有时拄杖穿鞋在山下逍遥，有时乘船在湖中游乐。有子孙供养，有冠带衣裳使自身显荣。这就是太平时代的人物，能够享受无穷福寿吧？

译文江许处士像赞 他的容貌清瘦，内心坦荡，神色充实。他求学，有满架的诗书；他耕作，有环绕屋舍的园田。他存心不险恶、不嫉妒，待人不结党、不偏私。任凭人情反复变化，也不知世事纠缠为何物。优游于林泉之下，年纪将近古稀。有儿子取得科第，有孙子满堂。陶然自得，享受天赋的快乐。这难道不是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老人，五福兼全者吗？孙参政像赞 胸襟潇洒，意气雍容；跟从老师讲习道理，一定尽心尽意；选择朋友来辅助仁德，一定选择胜过自己的人。当文明昌盛之时，仰望云霄奋发而起，登上科举桂籍，没有辜负所学；辅佐政务，得以施行自己的志向，声誉更加显著，仪表更加瑰伟。大概将要享有福禄和长寿，如山岳般不断增益，而不止于此。吴谦与让像赞 气质温厚淳朴，心胸平坦，修身谦抑，处事从容。正值太平清明的时代，却不羡慕利禄；以萧散高雅的情致，居住在山林幽谷之中。有山水足以供游览之乐，有田园足以满足朝夕生活。与兄弟相处，显出薛河东那样的美德；接待宾客，具有孔北海那样的风度。面对清流吟咏白石诗，望着玄云抚摸苍松。尘世俗务本来就不能扰乱他的心绪，世间纷纷扰扰又怎能与他同流合污呢？戴慎诚思像赞 他的仪表瑰伟而洒脱，心胸宽厚而坦荡，言辞简明正直而意气温和。在家庭中以孝友为要务，处于乡里以和睦为先。既无意于富贵，只以林泉为乐。修竹苍松本来可以与他为伴，世俗人情和尘俗思虑又哪里能牵累他？因此能够优游于太平无事之时，享受福禄和长寿。又何必借助昌阳来求取长年呢？宜春杨大尹父仲康像赞 存心忠厚，处世和平；身穿当今的衣冠，却具有古人的性情。得到遗金，不拿来谋求私利；捐出廪粟，也不以此自我夸耀。只以山林泉石的幽静为乐，不羡慕轩冕、钟鸣鼎食和俸禄的荣耀。种竹子，开辟蒋生那样的小径；教育儿子，守持韦氏的经学。这大概是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隐逸之士、乡邦中的老成之人。可惜如今已经不能见到他，只能徒然追想他的仪范了吧。独孤中郎像赞 看他的容貌，外表显得衰弱；探究他的义理，内心却充实饱满。遵循规矩而不改变，穷究经术而不懈怠。他砥砺操守，坚定而贞正；持守内心，深沉而精粹。他说话从容而有法度，行事始终无愧。因此历任官职三十多年，没有丝毫瑕疵成为他的牵累。这难道是当世之人可以相比的吗？实在是古代仁人君子一类的人啊。武官像赞 心志平和，仪容清正伟岸；出身于德善之家，是衣冠世族的后裔。隐居时追求志向，安然如同无所作为；手持宝剑适逢时机，便奋然崛起；攻城遇敌时全不顾惜自身；安抚降者、顺从者，使人感受他的恩惠。因此适逢风云际会，日益进步，振翅高飞；接受爵位诏命的荣耀，越发显达尊贵。不仅当时建立功勋，而且福泽后代。可惜如今已不能见到他，只能使后人仰望遗像，增添感慨而抽泣。张巨川像赞 有魁梧奇伟的资质，有慷慨温和的性情；修身没有过失，与人相处不争。父母兄弟称赞他的孝友，宗族乡党赞美他的仁爱恭敬。教育子弟，积藏如邺侯那样的书籍；喜爱宾客，为他们开辟蒋生那样的小径。仁义周济乡里，能够使困穷的人得到救助。声名传到朝廷，足以接受褒奖嘉许的诏命。一千年的声华，一生的荣耀福庆。啊！这难道不是仁人君子吗？理应承受福祉，享有不断增加、越来越盛的长寿。《古廉文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八 明代李时勉撰 封事 臣李时勉上言：我听说，忧虑国事而忘记家庭，是臣子的诚心；听取谏言以达到治理，是君主的大德。臣身居山林，心系朝廷，正卧病在床，忽然听说皇帝车驾出征沙漠，恨不得立即生出翅膀，当面陈述利害。不久传来消息，说有战败军覆的灾祸，我不觉惊悸起立，肝肠寸断，捶胸流泪，悲痛哭泣不能停止。当时人心都因此汹汹不安。后来皇上即位，诏书下达，百姓才欢欣踊跃，开始有了太平的希望。臣认为，国家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治理，伏望陛下敬慎以继承它。我听说，在没有混乱之前制定治理方针，在没有危亡之前保全国家，这是治国的重要道理。从前李唐在开元、天宝年间，正是车书一统的时代；假如当时有忧患危亡之心，后来哪里会有安史之祸发展到如此地步？伏望陛下鉴察前代的过失，究察当今的弊病，留心政务，加强武备，以安定中原，驾驭四方夷族，那么臣将不胜庆幸。臣过去在太学时，有应当进言的事情，想上奏却没有实现。如今幸逢皇上登上帝位，有可以进言的事情，按理应当逐条陈列，谨此具文上奏。第一件是褒奖忠节之人的事。我听说，三纲五常是天地永恒的常道，是古今共同的义理。那些忠贞刚直、抱负强烈的臣子，活着时以安定社稷为心，死后则以献身报国为事。比如文天祥在宋朝，身负匡扶复兴的责任，历经艰难险阻，没有一样没有尝遍。等到国运已经断绝，仍然坚守死义，不向敌国屈服。到现在虽然已有赠官封爵，但谥法仍未完全符合公义。如今幸逢陛下登临大宝，想要劝勉当代臣子，应当先褒奖前朝的忠节。伏望特地下令礼部，会同翰林儒臣和在朝大臣共同议定，赐以美谥，使人心受到激励劝勉，各自怀有忠义之心，那么大业就可以成就了。第二件是武备之事。我听说，选拔将帅、训练士卒，是保卫国家的常规；顺应阴阳、寻求有利时机，是用兵的良法。这些都是在太平之日预先做好防御准备。如今天下太平，唯独边防一事不可不加以重视。臣私下认为，边防之道在于选将练兵。选将一定要选通晓兵法的人，使他们每天训练精兵，学习战阵。我看如今武臣子弟承袭官职，只谈论跑马、跳沟、射箭是否命中；京师中的无赖之徒多买快马练习跳沟，不过是为了谋求厚利而已。臣认为武臣子弟应当命令他们熟读《武经七书》；如果有懂兵法的人，就让他教授他们，以通晓团营列阵、破敌攻守之法为上。古人有学习剑术的人，认为用剑只能敌一人，不值得学习，于是改学能敌万人的本领。如今跑马、跳沟、射箭，正是所谓只能敌一人的本领。至于能敌万人的兵法，却未必懂得。臣又听说，临敌用兵在于选择有利的时日；寻求时日之利，在于奇门。这是黄帝擒获蚩尤时所创立的法术，专门用于军事。其大意在于选择时日和阴阳的有利条件以取胜，古代将领没有不用这一方法的。假如懂得兵法却不运用这一方法，即使拥有精兵，最终也很难成功。应当命令武臣子弟中年轻聪明的人学习它；既懂得兵法，又能深入研究这一方法，那么用兵时一定能够取得成功，避免败亡的过失。第三件是给死于节义者的子孙加恩之事。我听说，献身丧命是臣子的重大节操；怜悯将士辛劳、登记功劳，是朝廷丰厚的恩典。近来强敌横行，将帅不谨慎，致使士卒败退，死在疆场。他们的官员和士卒之所以竭尽全力战斗而死，是为了君主。应当命令有关部门和记录功劳的官员收葬他们的遗骸，录用他们的子孙；或者照旧给俸禄，以褒奖他们家族的善行；或者增加俸禄，以表彰他们的忠诚。这样人心就会思奋，没有人不想报仇于漠北、剪除敌人，以成就大功。史书说：“洗雪耻辱以酬答百王，除掉凶敌以荡涤千古。”只在时机如何，只请陛下裁决。一件是南北通好之事。【缺】景泰元年进呈。又，永乐九年夏四月，原有一封陈述十五件事情的奏本【缺】。又，洪熙元年建言奏本二件【缺】。题跋。题写文丞相给升叟的书信后的文字 一心谋求报答的人，不是仁人君子的心胸。宋朝丞相文信公在国势艰难之日接受使命，并不是为了获得深厚恩宠、在当时荣耀自己，而是始终切切不忘谋求恢复国土。即使处境危急，气概反而更加壮烈；即使到了死亡关头，内心也不悔恨，难道是想求得报答称誉吗？仁人君子的心，本来就是这样。详细观看临清司训钱先生所藏文公写给他五世祖升叟的三通书信，反复观览，就可以知道文公的志向所在了。后来升叟与他的三个兄弟都死于王事。孔子说：“有智慧的人既不失去人，也不失去言。”文公又可以说是有智慧的人吗？我仰慕忠义，感叹不已，因此题写此文归还给他。题写《松根子传》我看吏部侍郎、萧山人魏公所作《松根子传》，其中说：“松根子因为他的母亲不吃酒肉，松根子和他的妻子也不吃酒肉，终身如此。”这大概是由于触动了人情中某种感受，才会这样。至于他的朋友见他爱好淡泊，想把服食金丹以延年益寿的方法传授给他，他却说：“贫贱、寿夭都出于天命，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的。”于是拒绝而不接受。若不是内心坚定、确实有所见识的人，不能做到这样。我由此看到了松根子的为人，他受到世人重视并流传久远，实在是理所当然。松根子姓孙，字思敬；他的儿子孙枢如今任象山县尹，把这篇传记拿给我看，所以题写此文归还给他。

译题写山谷书法 太学生吴汇因我致仕还乡，拿着黄山谷所书写的《奉答任道州教授行题江亭韵诗》来给我看。黄山谷的书法虽然具有宋人的体格，却有晋人的风度；它清劲端庄厚重，是其他书法所不能及的，确实值得珍藏重视。我看完后题写此文归还给他。题写《香山九老图》后的文字 这是一卷《香山九老图》。唐会昌年间，白居易以刑部尚书致仕，回到东都，与怀州司马胡杲等九人在香山聚会饮酒赋诗，彼此娱乐。当时人们把这看作盛事。后世好事之人把它画成图流传。这幅图是苏州郡倅邵君信之所收藏的。信之到京师考核政绩，拿来给我看。自古以来，官位显达的人，都把懂得适可而止看作贤德。所以疏广带着两个儿子离开汉廷回乡，每天与故人宾客相互娱乐，内心淡泊，没有牵累。那些沉溺贪恋荣华利禄，直到衰老才不得已辞官返乡；倚仗富贵身份傲视乡里，又急忙经营田园房屋，为子孙后代谋划，忙碌于流俗尘杂之中，却不知道这样是卑贱和耻辱的人，与疏广相比，谁贤谁不贤呢？这正是乐天高尚的胸怀和雅正的气度，所以远远超过前代，成为后代贤者所仰慕推重，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信之对于各种图画，足以作为玩赏娱乐之物的，没有一个特别推重，却唯独珍藏这幅图。我由此知道了他的志向所在。因此题写此文归还给他。题写黄氏所藏先世画像后的文字 太学生黄深把他所收藏的黄氏历代祖先画像拿给我看，从唐代御史里行府君以下，直到本朝检讨君，共十八人。在这些画像中，不仅可以看到他们先世出仕或退隐以及衣冠文物的盛况，也可以看到后世子孙继承先业的贤能。他们实在是文献世家的宗族，值得重视。令人羡慕，令人羡慕！题写王博士母孺人墓铭后的文字 这是一篇琅琊刘孺人的墓碑铭，由前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解先生撰写。刘孺人是现今太学生、泰和人王慥的曾祖母，前国子博士王复原的母亲。孺人去世时，博士还是学校里的学生，请乡里的先生谢子方作墓铭安葬。等到博士任外地学校官员归来，把孺人的墓铭埋在土中，因而无法向子孙显示。恰好遇到解先生，能够把墓铭表彰于墓上；而他的先父志德甫的墓铭和族谱序，也都是解先生所作，并且都是亲笔书写的。如今志德甫墓铭和族谱序都还保存着，唯独孺人的碑文墨迹失传。王慥痛恨无法传示后人，曾抄录副本随身保存。近来他在太学求我作言：博士因为孺人的碑文没有保存，无法向子孙显示；王慥因为解先生的墨迹亡失，无法传示后人。唉，父子祖孙之间，对于继承先业之道竟如此慎重，难道不可以称为贤吗？这也是故家文献的一端。解先生说孺人有再造王氏的功劳，我来不及评论；但评论她子孙的贤能，则孺人的德行善举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题周珏所藏先世手泽卷后的文字 安成的儒者中，对圣门有功、对后世学者有益的有五人：齐斋、集斋、鲁斋、三彭先生公瑾、刘先生行简、李先生。三彭先生有《礼记图纂》，刘先生有《诗传通释》，李先生有《春秋传通》，都流行于世。如今他们的书还在，他们的名字还在，但他们的后代却寂然无闻，这是令人悲哀的事。一天，乡生周珏拿他先曾祖父启周先生在元末战乱中还乡时所作的五首诗给我看。当时和诗的有四人：莘乐吴先生、闻廷刘先生、嗣哲赵先生、成均伍先生。吴先生有儿有孙，都以儒业为生。赵先生不知是何处人，刘先生、伍先生都没有后代。闻廷先生的和诗小序说：“启周又用余力到先母郡君的墓旁，剪除丛生的荆棘杂草，进见守墓的老人，抚慰并劝勉他，然后离去。”作为人子，听到这些，能不惭愧得额头出汗、悲伤流泪吗？他的诗结尾说：“什么时候带着麦饭，痛哭着来到山野墓地？”如今先生的墓和他的先祖坟茔都还在，又有谁替他剪除荆棘杂草，悲伤流泪，带着麦饭前来痛哭呢？周珏虽然十分贫困，但有一座旧墓在如今的下村，卖掉它可以得到重金。周珏说：“这里是三位贤人的故地，是科举登第之乡；先世有遗训，我不敢把它卖给别人。”这就是他难以做到的地方。他又能保存先世的手泽、书籍，即使历经艰难祸患，也没有使它们失散，更是难能可贵。如今之所以还能仰见前辈风流儒雅的一二分风貌，就是因为这些。我因此深深感慨五位先生没有后代。唉，五位先生虽然没有后代，但他们的书还保存着，又得以列入先贤祠中；只有其中两位没有能够参与。平生手泽又没有一件保存下来，这是更加令人悲哀的事。因周珏的请求，连带说到这件事，以寄托我的哀思。

译题写李怀琳《嵇康绝交书》故友刘隐君志达的儿子刘灏拿唐代怀琳所书《嵇康绝交书》一卷给我看。后面有元代汤垕的题跋，认为这是怀琳临仿嵇康的书法。大概唐代还保存着嵇康的书迹，所以怀琳能够据此临仿。这样看来，它高出怀琳自己的创作，所说也有根据，似乎是有道理的。这件法帖是乡里前辈彭伯圻先生的父亲家中收藏的，后面有燕山张氏题字。不知先生的父亲从什么地方得到它？后来被刘君惟彰所得，志达又从惟彰那里得到。惟彰是伯圻的姻亲之子，志达则是惟彰同族的兄弟。它的流传自有来由。看先生告诫子孙的话，又怎能知道它后世竟会这样流落呢？这与李德裕平泉庄的用意没有什么不同。唉，凡是世间认为珍贵的物品，偶然得到后固然应当珍藏，以供赏玩适意；至于传给后世，或保存或亡失，也听其自然，又何必放在心上呢？题写《周氏世直堂集》后的文字 前兵部职方员外郎致仕周先生岐凤，曾任汉王府纪善。当时汉王多有违法之事，先生便随事规劝纠正。汉王虽然不听，却严肃敬畏他，因而疏远他。先生的言辞更加切直，汉王于是发怒，将他黜退。汉王更加放纵所作所为，后来终于因谋反而败亡。假使当初能听从先生的话而改过，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我从前听到先生的言论，没有不怜惜并称诵的，认为先生天性刚直，学问充裕，正因为有这些才如此。如今得到他的后嗣、翰林侍读君所编的《世直堂文》，观览之后才知道，先生所奉行的家法有来由、有传承，并非偶然。仁义礼乐，是端正人心的根本，必须通过正直之道才能实行；士大夫赖以立身，国家赖以立政，也在于此。假如违背它，没有不走向丧败的。周氏先人立身行道如此，先生继承他们又如此，传给后世，不必担心无人继承。所谓世代承续美德，确实就在周氏。可敬可羡！侍读君请求我作序，因年老疾病发作，虽忝居清职，却实在没有清明的思绪，姑且记下这些话归还给他。题写戴氏家藏先贤遗墨 古愚戴君是我的朋友。他志气高远超迈，却喜好闲适安静、安于朴拙；处在圣明时代，却轻视荣华利禄。洪武年间，他由县学贡入太学，被提升为五军断事官，不到几天便因故离职。宣德初年，诏令下达寻求贤才，他被所知荐举入朝应试，因为文章不合要求，又离去了。我私下曾对此感到奇怪，等到他的儿子戴去伐拿他家先世收藏的宋元名贤交游书信给我看，其中有“取名很廉”“难进很伟”等话，是东山先生写给他八世祖府判大中的，这才知道他们家的家法有传授承继，并非偶然。如今戴君已经不能再起，而我还贪恋俸禄、尸位素餐，垂老仍不能离去，对戴君实在深感惭愧。厚着脸皮写下这些话，借此显出戴君的高尚，也责备自己不知道适可而止。题写东郭王氏族谱后的文字 安成东郭有王氏，郭村有戴氏，两家曾经以门第相互夸耀，每逢有事情需要论证质询，乡里没有不知道的。我当时年幼，住在学校，以求学作文为事，虽然听说过，却没有空闲深入考察。如今五十多年过去，王氏的才俊王俨相接受推荐来到京师，拿他们家的族谱给我看。我反复观览，才知道他们先世相互论证质询的事情，都有依据，并非虚妄。王俨相想请我作序，恰逢我卧病两个月不能起身，而王俨相也奉命前往嘉兴郡学任分教，于是我题写在族谱后面归还给他。题写李布政《至正妓人行》同年好友、广西布政使李公昌祺把他所作《至正妓人行》拿给我看，共一千二百多字。我看它纵横奔放、浩瀚充沛，如春日泉水注入山谷，潺湲流淌而无穷尽；流丽动荡，如细云漂浮天空，变化万状而难以描摹。自古以来文人才士辞藻的盛美，没有超过它的。唉！这位妓人如今已经成为平民妇女，有了儿子和孙子，却还没有忘记从前的习惯，常常随身带着箫管。虽然已经老了，施展技艺仍能使李公如此欣赏怜惜，何况在她盛年时呢？如今有怀抱德义、砥砺品行、建立声名的士人，想求当权君子说一句话来褒奖他，尚且不可得；这个妓人却能使李公听取她的事迹，又为她作诗加以推重，这是多么幸运啊！虽然如此，这还不足以窥见李公胸襟学识的深浅。李公身为一方大臣，本来应当以功名事业为要务，宣扬皇上的恩德，施行惠民的政令，使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全都沐浴在春风和气之中；还要用文章文采装饰太平，歌咏盛世，把它刻在金石上，流传无穷，这样才足以显出李公的伟大。眼前这些只是余绪罢了，哪里足以窥见李公的深浅呢？所以我把这些写在后面，使观看的人知道应当从李公的大事业上求取认识，而不在这件小事上。

译题写杨处士墓铭后的文字 建宁有位处士叫杨达卿，是仁义厚德的君子。处士一生的善行很多，其中尤其显著可见的有：拿出钱粮供给别人，使人不去毒杀溪中的鱼；不掏取鸟巢中的雏鸟，即使盗贼进入他的屋子也不使其窘迫，反而感化他们行善。春天时告诫人们不要焚烧山林，以免伤害万物生长的元气。像这样，难道不是所谓仁者吗？准备棺木收殓，安葬族人中的丧者；又教育孤儿贫民，使他们不失所；替人偿还债务，使他们不至于卖掉妻子；买牛供乡党使用，散发粮食赈济贫困。像这样，难道不是所谓义者吗？仁义之人本来就是如此。至于盗贼挖掘别人的坟墓，有司接受贿赂而不依法惩罚，他便极力向当权者陈说，依法处置盗贼；荒年赈济别人却厌恶留下施舍的名声，便借口种植树木来支付他们的工钱。等到树木长成，只拿来供给贫困者办理丧葬的需要、渡口桥梁的使用，不拿来谋求私利。若不是实行仁义到了极致，能做到这样吗？假使不向当权者激切陈说、不依法处置盗贼，那么仁爱就会流于姑息，不能称为真正的仁；不借口种植树木，或者种树后拿去卖掉，那么义行就几乎接近沽名逐利，也不能称为真正的义。这正是处士所做的难能可贵之处。他去世时，哀悼他的人很多；直到今天，人们仍然思念他而不衰减，我们同道之士也没有不敬仰他的。以处士这样的德行，竟然还没能得到一纸诏命来向世人表彰，实在令人惋惜。不过，处士的孙子、如今的学士君，凭借宏大的才华和深厚的学问，在圣明时代登第，进入翰林，屡次升任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他的文章德业光明显赫，而仕进大概还没有到尽头。人们都认为这是处士积累善德的发扬。唉！上天报答善人，难道会没有凭据吗？学士君拿处士的墓铭给我看，我题写在后面，不只是为了表达敬仰之意，也是想使世间行善的人得到劝勉。题写彭氏所藏泸溪王先生手书后的文字 这是泸溪王廷圭先生贬居辰州时写给女婿彭将仕家的十幅手书。看他的言辞意趣，胸襟陶然自在，没有丝毫牵累，仿佛不知道自己正处在贬谪困厄之中，这难道不是按照自己的身份安然行事吗？信中所说的“外甥”，就是将仕的儿子梦协。梦协的后裔孙叫同升，是我的故友。从梦协到同升，共有若干代；中间遭遇兵戈患难多次，却能把这些手书保存下来而不失，真可以说是贤德了。同升有个儿子叫贯，如今任秋官主事，以廉洁耿介著名，没有堕落他们家的声誉，难道不是又一位贤者吗？彭氏家族有这么多贤人，那么这部手书一定能够流传下去。彭进只是奉他父亲的命令，请我题字，于是我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题写吏部尚书王公所藏赵秉文草书卷后的文字 这是草书李谪仙《白头吟》一幅，由前礼部尚书、翰林学士赵秉文书写。如今任吏部尚书的泰和王公得到它，拿来给我看。秦汉以来，篆书、隶书、楷书的法度必定要遵循规矩；至于草书，自王羲之、王献之之后，自唐宋以来，随着书写者的资质性情和学力所达到的程度，挥笔便写成草书。纵横曲直、高下大小，完全随着心意，飘飘然如龙飞凤舞，风云翻腾，波涛汹涌，忽而离去、忽而到来，无法窥测；同时又动人、爽利、俊逸，清劲遒美，自成一家，也实在难得。赵秉文的书法当时已经受到重视，史臣说他的文章不受绳墨拘束，想来他一定是落魄放达之士；然而考察他治理政务、议论国事的文字，却清楚而有条理。他常向君主请求，希望得到一个州来施展才能，说：“陛下不要认为读书人不懂军事，颜真卿、张巡、许远以身许国，也都是读书人。假使臣死后对国家有益，也胜过活着白白领取俸禄，成为无用之人。”即使告老归乡，他仍然以时事为忧；听到一件可以便利百姓的事，或知道一位可以提拔的人，大事就上奏章，小事就向当权者陈说。他一心向着国家就是如此。观看他的书法，实在很像他的为人；因此一并说到这些，使人知道赵秉文值得重视的地方，不只在书法上。题写褚遂良临摹《兰亭帖》太学生陈鉴家中收藏着褚遂良临摹王羲之《兰亭记》的一卷，后面有米元章的跋语：“字体清秀瘦劲、俊逸可爱，看上几天也不厌。”我见世上传的《兰亭帖》有定武肥本、瘦本之不同，私下曾对此感到疑惑。如今看到米元章的话，说世俗所收藏的或肥或瘦，原来都是后人所作。正应以这一卷为定本，于是疑惑顿时涣然冰释。唉！见闻不广，却想辨明事物的是非，怎么可能做到呢？看完后便题写此语，把它归还陈鉴。题写在夏氏收藏的诗卷后 我常听前辈说：文章也可以用来推测一个人的寿命长短，这是为什么呢？人在年轻时，文辞气韵清秀俊逸，如朝霞映照太阳，光彩流丽；到了壮年，文辞气势峥嵘，如蛟龙腾入霄汉，满天空都是将降雨的气象；到了老年，文辞气韵苍劲古朴，如岁寒中的松柏，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这些都是长寿的征兆。至于老人写出衰弱生涩的言语，是适宜的；少壮之人却写出老年人的语调，就不适宜了。姑苏夏友谅十二岁时，已经能作诗，诗句惊人，不幸十九岁就去世了，诗稿全都没有保存下来。他的儿子【缺字】只曾记得他的一首七言绝句。如今他的孙子遂佑任礼部属【缺字】，请少宗伯临川王先生书写此诗，装裱后拿给我看。我看它的气象，同《文赋》《高轩过》有所不同，于是记下过去听到的话，题写在后面归还它。题写在《恩赐图书记》卷后 我替谢君庭循作了这篇记，还没来得及奉还，便遇到国子监的任命，把它放在箱笥中忘记了。庭循知道我忙于应付事务，也闭口不提。等我得以南归，查看箱中旧书，取出这篇文章展开赏玩，惭愧得汗流不止，于是题写在后面归还给他，使观看的人知道庭循具有宽容之德，也知道我竟昏愦衰老、潦倒到这种地步。题写在潮阳李氏族谱后

译潮阳李氏的先祖，不知道原来是什么地方的人。元末有一位做官来到潮阳的人，便留在那里安家，也不能记得他的姓名。到了思谦，他出生于元中；元中出生后不久父亲就去世了，由姊夫魏氏抚养。长大以后，于是冒用魏姓。元中生宪举，宪举生下如今的国子学正龄，到现在才五代而已。他们世系的源流，思谦一定能够知道。不幸思谦早逝；到元中去世时，与思谦同辈的故旧长老还有活着的，本来可以询问访求。又不幸这些人也早早去世；到了宪举时，和他父祖有交往的故老遗民已经凋零殆尽，想详细追究先世的事情，又怎么能够呢？看他的自序说：“如果因循沿袭、冒认姓氏，就是自己忘掉祖先，如安姓冒称骆氏一样。如果想逆流寻源，一直追溯到最初的祖先，又恐怕穿凿附会、妄自援引，如崇韬误认郭子仪为父一样，那么其中怨痛悔恨的心情会怎样呢？他之所以从思谦以下开始编谱、留给后代，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然而他如此恳切地想有所作为，突然去世而未能实现的，不过是恢复本姓这一件事。幸好有像学正君这样的贤能儿子，继承他的志向、叙述他的事情，一定能够完成它。因此我把这些话题写在这里等待着。” 题写在东里先生翰墨卷后 少师东里杨先生写给如今冢宰抑庵王公的信札共有四十幅。开头一札中所说的璚州先生，是王公的尊父，曾任璚州太守，考核政绩后在京师将要回任时，杨先生邀请他夜宿并话别。其余信札都是写给王公的，所说的全都出自肺腑，亲近爱护之意，不是寻常浮泛的言辞可以相比的。这些话谁能够听到呢？有人却说，王公离开翰林是出于杨先生的意思，难道真是这样吗？杨先生接受托付之重任，应当秉持公平正大的心来镇抚国家；对别人尚且不可以有所抑扬进退，何况对于王公呢？如果真是这样，他凭什么向当世交代，又凭什么流传给后世呢？又有人认为，王公的学问文章应当在馆阁任职，处理政务就不合适。这虽是天下人的公论，然而士大夫出仕或退处自有一定的本分，个人固然不能替他决定轻重取舍，何况朝廷大臣全由皇上亲自裁定，杨先生又怎么能在其中施加力量呢？我过去在翰林，曾和杨先生谈论贤能之士，说到王公时，先生说：“当今德行、文学没有超过他的，而且才略敏捷，器量宽容，将来可以承担大任。”等杨先生病重时，少保杨先生也因病请假，我对他说先生馆阁中人才少，朝廷一定会来征召王公，先生于是谈到王公，说：“我也想到过他，只是甄别人物、进退贤才，是国家的首要事务；革除弊病，使一切归于正道，朝廷正要倚重他，现在还不能这样做。” 由此看来，杨先生对于王公，从来没有不看重他的，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只是因为两家子弟传出了遗言，而王公出翰林院又正好在那个时候，所以有人得以借机传播自己的说法，听到的人没有察觉，便哗然惊骇，大概是不知道杨先生和王公相交相知的真心。杨先生与王公相交相知的真心，本来不必多说；但有人的议论不能不加以辨明，所以在卷后详细记下这些。题写范氏族谱 姑苏玉峰范氏的族谱，因兵乱焚毁而散失，不能记载世代次序及其始祖。启东范氏的贤良子弟，于是根据能够知道的情况，从曾祖大本以下编到他的儿子，才五代而已。于是撰写成谱，留给后人，使后人继续增补记载，这或许总比弃置不作要好。前史官豫章吴先生为它作序，说：“范氏的族谱依据事实记载，对可疑之处空缺不书，对可以知道的事情加以记录，使人一览之间，长幼尊卑、亲疏关系全都清楚明白，对于水有源、木有本的道理，大概已经领会了。”所以为它作序，这正是启东编谱的用意。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译题写沈少卿草书 右边这卷草书，是大理少卿简庵沈先生替翰林检讨钱原博君写的。原博拿给我看，只见它如龙蛇腾跃，风云变幻，忽然来到，忽然远去，无法看出端倪。不熟悉书法的人，哪能不感到惊异呢？反复赏读三遍之后，题写在后面归还给他。题写唐太宗赐给进士的箴言 进士这个名称起于隋代，到唐代兴盛。唐代选取士人的途径非常广泛，只有进士科最为重要。曾经看到贞观年间赐给进士的箴言，便可以知道它受到重视的程度。箴言中说：“钟鼓悬挂，五音相互应和。使国家获利、百姓安定，便能长久居于富贵。”这是认为士人要长久保全自己的俸禄地位，关键在于他的作为对国家和百姓有益。又说：“听到贤善之事一定要举荐，首先必须端正自己。迅速任用贤能，贪婪鄙陋之心不要产生。”这是认为士人如果不能为国家荐举贤才、见到贤人便想向他看齐，是因为心中有贪浊鄙吝的念头。这些都是深切的告诫。如果能在这些方面竭尽力量，那么用来辅佐君主、惠泽百姓，以及作为臣子的忠孝之道，也就没有不能做到的了。这样看来，这篇箴言对于进士的益处，难道小吗？它果真足以使进士受到世人重视，并把道理贯彻始终吗？这卷是太学生金铣所收藏的。金铣即将擢升进士，眼看就要受到世人重视并施展于政事，希望他在这些话上深入反省吧。或许这样才能有始有终。题写林志善诗文后 右边这卷志善的诗文，是永乐初年翰林诸公替前南康太守林侯仕敏所作的。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他的儿子某仍把它保存得像新的一样，也可以说是贤能了。当今士大夫家的子弟，大多沉溺于权势利益，对于父祖留下的手泽，冷漠地看待，毫不在意，何况对于别人的文章书翰呢？我因此有所感慨。当时的作者有十五六人，从修撰王褒先生以下，三四位是前辈旧德，其余都是我的同年朋友。如今大多已经去世，只有我与致仕的冢宰王公、教谕刘子钦三人还在，这尤其令人感慨。然而我独自欣喜贤侯有这样的儿子，能够使父亲的声誉继续传扬而不坠，实在值得交往。因此题写在后面归还给他。题写池文华墓铭后 我在翰林时，替池文华君撰写墓铭，他的儿子谦当时是县学学生。后来我在太学，谦参加进士考试没有成功，来到太学完成学业，处在众人之中，我竟不知道他是文华的儿子。等到我获准致仕南归，谦拿着这篇文章来告诉我：“这是先生替先人作的。”我曾经怜惜文华是有志之士，遗憾没有见过他，便想着认识他的子孙。五六年后，才在这里同谦相聚，有了师生的情谊，这其中难道也有命数吗？文华努力修养德行、奉行义理，却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如果不能在他本人身上实现，也一定会在他的子孙身上实现。谦啊，希望你努力吧！享受这种报偿、承受这种福泽的人，完全在于你了。我每天都在期待着。题《后乐堂》卷 在应当忧虑时先忧虑，在应当享乐时却不以个人为乐，这是君子的心。君子的心系于天下，所以他的忧乐也系于天下。禹、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之所以辅佐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大概没有一天不忧虑；既然没有一天不忧虑，对于个人的享乐自然无暇顾及。无暇顾及自己的享乐，那么忧劳天下的心就专一而尽力，使天下没有一物不能顺遂生长，使天下没有一个百姓不能各得其所，然后自己的心才安定。心安定，这就是他的快乐。这便是所谓禹、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由此推及汉、唐、宋以来，处在辅相职位上，以天下为忧而无暇顾及个人享乐的人，也都可以知道了。然而有的人虽然存有这样的心，却不能施行；身居其位，却不能实行，所以范文正公有“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享乐”的话。范公当时虽没有完全施展他的才能，但他的心就是禹、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心，他的话就是禹、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话。流传诵读万世，谁不仰慕，把它当作名言呢？如今少保、户部尚书东莱黄公，宽厚坦荡，学问见识明达敏捷，志向高远，胸襟洒脱，没有一丝尘俗的姿态，也没有一毫结党偏私的念头。讨论重大政务、裁决重大疑难时，言辞简洁而意思完备，从不阿谀顺从。自从初次出仕以来，历经五朝，四十多年间，他的心从没有一天不在天下国家上。平日的言谈议论，也没有一句不涉及天下国家。论当今大臣中以正道侍奉君主、竭尽赤心报效国家而不替自己谋私利的人，黄公正是其中之一。黄公曾感慨范文正公的话，以“后乐”命名自己的堂，贤士大夫为此作歌咏的很多。他的儿子某带来给我看，并且请求我作一篇话。我于是回忆前年获准告老还乡，经过南京时，曾到寓馆拜访黄公；那时他已经抱病，出来同我坐着谈了很久，所谈全是天下国家之事，心意十分恳切。后来又取酒为我斟酒，惆怅地告别。分别还不到四个月，黄公竟然去世了。这样看来，黄公在位时大多处于忧劳之中，却没有看到他享乐的时刻，这也正是他用“后乐”命名堂的意义。因此题写在后面归还给他。至于他的功劳在于国家、德泽施及百姓，见于如今少师杨先生的神道碑，这里就不记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恭敬地书写黄尚书制书跋 正统五年，少保兼户部尚书臣黄福在南京去世。讣告传来，诏令派官员致祭，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安葬之后，他的几个儿子认为朝廷褒奖赞美先臣的德行，已在当时显著昭明；又想由此显示当今皇帝任用旧臣的恩礼周全，荣耀光辉照耀地下，使臣黄福的灵魂能够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慰，也庇佑后代子孙。他们的心意也可以说到了极点。臣谨考察：黄氏的祖先积德深厚，到黄福时开始辅佐入朝，进章奏论政事，受到太祖高皇帝的知遇，授任工部侍郎。太宗文皇帝入京登正大统后，升任尚书，调任北京行部。交阯平定后，奉命前往安抚并掌管当地百姓，控制一方，安定无警达十九年。仁宗昭皇帝即位，召他回京，还未到达，交阯便叛乱，宣宗皇帝仍命他前往安抚。到达时，镇守将领已经失守，黄福被贼军俘获，但贼军始终不敢加害，反而以礼送他出境。回来以后，改任户部尚书，守备南京。皇上即位，升为少保兼户部尚书，赐给诰命，进阶光禄大夫，并推恩至他的三代先祖父母，也很荣耀了。我曾想，黄福凭什么得到朝廷这样的待遇呢？大概是因为他为人宽厚和易，胸襟洒脱，同人谈话总是倾吐心腹，却不阿谀依附任何人，别人也不敢拿私事来求他。

译他学问优长丰厚，通晓古今，见识通达大体，熟悉世事；面对重大政务、裁决重大疑难时，侃侃而谈，从不徇私迁就，众人都不能超过他。从最初出仕到现在，历任官职五十多年，历事五位圣君，忠心在朝廷，心思在百姓，只知道有君主而不知道有自己，只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家庭，只知道以天下为忧而不知道以富贵为乐，真可以说是以正道侍奉君主的大臣。隆重地想我太祖高皇帝君临天下三十多年，延揽英雄，广泛招致俊杰，以开创太平的根基。当时作为股肱辅弼的大臣已经很多，而具有盛德和重望、能够留德泽给后人以辅佐守成事业的人，或许也不少；黄福大概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个吧？题写尹氏收藏的杨少师法帖 右边是一篇少师东里杨先生赠给侍御尹循尊父道充翁的文章，以及两幅亲笔信札。少师的文章很难得到，而侍御却容易得到，并且得到的称誉极高，大概是因为其中自有缘由。我当时随从皇帝在北京，少师留守南京，至今二十多年了，而侍御的尊父和杨先生都已经去世。观看这篇文章，不能不感到感慨。侍御的嗣子仁器拿来请求我题写，我如今也已经衰老了。我的感慨不会因时间而改变，后来的观看者，难道也将有所感慨吗？题写少傅先生启本录副卷后 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西昌杨公任兼翰林院侍讲时，他同母弟罗京因犯罪被贬到新开路为民。杨公想到罗京的一位兄长长期戍守永昌卫，罗京又被贬谪远去，而他的孩子还年幼，母亲的坟墓在故乡，没有人守护，于是把这些情况写成启奏呈给仁宗，请求宽赦罗京，使先茔有所依靠，文辞十分急切。仁宗怜悯他的心意，答应了请求，亲自御笔在末尾题写十九个字，并免除罗京永昌戍伍之役，命有关部门施行。那十九个字大概是命令。杨公把它抄录在副本上。今年罗京来北京探望杨公，请求抄录副本给罗氏子孙看。杨公已经在卷后记下此事，交给他，又把全文给臣时勉看。臣反复观看，从其中看到了仁宗皇帝如天地覆盖承载、养育万物般的恩德，以及优厚礼遇臣下的心意，全都包含在这十九个字中。同时，杨公孝敬亲长、友爱兄弟的情感，以及感恩图报的心意，也鲜明地表现在前后文辞气韵之间，使人不知不觉肃然起敬，这是多么盛美啊！不过，皇帝的恩宠不可偶然得到；假如杨公没有匡正君主的德行、辅佐国家的功劳和辅导君主的美德，又怎么能得到这样隆重的恩命呢？望着鼎湖的云气，瞻仰献陵的松柏，不能不深深感激、思慕仁宗皇帝。唉！罗氏子孙在太平无事的时代享有安闲的福分，难道可以不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吗？本来就应当谨慎修养自己，希望不要忘记朝廷宽宏浩荡的恩德，也不要有辱于杨公亲爱亲族的义理，这就可以了。题写天台吴同志父祖墓碣铭跋 天台吴同志过去曾请求右春坊曾先生、太子少保礼部尚书金先生，为他的父祖撰写墓碣和墓铭各一首。同志把它们刻好放入墓中，立在墓道旁。又取两位先生的文章，和同乡先生张珽、张圭遗留下来的题写他父祖的三幅诗作，合成一卷，曾经随身携带，时时展开赏玩，说：“或许可以用它来安慰我终身的思慕。”昨天他考核政绩来到京城，拿给我看，请我作几句话。我想，世上的子孙看待先祖留下的金玉钱财、田产宅地，简直像看待肺肝心腹和兄弟一样，为了争夺而斗争，丝毫也不肯相让，以至于让祖父暴露棺木、尸骨无遮，别人有时替他们寒心，他们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各人所看重的东西不同。他们所看重的是那些财产，所以看待这些墓葬当然觉得轻微；既然看得轻微，自然不把它放在心上。对这些尚且不放在心上，何况肯收藏祖先遗留下来的书信手迹并加以珍重吗？连遗书手泽都不肯收藏，何况别人所赠送的东西呢？由此看来，同志难道不是远远胜过常人吗？难道不正是吴氏的贤能子孙吗？我感叹了三次之后，特意为他题记。题写《女教续编》妇女的教化也很困难。教化是要用言语来训诫的；妇女居处闺门之内，内里的话传不出去，外面的言语传不进来，内外的话互不相闻，那么进行教化，难道不是很困难吗？然而她们侍奉父母、侍奉丈夫、侍奉公婆，以及作为儿媳、妻子、母亲的道理，日常生活中的常理，本来就是天性中固有的；顺着这些本性施教，难道不是非常容易吗？元代相台许献臣辑录《女教》一书，他认为妇女应尽的职责散见在经史之中，难以全部看到，于是分类编成一书，可以一览而全部得到，十分切合恰当。然而其中难免有所遗漏，如今冢宰泰和王公又编纂《女教续编》，这样以后，女教之书就没有不完备的了。有人说：诗书的教化，不如风俗的熏陶。南方受到文王后妃教化的影响，以至于里巷中的小民、妇人、女子，也都知道依道德自处、以礼法自守，难道一定都是诗书教化的结果吗？却不知道《国风》中的诗，大多是妇人女子所作，其中的言语全都是道德、礼义、孝悌、忠爱之情感发而成；正因为这样的诗很多，所以人们在耳濡目染、熟习见闻中受到教化，并在日常生活中实行而成为常态，却不知不觉进入了道德之中、礼义的范围之内。诗书的教化对于社会教化的益处，难道小吗？王公用来修养家庭、施行于国家的，都是孝悌仁义的行为，以及忠厚和乐、平易近人的政令，所以把他的治理余绪推广出来编成这部书，难道是空话吗？读《行行重行行》我曾反复玩味这首诗，认为“行行重行行”是说迟迟不忍离去；说“生别离”，是不应该分离却分离了，虽然说是“生别离”，却含有如同“死别离”般的悲痛意味。“重行行其行”，大概是说远行直至万里之外，道路阻隔遥远，见面遥遥无期，于是君臣之心不能相互契合，如同胡地的马向北、越地的鸟向南，各自背道而驰；相隔一天天远了，相思却越来越深，不知不觉憔悴得更加厉害。相思虽然深，仍庆幸君王的心有一天会醒悟而召回自己；等到奸邪之人蛊惑君心，最终使君王不能醒悟，就像浮云遮蔽太阳一样，因此只好长久离去，却仍回头顾念、想要返回。“中之思”仍然希望君王的心能够悔悟，那么这种思念总还有停止的时候；如今君王的心既然不能醒悟，那么这种思念要到老死以后才会停止。唉！忠贞爱戴、始终不忘君王的情感，是多么深厚啊！最后两句姑且用来宽解自己，只不过也是无可奈何的话罢了。

