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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唯室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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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2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唯室集四巻附録一巻。别集类三【宋】

臣等谨案《唯室集》四巻附録一巻,宋陈长方撰。长方有《步里客谈》已着録。是集诗文散入《永乐大典》各韵下,据胡百能行状原本凡十四巻。又唐瑑原序称其家所刋凡二百篇,今掇拾残缺,仅得文五十二首,诗三十九首,勒为四巻,而以他人所作铭状记序附録于后,以备稽考。虽较原书篇数祗及其半,而菁华具在,亦可以覩其大凡矣。长方父侁与游酢、杨时、邹浩、陈瓘等游,故长方之学以程氏为宗。朱子语録于同时学者多举其字,惟于长方则称曰「唯室先生」,盖颇引以为重也。冯时可《雨航襍録》谓宋儒论人喜核而务深,长方亦不免于是。然如谓刘先主灭刘璋取蜀为行不义杀不辜,故不能有天下;谓张九龄与李林甫同辅政不能发其奸而去之,以致天寳之乱,虽核以事势均未必尽然,要其理则不为不正。至于绍兴六年应诏劄子,谆谆以严师律、备长江、讲漕运为急,又因朝廷罢赵鼎任张浚,作《里医》一篇,以为国家起痼疾必固元气,补当持重,攻当相机,盖其意不主于和,而亦不主于遽战。富平、淮西、符离两败躁妄偾事,若预睹之,固与迂濶者异矣。虽佚简残篇仅存什一,要胜于虚谈高论,徒供覆瓿者也。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唯室集序

予尝谓古之圣贤未始爲文,其见于语言者,皆以明斯道也。故曰辞达而已。后世文胜质,学者以文字相矜耀,世亦以是重之。故摛章绘句,骈四俪六,竞爲浮华之文,而去道日逺矣。流风之盛,殆数千百年,未易刮濯,可胜叹哉!亡友陈齐之初从师友学,则有真得,不事虚名,潜心古道。其读经则有《春秋私记》,读史则有《班范史论》,深造自得,发其关键,直覩堂奥。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不幸早殁,故见于行事者,泰山之一毫芒。此善类所以深嗟而痛悼之也。虽其平生应用之文,亦不茍出,率多有徳之言。凡有所作,又爲人持去,所存者寡。及其孤裒而集之,仅得二百篇而已。将椠木以广其传,予故爲序之。虽然,此非其言之至也。后之人能读其书,逆其意,以知其言,则此亦不啻足矣。又奚以多爲贵哉?乾道戊子十一月朢日鲁国唐瑑谨序

钦定四库全书唯室集巻一宋陈长方撰论八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唯室集》四卷,附录一卷,属于别集类三(宋)。臣等谨案:《唯室集》四卷、附录一卷,是宋代陈长方所撰。陈长方另有《步里客谈》,已经著录。此集的诗文散见于《永乐大典》各韵之下,据胡百能的行状原本,共有十四卷。唐瑑的原序又说,他家所刊刻的作品共有二百篇;如今搜集残缺篇章,仅得到文五十二首、诗三十九首,编成四卷,并把他人所作的铭、状、记、序附录在后,以备考察。虽然相比原书的篇数只有一半,但精华都还保存着,也可以由此看出全书的大概了。陈长方的父亲陈侁曾与游酢、杨时、邹浩、陈瓘等交游,所以陈长方的学问以程氏学说为宗旨。《朱子语录》提到同时代学者,多称他们的字;只有提到陈长方时称“唯室先生”,大概是很看重他。冯时可《雨航杂录》说,宋代儒者评论人物喜欢考核而务求深刻,陈长方也不免如此。然而,他说刘先主消灭刘璋、夺取蜀地是行为不义、杀害无辜,所以不能拥有天下;又说张九龄与李林甫一同辅政,却不能揭发并除掉他的奸恶,以致造成天宝之乱;这些说法即使根据当时形势考察,也未必完全正确,但其道理不能说不正。至于绍兴六年应诏所上的札子,反复强调严明军纪、准备长江防务、讲求漕运为当务之急;又因为朝廷罢免赵鼎、任用张浚,写了《里医》一篇,认为国家要根治积久的疾病,必须先巩固元气;补救应当持重,进攻应当看准时机。他的意思既不主张议和,也不主张仓促开战。富平、淮西、符离三次失败,都是急躁妄动而坏事;如果事先能够看出这些后果,本来就与迂腐空疏的人不同了。虽然散佚的简册和残篇只保存了十分之一,但也终究胜过空谈高论、只能拿来糊封坛子的文章。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唯室集》序 我曾经说,古代的圣贤并不是一开始就专门写文章,他们表现在语言中的内容,都是为了阐明这个道理。所以说,文辞能够准确表达意思就够了。后世文章胜过了质朴,求学的人拿文字互相夸耀,世人也因此看重他们。所以铺陈章句、雕饰文辞,讲究骈偶对仗,竞相写作浮华的文章,而距离道越来越远了。这种流风盛行,大概已经有数千百年,不容易洗涤清除,怎能不令人感叹!我已故的朋友陈齐之当初跟随师友学习时,便有真实的所得,不追求虚名,专心探究古道。他读经,写有《春秋私记》;读史,写有《班范史论》;深入探究而自有心得,阐发其中的关键,仿佛直接看见了圣学的堂奥。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这番话!不幸的是他早早去世,所以从他的实际行为中所能见到的,也不过是泰山上的一丝毫芒罢了。这正是善类人士深深叹息、悲痛悼念他的原因。即使他平日应酬实用的文章,也不随便写成,大多是有道德意味的话。他所写的作品,又常常被别人拿走,保存下来的很少。等到他的遗孤搜集编纂,才仅仅得到二百篇而已。将要刻板刊行,以扩大它的流传,所以我特意为它作序。即便如此,这些还不是他言论的最高境界。后世有人能够读他的书,推究他的用意,从而理解他的言论,那么这些文章也就不只是够用了。又何必以篇数多为贵呢?乾道戊子十一月望日,鲁国唐瑑谨序。钦定四库全书 《唯室集》卷一,宋陈长方撰。论八首。

帝学论生民之巨福,宗社之长计,莫若人主知帝王之学。三代而上,尧舜禹汤得之,故功髙万古,当世被其赐。三代而下,孔孟得之而无其位,故泽不旁流,徒私淑于后人。有志之士未尝不欲以献于其君,或在下而无由自通,或闻而不果信,或信而不克用。是以寥寥千百年间,黔首不被圣人之泽也。人主虽有尧舜禹汤之资,无学以充之,目夺于声色,心荡于嗜好,而又憸人谗夫以邪说逢迎逊顺,薰渍陶染于其前后,日复一日。及其惑于先入善言,无间而可乘,则下民唯君之怨,是岂知爱君之义哉?是岂欲泽及黎庶哉?臣防读故相司马光遗藁,见其歴事三宗,自爲谏官,爲中执法,进歴年图,毎以三语爲献,曰「仁」,曰「明」,曰「武」。又言平生艰勤所得,尽在于此。光之心不愧于孟轲之爱君矣。臣私自意,人主心术之要,无出光之三语。及长得师,乃知《礼记》《大学》一篇爲帝王学问之宗。虽秦火之余,简编紊散,先后之次多失其旧,然圣人之指昭昭可寻也。大抵人主之学,固在于博贯今古,知书之多,文字照人,思侔造化。然惟知帝王之学,功徳巍巍而兼有是数者,则爲多材多艺。不知帝王之学,徒挟数事以爲长,则无益于国事矣。《大学》言「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在于修身。修身之道,在于正心诚意。欲心正意诚,必先于格天下之物理,使涣然氷释,以极致其所知。所知既明,则心自正,意自诚。心正意诚,则匪僻之心无自而生,匪僻之言无自而入。方寸之地,昭昭然如鉴之明,如水之澄。由是而不已,内之于进修,则尧之所以钦明文思,舜之所以濬哲文明温恭允塞,禹之所以祗承于帝,敷于四海,汤伊尹之咸有一徳,特名数不同尔,皆此道也。外之于应万事,则烛见机防;外之于揽人材,则洞见邪正;外之于辨疑似,则能为权量。其要特在致极其所知尔。然而所谓知者,非聪明才智之知,非多能多艺之知,在于熟察此心之正。故《大学》又曰:「心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去是四者,而察此心之本体,果爲如何?于此了然无疑,则《大学》所谓致知也。自古圣人之徳,未有不由此而进修也。人主万几之暇,能取《大学》之书,防之以《中庸》,澄神静虑,不使匪僻之念萌于胷中,日一览之,以其疑义,博访真儒,则尧、舜、禹、汤、孔子、孟子数圣人,神交于千载之外,天下将沐唐、虞、夏、商之泽,岂细事哉!

译帝学论 百姓最大的福分、国家长久的计策,没有比君主懂得帝王之学更重要的了。三代以前,尧、舜、禹、汤掌握了这种学问,所以功业高垂万古,当时的百姓都受到他们的恩泽。三代以后,孔子、孟子掌握了这种学问,却没有相应的地位,所以恩泽不能广泛流布,只能私下传授给后人。有志之士没有不想把它献给君主的:有的身居下位而没有机会自行进见,有的君主听到了却不能真正相信,有的虽相信却不能任用。因此,千百年间寥寥无几,百姓没有受到圣人的恩泽。君主即使具有尧、舜、禹、汤那样的资质,如果没有学问来充实它,眼睛会被声色夺走,内心会被嗜好动摇;又有奸邪小人和谗佞之徒用邪说逢迎顺从,日复一日地在他面前熏染浸润。等到他被先入为主的迷惑所蒙蔽,善言便没有机会乘隙而入,于是百姓只会怨恨君主,这难道是懂得爱护君主的道理吗?难道是想让恩泽及于百姓吗?臣私下读到故相司马光留下的稿本,看见他历事三朝,从担任谏官到任中执法,进呈《历年图》,每次都以三句话作为献言,说的是“仁”“明”“武”。他又说,自己平生艰苦勤勉所得到的心得,全在这三句话中。司马光的用心,对君主的爱护,不愧为孟轲。臣私下认为,君主心术的要领,没有超出司马光所说的这三句话。等我长大后得到老师指教,才知道《礼记》中的《大学》一篇,是帝王学问的根本。虽然经过秦火之后,竹简篇章杂乱散失,先后次序多已失去原貌,但圣人的旨意仍然清楚可寻。大体说来,君主的学问固然在于广泛贯通古今,博闻强记,文章足以照耀他人,思虑可以比拟造化;但只有懂得帝王之学,同时具备这些方面,才算是才多艺广。不懂帝王之学,只凭几项技能作为长处,对国家事务并没有益处。《大学》说:“古代想要使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的人,先要修养自身。修身的道路,在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想要心正意诚,必须先穷究天下万物的道理,使它们完全明白,如冰消释,以达到知识的极致。认识既然明白,内心自然端正,意念自然真诚。心正意诚,邪僻的念头便无从产生,邪僻的言语也无从进入。方寸之心,明亮得像镜子一样清楚,清澈得像水一样澄明。由此不断修养,内而用于进德修业,便是尧所谓钦敬明察、文理思虑,舜所谓深远明智、文明温恭而诚信充实,禹所谓敬慎承受上天之命并施行于四海,汤和伊尹所谓共同具备一种德性;只是名称和说法不同罢了,都是这条道路。” 对外应对万事,就能洞察事机和防患之处;对外选用人才,就能明辨邪正;对外辨析疑似难明的事,就能权衡裁量。它的要点只在于把认识推到极致。然而所谓认识,并不是聪明才智的知识,也不是多能多艺的知识,而在于仔细察看这颗心是否端正。所以《大学》又说:“心中有所恐惧,便不能保持正;有所喜好,便不能保持正;有所愤怒,便不能保持正;有所忧患,便不能保持正。”除去这四种情绪,再察看这颗心的本体究竟如何;对此明白无疑,就是《大学》所谓的致知。自古以来,圣人的德性没有不是由此进修而来的。君主在处理万机事务的闲暇,能够取来《大学》,用《中庸》加以辅佐,澄清精神、安静思虑,不让邪僻的念头萌发于胸中,每天阅读一次;遇到疑难之处,广泛向真正的儒者请教,那么尧、舜、禹、汤、孔子、孟子这几位圣人,就会在千年之外与他精神相交,天下将沐浴唐、虞、夏、商的恩泽,这难道是小事吗?

孔子圣之时论仲尼之道,其犹天欤?春夏秋冬,发生敷荣,揫敛肃杀。人徒见万物枯荣之迹而已,所谓化工之神,初不可得而见也。孟子去圣人百有余嵗,而得圣人之传,知圣人之奥,故其发明仲尼之道,不同于清和任,特曰「圣之时」而已。葢其仕止久速之不同,人徒见仲尼出处之迹如是,所谓仲尼之道,初不可得而见也。呜呼,此仲尼之道所以大欤?此孟子之学所以深知仲尼者欤?请试论之:有大人之事,有圣人之亊。大人者,大而未化,以道爲标的,步趋言动,视彼而行,如持尺度而校长短,如持权衡而酌轻重。夫以尺度而论长短,以权衡而量轻重,宜其无所差也。然而尺短寸长之间,铢黍轻重之失,一有少异,则尺度权衡有时而不足恃,其谬已千里矣。圣人徳臻极致,体与道合,由仁义而中防,通身爲度,而声爲律,故其动容周旋,出处语黙,无所待而明,无所持而合,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如天不言而四时自运行,万物自生杀。人徒见草木发生肃杀,而不知化工之迹也。此大人圣人之徳所以不同也。伯夷、伊尹、柳下惠,大而未化,气禀于天者或有所偏,故其性分之内,如玉含质,如金在镕,所以胚浑琢磨之功有所未至。其清、其任、其和,虽各臻于圣人之一端,使三子者易位迭处,则或有时而未尽善矣。仲尼以天纵之资,造前圣之极,事变千途百出,于前吾随其宜而付之,物各止其所,事各中其防,及其事遂功成,仲尼之迹初不可得而见也。齐景公夹谷之防,徒知仲尼文儒,礼义欲以莱人而刼鲁侯,及其正色大数,命士兵之则,齐人惊畏其不可,俄而度矣。此仲尼之时一也。衞灵公之南子,凡洁身修已之士羞称其人,子适衞南子,请见而仲尼见之,子路且以爲言,则仲尼遇物而应,各适其时,不可俄而度。此仲尼之时二也。原思爲宰,与粟九百,子华使齐。与釜与庾,虽冉子且不知其意,此仲尼之时三也。于门人无所脱骖,遇一哀于旧馆,则脱骖而赙之。子贡且疑其已重,不知仲尼之用各适其时,此仲尼之时四也。圣人之徳见于亊者,其梗槩如此。圣人之心见于经者,尚有得而言之。在易之时,各赞其大处,泰处否则彚正彚征之不同,居复居姤则朋来勿用之有异,遯而尾厉,干斯首凶。凡易随时之义,则亦仲尼之时也。考之春秋,赵盾之不出境则爲逆臣,许止之不尝药则爲逆子,里克之死不书讨贼之词,郕伯之来待以成君之礼,衞衎书复归而郑突不书,小白书入齐而晋文不纪。凡此春秋之时,可得而见矣。虽然,孟子学圣而几于仲尼者也,故其行事亦有类于圣人之时者。均爲餽金,或受于宋而齐则不受,均爲发棠,前则言之而后则不可,均爲交币,季子则报之而储子不报。槩是三者,则孟子之于圣人亦其殆庶几矣。学者能知圣人之行事,与其笔之于书,知夫圣人之所谓时者,其果爲如何。知此,则富贵穷达死生祸福之际,其将不诡于圣人矣。子思子曰:君子而时中,小人而无忌惮也,其亦此之谓欤?