译“青青陵上柏”一诗，末章说：“尽情宴饮来娱乐心意，忧愁戚戚又有什么逼迫呢？”补注说：“戴冠束带的人彼此寻求交往，以尽情宴饮为乐；那么人不能自行娱乐而总是忧愁悲戚，是被什么驱使逼迫才这样呢？这样看来，忧愁而不能自娱是错误的，尽情宴饮取乐才是正确的。”我却认为，京城洛阳富贵人家尽情宴饮来互相寻欢，等到欢乐到了极点、悲哀到来，忧戚地怀抱忧虑，又是被什么驱使逼迫而这样呢？这里说的驱迫，不是指忧戚，而是指宴乐。由此看来，几个人以一斗酒相聚，虽然淡泊却可以长久；尽情宴饮、互相追逐欢乐，虽然快乐却往往留下后患，这也是自然的道理。“柔弱地独自生长的竹子，实在是因为你坚守高尚的节操。卑贱的我又能做什么呢？”贤者当时不被任用，直到老去，于是说：假如君子确实能够坚守高尚节操，不被奸邪之人改变，那么我又有什么可做的呢？《李陵与苏武诗》说“良时不再来”，末尾说“想借助晨风送你归去，以我卑贱的身躯相随”。补注说：“也是想乘着风，带着自己的身体一同前往。”我认为少卿李陵失身于匈奴，没有立即自杀，是想有朝一日能够报效汉朝；汉朝却不能保全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因此他绝望了。虽然在匈奴朝廷中享有富贵，但羞愧之心不能没有。一旦看到苏武归来，内心羞惭愤懑而想死，所以有“以卑贱之身送你归去”的话。这大概也有王陵之母以死送别使者的意味，在这里正好可以考察李陵最初的心意。沉潜玩味，自然应当能够看出来。书信 给胡学士的信（一） 大学士先生阁下：时勉以同乡后辈的身份，有幸得以参与翰林院侍从，承蒙您的教诲特别多。前些日子，同乡修撰彭汝器在京城寓所去世，承蒙您乘车前来，屈尊赐予慰问，使我感到无比荣耀。近来您又怜悯他一生勤学却没有成就，亲自向皇上说明情况，下令派人护送灵柩归葬。不仅生者因此荣耀，死者也得以在九泉之下瞑目而无遗憾。这样的恩德，真是多么深厚啊！只是众人都认为汝器一生孤苦，家族贫寒，如果能得到先生为他的墓撰写墓铭，以此安抚他的子孙，那么百世以后仍将有余荣。现恭谨叙述他的事迹一篇，呈上给您，惟愿您以高明之德怜悯他，赐予墓铭，这也是乡里同人的共同幸运。不一一陈述。给胡祭酒的信（一） 致政宾客先生阁下：时勉自量没有什么才干，因科举侥幸得第而来。先生任内翰时，我得以凭借同乡关系进入经筵侍从，每次都承蒙深厚教诲。后来因为才具不足出任秋官属员，先生由大司成改掌史事，又错误地承蒙您提携，使我得以再次和您成为同僚，这都是先生的力量。我铭刻在心，永远不会忘记。前一年先生因年老辞官，荣耀归乡，在山水之间安享晚年，时常同德高望重的老人高谈上古羲皇之世。时勉想借机前往拜访，却没有能够成行。近来有人来，才承蒙您赐给我佳作，文辞华美、辞藻丰盛。每次展开诵读，都仿佛见到您的风采，按情谊应当作诗唱和；只是这次使者归程急迫，先写这一幅短笺表示感谢。等稍有迟延，当另写书札答谢。不详尽。给杨少师的信（二） 少师先生阁下：近来我错误地呈上奏章，触犯国家忌讳，即使死也罪有余辜。但想到自束发以来，承蒙国家教养，才有今日的名位，坐享深厚恩典，却没有一点微薄的报答。我所任职的事情只是从事文墨，因此把自己听闻的意见冒昧进呈，希望能有一句话得到采用、付诸实用，这实在是我一生的幸运。没有料到事情违背愿望，命运遭逢时运阻滞。前些日子在朝廷受杖刑，三根骨头被打断，苟且保存一口气，幽禁又极其严酷，自料将永远被弃置。竭尽心力于当世之后，再没有重返人世的希望了。近来侧耳听说政局焕然一新，万事冰释，春日的阳光普照，不遗弃幽暗之处。我和大人先生，情谊虽是师友情分，关系却如肺腑至亲。倘若您能说一句话打开禁闭的门锁，使我被贬为山林泽畔的百姓，守护祖先的断垄、安葬先人的坟丘，这就是使死人复生、使白骨生肉的恩德了。面对

译纸笔，不胜涕泪交集之至。不一一陈述。承蒙您派人送来佳札，告知想召集京城寓所中的各位老前辈宴饮，并且谦下地邀请我这个卑微愚钝之人，使我能够列席末座。我私下认为，各位先生都位居朝廷要职，名声满天下，是当世所共同仰望的人；而我们这些人的学术浅陋，职位也不在要津，年纪虽稍长，品行却比不上他人，恐怕不能符合公论，按理应当谦逊退避。然而您的严命再次传来，其中一定有所取意，我谨当赶去赴会，以聆听您的任用。不详尽。给戴古愚的信（三） 古愚翰林学士知己：很久没有承受您的教诲，我迂腐鄙陋的心思又萌发了。昨天看到您写给务威的信，知道您高尚的情怀没有忘记我；我对于贤兄，也仍然如同从前。借使者回去，私下有话告诉您。我兄弟近年以来虽然更加贫困，但在母亲、儿子、兄弟之间，吃麦饭、藜羹，也都能安处，只希望尽一生享有常伦亲情的欢乐罢了。其中不如意的，只是我的侄子养蒙知道我们兄弟的心事，甚至料想他将来一定会像我哥哥对待我一样对待我的儿子。哪里料到上天不保佑，竟夺去了我这个贤侄？这件事对于别人的弟弟来说，或许会认为是幸运；在我心中，却独独认为是不幸。因为舍侄活着时，曾和我哥哥私下说：“这个孩子宽厚而有容人之量，生活俭朴而能守持，率领弟弟们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来继承我哥哥志向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如今他已经去世，而我的儿子独自留下来，我怎能知道他将来会成为善人呢？假使他长大后能像舍侄对待我一样侍奉我哥哥，那么我哥哥就算有了儿子；如果不能这样，那么我就等于没有儿子。如今已经忧虑到这种地步，将来不幸再遇到这样的灾祸，难道不会痛彻内心、割裂肝肺，整天洒泪思念我的贤侄吗？世俗人大多不理解这种心意；只能把它说给贤明而孝悌的兄弟听，若对不相契合的人说出，只会徒然招来讥笑罢了。近来听说我哥哥居丧悲哀特别严重，烦请您替我写几句话宽慰开导他，那就给我很大的恩惠了。贫困居处寂寥，实在没有闲雅情怀，所以写得潦草简略【缺字】，请您宽恕。暮春时节，承蒙贤昆仲不嫌弃我，情意馈赠极其丰厚，并且接连乘船远送我到数十里之外；握手叹息，竟舍不得分别。若不是深厚的爱护，怎么会做到这样呢？如今相隔遥遥在千里之外，不能同故人相接。竹林溪路、扁舟野水的情景，来来回回萦绕心中，不能释怀，难道只是因为不能同你们相伴饮酒，尽情嬉戏说笑吗？实在是因为知己远在天涯，心绪没有寄托罢了。我寄居此处，承蒙恩德庇护，平安无事，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想到私家贫困、年老而惶惶不安的人，没有比我长兄更令人忧虑的了。我没有才能，不能有所照料；安慰他的事，或许还要劳烦您们兄弟有时前去一趟吧？足下兄弟都是仁义之人，我的话反而显得多余了。令兄令弟在相互知心、和乐相处的闲暇中，亲情伦理深厚至极，想来还会有对故人的思念吧？幸望转达我的心意，雷【缺字】也。我本来打算今年回乡祭扫先人的坟墓，以表达朝廷追赠的恩典。祭扫之后，还可以拜访乡里的亲友，和我哥哥谈论道理与往日情怀，求得能够增益我的地方，屈指计算也快要实现了。没有料到中途受阻；这是我自己造成的，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惭愧，惭愧！因此匆匆度日，胸中郁结堵塞，有时茫然像生病一样，连风云和人世都忘了。每作一首诗，拿起笔写完，往往就不能记住，看来我确实不能再有所作为了。近作一并抄录，详细内容在另纸上，您看了也可以知道我的心情。令兄、令弟以及各位茂才和前来问候的亲友，请替我致谢。李懋再拜。给同年曾学士的信（二） 西墅学士年兄阁下：前些日子在金城坊聚会时，听说您上奏请求回乡省亲，皇上批答不准。您想再次陈奏请求，李懋认为士人的去留各有不同。自古有受亲近任用的臣子，也有普通庸常的臣子。受亲近任用的臣子不能

译早晚离开君主身边，普通臣子则离开国都多年也不以为意。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君主交付的职责和任用有轻重之别。阁下凭科举而言是殿试第一名，凭声誉而言名重天下，凭所受托付而言是近臣；又承蒙恩命，赐紫金鱼袋，命您随从参与制作诏令，正如唐代虞世南任行秘书一样，当然不能早晚离开君主身边。像我们这些人，只是随众进退，有时任一件事，有时办理一个职务，即使长年累月远离京城也不算多，暂时近聚也不算少。这本来就是普通臣子，离去又有什么可惜呢？依我看，阁下即使想再次陈奏，皇上不批准也是必然的。不如再等几年，然后再议论去留。不好一一陈述。

译承蒙您寄示佳作，我伏在案边集中读完。长篇大多从容舒展、铺陈流畅，短篇也都精炼严整、典雅华美。确实如四方传诵的那样，像南方的金、珍美的玉，足以流传后世、远播无疑。前些日子闲谈时，我说到没有涉及唐人的活法，自己还以此为歉。我听说，一味师法祖述、机械摹仿的叫死法，脱胎换骨、变化运用的叫活法。从前吕居仁为江西诗派作序说：“诗人有自己的心得妙处，忽然有所领会，然后只随心意所得而写，变化万端而没有穷尽。”这才是真正的活法。阁下的作品已经把其中的妙处发挥得淋漓尽致，大概正是从活法中来的。何必一定拘泥于唐人的轨辙，然后才叫作造诣呢？只是应当在优游闲适中不断涵泳，使根本更加深厚罢了。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足以追攀您这辆飞驰的车驾呢？不一一陈述。答贡士问书（一） 贡士某文英足下：前些日子承蒙来信，询问宋朝进士中有“特奏名”是怎么回事。这件事记载在《宋史》中，听说原书板片遭火灾已经不存在了，只有《通鉴》有所采录，但编纂得不详细。记载说：宋开宝二年十月，诏令礼部查阅贡士中参加考试十五次以上、曾经考到终场的人，把姓名列出上报。庚戌日，诏书说：“贡士司焉浦等一百六十人，困顿于风尘，潦倒于考场，如果没有特别恩典，最终将被远远弃置；各赐本科出身。”特奏名由此开始。景德二年三月，赐李迪等进士及第，赐特奏名五举以上本科六十四人，三传十八人，三礼四十四人，如年老者授将作监主簿三十一人。特奏名由此确立。又问：宋代进士在殿廷考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载说：开宝六年，各经学进士一并在殿廷考试。二月庚午日，皇帝在讲武殿复试新进士宋准等以下一百二十七人，这大概就是殿试的开始吧？又问：宋代以书判参加铨选考试，是否也有它的起源？记载说：建隆三年八月，左拾遗高锡说，请求出题考查法令、书判十条，以代替试判。诏令今后凡求仕者及选人，都要考试判文三道，并设置书判科，这就是书判考试的起源。干德二年正月，诏令选人一年四季都可以参加铨选。景德元年八月，命铨司引见应试者，携带所试的书判以备奏呈。到仁宗即位时，因为各官署缺少官员，凡正在等待铨选的人一律准许参加选授，以表示特别恩典。到了景祐年间，废除书判，改为铨试，这就是铨试的由来。我的答复是：只采择《通鉴》所记载的，也足以知道大概了。不详尽。给去伐友的信（二） 我这几天休假，可以来相聚喝一斗酒吗？秋凉时步行前来，大道平坦，车马减少，虽然有沙尘，风也平静，不会逼人。我专门等候，专门等候，不要嫌弃，坐等你来我的住处。约定已经很久了，应当来见我一面。纸短情长，不能一一写尽。前些日子听说您身体不适，有人传说您的手脚似乎有些摇动，我怀疑是中风，正想前去问候。无奈此前几次分别回来，都因咳血如此，怕出门会触犯暑热，而且又没有能够抬轿的人，所以不能尽情前往。如今径直派一诚去问候，您行动起居怎么样？希望写信告知，以慰藉我的渴切思念。序 《芳径胡氏族谱序》庐陵县学学生胡链拿着他的族谱来请求我作序。考察族谱，胡氏最初居住在长沙醴陵，后来有一位名赟、字文善的人，在后唐做官，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兼知枢密院，加特进，追赠太师、中书令，生有三个儿子。五代时遭逢马殷之乱，长子字杲，迁居吉安；次子字暹，迁居泰和南城；小儿子字炅，迁居泰和禾溪。他的儿子名惠、字子仁，迁居黄漕。子仁的孙子名良、字文像，迁居庐陵的芳径。此后德行、文学、簪缨仕宦之人代代不乏，族谱中已有记载，见于诸位先生的序文和录文，也很完备了。我反复观看这部族谱，发现有三点足以使它增重。它所规定的谱例、谱规，立法简明恰当，议论正大，意虑深远，防范周密，这是七世祖江洲教授克明、十四世孙乐泌翁宏敷所作的。观看的人没有不肃然起敬的，何况本族的宗亲子弟呢？这难道不足以使族谱增重吗？族谱图和序文中说：“从前晋人以拥有官宦谱牒相互夸耀，寒门孤单的家族，谈论者都觉得可笑。我们宗族贫寒与否，暂且无暇计较，只担心世代次序失去记载，那么尊卑秩序就会紊乱；族属关系不明白，那么人与人之间的道义就会乖离。务必要念及祖先的出身，联合同族的由来，分辨尊卑，排列昭穆，遇到喜事便庆贺，遇到哀事便吊唁，不因彼此富贵贫贱不同就把对方看得如同路人，这样对于人伦关系就厚重了。”这是九世祖、宋景定进士、翰林学士崧所作的话。他的话对于社会教化的帮助是很大的。这又难道不足以使族谱增重吗？宋绍兴年间，澹庵先生上密封奏章，极力议论和议之事，因此牵连而遭贬斥，再三受贬也不悔改。德祐年间，崧的儿子太学生山甫上书论说贾似道误国，没有得到答复。宋朝末年，社溪有这样的话：“文可，号可山，跟随文丞相起兵勤王直到海上，被捕；等元朝统治天下后，可山的幼弟文定，号定山，发誓不在元朝做官，最终因不屈服而被害。”一族之中出现了孤忠劲节之士，光明灿烂，照耀万古。这一点尤其足以使族谱增重。当今世家大族编修族谱，只是为了记载先世的簪缨科第，请士大夫作文，想借此向当时夸耀罢了；难道有谁能像乐泌翁、学士公那样笃信纲常伦理，把敦睦宗族作为心意吗？难道有谁能像澹庵先生、山甫以及定山兄弟那样，忠烈冠绝天下吗？所以我因胡链的请求，特意把其中大概写出来，将足以使这部族谱增重的事情告诉他作为答复。至于繁冗的文辞和阿谀的言语，大概不值得说。这就是序。《古廉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九 明代李时勉撰 传记

译刑部尚书魏公传 姓魏，名源，字文渊。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南昌奉新。曾祖魏闻卿，祖父魏庭郁在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来到南康建昌温汤，于是定居在温汤。父亲魏伯恭崇尚道德，乐于施舍。魏公生来聪颖敏捷，从小就爱好学习。十四岁时吟咏《桂花诗》，诗句惊人。后来成为县学学生，乙酉年凭《书经》考中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皇帝下诏让他回家积累学问，等待任用，后来召授福建道监察御史。正好松江百姓控告知府黄子威擅自修建桥梁，当时朝廷对徭役禁令管得最严，便命他和御史朱福前往查办。到那里后，他召集老人询问说：『黄知府修桥对百姓有好处吗？』老人说：『有好处。』魏公回头对朱福说：『这件事怎么样？』朱福说：『擅自征用民夫，自有法律规定。』魏公明白了，便又问老人：『木石的费用是官府出，还是百姓出？』回答说：『百姓出。』『所用的人力，是知府征召民夫，还是百姓自己前来？』回答说：『百姓自己前来。』既然如此，这就是百姓自己修桥，和知府有什么关系，百姓为什么还要控告他呢？众人说：『百姓因为修桥的事把情况告诉知府，请他裁决，知府便派小吏督促工程。这个人是个好诉讼的人，常常把持官府来助长自己的奸诈。知府后来使他不能得逞，所以他才用这件事诬告知府。』魏公说：『百姓自己修桥，知府只是不应派小吏督促罢了。』 姓魏，名源，字文渊。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南昌奉新。曾祖魏闻卿，祖父魏庭郁在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来到南康建昌温汤，于是定居在温汤。父亲魏伯恭崇尚道德，乐于施舍。魏公生来聪颖敏捷，从小就爱好学习。十四岁时吟咏《桂花诗》，诗句惊人。后来成为县学学生，乙酉年凭《书经》考中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皇帝下诏让他回家积累学问，等待任用，后来召授福建道监察御史。正好松江百姓控告知府黄子威擅自修建桥梁，当时朝廷对徭役禁令管得最严，便命他和御史朱福前往查办。到那里后，他召集老人询问说：『黄知府修桥对百姓有好处吗？』老人说：『有好处。』魏公回头对朱福说：『这件事怎么样？』朱福说：『擅自征用民夫，自有法律规定。』魏公明白了，便又问老人：『木石的费用是官府出，还是百姓出？』回答说：『百姓出。』『所用的人力，是知府征召民夫，还是百姓自己前来？』回答说：『百姓自己前来。』既然如此，这就是百姓自己修桥，和知府有什么关系，百姓为什么还要控告他呢？众人说：『百姓因为修桥的事把情况告诉知府，请他裁决，知府便派小吏督促工程。这个人是个好诉讼的人，常常把持官府来助长自己的奸诈。知府后来使他不能得逞，所以他才用这件事诬告知府。』魏公说：『百姓自己修桥，知府只是不应派小吏督促罢了。』 于是就根据这个情况作了判决。知府最终没有获罪，桥也因此修成了。浙东河泊官管理的沿海地区，有一千多户百姓造船出海捕鱼，有人私自越出边境，过了一个月还不回来，朝廷命魏公前往处理。等他到达后，召集百姓询问：『你们造船下海捕鱼吗？』回答说：『海里有鱼，不乘船就捕不到鱼。』魏公说：『鱼课从哪里缴纳？你们下海捕鱼本来就是日常生业，为什么要私自越出边境，一个月不回来呢？』回答说：『沿海百姓贫苦，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有饭吃；一个月不回来，妻子儿女靠什么生活？况且巡海官军并不知道这些事，是小吏故意这样说的。』魏公认为他们说的是实情，于是查验户籍，对没有户籍的人依法惩处，其余人都释放而不追究。百姓非常欢喜。己丑年，朝廷召他到行在防备边将，[原文“防边将”疑有讹误]他上奏说西安三辅各郡的百姓遭受疫病，皇帝下诏命他巡抚。魏公进入关中后，购买了许多药物，选派良医分布到各郡县救治病人；又亲自到华山各神祠祈祷，疫病终于消灭平息。皇帝亲自出征沙漠时，凉州达民也命令真巴等人侦知边防守备薄弱，乘虚骚扰。边报送到后，魏公和三司官员集合商议调兵讨捕，众人都认为此事困难，说：『应当赶快上奏，擅自调动官军按律法是禁止的，万一失利怎么办？』 魏公说：『如果等到上报后才发兵，贼人一定会大肆掠夺，城池也就陷落了。城池陷落和擅自调兵相比，哪一个罪更重、哪一个罪更轻？违反法令调兵，罪责在御史，与诸位无关。』于是他们发布檄文调兵，同时快马传驿上奏请示，魏公随即率军前往兰州，审察形势并处理事务。皇太子得到魏公的奏启，命都督费瓛担任总兵。后来太宗皇帝得到魏公的奏章，也命都指挥使昭前来担任总兵。但贼人已经逃散。魏公上奏说：『两位将领共同掌握总兵权，权力不能统一。』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命费瓛镇守，其余人全部罢免遣回。关中饥荒，百姓多沦为盗贼，魏公先打开粮仓赈济，然后才上报朝廷，盗贼于是平息。第二年发生大饥荒，乞讨食物的人很多，魏公上奏报告。魏公用仓米煮粥供给乞丐，并命有关部门登记家中粮食足够的人家，每家供养两个乞丐。等到上奏报告后，又遣返并赈济他们，总共救活了数十万人。因母亲太夫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起复，改任广西道。又因继母去世服丧离职，朝廷夺情起复，改任贵州道。任期届满将前往行在时，听说有人报告：『扬子江上盗贼抢劫，船只不能通行。』皇太子命襄城伯等人选择有智谋见识的人前往捕盗。有人推荐魏公，襄城伯等人强行留下他，命他率兵前往。盗贼收敛行迹逃走，未能发现踪迹。魏公听说安港巡检司捕获了一些盗贼，立即前往询问：『群盗在哪里？』回答说：『他们听说官兵来了，全都去了常熟。』于是魏公调拨官船疾驰到镇上，找到民船三十艘，命军士全都装扮成商人，径直前往常熟。先前派出的三名镇抚回来报告说：『盗贼聚集众人，准备入海。』魏公于是日夜兼程赶到常熟，把他们全部擒获，押送京师。从此江上不再有盗贼出没的警报。因为考核政绩最好，升任浙江按察司副使，负责督运直到临清。当时刑部侍郎职位空缺，有人推荐魏公。宣宗说：『是从前代理都堂事务的魏御史吗？』回答说：『是。』于是用驿马召他来到京城，命他代理刑部右侍郎事务。河南饥民逃亡的很多，皇帝下诏命工部侍郎许廓前往抚慰。许廓上奏说：『百姓逃亡无法制止，希望得到贤能之人，足以作为郡县表率的，让他担任布政使，这样才可以。』于是任命魏公为河南左布政使。到任后，他上奏请求免除拖欠的赋税债务，停止不急迫的事务，严禁有关官员做危害百姓的事情。于是逃亡的百姓全都回来归附。参议宋献死在京城，魏公料理他的丧事，送他的妻子儿女回乡。继母去世服丧。河南连年荒歉，盗贼不断发生，百姓多流亡。皇帝下诏起复魏公。魏公到河南时，此前已经久旱不雨，他立即到坛庙祈祷，约定三天之内下足雨。军民都欢呼庆贺说：『这是我家魏公带来的雨啊。』当时任刑部官员的人有时失之于宽缓，朝廷召魏公回京，仍命他代理刑部左侍郎事务，享受从二品俸禄。第二年正式授予这一官职。江右有聚集起来做盗贼的人，人数达到一千多人。皇帝下诏命都督任礼担任总兵，魏公参赞军务，率领一千多兵先行招抚。魏公日夜兼程，直接抵达盗贼巢穴，宣布朝廷宽赦的恩典，又准备榜文，编写告示，向盗贼党徒开导晓谕。盗贼相继投降归附，魏公擒获首领十四人，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其余人全部释放遣返，恢复原业。任公到达后，想把投降的人全部抓来杀掉，说：『如果他们离开后又重新做盗贼，将来怎么办？』魏公说：『那就是我魏某的罪过。』任公于是停止了这一行动。第二年，今上皇帝即位，升魏公为刑部尚书。第二年丙辰年，皇帝亲临殿前考察武士，命魏公担任读卷官，并赏赐羊和酒。又过一年，命魏公整顿边防事务。魏公到赤城时，此前已有诏令，命游击将军杨洪和代理都督李谦共同管理边防事务。总兵官都督谭广嫉妒杨洪功劳超过自己，便说不要让他们共同签署公文，因此两人产生了嫌隙。

译都指挥杜衡诬奏杨洪所作所为多不合法，皇帝命魏公查明实情，果然是诬告。谭广又扬言杨洪有谋反意图，魏公派人责备谭广，说这不是他应该说的话。谭广无言以对，于是魏公发布檄文，命李谦移镇独石，和杨洪共同办理边务，符合原诏令的规定。随后又上奏说杜衡奸邪，将杜衡贬谪到广西。魏公巡视边塞，发现有些卫所、屯堡之间相隔太远，不便防守；有些统兵将领与守备部队相距遥远，不能相互援助。于是根据地形便利增设卫所，分置堡塞；有警情时合兵策应，没有警情时各自守卫分管的地区。对于总兵官及各级将帅中贪婪暴虐、年老衰弱、不能任事的人，一律罢免；对于有智谋勇力、才干谋略而通晓军政的人，则予以提拔任用。军士中羸弱衰老、疲惫无力的，也淘汰遣去。由此将帅振作奋发，士卒强壮勇敢，边防秩序肃然。魏公回来后，奉命和成国公等人整顿军政，得到强壮士卒二十多万人，带到皇帝面前，皇帝大加赞赏。赠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欧阳永端墓表。我和前礼部主事、西昌人欧阳永俊是同年进士，因此认识了他的兄长、国子监助教欧阳永贤；后来又认识了云南按察副使欧阳永和，以及现在的浙江按察佥事欧阳广哲、刑部主事欧阳广荡、监察御史欧阳洙。他们都通过科举取得功名，达到显贵的职位，从中可以看出欧阳氏一族贤才很多。欧阳洙受到推荐后，授任四川按察副使。他为已故父亲御史君早早去世而悲伤，想在墓旁表彰父亲的德行，于是把文章托付给我。我考察御史君的为人，又由此看出副使的德行之所以成就、才干之所以通达，都有其根源，所以没有推辞，写道：『御史君名正，字永端。幼年丧父，由母亲孺人教育成人，总能承受教诲而不违背；甘愿忍受辛苦来维持门户，使将要衰败的家业重新振兴。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只恨来不及奉养父亲，因此每逢祭祀仍像当初一样悲痛。因为前母孺人以前下葬的地方不吉利，便重新占卜吉地改葬，悲哀感痛，仿佛死者仍然活着。他做人子的道义，做到尽善尽美就是这样。他的几个儿子既然懂得求学，便延请名师教导他们，致力于成就家庭的教诲，只讲孝悌、诚信、仁义、道德，不追逐时俗功名。欧阳洙考中进士担任御史后，他告诫儿子要守住自身、竭尽忠诚。他做人父亲的道义，做到尽善尽美就是这样。』 他立身恭敬谨慎，不羡慕荣华利禄，不轻易到官府去；天气美好、闲暇的日子，便和族兄弟登山临水相互娱乐，从不曾和别人争强斗胜。许多遇到事情的人都来找他评判是非。他生活俭朴，对自己供养很少，但对族人宾客却恩意周到。他生性喜爱下棋，客人来了就拿棋出来与他们对弈款待，即使连续下几天也不厌倦。他这样约束自己、对待别人、处理交往，又是如此。宣德庚戌年某月某日因病去世。去世八年后，到了正统二年，因为儿子显贵，追赠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享年五十六岁。妻子王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欧阳洙。墓在他的家乡某山的山麓。唉！君已经去世很久了，但乡里人仍然思念他。《传》说：『君子不必走出家庭，就能在国家形成教化，大概也是因为他在家庭中实行的道理可以推而广之。』 如今君的道理在家庭中得到实行，善行又这样周遍于一乡；他死后没有机会施展才能，临终又没有来得及看见儿子显贵显达、享受儿子的回报，这就是人们不能忘记他的原因，何况是他的儿子呢？我写下这篇文章，刻在石上，立在他的墓上，流传给后世，用来排遣乡人的思念，也舒缓他儿子的哀痛。行人曾君惟珍墓表 正统二年四月十六日，行人司行人曾君惟珍在陕西韦州的公馆去世。讣告传到北京，翰林侍读学士钱公托付他的朋友中出使陕西的人，替他料理丧事。到第二年二月，灵柩从韦州运到，他的儿子践修也从家乡来迎接，准备将灵柩带回家乡，安葬在西山的山麓。学士公又为他写了墓铭，践修再次请求我为他的墓写表。考察曾氏，是郕国宗圣公的后裔；到了西汉末年，十八世孙不肯在新莽朝廷做官，全族二千多人渡江南下，避居豫章庐陵吉阳乡。后来族人日益繁衍，抚州、南昌、交州、广州都有曾氏，都是从庐陵迁去的。宋初有一人名讳鄷，从抚州兴国迁到吉水泷江。鄷的五世孙华生了三个儿子，名卿、儒、勲，分为上下车、石壁三族。儒是石壁一族的祖先，而惟珍是石壁一族的第十三世孙。他生来聪明敏捷，二十岁时进入县学，跟随老师学习以考进士为业，常常不同于一般人。永乐庚子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太学诸生都敬重并谦让于他。癸卯年凭《书经》参加乡试，考中选拔，第二年考中进士，奉诏回乡积学，等待任用。宣德己丑年召入朝廷，授任行人司行人。君性情质朴正直、简约沉静，奉行法令、恪守职分，不回避也不趋附。在任九年，没有一年不出使外地；举止从容闲雅，礼仪法度没有失误，不辱没君命，也可以称得上贤能了。这次出使韦州后去世，韦州距离京师数千里；他在那里去世，安然自若而不以之为意，难道不是因为他贤能吗？曾祖父仲贤、祖父存远、父亲仕勉，都以读书为业而隐居。妻子先为旷氏，后为萧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践修，次子践猷早逝，三子践实，四子践行；女儿二人，刘嘉祥、罗斐咺是他的女婿。孙子六人，孙女一人。唉！凭惟珍的贤能而担任行人之职，他去世时人们本来就已经为他惋惜了，又都为他悲痛哀悼不止，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本朝最重视行人的选拔，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常常选用进士担任此职，任期届满就超擢为方面官，到了今天，往往离开行人之职而成为大官；唯独惟珍不幸没有来得及看见自己显达，忽然就死了。这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难道不令人悲痛吗？于是我为他在墓上作表，使后人知道他的贤能，也知道值得悲痛的地方正在这里。

译马主事父亲墓表 工部主事马铭登门请求说：『我这个不肖孤儿愚昧无能，没有什么资格来玷辱官职。我属于地官一系，凭年龄资历列身于士大夫之中，实在是依靠先人的教训才有今天。我私下庆幸自己遇上圣明时代，能够凭俸禄奉养父母；可是先人不幸染病去世，痛苦悲伤哪里说得尽？当时幸得如今的右春坊右庶子周公担任翰林侍读，曾为先人写了墓志铭。我奉行丧事，服丧期满后回到朝廷，改任工部，又幸因年资劳绩得到褒奖宠遇，获得推恩，追赠先人为承德郎、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荣耀优遇已经达到极点。然而我仍然担心先人的德行善举不能显明于世、流传久远，想备办石碑，在墓旁表彰他，希望先生赐给文章，将它刻写后立在墓上，也许可以用来慰藉先人在地下的灵魂，而我这个不孝孤儿的罪过，也或许能够稍稍得到万分之一的宽解。』我听了他的话，为之悲伤；又想到马铭考中进士时，我任秋官主事，已经和他相识，至今二十多年，大概算是旧交了。他的请求不能推辞，于是询问他的家世。马氏本是南海的望族。君字子立，从小聪颖超过常人，长大后又补为县学弟子员。他努力求学从不懈怠，因为父母年老，考虑到奉养父母终老的办法，便退居家中，不再有出仕的意愿。他侍奉双亲以孝顺闻名，乡里人都称赞他。后来他说：『我已经老了，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了。』于是专心教导几个儿子以考进士为业。等到马铭果然考中进士，担任户部主事，他高兴地告诉别人说：『这样就可以不辜负我的志愿了。』享年六十二岁，于永乐戊戌年在正寝去世。妻子宋氏，有贤德的行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马铭，次子马谅；女儿四人，都嫁给士族。君性情淳厚稳重，言语行为得到乡人信服。乡里有人因愤怒不平而不去官府，往往来找君评理；他慢慢用道理劝解他们，没有人不是欢欢喜喜地离去。因此改过自新、不敢再做不义之事的人尤其多。唉！君的才能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君的德行可以改善风俗，却自己隐藏才华，终身没有得到施展便去世了。我替他写表，使人知道君的贤能，也让人知道他在自身所得到的回报并不只有这些。

译息斋王处士墓表 永乐癸卯年十一月二十日，章之龙溪处士王公去世，当时已经八十岁了。他有两个儿子，长子王升，由进士出任安福、罗田二县县令，后来入朝任大理评事，又因推荐任抚州太守，所到之处都以才能著称。次子居住在乡里，以善行受到称赞。女儿二人，都嫁给士大夫为妻。孙子们有几十人，都读书，使家业世代相传。人们说：『这是处士积累善行所得到的结果。』处士年少时丧父，能够奋发自立，继承先人的事业。他做事必定依据道理、守持正道，不苟且迎合别人来谋求自己的利益。他侍奉父母孝顺谨慎，曾经痛惜父亲没能得到自己的奉养，逢时节祭祀时一定悲痛哭泣。母亲去世后下葬，祭祀遵照司马光《家礼》，不用佛教仪式，乡邻多以此为准则。他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对有过失的人就不与之交往。遇到死丧、祸患、困难，或贫困到无法生活的人，便衡量事情的轻重缓急来周济他们。乡里饥荒时，有人拿衣服被褥换粮食，他对那人说：『你留下这些东西用来御寒吧，我借给你粮食，是否偿还不由你考虑。』渡口的船、桥梁损坏了，他拿出自己的钱财修复。住宅南面有一条大溪，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忽然狂风大作，看见一只船在河心飘荡，船桨已经掉失，眼看两次就要翻覆，便急忙命令几个强壮的仆人划小船前去救援，船上所有人都因此获救。元朝末年战乱时，王公逃奔躲避，他的兄嫂苏氏把一盒银子埋在桑园里。战事平息后回来，却忘了埋藏的地方。王公有一天在园中行走，脚踩到一个空洞，发现了银盒，便慢慢取土把它掩盖起来，呼唤兄嫂来看，果然就是那盒银子。嫂子想分给他一点以报答他的德行，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洪武年间，郡里推举他为孝廉，他不肯赴任，说：『我已经老了，只能尽力耕种田地供自己生活，闲暇时就教儿子读书学道，希望将来有人能够报效国家；至于我，是没有能力做什么了。』于是他在住宅旁边建了一间屋子，号称『息耕人』，所以人们称他为『息耕处士』。处士名举，字宗礼。他去世后二十年，继承他的儿子太守公到京师考核政绩，请求我为他的墓写表。古代士人有一点善行而获得称誉，往往就传播给众人，使名声流传后世；处士的善行这样多，难道可以让它不流传吗？赠奉训大夫户部郎中杨公墓表 户部郎中杨公谌拿着户部主事湘川王信为他父亲撰写的行状来请求说：『先人去世已经若干年了，起初安葬在镇原。后来老母亲去世，她嘱咐我们兄弟说：华亭距离镇原五百多里，祭扫很困难。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华亭，能够和你们的父亲合葬，那就更加幸运了。于是我们兄弟打开先人的坟墓，把灵柩迁来，同老母亲合葬在华亭。如今又过去若干年了，我们非常遗憾二亲的德行善举默默无闻。想准备石碑在墓旁表彰他们，却没有人为他们撰写文章，冒昧来向先生请求。』我说：『我虽未曾和杨谌交往，却已经了解他，因为他是笃厚慎重、练达而通晓时务的人，所以不推辞为此写文章。』于是说：『公名思道，字承辅，祖先是华阴人。六世祖时中，元代任平凉府尹，才从华阴迁居咸阳。时中死在平凉，葬在镇原，子孙便留居那里。平凉生大元防军都尉，就是公的曾祖父。都尉生圭，是安西王相公的祖父。王相生国英，任开城路经历，就是公的父亲。公从小端庄稳重，不随便说笑。长大后跟随州里的先生学习应举之业，多次参加官府考试都没有考中。』 后来被有见识的人推荐，授任甘肃省宣事，不久选任副总帅。当时元朝政纲已经松弛，天下骚动，李思齐占据凤翔，张思道占据镇原。公对外抵御寇盗，对内安抚流离百姓，设置奇谋迎击敌人，据守关隘险要，贼人不能肆意妄为。然而守城日久，城内没有储粮，城外又没有援军，向朝廷告急，却被执掌政事的人阻挠。公知道事情无法挽救，便弃官归隐在华亭洞山南面。有人问他，他就说：『我隐藏踪迹，是等待天下清平罢了。』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以后，他欣然说：『圣人在位，可以出仕了。』于是入籍华亭。洪武初年，诏令天下郡县都设立学校，召用经学明达、品行修养高的人担任学官，于是他接受推荐，分教华亭，主管襄陵的教育，取得了教人成才的成绩，因年老准许告老还乡。洪武甲戌年七月七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妻子王氏，是元代万户高平王某的女儿，有贤德。宣德癸丑年正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儿子三人，长子名三次宏，次子就是杨谌；女儿六人，孙子十三人，孙女七人。杨谌以乡贡进士身份升任户部主事，多次升任郎中，因他的官位推恩追赠公为奉义大夫、户部郎中，王氏加封为宜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公有德行操守，对于财利淡泊无心。在华亭曾经出城走在路上，拾到一个遗失的钱袋，仆人请求打开看看，他不答应，只停马稍作休息；失主回来寻找时，便把钱袋归还给他。在襄陵时，次子外出，捡到一只金耳珰带回来，告诉了公。后来有僧人说：『这是陈丙的儿媳妇遗失的。』公立即命令把它归还。唉！公在出仕和退隐、进退、取舍之间，远比常人贤明，却最终没有得到施展才用来治理天下，有人对此感到惋惜。不过，他凭借学问成就后辈，因而得到时世任用的人也不少；他这样对国家有益，难道不重大吗？所以我为他撰文表彰，使经过墓前的人诵读『公对国家的益处很大』这句话。

译容膝先生墓表 先生名根，字古清，姓彭。曾祖父是宋代国子监上舍生，名六，精通书法。祖父筑岩、父亲芳远，都没有出仕。芳远一向失意潦倒，不经营生产，家贫没有资财，便前往依靠岳父任氏，所以先生从小由外祖家抚养。先生性情聪颖敏捷，志气不同凡俗。曾经看见上舍和晋唐人所写的书法，说：『难道不能学习吗？』于是闭门临摹练习，不到几年，下笔就常常出人意料。他尤其擅长写大字，但人们不容易得到他的作品，至今只剩县署匾额上的三个大字。他侍奉双亲孝顺，早晚竭力供给甘美的食物和奉养，自己却生活淡泊。兄弟之间友爱非常深厚。有一天，他因被牵连误会而应当被逮捕，到了京城，弟弟复安竭力请求代替他办理此事。事情澄清后先生去世，每次谈到这件事，弟弟都流泪。乡里大姓周氏有位国叟，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想选择女婿，得到先生后便让他入赘家中，叫长女侍奉他，把全部家事都交给他。他侍奉岳父如同亲生父亲，岳父去世后，安葬祭祀都合乎礼制。周家兄弟四人，父亲去世后各自分得财产。先生既然处在周氏族人尊长的地位，有人想夺取他的财产，他总是拿出来让给对方，不去计较。后来那个人去世，家道日渐衰落，先生便卖掉自己的财产，倾尽资财替他赎回，又始终供养他的家人。他的弟弟复岩继承了他的事业，对周家人的急难唯恐救助不及。有人借了钱无法偿还，他就把借据烧掉。晚年才有两个儿子。年老后，他在住宅旁的池塘上建了一间斋室，题名为『容膝』，曾在其中吟诵陶渊明的文辞，说：『我虽然比不上陶渊明，但借他的文辞来寻求其中的快乐，便没有什么不同。』于是就用『容膝』作为自己的号。客人来时，他总是和客人畅谈，直到大醉才停止。闲暇时就坐轿访友，或者拄杖穿鞋在山水之间逍遥游览，神情安闲自得。他对于繁华和市场利益，淡漠得毫不在意。有一天病发，他预先邀请所有曾经交往的朋友来告别，没有一句话谈到家事。第二天便去世了。洪武癸亥年三月七日，享年六十五岁，葬在灌桥社背的原野。妻子周氏，有美好的德行，在先生去世二十五年后去世。儿子二人，长子钦务威，次子鉴务伦。女儿四人，女婿为刘子复、夏敏、刘成昌、刘宾礼。孙子十三人：琇、瑮、琚、琉、戊戌进士、球、瑜、瓛、璧、乡贡、琮、璨、理、珑、琏。孙女二人，嫁给士族。曾孙男二十二人，曾孙女二十七人。玄孙男五人。先生去世五十三年后，琉由翰林编修升任广东按察佥事，才开始根据先生的事迹撰写行状，请我为他的墓道写表。我听先父说：先生是刚毅正直、仁厚的士人。他曾客游岭南，到了南华寺，寺后有一座阁楼；有一天夜里他看见怪异之人，没有人敢登楼，先生却带着客人一起登上去，在楼上住宿。群怪欺侮客人，把床铺搬到楼下。先生连续住了三夜，都漠然不动。先生大概凭刚正之气足以震慑鬼神，何况是人呢？有一天夜里盗贼进入他的房间，被家人抓住；先生安慰劝导后把他放走，始终没有声张。那个人回去后悔悟，不再做盗贼。乡邻族党中有争执的人，总是举出先生让产的事情，感到惭愧而认错，停止争执的人很多。唉！如果把这样的品德移用于官府治理，他的功业难道会小吗？可是他最终没有得到施展，沉浮于乡里而死去，难道不可惜吗？我当时谨慎地把这些事记下。如今因为琉的请求，又核对他的行状，知道并非虚妄，于是一起写下，带回去刻在墓碑上。经过墓前的人读到这些，或许也会有所感发吧？