蔺相如论士之所患者,才知之不足。有才矣,而或爲身之灾,徳之累者有焉。葢非才之难,而用其才之难也。秦自孝公而来,爲封豕长蛇之毒,以吞噬东方六国,疲于奔命,割地质子,唯恐失秦之欢。从约合而犀首解之,齐楚和而张仪败之,驱诸侯如羣羊,缚懐王如稚子。秦之威如是,辅以昭王之暴,是虎而角翼也,飞以搏人,何难之有?蔺相如廷叱其羣臣而辱其君,以击缻,几于抚其背,扼其防而夺之气矣。赵赖之而复安,相如之爲赵计则善,而不自爲计也。观此,谓之勇者可也。及其归爲上卿,在廉颇之右,廉颇自恃攻战之功而不平其轧已,故扬言将辱之。相如于是称疾不与朝防,闻颇之车音,望颇之羽旄,必引车匿避,逡巡畏缩,若真有所畏者。观此,谓之怯者可也。至舍人耻而愿辞,则告以秦之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二人在也。今两虎并鬭,势不俱全,故吾先国家之急而后其私,是以致颇往谢而卒爲刎颈之交。故后世之君子不多其能勇而多其能怯,知秦之小赵久矣。非有以服其口折其气,则秦之暴未易胜也。于是示之勇,而秦堕相如之计中,知颇之强也久矣。非柔之以徳而服其心,则颇之强不可屈也。于是示之怯,而颇游相如之术内。此相如之或勇或怯,皆相如之善用其才也。后世之士欲用其才者,如蔺相如可也。

译孔子“圣之时”论 仲尼之道,不就像天一样吗?春夏秋冬,万物萌发、繁茂、收敛、肃杀。人们只能看见万物枯荣的迹象罢了,所谓造化之神妙,本来就无法看见。孟子离圣人去世已有一百多年,却得到了圣人的传授,懂得圣人的深奥之处,所以他阐明仲尼之道,不采用清廉、任事、平和等说法,而特意说“圣之时”。大概仲尼出仕或退处、久留或速退各不相同,人们只能看见仲尼出处的外在迹象如此;至于所谓仲尼之道,本来是无法看见的。唉,这就是仲尼之道伟大的地方吗?这就是孟子的学问所以深知仲尼的地方吗?请允许我试着论述它:有大人的作为,有圣人的作为。大人是境界广大却还没有达到化境的人,以道作为标准,举步、趋行、言语、行动,都看着标准而行,如同拿着尺子校验长短,拿着秤衡量轻重。用尺子论长短,用秤衡量轻重,本来应该不会有差错。然而尺有长短、寸有高下,铢黍有轻重的差别,只要稍微有一点不同,尺子和秤有时就不足以完全凭恃,错误便会相差千里。圣人的德性达到极致,身心与道相合,由仁义出发而合乎中道,全身都是尺度,声音就是音律;所以他的举止周旋、出处进退、言语沉默,不待外物便自然明白,不执持外在标准便自然合宜,不用思考便能得到,不必勉强便能合乎中道,就像天不说话而四时自然运行,万物自然生长、肃杀。人们只能看见草木萌发和肃杀,却不知道造化运行的迹象。这就是大人与圣人的德性不同的地方。伯夷、伊尹、柳下惠,是境界广大却还没有达到化境的人;他们禀受于天的气质或许有所偏颇,所以在各自本性的范围内,就像玉石含有质地、金属还在熔炉中,胚胎混成、雕琢磨炼的功夫还没有完成。他们的清廉、任事、平和,虽然各自达到了圣人的一个方面,但如果让这三个人互换位置、轮流处置事务,就有时不能尽善尽美。仲尼凭借天纵的资质,达到了前代圣人的极致;事情变化千头万绪,在他面前出现时,他都随其适宜而处理,使万物各安其位、事情各合其中道;等到事情办成、功业完成,仲尼的行迹却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仲尼因时制宜的第一件事。齐景公在夹谷会盟时,只知道仲尼是文弱儒者,想借莱人劫持鲁侯;仲尼神色严正地列举道理,命令士兵按照礼法行事,齐人惊惧,知道不可这样做,不久便退去了。这是仲尼因时制宜的第二件事。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凡是洁身自修的人都以称说她为羞;孔子到了卫国,南子请求见面,孔子便去见她,子路还因此责问孔子;但仲尼总是针对所遇之事作出回应,各自适合当时情势,不可用一成不变的标准衡量。这是仲尼因时制宜的第三件事。原思担任家宰,孔子给他粟九百;子华出使齐国。孔子却给他米一釜一庾,即使冉子也不明白他的用意,这是仲尼因时制宜的第三件事。对于门人没有可以解下的马匹相赠,遇到旧馆中有人去世而哀悼,便解下马匹作为丧礼;子贡还怀疑这样做太过厚重,不知道仲尼的施用各自适合当时情势,这是仲尼因时制宜的第四件事。圣人的德性表现在事情上的大概就是这样。圣人的心意表现在经典中的,也还有可以说明的地方。《易经》中,各卦随时势而显示其大的方面;泰卦与否卦所说的“汇聚正道”“汇聚征伐”不同,复卦与姤卦所说的“朋友来”“不可任用”有别;遯卦说尾部有危险,乾卦则说首部有凶。凡是《易经》随时应变的义理,也就是仲尼因时制宜的道理。考察《春秋》,赵盾不出国境便被视为逆臣,许止不亲尝药便被视为逆子;里克之死没有记载讨贼的说法,郕伯来朝却用成君的礼节接待;卫衎记作“复归”,郑突却不记作“复归”;小白记作“入齐”,晋文公却不记载。所有这些《春秋》因时制宜的义例,都可以看见。即便如此,孟子学习圣人,已经接近仲尼了,所以他的行事也有类似圣人因时制宜的地方。同样是馈赠金钱,有时在宋国接受,在齐国却不接受;同样是发放棠地的粮食,前一次主张这样做,后一次却认为不可以;同样是互相赠送礼物,季子便回报,储子却不回报。概括这三件事,孟子对于圣人也已经差不多接近了。求学的人如果能够懂得圣人的行事,以及圣人把它写在书中的内容,知道圣人所谓“时”究竟是什么,那么在富贵、穷困、得志、失意、生死、祸福的关头,就不会违背圣人了。子思先生说:“君子能够时时合乎中道,小人则肆无忌惮。”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蔺相如论 士人所担忧的,是才智不足。有了才智,却有时反而成为自身的灾祸、德性的拖累。大概才智本身并不难,难的是运用才智。秦国从孝公以来,像贪婪的大猪和长蛇一样作恶,吞并东方六国,使各国疲于奔命,割让土地、送出人质,只怕失去秦国的欢心。合纵结盟被犀首瓦解,齐楚和好被张仪破坏,秦国驱使诸侯如同驱赶羊群,捆缚楚怀王如同捆缚小孩子。秦国的威势已经如此,又有昭王的暴虐相助,简直如虎添翼,飞起来捕食人,还有什么难事?蔺相如在朝廷上斥责秦国群臣,使秦王受辱,击打瓦缶,几乎像抚摸他的后背、扼住他的咽喉而夺去他的气势。赵国依靠他而重新安定,相如为赵国谋划是正确的,却没有为自己谋划。由此看来,说他勇敢可以。等到他回国任上卿,地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自恃攻战功劳,不服蔺相如压过自己,便扬言要侮辱他。相如于是称病不上朝,听到廉颇车子的声音、望见廉颇的旗帜,就一定调转车子躲避,迟疑退缩,好像真的有所畏惧。从这点看,说他怯懦也可以。到门客以此为耻、想要辞去时,他告诉他们,秦国不敢对赵国用兵,只是因为有他们两个人在。如今两虎相斗,势必不能都保全,所以我把国家的急务放在前面,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因此使廉颇前来道歉,最终结成刎颈之交。所以后世君子不称赞他能够勇敢,反而称赞他能够怯避,因为知道秦国畏惧赵国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有办法压服秦王的言辞、折损他的气势,秦国的暴虐就不容易战胜。因此相如向秦国显示勇敢,使秦国落入他的计策;又知道廉颇刚强已久,如果不是用德行使他柔顺、使他心服,廉颇的刚强就无法屈服。因此相如向廉颇显示怯避,而廉颇也进入了相如的谋略之中。相如有时勇敢、有时怯避,都是善于运用自己才智的表现。后世士人想要运用自己的才智,可以像蔺相如这样。

刘▯徳论匹夫自立于乡党之间,将以言行信于人,必慎其举措,谨其脩爲,然后能有济也。一有穿窬之嫌,窃鈇之谤,后虽输肝胆,沥肺肠,以吿于人,人且疑之,安能表表自见于世乎?譬诸吴缣东绢,方其洁素无染,则见者莫不爱玩,及其坠于泥涂,则虽湔涤以西江之水,人亦指之爲弃物矣。此天下必然之理也。又况举大号,兴义师,将合天下之力,诛天下之贼者,可不慎所注措哉?刘▯徳自以中山靖王之孙,而景帝之后也,故﨑岖于吴魏之间,思欲资英雄,仗大义,举兵东指,而扫欃枪,诛梼杌,欲汉之宗庙复血食,汉之遗民复有归。其志非不善也,其才非不足也。奈何首攻刘璋,而取蜀之土地人民,兴师聚众,而与曹氏程才较力,以争其后先?则其所以失天下仁人义士之心,亦已多矣。宜其卒无所就,而成鼎峙之势也。彼曹氏者,所以大得罪于天下,正在反覆谲诈,移汉之神器而已。然其始也,犹以安汉爲名,扫平盗贼,尊奬王室,假仁义以行其奸,故能有济。▯徳未及出一师,下一令,以慰民心,副人望,而取刘璋之恶,先布于天下矣。举兵之端,反曹操之不如也。后虽仗义东出,彼仁人义士,肯信其言以爲然乎?不过谓其欲增土地而已。惜哉!▯徳以髀肉之复生,恐功名之不就,故仓卒爲此,不复长虑却顾,得不太左计乎?既已尔矣,而利兵秣马,以治曹操之罪,是何异于五十步而笑百步?此仆所以发匹夫自立于乡党之说也。孟子之称伯夷伊尹曰:“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又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惟其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故能以百里之褊小,而至于朝诸侯有天下也。圣人之所爲,其初虽若钝而不利,然而有不爲也。爲必有济。使▯徳能知此,则安肯为取刘璋之事乎?惜哉!

荀彧论孔子爲鲁司冦七日而诛少正卯,尸于两观之下。圣门髙弟如子贡者,犹以其鲁闻人而疑之。及孔子数以五罪,然后信焉。以子贡之贤智,而不足以知正卯之恶,则夫辨大奸于未形,察大佞于未兆,岂不难哉?汉荀彧自曹氏兴师动众,即身从之,爲之画计谋虑,相与戮力以成其功。至董昭建九锡之议,遂力沮而死。后世议者或谓其与操同恶相济,及功成事定而邀名。汉代譬诸教盗穴墙发柜,不与同挈,欲免爲盗之名。或谓其非不知操之恶,将以济时屯否,故屈节从操。及簒形逆志已彰,然后守义以死。二者皆非知彧者,故誉之或过其实,毁之或损其真。夫曹操之反覆谲诈,济以奸雄之才,其所爲皆问牛知马,语东意西,不易测识,岂下于少正卯哉?当是时也,世无孔子,孰能知之?及其代异时移,奸贼之心乃始彰著。荀彧信其爲奬王室,故辅之以有爲,拳拳然勉之以迎献帝。故其言曰:“自天子防尘,将军首倡义兵,虽御外难,乃心无不在王室。今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兆人有懐旧之感。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观此则彧岂知曹操者乎?及其功髙权重,移鼎问鹿之迹既见,然后死之。尔茍有心辅操于爲恶,及事成先死以邀虚名,岂人之情哉?若谓知操之恶,从之以救时,死之以明义,则操之簒夺天下,是彧知而助之,罪又大矣。此愚所谓誉之或过其实,毁之或损其真也。如彧之于操,特始则不能知,知己不可救,故愤懑饮药而死尔。使其识足以济其才,安有是哉?而贤如子贡犹不足以知少正卯,则荀彧见欺于曹操,葢不足怪也。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既不逆诈,不亿不信,而以先觉爲贤,则夫先觉果以何道而致之乎?此有志之士所当致疑以思,致思以得,庶乎不失身失节于大奸大佞,而与彧同。科矣。