译古愚戴先生墓表 古愚先生是我的朋友。我曾经和他一同在县学读书。先生比我年长九岁，我按照兄长的礼节侍奉他。洪武年间，先生以贡生身份进入成均，升任五军断事官左司稽礼。不久，被罢官归乡，而我还没有出仕。先生后来因为任左司稽礼时事情被发觉而获罪，被贬谪戍守大同安东卫。军帅以老师的礼节待他，非常尊重他。但他最终因为不乐意而得到替代，返回家乡，只以游览山水为乐。洪熙年间，监察御史胡启先以才干贤能推荐他。先生本来没有出仕的意愿，县官强迫遣送他，不得已入朝。到京后，诏令下达要考试他，他没有答卷，又被遣往安东。当时安东卫废除并入混元，他在混元居住了几个月，就又回来了。他对亲近的人说：『从今以后别人不会再留意我，我也可以安闲地生活在山林乡野，没有忧患了。』宣德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六十六岁时因病去世。安葬以后，嗣子难求请太子少保、吏部尚书、泰和人王公为他写墓铭。等到我退休还乡，他又请求我为先生写墓表。先生既是我的故人，难求又曾跟随我游学，按情理不能推辞，于是写道：『先生名审，字诚问，古愚是他的别号。』 年老后，又号称惯穷老人。姓戴，他的祖先是丹阳人。自从叔伦在唐朝做御史、刺史，出任抚州后，子孙便因而在抚州金溪定居。传到第八世利华，任南唐招讨使，又镇守安福，于是定居在县城西面的郭村。宋代刑部员外郎戴之邵，凭军功在当时著名；潭州通判特立、梧州太守重熙、开州通判中行、彭泽县令，几代人都通过科举取得功名，达到荣耀显贵的地位。彭泽的从曾孙端元任道州教授。道州生顺翁，顺翁生常州教授起潜。起潜的堂弟有源，先生是有源的第二个儿子。起潜没有儿子，便让先生承继他的后代。先生相貌十分魁伟，胡须漂亮。从小志趣就与众不同，胸襟气度潇洒，议论慷慨激昂，以同庸俗之人为伍交谈为耻。他结交的必定是世代显贵的大族、文雅清正而有气节的人。对于倔强粗鄙、放纵不检点的人，从来不曾交往相识。至于敬重礼待前辈老成之人，则小心谨慎，唯恐有一点违逆他们的心意。壬午年，乡里凶恶暴虐的年轻人聚集起来劫持人质，想要作乱。先生说：『这种风气不能任其发展。』便和众人商议将他们捕送县官。没过几天，四邻发生劫杀盗乱，唯独这里环境安宁。故友舒伯庸年老时，把幼子托付给先生。伯庸去世后，先生教育他的儿子长大成人，又经营田地房产给他居住，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见到有人生活困乏，他就倾尽粮仓周济。周济别人从不吝惜，写诗仿效唐人的体制。在混元时，广灵王听说他的名声，想求见他，他却推辞不去。书信和公文多次送来，大概是想和他谈论诗法，他最终也没有前往。晚年更加用力作诗，诗作很多都可以流传。他所著有《古愚先生集》，流行于世。娶杨氏，有美好的德行。儿子三人，长子就是难，次子位，三子冰冰早逝。女儿四人，女婿为刘伟献、周孜谷、刘宪高、舒弥。孙子八人：量、威、用、善、中、已、防、〔阙字〕；曾孙男五人。墓在顺安乡江浦的原野，和他的弟弟诚辨合葬。先生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和睦，孝悌的行为成为乡里的榜样。一生从未以不合礼法的行为加害别人，也从未做过不合礼法的事情。他的才能可以用来治理天下，知道时世不能任用自己，所以常常退避推托而归乡，最终以隐居不显而终其一生。唉！像先生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让他的事迹默默无闻、没有流传呢？因为难的请求，姑且写下大概情形，使人把它刻在墓道的石碑上。

译前礼部郎中陈君墓表 陈氏世代居住在苏州吴县。君名贵，字遵道。少年丧父，能够自己努力学习。进入郡学，成为弟子员。以贡生身份进入成均，居上舍。起初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当时选拔边防军，他随侍宣宗皇帝。兵部把这件事交给他，他整顿办理得有条理有法度，上级很赞赏他。任职三年后，调任刑部河南司主事。在此以前，案件中有因避嫌而被逮捕的人，众人长期不能判决。君到任后说：『仅仅因为嫌疑就把案件办到自己身上，既然混淆了冤枉和正直，又凭什么辨别呢？』于是查明实情，判定罪责。人心因此震服，被诬告逮捕的人也都得到释放。任期届满，升任礼部郎中。后来因牵连获罪，降为睢州吏目。睢州百姓不懂得学习，又懒于耕种。君到任后告诉州里的长官说：『学校是教化的源头，农桑是衣食的根本，这些是官府首先应办的事务。』于是共同兴建并翻修学校。巡行乡邑时，见到在家种植桑枣、开垦土地的人，就召到州里，以优厚礼遇奖赏提拔他们。于是人们知道向学，懒惰的农民争相勤于种植。黄河支流冲击泛滥，祸害波及三个县，他竭力向主管部门申明，在上游修筑堤坝，灾患才平息。官署中有空屋，被妖狐占据，门锁着没有人敢打开。巫师借此谋利，编造妖异妄语来迷惑众人。君命令拆除那间屋子，恰好有同僚来看病，巫师说妖祟就在狐那里。君听见后便依法把巫师拘办，那些怪异之事也就断绝了。盗贼罗皮冒充朝廷使者，到下属州县登记囚犯，趁机把在押囚犯放出来，胁迫他们跟随自己。他的同党段乙暗中把物品拿到市场出售，君经过时看见，说：『他不是商人，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于是将他抓住审问，全部查明了事情真相。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除去危害百姓的事，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所以百姓全都归心于他。正统五年八月，考核政绩后上京，死在北京的寓馆，享年五十七岁。曾祖、祖父都没有出仕。父亲名福，因为君显贵而追赠承德郎、刑部河南司主事。母亲夏氏，赠安人。妻子唐氏，封安人。儿子四人：祥、祐、祺、礼。孙辈男女二人。去世第二年，祥扶灵柩回乡安葬，于是通过助教李先生请我为墓写表。唉！遵道生在世时，虽然不得志于当时，但他的恩惠利益施及众人，百姓感念他。死后仍不被遗忘，能够使人感念的人，即使死了也仿佛没有死，遵道又有什么遗憾呢？因此我为他撰写这篇文章，让人带回去刻在石上，立在墓上；又为他写铭说：『他的仕进艰难，世人有的并不知道；他的去世令人悲哀，百姓没有不思念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人虽然说已经远去，他的名声却会流传。并不是只因名声流传，而是因为他的恩惠美好。青山绿水之间，他的墓就在这里。后来的人若不知道，可以考察这篇铭碑。行状、墓碣。翰林修撰彭君汝器行状 君名琏，字汝器，以字行世，姓彭，是吉州安成人。他的祖先是唐代广陵节度使德夫的后裔，子孙后来迁居县城东面的石阳。宋代有嗣邦、嗣兴，连续考中童子科；又有孟舒，以文章在乡郡间闻名。元代历世没有显耀的人物。曾祖、祖父姓名不详，父亲文郁，是宽厚的长者；母亲郭氏。君从小就显得出众，宗族乡人都认为奇异，说他将来一定能光大门户。长大后，县令邝公听说他聪颖，便派人补为县学弟子员。永乐初年，凭《易经》考中江西第三名；第二年在大廷参加对策，考取第一等。正逢皇上崇尚儒学、尊重道术，选授他为翰林庶吉士，和二十八人留在秘阁学习古文、撰写文章，不参与政事。永乐五年升任翰林修撰，六年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当时天子准备在第二年春天二月巡行北京，事先选拔朝廷各位大臣随从同行，于是召见君。家中还不到三个月，诏令就起用他入朝，赐给良马，随从皇帝车驾出行。到北京后，一天皇帝来到馆阁，召见秘阁的各位庶吉士，拿韩愈、柳宗元的文章询问他们，只有君能够流畅背诵，皇帝非常惊异，赏赐后离去。君留在行在两年，最终因病死于北京万宝坊的官舍，时为八年九月三日，享年三十三岁。君为人沉静简朴稳重，外貌柔弱，好像衣服也承受不起，但在行义方面却很勇敢。平日生活潦倒而不拘小节，处理事情却很有条理。他喜欢读书，小时候父亲送他进入社学读了几年；有一天，他忽然对父亲说：『近来和儿童们一起诵读，只是把文章背出来，不能超过手指所指的几行字，没有什么益处。现在我打算离开您的膝下，选择可以跟从学习的人。』父亲说：『小孩子何必这样，暂且先识字，不要胡说。』他于是坚持请求出行，前往乡里先生刘澄清门下。刘先生学问广博、才华很高，平素轻视士人；听说君来到门下，便叫他进来，询问来历，随即授给他书。君拿到书就询问其中大义所在，几个月后已经能够自己讲说，探究义理也不用烦劳老师。下笔学习应举文章，写得灿然可观。刘先生非常惊异，把他置于诸生之上。诸生中有许多人年长于君，都轻视他说：『不过是个孩子罢了，怎么先生竟如此对待他，难道我们反而不如他吗？』于是约定作诗，让他唱和，想用这种办法使他困窘。君随声应和，像早已构思好一样。这样进行了好几次，最终没有人能难住他。于是众人都服气，感叹说：『先生不是随便对待人的。』十四五岁时，家里遇到差役事务，父亲准备亲自前往，君说：『我们有兄弟在，怎么能让长辈亲自承担官府差役呢？』 于是请求亲自前往。父亲高兴地说：“小孩子也能办理公事了。”长兄汝舟由洪武甲戌年考中进士，任闽清县令。君前往探望他。君淡泊自守，不受穿着华美、倚恃富贵的习气影响，只访求儒生与之交往，把谈论文章作为日常事务。有空便登临山川，以吟诗作赋自我怡悦。兄长后来因公事服役来到京师，君跟随他，尽力相助。兄长去世后，君背负遗骨回乡安葬，但主管官员却因倒查户籍，把他家属充入戍卒。二兄按次序应当前往，君禀告父亲说：“既然有我这个弟弟，怎么能让兄长从军呢？”于是毅然亲自前往，后来终于因赦免而获释。君与人交往，从不声色俱厉，但也没有媚人取悦的意思。他博学强记，没有什么书不读。等到任翰林时，每次承受皇帝顾问，都能引用答对，称合旨意。作文不因袭前人，也不特别苦心经营，挥洒之间便自然成篇。尤其喜爱作诗，清新秀丽而富有雅致。适逢圣明天子在位，激励学者恢复古道。君当时在馆阁中受到优厚待遇，便涵养积蓄学问，畅快地发挥出来。君的学问如山积水涌，无法遏止。他的文章本来已经受到当时重视，假使他不早死而继续进取，进取不止，那么哪里会只达到这样的成就呢？

译所以他去世时，朝廷中的大夫士人以及在外地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为他悲伤流泪，并且说：“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死呢！”他娶某氏为妻，续娶胡氏。儿子二人：一人名某，一人名魁；女儿一人，都是胡氏所生。君曾患痎疾，整整四年没有痊愈，但诗书笔砚从未停止。有时有人劝他饮酒，他便以疾病为由推辞；有人索求他的文章和诗作，他从未以患病推辞。我每每劝阻他，他就说：“人家来求我的文章，难道是认为它珍贵吗？向别人求取而得不到，才来求我，也不过是图它容易得到罢了。我怎么能拒绝呢？”病势危急时，拿着卷轴的人仍在门外徘徊，不忍离去。他去世前几天，我住在他的宅第，看见他整天在房中来回走动，不能安稳地睡一觉，却从未听见叹息声。当天到傍晚，他忽然拉着我的手到床边坐下，说：“我只剩片刻时间了，马上就要和您分别。只是遗憾不能见到我的父亲便死去。请替我向各位公卿致谢，他们一定要把我的遗骨送回故乡；如果做不到，就把我葬在这里，但千万不要焚烧我。”当时侍讲曾君子启与君比邻而居。曾君来看望他，他说：“我的病到了这种地步，凡事都已经包含在不必说的话中了。” 他又让我转告曾启先生：“不要辜负平生。”说完低头睡去，说：“很好，不要惊扰我。”到了夜深一更，又叫我，回头对我说：“和您说话，不能从容尽意，我要走了。”又接连呼唤曾君前来，但已经不能说话了。不久便去世了。我同诸位为他哭得十分悲痛。第二天，交游的士人几十人都来助哭。把合计所得的赙赠钱数万缗用来置办棺材和殓具，翰林学士胡公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叹息了很久，并且说：“这是一个秀异而有文才的人。”于是命吏部派他的族兄孚询护送遗骨归去，准备在某乡的原野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他遗留下来的文章有若干篇，诗有若干篇。我所收录的，都足以流传。我长久以来有幸与君交往，悲叹他的贤能却没有得到极显赫的官位，年纪尚未达到中寿便去世。他临死时对我说，一定能得到学士为他作墓铭，他死也可以瞑目。所以我应当叙述编次他的生平始末，请人作铭，以成全他的遗志。谨此陈述。处士彭敷宽墓碣 君讳性，字敷宽，姓彭，是吉州安成人。他的先世居住在清江，祖父龟年是宋代乾道年间的进士，后来来到安福任县丞，兼管连岭铁冶事务。离任后，留下孙子沂居住在县城的葛州。葛州是连岭附近的地方，于是便成为安成彭氏。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敬宗，都没有出仕。母亲姓王。君兄弟三人，长兄敷文早逝，嫂子发誓不再改嫁，君侍奉她十分恭谨。二兄敷恂因文学才华被推荐入朝，君去世后四年，他才任礼部主事，曾感叹遗憾未能见到君。君性情洒脱不羁，俊秀超迈，有志向和操守；读书明白道理，善于议论，喜爱饮酒。他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都力求高出于人，不肯屈居人下。见到卑鄙猥琐的人，便斜着眼看他；若想同他说话，便远远离开，说：“我不想见这种人。”有人遭遇急难，他便前去相助，不计较利害；贫穷饥饿、濒临死亡的人，他救济还唯恐来不及。君性情急躁直率，对人毫不宽容；有人做不善之事，他一定斥责，从不替他隐讳。有争论的事情，曲直难以辨明时，君便用直率的话判明是非，没有不被他折服的。但他的兄长宽和温厚，曾不喜欢君的做法，告诫他说：“礼以和为贵，从没听说这样对待乡人的。孔子居住在乡党之间，尚且表现得恭敬谨慎，何况普通人呢？”君却说：“与其和气而得到人的喜爱，不如正直而使人敬畏。受人喜爱最终可能导致轻慢，受到敬畏则会有所畏惧而不敢做坏事；如果使一乡的人都不敢做坏事，那么我也就是一乡的善士了。”他喜欢高谈阔论，大多类似这样。虽然他与兄长性情不同，言论也不相合，但兄弟友爱的感情十分深厚，所以他的兄长直到今天一提到他，便会流泪。当初娶周氏为妻。周氏的丈夫喜欢宾客，有人来访，必定尽情欢乐后才作罢，甚至连日也不厌倦。有时仓促之间没有准备的东西，周氏必定竭力筹办，一定满足他的心意才停止。等到他的兄长来到京师，便修建了修省堂，请名人贤士作诗作文，悬挂在堂壁之间，想以此激励自己修养反省。敷恂听说后很高兴。永乐甲午年十月十日，终于因病死在家中。从洪武己酉年十一月出生计算，享年四十六岁。后来又娶刘氏，也有像周氏一样的贤德。儿子二人，大经、大纶；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梅林刘氏，是周氏所生；其余二人尚在闺中，是刘氏所生。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乡里的对门山后。七年后，主事君对我说：“亡弟曾慨然怀有建立功名的志向，不幸去世了，想请当代有名望而善于写作的人为他求得声名，把文章刻藏在墓中。” 您与我们兄弟交情深厚，而且知道亡弟的品行，希望您为他撰写墓碣。我于是回忆起往年居家时，君因公事到县里，中途遇到暴雨，到了住处都是小户人家，不愿停留，冒雨走了几里路，人们呼喊道：“独【阙】哀挽 安庆张通判哀辞 【阙】

译由此便可以看出张公治理政务的情形了。永乐丁酉年，他因被牵连误入罪责来到北京。获得昭雪后，恰逢营建新都，便留在那里督理房山的工程。庚子年三月十七日，终于因病死于房山。张公学问充足丰富，操守正直；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与人交往胸襟开阔；一生不苟且取舍，所以做官时常常生活困乏。孔子说：“仁者长寿。”孟子说：“仁者应当处在高位。”像张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就是所谓仁者吗？可是他的尊贵没有达到极显赫的地位，年寿也没有达到上寿，便死去了，这又有什么道理呢？那些身佩青紫绶带、处在显贵地位的人，难道一定都是仁者吗？他们安享荣华富贵，终身没有忧患，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看着那些人有余，而张公却不足，难道不值得悲哀吗？然而张公俯仰无愧，在当世有声名，流传后世而永垂不朽；拿那些人同他相比，这又有什么可悲哀的呢？况且张公去世时，大官显贵、四方贤能俊杰，以及官府小吏、徒隶之人，在房山没有不听闻而悲哀的。至于前来吊唁哭送、观看入殓下葬的人，多到以千计。唉，若不是他贤能，怎么会这样呢？假使他能得到应有的寿命和官位，他的治理成效还将更加显著，使世上享受他恩惠的人更多，而我们这些同道之士也都能看到他的成就；可是为什么最终没有实现，只能止步于此呢？这难道又不值得悲哀吗？悲哀不能自已，又用这篇辞来加重哀痛，是因为我所悲哀张公的地方，还有不同于众人以及房山人的地方，难道仅仅是为他的死而悲哀吗？辞曰：啊，贤明的人啊，学问醇厚、德行盛大；所处的地位本应崇高，所受的福禄本应丰厚。尊贵却没有达到显赫，年寿也没有得到上天丰厚的赐予，反而吝惜了对他的护佑。上天本来应当降福给善人，却始终不能使福报得到充分实现。那些心怀恶念、满身污秽的人，却高高佩带组绶；那些放纵淫荡、逾越法度的人，却安然活到老年。看着他们自身享有余裕，而别人却一无所有。那些人忽然泯灭无闻，而我却使您获得不朽。即使死了仍然长存，又何必一定要长寿？这样看来有什么值得悲哀的，为什么痛苦得像患重病一样？假如上天赐给您年寿，您本可以大大施展自己的才能，使恩惠广泛施行，福庆延及后代，光大昭示前人的功业，使朋友们都得到快乐。为什么我还没有高冠加身，您便止步于再次任职？我的悲痛哪里承受得住，眼泪如悬挂的水流。苍茫无端，终于无罪而死。作辞来记载悲哀，留传到永久。《绍兴太守彭公哀辞》绍兴太守彭公、号乐善先生去世后二十四年，他的孙子、现任翰林院庶吉士彭麟应才考中进士。他拿天台王俊华所撰写的先生墓志铭给我看，认为其中记载的事迹还不完备，于是搜集先生遗留下来的事迹，亲自写成行状，想请当代名人为墓志增饰。我对于先生一生的始末，唯独知道得最详细，因此记述如下：洪武年间，先生应诏被有关官府礼聘起用。我当时是县学学生，和县令在城南门外为先生饯行。只见先生身材魁梧高大，容貌庄重，衣冠整齐，言谈简洁直率，不做作虚伪。县令也改变神色，对他恭敬起来。当时同行的共有几个人，县令唯独同先生握手，在众人中同行了几十步，殷勤地向他致意。分别之后，县令久久远望，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等先生到了京师，奉命出任绍兴太守，施行政绩良好，这才知道县令之所以对他敬重，确实是有原因的。我族叔思涣，严肃刚毅、端方正直，清廉自持而有所作为，因才干被推荐入朝；恰逢先生去世，接任绍兴太守。他的治理大体遵循先生的旧规，治理成效也十分显著。后来他罢官归来，曾一一向我讲述先生任职时的事情，与墓志铭所写相互印证，并非虚妄。唉！先生可以说是一位贤能的太守了，即使古代那些善于治理、清廉有能的官吏，也不过如此。我曾认为，先生的善行很多；至于同僚、同知李某，先因公务劳役来到京师，先生竟能把俸禄余下的钱以及公堂所收取的钱财积存起来，派人时时带去资助他。这是尤其难以做到的事。假如人人都能成为先生这样的人，那么良善的教化哪有不实行的，道德风俗哪有不敦厚的呢？我私下对此深有感触，思念先生却再也见不到他，不能停止言说，所以写下这篇哀辞来舒解自己的悲哀。哀辞说：伟大而令人敬仰的先生啊，年老仍沉浸于诗书之中。您怀抱道义而自我珍重，最终以山林泉石为乐。当时正逢圣明的朝廷，您于是毅然改变了原来的打算。拂衣而出接受征召，安然乘坐安车前往。仰望天门陈述自己的见解，把公孙弘那种曲解学问的做法视为浅陋。皇帝明察并衡量您的盛德，恩宠擢升您为治理一城的显要长官。您以和乐仁厚之心施政，徒使那些隶卒以鞭打为能而感到羞耻。仁义使人信服，真诚感动人心，郊外城郭到处都传扬着赞美的歌谣。本来应当逐步升至更高的官秩，难道只是可以比拟龚遂、黄霸而已吗？为什么民众的愿望还没有得到满足，您却忽然溘然长逝了？您把爱护遗留在会稽，百姓流下的眼泪滂沱不止。可叹后来那些仕途显达的人，施展机巧智谋，把这当作贤能；借助污秽之事而不加清除，却穿着华美衣服得意扬扬。这样的情景触动我的眼睛，却使我不忍看见；我感叹浅薄的风俗实在令人悲伤。那些人终将湮没无闻，反而衬托出先生光明刚正的德行。我寄托在这篇短辞中的哀思，历经千年也能够忘掉吗？《三衢吴处士哀辞》三衢有一位处士，姓吴，字伯防，是一位孝敬仁爱的人。他年幼时父亲去世，悲痛得不能自持。他的母亲曾经患病，医生医治无效，于是他亲自钻研医学，终于治好了母亲的病；从此便用医术救助别人，不计较利益，又能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施舍给贫困者，再也不吝惜。教育子弟，必定把忠孝放在首位。晚年在金陵之上修建亭子，以花木竹石自娱。六十一岁时去世。唉！世上有些人对父母不孝，对财物贪婪吝啬，也不顾他人的是非；他们听到处士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吧！而仍不感到惭愧的人，就是不知悔改、自暴自弃的人；即使死了，又有谁会哀悼他呢？所以我特意在处士去世二十多年后写下这篇哀辞来哀悼他，本来就是合宜的。然而我并不只是哀悼处士，也是借此劝诫世人。哀辞说：可叹我幼年便失去了父亲，只得姑且在诗书中寄托心志。把清风寄托于田野之间，在广阔的道路上端正地承继远大的行迹。世人既然没有人了解我，我甘愿过清淡寡欲而安然自得的生活。懂得孝养慈母，难道只是效法古人进献甘美食物吗？我说，疾病降临自身时，只担心庸医医术低劣无能。仰慕轩辕、岐伯而专心钻研医学，果然使我的心愿得以实现。这不只是子女应尽的职责，对路上的陌生人也确实有所救济。想到那些饥饿羸弱而无处归宿的人，便拿出饮食来供养他们。借出去的钱财无力偿还，便立即烧掉借据来请求他们不必偿还。以敦厚礼义作为教诲，胸中蕴含的道德一天天更加充裕。在山林水泽间享受晚年生活，天天拄杖穿鞋，过着安适优游的日子。那些暴戾污浊的人，背弃了先人的行为准则。难道要沿着狭窄邪僻的道路行走，却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逞弄强健良好的才能吗？可叹世事纷乱而无人探究，对于先生来说实在令人悲伤。正因为浅薄的风俗值得敦厚起来，才感念您潜藏不露的德行如幽兰之芳。感慨您的声音容貌已经远去，唯有遗留下来的声誉和风范令人难以忘怀。《胡参政哀辞》

译洪熙改元之年，工部给事中、广德人胡廙公，字致恭，任职九年期满，升任交阯按察佥事。入宫辞行时，皇帝说：“你竟然要去吗？”胡公叩头后退下。第二天，皇帝下诏命吏部迁任他为都御史。胡公任职【防】端，还没有【防】，又有任福建参政的诏命。正统初年，任期届满来到京师，恳切请求退休，获准辞官回乡。正统五年因病去世。他的嗣子胡英当时刚满二十岁，奔赴京师，拜谒公卿大夫，请求他们撰写墓志铭、诔文、碑文以及哀挽之辞，以显扬父亲。胡公正当壮年时，受到先帝知遇，却没有能够长期任职便离去；等到年老时，想要教导儿子，却来不及看到儿子成才便去世了。这些事情都值得悲哀，于是我写下这篇哀辞来哀悼他。哀辞说：先皇登上帝位，想要使至高的治理更加隆盛，于是选拔贤能有德之人，排列在各个官位上。胡公在那个时候，确实受到皇帝的知遇；出任外任的按察佥事，即将入朝辞行，皇帝说：‘卿要去，我心中不高兴。’于是命胡公暂且留下，升任显要职位。曾几何时，鼎湖云起，皇帝升遐；胡公调任辅佐大藩，便向南方赴任。年老后挂车归田，以享受晚年生活；又专心教导儿子，希望他继承先人的功业。朔风飒飒吹来，吹动那片结霜的树林；高大的树木萧萧作响，忽然听到了悲哀的声音。胡公虽然已经去世，但留下了优秀的儿子；应当赶快谋求不朽之名，使它流传给后代。墓中埋有铭文，墓上树有碑刻，胡公的名德不会因此泯灭，也差不多可以借此稍稍宣泄我的哀痛了。《萧处士挽诗序》防和有一位处士，姓萧，字鹏汉，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他的侄子萧镃任翰林编修，才开始广泛陈述他的德行，向士大夫们征集诗作，写成歌诗来哀悼他。诗稿积累成册后，萧镃拿来告诉我说：“先叔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这些都见于礼部侍郎王先生为他撰写的墓志，记载并不虚妄。先父曾任山东盐运副使，先叔特意前往探望他，住了几个月才回来，对家人说：‘我能够尽情表达自己的感情，并因此感到快乐了。’先叔喜爱学习，擅长作诗，尤其重视教育子女，一定要请来贤者做他们的老师。如今侍讲致仕的余先生、监察御史任先生、鲁府纪善梁先生，都曾在他的西塾中任教。萧镃幼年丧母，先叔召我进入私塾，凡是奉养老师的礼仪以及饮食膳食的费用，全都由先叔供给。他曾指着我对先生说：‘这是我堂兄的儿子，孤苦而且贫穷，但资质可以教导，希望您替我成就他，也许可以借此慰藉我亡兄在地下的英灵。’先生被他的话感动，教诲更加用力。萧镃之所以有幸成才，得以冒昧跻身科举而有今天，都是先叔的力量。唉！先叔把我看待得如同自己的儿子，我却不能像奉养父亲那样奉养他；内心的悲痛，哪里说得尽！” 亡弟的才学和品行足以任用，却没有机会施展；寿命只有六十二岁，又客死在外地，这尤其令人悲哀。这些都在诸位先生吟咏的诗歌中有所表现，希望先生为它作序。”从前有个叫王基的人，幼年丧父，叔父王翁十分慈爱地抚养他。后来他做官升至豫州刺史，因功劳应当受封，便请求把自己的爵位分封给叔父的儿子，以报答叔父的恩德，魏史记载了这件事，荣耀流传至今。编修君想要报答处士的恩德，却没有别的办法寄托自己的感念，只有文字可以托付给久远的后世，使人吟诵并思慕他而不忘他的心意，这难道与王基的做法不同吗？唉，父子相亲、兄弟相友，这是人伦中美好的常道。古人把它修养于家庭，施行于国家，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的，正是由于遵循了这条道路。可是后世竟有父子兄弟彼此看待如同路人，这又是为什么呢？是礼教不明，乡里没有良善的风俗。萧氏本是诗礼传家的后裔，我听说孝悌之义在其父、祖、子、孙三代中都有体现，难道不是他们乡里的善俗吗？孔子说：“诗可以感发人的情志。”善行可以感发人的善心。这样看来，这部诗编的保存，不只是让人吟诵它，还能使人看见萧氏世代德行的美好，大概一定会有所感发而奋起，这也是形成善俗的一端。所以特意为它写下这篇序。

译罗侍郎哀挽诗序 正统四年冬，致仕工部侍郎罗公在家中去世。第二年，讣告传到北京，士大夫没有不悲哀的，并且把这种悲哀表现在言辞中。又过了一年，他的侄子孝感县令勉学因考核政绩来到天官，求临川王先生为他的墓志作铭，又辑录各位先生的哀挽辞，得到若干篇编成一帙，请我作序。公名萧，字汝敬，以字行于世。他聪明慷慨，学问广博，才智见识和胆略超过常人，所做的事有别人不能做到的。他曾奉命出使交阯，抚慰晓谕蛮夷，召镇守将领回京。等到他抵达时，广西黎贼已经占据交阯城，镇守将领和中国士民都被送出了境外。众人都说公不可以前往，副使也不想前行。公说：“我和您奉命出使交阯，并没有诏令禁止您前往而让您留在这里，怎么可以呢？”镇守将领多次用言语动摇公，想使他打消前往的念头。公说：“你受朝廷厚恩，镇守安抚一方，既不能拼死守城，又不等诏命，私自同贼人讲和，像这样辱国辱身，竟然还想对人讲话，真是无耻之人。我难道要效法你吗？”当天便率领众人长驱直入到关口，关吏没有人敢阻拦。黎利惊愕地出来迎接，拿着纸笔走到公面前说：“夷人的风俗不懂礼节。” 公提笔写下数百字的礼仪程序交给他。蛮人环视之后大为惊异。进入城中后，公颁布诏命，晓谕朝廷的恩德和意旨，说明祸福。黎利率领众人拜伏在地，高呼万岁，欢呼声如雷震动。又派使者带着表章入朝谢罪。公还曾奉命巡抚陕西，施行了许多宽大的政令，恩惠利益广泛及于百姓。当时西部边境用兵，将士常常苦于粮食供应不上。公认为负责运输的人怠慢职事，便亲自前往督促，按照先后缓急办理，秩序井然。刚渡过黄河到庄浪时，遇到一群盗寇而没有军队援助，被流箭射中，坠下马来。盗寇退去后，公被抬进驿舍，拔出箭镞躺卧养伤。负责运输的人仍竭力督促粮运到边境，没有发生散失。由此边地军粮充足，将士有了凭借，得以完成防御驱逐敌人的功业，公对此也有贡献。唉，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士大夫极其悲哀他，实在是应当如此。我与公同年考中进士，同入翰林，同任讲读官，又一同出任御史。后来我再次入翰林任学士，而公则越级升任工部侍郎；虽然官势地位不同，但彼此心意契合却没有不同。公致仕居家时，我祭扫归来要回朝廷，路过他家；那时公已经患病，却拄杖在门口等候我，说：“先生来了，我的病也就好了。” 他便叫人取酒，像往昔一样谈笑，一点也不感到疲倦。临别时对我说：“文水、泸溪的山川彼此相连，我们可以乘船、拄杖，在那里相互游赏往来，大概是有这个约定的。”我说：“这正是我的愿望。”唉，哪里知道分别还不到三个月，公竟然就到了这种地步呢？这样看来，我心中的感伤，又比士大夫们的悲哀更加深重了。常常有使者从西边回来，说：“西边的人思念公而不能忘怀，一说起他便流泪说：‘哪里还能有像公这样的人来抚治我们呢？’”假使他们听到公去世的消息，那么他们悲哀感动的心情又会超过我了。因此我为这部诗编作序，使读这部诗编的人知道，人们悲哀公的原因不止这些。周长史哀挽序 周君孟简，是我同年考中进士的朋友。当初他与兄长、今任庶子的崇述一同考中进士，一同进入翰林任编修。后来又与我等二十八人一同在中秘读书，学业日益精进，但仕途又没有升迁，整整二十多年后，才升任詹事府丞，接着升任周王府长史。周王一向知道他的名声，得到他后十分高兴，所以对他的礼遇更加优厚。君在周王面前，小心谨慎而周密，言论归于正道，处理事情必定依据事理，不作诡诈随从之态，不从事浮夸虚妄。周王非常赞赏他。周王喜好学习六经，对义理有精深纯粹的理解；古今人物的贤能与否、成败得失，没有一天不向君咨询。君都能应答无遗，周王更加敬重喜爱他。宣德七年壬子正月初一早晨，君因病去世。去世当天，没有钱置办殡殓之具；办理殡殓、送还灵柩和安葬的费用，都由周王出资。周王悲痛至极，讣告传到京师，交游的士人也无不悲哀不止，许多人把悲痛表现在言辞中。庶子君辑成这部编册，请我作序。君为人宽和简静，学问充裕，作文努力追法古代作者；勇于行义，不计较利害；与朋友交往以诚信为本，即使有人欺负他，也不与之计较。在同时代的士人中，像君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可是他的仕途止于此，寿命也止于此。唉，难道这就是命运吗？他去世以前，曾因公事来到京师，人们见他瘦弱得好像衣服也承受不起，面色少有光彩，行走缓慢，言语气息微弱，好像接不上气，都替他担忧。我认为君一向身体孱弱，这次来京，是忧愁思虑以及道路上的风霜侵逼造成了这些情况罢了。唉，哪里知道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呢？然而世间有些人富贵显荣，气势炽盛而震动他人，等到他们死去，身影消失、声息断绝，人们便无法称述他们。而君去世后，士大夫仍这样吟咏歌颂、不能忘怀，难道不比那些人贤明吗？这样看来，这部编册的流传，也可以由此看出意义了。

译都督曹公夫人李氏挽册序 【阙】前将军都督曹公的夫人李氏去世，她的儿子璘从辽【阙】带着灵柩回到京师，请少保礼部尚书南郡杨先生为她撰写墓志，葬在玉河乡原有祖茔旁边。于是士大夫都知道夫人的贤德，写下哀挽诗作。璘辑成一帙，请少宗伯临川王先生为它作序。璘来省视墓地，又请我为它作后序。挽诗的创作，必定是因为死者有值得哀悼之处，然后感情从内心发出而表现为言辞，并不是无所凭借而勉强写作。夫人生长在富贵之家，嫁入富贵之家，享有褒奖爵位的荣耀，有儿有孙，正当太平盛治之世，安享福禄，五十八岁才在正寝去世，还有什么不足，竟使士大夫如此深切地哀悼她呢？大概夫人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嫁到曹家后，做媳妇、做母亲，都尽到了自己的本分，只是没有让太夫人充分终身享受奉养之情，难道不会有遗憾吗？将军自从掌管京卫，出任都帅，入朝任督府长官，又奉命镇抚东北，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尽心办理，以勤劳报效国家，取得崇高声望，是因为有夫人在家主持内务，使他没有后顾之忧。一旦突然失去这个助力，他心中难道不会有遗憾吗？夫人在世时，一家之中无论供养还是教导，衣服饮食以及各种生活所需，没有不供应充足的，内外和乐融洽；如今却没有了。做儿子、做媳妇、做仆役车夫的人，突然失去了依靠和归宿，又怎能独独没有遗憾呢？既然如此，士大夫们的哀挽之作不能自已，难道是勉强写出来的吗？然而，妇女的善行若不超出闺门，假如没有贤能的子孙谋求使它流传不朽，又有谁会知道呢？如今夫人的品行美好，而璘又诚心诚意地思考如何彰显它，想让它流传久远。夫人可以说有这样的儿子，虽死犹如不死；我怎么能不为她作序，以满足璘的心意呢？祭文 祭柴尚书文 某年某月某日，翰林学士李时勉带着清酒和时令果品，祭奠亡友兵部尚书柴公叔舆的灵位，说：“悲痛的是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公了，感慨地想念您的声音容貌仿佛还在我身边，恍惚如同梦中，忽然之间却什么都没有了。唉，悲哉！公的为人，胸襟气度洒脱，发言处事，不徇私、不偏颇；了解他的人亲近他，不了解他的人也忌惮他。他任司马时谨守职分如同平日，不因权势而依附他人，在当时也没有怨尤；有时触犯上意，却又承受皇帝恩命，出任大藩辅佐，清正的声誉传播在湖山之间。即使是朋友交游，也不敢妄自求托。惟岳政务弊病丛生，百姓无法安保，公前往镇守，四郊安乐和顺，恩惠遍及孤苦之民，使这些枯槁之人得到复苏。于是升任卿位，成为朝廷的仪表，座席还未坐暖，便奉使命往来奔走，竭尽诚心履行职务。事情办成，百姓安定；西北不安，朝廷命将领守备，以公正直的品格参与军事，公前去临察，始终以义辅佐。西部军队勇武强盛，将士嗷嗷待哺；有时失于抚恤，不能服其劳，公便使他们吃饱，振作懒惰者成为勇士；吃饱而勇武，便可以攻击敌寇。敌寇来到边境，不等诏令便发动攻击，将士争相奋勇向前，只恐落后；赏赐功劳、酬报劳绩，从不偏私。有人徇私，我便主持公道，谁是谁非，没有人敢欺骗。” 公将要到任时，因秉持正道、言辞严厉，上下喧嚣纷扰，想要互相排挤驱逐；公坚持不改，久而久之自然获得信任，声望传遍边地，名声在朝廷更加显重。皇帝下令赐给他成套的赏赐，以表彰他的勤劳忠诚，又升入崇高的官班，享有八座之荣，召回朝廷暂时休息。公偏蒙皇帝恩遇，才得以上奏请求回乡省视祖坟。回朝后疾病发作，仍然眷恋西路，皇帝于是命医诊治，每日盼望他恢复如常；病久不愈，便让他回归故乡。还未启程，忽然就去世了。唉，悲哉！从前我与公一同遭遇困厄、身陷狱中，拘禁而度过两个冬天，确实同灶做饭、同屋住宿；公曾以自己的有余周济我的不足。从那以后，我们的交情更加深厚。我了解公的性情，公了解我的心意，谈论事情彼此没有猜疑，互相规劝、互相箴诫。唉，感念往昔，怎能不放声痛哭？从今以后，谁来忠告我？我如霜林中的衰朽之木，孤立无依，辅仁之道又能指望谁，下流之归宿又将如何？仰望您也来不及了。您有这样的功勋烈绩，光耀上达苍穹，辉映日月，灿然如美玉；这仍不足以报答您的恩德，反而使我还活着而惭愧，深厚的德泽无法报偿。抚棺送葬，泪流交错；残年一别，便是万古千秋。” 祭聪孙文 某年某月某日，祖父派家僮祭奠第二孙聪的灵位。我回乡省视祖坟时，看见你在众孙中最使人喜爱。等我回到朝廷，便带你一同前来，你也欣然跟随。到了京师，我让你跟随你的姑父、编修吴先生学习，日夜勤奋努力而不懈怠。姑父也喜爱你，认为你聪慧过人，专心致意地教导你。忽然患病形成痞块，换了几位医生才痊愈，便像原来一样去求学。后来疾病再次发作，医生以为是旧病，仍按旧法治疗，病势却更加严重。最后一位医生来后，才说是肺部生了内痈，预期三天见效，三天果然见效，大概是在六月二十九日。七月初一早晨，我从朝廷回来，看见你自己起身坐在床前，对着桌案喝粥，心中暗自十分高兴。第二天，胸胁之间又生出外痈，一昼夜之间疼痛绕及腹背，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终于因此再也没有起身。唉，痛苦啊！病势危重时，你看见我忧愁的神色表现在脸上，便说：“死生有命，您年纪已经很大了，不要因为我而忧愁。”我悲痛得说不出话，只点头回应。你又多次让亲近的人传话来宽慰劝解我。唉，这些话还在耳边，而你却再也见不到了。我怎么能不悲痛？乡里有个精通星命的人来告诉我：“你今年没有凶煞相并、吉助终成凶象的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如果您行善，就可以庇护保佑他。”唉，哪里知道果真会像术士所说的那样呢？是我的德行不够，最终不能庇护保佑你，使你尚未成年，老天就不让我看见你的成就，我又怎么能不悲痛？今年春天，我派你叔父南归，你也想一同去，我命令把你留下。上个月我派家中眷属南归，你又想去，我又把你留下。先前留下你，是想让你完成所学，在当时取得功名，以继承前人的事业；后来留下你，是想让你便于求医用药，务必治好你的疾病，使你成就美德。唉，哪里知道这次返回反而招来祸患，使你到了这样的绝境？我又怎么能不悲痛？我已经老了，独自居住在数千万里之外，所依靠的就是你在身边。如今你又抛下我离去，在空寂的房中，抬眼没有亲人；灾患疾病、困苦艰难，扶持照看我的人是谁呢？忧愁无可排遣，安慰我的人是谁呢？如果发生不测，为我悲哀的人又是谁呢？想到这些，我又怎么能不悲痛？当初带你来京时，你的父母欢喜地送你，认为这次出行读书求学，一定会有所成就，他们对你的期待和顾盼是多么深啊！哪里知道你竟会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带着你的灵柩回去，你的父母哭泣着为你悲伤，而你却不知道；呼唤你，你也听不见；想像往日那样与你欢笑谈话，而你却不能再起来。你心中对我怀有的愤懑怨恨该有多深啊！唉，确实是我造成了这些，又能责怪谁呢？即使悲伤、痛苦、困顿、疲惫，又有谁能替我承受呢？我今年六十八岁，十几年来哭过你的伯祖父母、伯父叔父和兄弟，如今又哭你，共有十四次丧事，心碎肝裂，眼泪流尽、双眼干枯，想来不会再在人世长久了。祖孙相见还有希望，你听到我的话，会悲伤吗？不会悲伤吗？韩愈所说：“死后若有知觉，祖孙又有什么可以分离？假使死后没有知觉，悲伤不过一时，而不悲伤却没有尽期。”唉，痛苦啊！现在有方便的船只，便派家人显政扶送你的灵柩回故乡，选择好地方安葬你。江湖上船只行驶，风浪震动，你要安稳地前行，不要惊惧。尚飨。祭章侍郎文 人有生命，谁能不死？死后而能不朽，这才算美好。公一生聪颖敏锐、忠厚诚实，通晓经学而考中科举，早已成名。蒙受皇帝英明的选拔，因学业精深进入中秘，勤勉谨慎而不懈怠，卓然伟异。于是承受恩宠升迁，任秋官属吏，推究审判详细明白，使人不受冤屈。多次升任正郎，转任吏部，在考核功绩、掌管封爵方面，更有美好声誉。先皇垂爱，升任春卿副职，辅佐掌管国家礼仪。恭谨而清正，早晚之间竭尽诚心、耗尽思虑。曾经相隔多久，百般政务都得到办理？皇帝想到交阯的夷民愚昧，应当交付给他们的首领，让我来安抚他们。公于是奉命出使，广泛施布恩泽，远方之人震服，一心归附于德化。亲王藩国恢复秩序后，上奏章有所陈说，诏令下达三司，却没有人能解开其中纷乱。皇帝便把这件事交给公，持节前往处理；一番话说出，事情立即分明而平息。公治理政务，可以说是有才干。余下三十年，福禄本应增加，应该享有长寿，以长久延续他的事业。为什么忽然一场疾病，突然倾倒而逝？我们同在朝廷出入，早已彼此相知。忽然听到讣告，怎能不悲伤？祭品已经芬芳，酒也已经清洁，设奠来表达哀痛。愿英灵鉴察。” 祭杨少保文 唉！士人活在世上，没有不想在世间成就名声的，但有的人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公出身于簪缨世家，学习诗书，涵养道德，是湘汉之地的杰出人物。奇才出世，没有不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但有的人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公凭仁义之学考中高等科第，登上显贵仕途，是朝廷中宏伟的人才。历经多朝而未离开馆阁，辅佐圣明君主，默默参与枢机谋划，大力阐明皇帝的谋略。凡他所辅佐的，深切体恤百姓隐忧；凡他所施行的，显现在外的声望越发隆盛，而内心越发谦下，对礼节片刻也没有违背。施行在自身的德行，年纪越高，志向越坚定；操守品行始终不曾改变。当朝那些如鼎足般并立而辅弼国政的公卿，实在依靠文真、文敏和公三人。感叹文真、文敏先后沉沦去世，只有公与蹇蹇仍尽忠竭诚地议论谋划。责任越重，皇帝的宠爱眷顾却不衰减；政务越发繁重，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不只是使贤能之才分布列置，纲纪振作严肃，政治达到雍熙；又使礼乐明备，声教广布，教化达到四方夷狄之间。公从容处在三公、八座之间，优游讨论治道、经营国家的适宜之事。本来应当与国家一同享受太平，寿命达到期颐，为什么却厌弃人世，忽然长辞呢？启发圣心的哀悼之情，停止早朝的仪仗，以舒缓悲痛。唉！死生昼夜之间的事情，您自己应当知道。神魂遨游于八方之外，想必快乐安适。痛惜斯文之士对您的感慨仰慕，如今只能徒然叹息抽泣。我匍匐前往吊唁，精神恍惚，魂魄飞驰。献上一杯酒与您永诀，并以这篇诔词祭奠您。愿您的神灵不昧，尚且降临此处。祭奠永懐知州的祭文 唉！永懐，我知道您的为人清廉谨慎、端正恭敬，志向严正而不与众同流。居家时，读书求学，不和游侠之士为伍；出仕后，遵循规矩，不与奔走钻营之人为类。您的文章本可凭科举取第，却始终没有列入选拔；您的才艺本可得到重用，却最终只任职于牧民之官。唉！这难道不是可悲的吗？有仁有德的人，本应居于高位。那些行为不义的人，为什么反而富贵？只有我的永懐，竟止步于此。是天意吗？是命运吗？没有人能探究其中的道理。唉！仰望前代的贤闻，龚遂、黄霸、邵信臣、杜诗，千载以来寥寥无几，又有谁能继承他们的事业？您的清誉和盛勋，高高凌驾于前古之上；仰望却追赶不上，独自卓立，又有谁能与您相比？姑且稍稍排遣我的悲哀，来抒写内心的真情。祭奠国子监丞李君的祭文 唉！朋友去世，要用真情哭悼；面对您的丧事，感情实在无法承受。从前您喜爱学习，游学于学校之中，既然经历了秋闱考试，声誉更加显著。无论在内任教还是在外任职，您都使人养成德行、通达才学；清白的名声和盛大的声望，又是多么显赫啊！您以诚信待人，内心忠厚；任职监政，洁身自守。督促勉励求学者，不分贵贱，一概公正对待。士人的心因此安宁，众人的议论都归向您，本应登上显贵之位。为什么忽然一跌，竟至于再也不能起身！同僚和学生无不伤心感念。从前的泪水已经盈满衣襟，白发苍苍的慈母，哭悼您何时才能停止？所幸的是，您有许多儿子。愁云昏暗惨淡，红色的旌旗飞扬，灵车载着您的遗体，返回故乡。故乡已经很近，将要安葬在祖坟之首。可以说：只有荣名才能流传永久。面对祭器献上祭品，酒杯中斟满了酒。今日一别，成为万古的悲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古防文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防文集》卷十 明代李时勉撰写 碑铭 故礼部右侍郎吾公神道碑 正统六年秋季八月二十一日，礼部右侍郎吾公因任职死于南京，讣告传来。天子派官员前往赐祭，命有关部门修治坟茔，运回灵柩，安葬在衢州开化钟山的山原上。第二年，公的侄孙▯来到京师，哭着对我说：“先从父已经安葬，但神道碑还没有刻成，冒昧以此请求您。”我有幸与公同年登第，实在无法坚决推辞，于是谨依据行状为他编次叙述。太宗文皇帝凭神圣大德登上正统之位。永乐二年甲申，朝廷策试进士四百七十人，选取其中简拔秀异而有文才的二十八人，积学于翰林院，以等待提拔任用。公在其中，而且年纪最轻。他资质雄伟、才思敏捷，广泛阅览群书，写作文辞，言语滔滔不绝，没有凝滞。当时四方多有进献祥瑞之事，这二十八人便常常进献诗赋歌颂圣德，一时文学兴盛，人人都欣羡。永乐五年冬天，从其中选拔五人为翰林院修撰。永乐九年，任命公与杨相、段民、沈升等六人为刑部主事。当时有人说：“审理刑狱，得到皋陶这样的人才算称职。”皇上听见后说：“这是儒者的话，应当选择合适的人。”因此任命六人为主事，并且命令他们审讯的囚犯一旦定罪，就直接引见上奏，详细陈述其罪情；如果拟定的罪名不当，六人便要获罪。他们心怀恐惧，谨慎办事，以求符合皇上的意旨；审议案件务求恰当，奏报一定据实陈述，不得有差错。其他熟悉法律的刑官都推许谦让，承认他的才能；而公尤其以宽平著名。升任郎中，总理一司政务，更加谨慎尽职。授任礼部侍郎时，皇上对尚书吕震说：“吾绅出自翰林，辅佐您掌管礼仪，可以称职了。”不久，出任广东右参政。宣德四年，再入朝任礼部官，改任南京刑部官员，奉诏考核两广方面的官员。有一名参政一向贪污，与权贵结交作为援助；见公到任，以为旧日同僚可以依恃，公却将他黜退。又有三人因残酷刻薄被黜退，当时舆论称赞公极其公正。今上皇帝继承大统后，因为公是旧臣，赐给诰命加以褒奖。有人说南京的狱讼繁多，掌管刑部的人过于宽纵，官吏得以因缘为奸，于是命公再次任礼部官员。到这时，公因病去世。公当初授任侍郎时，众人前来祝贺，衣冠之士全都聚集，但屋中冷落空荡；座中有人笑着说：“家里难道不看重先父宾客吗？”这是讥讽他没有准备宴席。公三次辅佐礼部，一次辅佐刑部，操守端正，不阿谀奉承，不拘泥琐细；严厉而任性，对人直率，人的长处短处一概不计较。出任广东藩司的辅佐时，受到同僚长官排挤，也丝毫没有恼怒的神色。他看待名位得失、是非荣辱，坦然自若，毫不介意。会见宾客时，对宾客、故旧尽情饮酒，直到大醉；有时脱帽拍掌，唱歌吟诗来取乐；有时放纵兴致谈笑戏谑为乐，似乎十分旷达，但内心也有止节。平生所作文章诗词很多，曾经把《和唐音集》编为一卷，他喜爱吟咏，大多如此。卒年五十九岁。娶徐氏，封淑人。儿子二人，长子聪，次子敏，都还年幼；女儿四人，其中两个是侧室史氏所生。公去世后，徐淑人从家中带着孩子回来，极其抚爱他们。我听说公是开化名族之后，曾祖名隠操，祖名伯恭，父名仲广，都追赠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祖母、母亲都追赠淑人。唉！公有文学才华和操守品行，又逢其时，官位达到显要地位，确实没有辜负先朝期待并任用他的本意。可惜他的才能尚未充分施展，年寿就止于此了。然而生前有名誉，死后有荣宠，他一生又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光赫的太宗，文武圣神，谋求达到至高的治理，广泛求取贤哲之人。临轩策试，赐给他高等名次。显赫的吾公，年富力强而才华伟大；游学于翰林词臣之馆，超然出众，发扬芬芳，吐露奇才，他的声名为人所知。试用他担任繁重职务，使他掌管各种狱讼；刑罚恰到其中，不僭越，也不残酷。皇帝因此赞许他，让他辅佐春官卿，掌管祭祀事务，他能够竭尽诚心。后来又辅佐藩府政务，再次登上朝廷高位；整饬礼仪，彰明刑法，既恭敬又宽厚。光明圣明的天子，嘉奖旧臣，赐给宠信的诏书，恩命再次加隆；舍弃繁杂而趋向简约，认为公尤其适合。可惜他的政绩尚未充分施展，生命便到了这里。公性情正直明亮，平素操守坦荡平正，生前有美誉，死后有光荣。钟山南面，是幽深墓室所在；刻下铭文以流传美德，使光辉照耀万世。正议大夫、资治尹、户部右侍郎吴公墓碑。户部侍郎吴公的妻子淑人王氏派家僮宁，带着监察御史曹泰所写的公行状来告诉我说：“我的丈夫不幸客死在外地，如今奉着他的灵柩回来安葬，想准备石碑在墓道上表彰他，却还没有碑文。先生与我丈夫交情不浅，冒昧以此相请。如果不吝赐文，使我丈夫的名声不泯灭于世，那就是极大的幸运了。先生幸勿推辞。”唉！公真的死了吗？公虽然死了，我过去思念公，却好像他还没有死一样。公被贬谪离开时，我没有一天不希望他重新起用。等到讣告传来，我心惊胆裂，连日不断流泪，难道还能忍心为他撰写墓碑吗？然而淑人的请求如此恳切，从情义上又不能推辞，于是写道：“公名玺，字信玉，邵武人。祖父均用，父亲仲政，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嘉议大夫、户部右侍郎。祖母、母亲都追赠淑人。公性情聪颖敏捷而端正厚重。永乐戊子年，由郡学秀才以《春秋》科举荐于乡里。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未中，进入太学。后来历次考试，被提拔为武选司主事，因为才能受到尚书方公的器重。之后因父母丧服离职，方公向太宗文皇帝为他说情，夺情起用他处理政务。

译不久升任郎中。宣宗皇帝知道他的贤能，升任他为行在户部右侍郎。有人说户部政务与兵部不同，公将会难以胜任这个职务。公到任不到一个月，对于四方万国的版籍地图、人民钱粮的多寡、粮仓库藏的充实或空虚，没有不深入考察、彻底研究的，全都掌握了要领。国家经费的支出收入、盈余亏损，也无不核算筹划，全都处理得当。对于下属的弊病，全都洞察无遗，没有人敢放纵自己；此后人们才相信公的贤能和才干无人能及。正统己未年，库藏财物要送入内库，皇帝命太监洪公、魏国公徐公与公共同主管此事。二公性情不耐烦琐繁重，只总管大纲，细节全部交给公。公筹划调度，事务井然有序，使人不劳苦而事情容易完成，二公深深器重他。壬戌年秋天，外藩前来朝贡，皇帝在马上询问户部：马匹进入边境后每日需要多少草料，边郡储存的草料是否足够供应。当时公因病请假，同僚仓促惊愕，不知如何回答。皇上认为大臣没有办好职事，把他们交付狱官审问，供词牵连到公，公被贬谪戍守边地。在边地仅两年，便因病去世。时为正统甲子年二月二十日，享年五十七岁。公一共娶过两位妻子，前妻淑人黄氏，后妻淑人王氏，就是请我撰文的人。所生男孩都立即夭折，只有一个女儿尚且年幼。公死时，身边只有家僮和王淑人，遗命把侄弟礼的儿子作为嗣子。”公的才能超过常人，却谦卑自持，不以才能自负。当初被关进狱中时，有人说公难道不能上疏申辩吗？公说：“本来是共同办事的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如果申辩，就是想显露自己的长处，我不这样做。”户部尚书职位空缺时，公说：“侍郎王公有尚书的才能。”他当众大力称道，认为应当推荐王公。当时虽然没有人响应，后来王公果然做了尚书，而公最终流落在外至死。这是天意吗？是命运吗？墓在他的家乡某山某原，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树立墓碑，是某年某月某日。正议大夫、户部左侍郎姜公墓碑。公名涛，字伯渊，姓姜，太原州人。曾祖原，祖父黼，父亲唐卿，都没有出仕。公性情聪敏，自幼便知道应当把读书作为事业。当时兵部尚书、靖远伯王公任山西副宪时，巡视所属地区来到忻州，选拔民间俊秀补充郡学弟子员。公被选中，年仅十四岁，入学作文，日益进步。永乐甲子年考中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不利，完成太学学业后，被授为嘉兴府同知。嘉兴政务繁杂、赋税沉重，公到任后辅理政务仍有余力，百姓安居乐业。没多久因旧任官员回来代替他，改任河间府。宣德壬子年，河间知府因事罢职，几千名百姓到宫阙请求任用公为郡守。朝廷一向听闻公贤能，当天便任命他为河间知府。不久因父母丧离职，百姓中的老幼又到宫阙恳请留下公。皇上正慎重选择郡守县令，下诏准许，夺情起复。正统初年，京兆尹职位空缺，朝廷大臣交相推荐，授任公为顺天府尹。戊午年颁给诰命，授通议大夫，祖父、父亲都依制度追赠官职，祖母、母亲和妻子王氏都追赠淑人。癸丑年晋升为正议大夫、勋资治尹。甲子年升任户部左侍郎。乙丑年奉命督理江淮漕运以及京畿内外的仓储。这一年夏天得病，返回京城，于长安里去世，时为四月二十二日。皇上听说后哀悼惋惜，派官员前往祭奠；朝廷公卿以下都前往吊祭。公生于洪武壬申年，享年五十四岁。妻子刘氏，封淑人。儿子三人：寔、宁、定；女儿四人：寔、将。家人奉灵柩回乡安葬，带着礼部侍郎侯公所撰的公行实，请我写墓碑文。我听说公从嘉兴任满回京时，奉命督理工程；当时有一名旧任按察官还在任中，因害怕公而进退不安，原来曾经与公有旧日嫌隙。公告诫他说：“你不要害怕，应当赶快处理政务，我会更加厚待你。”河间百姓很少有固定产业，多以捕鱼为生；有时豪强侵夺池塘，百姓无法从中获利。公到任后下令说：“凡是池湖中的鱼虾、莲藕、芦苇，任由百姓采捕；敢有占据的，就逮捕送来。”因此百姓有了谋生的资本。还有一个王同知，因为徇私与公不和；等公赴京后，忽然命令官吏守住他的家，不许出入，并百般诬陷毁谤。没多久王同知死亡，他的妻子儿女闹事，被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师，按规定应遣返回府；他们都害怕，贿赂官吏不要让公知道。官吏不敢隐瞒，照实禀报。公立即召他们入内，款待安抚了好几天，又资助路费送他们回去。母子俩感谢说：“公真可以说是以德报怨的人啊。”京师祭祀所需的物品和费用都由百姓出资，官吏借机为奸，使百姓深受其害。公上奏请求从天财库拨款供应这些费用。公三次主持乡试，每次都一视同仁，使请托无法行通。公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的钱，几乎连棺材和殓葬用品都置办不起。唉！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了。我把这些写在这块碑上，使想了解公的人可以由此考察。赠户部尚书王公墓志铭 户部尚书海丰王公因母亲去世，将要回乡，派属官主事崔恭来，转达他的话说：“我不肖，辅佐先父办理丧事；先父安葬时还没有墓志铭。如今不幸老母又弃我背世，我将护送母亲的灵柩回去，安葬在先父墓旁，与先父合葬，希望先生赐给墓志铭，以掩藏在幽冥之中。”我家先世是淮北人，宋室南渡时迁居浙江临安。曾祖父在元朝任漕运百户，居住在武清。漕运百户的儿子补任枢密院副枢，进入本朝后弃官回乡，入籍海丰，正是先父的祖先、也是我的祖父。先父聪颖敏捷，喜爱学习，曾跟随张潞公仲举游学；经史百家之书，没有不通晓贯通的，尤其精通《易》。洪武壬子年，以明经科被荐举，掌教滨州，不久恳切辞官回乡奉养父母。他性情极其孝顺而仁慈宽厚。副枢翁年老后，患病发高热，想喝冰水；当时正值暑月，无法得到，便派人到远处求取。等冰水送到时，老人已经断气，于是先父痛悔发誓终身不饮冰水。有盗贼抢劫他的财物和货殖，价值超过千金；后来盗案被查明，盗贼被捕。东光县令召先父来领取失物，只追回一半。县官问是否与原数相符，他说：“相符，我把追回的全部拿来周济乡里的贫困者以及死后没有能力置办棺材殓葬的人。”

译宣德辛亥年二月五日去世，享年八十岁，安葬在县城外西南方祖坟旁。先母是本乡人，孝敬慈仁，出于天性。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士文，曾任苏州太守，三代都有贤德。她在先父之后十五年去世，享年九十岁，正是正统乙丑年三月十九日。先父因我的显贵而得到推恩，起初追封文林郎、吏科给事中，后来进封嘉议大夫、户部右侍郎，追赠资善大夫、户部尚书。先母从孺人加封为淑人，又追赠夫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不肖我，名佐；次子名佑。女儿二人，长女嫁莒州知州胡琏，次女嫁杜瑛。孙子十五人，孙女十一人，曾孙男女共十九人。先父老母一生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先生能否把这些写入墓志？我与公相交已久且关系亲善，从情义上不能推辞。公谨慎宽厚，作为大臣颇有名声，又能显扬父母，屡次承受褒奖嘉命，而二位亲长又都享高寿而终，所以值得铭记。漕运百户名拳，副枢名均，让大夫名朴，字子素。夫人姓靳，正统十年某月某日安葬。铭文说：生时同堂，死后同葬，依傍先祖坟茔，谁敢毁坏伤害？” 顺天府丞朱公墓志铭 正统乙丑年六月九日，我的朋友华亭朱公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他的嗣子奎带着翰林修撰姑苏张士谦所写的公事行状来到，请我撰写墓志铭。公与我同年登第，出生的月份和日期在我之后。公身材魁梧奇伟，即使年老，议论仍慷慨激昂，意气超然；而我年老多病，言语和行走远远比不上公。我曾对公说：“我一定会先于公去世，今后的事情就托付给您了。”公笑着说：“未必如此。”但旁边听见的人，都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唉！谁知道公的死竟会先于我呢？如今公已经去世，我再也不能见到他了。慨然追想往日，悲痛得无法忍受，难道还忍心为公撰写墓志铭吗？虽然如此，我与公交往很久，彼此相知很深；如果不是我来铭记，又有谁合适呢？于是叙述并铭诔道：公名寅，字孔旸，别号雪庭。曾祖某，祖某，父亲孟仁。公生来聪颖奇异，读书而有文学才华，尤其精通六书，颇有晋唐人的风度。永乐年间，公应荐来到京师，奉诏进入翰林院，得以广泛观览秘阁收藏的古代名贤法帖，学问更加精进。与云间沈先生民则等八人一同被提拔为中书舍人。太宗皇帝巡幸北京时，公参与侍从；宫殿的营建以及宫禁匾额，都由公书写。永乐辛丑年正月初一，皇上驾临奉天殿接受朝贺。第二天，下诏吏部升任公为翰林编修，赏赐十分优厚。仁宗皇帝一向知道公的名声，公刚任职时，便赐给他一套金线刺绣的衣服，慰劳非常深厚。宣宗皇帝留心文翰，公每日侍奉内廷，多次承受赐衣和白金；有时皇帝游览内苑，命公骑马随从；又在万岁山赐宴，命公应制作赋写诗，公总是最先完成。今上皇帝勤勉发扬圣学，多次召公书写大字，赏赐非常丰厚，升任通政司参议。三殿重建时，公又书写宫禁匾额，赐给绫段、楮币，升任顺天府府丞。今年春天二月，公获准回乡省视祖坟，回到故乡不到三个月，竟因病死在乡人某家。公在故乡没有田产，在任所没有宅第，也没有叔伯兄弟亲属可以相助；只是因为早就想回去祭扫祖坟，以尽追念先人的心意，却突然遭逢大故。唉！这难道不可悲吗？妻子甘氏，封孺人；侧室谢氏。儿子一人，就是奎；女儿一人，尚且年幼。公孝顺友爱，有品行义举。母亲患病，百药无效，他早晨起来焚香向天祈祷，割下股肉，忽然有一人授给他良方，母亲服后立即痊愈。哥哥孔昭因受牵连获罪，应当被逮捕，公挺身代替他承担后果，最终使哥哥得以昭雪。乡人冯章的母亲去世，没有能力置办棺材和殓葬用品，公便买棺材、衣服和被褥帮助他。有个名叫某遂的人被授为福建典史，贫穷得无法赴任，公周济他冠服和路费，资助他上任。有人受到冤屈，不能在司法部门得到公正处理，公便替他说话，一定要使他得到平反才罢休。那人来道谢，公拒绝说：“你走吧，我并不只是为了你个人这样做。”公性格虽然刚强正直，但胸襟气度洒脱。家中有一座小楼，客人到来，必定请进楼中就坐，饮酒吟咏一整天，尽兴后才离去。公能辨识古今名画，又善于绘制山水幽趣，尤其擅长画枯木、竹石，妙不可言。喜爱吟咏，著有《雪庭集》，收藏在家中。墓在塘桥金山山原祖坟旁。铭文说：上天赋予才德贤能之人，本来将会有所作为；既然得到任用，所做之事没有不合宜的。四十多年却没有完成全部事业，公的声望巍巍高大，生命竟止于此。九峰五湖，山水清光；苍松白雪，公悠然归去。塘桥金山，是您的神魂游息之处。后来的人不知道观览我的铭诗，便从这里经过。国子监丞永嘉李君墓志铭 正统十一年丙寅年春三月清明日，国子监丞李君上陵陪祀，早晨出行时踩空跌倒，伤了左脚，乘车回到家中。君旧有消渴病，医生误用药物，触发旧病，七天后去世，就是这个月九日。去世那天，我和司业赵先生以下的人前往吊唁，哭得十分悲痛。到了小殓、大殓时，我一共去哭吊三次，不知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君去世前四个月，他的弟弟禋和儿子铎奉母亲之命来探望他。母亲孺人已经八十多岁。我曾经担心他会因母亲的忧患离职，却没有料到他竟会去世。如今孺人安然无恙，而君却先死了，谁能不悲伤呢？我因没有才能而主持国子监教务，常常苦于事务不能治理，幸赖君才稍有安定；一旦突然失去他，就像我失去了右臂。我对他的悲痛，又怎么能不极其哀恸呢？禋将扶送灵柩回乡安葬，来请求我为君撰写墓志吗？即使如此，君在世时把我当作知己，凡遇事情总是尽心办理；我也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他。君死之后，如果不是知己来铭记，又有谁合适呢？于是没有推辞，叙述并铭诔道：君名广，字叔宏，别号鲁庵，温州永嘉人。曾祖铭，祖宁，父彦辰，都没有出仕。母亲杜氏。

译君当初以乡贡进士身份主持汀州连城的教育，因父亲丧离职；服丧期满回朝，升任国子博士，应荐举升任国子监丞，到此时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君一共娶过三位妻子，最初是方氏，后来是康氏、叶氏。儿子六人：钦是方氏所生；铎、鋭是侧室黄氏所生。女儿二人，其中两个分别嫁给陈容、吴道演，他们就是女婿；还有女儿留在家中。葬在本县吹台乡泸湾山原祖坟旁，与康孺人同穴。唉！君真的死了吗？我思念君，仍仿佛君没有死。我听说君在连城时，县令被百姓诬告，御史审讯他，罪行本应罢黜。君竭力对御史说：“县令贤明，不应罢黜。”并逐条说明理由，御史果然查明了实情，诬告者最终受到惩处。君正直敢言而感动人心，就是这样。年岁干旱，百姓饥荒，官吏束手无策，君说：“学粮还很多，可以拿来赈济。古代的循吏有开仓赈饥、不等待上报的，您有什么可怕而不去做呢？”县令听从了他，百姓最终没有流离失所。君仁慈爱民，就是这样。许氏的儿子聪明俊秀，县令强迫他做属吏，君说：“这不是做属吏的人才。”便劝县令让他补为弟子员。后来他果然凭《礼经》考中乡试魁首，从此连城的士子才开始向学。君善于教导、使人受益，就是这样。前任太守何公任秋官侍郎时，想推荐君做县令，君坚决辞谢不去，他淡泊退让的操守就是这样。任国子博士时，诸生有带着束脩来拜见的，他便收下；等任国子监丞后，立即告诫守门人拒绝诸生，没人敢因私事求见。贫困饥寒的人，他一定设法周济。取舍给予都依据义理，就是这样。他在官任上如果有不足，曾经从家中取用来补足。母亲也曾络绎不绝地寄送财物，以满足他的心愿，并说：“只管守好官职，千万不要忧虑供给不足。”君也感念母亲的话，战战兢兢自我持守，不敢妄自作为，办理分外之事。唉！孺人可以说是贤母，君可以说是贤子了。因此值得铭记。铭文说：有德有才，有操守有作为；事业没有完成，生命却止于此处。吹台乡，泸湾山原。墓石上刻有铭文，永远不会磨灭。礼部郎中陈铉鼎墓志铭 陈铉鼎是我故友赠礼部主事陈迪简的儿子。迪简慷慨而有志向操守。我中进士十年后，迪简去世；迪简去世十年后，铉鼎中进士；又过二十年，铉鼎也去世了。唉！当铉鼎考中进士、显贵荣耀之时，我不能不有所感慨。迪简与我在乡里自幼相交，而铉鼎与我并肩立于朝廷。铉鼎年富力强，而我已迫近晚年。我对铉鼎寄予的期望，即使不说，他也应当自己知道。不只是铉鼎知道，乡里故旧大概没有不相信这一点的。唉！谁又知道铉鼎最终会先于我去世呢？铉鼎去世三年后，他的儿子进来到京师，带着监察御史万资中所写的铉鼎行实，请我撰写墓志铭。唉！过去我为迪简写过铭文，如今又为铉鼎写铭文，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感慨吗？即便如此，进是我的女婿。作为女婿，请求我为他的父亲撰写墓志，我怎么能推辞？既然不能推辞，于是叙述并铭诔道：铉鼎名铉，铉鼎是他的字，他以字行世。姓陈。陈氏的先祖从江州迁到袁州石分，经过若干代，有一人入赘常丰溪某家。此后子孙便因而居住在常丰。曾祖惠存，祖父环中，都没有出仕。父亲就是迪简，母亲彭氏，封太安人。彭氏教育铉鼎，送他跟从老师学习科举业，亲自纺织来供给学习费用。他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努力学习，学业于是有所成就。永乐庚子年考中乡试，甲辰年考中进士，奉诏在家中积学。戊申年召到行在，升任礼部主事。第二年到河南督取军匠，规定期限，利害关系无不明确，没有一个人敢落后。后来前往南京，封存各藩的货物，因为办事能干受到内臣器重。陕西、广西两处官军征讨有功，朝廷派他携带金帛前往赏赐。他到甘肃后，几天之内有关部门寂然无声。当时兵部尚书柴公任侍郎，参与筹划军务；君问为什么这样迟滞，柴公说：“军队人数和功劳次第没有核清。”陈铉鼎立即召来官吏，取出文书查阅，说：“这不过是半天的事情。”于是替他们制定规划，指示办理方法，不到一天，数目就核定完毕，没有丝毫差错。从大将以下都敬佩、羡慕、赞叹、折服，各自设宴并送礼物给他，他全部推辞不受。到了广西，守将山公请求他巡视各营发放赏赐，他辞谢不去。山公说：“其他使者到这里都求着想去，我却不想让他们去。听说朝廷使者公正忠诚，所以烦请您去一次，使夷人知道朝廷有正直君子，这也是驾驭夷人的一项益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铉鼎说：“我奉命携带赏赐来到这里，是交付给您的。您应当自行处置，不关使者的事。如果我前往，就是图谋私利。”因为制度规定此事属于朝廷，山公于是再也不敢强求。铉鼎回来时，山公赠送绮缎一端，铉鼎辞谢。山公说：“以前礼送使者，都是三司出资，与我无关。朝廷使者来到这里，深深使我的心意得到满足。古人有倾盖如故之交，今日难道不同吗？这不是赠给使者，是赠给故交，怎么可以推辞？”铉鼎于是接受了。回来时，山公又到郊外设宴饯行。偏将们都说：“我家公从未这样厚待过使者。”山公也曾对人说：“我接受别人送的东西，只有这一次。”正统戊午年，任期届满，升任礼部郎中，分掌南京政务。当时五羊陈公任侍郎，与他讨论事情，没有不合乎陈公心意的，陈公非常器重他。庚申年，太安人去世，他在家守制。服丧期满将要回朝时，偶然得病，竟至于不起，时为癸亥年正月九日，享年四十八岁。娶刘氏，儿子四人：长子进，次子辅，再次为复、艮，都是侧室李氏所生。女儿三人，其中两个已经出嫁，一个尚且年幼。这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安葬在庐陵某山山原祖坟旁。铭文说：英俊贤能之人降生于世，苦在并不多；既然不多，又不能长久，这可怎么办？胸怀磊落，如星宿罗列；才华文章浩荡，仿佛倾注江河。少年时期人人都喜爱他登上甲科，显贵地升入郎署，没有奔波劳顿之处。【阙】平正而不偏颇，麒麟饱食玉山的禾苗。闲居官府，任职从容迤逦；四十八年光阴，仿佛投梭一般。忽然离开人世归于山中，青山绿水，烟霭景色和谐。神灵安藏于此，姑且经历千万年，谁敢呵斥？后来的来者经过这里，想起往事，心情慷慨，泪水滂沱。桑田变成大海，山陵变成河流，清白名声流传后世，永远不会磨灭。大仆寺少卿沈公墓志铭

译公名升，字志行，杭州海宁人。永乐甲申年进士。当时太宗文皇帝刚刚即位，想革新士人的风气，命令选取进士中有学识的人进入翰林院，改任庶吉士，在秘府读书；皇帝对他们寄予的期望非常深厚。选得二十八人，公也在其中。壬辰年秋，皇上特意因为刑部刑罚不清，把公等十二人召来殿前，全部授任刑部主事。甲午年冬，命令编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成后，受到丰厚赏赐。丙午年，因为失朝改任行人，不久恢复原职。丁酉年升任员外郎，授奉训大夫。戊戌年授四川布政司参议，因父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回朝，改任河南参议，奉命前往苏州等处，参与总兵官都督陈敬的军务。乙卯年春，召回朝廷，授北京行在大仆寺少卿，授中顺大夫。己未年，赐给诰命，进阶中宪大夫、勋赞治尹。任职十二年，年七十一岁，于正统十一年丙寅二月十八日因病去世。父亲明远追赠太仆寺少卿。母亲葛氏，继母钱氏，妻子胡氏，都追赠恭人。继室张氏、倪氏、解氏。儿子一人，名昶，是张氏所生。女儿四人，两个已经出嫁，两个留在家中。公去世时，只有解氏和女儿在身边。族弟宁任府学教授，急忙召来，说：“你替我写行状，请国子祭酒为我铭刻墓志，我就可以瞑目了。”说完便去世。这年秋天，昶从家中来迎接公的灵柩回乡安葬，催促我撰写墓志。永乐初年，公率领众人上言巡狩之事，正在朝廷退朝时，把奏疏读给朝廷听，百官听后都惊骇，认为这样的大事怎么能轻易提出，而太宗皇帝独自感到高兴，命令廷臣立即议论施行。在刑部任职时，公谨慎修身，坚守正道，不阿谀奉承。任方面官时，具备大臣的气度。采伐木材、栽植山林，都有调度安排，不使人劳苦。在苏州任职时，有镇守的内臣肆意暴横，虐待百姓，使人不能忍受；然而众人都畏惧他的势力，没有人敢揭发。公多次上章弹劾他，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极力陈述他僭越妄为、不守法令的事情，证据齐全，并且说：“如今不预先制止他，恐怕以后将有无法承受的祸患。”言辞十分恳切。宣宗最终召他回朝，他造成的祸害于是停止，军民都欢欣鼓舞，称颂公的功德。这些事情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我原以为他一定会有很大的作为，却忽然因死去世，可惜啊！铭文说：大树有十围粗，它的荫蔽可以覆盖百里；河水浩浩荡荡，流到大海才停止。若不能流到大海，便不能遍布它的阴影。想到君子，您的德声遥远绵长。茫茫海昌，青山流水。我为公铭刻墓碑，谁也不敢毁坏它。吉安府学司训李先生墓志铭 正统己未年，有李氏之子名淳，带着我的朋友、前秋官主事刘君子钦为他尊父所写的行状来请求说：“先人去世已经二十三年，墓上还没有墓志铭。不肖已经备好石材，希望先生赐给文章，刻成后放入墓中，以慰藉先人在地下的神灵。幸望不要推辞。”我无法推辞，于是叙述并铭诔道：先生名岳，字伯高，先世居住在吉州吉水，后来迁到郡城，如今是庐陵人。曾祖良，叔祖华道，都有隐逸的德行。伯父庭兰，在元朝任太医院判。父亲庭宾，任天临教授。三兄弟中，先生排行最小。先生性情聪敏而好学，十五六岁时便精于写作诗文，乡里的前辈都认为他奇异。长大后，更加努力研习经学，文章和书法都很美，与兄长伯逵、伯远齐名，当时称为李氏三凤。居家有孝顺兄长的品行，在乡亲中凭德义受到敬重。有人发生争执、感到不平，不去官府，往往一同到他门前请他评理。先生教授乡里子弟，使许多人有所成就。曾经在郡城北面的螺冈选择别墅，种竹万竿，栽菊满园，把陶靖节的诗写在四面墙上。兴致来时便举杯吟咏歌唱，悠然自得。他士大夫称为陶轩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永乐丙申年，郡学官员空缺，太守强行起用他，送他到京师，于是授任司训。到任后更加严格施行教条，士子争相向学。第二年，广西藩府举行宾兴礼，礼聘他担任考试官；但因儿子去世，最终没有成行。不久因病去世，时为丁酉年八月九日，享年五十五岁。先生一共娶过两位妻子，都是周氏。儿子五人：长子昌诚先去世；次子昌谊，就是请我撰铭的人；次子昌信、昌谟、昌训。女儿一人，于这个月十一日附葬在五峰庵母亲孺人的墓旁。先生有学问，有节操，足以成为世人的楷模，而如今再也见不到他了。后来的年轻人无从取法，看到这些，怎么能不因此产生仰慕之情呢？铭文说：人谁没有学问，只是有人没有品行；谁没有兄弟，只是有人不能友爱兄长。唉！伯高有贤弟，兄弟都有学问，都有品行，不愧于古人。只要有古人的德行，何必一定要长寿？刻下铭文来彰明德行，使它永远流传而不朽。陕西行太仆寺丞郭君道昌墓志铭。陕西行太仆寺丞郭君道昌去世后，他的儿子瑞来到京师，护送父亲的灵柩南归，并向我请求墓志铭。于是我想到过去曾与前国子监上舍彭绍鲁一同游学。道昌所居的乡里有许多大家族，道昌性情耿介，很少与人往来；他唯一常来往的人就是绍鲁。因此我因绍鲁而认识道昌。我们乡里的交情，大概既旧又长久。道昌能够进入郡学成为弟子员，也有赖绍鲁的帮助。道昌进入郡学后，专心致志求学，贡入成均。永乐癸卯年授任大理评事，因为宽平办事获得最优考绩，朝廷颁发褒奖嘉命，并恩及他的亲属。任期届满后升任北京太仆寺丞。道昌性情刚强正直，衣服饮食喜欢精致洁净；接待宾客必定丰厚；办事任凭自己的意志，不接受别人的意见，也不向人阿附结交。因此获得名声，但也因此得罪世俗，最终有了陕西任命。在陕西时，他持身守职、处理事务、接待人物，与在京师时截然不同，因此声誉大振。韩王听说他的贤能，非常敬重他。正统癸亥年春回朝报政，天官因病去世于静海，时为正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三岁。父亲贵宗因道昌显贵，追赠大理寺右评事。母亲追赠孺人。儿子三人：琏、瑞、理。女儿四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山原。唉！永乐初年，我在南京哭悼绍鲁；三十多年后，又在北京哭悼道昌。人生能有多久，出仕与退隐、死亡与生存、离散的感慨竟达到如此地步，难道不可悲吗？我前些年暂时回到故乡，探访绍鲁的旧居，只见荒烟野草，想寻找一点旧日的痕迹也再不可得。道昌归去后神灵不昧，追念往昔，这又怎能不令人悲伤！我为他作铭，不只是为了表达我的悲哀，也是为了宣泄道昌的悲哀。铭文说：

译唉！道昌难道就这样死了吗？在数千里之外做官，正要向天官报告政绩，却死在这里了吗？上天赋予他聪敏的资质、磊落的才干，最终却只做到一个太仆丞就止步了吗？唉！道昌难道不值得悲痛吗？不过，世上也有才技被埋没、连一官半职都没有得到的人；也有起初虽显贵荣耀、最终却因品行不善而身败名裂的人。道昌历任官职二十多年，得以善终，也可以说是荣幸了！唉，道昌啊，楚山巍峨，楚水浩荡，谁来为你占卜吉兆？我为你铭刻墓藏，希望福泽你的后人，使他们延续这份福庆。锦衣卫指挥使王公墓志铭 公讳节，字尚节，他的先世是山东济南邹平人。曾祖名某，父亲名成，洪武初年从军，隶属于燕山右防卫；年老患病后，公代替父亲服役。太宗皇帝起兵靖难，公因屡立战功升为旗手卫正千户，调入锦衣卫。永乐甲午年，随军征讨沙漠，因功升为指挥佥事，赐给银两和防币。仁宗皇帝特意升他为指挥使，钦赐诰命，子孙世袭。正统元年十月二十八日，公因病去世，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顺天府大兴县某村的原野上。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某，次子名某，都还年幼；一个女儿，嫁给彭城卫吴亮。他的同僚、指挥佥事孙景亨，自幼与公友善，写下他的生平事迹，请我为他作铭。公容貌温和，内心忠厚，少言少笑，淡泊口腹，衣着朴素，不崇尚华丽；虽身居显贵，却淡然自守。家门寂静，家中虽贫困，遇到亲戚故旧有丧事、患难而无力应付的，他总是竭尽力量救济。任千户时，曾代理镇抚司，推问审理囚犯，务求查明实情，不凭自己的主观意志。历事四朝，小心谨慎而周密；仁宗、宣宗知道他廉洁勤勉、端正谨慎，对他待遇非常优厚。公退居之后心境安适自守，从不表现出骄矜尊贵的姿态；与人交往和悦融洽，不触犯别人，却不能让人以私事求他。去世时家中寂然，没有留下多余财产；临终遗言要求薄葬，不要做佛事。这些都值得铭刻。铭文说：只有德行丰厚，才会拥有这样的后代；只有吉祥的墓藏，才能使后世永远昌盛。巴陵程大尹墓志铭 公讳式，字邦宪，姓程，世代居住在饶州浮梁。他沉着刚毅，简朴持重，聪明敏捷超过常人。自幼便聪颖出众。有一天，他和弟弟同行，遇到县令。县令见他俊秀爽朗，呵斥道：“哪家的孩子，竟敢在大路上游玩？来人，把他抓来！”公听到后立即跑开，抓着弟弟来到县令面前。公回头知道县令是在试探自己，便返回县令处说：“这是我的弟弟。我担心明府您会使他惊恐失常，所以才回到最初的地方。明府本来可以用道理教导他，却不合礼法地欺凌他，使他恐惧得不知所措，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官的心意吗？”县令看着左右大笑说：“我只是姑且试试他罢了。”这孩子果然值得教导，于是以礼相送，送到县学，补为弟子员。公既然感激县令知遇自己，便专心求学，学业终于有所成就。洪武丙子年，他考取江西乡荐，进入胄监，参与整顿河南军务，声誉很好。事情办完回来，等待选任。天官尚书张紞见他奇伟出众，召来交谈后很喜欢他。公原名超，字德超，张公特意替他改成现在的名字和字。授任湖广岳州府巴陵县令后，他振兴颓败的风俗，革除弊端积习，进行了许多改革，上下起初都不太喜欢，久而久之百姓却觉得便利。政事得到整顿，教化得以推行。在此以前，军卫横行暴虐，县里不敢抗拒；等公到任后，军卫都戒惧收敛，不敢再放肆。有个好打官司的百姓，仗恃旧日习气，贿赂并诬陷里胥；里胥将要被迫认罪，公便拘捕那人的亲属，另行命令他们分别具列赃物品类。两边所说的轻重果然互不相同，于是揭穿了他的诬告。洪武末年，公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而没有得到答复，便恳求担任教职。恰逢藩郡交相推荐，不能批准他的请求，于是调任澧州石门。石门风俗质朴粗野，走几十里也听不到弦歌诵读之声。公到任后为当地兴办学校教育，增加生徒的廪饩，免除士人的徭役，举行乡饮酒礼。从此百姓渐渐懂得学习，风俗一天天变好。他施政以安静为原则，有人责问他为什么不同于治理巴陵时，他说：“施政哪有什么固定方式，只求适合百姓罢了，哪里有什么不同呢？”不久，他终于因先前请求教职一事，被降职为钦州吏目。钦州有一伙盗贼杀人后把尸体沉入江中来灭迹，案件长期不能结案，众人都主张释放他们。公说：“不可以。”案件本应宽缓审理，他却暗中查访，取得了真实情况，盗贼于是认罪伏法。岛夷叛乱，藩司、按察司多次发檄文派其他官员前去招抚，往往查探虚实后便回来复命。公前往时，突然与夷人相遇，箭和石块交相袭来。公径直上前大声呼喊：“我是钦州程某，来替你们众人向朝廷请求活命，只想使你们安居乐业罢了。”夷人于是列队跪拜。公向他们说明祸福，最终使他们归顺、接受约束而回。因此，藩司、按察司和州郡官员交相以贤良之名推荐他。母亲去世服丧，他没有赴任。内弟掌管库藏时亏空货物，公受到牵连，被贬到顺天府杨村驿，整整六年才回来。县令又以明经荐举他到京师，他因病去世。时在永乐甲午年二月二十日，享年五十岁。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县城西面勾澜滩畔；将于宣德某年某月某日改葬县内某乡某里某山的原野上。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闻信，都没有做官。公一共娶过两位妻子：朱氏、唐氏。五个儿子：长子鑚，次子铤、錔、钥、钏；三个女儿。七个孙子，三个孙女。公学问广博，即使年老，手也不离书卷。阴阳、律历、星命、卜筮、释道以及方技之书，没有不涉猎的，尤其精通诗歌，大概是家学传承。他写文章简洁纯净，诗尤其清婉。天性极为孝顺，母亲孺人曾经患病，医药都无效，他每晚洁斋赤身向神明祷告，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受病。母亲的病果然痊愈。父亲闻信去世时，阴阳家说不利于安葬，三年以后才可以下葬。公说：“士人三个月就应当下葬，难道还要顾虑吉利不吉利吗？”最终把父亲安葬了。办理丧事不用佛教僧人，完全遵照文公《家礼》。教诲几个儿子，必定以礼义为准，不让他们养成欺诈妄为的习气。所以錔凭明经科考中进士，任茶陵县令，在当时获得声誉，这都是公教导的结果。錔因事到京师，带来他的堂弟道兴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铭文说：有德又有才，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在小县以弦歌教化百姓，却没有充分施展才能。才能没有充分施展，又没有长寿。天道可以由此验证，仁德之人终究会有后代。占卜吉日改葬，使灵魂得到安妥；灵魂既已安妥，便会保佑我的后人。乡贡进士萧不敏墓志铭