译刘玄德论 一个平民要在乡党之间立身,想凭言语和行为取得别人的信任,就必须谨慎自己的举止,认真修养自己的品行,然后才能有所成就。一旦有了钻墙偷盗的嫌疑,或被诬为偷斧子,后来即使剖出肝胆、沥尽肺腑向人说明,人们也会怀疑他,他又怎么能显著地在世上自我表白呢?这就好比吴地的细绢和东地的绢帛,正当它们洁白无染时,见到的人无不喜爱把玩;等到它们掉进泥里,即使拿西江的水洗涤,人们也仍会指着它们说是废物。这是天下必然的道理。何况要举起大义的旗号、兴起义军,集合天下的力量来诛讨天下的贼人,难道可以不谨慎自己的举措吗?刘玄德自认为是中山靖王的孙子、汉景帝的后代,所以在吴、魏之间艰难周旋,想要凭借英雄、依仗大义,向东起兵,扫除欃枪,诛灭梼杌,使汉朝宗庙重新享有血食,使汉朝遗民重新有归宿。他的志向不能说不好,他的才干也不能说不足。可是为什么一开始就进攻刘璋,夺取蜀地的土地和人民,兴兵聚众,与曹氏较量才能、争夺先后呢?这样一来,他失去天下仁人义士的心,也已经太多了。难怪他最终没有成就什么,只形成鼎足而立的局面。曹氏之所以大大得罪天下人,正在于反复无常、诡诈欺骗,只是想转移汉朝的神器罢了。然而他起初还以安定汉室为名,扫平盗贼,尊崇扶助王室,借仁义的名义来施行奸诈,所以能够有所成就。刘玄德还没有出动一支军队、发布一道命令来安抚民心、符合民望,夺取刘璋的恶名却已经先传遍天下了。他起兵的开端,反而不如曹操。后来即使他依仗大义向东出兵,那些仁人义士难道会相信他的话并认为确实如此吗?不过会认为他只是想增加土地罢了。可惜啊!玄德因为大腿上的肥肉又长出来,害怕功名不能成就,所以仓促做了这件事,不再长远考虑、回头顾念,难道不是把计策用得太差了吗?既然已经这样了,却又磨利兵器、喂饱战马来惩治曹操的罪过,这和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不同?这就是我提出平民在乡党中立身之说的原因。孟子称赞伯夷、伊尹说:“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在那里做君主,他们都能够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又说:“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就可以得到天下,也不会去做。”正因为他们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也不肯做,所以才能凭借方圆百里的狭小土地,最终达到使诸侯朝见、拥有天下的地步。圣人所做的事情,起初虽然好像迟钝而不锋利,但有些事情就是不肯做;一旦去做,就一定能够成功。假使玄德懂得这个道理,怎么肯做夺取刘璋土地的事情呢?可惜啊!荀彧论 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七天,就诛杀了少正卯,把他的尸体陈列在两观之下。孔门的高足弟子如子贡这样的人,还因为少正卯是鲁国著名人物而对此感到疑惑。等到孔子列举他的五条罪状之后,子贡才相信。以子贡的贤能和智慧,尚且不足以认识少正卯的罪恶,那么在大奸尚未显形、大佞尚未露出征兆时辨认他们,难道不是很难吗?汉代的荀彧,自曹氏兴师动众以来,就亲自跟随曹操,为他筹划计谋,和他共同竭力成就功业。到董昭提出九锡之议时,他才竭力阻止,最终因此而死。后世评论者有的说,他与曹操同恶相济,等功业成就、事情确定之后才邀取名声,好比汉代有人教盗贼挖墙开柜,却不与盗贼一起搬取财物,想借此逃脱盗贼的名声。有人说,他并非不知道曹操的罪恶,只是想借此挽救时局,所以屈身跟从曹操;等到篡夺的形迹、悖逆的志向已经显明,才守义而死。这两种说法都不是了解荀彧的人,所以称誉他有时超过实际,诋毁他有时又损害了真实情况。曹操反复诡诈,又凭借奸雄的才干,他所做的一切往往由一事推知另一事,话说东边实际意在西边,很难测知,难道会比少正卯容易辨认吗?当时世上没有孔子,谁能看出他的真面目?等到时代变迁,奸贼的内心才开始显露。荀彧相信曹操是在扶助王室,所以辅佐他以求有所作为,诚恳地勉励他迎接献帝。所以他说:“自从天子蒙受尘难,将军首先倡导义兵,虽然是在抵御外患,但心意无不在王室。如今东京荒芜,义士有保存根本的愿望,百姓都有怀念旧朝的感情。如果确实趁此时奉迎主上来顺应民望,就是最大的顺势。”由此看来,荀彧哪里是看清了曹操呢?等到曹操功高权重,迁移鼎器、问取王权的迹象已经显露,他才以死相抗。假如他有心辅佐曹操作恶,等事情成功后先死去以邀取虚名,难道是人的真实情感吗?如果说他知道曹操的罪恶,是为了挽救时局而跟从他,又以死来表明义,那么曹操篡夺天下,正是荀彧明知而帮助他,罪过反而更大了。这就是我所说的:称誉他有时超过实际,诋毁他有时又损害真实情况。像荀彧对曹操,不过是起初不能看透,后来知道了却已经无法挽救,所以愤懑服药而死罢了。假使他的识见足以成就他的才干,怎么会有这样的结局呢?连贤能如子贡的人都不足以辨认少正卯,那么荀彧被曹操欺骗,也就不值得奇怪了。孔子说:“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这样却能事先觉察的人,才算贤吗?”既然不预先猜疑欺诈,不凭空猜测不诚信,却又把先觉看作贤能,那么先觉究竟要通过什么途径才能获得呢?这是有志之士应当引起疑问、认真思考,再通过深思而有所领悟的地方;这样或许就不会在大奸大佞面前丧失自身、丧失气节,而与荀彧一样了。科矣。

房魏论自古君臣之相遇,难矣哉!傅说、伊尹,非有髙宗、成汤之君,则老死于版筑耕夫之间,无以见于后世。仲尼、孟子,以无尧舜文武之主,故﨑岖于齐晋宋衞之墟,而终见弃于当日。一身之忧乐穷通,非所恤也。所悲者,天宇之内,焦嗷无告之民,不被斯泽,若陨鼎镬,坐涂炭,不能手决西江之余波而活之。是以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良有以也。愚观王福畤记唐太宗事,深嗟房、魏不闻圣学,有君如此而无以启沃其心,且叹君臣相遇之难也。唐太宗以英锐问出之姿,甫冠自晋阳起义师,以取隋之天下,慨然有力追三代之志,不能含忍循袭汉魏之涂辙,俯首下气,甘心爲庸常之主,故引房、魏而告之曰:「卿等每进嘉言良策,患人主之不行。若行之,则三王不足四,五帝不足六。朕诚虚薄,然独断亦审矣。诸公若有长久之策,可一一陈之。」又曰:「秦汉而下不足袭也,三代损益,何者爲当?卿等悉心以对,不患不行。」又曰:「时难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也。卿等无退有后言。」呜呼!太宗下问羣臣之言,可谓至矣。求治之心,可谓切矣。房、杜之徒,既无以爲对,而魏▯成又以《周书》爲言,是以太宗有「不井田、不封建、不肉刑,不可行周公之道」之语。夫人存政举,人亡政息,《周书》姬公爲治之具也。守此糟粕,果足以爲姬公乎?三王欲四,五帝欲六,疲精劳神于刑名度数之间,果足以至之乎?损益三代,而以区区之己意,果足以爲权度乎?太宗之问,不谓不切,而房、魏之徒,不可谓不负其君也。今以数寸之规矩,而能尽天下之方圆;数尺之绳凖,而能尽天下之曲直。况先王所以端本抚世,风动四方,固必有要道矣。爲房、魏者,胡不告以治国、治天下,本于脩身、齐家;脩身、齐家,本于正心、诚意;正心、诚意,在于格物、致知。使太宗能行斯言,则三王诚可追,而四五帝诚可跻而六,用此以治天下,则姬公犹存于今日。持此以爲权度,则损益三代而不差。圣人之道由兹而后行,三代之风由兹而复见。则夫太宗之所以爲太宗,岂独贞观而已?不然,舜舞干戚而有苗格,孔子之动斯和,绥斯来者,果以何道而致之哉?使王仲淹不死而遇太宗之问,犹恐不能发圣人之关键,探圣学之渊源而开导之。况其所谓房、杜、魏、温乎?况其所谓仇、程、董、薛乎?是皆斯文不传,学者无所宗承,而至于斯也。然而不能辅太宗爲尧舜,跻有唐于三代,此固房、魏之罪也。后世之主,视太宗贞观之治,邈不可及。使生民不覩前日全盛之时,而安乐于畎亩之间者,果谁之罪耶?世必有任其辠者,哀哉!

译房玄龄、魏征论 自古以来君臣相遇,真是困难啊!没有商高宗、成汤这样的君主,傅说、伊尹就会老死在筑墙、耕作的平民中间,无法在后世显名。仲尼、孟子因为没有尧、舜、文王、武王那样的君主,所以在齐、晋、宋、卫的境地之间艰难周旋,最终在当时被弃置不用。他们个人的忧乐、穷达,并不是他们所忧虑的。可悲的是,天下之内,焦急呼号而无处求告的百姓没有受到这种恩泽,好像落入鼎镬、坐在涂炭之中,却不能亲自截取西江的一点水来救活他们。因此古人说,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要为之忧伤,确实是有道理的。我读王福畤记载唐太宗事迹的文章,深深感叹房玄龄、魏征没有学习圣人之学,有这样的君主却不能启发、匡正他的内心;同时也感叹君臣相遇之难。唐太宗以英明锐利、气度非凡的姿态,在刚成年时就从晋阳发动义军,取得隋朝天下,慨然有追及三代的志向,不肯含忍因循汉魏的道路,低头降志,甘心做一个平庸常见的君主,所以召来房玄龄、魏征,对他们说:“你们每次进献美好的言论、正确的策略,都担心君主不实行。假如实行了,三王还不足以列为第四,五帝还不足以列为第六。我确实资质浅薄,但独自决断也很审慎。诸位如果有长久的策略,可以一一陈述。” 他又说:“秦、汉以来的做法不足以沿袭,三代的损益,什么才是合宜的?你们尽心回答,不必担心我不实行。”又说:“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这就是我惶惶不安的原因。你们不要退下后另有议论。”唉!太宗向群臣询问的言语,可以说达到极点了;求得治理的心情,可以说非常迫切了。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既然没有办法回答,魏玄成又拿《周书》来应对,所以太宗才有“不实行井田、不实行封建、不施行肉刑,就不能实行周公之道”的说法。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周书》只是姬公治理天下的工具。拘守这些糟粕,果真就足以成为姬公吗?想使三王成为第四、五帝成为第六,却把精神耗费在刑名、制度、法度、数量之间,果真能够做到吗?损益三代的制度,却凭自己狭小的意见,果真足以成为权衡标准吗?太宗的询问不能说不切中要害,而房玄龄、魏征等人也不能说没有辜负君主。如今用几寸长的规矩就能穷尽天下的方圆,用几尺长的绳墨和水平线就能穷尽天下的曲直;何况先王用来端正根本、安抚社会、感化四方的道理,必定有关键的原则。作为房玄龄、魏征,为什么不告诉太宗:治理国家、治理天下,根本在于修身、齐家;修身、齐家的根本,在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在于穷究事物、获得知识。假使太宗能够实行这些话,那么三王确实可以追及,四帝、五帝确实可以登上并列为第六;用这个道理治理天下,姬公就仿佛仍然存在于今天。把这个作为权衡标准,增损三代制度也不会有差错。圣人的道由此而后能够施行,三代的风气由此而后能够再现。这样,太宗之所以成为太宗,难道就只有贞观之治而已吗?否则,舜舞干戚而使有苗来归顺,孔子一行动便使天下和睦、使远方来归,究竟是凭什么道理做到的呢?假使王仲淹没有死而遇到太宗的询问,尚且恐怕不能揭示圣人学问的关键、探究圣学的源头来启发引导太宗,何况所谓房、杜、魏、温这些人呢?何况所谓仇、程、董、薛这些人呢?这都是圣人之学没有传承、求学者没有宗主承继,才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不能辅佐太宗成为尧舜,使有唐登上三代的地位,这确实是房玄龄、魏征的罪过。后世君主看唐太宗贞观时期的治理,觉得遥不可及。假使百姓不能看见从前全盛的时代,只能安乐地生活在田野之间,这究竟是谁的罪过呢?世上必定有人要承担这个罪名,悲哀啊!

开元治乱论呜呼!自昔天下治乱之生,岂不由于君子小人也哉?时君世主,用之而不疑,安之而不悟者,岂其好治恶乱之心与众人殊乎?葢亦辨之不早,而当世君子爲有罪也。唐史以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罢相爲治乱之分,愚以爲治乱之分,不在九龄之罢相,而在二十二年之用李林甫也。请试论之。夫人君之心,天下之枢机,枢机之邪正,则天下随而治乱。君子将以格君心之非,而不使入于邪,必先辨其左右人材之正否,知其爲小人,则窜殛流放,如救焚拯溺之急,讵可使之一朝一夕在君侧乎?彼其甘言似忠,奸讦似直,巽顺逢迎而似可喜,软熟阿谀而似易制,自非髙明卓识之士,有过人先觉之才,辨之于早,而奸言诡计无一可行。反覆开谕其君,使心知其爲小人,然后行三苗之窜,正两观之诛,则朝廷清肃,邪正分判,免爲患于当时,而贻祸于后世。茍唯喜其甘言,堕其奸计,一日彼得志于君,引党与而助已,则反以君子爲小人,倾挤排陷,无所不至,爲祸于天下,可胜言哉?譬如虎豹豺狼,方其饥病羸困,则俯伏揺尾乞怜于人,然而磨牙利齿伤人之志,未尝不在,岂可信之而弛其备,忘其毒乎?一日不饱以肉,乘间而发,小则伤肌肤,大则碎躯体,养小人之患,何以异于是乎?《易》曰:「履霜,坚冰至。」葢欲辨及于早也。观张九龄由文学进身,以直道事主,宜其与方正骨鲠之人气合而情亲,乃苦严挺之太劲,而喜萧诚之软美,则林甫固可以象恭逊言而蔽其奸矣。当林甫以韩休之荐而辅政,曾不闻一言辨其爲小人,既而与之同在朝廷,首尾三年,又不能发其奸而去之,是九龄信虎豹豺狼俯伏而易制也。及其内交宫禁,外引仙客,养君之欲而陷溺其心,然后觉而欲为救之,言虽忠论虽正,奈君之陷溺而不听何?此愚所以深嗟屡叹,恨九龄觉之不。先所以致天寳之乱,生灵涂炭,唐室卒不能振者,不在九龄之罢相,而失于去林甫之不早也。噫!九龄能知禄山之祸幽州,而不知林甫之乱天下;耻与仙客同朝,而不耻与林甫辅政。愚固知其以喜萧诚软美之心,而不恶林甫也。使九龄能知其爲小人,开谕其君,明正其罪,枭磔林甫如去犬豕,则明皇何由而有新台之恶,禄山何由而兴渔阳之师,杨国忠何由而进其身?九龄亦何由而死于逐,身名两全爲唐良臣?愚亦何由置喙于其间哉!