译不敏名愚，姓萧；不敏是他的字。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湖广，有个叫文昌的人，为躲避马楚之乱，迁居庐陵曲山。传至六代孙耕道，宋开禧年间中进士，任广州仁化县令。曾祖以万考中博学宏辞科，却一次也没有考中，便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唯独喜爱陶渊明的诗，有《和陶集》。祖父复心、父亲乐存，都没有做官。乐存曾跟随进士王子让学习《诗经》，后来在乡里教授《诗经》。两个儿子中，不敏是长子。他天性淳厚稳重而聪敏，十三岁就能写作文章，为同时代的人称道。长大后博览群书，记忆力很强，每天能读几千字；圣贤经典传记、诸子百家之书，大多有所涉猎，尤其精通诗歌，大概是家学所致。父亲想送他到县学求学，不敏跪下说：“我侍奉父亲大人，幸而身为长子；如果只顾自身安逸去求学，家中的事务劳苦由谁来承担呢？”父亲没有强迫他，而命次子时中入学做弟子员。永乐辛卯年，时中考中进士第一名，入翰林院任修撰，而父亲去世。不敏悲伤过度，形销骨立，依礼办理葬祭。时中回来守制，兄弟二人彼此以师友相待，孝敬母亲，因而闻名。甲午年，不敏考中乡试，第二年赴礼部参加会试。到了考试日期，太宗文皇帝命时中担任考试官。时中想以有嫌疑为由辞职，不敏竭力劝止他说：“朝廷从天下选取士人，是为了储备任用，怎么可以因为我一人避嫌而废弃公义呢？况且我这次来，是迫于有关官署的命令；老母亲还在堂上，能够回来承欢膝下，已经很幸运了。”于是他终于向礼部递交文书后离开，士人舆论都认为他高尚。回来以后，跟随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每到秋试放榜，人们总是指着榜上的人说：“某某和某某都是萧先生的门人。”他曾经痛惜父亲早逝，逢时节和忌日献祭时，总是悲哀地面对食物；偶然祭品丰盛，便潸然流泪说：“哪里能够用这些来奉养我的父母呢？”时中去世后，他教育时中的遗孤，和亲生孩子没有区别。他一生从未与人争论是非，遇到别人以非礼相待，也不与人计较，只责备自己罢了。那人听说后，自会悔悟服气。癸丑年秋九月，他遭遇母亲丧事，六天不进水浆，气息断绝后又苏醒，因此得病。第二年四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妻子周氏，有贤淑的德行。三个儿子：长子维祯，宣德庚戌年进士；次子经；次子纶。三个女儿。一个孙子，两个孙女。维祯考中进士，奉命在家中完成学业，所以不敏把关于立身自持、施政治民的方法教给他，讲解得周详恳切。维祯接受征召回朝，将要获得任职的荣耀，以此使父亲享受俸禄奉养，可是不敏竟然去世了，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维祯将要回乡，定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不敏葬在某山某原。他带来太官署正万节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古人到了四十岁才开始做官，孔子说：“学习优良就可以做官。”如今做官和求学的人，年龄还没有到四十岁就急急忙忙求取进身之阶，连求得仕进都来不及；如果侥幸得到，便骄傲自满；如果得不到，也不再考虑自己的长短，只是一味怨恨别人，这样的人比比皆是。然而，像不敏这样，学问足以高于众人，言语行为足以取信于众人，乡里推重他，有司推荐他，却退守自持，困穷到老死也不后悔，难道不可以称为君子吗？所以值得铭刻。他平生所作的诗文若干卷、《诗传集讲》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铭文说：他的学问充实啊，不只是成就自己，也成就了别人；他的积累深厚啊，不只是使自己富足，也使后代富足。只崇尚仁德，只遵循义理；只有上天所授予的爵位最尊贵，足以滋润自身。究竟什么是贵，什么是贱？贫困吗？唉！不敏虽已死去，却仍然存在。谢同知墓志铭 庐州府同知谢公到京师考核政绩，不到十天便去世了。去世时，他的嗣子禧在身旁。入殓之后，将要奉灵柩回乡安葬，嗣子带着翰林侍讲邢宽所写的公的治绩行状，请我作铭。根据行状，公讳庸，字孟常，是四川重庆忠州人。曾祖名某，祖父文才，曾任元朝某路通判。父亲必先，母亲某氏。公天性聪敏，有学问见识。永乐丙戌年考进士未中，入国子监做太学生。癸巳年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庚子年，山东妖妇聚众为盗，三司不能制服。依法处置之后，皇帝下诏选拔朝廷中才干贤能的大臣，派往各地任职。公应荐任按察副使，奉命消灭余党并防备后患。公用计擒获悍贼刘信，械送京师，在市中处死，余党纷纷瓦解，全部被擒。永乐丁未年考核政绩入朝，奏对不符合要求，于是有了任庐州的命令。到任后，把兴办学校、督促百姓耕田种桑作为要务。宽厚的恩惠多次施加于上级，暴虐之事不使百姓遭受，百姓非常安定。宣德十年七月五日，公因病死于北京寓馆，享年五十四岁。娶韩氏，三个儿子：长子禧，次子禋，次子祺；两个孙子，三个孙女。某年某月某日，葬在乡里的某山某原。公刚正耿介、廉洁谨慎，才干器识超过常人。任御史时，守法持正，不避权贵。礼部尚书吕震当时正受宠遇，权势隆盛，别人都不敢接近；公却检举了他的数件违法之事。有宦官仗恃宠爱，穿着鞋登上殿堂，公弹劾他不敬。皇上想宽赦他，公坚持认为不可，左右侍从都惊得变色。太宗说：“御史说得对。”在山东时，公上奏说官军捕盗牵连无辜，希望停止派兵搜捕，以使百姓安宁，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在庐州所得的俸禄资财，他用来修饰新建的学舍和神祠，购买书籍奖励求学者，而自己的居所却十分简陋。年成歉收时，他总是出巡，打开仓廪借粮给百姓，把粮食储存在寺观祠庙中，按人口发放，百姓因此没有饥荒。等公上京师时，数千百姓向巡抚官申诉，请求调任公为郡守，使他继续施惠于当地。奏章送到京师还没有得到答复，公却已经去世了。唉，难道是他的命运吗？还是百姓的不幸呢？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如果说仁德之人长寿，为何不能活到耄耋之年？如果说命运眷顾有德之人，为何不能给他更高的俸禄？众望所归的人，为什么竟止步于此？但愿有人为他张扬美名，使他的德业或许因此得以流传。晚圃处士墓志铭

译【原文此处有阙文】处士晚圃翁去世已经三十六年了。他的孙子旸谷，任司训，任期届满来到天官，才开始编撰处士的行实，请我作铭，对我说：“先祖父去世的第二年，琏的父亲因闾右迁徙充实京师，我也随之迁徙，补入郡学做弟子员，忝列乡荐，后来得到外任校官的职位，所以对于先祖父深藏不露的德行一直没有时间顾及，内心常常十分痛苦。谨慎地叙述其大概，请先生为他作铭，使先祖的德行不至泯灭而流传无穷；先生的恩惠，我怎敢忘记！”我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写下这篇序并作铭说：处士的先祖本来姓曹，是武惠王的后代；自南渡以来迁居庐陵。他的曾祖父士昌娶梁氏，梁氏没有儿子，子孙于是冒姓梁。祖父寿可的情况可以考见；父亲以清都隐居不仕。以清客游广西，因战乱离散滞留当地没有回来。等到京城平定、天下安定以后，处士跋山涉水、历尽艰险前去迎接他。以清见处士到来，非常高兴，当天便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还没有上路，就因病去世了。处士因为不能实现迎父归来的愿望，悲伤得几乎丧命。有人安慰他说：“父子能够相见后才发生这样的事，也已经足够了。假如没有见面父亲就先去世，那又怎么办呢？何况生死自有定命，难道您没有听说，只有把死者送终才足以完成人生的大事吗？况且身处万里之外，难道不应当自己保重，以全孝道吗？”处士醒悟过来，于是扶杖起身。办理入殓后，扶送灵柩回去安葬。因为幼子还留在广西，他又前往把孩子带回来。一家之内有数百人，彼此欢聚，没有隔阂和怨言。他一生不事华美奢侈，教导子弟以孝悌敦厚为要务，待人一概诚信；说话虽直率刚强，心气却和平。一次夜里有盗贼进入他的房间，被他察觉并擒住。家人想把盗贼处死，处士告诫他说：“你所做的是杀身之事，我放了你，从今以后应当悔改。”盗贼感激离去，从此不再做盗贼。他治家勤俭自给，即使年老也不稍稍放纵自己、贪图安逸；尤其喜欢经营园圃，种了几百株菊花。花开时邀请宾客观赏玩乐，尽情畅饮，常常吟诵韩魏公“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的诗句，于是以“晚圃”作为自己的号。永乐戊子年正月初一，早晨起床，家人行礼完毕，他说：“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大概要归去了吧！”全家惊恐，求医求药，他一概拒绝，到晚上便突然去世，享年七十多岁。处士名荣，字志英，娶王氏，有贤淑的德行，早于处士去世。两个儿子：长子庭桂，次子庭椿；三个女儿，都嫁给士人为妻。六个孙子：长孙就是琏，其次是镛、铎、铉、钺；十一个曾孙。墓在本里的石臼原。铭文说：塘东有曹氏，至今已传承许多世，确实是曹武惠王的后裔。自南渡以来迁居此地，传到开，有三个儿子：伯骧、仲南、武。他们的幼子都凭明经科一同登第。后来有士昌，娶梁氏，冒用梁姓，成为梁氏后嗣；其子寿可，以隐德不仕。到了以清，生下处士。处士天性聪明，容貌丰伟，内心待人十分和易；恬淡无求，也没有嫉妒。居家孝敬父母，教导子弟一概以诚信恭敬为准，亲近仁义，乐于经营园田、栽种树木，迎送宾客，遗忘世俗之事。享年七十四岁，正月元旦突然去世。坤元之山，艮方之水，墓穴深入九泉，灵魂在此安止。刻下铭文藏于墓中，告示万世。素轩毛先生墓志铭 君名靖，字安行，姓毛，是常州武进人。本来以儒学为业，曾跟随今天的礼部尚书胡公学习，接受《易经》。后来凭借家学，被郡中长官征召，担任府中的阴阳正术。他为人恬淡，不追求华美奢侈；仪容端正整洁，言谈谨慎恭敬。侍奉父母极为孝顺；母亲去世后，侍奉继母陈氏如同亲生母亲。抚养两个弟弟，兄弟情谊十分深厚。对待宗族，恩意周全。族中子侄有年幼丧父的，便收养教育他们，与自己的亲生子没有区别；等他们长大，为他们婚配，修建房屋让他们居住。乡人中有贫困无以为生的，他便周济他们，只怕有人饿死。后来部使者听说他的贤能，曾把狱讼之事交给他办理。有两个人争讼而被关在狱中，一个富有，一个贫穷。贫者生病，富者用白金五十两贿赂君，叫他不要接纳贫者的申诉。富者还请医生去看病，同时阻断贫者的饮食，想置他于死地。君厉声斥责说：“你难道不怕官法吗？要置这个人于死地并不难，但你把人心和天理置于何地？”于是立即命医生给贫者用药，又召来他的家人，时时给他准备饮食。贫者最终靠此保全了性命。晚年更加喜爱闲适清静，修筑一间屋子，不作雕刻彩绘装饰，四周种满花卉，每天在其中吟咏，题名为“素轩”。当时的人都称他为素轩先生。正统八年癸亥六月十四日，他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六十一岁。妻子叶氏，两个儿子：长子玉，辛酉年乡贡进士，在成均继续求学；次子尚幼。五个女儿。君去世时，二弟端方任安吉县令，玉在太学，只有小弟宏负责办理丧事。玉听到讣告将要回来办理丧事，带着国子司业赵公所写的君之行状，请我作铭。君的先世居住在真定元氏。五代时有一人名某，以儒学起家，任后唐河南刺史；历经晋、汉、周直到宋代，家族中多有闻名人物，后来经历战乱，谱牒散失，已经无法详考。高祖名某，任元朝将作院使；曾祖名某，任常州路推官，子孙留居武进，于是成为武进人。祖父名某，任本朝邵武同知。同知有三个儿子：长子某，山东道监察御史；次子某，稽勋郎中；幼子某，号兰竹先生，就是君的父亲。兰竹年幼时聪敏机警，同知公曾说：“这个孩子聪慧过人，只怕是没有长寿的相貌。”术士说他的疾病可以延寿，后来果然因眼疾失明。他曾说：“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我的心从来没有不明白。”

译于是他专心研究数学，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时推断其贫富贵贱、寿命长短，没有不应验的。他尤其精通《潜虚》，有人来问，就为他们断定吉凶、悔吝、祸福，丝毫不差。因此名声更加显著。听说永乐年间有人把他推荐给朝廷，太宗文皇帝召他到京师，多次考验他，没有一次不应验，便十分宠待他。皇帝回头对近臣说：“这就是袁天纲啊。”又问：“你有几个儿子？有能读书继承你的事业的吗？”他回答：“臣有一个儿子，任阴阳学官，很懂得读书，只是受有关官署差遣，没有时间学习。”皇帝立即命令有关官署，不要再给君安排其他差事。君感受皇恩后，到宫阙前谢恩。皇帝在便殿召见他，对他说：“这个孩子不是没有可用的才能，等你百年之后，可以任用他。”不久，兰竹因年老多病辞官归去，而文皇帝也升遐了。因此君最终沉沦于低级官吏之中，再没有人能推荐他。他终于没有显扬闻达便死去，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墓在乡里的某山某原，葬于某年某月某日。铭文说：“荆山璞玉即使雕琢，也未能制成瑚琏之器；它的美质没有施展，遗留下来的影响却很长远。有人富贵长寿，名声却未必流传；他沉沦于下级官吏之中，道德却仍然尊贵。肥美高大的原野上，松柏茂盛。墓穴既已坚固并封土，后代一定会昌盛。” 刘处士原举墓志铭 原举去世十五年后，到了正统元年，他的儿子德在北京来对我说：“先父下葬后还没有墓志铭，不肖想得到先生的铭文，回去刻在石上，追送入墓，以此安慰先灵，使之不朽。先生与先父交情深厚，一定不会吝惜为他作铭，请姑且答应我。”第二年夏天，德将要回去，带着署正万节所写的行状来催促我作铭，于是我叙述并作铭说：原举姓刘，名凯，原举是他的字。刘氏是县里的著姓，先祖从汉长沙定王刘发分封而来，刘发的次子刘礼封于安成，于是就在此安家。有一位德言，在南唐时率领子弟保卫乡里，后来带着自己的军队归顺宋朝，官做到水部运使。南昌郡男子孙后代都做官，父亲一辈传到六世孙溥，五次考试而考取天下第一。溥的孙子安世，清纯一族兄弟、父子、祖孙接连登科，当时宰相在他们门上题表“丛桂”，于是以丛桂为号。刘氏竹西翁定宇君，是他的祖父；元朝进士、宛平县令仲炯和隐士叔璋，是他的伯父、父亲。君继承了世代德行的美好，生来聪敏高大奇伟，须髯秀美，善于谈论，熟悉世故，通达人情。乡里有愤争不平之事，来请他裁决，他一句话便能折服双方，没有不听从的。官府有疑难之事不能决断，也来向君请教；君替他们处置后施行，很少有失败的。他曾任赋役长，拿自己的财物缴纳拖欠的二百多石赋粮。又任里役，正赶上编造户籍田册；乡里的豪强想贿赂他，把田地和粮赋诡寄到别人名下，他坚决拒绝，因此和乡人张姓者一同受到牵连被拘押。一天，张某突然病重，众人都害怕，不敢接近；君说：“共同处在患难中却不相互救助，不合乎义。”便扶持照料他，片刻不离身旁，又出钱为他求医买药，张某最终因此安定下来。乡里有三个人被人诬陷构成仇家，罪行已定为死罪，案件也已结成。君对县令说：“这件案子有冤。”县令说：“前任县令已经报到上司那里了。”君不忍心看他们无辜受死，出资送他们的家人到京师申诉，最终使三人得以昭雪。唉！君的才智如此，如果有人能够推荐他，授予一官半职，使他施展治理政事的才能，那么他的恩惠惠及百姓，难道只会像这样吗？可是他终究未能得到任用，沉浮于乡里而死，难道不值得悲哀吗？君一共娶过两位妻子，都是彭氏。六个儿子：长子裕，次子理早逝，次子宪云、宪政、宪高、宪伟。宪伟为乡贡进士，尚未中第便去世。九个孙子。壬寅年十一月三十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三岁。墓在他乡里的禾场岭原野上。铭文说：安成的刘氏，是沛国的后裔；始祖从长沙王刘发传到儿子刘礼，又有德言。南唐之际，他率领子弟保卫乡里，带兵归顺宋朝。宋朝所看重的，是水部郎官、转运使子程；子程到吉州任官治理县邑，刘氏便从这里开始显达。父子、祖孙世代承袭科第，在门闾上立榜，题为“丛桂”。直到如今，乡里谈论各家门第，曾祖才翁、祖父定宇、父亲叔璋甫，都是超脱世俗的处士。处士继承了他们的美德，须髯秀美，身材高大又英伟，乡里称赞他孝悌、仁义。仁德之人本应长寿，福泽没有止境，为什么却在六十三岁停止了呢？南离的山，坎方的水，占卜说这是吉地，便把灵柩安葬在山脚。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人毁坏。安息于你的墓藏，保佑你的后代。周处士添祥墓志铭 处士名祯，字添祥，别号静乐。周氏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吉水泥田，宋代御史中丞周训才开始分居到安成城中。传到第五代鉴，迁到高村塘；高村塘就是今天的横砻。鉴生安国，安国生铨，铨生容，容生天瑞，天瑞生献可，献可生仁夫，仁夫是处士的曾祖父。仁夫生晋翁，晋翁生良能，晋翁、良能是处士的祖父和父亲。处士生来聪慧，身材高大，容貌丰美，须髯秀美；声音洪亮，言辞气度温和，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敬爱他的。他早年丧父，母亲骆氏教育他。长大后家道中落，他却卓然自立，奋发振兴家业，使祖先的事业不致衰败。他对母亲极其孝顺，母亲在世时侍奉、去世后安葬、祭祀，都完全合乎礼法，没有留下遗憾。异母弟隆祥年幼，他抚养救济，友爱之情极其深厚。弟弟出赘外姓后去世，他把弟弟的儿子接回来抚养，如同亲生。等孩子长大，为他婚配，分割产业，修建住宅，经营园田让他居住。族中的曾孙思理孤苦贫困，前来投靠，他抚养成人，为他成家，分给田地，然后才让他回到本宗泥田。祖先的祠堂和坟墓损坏了，他即使年老，仍带领子弟前往拜扫修整完毕，然后才回来。

译姐姐回娘家省亲时去世，他除了置办棺木、入殓、安葬之外，母亲又因战乱守寡，他把母亲接来家中奉养，始终没有懈怠之意。甲寅年歉收，远近都闭仓不卖粮，唯独他打开仓廪赈济借贷乡里，百姓依靠他得以不挨饿。他曾任赋税长，负责征收赋税，因为秉公办事、不分内外，十多年间官府没有拖欠，百姓没有怨言。一天，他忽然说：“我老了，为什么还要长久替别人服役？”于是恳切向官府申诉，得到替代，便立即隐退，不再出入城市；每天和宾客亲友游览山水，自得其乐，说：“尘俗之事不牵涉我的内心，难道不是很快乐吗？”于是以“静乐”自号。他预先选择吉地修建寿藏，棺椁、殡殓所需之物全都准备齐全。正统九年九月七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娶王氏，没有儿子，以族兄济南府经历宽居的次子孜谷作为后嗣。又娶彭氏，生子励谷，早逝。三个孙子：长子章，次子郁，现在是县学学生，次子雍；三个孙女。三个曾孙。某年十月十九日葬在顺安乡石魁山原野上。下葬六年后，孜谷和郁带着中书舍人刘钺写的行状来请我说：“先人下葬后还没有墓志铭，希望先生赐给铭文，将它追送入墓，以安慰先灵地下的魂魄，这是我们莫大的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我说：“我与令尊交往，知道他的为人；中书舍人的话并不虚妄，这确实值得铭刻。”铭文说：横砻的周氏，来自泥田，居住在安成。知道多少代以前，御史中丞周训才开始迁居。传到第五代鉴，迁往高村。世代相隔越远，族人越加繁衍。到了处士，生来有才又贤能，须髯秀美，身材高而清秀，胸怀思绪飘逸。遭逢家道中落，历经艰险困苦，奋发自立，志向更加坚定。居家孝顺友爱，世代相传亲情；对宗族信守义理，也敦厚和善。胸襟潇洒，有谁能与他相比？有儿有孙，有田有园，足以留给后代，使前人增光。年老以后世俗之事全不牵挂，任意游赏烟霞、泉石。通达生命，知晓天命，享受自己的天性，超然离去，再不回来。青山白石，把这些刻成铭文，千秋万古，永不磨灭。彭隐士同升墓志铭 先兄恒心先生有四位朋友，其中一位是苍山彭君同升先生，其余三人相继去世。只有苍山翁隐居而不轻易出入，独自前来执绋送我兄长下葬，我因此得以见到他。当时他已经七十三岁，却康健精强，胜过年轻壮年的人。我认为老人应当长寿，想着我辞官归乡后，一定还能再次相见，以尽我心中的怀念。到了今年，我获准告老将要离朝，老人却在家中去世，最终没能实现这个愿望，唉，真是悲痛啊！我回来后，老人的儿子贯进和惟自述老人的生平前来，请我作铭。唉，我正为老人不能让我再见而悲伤，难道还能忍心为他铭墓吗？不过，老人和我兄弟从壮年交往到老年，始终的情谊不可推辞，于是叙述并作铭说：老人如今是智溪彭氏的人，但他的彭氏本出自东街，与智溪不是同宗。他的父亲复安与智溪伯枢同为里中刘氏的女婿。伯枢没有儿子，想从同宗中选择后嗣，却没有合意的人；见老人年少聪颖奇异，便把他过继为后。两宗的先世多有显贵富盛之人，世代不乏人才。老人从小读书遵循义理，居家主持门户，不肯做不合义理之事。十五六岁时，双亲相继去世，他孤单一人奋发自立。当时官府有繁重的差役，大家都逃避，唯独老人前往服役。事情办完回来后，藩府的符令下达，凡是逃避差役的人都被贬去边地戍守，人们因此佩服老人的见识通达。有人无端诬陷他是奸党，人人都替他担忧，老人却不放在心上。等到官府反复查明辨析，最终洗清罪名，得以回来。回来后家产荡然无存，他竭尽力量、耗尽心思，辛勤经营以求自立，才逐渐恢复旧业，但年纪已经老了。他把家事交给几个儿子，退隐到住宅后面苍山的南面，题写门楣为“苍山隐者”。客人来到，他总是摆酒吟咏，连续数日也不厌倦。有人说：“老人是个孝悌之人。”伯枢晚年由妾生了儿子理，病重时指着理对老人说：“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老人哭着说：“不敢违背您的命令。”伯枢去世后，老人抚养理，恩意十分周到。理长大后，老人请老师教他，为他婚娶。后来理外出经商，客死他乡，老人设法运回他的灵柩，抚养他的遗孤纪直到成人，并把家产分出十分之六优厚地救济他。自从老人过继出去以后，他的兄长性善、弟弟清都留在本宗，后来相继去世，都没有后代。老人叹息说：“难道能让我的本宗断绝祭祀吗？”于是命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继承两位兄弟，在隐居处旁另置田园、修建房屋，让他们居住在那里，承续两位兄弟的祭祀。他与堂兄务威相处，尤其尽到情谊；两人居所相隔数里，但每逢岁时节日必定互相拜访，谈论畅叙，留宿多日，极尽欢愉后才分别，始终没有一句隔阂之言。老人尤其喜欢施舍，常在家中储备药物，有病人便给他们使用。宗族和乡里中贫困得不能安葬亲人的，他总是施舍棺木。妻子孺人郭氏，是分宜人，性情端庄贤淑，少言少笑，致力勤俭，亲自纺织，主持家务，一切都有成规。她与老人的相互成就如此；老人教导子女的心意尤其深厚。生六个儿子：义逊、德贯，就是前来求铭的人；德贯以进士身份授刑部主事，后任浙江按察佥事，二人都是郭氏所生。智明是侧室李氏所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乐清知县伍冕，次女嫁给刘良孙。二十个孙子，九个孙女。苍山翁的六世祖是国子监上舍，五世祖名某，曾祖悦翁，祖父芳远，父亲就是复安；这就是他的世系。铭文说：在智溪的南面，官山的旁边；山色苍苍，水势浩荡。从前同住一堂，如今同葬一处。愿神灵安息，后代更加昌盛；墓志褒崇的荣耀，成为九泉之下的光彩。愿昌盛，愿光耀，都是因为德行宏大。后来的人不知详情，就看我这篇铭文。长陵卫指挥佥事钱公墓志铭

译长陵卫指挥佥事钱公去世，将要下葬时，他的嗣子某通过钦天监监正彭德清来请我作铭，拜倒并哭泣着说：“先父在世时，曾说先生对不肖有自处之道。长陵卫中有从京师来的人，先父总要问先生是否安好，所以不肖虽没有亲自见过先生，却早已熟悉先生的名声，大概一直怀有仰慕之心。先父英伟慷慨，有智谋方略，曾经想在当世建立功名；可是遇到圣明朝廷，历代圣主相继，四方没有警报，才略无处施展，只能带着志愿未酬的遗憾去世，听到的人都为他悲伤。如今下葬日期已定，希望得到先生的铭文随葬；先父若有知觉，将不会只为自己的不幸悲伤，反而会在地下得到安慰，并且保佑我们的后人，这全是先生的恩赐。”我感念他忘我地看重自己，既哀悼钱公去世，又看重他儿子请铭的请求，怎么能推辞呢？考察钱氏世代居住在应天府六合。曾祖名某，父亲伯源，喜爱行善、乐于施舍，乡里都称赞他。公名某，生来聪敏，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十二岁丧父，悲痛毁瘁如同成人；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亲戚和父老见到他，没有不敬重的，都知道他一定会使家门昌大，有人感叹说：“伯源可以说是有个好儿子了。”后来因亲属关系被选为勋戚府的舍人。洪熙改元，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宣德初年调任长陵卫。他自持谦逊谨慎，处理政务勤勉能干，爱惜士卒，办事都恰当适宜，没有矫激急躁、轻率妄为的过失。有空便遍游山水自娱，曾说：“我能够充分观赏寿域中龙凤盘绕、蔚然壮观的景象，也足以自得其乐了。” 所以他去世那天，人们都惋惜他，为他悲哀的人很多。娶某氏，两个儿子：长子某，次子某；一个女儿。宛平县香山梅厂原野，是他的墓地。宣德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是他的下葬日期。铭文说：巍峨的寿域，山川汇聚于此；担任佥事，掌管卫所，确实处在重要位置。静静观览龙虎之势，保卫和控制山陵，与国同享安宁。坐看太平盛世，梅厂原野，卜得与龟筮相合的吉地。下葬的是谁？故勋戚府舍人钱公。刘逸士志达墓志铭 这位逸士名适，字志达，“松坡”是他的别号。姓刘，是晋安太守刘遐的后代。刘遐任安成太守时，他的子孙便留居在城西的下村。传至七世祖拱辰，任宋朝文州文学参军，罢官归乡后，迁到下村江北的樟塘，这就是如今居住的地方。高祖孚先，任南昌府学教授；曾祖继属；祖父存忠；父亲子善，都隐居不仕。逸士五岁时父亲子善去世，是个聪慧异常的孩子。长大后喜爱读书，求学时常跟随复古谢先生游历名山胜境，登临游览，吟诗唱和，常常穷尽岁月而忘记返回，因此学业日益长进，诗名也日益传扬。他侍奉母亲极其孝顺谨慎，和两个兄长相处，友爱尤其深厚。后来家中财产和人口增多，兄弟们想要分割财产，只有两个兄长所占的部分，他丝毫不加计较。长兄志桢只有一个儿子尚未成年，病重将死时，召逸士来谈，意思是想商议继嗣的办法。逸士说：“兄长有这个儿子在，弟弟虽不才，也不敢违背道德。”

译志桢也高兴地说：“这样我就可以瞑目了。” 他的侄子彦政，永乐年间因受牵连被谪戍南丹，他跋涉险阻，冒着瘴气和恶疾，送彦政一直到戍所，替他经营住宅，使他安居后才返回。族中有人贫困无以为生，婚丧之事无力办理的，他都予以周济。族兄惟章把所收藏的李怀琳《嵇康绝交书》交给逸士，逸士又重重赠送白金酬谢他，因为知道他贫穷。武士史仲和贫苦却专心求学，喜爱吟诗而乐于幽静，舍弃闹市中的居所，来到乡里的介源居住。介源有许多刘氏的产业，逸士对几位兄长说，任由他在那里耕种、凿井、砍柴，又常常资助供给他。姻亲朋友谢君利亨，在深山中开辟土地建屋隐居，名为桃坪，逸士便率领子弟捐出山下田地二十亩给他。他崇尚义气而轻视财利，大多如此。中年以后喜爱音乐和闲适安逸，足迹不再到城府，只因住所附近山水清秀，地方宽敞幽雅，便开池筑园，在其中种松、柏、桃、杏，建造两座轩，题写在廊柱之间：一座叫“小桃源”，一座叫“松坡”。清雅脱俗的客人来访时，便备酒设宴，歌咏吟啸，彼此取乐。有时取出李怀琳、饶介之、巙子山、危素、刘仲修、端木孝思、彭伯圻诸公的书法，以及遯游杨先生、谢司训、汝愚、桃源令利贞等交游往来的亲笔书信，观赏自娱。在清晨有风、夜晚有月的时候，他就取出阮籍、陶靖节的诗反复吟诵，心情怡然自得，仿佛与世俗完全没有关系。正统丙寅年正月二十九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娶武陵伍氏为妻。儿子四人，长子恒坦、恒直，次子恒谦、恒焕。女儿二人，长女嫁给上田李体相，次女嫁给东郭王仪楷。孙子十三人。第二年丁卯年正月九日，葬在本里坑口的原野。平生著有《松坡集》《山谷唱和集》《桂馆金兰集》，收藏在家中。下葬四年后，恒坦兄弟带着广西宪副万资中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墓铭。铭文说：呜呼！志达是一乡的善人，敦厚地奉行仁义，笃实地遵守孝悌。德行完备于自身，才华却没有得到施展于世。泉石烟霞之美，他都以拥有它们为乐。既然说他应当享有长寿，就应该享受无穷的福分。可是一天见不到他，没有人不流泪。坑口的原野，是文献荟萃的乡里；青山白云，沧江流水。呜呼！志达就归葬在这里。贡士刘宪伟墓碣铭 刘俊，字宪伟，姓刘，是安成人。曾祖定宇，祖父叔璋，父亲原举，都隐居不仕，断绝了追求荣华仕进的念头。刘俊生来秀美伟岸，五六岁时就能作对子，说话令人惊异；十岁便能写诗。伯祖仲炯是元朝进士，任宛平令，家中收藏着他所作的《诗经传义》。刘俊见到后说：“难道不能继承他的志向吗？”于是发奋求学。父亲非常惊异，送他进入县学，成为生员。刘俊既聪颖敏捷，又加倍勤奋刻苦，因此学业日益进步。莆田徐先生每夜起身，见刘俊所住的斋舍灯火通宵不灭，便对诸生说：“知道自己求学的，是我刘俊。”对他十分器重。壬子年秋，他果然凭《诗经》考取乡荐。乙卯年冬，才赴礼部参加会试；自登船起，手从未放下书卷。到京后，寄居翰林编修吴节家中。吴节见他勤苦至此，便说：“难道不劳累吗？难道不知道古人休息的道理吗？”他回答说：“我只知道读书有益，不知道读书劳累。”始终没有停下，最终因此得了咳嗽病，药物也无效，于丙辰年四月十一日去世，年仅三十六岁。众人拿着编修所写的行状来说：“刘俊学业有成却没有得到俸禄，死后又没有墓铭，无法在地下慰藉他的遗憾。” 先生与他的尊府交情深厚，这篇铭文不能推辞。我得到行状后没有推辞，便为他作铭说：“刘俊是个孝顺、友爱、诚信的人。他父亲曾患毒疮，长久不愈，他昼夜侍奉，片刻不离，亲自替父亲洗涤，不把这些事交给家人。癸丑年春天，他本应赴礼部考试，恰逢母亲生病，便留下照料病情。有人劝他说：‘时机不可错过。’他说：‘如果急于求取功名而不顾父母，能算作人子吗？’同舍的朋友将要推荐同乡人为泮庠生，想借用刘俊的名义荐举他，刘俊不知道其中有私情，便听任了这件事。一天分司官来到，因学校怠慢自己而发怒，却没有找到发作的对象；见到新进生员身材高大而举止粗鄙，便召来询问所读的书，那人茫然不解，又命题考问，他一句话也答不出。分司官追究荐举者，将刘俊逮来审问。有人对刘俊说：‘你为什么不把同舍的人供出来为自己辩白呢？’刘俊说：‘我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吗？但我不愿背弃自己的信用。’分司官知道实情后，也减轻了对他的处罚，于是他得以回去，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刘俊曾读到两汉文章，说：‘科举文章足以使人发迹成名，却不足以达到古人的境界，我终究应当在这方面下功夫。’由此看来，刘俊难道不是一个有志之士吗？和刘俊同时参加科举的人，都考中了进士，如今声名显赫，唯独刘俊不幸去世了，难道不可悲吗？” 刘俊去世时，他的兄长宪政在身旁，问道：“没想到弟弟竟到了这种地步，他有什么话要说吗？”刘俊没有回答，兄长再三强问，他才说：“我读书求学，是想成就先人的志向，追踪古人，可最终没有成功，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直到最后，他一句家事也没有提。刘俊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还年幼。宪政因公事留在北京，只有一个家僮扶送他的棺柩回乡。呜呼，难道不又令人悲痛吗？铭文说：故乡的山啊，从前为离别而悲伤，才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又迎来他的归葬；山色并未因此增添光彩，反而增添了悲伤。白云纷纷，绿水潺潺。我把铭文写在这里，寄托千载的追思。李给事中父墓志铭

译兵科给事中李頫到我门前告诉我说：“先父去世将近十多年了，已经下葬，却还没有墓志铭。我不肖，幸而在圣明时代叨受俸禄，蒙受恩命追赠先父为第七品官。如今又得以回家探望老母，焚烧黄纸向先父的神灵宣告这一任命，希望先生赐给墓铭，追补刻入墓中。”他恭敬地把国子博士汪公所写的先父行状带给我。我再三推辞他的请求，最终还是无法推辞。按行状记载，李氏的先世居住在丰润，后来迁到临清。公名士贤，仪表奇伟，须髯美丽，性情敦厚慷慨，不作卑下鄙俗的姿态。生性极其孝顺，侍奉父母不违背礼法，对待亲族乡党一概真诚恭敬。尤其喜欢宾客，客人来访，总要痛饮大醉才罢休。有人争论是非，他一定替人辨明，不作委曲敷衍、阿谀逢迎之态。因此年未满五十，乡人共同推举他为有德望的长者，一同向官府推荐，请他听断乡里的事务，他也无法推辞。于是乡中的老人、长辈和子弟都互相告诫，不要做坏事而烦劳公来教诲。县大夫因此敬重他，每年乡饮酒礼，他都参加，礼仪庄重和谐，观看的人无不敬佩赞叹。他一生从不做违背礼法的事，见人有一件善行，便不断称赞；见人有不善之处，则想尽办法替其掩饰，使他自己悔悟并劝导世人，所以人们多称他为长者。” 永乐戊戌年，他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同月同日，葬在县城东南温良社的原野。曾祖通甫，祖父吉卿，父亲用，都有隐德而不显扬。娶张氏为妻，去世后十一年，即宣德三年，才因儿子显贵而受诏追赠公为兵科给事中，妻子也被封为太孺人。儿子六人：频、颙、灏、颖、頥、显。孙子二人。呜呼！公居住乡里，并没有官职和政令可以向众人发号施令，却能得到人们如此信服；安享高寿，终于正寝，又有贤能的儿子在朝廷任名臣，使他的贤德因褒奖恩宠而流传不衰。这些都值得铭刻。铭文说：李氏的先世世代居住在丰润，后来迁来临清，隐居而未能显达。到了公这一代，德行善举才开始彰显，以自身作为榜样，成为一乡的仪范。生前留下荣华俸禄，死后承受显赫的诏命。有儿有孙，使这份福庆延续下去。追写铭文刻在墓中，温良社的原野啊，百世之后，也还应当有人听闻他的名声。张处士尚脩墓志铭 同县义士张巨川因谢恩来到京师，带着乡先生杨遯游为他尊父所写的行实来请我说：“先人下葬已经二十五年了，墓石却还没有文字。先生与先父有交情，幸望欣然赐下墓铭，追刻放入墓中。这样不仅先灵得到慰藉，听到的人也会说：‘先生不忘故旧到了如此地步，先生厚待不肖父子到了如此地步，先生待人不因死生而有所轻重到了如此地步。’我推辞不得，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说：张氏本是曲江文献公的后裔。有一人名昭宣，任宋朝禾川某官，子孙于是留居禾川。传至师亮，迁居禾川的铜溪。五世祖文质，又从铜溪迁到安成城中。七世祖廷贵，任大理评事。高祖遵宪，任重庆监判。监判的儿子桂芳，是处士的曾祖；桂芳的儿子弘道，是处士的祖父。后来从城中迁居县西的大畬。弘道的儿子又新，是处士的父亲。从又新以上，连续几代都没有出仕。处士幼年丧父，独自与母亲居住，由叔父弘道翁抚养并教诲。不久，弘道也去世了。母亲孺人接连遭遇大丧，竭尽力量办理丧事，家中四壁空空。” 弘道翁抚摸着处士哭着说：“你们的先世一向积善，如今不幸衰败到了这种地步，继承德行、延续福庆，实在就在你身上，你一定要记住。”处士虽然年幼，却知道这些话的悲痛，顿时流泪哭泣。于是发奋跟随老师读书，修养自身，谨慎行事。长大后，有求取功名的志向。后来他说：“我孤零零一人，出仕还是退处，在这关键时刻，谁能与我相助？”于是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节俭自守，勤劳经营家庭。家境已经富裕，却没有骄傲自满的态度，因此乡里都敬重他。他曾因来不及得到父祖奉养而痛惜，祭祀时哀伤感动，不能自胜。侍奉母亲极其孝敬，母亲去世后，丧葬完全依照礼制。抚养弟弟妹妹，恩爱尤其深厚。接待士大夫宾客，唯恐有所不周。家族内外有一千多人，和睦亲爱，没有间隔。当处士最初从大畬迁居乡里杨梅溪东边时，想到师亮公居住铜溪时有一座楼名叫“临溪”，便在梅溪之上建造数间楼屋，仍题旧名，以表示不忘先祖。处士性情恬淡，喜爱施舍。饥荒年间粮价上涨，他不趁贵牟利，反而开仓借粮给贫民；有不能偿还的，也不催讨。遇到旱灾，佃户所耕田地有的丰收、有的歉收，他一概免除租粮，把租粮充作赋税；县中长官已代替征收、并将民赋收入官府，他就拿自己的财产代为缴纳，不再向百姓征收。” 借贷的时间一长，账册积累很多，有一天他把账册全部取来烧掉。他的义行大多如此。处士名齐，字尚脩，去世时五十八岁。娶李氏为妻。儿子三人：长子若金，次子就是巨川，次子作霖。女儿一人，曾若懋是她的女婿。孙子十多人。永乐庚子年三月十二日，是他去世的日期；这一年十二月某日，是下葬的日期；至于把墓石埋入墓中，则是正统九年某月某日。墓在乡里洪陂山的原野。铭文说：幼年既已艰难，又偏偏寿命短促；上天为何赐给他才华，却不保佑他？只是他的性情淳厚，只是他的德行美盛，这些又能到哪里去考察呢？仁厚之人终究会有后代。洪陂山的源头水深土厚，足以安葬他，使他的名声永远不朽。杨处士道存墓志铭