译开元治乱论 唉!自古以来天下治乱的产生,难道不是由于君子和小人吗?当时的君主、世代的帝王任用小人而不怀疑,安置小人而不觉悟,难道他们喜欢治平、厌恶祸乱的心与常人不同吗?大概只是没有及早辨认,而当时的君子也有罪过。唐史把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罢相作为治乱的分界,我认为治乱的分界不在张九龄罢相,而在开元二十二年任用李林甫。请允许我试着论述。君主的心,是天下的枢纽;枢纽正邪不同,天下便随之治乱。君子将要匡正君心的错误,不让它进入邪道,必须先辨别君主左右的人才是正是邪;知道是小人,就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急迫地把他贬逐、杀戮、流放,怎么能让他一朝一夕留在君主身边呢?小人用甜言蜜语却像忠诚,诋毁攻击却像正直,谦顺逢迎而似乎可喜,柔弱圆熟、阿谀奉承而似乎容易控制;如果不是高明卓越、见识出众的人,具有超过常人的先觉之才,及早辨认出来,奸言诡计就没有一样能施行。还要反复开导君主,使他心里明白那是小人,然后施行三苗被流窜、两观下诛杀少正卯那样的处置;这样朝廷就会清明严肃,邪正分明,既可避免当时成为祸患,也可避免把祸害留给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如果只是喜欢他的甜言蜜语,落入他的奸计,一旦他在君主面前得志,招引党羽来帮助自己,就反过来把君子当作小人,倾轧排挤、陷害诬陷,无所不用,给天下造成祸害,哪里说得尽呢?这就像虎豹豺狼,当它们饥饿、患病、衰弱、困顿时,便俯伏摇尾向人乞求怜悯;然而磨牙利齿、伤害人的意图从来没有消失,难道可以相信它们而放松戒备、忘记它们的毒害吗?一旦没有肉吃饱,便乘隙发作,小则伤害肌肤,大则粉碎身体。养小人的祸患,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易经》说:“脚下踩到霜,坚冰就要来了。”大概就是要及早辨认。看张九龄凭文学才华进入仕途,用正直之道侍奉君主,本来应当与方正刚直的人志气相合、感情亲近;可是他却苦恼于严挺之过于刚劲,喜欢萧诚的柔弱美好,于是李林甫本来就可以凭借表面恭顺、言语谦逊来掩盖他的奸恶。李林甫因韩休推荐而辅政时,竟没有听说张九龄说一句话辨明他是小人;后来与他一同在朝廷任职,前后达三年,又不能揭发他的奸恶并除掉他。这说明张九龄相信虎豹豺狼俯伏下来就容易控制。等到李林甫内与宫禁交结,外面引进仙客,放纵君主的欲望而使他的内心沉溺,张九龄才醒悟而想救援;可是言论即使忠诚、议论即使正确,又怎奈君主已经沉溺而不肯听从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就是我深深叹息、屡屡感慨,遗憾张九龄觉察得不够早的原因。最初导致天宝之乱、使百姓遭受涂炭、唐室最终不能振兴的原因,不在张九龄罢相,而在于没有及早除掉李林甫。唉!张九龄能知道安禄山会在幽州造成祸患,却不知道李林甫会扰乱天下;以和仙客同朝为耻,却不以和李林甫共同辅政为耻。我本来就知道,他怀着喜欢萧诚柔弱美好的心情,所以不厌恶李林甫。假使张九龄能够知道李林甫是小人,开导君主,明白正当地判定他的罪行,把李林甫像除掉犬猪一样斩首肢解,那么唐明皇怎么会有新台之恶,安禄山怎么会兴起渔阳之兵,杨国忠怎么会得到进身的机会?张九龄又怎么会因被贬逐而死,不能成为身名俱全的唐朝良臣?我又怎么会有机会在其中置喙呢?

维州论君子之所以急于学者,将以知道也。唯知道然后能用权。天下之事是非曲直,晓然无疑者,虽以三尺之童循守涂辙而行,犹能不至甚失。至于事之似是而非,似同而异者,茍无道以权其轻重,则差之于毫忽之间,虽才智髙明之士,或有时而不免矣。李徳裕在蜀,吐蕃以维州来降。牛僧孺爲相,挟怨而沮其谋。后之言利者,谓此州吾故号无忧城。韦皋竭力经营而不得,今也得之,可使山西八国乡风面内,吐蕃合水、鸡栖等城既失险阨,自须抽归,坐减八处镇兵,而收旧地千有余里。守义者谓信义爲国之大本,诸侯者礼义之所在。弃盟废信,狥利忘义,在平人犹足爲羞,况天子而爲之乎?二说纷纭,歴数百年,相非不已。是皆无道以爲之权也。苟无道以爲之权,则言利者必入于变诈,守义者又几于陋儒。虽彼善于此则有之,至于失道则均也。夫信义者固有国之大本,而生民之常经也。然于守信行义之中,当有道以爲之权。故孔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孟子亦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仲尼、孟子岂欲后世之士薄于信义哉?葢以守常而不知变,则有时失节而害义也。吐蕃于唐,虽设盟结好于前,废约败盟于后。维州来降之前嵗,犹兴师而围唐之鲁州。既已入人之境,围人之城,侵其土地,杀其人民矣。前之盟约,果可信乎?彼乘间隙,唯利是图。我乃守盟,坐受其毙。如是而爲信义,亦何异于宋襄公之爲仁义耶?愚以爲,若无鲁州之隙,则维州虽降,不可受也。今既尝围鲁州,是彼先废前日之盟矣。曲不在我,以直报怨。徳裕取之,未失也。量其曲直,酌其当否,夫是之谓用权。呜呼!若僧孺者,挟私怨而败国事,王法所宜诛也。爲人臣而若是,犬彘将不食其余矣。哀哉。劄子一首上殿劄子【案:宋史绍兴七年,以久旱诏中外臣庶实封言事,长方时爲芜湖尉,此劄子当是应诏所上也】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爲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臣伏见去嵗僭叛之臣,外连强敌。陛下圣心果断,元戎北指,天威皇灵,截然而下,如雷如霆,震惊万里。故敌计不日告穷。然自敌师行遁,已复半年。臣辈逺在阙廷之外,庙谋胜算,有不及知。而臣窃观金人縁自靖康,所向必得。去嵗之举,犹循故智,不谓朝廷遣将四出,六飞亲驾,前控大江,后隔长淮,顿兵老师,不能寸进。是自金人侵犯以来,未有若去嵗少挫其锋者也。大凡狃胜者,耻于少衂;好利则不惮兴师。安知敌人不于秋髙马肥之时,犹思奋而再入?臣愚深恐议者妄意敌情,因此畏怯,签军调发,势难再举,以悦耳谀佞之词,上误国家大计。欲望圣慈敦喻辅臣,内严师律,外饬诸将,谨长江控带之方,讲漕运转输之画,留司庶务,斥候要隘,无不毕举,素定以视敌人之进退。如此则孔子所谓「能治其国家,孰敢侮之」者,臣于今见之矣。臣观自古中兴之君,未尝不有灾祥以警戒之,岂天之独私于是耶?葢亦爱之深耳。在商髙宗,则有鼎雉之异;在周宣,则有旱暵之虐。然二君遇灾修省,故其功徳由是以兴。恭惟陛下念雨泽愆期,至诚恻怛,形于诏令,下至闾巷埀髫戴白之民,莫不歌咏盛徳,谓陛下焦劳悯雨之心,商宗周宣蔑有加矣。然而方今斗米不啻千钱,尚且踊贵未已。万一雨泽后时,饥馑之患有所不免,流离之民聚爲盗贼,势不得不虑。臣愚欲望先勅有司经画邦计,预爲之备,使储蓄素定,无至乏絶。近降诏书之外,凡一毫未便于民者,并令罢去,以成陛下中兴之政。虽圣人焦劳格于上下,必无雨泽后时之患。臣妄言葢以爲先虑,不胜区区而已。

表二首

代谢宫祠表祥琴既御,尚怀如慕之思。恩诏下颁,遽被若惊之宠。中谢伏念,臣某初心求仕,但欲及亲。中误辱于甄收,遂寖升于华要。曾参三釜之养,孟轲五鼎之荣,既兼得于古人,实皆由于上赐。戴大恩而未报,俄家难之遄臻。枕块寝苫,不意全于荼毒。拖绅鸣玉,敢复缀于鸳行。知臣忧患之侵陵,怜臣筋力之衰惫。丐真祠而佚老,锡厚禄以优闲。非天地造化之曲成,岂▯蠕纎微之敢望。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尧聪舜察,禹俭汤寛,备众美以成仁,掩百王之御极。将大有爲于斯世,故不遐遗于羣材。致此遭逢,亦异伦等。臣敢不更亲药石,以济衰残,期报称于余年,策疲驽于后日。涓埃有补,庶伸移孝之诚。齿发可捐,用副教忠之训。

译维州论 君子急于求学,是为了懂得道。只有懂得道,才能运用权变。天下事情的是非曲直,明白无疑,即使让三尺高的儿童沿着旧路行走,也不会有很大的差错。至于事情似是而非、似同而异,如果没有道来权衡轻重,即使才智高明的人,有时也难免在毫厘之间出现差错。李德裕在蜀地时,吐蕃带着维州来投降。牛僧孺担任宰相,因为怀有私怨而阻止了这项谋划。后来主张获利的人说,这个州就是我们过去所称的无忧城;韦皋竭力经营也未能得到,如今得到了它,就可以使山西八国闻风向化、面向中原,吐蕃的合水、鸡栖等城既然失去险要,就必然撤回,可以坐收减少八处镇兵之效,并取得旧地一千多里。主张守义的人说,信义是国家的大根本,诸侯是礼义所在。抛弃盟约、废弃信义,追逐利益、忘掉道义,即使普通人做了也足以感到羞耻,何况天子呢?两种说法纷纷争论,经历数百年仍互相非难不止,都是因为没有道来权衡。假如没有道来权衡,主张利益的人一定会陷入变诈,固守信义的人又几乎成为浅陋的儒生。即使一方比另一方好,也只是有这种情况;至于偏离正道,两者是相同的。信义本来是国家的大根本,也是百姓共同遵循的常道。然而在守信行义之中,也应当有道来权衡变通。所以孔子说:“守信接近于义,所说的话才可以兑现。”如果说话一定要守信,做事一定要坚决完成,那只是拘谨固执的小人罢了。孟子也说:“大人说话不一定句句兑现,做事不一定件件坚持到底,只看义所在之处。”仲尼、孟子难道是想让后世士人轻视信义吗?大概是因为拘守常道而不知道变通,有时便会失节而损害道义。吐蕃对于唐朝,虽然先前设置盟约、结交友好,后来却废弃约定、破坏盟约。在维州投降的前一年,它还发兵围攻唐朝的鲁州。既然已经进入别人的境内,围攻别人的城池,侵夺别人的土地,杀害别人的百姓,先前的盟约果真还可以相信吗?它只是在有机可乘时追逐利益。我却要守着盟约,坐等受害。这样称为信义,和宋襄公所谓仁义有什么不同?我认为,如果没有鲁州被围的事,维州即使投降,也不可以接受;如今既然吐蕃曾经围攻鲁州,就是它先废弃了从前的盟约。过错不在我,以正直回报怨恨。李德裕取得维州,并没有错。衡量曲直、斟酌是否合宜,这就叫作运用权变。唉!像牛僧孺这样的人,挟带私人怨恨而败坏国家大事,按照王法本来就应当诛杀。作为人臣却像这样,连狗和猪都不会吃他的剩余之物了。可悲啊!札子一首 上殿札子(案:据《宋史》,绍兴七年因长期旱灾,诏令朝廷内外臣民用实封上奏政事;陈长方当时任芜湖尉,这篇札子应当就是应诏所上的。) 《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紧剥取桑根的树皮,把窗户和门缝缝缀严密。”如今这些百姓,或许就敢于欺侮我了。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能够治理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他?”臣恭敬地看到,去年僭越叛乱的臣子在外面勾结强敌。陛下圣明果断,主帅向北出兵,天子的威势和皇帝的神威一下子降临,如雷如霆,震惊万里。所以敌人的计谋不久便告穷尽。然而自从敌军退走以来,已经又过了半年。臣等远在朝廷之外,朝廷的谋划和胜算,有些没有机会知道。但臣私下观察金人,自靖康以来,所向总能取胜。去年出兵仍沿用旧日的智谋,却没想到朝廷派遣将领四面出击,皇帝亲自驾临,前面控制大江,后面隔断长淮;军队停滞,老弱疲惫,不能前进一寸。这是金人入侵以来,从来没有像去年这样稍稍挫败其锋芒。大凡习惯取胜的人,耻于受到小小挫折;喜好利益的人,则不怕兴师动众。怎知敌人不会在秋高马肥之时,仍想着振作起来再次入侵?臣愚昧,深深担心议论者妄自揣测敌情,因此畏惧怯弱,认为征调军队势必难以再次出兵,只为迎合悦耳的谀佞之言,反而在上面误导国家大计。希望圣上慈悲,郑重告诫辅政大臣,对内严明军纪,对外整饬诸将,谨慎谋划控制长江、联络各处的办法,讲求漕运转输的计划;留守官署的各项事务、侦察和险要关隘,都没有不完全办理的,预先确定好,以观察敌人的进退。这样,孔子所说“能够治理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他”的话,臣如今就可以看到了。臣观察自古以来中兴的君主,没有不遇到灾异来警戒自己的,难道上天只是偏爱他们吗?大概也是因为深深爱护他们。在商代高宗时,有鼎中出现雉的异象;在周宣王时,有旱灾的虐害。然而两位君主遇到灾异便修身反省,所以功德由此兴盛。臣恭敬地思量,陛下想到雨水失期,至诚悲悯之心表现在诏令中;下至街巷中垂发的儿童和戴白发的老人,没有不歌咏盛德的,都说陛下为旱情焦劳、怜悯百姓的心,比商宗、周宣更加深厚。然而如今一斗米的价格不止千钱,还在不断上涨。万一雨水来得太晚,饥荒的祸患不能避免,流离失所的百姓聚集成为盗贼,形势就不能不令人忧虑。臣愚昧,希望陛下先命令有关部门筹划国家的财计,预先做好准备,使储蓄事先确定,不至于缺乏断绝。除近来颁下的诏书之外,凡是有一丝一毫不利于百姓的事情,都命令停止,以成就陛下中兴的政业。即使圣人焦劳之心感通上下,也一定不会再有雨水迟来的祸患。臣冒昧进言,只是认为应当预先考虑,不过是尽自己微小的诚意罢了。表二首 代谢宫祠表 丧期已过,仍然怀有如同追慕亲人的思念;恩诏颁下,突然承受了令人惊惶的宠遇。臣某叩首陈谢。臣私下念及,臣最初求取仕进,只是想赶上奉养父母;中途却蒙受选拔任用,渐渐升到显贵重要的职位。曾参所说以三釜之禄奉养父母,孟轲所说以五鼎之食享受荣华,古人这两种愿望臣都已兼得,实在全都由于皇上的恩赐。承受大恩还没有报答,家中的灾难却突然接连到来。臣居丧睡草枕土,没想到竟能从苦难毒害中保全性命;如今身着朝服、佩鸣玉,哪里还敢再列入鸳行。陛下知道臣被忧患侵逼,怜悯臣筋力衰惫,准许臣请求真祠官职以安闲养老,并赐给优厚俸禄使臣安逸清闲。若不是天地造化曲意成全,哪里是像臣这样微小卑贱的人敢于希望的呢?这都是因为承蒙皇帝陛下具有尧的聪明、舜的明察、禹的节俭、汤的宽厚,兼备众多美德而成就仁德,胜过百王而登临帝位。陛下将要在当世大有作为,所以不遗弃各种人才。臣能够得到这样的遭遇,也不同于常人。臣怎敢不更加亲近药石,以救助衰弱残病,期望在余年报答称职,日后策励疲弱的才能?即使只有微小的补益,也希望借此表达移孝为忠的诚心;即使牺牲年齿和生命,也愿以此符合教人尽忠的训诫。

代放罪谢表守文议辟宪府常规,抚事察情,朝家大赐中谢。伏念臣某比縁外补,失赴台辞,事非出于本心,迹寔罹于恢网,果贻弹劾,宜在谴诃。岂谓天明下烛,盆覆知臣官非韩愈,敢称赤县爲词?怜臣智拙,郑侨徒信校人之误,故特捐于三尺,俾不丽于百锾。感极懦衷,恩深帝所。此葢伏遇勤民禹圣,用法汤寛,同四海于一堂,揽万防于独断,致兹疎逖,亦被殊私。狱必以情,岂特败齐师于长勺?政能复古,将见防诸侯于东都。亭毒之恩,草木安报?臣无任。啓九首谢解啓执经问学,本心非爲于决科谋禄,代耕末路,几同于志食滥尘。荐牍复冠时髦,嗟驽马之居先,葢播糠之靡后。省循非据,黾勉怀惭。窃以兴学者,有国之宜;先爲己者,爲学之切务。粤从近世,相习成风,造务外虚逺之词,元非实效;爲甚髙难胜之论,初不可行。追考其私,则所言皆肝胆之秦越;进而在位,则素学爲鱼兎之筌蹄。由兹虚诞之风,驯致凌迟之渐。葢学术不善,则难以望人材之贤;人材不贤,则何以隆邦家之庆。若彼五胡之猾夏,初縁二晋之清谈。欲张斯文,允归硕徳,如某者零丁质弱,洴澼伎迂。幼禀家传,既匪狥时之学;长从师氏,又非适俗之规。甘放意于丘樊,已冥心于科目。逮覩靖康之诏,复还正始之音。勉缉旧闻,以追羣彦。南宫自献,曾贻郑璞之羞;外计重来,方愧刘郎之诮。岂意伏遇某官,欲兴古道,务正人心,以得士之多爲报国之术;于取材之道,视所学之方,知来龙当在于图形,而市马亦先于骏骨。是令庸谬误辱品题,某敢不益励简编,更亲师友,庶十驾之可至,免五伎之遂穷。谢及第啓校艺南宫,滥居下列,拜恩北阙,遂觐清光。顾事业之空疎,被宠荣而祗惕。伏念某得依丈席,爰自孤童,意广而材卑,心空而质薄。磨礲朴斵,毎勤匠氏之功;长养防持,倍费场师之力。讫无堪称,徒阅嵗年,以至遍走师门,获交多士。指南所自发轫云初,皆君子之使然,非小生之能尔。谁知末路浸失本心?以平生之所闻望,有司而求售。江湖巨浸,中道而乃变污潢培塿。学山卒嵗,而仅同丘垤。尚祈诱掖,使有依归。恭惟某官盛徳典型,斯文羽翼。忘名忘世,久从造物之游;呼马呼牛,一听时人之目。江山宴坐,声教邮传,凡称斯世之龙门,咸指当今之吴下耆年。如衞武名齿,如商翁行,膺三老之求,无复五噫之叹。某敢不力行旧学,克谨官箴,无愧前修,庶几后日既下酬于素志,勉上报于深知。答谢特奏啓伏审荣被奏名,入瞻睟色,已拜命书之赐,实爲儒者之光。惟古今取士之殊途,以科第示公于当世,持衡校艺,敢云铢两之差;按劔投珠,每深凿枘之叹。眷本朝之懿典,扩数路以求材,凡偶佚于春官,卒终归于仕版,尽收英俊,仰副忧勤。失之东隅而收之桑榆,均爲自致。虽有姬姜,而毋弃蕉萃,行听旁求。某官早践英躔,夙推俊誉,由祭酒项斯之不偶,故礼部何蕃之复然。晩沐上恩,乃膺初秩,将军善饭,尚可用于赵人;新息据鞍,定立功于骁骑。某滥同李洽,有愧刘蕡,忝冒以居,徬徨无措,欲腾牋而不敢,奉华翰以弥惭。答王解元啓乡官论秀,三嵗登贤能之书,寄籍他州,一日冠英髦之选,尽球琳琅玕之贡,实东西南北之人。某人材力无双,词锋甚锐,果闻拔萃,大慰羣情。某滥预校文,获因寓目,特烦爲谢,深媿何功,布叙欲周,勤拳难既。答何解元啓被牒旁州,滥处权衡之任,如窥列肆,但惊瑰璧之多,况在上游,可量逺器。某人水曹,词藻君公裔孙,久已去于故乡,今来从于新亳,能髙羣彦,名预荐书,特枉牋题,归恩荒陋,其爲感愧,布叙莫殚。贺户部侍郎啓伏审某官,宻承帝制,进贰地官,以文章翰墨之英,居财赋根源之任。邦计以裕,民情亦康。窃以立政所先,理财敢后?歴观前世,多用能臣,上空山泽之藏,下尽头箕之敛。帑庾既实,材具始张。惟泉货之于国家,犹血脉之在支体。欲公私之俱乂,要周流而不偏。与其国富而人疲,孰若财散而民聚?鉴之往训,宁有盗臣?着见前规,何必曰利?恭惟某官,材周数器,学贯百家,博极异书,岂但安世之三箧,舂容奏赋?不假左思之九年,是宜纳诲于朝廷,实耻自名于心计。观今日进用之意,则斯民庶几少安。凡有知识,莫不欣抃。某偶縁先契,每借余光,濡笔擘牋,屡下刘公之教。破衣敝屣,行登韩子之门。喜听新除,辄伸庆礼。倾瞻之愫,布叙难周。贺刘侍郎啓

译代放罪谢表 谨按常规议定开设宪府,抚理事务、察究情实,朝廷特赐恩典,谨此谢恩。伏念臣某近来因外补任职,未能赴台辞谢;事情并非出于本心,行迹实在触犯了宽大的法网,果然招致弹劾,理应受到谴责。哪里料到圣明照察,如同覆盆得以重见天日,知道臣并非韩愈,竟敢以“赤县”自称?怜悯臣才智拙劣,像郑侨那样误信校人之言,所以特意宽免三尺之法,使臣不至于被处以百锾之刑。臣内心感激至极,皇恩深厚无比。这大概是因为恭逢陛下如大禹般勤劳于民、如成汤般宽缓用法,统合四海于一堂,独断裁决万事,因此像臣这样疏远之人,也蒙受了特别的恩私。断狱必依据实情,岂只是像在长勺击败齐军那样而已?政治能够恢复古道,将会看到在东都防备诸侯。天地化育的恩德,草木哪里能够报答?臣实在无任感激。启九首 谢解除禁令启 执持经书而求学,本心并不是为了谋求科举及第、取得禄位;到了靠代人耕作谋生的末路,几乎与抱着侥幸求食、滥竽充数没有区别。荐举文书中竟然把我列在当时俊彦之前,真叫人感叹劣马竟居先,而播糠反倒没有落在后面。反省自己实在不配,只能勉强自持而心怀惭愧。我私下认为,兴办学校,是国家应当做的事;首先求得自身修养,是求学最紧要的任务。近世以来,人们相互沿袭而成风气,制造务求外表、空疏高远的言论,原本没有实际功效;发表极其高深而难以胜任的议论,开始就无法施行。追究他们私下的真实情况,所说的道理都像肝胆与秦越那样彼此疏远;一旦进入官位,他们平日所学又成了捕取鱼兔的工具。由此虚浮诞妄的风气,逐渐造成世道衰败的趋势。学术如果不正确,就难以指望人才贤能;人才不贤能,又凭什么使国家的福祉隆盛?像五胡扰乱华夏,起初就是由于东晋、 西晋崇尚清谈。想要振兴斯文,确实应当归功于有大德的人。像我这样资质孤弱、才能浅陋迂拙的人,幼年承受家传,既不是迎合时俗的学问;长大后跟从老师学习,又不是适应世俗的规矩。我甘愿放任心志于山林丘壑之间,早已把科举功名置于心外。等到看见靖康年间的诏令,才重新回到正始年间的遗风。勉力整理旧日所闻,以追赶群贤。在南宫自荐,曾经留下郑国之璞那样未被识用的羞惭;外任考察再次前来,才惭愧于刘郎受到的讥诮。哪里料到恭逢某官想要兴复古道,务求端正人心,把多得士人看作报效国家的方法;在选取人才的方法上,考察他们所学的门径,知道寻找来龙首先要看地形图,买马也要先看骏马的骨相。因此竟命令像我这样平庸荒谬的人承受您的品评,我岂敢不更加勤奋研读书籍,更亲近老师朋友,希望像劣马套上十驾也能到达目的地,免得五种技艺最终全部穷尽而一无所成。谢中进士启 在南宫参加考试,侥幸列在末等;到北阙拜受恩命,于是得以瞻仰圣明。回顾自己的事业空疏浅薄,却承受这样的宠荣,只有恭敬而惶恐。伏念臣某得以依从您的门墙,自从还是孤童之时便如此;志向虽大而才能卑下,内心虽自许清明而资质浅薄。磨砺雕琢这块朴木,每每劳烦匠人的功力;长期培养扶持,更加耗费师长的力量。最终没有什么可以称道,只是白白度过岁月,以至于遍访师门,得以结交许多士人。最初为我指明方向、使我开始起步的,全是君子的成全,并非小生自身能够做到。谁知到了后来渐渐失去了本心?竟拿平生所听闻和期望的学问,向主管考试的官府求取售用。原本如江湖巨浸的学问,中途却变成了污水坑和小土丘;在学问之山上终年攀登,最后也只与小丘土堆相同。还希望您继续诱导扶助,使我有所依归。恭敬地想,某官是盛德的典范,是斯文的羽翼;忘却名声,也忘却世俗,长久同造物者遨游;无论世人称为马还是牛,都任凭时人评说。您安坐于山水之间,声教远播,凡是称誉当世龙门的人,都指向今日吴下的老宿。像卫武公那样名望高、年齿长,像商山四皓那样德行高尚,既承受三老的征召,就不再有“五噫”的叹息。臣岂敢不努力实行旧日所学,谨慎遵守官箴,不使前贤惭愧;希望将来既能报答平素的志愿,也勉力报答您深厚的知遇。答谢特奏启 伏闻您荣列奏名,入朝瞻见皇帝温和的容色,已经拜受诏书的恩赐,实在是儒者的光荣。只是古今取士有不同的途径,以科举名次向当世公开人才,主持衡量、校阅文艺,哪里敢说只有铢两般的细微差别;按剑投珠,常常深感才非所用、器不合用的叹息。顾念本朝美好的制度,扩大几条途径来求取人才,凡是偶然在礼部落选的人,最终都能归入仕籍,尽量收罗英俊,以仰副皇上的忧勤。失之于东隅而收之于桑榆,都是自己造成的结果。即使有姬姜这样的贵族女子,也不要抛弃蕉萃困顿的人,今后还会听到广泛求取人才。某官早年已经步入显达之途,很早便享有俊异的声誉;由于祭酒项斯当年不得志,所以又有礼部何蕃重新被赏识的情形。晚年蒙受皇上的恩典,才授得最初的官阶;像廉颇善于进食,尚且可以被赵国任用;像马援老年仍能据鞍,必定能在骁骑中建立功业。臣不才而忝同李洽,有愧于刘蕡;冒昧居此位置,惶惑无措,想写信却不敢,只好奉上华美的书信来更加增添惭愧。答王解元启 乡里官府评论秀才,三年一次把贤能者登入名册;寄籍于别州,却有一天在英俊人才的选拔中名列前茅。各种美玉般的人才都作为贡士,实在来自四面八方。足下才力无人能比,文锋十分锐利,果然听说您脱颖而出,极大地慰藉了众人的心情。臣侥幸参与校阅文章,得以因此看到您的文章,特地劳烦您来致谢,实在惭愧自己有什么功劳。想把话说得周全,殷勤之情却难以尽述。答何解元启 承受文书到邻州,侥幸担任评衡取士的职责,就像窥视陈列货物的店铺,只惊叹珍奇美玉太多;何况您处在上游位置,更可估量您远大的器识。足下任水曹之职,文采是君公的后裔,已经久离故乡,今日来到新亳,才能超过群彦,名列荐书。特意屈尊来信,反而使我这荒陋之人承受您的恩意,感激惭愧之情,无法尽述。贺户部侍郎启 伏闻某官秘密承受皇帝诏命,进位为地官之副,以文章翰墨的才华,居于掌管国家财赋根本的职位。国家的财计因此富足,百姓的生活也得以安康。我私下认为,施行政务首先要做的事,难道可以把治理财赋放在后面吗?纵观前代,多任用能干之臣,上则竭尽山泽的财藏,下则搜尽百姓的赋敛。府库充实以后,财用器物才能兴办。泉币对于国家,犹如血脉对于四肢。要使公私都得到治理,就要使财物周流而不偏滞。与其国家富足而百姓疲困,哪如财物分散而百姓聚集?以往日训诫为鉴,难道还会有盗窃之臣吗?彰明前代的规矩,何必专门说逐利?恭敬地想,某官才具足以胜任多种事务,学问贯通百家,博览精通奇异书籍,哪里只是像安世那样有三箱藏书,能够从容奏赋而已?也不必像左思那样用九年写成文章,正应当在朝廷接受咨询,却实在以自夸善于理财为可耻。观察今日任用您的用意,百姓或许可以稍稍安定。凡是有见识的人,没有不欢欣鼓舞的。臣偶然凭借先辈旧交,常常承受您的余光,濡笔展牍,多次得到刘公的教诲。穿着破衣、踏着破鞋,也将要登上韩子的门庭。欣喜地听到新的任命,特意伸纸致贺。仰望倾慕的情意,难以尽述。贺刘侍郎启