译我年轻时在县学读书，和戴君诚问交往。诚问考取贡生进入国子监，他妻子的弟弟杨季安来做生员，跟随我学习。我考中进士离开乡里，后来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季安的尊父处士君邀请我到他家私塾，让季安在我门下完成学业。那一年是丁亥年。己丑年服丧期满，我与处士分别，进入京师，奉命前往行在。第二年冬天回到南京，乡里来人问候，处士却说：“他已经死了。”我哭悼他。寄居旅舍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季安从国子监赴吏部参加选官，获得景陵县知县之职，带着翰林编修彭琉所写的处士行实来请我作铭。我想到与处士翁婿父子的交情既久且深，墓铭不能推辞，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处士名诚，字道存，本姓郭氏。他的先世居住在袁州宜春亲仁里，有个名学讷的人，以儒学为业。元朝初年任安福县学直学，娶县中雅源袁氏为妻，于是定居安福，这就是处士的曾祖。直学生奇伯，是处士的祖父。奇伯幼年丧父，由袁氏抚养。奇伯生观泰，是处士的父亲。元朝末年战乱，处士三岁丧父，九岁随母亲改嫁杨氏，于是冒用杨姓。处士生来质朴正直，不追求浮华奢靡，有志于做一番事业却力量不足，曾叹息说：“世道已经如此，家境又是如此，求学没有空闲，做官又不是时机，凭什么振兴先业呢？” “只能修养自己的内心，求得不辱没先人罢了。”杨氏没有儿子，便选择同姓的孩子立为后嗣；处士与他相处，像亲兄弟一样。洪武初年核查户籍和田产，富豪之家大多设法作假。处士说：“缴纳赋税、服徭役，是百姓的职责。富裕强盛的人如果图谋苟且逃避，贫穷困乏的人就要替他们承担。明面上有国法，暗中有鬼神，怎么可以欺骗呢？”众人听了，都悔悟而不敢再作非为。壬申年洪水泛滥，有人溺死；洪水退后，他率领全家人带着铁锹沿江行走，见到浮尸就收敛埋葬，因而又捐资造船帮助渡人。从此每当春天江水上涨，隆冬天气严寒，人们也没有因涉水而生病。甲戌年诏令郡县修筑陂塘，以防旱灾水灾，县里下文命处士主管这项工程。当时正值严冬开工，饥饿贫困和患病的人很多，他捐出柴米供给他们，施舍药物为他们治疗，众人都感激奋发，争先参加工程，工程因而很快完成。乡人有三人借贷本钱到闽地经商，感染瘴疠而死；他们的家人害怕利息越来越重，便来偿还借款。处士说：“死者的尸骨还没有归来，我怎么忍心收还我的债！”于是把借据交还他们，让他们用已偿还的钱迎回死者尸骨，希望这样能使自己心安。邻县有个贫穷无赖的人，诱骗乡中儿童，诬称是自己的儿子，拿来卖掉；处士知道后，便按照商定的价格把孩子买下。” 那人离开后，处士询问孩子，得知了他的父亲姓名，便把父亲召来领回孩子。临行还告诫他不要与那人结仇。平日里教训子弟，总把道德仁义放在首位；不合礼法的话不从口中说出，一生与人从未争执。曾在住所旁边修建一座轩，前面种花植竹，幽深清雅而可爱。客人来到，便从容地一起赏景饮酒。他平生不喜欢饮酒，但招待客人一定喝醉才罢休。有空闲时就在山溪田野之间陶然自乐，世间事务几乎不放在心上。永乐庚寅年八月，忽然得重病，便把所有借贷契券全部烧掉。对几个儿子说：“我用自身报答杨氏的恩德，你们兄弟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处，一定要恢复本姓。”说完便去世了，时间是这月二十九日。起初娶刘氏，后来娶周氏。儿子三人，长子怀素，次子怀炯，次子怀忠，就是季安。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刘氏，次女嫁给五军断事稽礼戴诚。孙子十三人，孙女十人。葬于庚子年正月一日，墓在佛岭东坑的原野。铭文说：一生遭逢乱世艰难，又幼年丧父；长大时正值太平，却离开乡土，低身屈己以报恩义，始终没有离去。沉浮于乡里之间，甘心守持朴素生活。我的内心独自明白，别人无法知晓。有儿有孙，家业也富裕。年老后把尘世俗务遗忘，不再放在心上。忽然厌弃污浊的人世，倏忽离去。白云布满山岭，清风吹满树木。乡人为他作铭，埋葬在墓中。千万年后，仍留下清白的声誉。钱处士秉源墓志铭 宣德九年十二月八日，文江钱处士去世；去世四年后，他的侄子、翰林侍读学士习礼编次他的行实，请我作铭。我推辞不得，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说：处士名穆，字秉源。曾祖父明则，祖父以和，父亲立，我们都因有善行而受到乡里的称誉。处士生来魁梧伟岸而有胆略。元朝末年盗贼兴起，他辅佐族中长者，招募乡兵保卫乡里，并谋划联合邻近乡里互相援助；但因怀有二心的人从中阻挠，计划未能实行，只得侍奉双亲出外避难。虽然身处扰乱艰苦之中，志气却没有衰退，奉养老人所需的一切也都备办齐全。等到本朝平定天下，他带着全家归来，经营旧日产业，用来谋求上奉父母、下养子女的生活，对外供应官府的需要，对内供给家庭的费用，安排得井然有序。父亲去世后，他居丧完全遵守礼制；侍奉母亲尤其孝顺谨慎；专心教导几个儿子，等他们成人后，便把家事一概交给他们。与宗族亲属、父老乡亲饮酒吟咏、往来交游，谈论古今人物和世事的贤愚得失，如同指点手掌一般清楚，滔滔不绝而不知疲倦。年老以后，行走不需拐杖，耳聪目明，吃生食、饮冷水仍像年轻人一样。九十六岁时因病去世。妻子曾氏，有贤德，先他去世。儿子三人：孟芳、仲颖、季恂。女儿一人。孙子若干人。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某原。处士志气高远，勇力超过常人。当初保卫乡里时，他亲自和敢死之士冒着箭石，奋力与贼寇交战，亲手杀死数人，贼寇退走。洪武末年，山谷中凶恶暴徒聚集为盗，想焚烧劫掠各个大姓。处士正宴请宾客，有人来报告，他便立即停止饮酒。恰好幼子在外去世，他忍住悲痛，召集子弟和童仆，率领乡里人分守险要；盗贼全部出动来攻，他杀死其中两个首恶，盗贼于是收兵退去，境内恢复安定。他的壮勇就是如此。曾被诬陷而被征发到京师服役，身处患难之中，仍怡然自得，没有忧愁的神色。每当读史传读到良将烈士，便感慨长叹，追慕他们留下的风范。有时与客人饮酒，酒兴正浓、意气振奋时，便歌唱信国文公所作的《题双庙词》，感动激愤，以至于流下眼泪。这是怎样的志气啊！假使他生逢当时，又能实现自己的志向，那么夺旗斩将的功勋，一定可以轻易取得。可是他从壮年直到老年，始终没有遇到机会，沉浮在乡里之间，最终这样去世，难道不可悲吗？铭文说：身负雄豪之气，怀抱非凡才器；遭逢时世艰难，剪除凶恶之徒；遇上太平时代，乐于居家生活；喜爱舞剑高歌，却可惜没有官位；年近百岁，突然如仙人般离世。我为他在幽冥立下盟誓，表明他的生平志向；他的光辉巍然高耸，不可掩藏。尹处士仲刚墓志铭

译处士名直，字仲刚，姓尹，是吉州安福人。祖父弘中，父亲一德，都隐居不显。追溯他的先世，起初居住在县西的梅砻，有人名德胜，喜欢游览山泽。后来迁到城北约二舍远、名叫集凤的地方，因为喜爱那里的明丽山水和淳厚民风，便迁居于此。他的儿子庆，乐于施舍，帮助贫困危难，在乡里施行恩惠，此后族人便逐渐扩大，处士承继了祖父、父亲遗留下来的家业。处士生来聪颖异常，年轻时喜爱求学，喜欢文章，尤其精于诗歌。修身谨慎检点，管理下人宽厚简约，对别人不苛求责备；与朋友交往，一定以恭敬和诚信为原则，举动都遵守规矩法度，小心谨慎，唯恐违背礼法。平日教导子弟向善，指出兴衰成败作为劝戒，条分缕析，足有百言，每一句都值得记录。有人劝他做官，他说：“如今天下太平，君臣相逢得当，亲自耕作、行善做人，也是可以的。”曾因编派差役应当缴纳赋税，来到京师，次子请求代他前往。处士感慨地说：“从前黄叔度四十岁进入洛阳，我的年纪只比他大一点，难道可以不去一次京师吗？”于是备船下彭蠡，泛舟大江，直到京畿一带，遍览风景胜迹。不久风疾再次发作，便催促收拾行装南归。每天与故友叙谈交谊，有时痛饮大醉，谈笑嬉谑以相互欢洽；有人询问他的家事，他总是笑而不答，只告诫几个儿子要善于承继家业，把光耀门庭作为职责。今年夏天病势加重，亲族朋友都来围着哭泣。处士徐徐说道：“死生是常理，过分悲伤忧愁，不是通达之人的态度。”神色不变，端坐而死。当时是永乐戊子年七月五日，享年四十五岁。妻子胡氏。儿子二人，长子行逊，由泮学出身考取科举，如今任黄州郡学教授；次子行滚。女儿二人，萧元仁、郭泰雍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四人。处士遗命把他的棺柩先放在兆域，让孤儿与他人合葬。一天夜里，他的家人梦见他说：“我应当葬在某山。”后来寻找此地，果然吉利，于是就在这一年腊月二十三日下葬。铭文说：那个人狂妄而凶暴，为什么反而长寿？这个人恭敬谨慎却不能长寿，难道主宰万物者竟然有所差错？也许只是偶然相遇罢了，我又何必叹息？难道上天让他积累厚重的善德，却不让他享受回报，原本就是要把这些福报赐给他的后代吗？池从华墓志铭 天官员外郎李君茂弘对我说：“我有一位朋友，学业已经成就，却没有得到一官半职便去世了，至今二十多年，我非常怜惜他。前年我蒙受恩典，获准暂时回乡一次，他的嗣子谦登门哭着说：‘先人的墓中还没有铭文。详细了解先人德行善举的，没有谁比得上先生。请先生替我编写行状，以求当世士大夫为他作铭，追刻入墓中，这是我极大的幸运。’我当时已经答应了他，如今还想私下再请先生，以完成他的心愿，慰藉亡友地下之灵；对于我与朋友交往的情谊，也差不多可以略尽一分了，希望先生不要推辞。”我推辞不得，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说：公名奉宗，字从华，姓池，是黄岩的士族。年轻时洒脱不羁而有大志，早年父母双亡，由郑氏抚养教育；勤俭持家，闲暇时就读书学习写文章，从不间断。长大后，在住宅东边置办别业，栽花种竹，环境清幽雅静，客人来了便在其中饮酒吟咏，好像对这个世间没有什么留恋。后来忽然醒悟说：“古代那些使百姓蒙受恩泽、名声流传竹帛的人，都是通过求学而达到的，我难道只做一个太平时代的普通百姓就够了吗？”于是奋发而起，进入县学成为生员，把自身完全投入学习；学业日益增长，品行日益修养，名声日益显著，乡族的长辈都对他寄予期望。” 有一天突然得病，死在家中，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悲痛。人们悲伤的是他的志向尚未实现便止于此。公性情极其孝顺，侍奉母亲，尽力供给甘美的食物；因父亲早逝而悲痛，每到忌日必定哀伤；对兄弟极其友爱。弟弟早亡，留下两个孤弱的侄子，他像抚养亲生子一样抚养他们。亲友中有死后无力下葬的，他拿出自己的钱帮助；有借贷无法偿还的，便把债务送给他们。朋友有急事来告知，他赶去唯恐不及。因此乡人爱他的人很多，厌恶他的人极少；他去世那天，悲痛他的人尤其多。曾祖父诚，祖父邦佐，父亲思彬，都隐居而乐于行善。娶同里黄氏为妻，有贤淑的德行。儿子二人，长子谦，如今是县学生员；次子杲。女儿一人，嫁给解孟温。孙子二人，裕生；孙女二人。永乐己未年四月四日，是他去世的年月日；第二年丙申年十一月九日，是下葬的年月日；葬处在靖化乡古竹东山的原野。铭文说：“既然有这样的才干，为什么不能成为栋梁？既然如此贤良，为什么不能高飞腾达？忽然离世，谁能不为你悲伤？你的德行和善举，谁会忘记？为此把你的事迹彰显出来，使存世的声名长久流传。” 国子学正林先生墓志铭 正统十一年丙寅冬十月二十五日，国子学正林先生去世。先生去世前，曾让他的儿子回候官，为儿子商议婚姻；分别数日后得病，不到一个月便去世。去世时只有嗣子谦在身旁。病危时，他的朋友学录刘叔翱来到，握着他的手说：“我的儿子年幼，还没有熟悉世事；幸而我与你父亲交情深厚。我这病一定不能痊愈了，身后之事就托付给你。”说完更加悲伤。第二天便去世了。叔翱替他备办棺木衣衾，办理殡殓之后，叙述他的世系和品行，来请我作铭说：“这是先生临终的遗命。”呜呼！我正倚重先生的道德品行，希望借此使诸生受到熏陶，有所敬仰效法，却忽然听说他去世，心中的痛惜实在无法承受，难道还忍心为他的墓作铭吗？即便如此，先生的遗命托付给我，铭文不能不写来副合他的遗愿，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说：林氏本是光州固始人，先世有一人名庆源，五代时任某官，跟随王审知进入闽地，居住在候官。曾祖洞观，祖父宝，父亲叔容，都没有做官。先生名居，字礼节，永乐癸卯年凭《书经》考取乡荐，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列入乙榜，授任附州学正，改任蕲州学正，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升任国子学正。”

译遭父丧后居家服丧，服丧期满起复还职，不到一年便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妻子丘氏，儿子二人，长子谦，次子谨；女儿一人。先生为人忠厚简朴安静，敦实地奉行孝悌；在任职期间，都迎接双亲到任所奉养，充分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亲人去世，便奔赴丧事，安葬祭祀，礼仪周全，了解他的人都敬重羡慕。与人交往必定以诚信为本，言语议论、行走举止都遵守规矩；不正当的话，从未说出口；不合礼法的事，从未在行动中表现出来。他在教职内外教导诸生，从修养自身讲到经世致用，循序渐进，所以对人的教化引导大多有成效。即使武夫悍卒，也都对他产生敬仰。他在太学任职时，京畿之内以考进士为业的人，登门求教从没有空闲的一天，先生都接纳教导他们，从未稍有懈怠。他去世后，士子中悲痛他的人尤其哀恸。叔翱对我说：我曾与先生讲《易经》，讲到大壮卦六五爻“丧羊于易，无悔”，先生对我说：“君子用柔和来制服刚强，那么刚强便无从施展，强暴的气势自然会屈服。”我牢记在心。后来遇到有人以不合礼法的行为冒犯我，常常与他辩论，直到把道理说尽才罢休。退下之后便后悔，想到先生从未与人争较是非长短，这才知道先生涵养深厚到了难以企及的地步。” 至于诚意正心的学问、修养自己和治理他人的方法，他下的功夫切实，议论都有根本。假使让他能够进一步施用于实际事务，充分发挥他的才量，必定会有特别值得观瞻的成就；可是竟止步于此，难道不可悲吗！我认为叔翱善于知人，也善于知言，所以据此为先生作铭。墓在金鸡山先茔旁边，葬于某年某月某日。黄助教母杜氏墓志铭 国子助教、丰城人黄先生俊将要改葬母亲孺人的坟墓，带着其内兄、冠带致仕官杜拳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说：“黄俊依靠母亲的教诲，得以考取乡荐，接受国家恩典，任教湖广谷城，于是迎接母亲到任所奉养；母亲在谷城去世，暂时安葬在本乡黄家汶。卜葬的人说那里不吉利，黄俊将寻找吉地迁葬，希望先生赐给墓铭，埋入墓中以慰藉先灵，幸望不要推辞。”黄先生是忠厚的士人，看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他母亲的贤德，于是没有推辞，作铭说：孺人姓杜，名妙真，是南昌丰城折桂乡人。杜氏本是诗礼之家。五世祖某人精通经学，很有名望，多次参加科举都未中，怀着愤懑去世。曾祖某人、父亲元实，都没有做官。母亲姓聂。孺人天性聪慧，自幼勤于女红，不等教导便能做得很好。长大后，父母替她选择婚配，嫁到黄家，成为伯泰的妻子。嫁到黄家后，她侍奉婆母非常谨慎，以合礼的方式辅佐丈夫，率领媳妇们亲自从事纺织，更加勤劳而不懈怠。在宗族妯娌之间，恩情相互联系。她料理祭祀、接待宾客，都很有条理，必定尽心尽力。因此家境日益富裕，伯泰没有家庭内务的忧虑。” 伯泰一生娶过两位妻子，起初娶聂氏，生了两个儿子，名叫熙贤、熙善；孺人是他的继室，生了一个儿子，就是俊，两个女儿。孺人对孩子们的教诲抚养、衣服饮食，一视同仁，外人看不出有什么不同。长女嫁给吴永清，次女嫁给左实。孙子二人，名茂、名中；孙女二人。宣德癸丑年夏六月初一，是孺人去世的年月日。墓在家乡某里某山的原野。下葬则是某年某月某日。铭文说：女子的德行美好，妇人的道义纯正；治家勤劳，家庭于是富足。一旦见不到她，谁能不感到酸楚悲辛？只有山峰高高耸立，只有流水缓缓流淌。墓地既坚固又安稳，以此造福后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亡友周志超墓志铭 志超是我的朋友，去世已经二十年了。他的弟弟志谟在太学读书，得以回乡，才带着修撰刘君显仁所写的志超事迹来请我作铭。志超姓周，名卓，志超是他的字。曾祖茂敬，祖父芳平，父亲如安，都有隐德而未显扬。志超自幼聪颖敏捷，为人沉静简朴明达。十五岁进入县学，成为生员，专心致力于学业。他从早到晚读书都有计划，曾说：“士人求学，不只是为了资助利禄，而是要把所学实行出来。”所以他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必定遵循规矩。凡是经史、诸子百家之书，他都竭尽资财购买搜求，在其中大下功夫，书籍日益增多，学问也日益广博。同辈都敬重谦让他，认为他一旦出仕必定会得到机遇。后来他患病，退居家中。志超性情孝顺友爱，侍奉双亲，奉养所需无不备具。病势加重，手里仍不放下书卷。如安制止他说：“你应该养病，不应再读诗书了。”志超只是哭泣，无法回答。壬午年乡里盗贼兴起，如安遇盗被害，志超带病向官府申诉，抓获盗贼，依法惩治；又作祭文在父亲棺前祭奠，悲哀感动了过路的人。母亲贺氏又患重病，病势危急，医生也无法医治。”},{ 有人说，永新偏远之地有一位医术高明的处良医生，但若没有丰厚的钱财就请不来他。君听说处良来到，便像对待亲人一样礼遇他，处良感念他的情意，便为他竭尽全力治病。母亲的病痊愈后，君用金帛酬谢，处良推辞道谢而去。君行义如同嗜好欲望一般，不计较利害得失。同门友人朱勉出行时，遇到凶悍的醉卒发怒，逼迫他投河自尽；朱勉的家人向官府申诉，醉卒的同党却从中把持。君愤然排斥那些党徒，依据事实向官府申明，朱勉的后事才得以办理，君最终反而被他们告发，牵连到京城，醉卒又借机报复。朋友中有被别人拒绝、不肯收留的避难者，君便把他们接来，像平日一样热情接待。君将要去世时，叫来志谟，对他说：“你要努力，光宗耀祖、扬名立身的希望就在你身上。我这病是好不了了，你应当让你的儿子虬继承我之后的事业。”说完便去世了。这是永乐丙申年十二月十二日的事。享年四十三岁。某年某月某日，葬在乡里的毛竹园祖坟旁边。妻子是贺氏，所生的儿子震、巽早年夭折，嗣子一人，就是虬。女儿一人，刘彦周是她的女婿。志超有志于求学，也有志于建功立名，但两方面都没有实现便去世了，世人因此都为他的不幸而悲伤。志超与我出生在同年同月同日，只是比我年长，所以我称他为兄长。他平生喜欢奖掖、提携他人，使他们成就学业，对我尤其寄予厚望。我曾经和君在夏夜里于东斋读书，每次读到二更才停止；那天夜里过了三更才上床睡觉，外面下起大雨也不知道。早晨起来，看到水把鞋子冲走了，才察觉下过大雨。第二年君病发，不能再求学，而我的学习也懈怠了。假如君没有因病荒废学业，那么彼此讲学切磋所获得的益处一定会更加深厚，我也差不多能够达到有益于他人的境界了。唉！君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如今想来，我对君负欠得太多了，哪里还敢为他的墓作铭呢？然而因为志谟的请求，实在无法推辞，于是写下这篇序并作铭。铭文说：

译志向是想有所作为，却来不及施展，忽然便去世了，这又是多么可悲啊！竹园堂的墓封土上，隔年宿草已经长得茂密。二十年后，我作这首铭诗，使他的德行显明，或许可以使它长久流传下去。《指挥同知陈逵父墓志铭》。忠义左卫指挥同知陈逵将要安葬他的父母，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说：先世本是应天府六合县人。我的祖父跟随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东征西讨，建立了功劳；从小校逐级升迁，做到袁州卫指挥同知。洪武年间因受牵连获罪而被罢职，死在京师。我的父亲因受牵连被贬谪戍守大宁，在大宁甘愿忍受贫困艰苦多年。后来跟随太宗文皇帝平定内难，每次作战都有功劳；从军队行伍中凭累积的功劳授任忠义左卫指挥同知，驻守遵化，因守城有功晋升为怀远将军，并获得世袭资格。返回京师后，于永乐十九年二月五日去世，享年防。我的母亲张氏，是袁州宜春人。她的父亲任岳州卫指挥；她嫁入陈家后，不久祖父便去世了。父亲奉命前往大宁时，虽然处在艰险之中，侍奉先祖母卢淑人却极为孝顺谨慎。正逢大宁战乱纷扰之时，全家奔走逃避，遇到危急情况时，家中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卢淑人说：‘我年老了，应当舍弃；你抱着你的孩子赶快逃走。’母亲和先父说：‘事情紧迫，情势不可能两全，母亲不能舍弃，只能舍弃孩子。’于是他们抬着卢淑人昼夜兼程赶路，最终得以脱险。先父去世后二十六年，今年二月二十七日，母亲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大寜所遗弃的那个，次子就是逵；有三个女儿，一个孙子。先父葬在宛平京西乡的原野上，如今将启掘先父的两座墓，把老母的灵柩奉来，与先父合葬。先生与先父交情深厚，老母又是先生的同乡，希望先生赐写墓铭，使先灵得到安妥，先生千万不要推辞。我说：逵八岁时父亲去世，能够靠读书、学习武艺自立，不使先人的事业坠落。他立志和处世，忠厚端正，言语行事都有条理。如今又能为父母求墓铭，使他的父母可以说并未死去，这正应当为他们作铭。于是作铭说：袁州君，讳晟；忠义府君，讳啓芳；张淑人，尊府讳廷秀。今年是正统十一年丙寅年，某月某日是下葬的年月日。李处士志节墓志铭 安成的李氏有两支：一支以西平忠武王为始祖，称为西平李氏；一支以南唐为始祖，称为金陵李氏。志节本是金陵李氏的后裔，因为他的祖父用敬上承田庭兰翁，于是又成为西平李氏的后裔。用敬生重珍，重珍就是劲轩的父亲。劲轩名操，字志节，出生才三岁母亲周氏便去世了，父亲重珍也接连遭遇家难，被贬谪到河南服役，于是劲轩由外祖家抚养，经历了许多艰苦，所以对于卑微低贱的事务没有不通晓的。长大后回到故乡，而祖先留下的财产几乎全被荡尽，劲轩能够在艰难中自立，终于恢复旧业，扩充田园，修筑住宅，比从前更加兴盛。劲轩聪慧过人，入学两个月，对于书籍大多有所涉猎，有些内容读了十多年的人还未必能超过他。他生性孝顺友爱，曾因母亲未能得到自己的奉养而遗憾；父亲死于河南服役期间，他跋山涉险，直接前往背负灵柩回来安葬，每当说起这件事便流泪。他侍奉继母尤其爱敬，与同母兄长汝庸居住时友爱更加深厚；分割田产奴婢时，常常多让给他。宗族子弟中有困窘贫穷的，他便周济供给；有才俊而能向学的，他竭力勉励劝导并资助他们。他修治先祖父母的坟墓，费用一点也不向众人求取。最喜欢吴文正《先世义塾记》中关于孝、弟、忠、恕的论说，常常举出来作为家训。甲寅、乙卯年连续发生旱灾和蝗灾，百姓饥饿，朝廷开义仓赈济，但邻近地区有些百姓没有得到救济，劲轩便打开自己的粮仓，借粮给乡人，不收利息；那些颠沛流离、无处申诉的人，则送给他们白米。有一天他走在龙云岭途中，遇到一个挑担的人饿得快要断气，便从袖中取出白金，托附近山里的樵夫把他背回去给他吃东西，使他没有死去。有时遇到荒月大集、百姓饥困，他就煮粥煮饭供给他们。乡邻有受寒的，给他们衣服；饥饿的，给他们食物；贫穷而生病的，给他们药；死了而不能下葬的，给他们棺材。每当文士宾客到来，他便尽情挽留款待，一定设盛宴，即使连续多日也没有懈怠疲倦的意思。他胸怀开阔，议论慷慨，使人乐于听闻而不感厌倦。晚年因旧居不合心意，便另在下方择地建造，房屋制作极为精致；又在新居旁边筑了一室，名为“劲轩”，作为养老的打算。刚召集工匠完工，疾病便发作了。病重时，他乘肩舆回到正寝，穿戴好衣冠去拜谒祖祠，回来后安然去世。这是正统十三年六月十日，享年六十四岁。娶龙云刘氏，生五个儿子：长子文，次子章，次子育，当时都是县学学生，皆为刘氏所生；次子京亨，是侧室朱氏所生。孙子十一人：谈、谔、讷、谘、咏、试、诲、让、谟、记、【缺】；孙女二人，曾孙一人，名标。在这一年冬天，即十二月二十六日，葬在本里麻园岭的原野上。育亲自撰写行状，和他的兄长一同来请求墓铭。铭文说：劲轩本是金陵李氏的后裔，由祖先出继到上田，从此又承续了西平、金陵两族的簪缨世业，学习《诗》《礼》。到了劲轩，更加聪慧，书籍过目便能记住；求学正值艰难，孤身中途停学，却能自立，在山林颠沛中重新振作，园田环绕住宅，比前人更有光彩，没有什么不能成就。他胸怀磊落，具有奇异的气概；生于升平之世，死于盛世，有贤能的子孙继承他的志向，俯仰天地之间可以无愧。麻冈原野是山水佳处，谁为他选择了这里？青乌子说：这样就能安顿亡灵、福佑后代。《古亷文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亷文集》卷十一 明代李时勉撰 诗词 和答复古先生 这座山很少有人行走，嘉美的树木自然形成浓密的树荫。我曾经喜爱在山中行走，坐下来便生出归隐的心意。向阳的山崖飞泻着清瀑，背阴的山谷回荡着春禽的鸣声。若不是能抛弃纷乱的思虑，哪里知道山水的深意？青苔在雨中湿滑，石路却只有您独自寻访。参差错过而彼此违离，怎样才能满足往日的深情？如今我竭尽一年将尽的力量，愿与你相逐走遍青山。旱灾 初夏长久不下雨，烈日炽盛；高地、丘陵上的沟渠没有蓄水，江边渡口没有深水，山田里的禾苗还没有插下，农夫更加忧愁。扫净地面设置求雨祭祀，望着云坐在田头；大雨不可求得，密云却整日飘浮。看着这些，忧伤更加深重，俯仰之间又能有什么求取？上天的水瓢若还有一点余滴，谁能救济百姓的忧患？乡野老人望云 桑树上春鸠鸣叫，农事开始得很早。抬头看天边的云，来来往往走在田间道路上。彩虹和闪电照耀着西边的水洲，白日运行在苍穹之中。山涧只有一线水流，田里却满是去年的枯草。想犁田却没有雨，种下的禾苗又枯萎了。耕种和收获总是饥苦，不耕种又难以自保。可悲啊，遭受这样的忧患，我真想跟随首阳山的老人归隐。送解学士任广西布政使，并兼办交趾事务。当时交趾平定，设置郡县。阁前冠冕人物映照着青春年华，皇帝诏书从日下传来，您在紫宸殿接受任命。皇威神武又平定了南海，安抚怀柔远方百姓的重任，遥寄给玉堂中的宾客。您不久便会离开中禁，礼乐教化从今也将传播到远方的人们。无论在什么地方相思，都不能相见；我只能独自站在楚江岸边的斜阳中。寄给惯穷老人，祝他还乡 边塞的城门遥远，雁门已经打开；一匹马萧萧长鸣，载我来到楚地。从此伴着云萝成为隐逸之人，在水边竹旁长久徘徊也无妨。归田之后尚有《闲居赋》可作，巡视国事却惭愧自己没有济世之才。只是因为您而怀念旧日的隐居处，望乡时频频登上凤凰台。山居春晓 太阳升高，照进松窗，也照着人，使人在春眠中仍未起身。家童洒扫到中堂，唤醒客人起来，为他准备洗漱。披衣走到小窗外，杨柳依依，黄莺细声鸣叫，都像在说昨夜风雨很恶。绿树枝叶纷披，花落满地；老父在庭前扫落花，扫开春日小径，不让它被遮住，恐怕有客人来寻找旧日的道路；竹林之中引来轻车，也无妨。田家日暮歌 东郊的草长起来了，牛也正肥。沟渠水流通畅，田地可以耕犁。老翁走向田间，姑姑正在给孩子喂奶；新媳妇在房中做饭，唯独回来得迟。归来面对客人没有多少闲话，只说农家有许多辛苦。春寒时播种谷物，泥土还未沾实；北风吹来，麦子都被吹进土里。乡里的小吏催征赋税没完没了，成年男子被征调出官府，常常奔走在外。两个月去了山中还未归，老人哪里还像年轻时候。春深时农家百事都急，田地草荒，来不及耕犁。野鹿在旧山中呦呦鸣叫，牛群整日在田间随行。即使到了收成结束、停止耕作的时候，官府没有事情，农民才开始得以闲暇。清明 昨天街头刚开始禁烟，今天清明时节烟火已经传遍。家家都一同上坟祭拜，还剪除荆棘杂草，悬挂纸钱。东郊的古碑被荒草遮蔽，近旁田垄上的坟墓层层堆叠，有谁来洒扫？向樵夫询问，才知道墓主的姓名；即使子孙繁盛富贵，也难以永远保全。那些穿轻裘、骑骏马的人家子弟，在东边田陌、西边道路上纷纷相随。斗完蹴鞠忽然回去，又在高堂上纵情歌舞。古意寄曾学士二首 百川日夜奔流，浩浩荡荡向东注入，环绕大海绵延万里，看不见边际。它处在混沌之中，包容万物，吞吐着日月，任凭风波激荡。水中贝类错杂，万物聚生，自古以来一直如此，怎么能用数量计算？蛟龙挟带云雨，转眼之间便布下甘霖。如此深广宏大，哪里是寻常器物可以相比？梧桐生长在高高的山冈上，挺拔地伸出云林。一天樵夫来采伐，斧头便找上了它。幸好它还剩下被烧火的部分，被削制成一张素琴。朱红色的丝弦光彩灿烂，黄金制作的徽位明亮耀眼。对着窗户试弹一曲，悠然流出远古的声音。清风流水传向远方，白云苍山幽深。世上没有钟子期，还有谁能知晓它的心意？立雪斋 讲学求道的志向已经坚定，还想跟从明达的老师学习；像鸿鹄一样肃立在老师座前，恭敬谨慎地守持仪态。难道不想退隐安逸吗？只是进德修业正当此时。朔风吹过前庭，雪花纷纷飘落。凝聚心神体会道的奥妙，竟没有察觉寒气侵肌。若不是平素志向坚决，怎能求得清名流传？阳春之风激发高亢歌唱，兔苑中夸耀严厉的文辞，却只是徒然惊动众人听闻，对名教究竟有什么补益？我揣度自己仰慕前代贤者，将与世俗不同；建造这轩室既然旷达，难道只是为了积存书籍诗篇而自我勉励吗？应当崇尚光明的德性，与贤哲一同归向正道。白土洞烧丹 阆仙多年离开尘世，住在洞中采药炼丹，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刚来到炉鼎前，精神便凝聚起来，顿觉山林间烟雾蔼蔼。自来仙人的骨相少有尘俗之心，丹砂容易取得，也能炼成黄金。姹女开始凝结成碧色，天将破晓，河车欲转，紫霞深处更加幽邃。深幽之处好像崆峒山中，炎热的井泉里龙争虎渡，这绛色的雪花晶莹闪耀，正可以与之相比。金色丹砂明亮斑斓，哪里是寻常之物可以比拟？它腾起的光芒照亮夜空，使天地清明。平常的白日也会忽然刮起风雷，空山中的魑魅惊叫争鸣。绕林的猿猴和仙鹤时时互相惊扰，世人曾见过洞天开启，恍惚遇到蓬山上的羡门子吗？一丸丹药入口便可以延年，何必还要服食石中的骨髓？知道您喜好古道，心意仍然勤勉，带着药壶卖药，年复一年。您不肯吹笙登临缑岭，却要用仙术救济时人。我平生也仰慕仙道，精神游历八方，可身体已经老了。眼前的胜境还未能亲自到达，只能遥望蓬莱、瀛洲，郁结地抱在心中。近年来多病又少有人知，想服还丹，又有谁替我送来？若能使沉重的疾病一下子离去，我便放声歌唱，作这首《还丹诗》。中溪草堂 两条溪水从东南流来，奔流之中自然回环曲折；向海归流的远势汇合在一起，浩荡无边，水色青如苔。中溪一带视野开阔，原野和陆地延伸十里；人烟连接着高大的树木，家家相连，常常听到弦歌诵读声。高冈上远远看见牛羊放牧。故人过去住在横山前，做官离家已经多年；归来后喜爱这里的风景，于是在溪水边择地筑屋。房屋只有几间，质朴粗简，却潇洒自在；窗户临溪，可以俯瞰平野，屋中连床堆满书籍。门前整日停留着车马，种松植竹环绕青山；兰舟在沧浪之间荡漾，云龙仙人放鹤而去，浣花野客钓鱼归来。羡慕您本来就是文章大家，归老林泉而得到闲适；求教的人来寻找扬子居处，断绝交游的人谁来访问陶潜的宅院？山田到了八月，禾黍已经收获；纵情吟咏饮酒，还能再求什么？鸲鹆飞舞回旋，千山迎来曙色；歌唱结束，沧浪之间已是万顷秋意。自来胜地多有山水，像这样清幽的地方能有几个？打开门独自漫步，少有尘世喧扰，只看见青山和白云升起。从前听说平泉庄景色极好，一时间草木都生辉；如今零落之后竟还剩下什么，只逢人便说那是郑公的故乡。友桂庭 庭前有一株桂树，扎根本来就应当很深；它郁郁葱葱，遮蔽灌木，挺立着伸出层层山冈。冬春不改颜色，到了夏天便洒下一片清凉树荫。它俨然挺立，像端方之士；幽静贞洁，不求别人来寻访。我独自把它比作正直诚信的朋友，悠然契合平素的胸襟。秋风吹动金色的桂花，芳香覆盖高大的树林。有时喝得醇醉，面对它对饮，也自斟自饮；低垂的枝条拂过舞动的衣袖，深翠的树影中传出鸟鸣。这样的欢乐观赏哪里有尽头？因而发出孤独的吟咏。谷风已经停止声响，辽阔天地间还有谁知我的心音？只有兰花暗藏芬芳，可以用来比喻同心之人。为冯主事题画故乡读书处

译回忆从前少年时读书的地方，野竹苍松笼罩在云雾中；整日放下帷幕，隔绝烦嚣，打开书卷临窗阅读，得到深厚的趣味。柴门草屋、烟雾弥漫的山岩溪谷，仍然足以为清静之人所怜爱。诸葛亮有意吟诵《梁甫吟》，扬雄留心撰写《太玄》。清风最适合穷究古今，焚兰映雪也甘愿承受辛苦。十年之间安静自守，无人可以相比，几亩林泉便是自己的伴侣。您没看见吗，那些狂放侠客穿轻裘骑骏马纷纷奔驰，白日里成群游乐，身边总有许多伴侣；在青楼中一笑，便耗费千金。您又没看见吗，富家子弟穿锦衣、吃珍馔，夸耀豪华奢侈；厅堂上的歌声钟声高入云霄直到天明，门前车马像流水一样不绝。他们只夸耀意气，任意行事，却从来连一个字也不知道。羲和驾着太阳向西飞驰，花朵落满地，昨日的繁华今天已经不复存在。想到这些，我更加感奋，志向仍然勤勉，多年来足迹不出家门。完成《长杨赋》后人们才开始羡慕，金榜题名之后谁会不知道？自从做官离开家乡，羁旅的思念和离别的愁怀始终无法排遣。所以让人把故乡画下来，坐在厅中观看，近在咫尺却仿佛觉得江上空旷遥远。官署清闲，乐趣很多，退朝回来面对这幅画，身心舒畅。倚着栏杆，仿佛惊动了水中的蠹鱼；临近水潭，宛如看见鲛人居住其中。大夫出身，侍奉贤明的君主，报效国家哪里还有心思怀念故土？反而笑那吴中的张季鹰，只因思念秋风便立即归去。我看冯先生胸襟开阔，这幅画中幽深的意趣颇难寻尽。想要凭借这些残旧书简树立功业，不辜负当年那一片心志。大雨水至 暮色凝聚阴气，浓云遮蔽青天；一时间暑雨倾盆，四面墙壁旁仿佛涌起春日的泉水。直像鲛人居室，哪里比得上海上仙人的楼台？雨声仿佛三座仙岛就在附近，水势又觉得与五湖相连。可以举起任公子的钓竿，也足以乘坐范蠡的船。水已经漫到床脚，沉入水中的灶台自然没有炊烟。寸步难行，谁来牵引我？但我一片丹心，自然值得怜惜。什么时候赶上白日，就随处周旋行走。白云书舍 白云飞绕秦川，山中人同白云一样自在闲适。黄金装满竹箱还不算可贵，收藏万卷书也并不困难。书籍越来越多，内心越来越喜悦。想把祖先传下的事业留给儿子们，天上楼阁建成后却忽然被召去。死后经书传记究竟由谁继承？一定要告诉结发妻子：我死了，儿子还在，书籍便可以亲近；不要说孤儿寡母就会衰落，应当知道富贵必须靠辛勤取得。妻子贤惠，儿子孝顺，念及遗训，放下帷幕读书，开始发奋。十年间还听得到他们占毕诵读之声，忽然有一天便看见鲲鹏高飞九霄。春日虎榜题名，姓字飘香；身佩簪缨、拖着绶带，列在朝廷同僚之中。乌府争相观看新制锦绣，白云却还在怀念旧日山房。山房里的书还在，人却已经逝去，慈母的容颜远隔天涯，萦绕着离别的哀思。一望云山更加悲伤，独自住在霜台，不能成眠。昨日来到北阙，承受皇恩荣宠，褒封应当能够慰藉倚门盼望的母亲。郎官追赠官职，光耀幽暗的坟墓；白日里穿着锦绣衣裳东归，告别京城。京城渐渐远去，白云渐渐接近；浙江东头便是故乡所在的郡县。从前猿鹤惊见官服，如今风云聚集在门径。穿着官服舞罢，遥望天门，想着要以忠诚赤心报答君恩。哪里能长久做林泉中的客人？还要离开家园，辞别白云。送人南归 冀北霜寒，正是发放冬衣的时候。西风忽然使我与故交分别。马在离去的道路上嘶鸣，路旁满是秋草；旌旗拂过送别亭，映满夕阳余晖。客路上经受不起千里离别，今日故乡终于要看见有人归去。到家后如果遇到令兄询问，就说蓟北云边有一只大雁飞去。春雨中的山中，随意兴起寄怀，寄给戴隐君。回风吹动云朵，夹杂着高树的枝叶；树下纷纷落着稀疏的雨。雨下了很多天，未曾放晴，门前的青草一直连到荒村。故人不来，春天已经使人老去；我独自站在山阴，愁绪将随着天色昏暗。回忆我当初游历上京，你独自替人惋惜离别。凤台的旅思追逐着春云，剡曲的闲情面对秋月。什么时候归来，回到故园？愿与你分居相邻，共对柴门。访寻旧友多乘船行到溪底，看云也不厌门前的山。山居烟火中人来人往，野水孤村自有情趣。曲折小径长留松竹的阴影，低矮屋檐近处引来藤萝的雾气。草深沙路，实在难以行走；等你来到幽居，还要等到天晴。先传话请你题写几行字；若来到有窗的居所，多听清晨黄莺的鸣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译题谢坚千户行乐图 将军一生胆气雄伟，六韬三略早已盘藏胸中。闲暇时校猎，拥着貂裘虎皮，忽然从城西来到城东。弯弓策马，快如惊电；草尖云外，身影快得使人看不见。射鸿弹雁，鸟儿应弦落下；猎狐逐兔，随风奔驰。昨天听说虎在五里冈出现，出门便飞骑而去，何等威猛。指挥勇士们全都踊跃向前，径直杀虎，如同宰羊。有时游玩到乡里，千村万落都争相欢喜迎接。夹弹归来时乌鸦将要归巢，太阳落下，营门上升起紫色暮烟。您本来就是名门富贵之人，又何其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难道肯偷闲虚度时日？始终怀着报国立功的志向。陈百户熙山庄 凭一把剑建立功业，承受国家的恩典。闲居养老，深信天地自有安排。把韬略全都传给儿子们，径直买下远村的山田。南边田陌雨过天晴，观看庄稼；东边高地太阳升起，放出鸡和猪。客人来了便打开楼阁，没有别的事务，只共同听樵夫歌唱，面对酒樽。留别复古谢先生 青溪的水色映照着闲适的心情，古树仍然承受得住夕阳的余阴。旧日通往隐居处的小径还在，清风长久吹拂着幽深的树林。清扫空闲的窗户，遇到人便坐下交谈；村酒常常买来，却不独自斟饮。青山遥遥，已经成为离别之地；重新寻访时，一定会惋惜白云深处。怀旧 桥头流水荡漾着清澈的波纹，怀念故人而伤心，眼泪自然垂落。没有一处可以作为埋骨之地，一生的交情究竟又算什么呢？马修撰挽诗 一日之间，声名传遍天下。多年来文采震动朝廷，挥笔时才思如潮水涌出。面对宾客，情怀像大海一样宽广。常常想承受皇恩，趋赴魏阙；又想着退朝进食，走出长安。池边的梅阁如今还在，窗外的青山又有谁与我共同观看？画竹为侍御韩雍题 渭水流过千亩之地，幽居处只有几竿竹子。清凉的竹荫连接到野外，翠绿的颜色直上云端。若不是具有完全高洁的节操，怎能忍受严酷的寒冷？风霜时常把它洗刷得更加洁净，尘俗又怎么能够沾染它？等待汤总兵不至三首 听说您的征车夜里还未停歇，今天早晨应该可以到达泰安州。我迟疑等待，想和您谈心；想到河上的小船，却难以长久停留。悬车归去，获得一个闲散的身体。到处相逢的，都不是故人。千里迢迢来寻找您，如今却见不到。满怀幽深的思绪，要向谁倾诉？如今等待您已经是这样，分别之后再相逢却没有日期。一去便是空山千万里，回首五彩祥云，两人各在天涯。为王给事题山水图 青山从江上拔地而起，江水深邃，仿佛没有道路；在茫茫岛屿之间，也有人家居住。日暮时西风吹来，纷纷卷动庭前树木；江水全都像站立起来，溪上的云也不能停留。小桥凌空架设，整日没有人经过；只有江上的山，万古以来任凭风吹，也不会消失。《自鸣稿》赠陈百户 一进门他便问我的姓名，知道我是读书做官的人，邀请我入席就坐，取茶来给我斟饮，劝我不要过度忧愁，说我姑且应当自己宽解。慢慢地交情渐渐亲密起来，他神色平和，言语十分温暖。太阳落山，门已经关上，只听见铃铎喧响；他叫人来扫地，在床前铺好床榻；举灯亲自起来照看，避开潮湿，已经就着干处安顿下来。半夜又来呼唤我，问我睡得是否安稳。清晨邀请我起床，和我用同一盆水洗脸洗手。想到这种殷勤的情意，哪里只是兄弟之间的情谊？即使白头之年仍然按剑相交，初次相逢也如同旧日欢好。我平生容易感动，何况在你身处危难之时，你还能脱离流俗，与我彼此推心置腹。浮云变化多端，苍松却知道岁寒。我感激之情凭什么报答？姑且申述这番平生的话。中秋抒怀 人们都在美好夜晚庆贺太平，只有我在寂静的牢门中度过寒冷的长夜。忧愁之中偏偏面对灯花凋落，窗外徒然怜惜月影清明。遥想家乡山林，难以入梦；不时听到宫禁的更漏声，更加不胜悲情。皇帝在万里之外兴兵作战，今夜的沙场上，军营又驻扎在何处？中秋望月 都说中秋的月亮明丽，光辉照向墙边。我预先担心夜里看不见，所以特意在此时观看。桂树的影子刚要转动，露水已经带来寒意。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欢快地观赏直到更深？送李伯亮 使者的车昨天到了金台，碧水旁芙蓉花正盛开。身在圜墙之中，惭愧劳烦您来问候；客居时只能在梦中想象共同举杯。含着愁绪不愿听新莺鸣叫，骑马还要沿着旧路归去。想来故交大多会出来为您饯行，只有我独自面对寂寥的离愁，难以排遣。送人任教官 您摇响木铎向南行去，告别士绅；不能再瞻仰您的风采，我独自伤神。怎能忍受落日惊动残雨，只能空想早春赶上看花。驿路上薰风初起，送客远行；圜墙边斜阳照着，只有我独自忧愁。到家后如果幼子问起，万里凄凉的旅途上谁是亲人？送御史巡按辽东 自从遭受灾难以来，我只能坐在园门之内。每当听到乌鸦啼叫，便想起身穿绣衣的御史。您乘着春日出使归返京城，我忧愁的心在雨后面对斜阳。怜惜您分给我的禄米，情意格外深厚；惭愧自己没有美玉可以报答，愿望却不会违背。人人都说我门前可以罗雀，谁知道自古以来这样的交谊实在稀少。寄恒逊广文 久别之后彼此思念，见面实在困难。如今来了却不能相见，尽情欢聚也办不到。您任教九年，桃李遍布湘阴；十月风霜已至，蓟北十分寒冷。愁思不会随着云影消散，美好的情怀应当与酒杯一同放宽。孤根如果还有回春的意味，愿等到花开时与我共同观赏。感兴偶成 雨后晴朗的山峰正好观看，却又惊见云雾笼罩江岸。冰壶般惨淡的清秋月色，松径间阴气生出白雪般的寒意。江水清澈，浅浅的水流足以漂洗锦缎；竹林深处丢弃的竹箨，可以裁制成帽子。谁能认出缑山的道路？我愿学习吹箫，驾着紫鸾飞去。胡侍御赠送皮裘 新制的轻暖衣裘价值一金，您怎能把它送给我，让我穿到隆冬？谁会怜悯我命运浅薄、处境艰危的日子？只有平生故旧还存着这样的心意。夜里在床榻上厌倦了灯火，便起身坐着；风吹屋檐，寒气逼人，却仍可出行吟咏。长声歌唱，来感念您赠我缁袍的情意，哪里能学钟仪只奏楚国的乐音？致瀚子 能够来到圜门之内，彼此相看，眼泪潸然。你爱护亲人的心意深切，我报效国家的心志坚定。身体已老，多有羸弱疾病；家境贫寒，买药的钱也少。只要能够做到心中无愧无怍，生死就任凭皇天安排。梦见长兄 客居异乡时常常梦见您，没有哪个梦像这个梦一样悲伤。因为怜惜您居住在艰苦之地，梦中的情景完全像您生前一样。脸色凄惨，言语仍然严厉；情意深厚，眼泪只是不断垂落。我没有才德，又多次违背您的教诲，深深惭愧辜负了手足之情。秋夜见月 高窗正对着东方，新月淡淡朦胧；看不见圆月转动，只看见素白的月光如练贯通。妻子儿女远在千里之外，我独自陷在羁旅愁苦中；惆怅地望着清辉，这份相思之意彼此相同。秋暮见霜 秋末直到今天才开始看见霜，客居的情怀因此更加凄凉。穿布衣、着单夹衣，更感寒气侵入；茅屋里阴气凝聚，背阴处没有日光。草砌旁蟋蟀的叫声刚刚寂静，松林树色更加苍苍。我也知道这是时序功成、万物成熟的时候，却不因邹生而独自感伤。九日醉后呈同饮诸公 在圜门中遇到重阳日，清静地坐着，得以与你们相伴。正当共同谈论文章之时，纷纷有人送酒来。狂风吹破了帽子，黄菊漂浮在深深的酒杯中。就在斜阳里尽情饮酒，题诗时惭愧自己才力浅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九日再酌 多年来在京城度过佳节，今天身处凄凉之地，在夏台与知己面对青酒杯姑且共饮。故园黄菊不知怎样开放，思绪飞向紫禁城，长久萦绕；极目远望瑶台，只有一只大雁独自回旋。兴致欢洽，暂时使忧愁思绪消失；再用谈笑来喝尽剩下的酒。彭疏敬来到京城，不能与他相见，作此诗送给他。