伏审升华法,从就寄左符,真材进以佐时,直道行而倾否,衣冠相贺,闾巷交呼。恭惟某官,康济材猷,经纶典学,波澜浩渺,陋子政之渊源,术畧精深,笑去华之疎直。粤从廷对,暨造朝端,无非正大之言,辅以方直之气,舆情久属,谓宜公餗之调,逆耳难言,终奉转输之诏。汲长孺多补外,刘弃疾不居中,兹蒿目之怀,忧恐野心之或肆,积薪在上,士讼公寃,扬粃居前,盗思彼夺,岂谓天心之求旧?涣然明綍之下颁,非徒民社之临,将举钧衡以付。某薄游苕霅,尝造膺门,寄食江湖,愿尘蕃榻。君子得位,难忘臭味之同;小人怀私,不辞燕雀之贺。贺中书舍人啓恭审代言,华省进位,从班主以立贤,而尊士以用儒而宠,伏深庆慰。窃以自古觇国,尤先在人。剧孟得而濞亡,毛遂行而赵重。汉夸三杰,楚寳四臣。成安之失于左车,淮阴之奋于栢直,类皆隃度可以测知。靡论智力之崇卑,黙系兴衰之基本。惟所用之才不一,故所就之迹有差。若成败而因人,则古今而共贯。矧圣神之御厯,登耆俊以同朝。仁泽阴施,符元气之渗漉。德威旁畅,并杲日之昭明,又非旧闻所得而拟。某官行偕往哲,道续先王,不夷不惠,而唯执厥中。曰伊曰周,而皆用其极。眷此丝纶之任,最关政治之施。六押五花,着前朝之故事。三盘二典,追太古之弥文。非学造于精微,与识周于机要,则何由涣风雷而布令,鼓动植以宣言,仰副熙朝密裨大化。某迹疏函丈,名列诸生。自新命之下颁,溢私怀而窃喜。格心发志,大儒之效将行。击壤含嬉,小已之安可卜。傥粗供于甘防,期终老于衡茅。愿善防于寝兴,即别膺于册拜。拳拳欲叙,喋喋难周。贺太守啓伏审显膺中诏,就寄左符,民歌襦袴之可期,人喜蕃宣之有赖。凡依庇覆,举极欢荣。恭惟某官,士类冠绅,朝家髦杰,文章述作,具存嘉祐之风流,政事设施,绰有治平之轨则。雍容省户,赞议枢庭,廽翔而徳益髙,出处而名愈白。密遭简记,叹魏謩之祖风,舆论咨嗟,知臧孙之有后。眷兹姑孰之古郡,实爲江左之奥区,后倚昭亭,前趋建业,烟林雪屋,可细数于濡湏,暮角晨鸡,亦旁连于秋浦。方畅威灵之际,最居屛翰之先。今既戢兵,尤推乐国,一觞一咏,叹温峤之髙踪,或贬或诛,哀王敦之遗臭。政成事简,吏畏民怀,召归紫禁之班,当继青氊之旧。某昔縁先子,获觌前规,爲亲窃觊于斗升,俯首饱尝于躏借,质非骥騄,望伯乐而一鸣,来自山林,幸韩公之三浴,飞霜入候,行斾载途,愿谨起居之常用,副倾瞻之意。

钦定四库全书唯室集巻二《宋陈长方撰》序五首

易传后序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重而为六十四,天地之理,万事之情,细大尽矣。自两仪立,至于六十四卦分,消长变化,错综推荡。自常情观之,宜其▯分土裂,相万万也。不知所谓太极者,统乎万变之纷如,而丝髪不移。读《易》之士,茍能知此,则即事以明理,取道以行事,应天下之变成天下之务,皆合防通而行典礼矣。晋宋以来,世崇清言,遂指《易》为虚无之书。圣人所以忧患后世之心,垂教将来之防,几于熄灭而无闻。伊川程夫子起斯道于千嵗后,着《六十四卦义》,皆经世修身之要。至于神妙虚无之谈,则絶不复道。然而包精粗,竭两端,初无二语也。高明之士,即近明逺忘言神防,则自得其意。中人以下,守而勿失,亦足致吉福而免凶悔。呜呼!夫子之为此书,至矣尽矣。言之所及,亦止于是矣。学者可不尽心欤?或疑序言:“《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谓道即《易》,尚何从道之云?殊不知夫子所谓“从道变易”,指此书也。观其继言:“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则指此书之意,断可识矣。卦爻彖象,随时无常,所以显道之用。茍不从道,何有于书耶?若《易》之体,则即道也。谓道与《易》犹为强名,尚何从哉?

译伏闻您升任显要之职,接受节制地方的任命;真正有才干的人被任用来辅佐时政,正直的道路得以施行而倾覆否塞,士大夫相互庆贺,乡里也交口称颂。恭敬地想,某官有安定天下的才略,有经纶治理和通晓经典的学问;文章气势浩瀚,令子政的渊源也显得浅陋;谋略精深,足以嘲笑去华的疏直。从参加廷试直到入朝任职,无不发表正大之言,并以方正刚直的气节辅佐,舆论早已归心,原以为应当调入中枢调和政务;虽有逆耳难听的话,最终还是奉诏转运地方。汲黯屡次被派往外任,刘弃疾不能居于中枢,这使人忧虑,恐怕野心因此放纵;无才者反而位居其上,士人都为您的冤屈争辩,糟粕反倒排列在前,盗贼还想着夺取它,哪里料到上天有意重新任用旧臣?明白的诏书忽然颁下,不只是让您治理百姓、主持社稷,更将把宰衡之任交付给您。臣曾在苕溪霅溪一带游历,拜访过您的门庭;寄身江湖,愿意登上您的蕃榻。君子得到职位,难以忘却气味相投的情谊;小人怀有私心,也不推辞像燕雀一样来庆贺。贺中书舍人启 恭敬地听说您担任代皇帝起草诏令的官职,在华省升任,成为近臣之班的主持者;以贤能者立身,以任用儒者为尊并加以宠用,实在深感庆幸和欣慰。私下认为,自古观察一个国家,尤其首先要看它任用什么人。剧孟被任用,英布就灭亡;毛遂出仕,赵国便受到重视。汉高祖夸称三杰,楚国珍视四臣。成安君失去李左车,淮阴侯奋起于栢直,这些事情大抵都可由此推知。无论才智力量高下,都默默关系着国家兴衰的根本。只是所任用的人才不一样,所以所成就的事业也有差别。若说成败取决于人才,那么古今都是同一规律。何况圣明之君登临帝位,任用年高德劭的俊杰共同治国,仁德恩泽暗中施行,符合天地元气的滋润;德威广泛畅达,如同明亮太阳的昭彰,这又不是旧日见闻所能比拟的。某官的品行可与往哲相齐,道统接续先王;不偏激,也不柔弱,只执守中正。像伊尹、周公那样,都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到极致。如今担任诏令之职,最关系到政治施行。六押五花,彰明前朝的故事;三盘二典,追承上古更加完备的文辞。若不是学问达到精微之境、见识周备而能洞察机要,又怎能如风雷骤发般颁布命令,鼓动万物而宣示言语,仰副太平之朝,暗中大大辅助教化呢?臣行迹疏远于您的门墙,姓名列在诸生之中。自从新命颁下,私心充满了暗自的喜悦。端正人心、激发志向,是大儒的功效将要实现了;百姓击壤而欢嬉,小民的安定也可以预见。倘若我能够勉强供奉粗茶淡饭,愿意终老于衡门茅屋。愿您在起居寝兴之间善自保养,不久便会接受册命拜官。拳拳之情想要尽述,絮叨多言仍难周全。贺太守启 伏闻您显然承受朝廷诏命,出任地方长官,百姓都唱着有衣有食的歌,期待安定;人民也为有贤能的地方长官可以依赖而高兴。凡是受到您庇护的人,无不极其欢欣荣耀。恭敬地想,某官是士林中的领袖、朝廷的英杰;文章著述具备嘉祐年间的风流气象,政务施行也很有治平年间的法则。您从容出入尚书省,参与枢密院谋议;辗转升迁而德行更加高尚,出仕退处而名声更加清白。秘密受到皇帝简拔,令人感叹有魏謩继承祖先风范;舆论纷纷赞叹,知道臧孙氏后继有人。姑孰这座古郡,实在是江左的要地:后面倚靠昭亭,前面通向建业,烟林雪屋,可以细数到濡须;暮角晨鸡,也旁连秋浦。如今正值威灵畅达之时,尤其处于屏障藩篱的首要位置。既然如今已经止息兵戈,更应把它推为安乐之国;一觞一咏,可以感叹温峤的高尚遗迹;或贬或诛,也足以哀叹王敦留下的恶名。政绩完成,事务简易,官吏敬畏,百姓爱戴;您被召回紫禁朝班,应当接续青毡旧业。臣过去因为先父的关系,得以见到您的先例和风范;为了亲人私下希望得到微薄俸禄,低头饱受蹂躏借贷之苦。我的资质不是骏马,只希望遇到伯乐而一鸣;我来自山林,幸而得到韩公三浴之礼。霜降将临,行旗已经踏上路途,愿您谨慎保养起居,以副我仰望之意。钦定四库全书 《唯室集》卷二(宋陈长方撰)序五首 《易传后序》《易》说:“有太极,这是两仪产生的根源。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八卦重叠而成为六十四卦,天地的道理、万事的情状,无论细小宏大,都尽在其中。”从两仪确立到六十四卦分成,消长变化、错综推移。按通常情理看,似乎应当像瓜分土裂那样,彼此相差万万。不知道所谓太极,正是统摄纷繁万变的整体,而丝毫不移动。读《易》的人,如果能够懂得这一点,就能从具体事物上明白道理,取得道理来处理事务;应对天下的变化、成就天下的事务,都能合乎变通并奉行典章礼制。晋、宋以来,世人崇尚清谈,于是把《易》指作虚无之书。圣人忧虑后世的心意,以及垂示教诲、为将来防范的用心,几乎熄灭而无人知晓。伊川程夫子在千年之后兴起这一道统,撰写《六十四卦义》,全都是经世修身的要旨。至于神妙虚无的谈论,则完全不再讲说。然而它包罗精粗、穷尽两端,起初并没有两套言语。高明的人由近处明白远处,忘却言语而领会神理,自然会得到它的意旨;中等以下的人守住这些道理而不失,也足以获得吉祥福佑、避免凶险悔恨。唉!夫子作这部书,已经达到极致、穷尽道理了。言语能够涉及的,也只能到这里为止。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尽心吗?有人怀疑序文说:“《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易来顺从道。”如果说“道”就是《易》,还说什么顺从道呢?却不知道夫子所谓“顺从道而变易”,指的是这部书。看它接着说“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就知道指的是这部书的意义,这一点显然可以辨识。卦、爻、彖、象随着时势而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式,用来显明道的作用。如果不顺从道,这部书又有什么意义呢?至于《易》的本体,就是道。说“道”和《易》仍然只是勉强安立的名称,那还要顺从什么呢?

节通鉴序国之有史,其来尚矣。所以善善恶恶,为万世法戒。其不足为法戒者,未甞书也。故鲁僖公修泮宫,仲尼作《春秋》,不载而见之于《诗》。笔削谨严,盖可见矣。至左氏、太史公、范蔚宗之流,虽刻画文字,光采溢人耳目,而书事之法,骎骎流荡,已乖于前人焉。狐突登仆,彭生敢见,与夫石言于魏榆,左氏之书也。滑稽立传,而漆城乳媪之论,著太史公之书也。方伎立传,而鼈为府君之説,传范蔚宗之书也。诸如此类,今不暇毛缕披剥,其言直论大槩,以为书之传后果何为乎?将有补于世教耶?将开迪于来代耶?是亦徒费荆潭之竹,而漫秃南山之兎也。下及晋、宋,以至陈、隋,恢诡十倍于三书,而一草一木之异,毕载。秽词防语,殆不可使父子兄弟同业共习之。为史至于是,与古人书事之意,一何异哉?故相司马公受命于朝,聚厯代史为《资治通鉴》,删繁去长,一洗千余年之弊。词将以备乙夜之览也。事之存而无所损者,不可尽削,故亦不得不详。余家世业儒,贫不能致此书,念之乆矣,方将缩衣节食以求之。不幸乱离,官本存否莫能知也。因假于交游,手自抄录。凢事之系兴衰,干教化,大得大失,皆不敢遗。其间资闻见,助谈柄者,或不能尽録,非敢有所铨择也,直以笔力不逮尔。然自三十年来,士于史籍中记一字之隠僻,摭一语之新竒,藏胸中以为事业,言于众以为伎能者多矣。至于上可资治道,下可修一身者,彼直如视秦人肥瘠然。虽唱之于名世之士,余不暇学也。呜呼!天有四时,发生肃杀,不能并行于春夏;地有四岳,东西南北,不能俱见于一方。天地尚尔,况人力乎?则余之取其大而遗其细也,来者亦未易加诮焉。

送黄循圣序江夏黄公被命贰守桐庐,其子循圣从行。循圣,余之友也。追而告之曰:「桐庐盖浙江之东山水都防也。其彰彰著人耳目者,无如七里濑。固山水之竒絶,然余行天下,视世之如七里濑不少矣。彼湮没不传,此独著称,岂非得严子陵而重乎?子陵以刘文叔之故交,及其诛莽贼,缚羣盗,抚四海,而君之子陵视之犹昔也。后世高之,特以其不为刘文叔屈而已。岂知子陵者哉?余尝谓子陵之于文叔,亦犹四老人之于高皇,其心实少之也。观子陵谓侯覇为痴,谓文叔差増于往,则文叔之为人盖未满子陵意也。故其言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耶?特眠不应而已。使子陵道合,岂终身披羊裘,持竿七里濑,而与西山对语乎?士生一世,无必进,无必退,特视道之如何。今子气夺三军之帅,视世之功名若唾手可办者,盖近于必进也。必进则有时而必退矣。故因子之行道,子陵之出处。孔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愿以是为师。」

送龚圣任序先豫章公大观初得官厯阳,防侍郎龚公弭节里社,而察院防公、博士关公亦客此郡。四人相与懽然无间,陋邦小郡,一时有四公居之,直可使闾史记述,以为异时嘉话也。诸公凡日夕讲摩,议论意有未合者,归辄折简相难诘,必期于是。余生虽晚,尚闻其梗槩。关公来厯阳未几,物故且无子,天下痛之。独三家子孙尚存,经乱离,诸公手简散已几尽,唯先君议论犹见家集。绍兴十年,余至吴兴,见龚公之孙圣任于邮亭中,各知两家先契之厚,复懽然无间。退闻僚友称其公勤,吏士服其威,爱贤士大夫言其好学,余私自慰故家有孙也。余方为贫沈浮闾里,圣任作吏日走水村山径间,奉檄别白田里诉讼,一年之中相见不数,而圣任受代矣。将行责言于余,周视此身空如无有,念圣任之意不可虚,因思去秋与客泛舟道塲,何山道中有称圣任能诗文歌词者,余告之曰:「圣任如骥騄之驹,方就缰勒,嘶风逐日,意气已在万里外矣。」是将取唐虞三代先秦两汉之书,沈酣其间,渊停云升,山涵海聚,浩无津涯,然后权量斟酌,以求先圣人遗意,岂直诗词而已。念对客语不可不使圣任闻之。然余老大无知无闻,常恐失坠先业,姿禀顽钝,策益不进,唯觊圣任学成行立光明杰伟,尚使天下指曰:「是数家子今犹有人」未便泯泯也。余亦依借声光,以壮衰懦,圣任勉之。

译《节通鉴序》国家有史书,来历已经很久了。史书用来褒奖善行、贬斥恶行,作为万世的法则和戒鉴。那些不足以成为法戒的事情,未曾记载。因此鲁僖公修建泮宫,孔子作《春秋》,有些事情没有直接记载,却在《诗》中表现出来;史书下笔取舍的谨严,大概由此可见。到了左氏、太史公、范蔚宗这一类人,虽然刻画文字,光彩充满人的耳目,但记载事情的方法逐渐流荡,已经违背前人的原则了。狐突登上仆地,彭生竟敢现身,以及石头在魏榆说话,都是左氏书中的内容;为滑稽之士立传,记载漆城乳媪的议论,是太史公书中的内容;为方术之士立传,记载鳖作为府君的说法,是范蔚宗书中的内容。诸如此类,今天不暇逐条剖析,只直说大概:这样的书传之后究竟有什么用呢?是要有补于世道人教吗?是要启发后代吗?这样也不过白白耗费荆潭的竹子,徒然使南山的兔毫笔秃掉罢了。下至晋、宋,直到陈、隋,荒诞怪异比这三部书多十倍,一草一木的异事也全都记载。污秽的言语、淫邪的故事,几乎不能让父子兄弟共同阅读学习。史书写到这种地步,同古人记事的用意相差多么远啊!所以故相司马公奉朝廷命令,汇集历代史书编成《资治通鉴》,删去繁杂、去掉冗长,一洗一千多年积累下来的弊病。这部书本来是准备供皇帝在乙夜阅读的。事情如果保存下来而没有损害,就不能全部删去,所以也不得不写得详细。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贫穷得无法得到这部书,想它已经很久了,正准备缩衣节食来求取。不幸遭逢战乱离散,官府刻本是否还存在也无法知道,于是借助朋友,亲手抄录。凡是关系兴衰、涉及教化,以及大的得失,都不敢遗漏。其中有些可以增长见闻、帮助谈论的话,有时不能全部记录,并非敢于有所取舍,只是笔力达不到罢了。然而近三十年来,士人对于史籍,记住一个字的僻典、摘取一句话的新奇,藏在胸中当作事业,向众人夸说以显示才能的,多得很。至于上可以资助治道、下可以修养自身的内容,他们却只像看秦人的肥瘦一样漠不关心。即使世上有名望的士人倡导这种做法,我也没有闲暇去学习。唉!天有四时,发生和肃杀不能同时在春夏运行;地有四岳,东西南北不能在同一地方同时看见。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的力量呢?那么我取其大的而遗其细小,后来的人也未必容易因此加以讥笑。《送黄循圣序》江夏黄公奉命任桐庐副守,他的儿子循圣随行。循圣是我的朋友。我追上去告诉他说:“桐庐大概是浙江东部山水汇聚的地方。它最显著、最为人耳目所知的,没有比七里濑更突出的了。它固然是山水奇绝之处,然而我走遍天下,看到像七里濑这样的地方并不少。那些地方湮没无闻,只有这里著名,难道不是因为有严子陵而更加为人看重吗?子陵因为是刘文叔的旧交,在刘文叔诛灭王莽党羽、擒缚群盗、安抚四海时,仍然像从前一样看待他。后世推重他,只是因为他不向刘文叔屈服罢了。哪里真正知道子陵呢?我曾说,子陵对于文叔,也如同商山四皓对于汉高皇帝一样,内心实在是轻视他的。看子陵称侯覇为痴,说文叔比过去稍有增长,那么文叔的为人,大概并没有完全符合子陵的心意。因此他说话直率激切,难道子陵不能帮助他治理天下吗?只是闭口不答罢了。假使子陵与道相合,难道会终身披着羊裘,手持钓竿在七里濑,与西山相对而谈吗?士人活在一世,并没有必定要出仕,也没有必定要退隐,只看道应当怎样。如今你的气势可以夺取三军统帅的威势,把世间功名看得如同反掌即可取得,大概接近于一定要出仕了。一定要出仕,就有时一定会退隐。因此就借你的出行来谈子陵的出仕和退处。孔子说:‘任用我就出仕行道,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希望你把这句话作为老师。” 《送龚圣任序》先豫章公在大观初年任职历阳时,适逢侍郎龚公停留于乡里,而察院龚公、博士关公也客居此郡。四人彼此相处欢洽而没有隔阂,一个偏僻的小郡一时有四位公卿居住,真可以让闾巷史官记载下来,作为后世的佳话。诸公每天早晚讲习切磋,议论中有意见不合的地方,回去后总是写简相互诘难,一定要弄清楚才停止。我出生虽晚,还能听到其中的大概。关公来到历阳不久便去世,而且没有儿子,天下人都为之痛惜。只有三家的子孙还在,经过战乱离散,诸公的亲笔书简已经散失殆尽,唯独先父的议论还见于家集。绍兴十年,我到吴兴,在驿亭中见到龚公的孙子圣任;我们都知道两家先辈交情深厚,于是又欢洽而无隔阂。后来听同僚朋友称赞他公正勤勉,吏员和士人都佩服他的威严,爱惜贤士大夫的人又说他喜好学习,我私下欣慰故家还有这样的后代。我当时正因贫困而在乡里浮沉,圣任做官时每天奔走在水村山径之间,奉命辨明田地乡里的诉讼;一年之中见面没有几次,圣任就任满将代。临行时请我赠言,我环视自身,空空如也,想到圣任的心意不可辜负,于是想起去年秋天与客人泛舟道场,途中在何山道中有人称赞圣任能作诗文歌词,我告诉他说:“圣任就像骏马中的幼驹,刚刚套上缰绳,便迎风逐日,意气已经在万里之外了。” 他将要取来唐虞三代、先秦两汉的书籍,沉浸其中;如深渊停蓄、云气上升,如山中涵藏、海中汇聚,浩瀚而没有边际,然后权衡斟酌,以求得先圣人的遗意,哪里只是诗词而已?想到这是我当面对客人所说的话,不能不让圣任听到。不过我年老而无知无闻,常常害怕失坠先业,资质愚钝,学业也日益没有长进,只希望圣任学问有成、品行卓立、光明杰伟,还能让天下人指着说:“这几家的后代如今还有人才。”不要很快湮没无闻。我也将借助他的声望来壮大衰弱怯懦的自己,圣任要努力啊。

送方务徳序且阁方侯务徳被命使广右,行有日,交朋多戚戚,以侯宜中都不宜逺也。言曰:天地清淑之气钟于中州,南极五岭,北限燕然,故燕然之北多劲悍,五岭之南多瑰竒。自唐都长安去五岭为最逺,一时名臣如韩退之、栁子厚、刘梦得,守潮阳,连栁愁怨于歌诗,至今士大夫承风不乐防其间,不知五岭之地襟帯南海,控制外夷数十国,自是一都防。皇祐间广源之患几至骚动半天下,至烦朝廷移兵西陲,然终不闻生致其豪,稍奏厥绩。有事之初,使当时部刺史有人制其防,微一转手力耳。宋广平亦自五羊召还,曷尝闻以逺夷鄙之哉?绍兴辛酉嵗,方侯守禾兴,禾兴于今为辅郡,事十倍平日。余尝过侯,公庭閴尔,清阴散地,便坐断未决狱凡三数辈。余每叹侯之材絶人,未几从禄江东,闻侯移守邉郡,书问少不继,每遇淮上来人,必诇侯安否,多为余言侯治山阳,益务惠爱,以安静抚绥之,讼诉辨理有不持牒径造庭下,侯为之别白教戒,如与家人语,民爱之如父母也。今天子又移侯使广右,乃吾君不忘逺而慎择部刺史之意。他时侯之事业益显白,如广平召还,吾君用之,岂但如今日哉?因书以为送序。然五岭之南,风物小异,寒暄温凊,一日或具四时,唯顺气令节宣之,则不生疾,所祝在此尔。曽公吉甫闻遂聨事,其乐讵有涯耶?二十三州生齿数十百万,得二公抚摩之,可为二十三州贺也。为我并谢曽公,强饭自爱。

传一首

二烈妇传北国自宣和之末窥中原,建炎己酉嵗由江左以入淛东,次年春二月自明越杭秀取道三吴以归,官吏议固守,人皆安之。迨敌临城,一夕去死者五十余万。是时吴人吴永年奉母以逃,嫠居之姊与其妻何氏在后,二日追至,母老待扶持而后行,相与环视不能去。妻与姊为敌,得将就执,绐曰:「诸君何不武耶?妇人东西唯所命耳。」敌信之,行次水濵,谓其夫曰:「我不负君。」言絶而沉于河,其姊从而继之。呜呼!将臣相臣守封疆保天下,牧守县令保一方,妇人女子保一身,职也。自世教不明,上下茍且,凢职之所当然,皆视之若秦人之肥瘠,靡然衰俗之中,而一妇人能死其职,使居士大夫之列,据连城保一郡,则烈如秋霜,招之不来,麾之不去矣。凢世之居其地而失其职者,视此宜如何哉?孔子作《春秋》于二百四十二年间,独书宋灾伯姬卒,以其得死所也。夫以二百四十二年之久,君臣上下不为无人,于一女子,圣人进之,岂圣人亦将有感于此乎?绍兴壬子嵗,余闻此于黄氏子,黄与其夫交,其言必信,恨其所立者于伯姬几可无愧,而余徳义之薄不能使之与古人并,传感亊増叹,作《二烈妇传》盖亦《春秋》之意也。记二首

心逸堂记于湖旧无丞,绍兴初,徙繁昌之贰。梁侯审理于此,再易政。吴越钱某进之,实来。进之畏简书,勤吏职。庾之事,自豆区釡钟铢黍校程出纳,唯谨。丞之事,自田税受售布帛精否,省视唯谨。晨起矻矻,不少怠,莫廼已。又且烧烛续晷,以治四方书防,应接賔寮。投壶雅歌,执炙行酒,从容笑语,或至夜分。而官舍卑陋,无游息之方。于是作堂西偏,以来求名。余告之曰:「进之为吏勤矣。吏勤则身荣。察其行事,鳬鴈而进于庭者,决遣无留。山立比栉之牍,按考有稽。昼虽劳,夜而休,心无甚愧焉。是心常逸也。惰吏谩不省事,仰成胥手,轻重去取唯胥意,问焉不知,诉焉不闻。视之身常逸矣。一日人绳以三尺法,束之如湿薪,首鼠进退,裵徊四顾,方此时其心劳焉。余欲以心逸名君堂,可乎?」唐崔斯立丞蓝田,痛扫溉对二松,日吟哦其间。有问者,辄曰:「余方有公事。」而自云:「余不负丞,而丞负余。」今君畏简书,勤吏▯,亦以其余力作堂,植花栁,凿方池,从賔寮朋友以徜徉其上。视斯立,则君不负丞,丞不负君矣。