译您这位郎官远去治理南方，忽然又回到京城，使我在旅馆中感伤。盼望相聚，劳烦梦中想象；身在圜门，离愁更加扰乱心肠。春天来到花县，先种下树木；寒气降临金台，却还没有降霜。彼此相距咫尺，却被您的美姿隔在瀛海之外；苦心忧思不能入睡，夜晚格外漫长。征妇怨（三首） 前年出征塞北，今年又戍守边西。多少次占卜丈夫归来的消息，却徒然因乌鹊啼叫而惊动。独自在夜里登楼远望，仿佛听见胡笳吹奏之声。月光照亮遥远的沙塞，哪里才是你的军营？庭前当初送别的地方，绿树的叶子都已飞落。请问从南方飞来的大雁，秋深了，我的丈夫可以回来吗？杂诗（三首） 多年来种下桃树李树，每天盼望它们长成大树；果实还不值得品尝，众人却争着来摘走。多年来制作盐梅，它们的性质本来没有不同；只有口渴的人，偏偏能辨识其中的滋味。麋鹿吃田里的谷物，自然聚集到田中；吃饱后便在山上睡觉，哪里会想到耕田人的辛苦？求何郎中山水图 故园的修竹映着松树掩映的关门，一曲溪流环绕着万重山。五老峰下天色低垂，红日仿佛很近；三山台古老，白云自在飘荡。平远村落的烟树连接着空阔天空，远处水浦的渔舟自来往返。无奈分别以后只能怀念梦想中的故园，凭您把它画入图画之间。在囹圄中遇九日，忆念长兄 回忆离开荆庭，已经经历多年时光。何况又逢白日短促的时节，更加陪伴着思念家乡的情怀。大雁归去，远道阻隔，书信难以寄达；喜鹊在空屋檐下喧叫，太阳容易西斜。夜里躺在床帐中，有谁和我同被而眠？清晨点燃炉火，独自煮茶。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束缚拘禁？苦笑着吟咏寒梅，数着飘落的花瓣。彭副使琉约定来访，等候很久仍未到 知道您要来相访，整日却不见您到来。多次听到狗叫，便几次起身把门打开；翘首远望您的车盖，专心拂拭酒杯。徘徊到太阳又落下，客中的思绪苦于难以排遣。《北征稿》。夜行关陕途中遇雨，第二天早晨才到达榆林行在。鸡鸣时辞别京城，日落时走出关门。山深路更加险峻，夜色漆黑，来不及等到天将明。崖壁高峻陡绝，涧水潺潺流淌。仿佛疑心蜀川涌来，又实在担心地轴翻转。崎岖道路经历重重险阻，幽深曲折处经过盘旋山路。忽然大雨飘然而至，风势强劲，半夜里寒意袭人。仆夫疲倦，难以继续前进，想停留在山下过夜。徘徊着望向山陵深谷，万籁俱已萧然。难道不想在夜晚歇息吗？只是銮车还在前方停驻，我不能停下；疲马回顾身影嘶鸣。月亮从高林尽头升起，继续前行，终于走完险阻。豁然看见平原，旷荡的景色任凭远望，这才觉得天空广大。初升的太阳照着大营，百里之内戈矛密集。行营中排列着侍从，终于有幸得以瞻见天颜。祥风卷动旌旗，瑞雾弥漫山林。能够跟随属车扬起的尘土，哪里还知道行路的艰难？怀来 独自站在怀来，隔着羽树凌秋远望，心意格外闲适。平原空旷绵延，望去迷漫千里；古老的戍堡曲折延伸，环抱两座山。近城的云气连接青色山峰，路旁河岸的人家住在绿杨湾。如今我随从皇帝车驾，勤于征伐；奏凯归来后，还要从这里返回。皇帝驻跸土木，检阅武备并设宴赏赐诸将 皇帝乘车在天亮前越过层层山岭，驻跸平原，更觉得天地宽阔。向西去，连绵的山岭通向代谷；向北登上高峻山岭，进入长安。云在斥候上空飞行，清秋显得遥远；鸟儿避开军门，白日也显得寒冷。在玉帐前检阅军队；传达诏令赐宴，圣上的心情十分欢悦。二十八日，驻跸在鸡鸣山的沙城，出营闲游。清道后的皇帝车驾驻在沙城，玉帐凌驾于高丘之上；百里军营安静，太阳已经升明。戈矛林立，田家却爱惜劳力，禾黍还没有收获。狂风吹起沙尘，烟云浩荡浮动。傍晚风势稍停，天空澄澈，显出清秋景色。我从辕门得到许可随步而行，放眼远望，心情舒展。近处看鸡鸣峰秀美，清楚望见浑河流去。山水之情正好复返，恰逢公侯数人呵护迎接。盛大的骑从气势显赫；道周自古被称为良将，不使圣明君主忧虑，岂只是看重高位爵禄，更在于奋发谋划良策。裹尸马革的志向何等壮烈，扶鞍而坐的心始终没有停歇。哪里还会吝惜一身性命，只愿让百代留下声名。徘徊到白日西下，想要说话，却没有人可以应和。俯仰之间气概更加振奋，拿起笔来，几乎想投

译笔从戎；深夜拔剑而坐，寒光直冲斗牛。什么时候能够一举拔取敌旗，把兵戈之气扫向旄头星？归来后把功名悬挂在藁街宅第，歌舞颂扬皇帝的功业。让功劳铭刻在彝器鼎鼐上，岂是那些人可以不知羞耻地相比的。清晨从沙城出发，经由东山小道，傍晚才到达宣府。仆夫催促着严整车驾，清晨皇帝车驾出发，先避开鸡鸣道路，迂回经过东山。山势险峻，经历层层叠叠的高岭；道路狭窄，经过万重盘旋。下山进入地底一般的深谷，登高直上云端；俯视时脚下仿佛踢飞鸟，仰望时几乎可以抚摸苍天。山谷崖壁苍茫，似乎无路可走，只好下马彼此攀援。崎岖道路几经回转，仍在数里之内；旌旗遮蔽云日，剑戟布满山峦。到树荫下休息，摘取山果；在深壑中饮用清泉。试看那些肩负兵器的士卒，轻快地随着疾风飞走旋转。边关虽然遥远，大道却也平坦便利。既然违背了澹台灭明那样不走捷径的志向，奔驰劳顿本来就是应该的。悠悠然太阳将要落下，才到达平川。还不知道脚力是否疲倦，飞骑已经得以前奔；感到疾风在身后相随，转眼便到达军门。故人因我这位至尊而欣喜，斟酒并且相互欢聚；愿意勉励高雅的操守，竭尽力量奉事至尊。只愿军队奏凯，何必谈论马足的辛苦。道旁的老妇人 道旁有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眼中含泪，口中呼喊：“成年男子被征去戍守，家中没有活路。”老妇人与儿媳开荒种田，东邻西舍都爱惜耕牛。天天在田头辛苦劳作，种出的禾黍连绵到山谷。秋天到来，盼望收成却还没有成熟，今天军马忽然经过，把庄稼践踏吞食得一点不剩，实在可悲。只要官军能够击退强敌，免得成年男子守卫烽火台就好了。今年的饥苦有什么值得怜悯的，明年太平无事时多种些田吧。一年耕种便有三年的储粮，还能在眼前看见亲人骨肉。宣府【向北进入大王川，由龙门前往开平；向西北经万全，出德胜口前往兴和】四面晴朗的山峦环拥着青翠，孤城被群山围在中央。平坦的原野上道路通入龙门戍，绝塞的云气连接着德胜关。护驾的将军们整齐如虎卫，前来朝见的父老都仰望天子的容颜。惭愧我这个书生不懂兵法，怀抱笔墨在辕门中白日闲坐。初五日，傍晚雨停雪霁，我承命起草诏制，作诗呈给同行的诸位朋友。雨将停，飞雪浩浩漫漫，白雪堆积连山，正好观赏；寒气透入绵衣，更觉得单薄。雪暗暗飘落在油布帐篷上，湿了很难干。云开了，帐殿中笙歌寂静；月落营门，佩剑也防备着寒冷。天上传来宣召，催促起草诏制；华灯送我归去，直到夜深。在沙岭营中夜坐作 太乙、钩陈诸星升起，明月照耀着连绵的营寨，杀气在夜空中横贯。弯弓正想射去，旄头星便坠落；我又随从銮舆出塞而行。沙岭【在宣府西面，此处由万全出德胜口前往野狐岭，由万全左边进入红堂口前往山西】平坦的沙地浩瀚无边，层叠的山岭间长风吹来，吹得人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狂风扬起，烟雾纷纷。草木覆盖着高高的土丘，河水沿南边山崖流去。自从出关以来，防守的日子才到了这里。四面环绕城郭，到处长久相随；险要阻隔本是上天设置，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西面通向白登道，北面连接狐岭边陲。镇守边地的两处戍所排列着，士卒雄健如虎。连营坚守，敌人哪里敢窥伺？圣上的心仍未安宁，秋季巡边调动六军。难道只是为了振扬威武，实在也是想使百姓安宁。将士们全都奋发，白日里也像雷电飞驰。只是惭愧自己剑术疏浅，将怎样报答皇恩呢？送林御史回北京 独自持着使者的符节，走出朝廷关门，外地人争相辨认御史所戴的獬豸冠。到行在趋朝，朝见后复命；在辕门中握手相会，夜里一同欢聚。北征之地杀气森然直到天边；南行时霜威凛冽，马背上也觉寒冷。回去见到故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军中没有事情，颇为闲适安宁。八月初九日初次听到雁声 清晨在军门侍候，直到夕阳西下。忽然惊见宾鸿向南飞去，寂静的流水映着寒影，迷蒙了青色山岭。遥遥带着秋声飞越翠色的边地。结阵飞行，难道还怕箭弋之患吗？随着太阳南飞，难道宁愿为了稻粱而肥胖吗？平常并不羡慕传书雁的美名，却能够使牧羊持节的人归来。銮驾从沙岭出发，渡过阳河，沿边的父老前来迎接。和黄中书的韵。

译銮舆经过的地方，清晨和风吹拂。父老来到大河边迎接。六军绵延百里，迷漫在红色的河岸；万匹战马一同饮水，竟使清波也变得浑浊。报答君主的心中苦衷，有谁知道？面对边地，我只能独自磨砺长剑。一定要远远继承甘延寿、陈汤的功绩，还要让边地百姓听到凯歌。与黄中书进入万全城探访王主事 并辔缓缓走入柳荫，连云的城墙边寒鸟喧叫。人家的土屋经历风霜而古老，官府的门墙间树木幽深。绝塞孤城相距千里，旧日交情寄托在一杯酒和百年之心中。垂下马鞭任马自行，回到营中；天空澄净，山高，太阳还没有落下。题黄中书所画竹赠王主事 在行营中画竹，地点在万全以西。翠竹的影子萧疏摇曳，望去几乎令人迷醉。客人到来，只疑心自己来到嶰谷；兴致来时，又完全想起钓璜溪。竹子空心而经受严寒风霜仍坚劲，繁密的叶子在春天承受雨露而低垂。自然是郎官足以与竹子的品德相比，所以吟成新诗为您题写。八月中秋，午时一刻，骤然刮起大风，南北两边云层阴沉，唯独中间看得见太阳；南山外雷雨大作，片刻后便雨过天晴。每逢佳节总担心阴云凝聚，八月十五尤其盼望晴朗。百里精兵驻扎在边塞，骤然的大风仿佛海上航行。天空中白日高悬，空中澄净；山外乌云飞动，传来雨声。轰轰的雷声和闪电近在咫尺，转眼间又收尽，天地重新清明。杨名堡【堡在万全以西】都说杨名从前很繁华，桃树和垂杨环绕县衙。如今只剩下自己清扫边地尘土；清冷的朔漠中空有城墙，纷乱的乌鸦啼声连着村中的禾黍。堡中仍有千亩田地和人烟。我带着防守边地的心情访古，从容地询问老人；出门时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西斜。黄防 赭色的斑纹凝聚在沙地上，映着日光；平原上的洞穴住宅隐没在苍茫之中。拱起洞门，哪里会害怕飞鹰搏击；钻入洞穴，又如狡兔藏身。此类动物生来形态独特，天赐给它的滋味格外悠长。正应当在校猎舍身的时候效力，不要让旁人白白将它捕获。拟题 饮马窟 饮马长城窟，战马很多，水却不会干涸。没有人来到关塞，这甘美的水有谁来观赏呢？侠客辞 厅堂之中已经没有别的事情，我发誓要为君主报仇。一把剑又有什么用，只会白白使易水之士蒙羞。摘瓜辞 辛苦啊，在黄台下面；秋风吹来，瓜蔓多得不忍回首。望着落日，独自悲歌。牧羝曲 茫茫黄沙之外，我抱着寒毡伴雪而眠。这颗心还有谁能理解？白日明明高悬在青天。商妇词 十年没有回到家，回到家却马上又要离去。怎样才能变成一块大石头，把前面的道路堵死？续弦词 熬胶把断弦接续起来，琴弦修好，琴声便和谐。不要弹《别鹤操》，还是好好弹奏《南薰歌》吧。傍晚寻找一座小寺，正好坐落在古城之间。石路斜斜通向市集，禅房远远望见山峦。夜半时分孤独的客人到来，月光下一个僧人归来。静心礼敬无生之法，空门中不记关塞。九日 插柳作篱，远看像一个村庄，正逢九日在辕门。随意摘花欣赏春色，倚着宝剑对酒高歌。醉中仍怀念陶县令，风前又有谁想起孟参军？众官随驾承受欢宴，唯独惭愧自己没有才华，辜负了圣恩。九日吕尚书赠烧酒 葡萄酿成的家酒送到边地，九日分赠给我，情意格外深厚。难道王弘不正是懂得陶渊明吗？不必劳烦庾信再问蒲州的事。打开酒壶，菊花香气仍飘得很远；倚醉题诗，兴致还没有停。自觉傍晚寒气减薄，迎风而立，不必披上轻裘。雨中与黄中书下棋 对着秋雨下棋，整天兴致都没有尽。突围时曾经冒险，取势却每每从宽缓处着手。动静之间怀想张说的从容，想起谢安的镇定。一定要消灭强敌，赌棋取胜也任凭它成为欢乐。自题为《续稿》。送黄恒修还乡祭扫五首 六月南还，告别都城。独自在临溪处阻留，送客人启程。北风卷地而来，急雨被吹落。绿色杨柳在哪里，只有黄莺啼鸣。蓟门昨夜的雨倾泻如注，潞渚今早的波浪令人惊骇。只有空船能够独自前往，商船载重，承受不住这样的水势。向南行谁会高兴？都说南风好，我却独自划着小舟，在逆浪中前行。夜宿广陵，遇到北方来的客人，边地人相互交谈，才知道这颗心是相同的。船帆转向青原，那就是故乡，顿时使桑梓增添光彩。因为您，我远远想起先人的坟茔；隔着遥远的南天惆怅遥望，眼泪止不住地流。奏章激怒九重天，纷纷落在金瓜仪仗和玉阶之前。回到乡里，亲朋故旧问我：“幸好还留着一口气，不必再怜悯了。” 商妇怨【二首】原以为我们能相伴百岁，哪里知道会有离别？他离去时孩子还在腹中，如今已经长得高过眉毛。回想当初结发时，两鬓黑得像漆。只怕君王归来时，已经白头，彼此却不相识。杨柳枝 章台大道旁，栗里旧门前，苦苦被行人折取；还不如陪着醉人安然睡去。白头吟 交颈的鸳鸯啊，想起弹琴；发誓说这颗心怎么办？一曲还没有奏完，已经传来离别的声音。桃李树 把根托在游宴之地，即使是寒冷的树也会开花。偏偏独处在凄凉之地，春风吹来，泪水流满脸颊。古意【二首】夕阳西下，我登上层楼，正当歌唱时忽然独自悲伤，徒然使《白雪》翻奏，这支曲子却少有人知。向海上遥望仙山，佩玉环佩发出铿锵声。为什么仙山离这里不过一水之隔，却不让我与仙人相见？流水曲 沧江不分昼夜，缓缓地向东流注。曲折的岸边多有回旋的水流，正好用来操舟渡行。张百户赠李 您送来的仙李，果实美好而多棱角；从冰盘中取出，晶莹洁白，像蛟龙之珠一样润泽，红如赤色玛瑙而寒凉。它自然应当同石髓相比，谁还会羡慕龙肝？如果能满足王戎的心愿，如今哪里还能看得到呢？齐百户赠冰 夏日炎热已经难以忍受，何况我如今居于樊笼之中，绳索束缚着身体，暑热毒害着内心。故人送来清凉的冰，这深厚的情谊谁能相比？清爽的凉气逼人而来，顿时觉得像严冬。吃下冰，肌骨清凉，烦恼忧虑全都消融。不必听琴声演奏，也能怡然面对春风。深思处在艰危之际，感激之情无穷无尽。李指挥赠桃 仙果从哪里来？采自瑶池岸边。香气含着雨露的滋润，颜色如胭脂般匀净。果实自有成熟的时候，难道一定要等三千年吗？东方朔亲近王母而蒙受恩爱，田疆却遭受苦辛。王母为什么吝惜？齐相为什么不仁？世人甘心追逐眼前的滋味，这幽深的感慨又有谁来谈论？感念您的情意深厚诚恳，姑且借此清洁身心。以琼瑶作为回报实在惭愧，姑且叙述古事来陈说心意。章郎中赠茶 茶芽像雀舌，金色嫩芽玉色鲜明；贡茶余下的部分，唯独蒙受大夫怜爱而得到。寄来时正是春日雷声震动之时，采摘在云雾山林禁火之前。亲手品阅，香气超过仙掌茶；用草鼎烹煮，滋味胜过惠山泉水。曾在玉堂夸赞它的风韵，又哪里比得上陶潜那样饮醉而眠的快乐？七夕喜晴 都说七月阴云连绵，忽然惊喜今夜看见明亮的银河。想让霄汉中的星辰清晰可见，不让阳台上的云雨飘过。男男女女争着用茶和瓜祈求巧艺，天孙也暂时停下织机和梭子。惭愧我独自守在狱中，像潘岳一样笨拙，写成诗只能独自歌唱。

译记梦 万里云层散开，天将要亮了。紫陌上玉佩声响，我早早出发去上朝。醒来后听见窗外雷电惊鸣，北风卷地而来，雨下得像倾注一般。与梁指挥饮烧酒 这酒完全胜过葡萄酿，何必还要鹦鹉杯？一进门便互相招呼，酒到了手中就不让人催促。您深深体谅我的口渴，为我打开愁怀。醉了便高卧不起，连有人到来也不知道。月下行吟 夜里躺下却无法入梦，凄凉的心情有谁看见？亲自起来行走，在明月之下，清凉的月影陪伴着愁苦的人。中夜饮酒 半夜口渴想喝酒，起来后又自己斟了几杯，应该还不至于醉倒。在灯下独自忧愁吟咏。夏夜 北斗转动，银河横斜，斜倚在空虚的窗边，俯看遥远的天空。夜深了，在明月之中，梦魂萦绕在五彩祥云的天边。夏日雨中 乌云从半空而来，飞雨掠过门前。只能听见鸟儿啼叫，却分辨不清云中的树木。十四日晚到陵下 从前我曾随众多士人侍奉朝廷，拜见过圣上的容颜，尽情表达微薄的忠诚。今天共同前来举行祭祀，独自瞻望松柏，感情实在难以承受。天寿山路旁林禽树 路旁的林禽树上，红色果实压着枝条下垂。行人不敢触动，山鸟却时常前来窥看。路旁枣树 人家的枣园本来没有道路，枣子未熟时人们便来偷摘。这里的枣树长在路旁，任人往来，却没有人敢摘取。经过晋贤，路人都称赞张尹有善政 试问乘轿的人：应该知道令尹的名声吧？饥饿羸弱的人都得到安乐，作恶凶暴的人少了；横行的案件减少，监狱中没有囚禁之人，山村里处处有歌颂声。谁说汉代的卓茂、鲁恭？前代史书中唯独他们以仁政为荣。五两 船天天向南行驶，忽然风轮转向东方。船夫高兴地互相告诉说：“正是渡江的风。” 拜谒孝陵 桥陵一别，遗憾归来得太迟；松柏青青，仿佛还是从前。汉室的规模制度，长久萦绕在我的思念中；鼎湖的云气，更使人不胜追思。仪礼文制完全洗去了前朝的弊病，礼乐最终成为后代的规范。面对并敬仰先帝的威灵，它仿佛仍在天上显现；壮年时未能遇合，年老后更加悲伤。辞别陵墓绝句【八首】天地刚刚分判，便有了这座山；山势如龙飞凤舞，环拥着天关。灵宫背靠屏障，端然坐落在遥远渺茫的云霄之间。萧瑟森然的松柏凝结着愁云，白日长久照耀着往日的赤胆忠心。抬头却见不到龙凤般的圣容，只有清泪空自流满衣襟。从前您端正戴冕坐在枫宸，治理教化流行天下，迅疾如神。万国的车马文字归于一统，四方风俗全都恢复淳厚。读书，难道只是要以古人为期望吗？还记得当年接受任命时，天地恩德深厚，却无从报答。每登一次朝廷楼阁，便悲伤一次。往日我在天门侍奉圣明，春天使枯朽之身重新获得生机。鼎湖的龙已经离去，青天遥远；我独自怀抱鸟声哀号，泪雨倾泻。曾经随从銮驾出征，在边陲俘获名王，奏凯而归。从此沙场不再有战斗，直到今天遥远的边塞仍震慑于皇帝的威严。少年时在凤阙侍奉圣上，天子的声音从容地在近旁响起。如今到哪里去听圣上的玉音？不胜悲苦，只能遥望椿山。每逢春秋两季，上陵拜谒时，我总是倾尽心意，只怕来得迟了。如今老去归乡，辞别陵墓而去，回首望着云山，思念无尽。十八日从张家湾出发 杨柳刚刚变青，黄莺啼鸣，长河两岸绿波平展。忽然从旅途上看到船帆的影子，又想到宫门前听候漏刻声。七十岁辞官虽然称心，回头望着五彩祥云，心中仍有牵挂。深厚的恩德尚未报答，身体却先衰老，俯仰天地，惭愧此生。连日行船遇到强劲的东风 长风吹得河水仿佛倒流，面对这种情形，怎样消解旅途愁苦？半天才走三十里，转过弯来还看见一只孤舟。商船屡次经过，询问我的姓名；驿站官吏频频前来询问去留。计算日期和路程，关塞道路还很遥远，等到菊花时节才能抵达林丘。宿在螺山庵 庵屋幽静偏僻，寂静无喧哗。十里青山，一条小路斜斜延伸。旧日引来的泉水长久环绕山涧；新移来的茶树正好开花。荒田被草覆盖，多有受寒的麻雀；空旷的野外树林稀疏，黄昏的乌鸦很少。早晚相对而望，谁是我的伴侣？只有清风明月与烟霞。我将离开伐，派人送来五月菊和石菖蒲，作诗表达心意。金钱般的花朵带着露珠，灿然映照云霞般的光彩。盛夏开放时，香气格外浓郁。如果当年陶令看见它，赏心之处就不只在重阳了。仙家瑶草刚刚种成，今天分送给我，情意格外深厚。愿它使山居远离尘俗，哪里还用得着到嵩岭去谈长生呢？我在城中遇见他，和粟一同回来。经过伐时，他留我住宿。第二天我向伐告别离去，伐又想挽留，似乎有些不满。于是作诗赠给我，我勉强和作一首如下。在城中遇到旧友，回程中高兴地一路相伴。想去壶丘，先经过剡曲而来。春天江上的柳树舒展，风吹过竹林间的梅花。若留下来本可久住，无缘无故归乡的念头却催促我离去。山居病中即事 山居田地很少，种田还要在江边临时开荒。有病时能收集许多药材，没有医生，只能查阅药方。雨后千山洁净，春暖百花飘香。想出游观览却没有筋力，只能沉吟自伤。一个春天淫雨不断，闲居寂寥；心中怀念故人，率然写下这首短诗。解下官印归来，开始学习耕种，野田只有几亩，尚且不能维持生活。家里贫穷，做事常常难以称心；年纪老了，遇见别人只能顺着人情应付。久雨之后，郊外园中尽是草色；暮春时节，堤边柳树上黄莺的叫声也少了。什么时候才能有巡抚使经过，为我回转马缰来到这座山城呢？久雨 连绵一个月的大雨倾泻不止，山间云气低低地拂过门窗。道路和岔路都被泥水淹没，田沟田畴的水与溪流齐平。在江上只见波涛涌动，在树林间连鸟鸣也时断时续。新居连遮盖的瓦片都没有，整夜究竟栖身何处呢？病中偶成 去年发病，到今年春夏之交暑气蒸腾，病又重新发作。窗下查遍药方，却没有一种见效；看看眼前，已经有谁能医治我呢？整夜药鼎里常常留着火，五月里还没有脱下棉衣。人生并不是甘愿一向寂寞，哪里禁得住既衰老多病又长期贫困呢？病中去伐来访 闲居时听说我生病了，你独自骑马远道来看我；见面后深深地加以慰问，我心中顿时觉得宽慰。留坐下来吃粗菜羹饭，竟像在华美的宴席上欢聚。临别没有什么可赠送的，只有写在薄笺上的肺腑之言。题莲【四首】菱角荷花盛开的地方，芳香浓郁。鸂鶒成双成对，仿佛也知道天将放晴。这里远胜过金滩溪水之上，时时还能看见穿着绣衣的人走过。鸳鸯飞落下来，水面东西十里，荷花多得令人望去眼花缭乱。只是少了红妆女子隔着花丛低声交谈；这里并不是若耶溪。白鹭飞来，停在红莲旁边，仿佛就在华山峰顶的玉井边；那里也有花朵开放超过十丈高。只怕还会看见，藕大得像船一样。红霞般的色彩和翠绿的雾气护卫着莲房，微风吹过晴日下的水波，荡漾着阳光。最美的是在昆明池上看到这样的景象，粉红的花朵沾着露水，散发清香。新梢捧日 茂密的叶子和新长的枝梢交结成浓荫，挺拔的竹节直出平林。谁说竹子刚刚脱去笋箨、长成竹子，就已经有凌云而上、捧托太阳的志向呢？淇园暑雨 碧绿的树木和青翠的竹子聚成一团，浓荫遮蔽，足以抵挡酷暑。竹叶的声响渐渐干涩，片刻之间，暴雨从天而降，真让人感到人间六月也有寒意。渭水秋风 古树和修长的竹子，绿色的枝叶繁密。一川浩浩荡荡的水，正从东方流来。风吹竹木，声如金石相击，清亮到了这种程度；即使没有狂风，也已经像秋天一样清凉。老干凌云 老树和稀疏的竹子自成一片树林，苍藤翠叶历经岁月而深厚。不要说它们在寒冬中显得萧瑟，正是遍历风霜，才一直存留到今天。送刘思清分教惠州

译我年老而常常多病，哪里禁得住为你送行？姑且把京城的酒带来，略微慰藉你身在异乡的情怀。泷水秋色澄净，梅关雪色清明。到了惠阳施教之日，帐下必定尽是杰出的人才。伏日宴饮饯别谢谦牧大尹，分韵得到“挥”字。太平盛世节令多而美好，佳节将至，不能违背礼俗。我们佩玉作响，趋入清禁之地；联排列班，靠近紫微宫。大官应当早早到来，东方朔难道会迟迟不归吗？华美的馆舍举行早晨的宴会，清酒对着傍晚的阳光。时运正值三伏，火气炽烈，暑汗浸湿衣裳。玄鸟先于秋天飞去，苍蝇却在席旁飞舞。羽觞一次次劝饮，障扇不停地挥动。明日你就要向南方行去，像这样的欢乐宴席恐怕很少再有了。送谢谦牧知黔江 在京城宴饮聚会时，我们还在谈论文章，没想到你忽然要向南方出任县令，离开群体。佩玉作响，你自然要辞别圣主；经过家乡，又高兴地能够拜见严父。金台之上的凫鸟身影，将在三秋时节与你分别；巫峡两岸，都将听到猿猴的叫声。自古以来，奉行仁政的良吏大多政绩优良，你一定要使百姓乐于耕种。送谢谦牧还任黔江 在县中任职三年，政绩已经有成；从东方行进万里，来到神京。褒奖的诏书已经承受了天边的恩宠，归去的船还要沿着峡中水路航行。暑雨中的离亭旁看着柳色，秋风里的旅途上听着猿声。黔江江边棠树的浓荫下，不知有多少儿童骑着竹马前来迎接。益庵为谢谦牧大尹作 安静地居处，玩味万物无穷的变化，因而领悟造化的机理。太阳到了正中本来就会西斜，月亮圆满之后也必然亏缺。哪里比得上东面的大海，能够容纳江河归入其中？万古以来从未泛滥，一条水流也不曾遗失。钟声从空虚中自然发出，叹息之气从空中吹来。所以古代圣人，德行越高，内心越加谦卑。君子契合光明正大的道理，前人的踪迹实在难以企及。打开窗户面对前面的山峰，哪里能够看尽它的高大巍峨？土筐的积累要从低处开始，水流汇聚污水便能形成池塘。做事吧，贵在能够善始善终；姬公、孔子才真正是我的老师。黔江三瑞【有序】百姓安定，政事清明，实在相互适宜；和顺之气蒸腾成祥瑞，正是这个时候。麦子一茎两穗，确实令人羡慕；好瓜一蒂两实，也多么奇异！再看白燕离开群体飞出，正好显扬清明的名声，使它闻名于世。自古以来，中牟曾以奇异的政绩夸耀；历来的循良之吏，也常常都是如此。黔江大尹谢君谦牧治理政事已经六年，政令通达，百姓安宁。县邑因为没有事情发生，方圆百里之间和气充满，蒸腾成为美好的祥瑞。麦子一茎两穗、瓜一蒂两实，世上有时还会出现。至于紫燕生下雏鸟，毛色奇异而洁白，像玉一样挺立并离开群体，却从来没有过。难道是因为他清正自守、苦守节操，所以才招致这样的祥瑞吗？从前鲁恭任中牟县令，有三种奇异的政绩，声誉流传无穷。如今谦牧在黔江，能够招致三种祥瑞这样的回应，事情虽然不同，但他施政的善处，却没有什么不同。本来就将要使他的事迹光耀于史册，前后相互辉映，所以写下这首诗并记述此事，送给他。挽谢处士颜良 幽静地隐居在孤城之外，园林处于两条水流之间。门前有几竿竹子，屋后是万重山峦。座席隔开红尘，距离遥远；心境如同白日般闲适。如今哪里还能再见到你，只见烟霭中的树木遮暗了柴门。潇湘竹二绝，为谢大尹尊甫尚哲题。谈论文章、创作辞赋并吟咏诗歌，还记得当年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任凭如今在京城已经白了头，哪里比得上在东篱旁过着萧散自在的生活。又 江边修长的竹子环绕着云雾中的树林，三条小径幽静，翠色深浓。什么时候归来寻找旧日的隐居处，坐在石上看云，谈说彼此同心的情谊。《古廉文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廉文集》卷十二 附录 杂著 敕命 敕令说：国家设置文学侍从之臣，任用他们讲读经书，是为了借助他们学问的益处；如果不是学问广博、品行端重的人，哪里足以胜任呢？你翰林侍读承德郎李时勉，早年凭经术出仕，在贤能科举中受到先皇帝深厚的期待，使你得以在中秘学习。后来任职秋官，能够建立声誉，于是参与修史，升任侍读；品行和学业卓越显著，更加勤勉不懈。因此赐给你这道敕命，用来表示褒奖。啊！讲读经书，是为了阐明圣道，也是治理之道由此产生的根本。士人如果想辅佐君主、泽被百姓，没有什么能超出这一点。你应当更加勉励自己保持诚敬，以正学发表言论，用来光大我的宠命。钦此！洪熙元年三月日。诰命 朕认为，翰林学士的职务，是早晚在皇帝身边，以备顾问，掌管诏令文辞，不同于内外各部门，所以一定要选择学问广博、品行端正的人担任，才希望能够称职。你行在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时勉，通过科举入仕，守志端正诚笃，侍奉我的皇祖、皇考，屡次升任侍从，直到今天，编纂撰述、校订编辑，总是竭尽你的力量；参与修成三朝信史，也更加能够尽心。因此提升你的官阶，让你辅佐长官，所受恩宠深厚，恭敬自励，长久不改变；考核事实，参与谋议，确实称得上这个职务。现在特意提升你的品阶为奉直大夫，职务仍照旧，用来表示褒奖。文学施用于朝廷，一定要推求先王之道，才是可贵的。自古以来君臣相互知遇实在艰难，朕既然没有忘记你的功劳，你更应当谋求努力建立功绩，永远享有美好声誉。钦此！宣德八年九月日。御祭文 卿凭借刚正耿介的资质和通达敏捷的学问，由科举出身，进入翰林词林任职，历事几朝，多次贡献忠诚。列位圣上对你的眷顾和知遇，使你的贤能声誉更加彰显。你从翰林迁任掌管太学，兴起教化，培养人才，使士人有所成就；正将和谐地享受退休的美好生活，哪里料到离开人世竟如此迅速？忽然听到你的死讯，悲伤哀悼实在深重。特派人祭奠你的英灵，希望你能够领受。景泰年月日。诰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我国家从前有位老臣，历事列位圣上，常怀辅佐君主的志向，坚定地守持儒者的规范。他虽然身死而德行仍在，所以已经颁发的恩典还要再次加赐。故国子祭酒、谥文毅李时勉，孜孜不倦地求学，谨慎不懈地守持操行，参与修史、讲说经义，努力尽到自己的职分；面对责难能够陈述善道，尤其能够竭尽你的忠诚。你曾掌管玉堂，又任太学之师，成为弘扬国家文化的众多俊彦之首，成为为世所用群英的模范。晚年更显出高尚的进退风范，九泉之下承受褒奖恩泽，仍然使士林舆论感到郁结不平，终于传达到朕的耳中。现在特意追赠你礼部左侍郎，改谥忠文。啊！继承先贤的足迹，能够得到这样的改谥，实在很少有人能肃然听闻；后世觉悟的人从今以后，又将把这样的声誉流传多久呢？永远不会忘记！感叹啊，你可以无愧了！成化年月日。画像赞 老友杨士奇赞 气度充沛而志向端正，外表和易而内心刚强。他的学问，根源纯正而深厚；他的文章，笃实而有光彩。在史馆办事谨慎严密，在经筵讲学多有裨益。有规有矩，唯求正直。身在玉署、金马，至今已历四朝。国家有这样的老成之臣，儒者有这样的表率仪范。太学成就贤才，确实应当归功于这位耆老。太平盛世需要他的辅佐，天子已经下诏任用。弋阳李奎 他的仪态谨慎肃穆，面貌清瘦；志向足以夺取三军统帅的意志，胸中积蓄着万卷书籍。他的操行清洁，无愧于古代君子的称号；他的学问坚实，确实是君子之儒。他历次升任显要职务，都能处之裕如；节操如贞洁的松柏般坚贞，胸襟如秋月、冰壶般清明。因此在翰苑传播美名，负有文章方面的崇高声望；升任国子监官员后，又成为天下人的师法楷模。难道不也可以同从前的令狐绹、孔颖达并驾齐驱吗？自赞 你的相貌并不魁梧，却很秀丽；你的内心并不机警，却温和委婉；你的学问并不广博，却深厚宏大；你的文章并不丰富充盈，却华美。举止粗疏，言语鄙俗，只是窃取科举功名来取得俸禄官位，承受着恩宠荣耀，却安然不知惭愧。虽然如此，你已经六十六岁了，不能说没有仁德，不能说没有义行；不自夸而傲视他人，不徇私而贪慕利益；对别人没有什么争夺，做官也没有什么可倚仗的。如今人们之所以表面敬重你而不忍欺骗你，大概正在于此吧？唉！你一定要谨慎，以保全始终。行状 朝列大夫、翰林学士、国子祭酒兼修国史、知经筵官、致仕、谥忠文安成李懋时勉行状。门生、湖广按察司副使、参赞广西军务、前翰林编修、同修国史、同邑中溪彭琉撰。先生名懋，字时勉，号古廉，姓李。他的先祖出自南唐烈祖第五子景逿之后。景逿屡次受封为江王，曾任饶州节度使，性情简易节俭，被称为贤王。江王的儿子名瀚，宋朝平定江南时，隐匿在饶州、吉州一带。吉州太守李鬯听说他贤能，想求见他；他不肯出来，于是征召他的儿子先任阎岭铁务官，使他凭俸禄奉养父亲，于是便在安成东门定居。光有三个儿子，十一个孙子；孙辈中两人任府尹，一人任县尉。从此子孙日益繁衍，在科举中考取高第、列入仕籍的人很多。有一人名疎林，排行正一翁，入赘居住在梅林刘氏家中，于是定居梅林。梅林的李氏，便从正一翁开始。名本，字源芳，是先生的曾祖；名炜，字文明，是先生的祖父；二人都有隐逸的德行。父亲名梦观，字思诚，端庄厚道、坦率明亮。洪熙元年，因为先生显贵，追赠为翰林侍读承德郎；宣德八年，又加赠为侍读学士、奉直大夫。母亲是冻坑周氏，继母是社背王氏，都追赠为安人，又加赠为宜人。兄弟五人，长兄时杰，号恒心，性情耿介，聪慧过人；次兄时春，早年去世；其后是时魁、时彦，第五个就是先生。

译先生生于洪武甲寅年八月丙午日。前一天夜里，学士翁梦见一个奇异的人来到家中，神光灿然；第二天先生便出生了。第二年周岁生日，学士翁按照乡里的习俗，告祭祖先完毕，把席子铺在地上，在席上摆放书册、笔墨、钱和果品等物，来给先生试验抓周。先生先拿笔，接着拿墨，又拿书。学士翁大喜说：“与我的梦相应了。”五岁时，他已经像成年孩子一样挺立，进入静室勤奋学习。邻家孩子有来牵引他嬉戏玩闹的，他总是推辞离去。七岁时，《孝经》《小学》和四书都已经能够背诵。十二三岁时，诗词歌赋和言语谈吐都令人惊异。十四五岁时，言语行动不苟且，已经以圣贤自我勉励。他曾说：“颜子不重复犯错，不把怒气迁怒别人；曾子每天多次反省自身。我所希望学习的，就是这两位。”十六岁进入县学，大力钻研群书；除了攻习科举业，还更加探究道德性命之学。天气寒冷时不能安置炉炭，他便裹着厚被，放一只木桶来盛脚，直到天亮也不睡觉。他刻苦到这种程度。训导城门持真尹先生、理安胡先生，都是笃实行持的儒者，一见先生便认为他非同寻常，曾说：“李时勉用心于理学，哪里是只重辞章的儒者可以相比的？”丁丑年，学士翁卧病，先生亲自侍奉药物饮食，十多天没有安睡而毫不懈怠。这一年七月，学士去世，先生和几个兄长守丧并办理安葬，全部按照朱文公《家礼》办理。己卯年十月服丧期满。永乐癸未年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甲申年考中会试。殿试赐同进士出身时，太宗皇帝治理天下，慨然振兴文治，从进士中选取聪明秀异、通达敏捷的二十八人，改授翰林庶吉士，让他们到文渊阁读书，免除日常朝会，由光禄寺供给膳食，司礼监供给纸笔，内库供给钞币作为灯火费用，大概是希望他们成为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那样的贤才，先生也在其中。先生更加自我磨炼，同列之人也多推重谦让于他。第二年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丙戌年三月丁丑日，王宜人在京城去世，先生与兄长恒心奉灵柩归葬，守丧合乎礼制。永乐七年春起复；这一年车驾前往北京，仁宗皇帝当时居东宫监国，召先生入直房修书，不久又征召他赶赴行在，赐给路费钞六十锭。到达后，命锦衣卫拨给官房，参与修纂太祖高皇帝实录。永乐十年壬辰，授刑部湖广清吏司主事。当时四境苦于盗寇，有人被捕送到司法部门，往往遭受严酷拷问，即使牵连到平民，也没有人为他们申理。先生独自推求实情，审慎辨析，不采用罗织锻炼的做法；案件已经审成、等待判决的只剩十七八人。他存心仁厚，执法公平宽恕，大多都像这样。刑部尚书张公称赞他说：“李时勉，是古代仁人君子的那种人。”十一年，授承直郎。十二年，诏令重修太祖高皇帝实录，先生仍参与其中。冬十二月，升为承德郎。十六年，实录修成，赐钞、袭衣和文绮，改任翰林侍读。九年夏四月庚子日，奉天殿、文华殿、谨身殿发生火灾，太宗皇帝下敕征求意见。先生详细陈述十五件事：一是停止工程；二是停止四夷朝贡；三是裁汰冗官；四是赈济抚恤饥荒；五是慎重选拔人才；六是严格考核；七是清理狱囚；八是治罪罢黜贪赃官员；九是分散安置鞑官；十是停止遣发僧道；十一是整治买办中的舞弊；十二是【阙】军夫。十三是怜悯并免除侍奉亲人的充军者生【阙】；十五是优待抚恤军士。所说的许多事情都切中当时的弊病，有些已经交给有关部门施行；没有多久，却被诬告之言所中伤，下了狱。永乐二十一年七月，边地的人侵入内地，太宗皇帝想到先生先前所说的分散安置鞑官等事情，认为他的谋虑深远，特意赦免他，仍任原职。先生随从北征，出关时坠马，折断左腿，被抬回京城治疗；总共三个月多，仍跛行不便。洪熙元年三月，仁宗皇帝颁赐诰命，封赠父亲官职同先生，母亲和妻子刘氏都封为安人。先生接受诰命后感激不已，想图报皇恩；因看到时政日渐违背常节，赏罚、给予和剥夺以及恩仇处理过于偏重，不合朝野的期望，便又详细陈述了若干事项，分为两本：一本逐项谈论朝政的得失利害，另一本专门讲述责难君主、陈说善道的意见，并特别说明这一本请求留在宫中，不要让外界知道；前一本应交给有关部门，让众人议论施行。两本奏疏进上后，他立即焚烧了草稿。仁宗皇帝看见所说严厉正直，十分愤怒；宦官又从旁排挤他。第二天早朝，皇帝怒气震动朝廷，命将军用所执的金瓜殴打他；金瓜打中身体的地方有十七八处，胁肋已经断裂。皇帝以为他一定死了，命人拖出去；等察看时，他神色不变，仍然能够说话。当时侍讲罗汝敬也曾上书言事，皇帝退朝后告诉吏部说：“李时勉、罗汝敬都有才干，留在翰林院闲置了。把他们改任监察御史：李时勉任交趾道，罗汝敬任云南道，都命他们掌管道务，每天审问一名囚犯，交一篇奏章，连续三天。”先生连续三次上章言事，于是被下到锦衣卫狱中，施以严刑。在此以前，他折断的肋骨向内弯曲，彼此没有接合；等到用挺棍刑打时，断骨忽然自行接合。人们说先生的忠诚感动天地，似乎有鬼神在暗中帮助他。宣德元年冬十月，宣宗皇帝幸临万岁山，对左右说：“李时勉所说的是为国家社稷打算，是忠臣。”立即召他到面前，详细询问激怒先帝的缘由。先生奏对恳切，感动圣心，宣宗特别怜悯而赦免他，仍任侍读，参与修撰太宗皇帝、仁宗皇帝两朝实录。宣德五年庚戌五月，升任侍读学士。有一天皇帝驾临史馆，撒下金钱赐给儒臣，拾取的人争相趋前；先生独自退后站立，不上前拾取。宣宗皇帝单独呼唤他上前，他拾到的金钱尤其多。不久皇帝驾临文渊阁，命宦官举着金杯，依次赐各位学士饮酒；唯独点名叫道：“李时勉，你若不是朕，哪里能喝到这杯酒？”先生叩头谢恩说：“臣蒙受陛下再造之恩，感戴不尽。”

译从此，傅保以下的人才开始知道圣上的心意和宠爱，先生的恩遇日益隆盛。宣德七年壬子，命他担任南京乡试考官，秋天回到京城。八年癸丑，掌管翰林院事务。有一天患风疾，不能说话。皇帝听说后，悲悯不已，派宦官赐宝钞二百锭，并带着太医院官员到他的宅第看病，供给药物，连续三天如此。宦官轮换前来守候察看，奏报病情大为好转。先生入朝谢恩，皇帝仍赐他休息。九月颁赐诰命，追赠父亲官职同先生，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宜人。宣德十年己卯，参与修纂宣宗皇帝实录。这年秋天，命他担任顺天府乡试考官。正统元年丙寅，兼任经筵讲官。三年戊午二月，授给勋阶协正庶尹。四月实录修成，升任学士。六月获准休假回乡祭祖。东里先生舍不得他离去，作序为他送行。他又曾为李氏族谱作序和赞，由此大略可以看出东里先生对他的看重和爱护。四年己未，先生在乡里，当年发生旱灾，禾苗将要枯死；先生斋戒沐浴，率领乡中老人徒步冒着烈日祈祷大雨，终于雨水充足，禾稼丰收。先生起初在中村得到一块吉地，正好有故友刘君伯淳去世，于是把这块地让给他安葬。这一年因为刘宜人和兄长时魁两丧停殡未葬，他努力寻找吉地为他们安葬；又迁葬兄嫂及子侄，共六丧。所得墓地都是新找到的，也都是凭义取得，并非凭势力强取。又创建南溪居室，让第二个儿子养敬居住。秋七月回到京城。六年，升任国子监祭酒。八年癸亥，太学重建完成，皇帝命先生到文庙致告。九年甲子三月初一，皇帝亲自到先师孔子前释奠，礼成后视察太学，赐先生入座。先生详细讲说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最后又陈述讽谏劝勉的话，声音洪亮流畅，皇帝面容喜悦；当时文武臣僚都肃然起敬地倾听，无不欣喜。第二天，先生奉表谢恩，皇帝赐纻丝衣一袭、罗衣一袭，又在朝廷赐宴。这是斯文人士受到隆盛知遇，从来没有比这更盛大的时候。先生在国子监任职期间提出许多建设性的主张，皇帝都听从了，师生都称便。学生中有生病的，先生亲自供给医药；有贫穷不能娶妻、死后不能安葬的，便替他们供给费用加以救济。他教育学生以不欺骗自己为根本，以忠孝为先，根据各人的才质高下诱导培养，使他们成才；断绝私下请托的道路，堵塞侥幸升迁的门径，革除奔走竞争的风气，禁止淫荡赌博的习惯。数千名学生都肃然乐意服从。他教人成就德行、通达才学，人才文质彬彬地成批出现，国学得到人才，在这时达到极盛。丙寅年，先生多次以年老多病请求致仕，学生们伏在宫阙前请求挽留；皇帝认为太学是培养师资的地方，正倚重老成之臣，不准他退休。到了丁卯年，先生七十四岁，病情更加严重，便上章请求退休。皇帝看了他的奏章，认为言辞十分恳切，于是准许了。诏令兵部准备船只；临行辞别皇帝那天，赐钞一千贯，命光禄寺准备酒食和钱。出发时，达官显贵大多到崇文门外为他送别。太学师生拿着礼物，制作旗帜和帐幕，各自撰写文章。与先生亲厚的学生又命工匠绘制《恩荣归老图》，取其中事迹列为十题，请各位名公题识赠送，以歌颂先生的德行。翰林旧日同僚也各自作文章和诗；教坊的乐工敲击大鼓，夹杂着钟磬、琴瑟、箫笛等乐声，喧闹地在前面引路。送行的人总共有三千多人，远近围观者堵塞道路，一时行旅都无法往来，商人也因此停业；人们无不啧啧称羡，认为这是荣耀，甚至有人感动得流下眼泪。学生又因为先生平日清白自守，行李萧然，便筹集白金数百两作为路费赠送，先生全部推辞。如今太师、吏部尚书王直为十题作序，称先生即使是汉代的疏广、唐代的杨巨源，也不能超过他。其余如礼部尚书胡濙、工部尚书高谷、左都御史陈鉴、礼部尚书王英、国子祭酒萧镃、侍讲陈询、徐珵、修撰刘俨、检讨钱溥、司业赵琬、南京祭酒陈敬宗，也都作文章赠送。先生从北方归来，因为旧居距离城池稍近，厌倦应酬，于是在县城西面三十里处选择地方，那地方叫梅砻，创建隐居之所。远方仰慕他的名声、前来求文的人接踵而至，先生因多病大多谢绝。此前当地风俗不设社，也不祭祀社神和厉鬼，过了夏天常常缺雨。先生开辟空地建立社坛，又开辟土地建立社厉坛，率领附近人家按照古礼祭祀，并约定成为常规。从此雨水都按时而来，连年丰收。父老们高兴地说：“古代有随车而来的雨，先生就像那样。”先生虽然居住在山林野外，心中却从来没有忘记朝廷。景泰元年三月，他曾建议四件事：一是奖赏忠贞节烈，二是修整武备，三是加恩赏赐，四是沟通和好。他写成奏本，派长孙骐送往朝廷。骐出发三天后，先生在别墅发病。四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临终更换衣被前，他告诫几个儿子说：“办理后事，一概像你们父亲送葬你们祖父那样，遵循古制，不要崇尚佛教。”说完便去世了，没有一句话谈及家事。有司把这件事上报，皇帝深为哀悼惋惜，派官员赐祭。这年十二月某日，葬在双峰铺以东某山，朝向某方。下葬那天大雪，送葬者有几千人。最初娶县背刘氏，后来娶冠县人。刘氏生六个儿子，名融，字养和；廙，字养敬，二人都已去世；原，字养源；刚，字养健，早年去世，是县背刘氏所生；艮，字养道；鼎，字养端，是冠县氏所生。女儿两人：一个嫁给河南参政王公泸源的第五子、固始教授邦正；一个嫁给礼部郎中陈君铉的长子晋。孙子十九人：骐、骥、骅、骈、颙、知县、驯、泮生、昻监生。曾孙二十五人。先生德性纯美，操行清洁；侍奉父母、对待兄弟，孝友深厚诚挚；侍奉君主忠诚有义，受到激励时从不为自身谋划。对待朋友诚实而有礼，朋友无论缓急都可以把生死托付给他。修撰彭汝器抱病，没有子弟在身边，先生因为与他同年，竭力扶持，供给汤药像对待至亲一样。彭汝器去世后，先生哭吊极尽哀痛，备办衣衾棺木，按照礼仪收殓。不久朝廷有命，派族人传送他的丧事归葬；先生仍然替他搜集所作文章，交给他的儿子初。太常博士刘履节将要出使交趾，妻子生病，孩子又幼小，便把家事托付给先生后离去。不久，刘履节的妻子去世，先生替她依礼收殓入葬。

译这一年刘君最终死在外地，没有回来，先生抚养他的子女像自己的孩子一样；长大后替他们娶妻，教他们学习经学，使他们有所成就，后来有人考中科举，做官做到国子助教，这些全是先生的力量。他对朋友情谊笃厚，就像这样。平日居家时衣冠端正，凝然不动；与人谈话，言辞严肃而义理端正；对于是非、给予和剥夺，立场坚定，不可改变。天下人听闻他的名声而仰慕，接触到他的仪容、听到他的话语，因而改变品行和心志的人很多。他在朝廷中尤其受到公卿大夫的推重。少师东里杨先生曾对人称道说：“时勉是当今第一流的人物。”因此凡是关于经世大略的事情，大多秘密同他商议。侍讲邹缉先生说：“时勉可以追及古人。”学士高谷公说：“先生的文学足以和陆贽媲美，忠义足以追随汲黯，道德足以与韩愈比肩。”世人认为这是知人之言。先生学问深奥博大，文章书法都很优美；有人得到他片言只字，也把它珍藏得如同合抱的大玉。因而他一生的文稿多被好事者拿走，家中保存的几乎只有十分之一二。下葬之后，他的遗孤托付彭琉撰写行状，但彭琉因忙于王事没有及时完成。又过了两年，彭琉退休归乡，巡抚江西都宪韩雍以先生的节操气概上奏，朝廷赐谥文毅。彭琉想到先生与先父编修公最为友善，而自己兄弟都曾受先生教育；感叹先生再也不能复生，想要使他的德行昭彰不朽，这实在是彭琉最大的愿望。只是先生的德行高大深远而幽微，不是我这拙劣的笔力所能仿佛描绘的，所以谨慎地像上面这样叙述其大概，等待了解先生的人来采录。故祭酒李先生墓表 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泰和王直撰。先生名懋，字时勉，姓李，系出南唐江王景逿之后，世代居住在安成东门，以做官和治学显达。曾祖源芳，祖父文明，父亲思诚，都有德行义理而没有出仕。先生年轻时就胸怀大志，勤奋学习，穷究性命道德的奥秘，各种书没有不读的。永乐初年考中进士。太宗皇帝锐意兴盛文学，从进士中选取最优秀的人，让他们尽读宫中秘书，学习古人创作文章，先生也在其中。他的文学日益进步，享有盛名。因母亲去世服丧，务求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授任刑部主事，所审理的案件没有冤屈。入朝参与修纂高皇帝实录，完成后授翰林侍读。先生自认为受到的恩遇深厚，思考报答特殊知遇的方法，早晚勤勉不懈，尽到自己的职分。凡是有应当进言的事情，总是立即上报，皇帝也多有听取采纳。虽然有时被杖打并下狱，不久又释放了他。宣宗皇帝尤其宽容体恤，升任他为侍读学士，待他更加优厚。乡试、会试等宾兴之年，三次命他主持考试。皇帝临轩策试士人时，便命他阅卷，人人都佩服他的公正。正统初年，皇帝在经筵听讲，命先生兼任经筵官；每当进讲，先生必定竭尽诚敬，希望有所感悟。皇帝也为他倾心听讲，听到的人无不称善，认为他就是范淳夫那样的人。当时太学缺少祭酒，大家又为人选发愁，诸位公卿都说没有谁比得上先生，便一同向皇上推荐，于是任命先生担任此职。太学生有几千人，都学习经学，先生开导训诲他们，依据各人的才性，使他们穷究经义的旨趣，让他们各有领会，就像饥饿的人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得到饮水一样。因此，无论年长年幼，都有所成就；有病的人得到医治，去世的人得到安葬，尚未婚娶的人得以成家，都是先生拿出俸资倡导办理的，仁义之行就这样成就了。太学生侍奉先生，也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有急事一定赶来，即使遇到危难也不躲避。当时贤才兴盛，文质彬彬；一时之间被任用的人，大家都认为很合适。皇帝车驾到太学视察，举行释菜礼，退朝后驾临彝伦堂。祭酒应当进讲经书，但先生长期患咳嗽，众人对此很疑虑。到了这天，先生登堂后更加恭敬谨慎，面色温和，气息平和。皇帝赐他坐在西南角，他讲解《尚书》，阐明帝尧亲爱亲族、仁爱百姓、协和万邦的道理，言辞旨趣清正深远，听讲的人忘了疲倦。皇帝十分高兴，赏赐格外丰厚。第二天先生入宫谢恩，皇帝又赐宴，并赏赐一袭衣服，众人都说这正是先生应得的。正统十二年，先生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太学生也上疏请求挽留。先生再三请求，皇帝也察知他的病情，才准许他退休，赐钞二百锭，并由官府用船送他回乡。这一天，满城前来送行的人无论贵贱，都啧啧称颂先生。太学生却说：“先生回去了，我们还拿什么作榜样呢？”他们接连奔走数十里，流泪哭泣，如同送别自己的亲人。先生回乡后，在城西山水之间选择地方筑屋，不与流俗交往，只教导子孙和乡里的子弟，使他们读书行善而已。他的德行和文章，蔚然成为天下人的期望，许多人都感叹仰慕他而唯恐赶不上。景泰元年四月十二日，先生因病在家去世。死讯传到朝廷，皇帝命礼部前往祭奠，远近士大夫都来吊唁哭泣，往来不绝达数月之久。他生于洪武甲寅八月十三日，享年七十七岁。娶刘氏，封为安人，先于先生去世。生有四个儿子：养和、养敬、养源、养健。继室刘氏也先于先生去世，生有两个儿子：养道、养端。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里某山之下。我和先生是同郡人，同年考中进士，又一同入翰林，做官后同朝共事四十五年。我本想向先生请教以求增益自己，却不料我年老终身而先生突然离去，如今又抛下我远去了。我怎能不悲哀！先生下葬后，儿子养源等与乡里的士大夫君子商议，请我写文章刻在墓上。唉！我听说从前安定胡先生的墓表，是欧阳公撰写的。如今先生的墓，也应当请像欧阳公那样的人来执笔。我这篇文章哪里足以彰显先生的盛大美德呢？然而又不能推辞。因此只叙述他品行中最重要的部分，让人刻在墓上。古廉李先生小传 门人、行人司行人尹恕撰写 〔原文缺失〕

译仁宗改元，先生又上疏陈述若干条意见，分成两篇奏本进呈，都是触犯皇帝威严、直指内心的言论，意在扶持纲常之道，左右近臣很不高兴，便向皇上进谗诬陷。皇帝看了他所说的话严峻正直，召来询问，他不肯屈服，皇帝命人杖打他，打断肋骨后拖出宫去，但没有死。后来改任行在交阯道，御史每天命他陈报政事，他都详细列条上奏。第二天又被弹劾，关进监狱，幸遇良医才活下来。在狱中，他五天不进水浆，精神神气却和平常一样；卧病一个月便痊愈了。当时，庸人和小孩子都知道先生忠义的行为，仿佛有神明在暗中保佑他，绝不是偶然的。宣宗皇帝继承大统时，先生仍在狱中，只吟咏性情以自我排遣。这年秋天，有燕子飞入先生的牢帐，叫声喧闹不止。同狱的人认为这是先生将要遇喜事的征兆。那天夜里先生就寝，忽然梦见渡桥，桥断了，下面有一只翻覆的船，他从船背上渡过；遇到水边峭壁无法上去，旁边有一个穿朱衣的人扶他上去，说：“明天桥就修好了，可以平安无事了。”醒来才知道原来是梦。天亮后果然被宣召到文华殿，皇帝推问他进言的缘由，先生又用忠直鲠正的话回答，于是皇帝命人把他收押入狱；随即又把他带回来再问缘由，他的回答和从前一样，皇帝又叫到面前，准备详细询问他。先生背诵先前所说的话，讲到第六件事时稍稍停下。皇帝说：“事情还有什么没有说的吗？”先生说：“皇帝的威严太重，臣已经不能记得详细内容了。”皇帝暗中笑着说：“只是这些事情难以说出口罢了。你的谏稿还在吗？”先生回答：“谏稿已经烧掉了。臣读圣贤之书，把忠孝放在首位，怎么敢不直言回答呢？”皇帝认为他始终不改变自己的言论，可以任用办事，便宽赦了他，命他第二天早晨参加大班谢恩，仍授任翰林侍读。这是宣德元年冬十一月。没有多久，他参与编修两朝实录。当初先生在狱中时，有一个白衣老人，须发全白，遍访各位缙绅大夫的门，叩头说：“李侍读是一个忠臣，如今把他置于死地，应当赶快救援他，以扶持名教。”后来先生复职，再去寻找这个人却找不到了，大家都怀疑他是异人。后来皇帝临幸内阁，亲自赐诸位阁老酒，叫先生来赐酒，并且说：“如果没有朕，你怎么能喝到这酒？”先生叩头谢恩说：“臣承受陛下再造之恩，感激不尽。”正统五年春，皇帝又拿金瓯赐诸阁老宴饮，按次序轮到先生饮酒时，先生说：“臣可以和陛下一同饮酒，却不能和陛下使用同一只器皿。” 皇帝于是把金瓯换给他，一时之间诸位公卿都心悦诚服。这年两朝实录编修完成，皇帝特旨提升他为本院侍读学士。他两次主持两京乡试，担任文衡；皇帝临轩策士时，两次任读卷官。这年秋天，先生患风疾不能说话，皇帝赐钞一千贯，派御医和内臣每日轮流诊视，唯恐劳烦圣心。一天，同僚诸公来看望他，便嘱咐说：“如果皇上问起，请幸而告诉皇上，病情已经逐渐好转了。”病愈后，他入宫谢恩，皇帝仍命他休息，免除一天早朝。皇帝把碎银放在两只袖中，召集诸位阁老到内苑，把银子撒在地上，命他们捡拾作为买果子的资费，众人都争着抢取，唯独先生神色端正地站在那里等待。皇帝退去后，回头看见先生还站着，又叫他来，把袖中剩余的银子亲自赏给他。当时舆论都认为先生很有大臣的体统。每年四方藩国入贡时，往往有人私下走到朝班中，希望见先生一面。朝廷曾派使者出使琉球诸国，听说那些国家的人都知道并仰慕先生，得到先生一首诗，便早晚吟诵不止。先生的声誉受到外藩如此看重。正统十年皇帝去世，先生悲痛不已，双眼几乎昏暗。他的忠诚爱君之心，又是如此。正统初年，皇帝继位，先生担任经筵讲官。正统三年四月，宣宗实录修成，先生升任翰林学士，并和少傅建安杨先生等诸公举行杏园雅集，当时号称“九老会”。先生请假回乡祭祖，东里先生不忍舍他离去，便写序为他送行。序文大意说：“当初李君时勉请求离职，同僚们都说：‘翰林是天子的亲近之臣，您现在掌握翰林院印章，担任长官；况且皇上正当盛年，万事稍有闲暇便亲临经筵，勤勉学习圣贤之道，为什么要离去呢？’先生说：‘诸位所说，是出于公义。只是如今我被私情逼迫，近二三年来，儿子死了，妻子死了，哥哥又死了，一门孤儿寡妇彼此相望，我怎能忍心抛弃他们不管呢？’”东里的文章，确实能够叙述先生的内心。先生回到家乡，安葬那些尚未入土的几位亲属。当时附近县邑的好地多已被人占有，先生想选择山水佳胜之处安妥亲人的魂灵，于是亲自跋山涉水，不以为劳。正统四年回朝。正统六年闰十一月，皇帝认为太学是天下教化的根本，先前任职的人不能满足舆论，众人都一致推荐先生，于是任命他为祭酒。先生到太学时，戴冠束带的士人和缙绅在道路两旁接连迎接；文武百官、父老、士卒也相继到桥门拜见，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太学的监规长期松弛，先生便严格制定教条，根据才能设置科目：年长而可以出仕的，教他们学习吏事，如今官府中判案议事之类；年幼而可以进取的，教他们学习应试的功课，每天考查课程，晚上则命令他们住在学舍。即使隆冬严寒，先生仍亲自俯身为他们讲解经史，常常直到通宵。于是太学生各自都有成就。当时人才培养兴盛，像商辂、姚防、彭时、岳正、万安等杰出人物，都在廷试中考取天下第一；其余的人有的考中进士高等，有的担任御史，有的任黄门、部属二司及守令，这些都得力于先生的教导。先生处理细小事务，也宽裕而有条理。像徐瑄等病了，能够得到医治；像刘显等去世，能够得到安葬；像郑韶等尚未婚娶，能够得到成家。甚至助教陈除被盗，重新来监见先生，先生便资助他。这些费用，都是先生捐出俸禄办理的。因此太学生受到感动，也乐意出力相助。太学生因此侍奉先生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先生认为太学的规模不相称，便向朝廷请求改建。当时负责监督此事的人一向与先生不和，便借其他缘故陷害他。三千多名太学生都到宫阙前伏地请求宽赦，只有太学生石大用单独封章，请求代先生承担罪责。

译皇帝看了奏章，其中有“义在师生，恩同父子”的话，怜悯他们，于是释放了先生。正统八年春，皇帝命车驾到太学视察，举行释奠先师孔子的礼仪。礼毕后退驾到彝伦堂，赐先生坐下讲书。此前先生患咳嗽，到这时病已经痊愈，便讲解《尚书》，阐明帝尧亲爱亲族、仁爱百姓、协和万邦的道理，言辞旨趣清正深远，皇帝面色十分喜悦，赏赐格外丰厚。正统十二年，先生多次上章以年老多病请求归乡，其中说到“形骸潦倒，精力衰颓”，言辞极其恳切。太学生有人上疏请求挽留，先生更加坚定，多次上表请求，皇帝才准许，赐钞二百锭，官府供应驿船送他回乡。公卿大夫相继到都城门外设宴送别，人数无法计算。太学生都说：“先生回去了，我们还拿什么作榜样呢？”他们拦在道路上洒泪，如同与父母诀别。太学生中有历任政事官职的，便请假远送；在司法部门任职的，则不顾休假前往。他们的恩情义气就是这样深厚。如今少傅、吏部尚书王公为十篇文章作序，称先生“汉代的疏广、唐代的杨巨源，也不能超过他”。少傅、礼部尚书胡公作序，称先生“德行学问充实丰富，政教焕然一新，太学生从心里喜悦而诚心服从”。兵部侍郎兼学士苗公称先生“洪熙年间秘密陈奏正直言论，尽心忠于职守，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工部尚书兼学士高公称先生“文章学问可以和陆贽相媲美，忠义可以追随汲黯，道德可以比肩韩愈，至于文章辞翰反而只是余事罢了”。少师杨公又称先生“忠贞气概和文章都卓然出众，当时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李先生的，都知道他”。先生的德行学问，受到文序这样的称誉。先生回到家乡隐居，在县城西边靠近山水的地方另筑一室，地名叫梅砻。仰慕他的名声而求文的人无论远近都来访，先生多以生病为由推辞，有实在无法推辞的，才勉强答应。正统十四年秋，听说边境之人入侵，国家多难；景泰元年三月，先生提出四件建议：一是崇尚奖赏忠节，二是选拔将领、训练军队，三是加恩褒恤死节之人，四是与南北各方通好。派孙骐带着奏章进呈，这说明他的忠义之心并不因仕途进退而改变。孙骐出发三天后，先生在别墅患病，病情不安，医生诊治也没有效果。当时山中有一块大石坠入池中，人们认为是不祥之兆。病重时，先生告诫诸子办理后事，按照安葬祖先的礼仪办理。说完便去世了。这是景泰元年四月十二日。察看他的居室，只剩下经史文籍，四壁空荡冷落。从藩司、臬司到郡县官员，以及远近爱好义行的士人，都接连登门吊唁哭泣，来往不绝。有关官员把此事上报，皇帝命翰林撰写祭文，派官员前往祭奠。先生享年七十七岁，葬在某里某山的南面。先生在世时，皇帝恩赐追赠他的父亲思诚翁为翰林侍读学士、奉直大夫；母亲周氏、继母王氏和妻子刘氏，都封为安人。儿子有养和、养敬、养源、养健（刘氏所生），养道、养端（继室刘氏所生）。养和、养健先去世。养道是国子生。当初，助教李洪曾上章请求提升先生的官阶，以慰天下士人的期望。到这时，教谕邵祥请求给先生加赠谥号。巡按江西都御史韩雍说：“先生清正的德行和端正的学问，受到当时士人的推重；忠直的言论和正大的议论，可以和古人相比，应当加封谥号。”请求了两次，最终赠谥文毅。唉！先生仪容清俊古朴，声音洪亮，文章雄浑；他的忠义刚正，卓然受到天下人的敬重。凡是有幸接近他的仪容风采的人，自然不能不敬畏他。他去世后，人们又无不思念仰慕他。这可以证明，天理民彝存在于人心之中，有些东西是不能磨灭的。我惭愧自己浅薄，幸而承受先生一向的教诲，担心先生的德行、政绩没有得到完整传述，于是广泛采集他的事迹，又得到京郡治中刘实、国子学录刘贵、刑部员外潘瑄诸公所写的材料，汇集起来写成传记。希望将来有善于立言的君子从这些材料中取用，使先生的事业流传在简册上，辉映古今；这样，先生虽然去世，却还有不会死去的东西留存，这实在是斯文之幸。谨此叙述，等待后来的作者。

译古廉先生祠堂记 自古以来，具有宏大才华和崇高德行、负有天下厚望的人，如果志向不能在当时充分施展，声名必定在后世更加显著，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天下人共同为他惋惜；惋惜不止，便形之于言语，表现在事迹上，于是他的名声在世间流传得越久，就越加显著。这样看来，这种声誉远远胜过一时得志所获得的荣耀。我们安成的古廉李先生，负有天下人的厚望，而官职最终只做到祭酒，有见识的人大概都深深替他惋惜。因此他去世后，崇尚德行的君子们纷纷上章，请求举行褒扬的典礼。最后，巡抚江西右佥都御史韩公雍列举他的义行来请求，才得到谥号文毅。当时，有关官员已经在学宫中尊崇祭祀他。如今提学佥宪、潮阳李公龄又下令在先生家乡建祠，对他的尊崇更加隆重。唉，先生凭什么得到人们这样的尊崇呢？大概是因为先生天资秀异，涵养深厚，德行清正，学问端正，可以追踪古人。当他担任翰林侍读时，感念太宗文皇帝培养栽培的恩德，便上疏陈述时政十五件事，言辞十分切直，因此下狱，过了一年多才获释。洪熙改元，又分条上奏十件事，都是别人不敢说的话，因此触怒皇帝，皇帝命人用金瓜在朝廷上杖打他；他没有死，被降为监察御史。三天之内，他又连续三次上奏章，于是被关进监狱。宣宗皇帝继位后，把他从狱中提出来，亲自审问，赞赏他的志向，仍释放他担任侍读。从此，他忠直的名声震动天下，即使庸人和小孩子也都知道尊敬仰慕他。正统年间，他由学士升任祭酒，正值国学政教松弛败坏之后，便慨然把造就贤才作为自己的责任，严格制定条约，勤勉考核试业，按照才能评定次序、逐步提拔，一切以至公之心办理；同时赈济贫困、医治疾病，恩意尤其深厚，因此教化得以推行，人心乐于服从。他的学生出仕后考取高科、登上要职的接连不断，于是天下都知道先生的教诲和恩义兼备，确实是一代人的师表。他年老后恳切请求退休，居家时忧国爱君的念头也丝毫没有忘却。近来听说土木之变、皇帝北巡，他痛苦愤怒了许多天，立即上疏说明安定国家、抵御外患最应先办的大政，派长孙骐送到朝廷，事情尚未得到答复，先生便去世了。天下人又都听说了这件事，赞叹他的言论，认为先生忠贞刚毅的气节至死不衰，就是这样。唉，先生是德行盛美的人！不仅忠诚义气为世人所称道，至于他仁厚的内心、廉洁正直的品行、通达宏伟的才华，即使一时的名公巨卿，也无不推重而自愧不如。然而唯独不能和公卿并列，充分施展才用，把恩泽广泛施加于天下，难怪人们的期望有所不满，对他格外惋惜、极其仰慕。提学佥宪曾经担任国子师，对先生了解得很详细，因此对他的景仰爱慕尤其深切，于是想借此把先生的教诲流传给后来的求学者，这就是建造专祠的原因吧？祠堂在先生故居的左边，有两间屋子，有门有廊庑，不奢侈也不简陋。实在是县令黄岩李君经画经营才建成的。祠堂建成后，司训桐庐姚君稷写信请我记述其中的意义。唉！二三位君子这样诚恳地对待先生，难道不是最崇尚德行、喜好义行的人吗？先生得到这样的声名，于是更加显著而不朽了。当时我想到，先生居家时，曾和我的先祖交情莫逆，我的父辈和叔辈都曾向他学习。他在国子监教书时，我也曾带着经书列在太学生后面，因此对先生文章道德的实际内容听得很熟、看得很清楚。这些不能全部写出，只谨慎记下大概，来告诫他的子孙和本县后来的求学者，使他们共同努力仰慕先生，哪怕只能追随其芳踪于万一，也希望不辜负佥宪公的教诲。先生名懋，字时勉，别号古廉。中永乐甲申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授刑部主事，转任侍读，列入学士之位。到景泰元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成化四年，岁次戊子，赐进士及第、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知制诰、同知经筵事、国史总裁彭时记述。古廉李先生改迁谥号葬墓碑铭 门人、通议大夫、国子祭酒、进太常寺卿、兼翰林侍读学士、知经筵官、掌詹事府事、国史副总裁、致仕、安成台北吴节撰写 士人君子把忠贞刚毅存于内心，活着有美名，死后有美谥，这是天下共同认为荣耀的事，也是古今共同推崇的事。然而要说名声和实际都完备、舆论没有间隙的人，大概只有古廉先生吧？根据行状，先生讳懋，字时勉，姓李，是安成人，古廉是他的号。他的祖先出自南唐景王逿之后；祖父文明，有隐德；父亲思诚，追赠侍读学士；母亲周氏，追赠安人。先生兄弟五人，他排行最末，幼年丧父，靠兄长教诲成为秀才，凭经学考中甲申进士。适逢太宗文皇帝振兴文运，先生被选入内阁秘阁，成为庶吉士，与二十八人一起学习，学业日益进步。他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丙戌年因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服满后赴行在，参与编修高庙实录。壬辰年授刑部主事，不久再次被召入参与修实录，书成后改任翰林侍读。当时宫殿失火，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先生陈述十五件事进呈，其中十三件得到采纳。不久遭到流言诬陷，被关进监狱，永乐二十一年因近臣进言才获释；随驾巡行北部边境，出关时折断左腿，抬回来治疗才痊愈。洪熙元年，先生因为承受国家深厚恩典，思考报答，写成两篇奏本：一篇谈朝政得失，一篇不避国讳。仁宗皇帝起初都采纳了其中意见，中官却趁机排挤他。皇帝召来询问，先生不肯屈服，便命力士杖打他，用金瓜打断左肋，拖出去却没有死；改任监察御史，命他每天进言政事。第二天被关进锦衣卫监狱，拘禁起来。宣宗皇帝继位后，召他询问所进言论，先生奏对恳切，感动了皇帝的内心，皇帝特意下令宽赦他，恢复翰林侍读之职，并参与编修两朝实录。宣德五年夏，特意提升为侍读学士。一天皇帝驾临史馆，特意直呼先生姓名，赐给他金钱，又赏他一卮酒，众学士都以此为先生荣耀。壬子年主持南京乡试，癸丑年得病，皇帝听说后赐宝钞二百，命医治疗。乙卯年英宗皇帝继承大统，下诏修纂宣宗实录；秋天主持京城乡试。丙寅年进入经筵，担任讲官，廷试时任读卷官。戊午年实录修成，升任本院学士。这年夏天，先生因次子融敬早亡、两位妻子刘氏都去世，请假回乡，祭祖并把几位兄长改葬到吉地，事情办完后回京。正统六年升任国子祭酒。正统八年太学重建完工，命他代替皇帝祭祀圣贤，报告工程完毕。甲子年春，皇帝亲临太学，在先师孔子前举行释奠礼；礼成后视察学政，赐先生坐下讲解《尚书》中帝尧一章，同时陈述讽谏之意，皇帝大为喜悦。

译第二天皇帝赐给他两袭衣服，在殿庭设宴后送他回去。先生更加感激，于是严格制定监规，修订陈列各项防范措施，几千名太学生都引颈遵守教诲。由此贤才纷纷涌现，考中殿试第一的，如商辂、彭时等诸公都出自这里。丙寅年又因次子养源刚刚去世，只剩幼子艮侍奉身边，孙子们也都年幼，先生上本请求退休，皇帝不准。不久又上章请求告老还乡，奏章共有数百字，言辞更加恳切，皇帝特许了他，赐宝钞和筵宴，备办驿船送他回去，缙绅们都到道路上盛大饯送。于是先生归来，居住在县城西面的梅砻山，谢绝人事，每天和几位文士游赏山水。景泰元年，听说敌人侵犯边境，王师作战失利，他激愤地说：“宫禁之中没有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谁来担任安定边疆、抵御外敌的责任呢？”特意派孙子骐到宫阙前陈述几件军旅之事，因愤懑成病，最终再也没有痊愈，在别墅中去世，当时是四月十二日，享年七十七岁。有关官员上报后，皇帝下诏表示哀悼惋惜，派官员祭奠，葬在本里枫铺原。巡抚西江都宪韩雍说：“先生清正的德行和端正的学问，受到当时士人的推重；忠直的言论和正大的议论，可以和古人相比，应当加封谥号。” 奏章一共上了两次，皇帝下诏赐谥文毅。督学佥事李龄认为先生原来的葬地不合阴阳形势，便下令知县李防营造吉地，把先生改葬在防冈南面某山某向，依从众人的意见。天顺初年，进言的人又说先生原来的谥法不合舆论，应当改谥，皇帝下诏改谥为忠文，并仍录用先生的一名孙子昂为国子生。到了成化癸巳年，先生的孙子颙任长乐知县，顺道回乡省视祖坟，认为先生的谥号和葬地都已更改，应当有铭文来彰明事实。他因为和我有姻亲关系，又承受过先生往日的教诲而来找我，说我侍奉先生时间很长，既有幸获得名位，又得以完整归乡，如今想到再也见不到先生了，难道可以不写文章吗？我曾听说谥法说：“侍奉君主而不欺骗叫作忠，坚强忍耐而不屈服叫作毅。”如今先生的谥号由文毅改为忠文，先忠而后文，这说明先生用忠诚侍奉君主，用文章治理国家，这两方面又都兼备了。古语说：“生时荣耀，死后哀悼，只有先生具有这些。”谨叙述他的始末，并为他作铭。铭文说：考察古代的训诫言论：君主英明，臣下正直，两种美德能够完备，政治纲纪才得以建立。唉！先生忠贞刚毅，拳拳不改，遇到事情便奋发直言，不顾把话说尽；肋骨被打断、身陷牢狱，形体虽已摧残，仍然起身再度进言，不顾濒临死亡。比之于周代的苌弘、汉代的汲黯和朱云，比之于唐代的陆贽、韩愈，怎么会有差别呢？推究这一生的始终，实在是遇到明圣之君，能够包容狂直之臣，以此惩戒谄媚奸佞；晚年终于登上荣福之位，成为国家的大师。解下官印返回故乡，最终享受田园渔猎之乐；美善的名声盖过天下，美好的谥号又得到重赐。把“毅”改为“忠”，芳名流传无穷。防山的南面，水波浩荡；先生的声誉，将长久存在。我年少时承受先生的教诲，使我得以在他身边侍奉笔砚。等到先生荣耀归乡、解下官印，又得以拿着巾杖陪他游览山泽，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哪里料到先生去世，遗稿大多散失，于是我和诸位孙子以及交游的士大夫共同搜集到一些，谨慎辑录成四册，另外以文章、德行、忠诚、诚信来质证。同门吴卿与俭说：“你应当把这些书交给他的孙子、知县颙刊刻，使之流传。”我承受先生指教的恩义，如同深渊大海一样深厚，这部文集我哪里敢不用心呢？我的文章散失了不少，尤其希望斯文君子采集后寄给我，以便续编。成化十年甲午仲春吉日，八十七岁门生戴难跋。颙想到先祖忠文公一生所写的文集很多，无奈年代久远，散失殆尽，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门人戴先生曾经编录成若干篇，国子祭酒吴先生又作序置于卷首。我才疏学浅，不能继承发扬；幸而承受先人的余荫，授任今天的长乐县令。曾在退公之余，阅读祖父留下的手迹，不禁悲伤感慨。于是我遍处搜求剩余的遗稿，加以增补，缮写成册，特意托付广州郡守乡先生伍公希渊重新校正，刊刻流传。虽然如此，先祖做官的经历和实际品行，在当世已经昭然有名，本来不依靠文章也能显现。礼书说：“先祖没有美德却称扬他，这是欺骗；有善行却不知道，这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下去，这是不仁。这三点，君子都以为可耻。”如果这部文集不能流传，那么不明智、不仁的耻辱，我颙就无法逃避了。工匠报告书版刻成，姑且叙述大概，以记载此事的完成。柳子说：“极度的哀痛不需要文章，极度的敬意不加修饰。”我私下把这句话作为准则。孝孙颙谨慎记述。《古廉文集》卷十二 《古廉文集后序》翰林学士、国子祭酒古廉李先生去世三十多年后，他的孙子颙在惠之长乐任县令数年，才得以汇集先生的文稿若干卷，托付广州郡守乡先生伍公校正、刊刻流传，并请我在末册作一篇序。我看先生的文章，浑厚醇正，博大通达而丰赡华美；平淡如五谷的滋味，铿锵如韶乐的声鸣，确实可以追踪古人，卓然冠绝当世，后生小子哪里敢在其中置喙呢？然而我年少居住乡里时，听说先生的忠言正论切合时政，一时声名传遍海内，像景星、凤凰一样，天下人争先恐后、欣喜地想要看见他。后来我幸而获得乡荐，出仕游历四方，先生虽然已经去世，但凡是见到公卿大夫中出自先生门下的人，无论显达还是隐微，没有不共同感慨先生的仪范风采已经不能再出现了。由此可见，先生的忠义德教传遍天下，深入人心，时间越久越不会被忘记，何况他的文章，难道不足以使人心动而传之后世吗？泰山高峻，天下人即使不能全都亲眼看见，也都知道它高；江河大海浩瀚，天下人即使不能全都亲自渡涉，也都知道它广大。先生的文章，以道德为根本，以才气为辅助，又沉浸于六经之中，广泛搜罗百家学说。他发出的言辞，显现在实际行事之中，都足以扶持世道、建立教化、端正君心、改善风俗。像这样在当时发出光彩、流传于后世，难道不也像泰山和江海一样高大吗？天下有幸见到它的人，无不因此使心情和眼目得到快慰。即便如此，这还只是先生的余事罢了。至于面对重大节义而志不可夺，这些载入史册而无愧，刻在金石上而不磨灭，千年以后仍能使人感动仰慕、奋发兴起，哪里只是文章流传而已呢？姑且写下这些作为序。成化十七年辛丑岁冬十月既望，广州府儒学教授、吉水萧尚彝序。《古廉文集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