译《送方务德序》且说阁下方侯务德奉命出使广右,出发已有日期,朋友们大多忧戚,因为认为方侯适合在京城而不适合远方。他们说:天地清明淑美之气聚集在中原,南面以五岭为极,北面以燕然为界,所以燕然以北多强悍之民,五岭以南多奇异之才。自唐代都城长安到五岭是最远的地方,一时的名臣如韩退之、柳子厚、刘梦得,镇守潮阳时把接连不断的愁怨写入诗歌,直到今天士大夫还承袭这种风气,不乐意到岭南任职,却不知道五岭以南襟带南海,控制外夷数十国,自然是一个都会。皇祐年间广源之患几乎骚动天下一半,甚至烦劳朝廷调兵到西部边陲,然而最终没有听说能生擒敌方豪首,只稍稍取得一些功绩。如果事情刚发生时,让当时的部刺史中有能控制局势的人,不过略一转手就能奏功罢了。宋广平也曾从五羊被召回,哪里听说他因远方夷地而轻视那里?绍兴辛酉年,方侯镇守禾兴;禾兴如今是辅郡,事务是平日的十倍。我曾经过方侯那里,公堂寂静,清荫铺地,便坐中就审决了三数起尚未判决的案件。我每每感叹方侯的才能超过常人。不久我从事江东的禄职,听说方侯调任边郡,书信问候渐渐中断;每次遇到从淮上来的人,我必定打听方侯是否安好,多数人告诉我,方侯治理山阳,更加致力于施惠爱民,以安静的方式抚慰安定百姓;诉讼案件有不带文书直接来到公堂的,方侯便为他们辨明是非、教导告诫,像同家人说话一样,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如今皇帝又调方侯出使广右,这正是我们的君主不忘远方、慎重选择部刺史的用意。以后方侯的事业更加显著,如同宋广平被召回,君主任用他,岂只是像今天这样吗?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送行序。不过五岭以南,气候风物略有不同,寒暖温凉,一天之内有时具备四时,只要顺应气候、调节节令,就不会生病;我的祝愿就在这里。曾公吉甫听说就要同您联事,那快乐哪里有边际呢?二十三州人口数十百万,得到二位公治理抚慰,可以为二十三州庆贺。替我一并向曾公致谢,勉力进食,保重自己。传一首 《二烈妇传》北方敌国从宣和末年开始窥伺中原,建炎己酉年从江左进入浙东,第二年春二月从明、越、杭、秀经由三吴撤回,官吏商议坚守城池,人人都安于此计。等到敌军逼近城下,一夜之间出城逃亡和赴死的人有五十多万。当时吴人吴永年带着母亲逃跑,守寡居住的姐姐和他的妻子何氏在后面;两天后追上,母亲年老,必须有人扶持才能前行,她们彼此环视,不能离去。妻子和姐姐面对敌军,眼看就要被抓住,便欺骗敌人说:“你们为什么不勇武一些?妇人向东向西,只听任你们的命令。”敌人相信了她们。走到水边,她对丈夫说:“我没有辜负你。”话一说完便沉入河中,她的姐姐也跟着跳下去。唉!将军、宰相守卫疆土、保全天下,牧守和县令保全一方,妇人女子保全自身,都是各自的职责。自从世间教化不明,上下苟且偷安,凡是职责所当然的事情,全都像秦人看待他人的肥瘦一样漠不关心,颓靡在衰败的风俗之中;而一个妇人却能够为自己的职责而死。假使她身处士大夫之列,据守连城、保全一郡,那么她的刚烈就会如秋霜一般,召她不来,挥斥她也不去。凡是世上占据职位却失掉职责的人,看了这件事应当作何感想呢?孔子作《春秋》,在二百四十二年间唯独记载宋国火灾和伯姬去世,是因为她死得合乎应有的归宿。二百四十二年如此长久,君臣上下并非没有人;对于一个女子,圣人却加以褒扬,难道圣人也会对此有所感触吗?绍兴壬子年,我从黄氏的儿子那里听到这件事;黄氏同她丈夫有交往,他的话一定可信。我遗憾她们所建立的节义几乎可以无愧于伯姬,而我的德行和义理浅薄,不能使她们同古人并列,于是记述此事,以表达感动、增加叹惋,写成《二烈妇传》,大概也是《春秋》的用意。记二首 《心逸堂记》于湖旧日没有县丞,绍兴初年从繁昌调来副职。梁侯在这里审理事务,政务已经两次更易。吴越人钱进之实际到任。进之畏惧公文法令,勤于吏职。仓廪之事,从豆、区、釜、钟、铢、黍等度量衡的校验,到收支出纳,都格外谨慎;县丞的事务,从田税征收,到检验布帛精粗,也都仔细察看。每天早起勤勉工作,一点也不懈怠,直到天黑才停止;又烧烛接续白昼,处理四方文书,接待宾客同僚。投壶雅歌,亲自烧肉劝酒,从容谈笑,有时直到半夜。但官舍低矮简陋,没有游息的地方。于是他在西边建堂,来请求我题名。我告诉他说:“进之做官很勤勉。官吏勤勉,自己就会获得荣誉。观察他的办事,像野鸭大雁一样成群送来的诉状,都会及时裁决遣发,不留积案;像山立、比栉一样堆积的文牍,也都按规定考核,有所稽查。白天虽然劳苦,夜晚能够休息,内心没有太大的惭愧,这样的心常常是安逸的。懒惰的官吏胡乱地不理事务,仰仗下属完成,轻重取舍只听胥吏的意见;问他事情便不知道,有人申诉也不听。看起来他的身体常常安逸。一天被人按照三尺法绳之以法,像湿柴一样被捆束起来,进退犹豫,徘徊四顾,到这时他的内心才劳苦。我想用‘心逸’给你的堂命名,可以吗?”唐代崔斯立任蓝田县丞,痛快地清扫灌溉庭院,面对两棵松树,每天在其间吟咏。有人来询问,他总是回答:“我正有公事。”同时又自言自语说:“我没有辜负县丞这个职位,而是县丞辜负了我。”如今您畏惧公文法令,勤于吏务,也用余力建造厅堂,栽种花柳,开凿方池,同宾客同僚朋友在上面往来闲游。与崔斯立相比,您没有辜负县丞之职,县丞之职也没有辜负您。

如是斋记宣和之末,国势如大木枵然,外虽枝叶婆娑,而旁穿心穴,蝼蚁蚓蝈之所经营,实空如也。一日外患窃发,电掣星飞,在廷大臣口噤目张,无复措手。吴郡黄子端冕,外揣敌情,内论国势,扣阍自列曲折,殚布意将解筋破骨,刳腹湔肠而起膏肓之病也。余于其时知黄子为千人之英,而未之见。未几,黄子归自京师,即结庐于太湖之濵。盖心交神契者三年,始克见于酉室,布裘博带,袖手恬黙,似不能言者。余私自疑,黄子何前日能吐精光露芒角,胆落权佞,惊动主聴之如是?何今日落其华芬,杳兮静深之如是也?建炎庚戌春二月,奉亲避金人之乱于湖濵,造黄子之居,见其牓所居室为如是斋。余于是前日之疑涣然而解,失声浩叹曰:「黄子岂特千夫之英而已,盖知道之士也。始之激昂而前,不为勇进;今之浩然而归,不为勇退,道固如是也。惟道不明于世,世之英材异禀,咸以功名为巳事,一发不中,则志惫神丧,佯狂垢面,行吟泽畔,自燔空山。知道君子观之,可为捧腹掀髯而一笑也。」孔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用舍何加于我哉?」葢民命之否泰,而斯道之行尼也。黄子盖进于是矣。乃与之定交。后数月,以斋记见属于余,因书其初向慕之意中,而致疑之由以进之。又为之言曰:「道不可名,名曰如是,盖雕刻太空,图缋日月矣。又从而言,复何加焉?愿子坐于此斋,深探而乆蹈之,云蒸雨浃,弥乆而弥勤,以追三代君子之逸驾,虽禹稷事功,亦若浮云之过目。彼蠋头蝇足者,曷足为子道哉?适来则应之,适去则任之,所谓如是主人,常自若也。」

书二首

答黄循圣书辱书见示,以易数之学,公之精明超卓,去仆万万,且不能知,仆亦何由知之耶?昔者,侧闻于先生长者,敢以其所闻为左右献。大扺有英气之人,多不能闲,如循圣之材,未为时用,故务穷世之所不知。然而数学虽出于易,是亦天地间一术也。既谓之术,则非所谓先得我心同然者矣。故必待因人而后知之。如邵尧夫得于李挺之,穆伯长得于陈希夷,此耳目所接者也。管辂、郭璞、关子明之流,计亦各有授受,特时代相逺,史无其传,故不得而知尔。虽公髙识深思,恐未遇知易数之人,则未得其要,徒弊精神而已。人物如吾循圣,有用实材也。愿公先究易理,使他日施为动中事机,则仆等辈亦将被公之恵。欲知易理,不出太极二字。二字须深思,人多于混茫无朕之前,指一物曰太极,非知易者也。知所谓太极,则自乾坤屯蒙屈伸错综至于既济未济,犹一防也。然仆之为是言,计公读之味如嚼蜡,意必不快。然公茍不遗葑菲,黜聪明,平意气,反求之心,功不半前之为,则必有得,而且知我之斯言与前之为,岂不相万耶?前乎今,万世也;后乎今,无终穷也。公一切含具无余,若黜聪明,平意气,以求之,则观察照烛,易如屈伸臂,了如镜中形,岂待索卦观象而后知之哉?然而知之与否,皆外事也。君子亦不汲汲于知之。嘻!郑人之璞,周人以为腐防也;燕市之朽骨,或者以为龙媒也。仆之肆其言,循圣将以为腐鼠乎?龙媒乎?必居一于此矣。

译《如是斋记》宣和末年,国势像一棵内部空虚的大树,外表虽然枝叶婆娑,旁边却已被蛀穿树心,蝼蚁蚯蚓之类正在其中经营,实际已经空空如也。一天外患偷偷爆发,迅疾如闪电飞星,朝廷大臣张口结舌、瞪目无措,再没有下手的办法。吴郡黄子端冕,向外推测敌情,向内议论国势,叩击宫门自己陈述事情的曲折,竭尽全力想剖开筋骨、剖腹洗肠,以医治积于膏肓的病。我当时知道黄子是千人中的英杰,却没有见过他。不久,黄子从京师归来,便在太湖岸边筑屋居住。我们心意相通、神情相契已经三年,才得以在酉室相见;他穿布衣、戴博带,袖手安静沉默,仿佛不能说话。我私下疑惑:黄子前些日子为什么能够吐露精光、显露锋芒,使权贵奸佞胆落,并惊动皇帝的听闻到那种程度?今天为什么又收敛华采、幽静深沉到这种程度?建炎庚戌年春二月,我侍奉母亲到湖边躲避金人的战乱,拜访黄子的居所,看见他把所居室题作“如是斋”。我这才对先前的疑惑完全释然,失声长叹说:“黄子哪里只是千人中的英杰而已,他是懂得道的人。起初激昂向前,不是逞强求进;如今浩然归来,也不是逞强求退,道本来就是这样。只是道在世上不明,世间的英才异禀之士,都把功名看作自己的事业;一旦出仕而没有成功,便意志衰惫、精神丧失,有的假装疯狂、披头垢面,在泽畔边走边吟,有的在空山中自焚。懂得道的君子看了这些,可以捧腹大笑、捋须一笑。”孔子说:“被任用就出仕行道,不被任用就退藏。任用与否对我有什么增加或减少呢?”大概百姓生命的安危祸福,以及这个道能否施行,都取决于此。黄子大概已经进步到这个境界了。于是我同他订交。几个月后,他把请我写斋记的信送来,于是我写下他起初仰慕道的心意,以及我产生疑惑的缘由来答复他。又对他说:“道本来不可命名,命名为‘如是’,就像雕刻太空、描绘日月一样。既然如此,再加以说明又能增加什么呢?希望您坐在这座斋中,深入探究并长久践行它,如云气蒸腾、雨水浸润,时间越久越勤勉,以追赶三代君子的超逸步伐;即使禹、稷的功业,也如同浮云从眼前掠过。那些只会钻营细枝末节、忙于蝇营狗苟的人,哪里值得向您谈道呢?事情来到就应对,事情离去就任其自然;这就是所谓如是之人的常态。” 书二首 《答黄循圣书》承蒙您来信把文章给我看,说到《易》数之学,您的精明卓越远远超过我,我尚且不能懂得,又怎么能知道它呢?从前我曾从先生长者那里间接听到一些道理,冒昧把所听到的献给您。大体上有英气的人,大多不能闲居;像循圣这样的才干,既然没有被时代任用,所以致力于穷究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然而数学虽然出自《易》,也只是天地间的一种术罢了。既然称作术,就不是所谓先已得于心、彼此自然相同的道理。因此必定要凭借传授者,之后才能知晓。比如邵尧夫从李挺之那里得到,穆伯长从陈希夷那里得到,这些是亲耳听闻、亲眼接触的。管辂、郭璞、关子明这一类人,推想起来也各自有传授,只是时代相隔太远,史书没有留下传承,所以无法知道罢了。即使您见识高、思虑深,恐怕没有遇到懂得《易》数的人,便还没有得到要领,只是白白耗损精神而已。像我家循圣这样的人,是可以实用的人才。希望您先研究《易》的道理,将来施行时能够动合事机,那么我们这些人也将承受您的恩惠。要知道《易》的道理,不超出“太极”二字。这两个字必须深思。很多人在混沌茫昧、没有征兆之前,指着一物说那就是太极,这不是懂得《易》的人。懂得所谓太极,那么从乾、坤、屯、蒙,到屈伸、错综,直到既济、未济,仍然只是一个整体。不过我这样说,估计您读起来味道像嚼蜡,心中一定不痛快。然而您如果不嫌弃葑菲之言,摒弃聪明自负,平抑意气,反过来从内心求取;功夫不及先前所用的一半,就一定会有所获得,而且会知道我这些话同您先前所做的事,岂不是相差万里吗?从现在以前,是万世;从现在以后,也是无穷无尽。您一切都具备而没有剩余,如果摒弃聪明,平抑意气来求取,那么观察照见、洞察明白,会像屈伸手臂一样容易,像镜中显现形象一样清楚,哪里还要搜索卦辞、观察卦象以后才知道呢?然而知不知道,都属于外在的事情。君子也不急切地求知。唉!郑国人的璞玉,周人把它当作腐朽的石头;燕市上的朽骨,有人却把它当作千里马的骨头。我尽情发表这些话,循圣将把它看作腐鼠呢,还是看作龙媒呢?一定会属于其中一种了。

与友人论文书某皇恐再拜。伏蒙宠示《懐伊堂铭》并序,措意设论,防髙而辞达,降叹不已。至于文章法度,则与韩退之、樊宗师辈相与驰骋数百载间,小子获遂寓目,幸甚。然而中有所疑,不敢不请于左右。自古君子于名实之际,未有不谦虚退托去而不居,故孔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孟子曰:“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曽子之称顔氏,亦云“有若无,实若虚”。然而名实较着,终不可掩。至于草《太▯》、拟《易》、续《诗》、续《经》者,后世之议,竟何如哉?窃见序引伊尹为説,而断章曰:“是吾心也。”似与圣贤立言差不同,妄意以谓不若只云“笑而不言”,庶乎含蓄不尽之意,而不为疾善求瑕者所议。未知尊意以为如何?题跋四首拟御书尚书跋尾御书《尚书》十三巻以赐臣鼎。臣鼎谨拜手稽首言曰:「唐虞三代之君,与其卓伟光明之臣賛襄之言,为治之要,修身之道具在此书。皇帝万防之余,覃思探讨,既自得之,而又以赐臣鼎,是用三代之佐以励臣下也。若阿衡耻君之不如尧舜,臣与一二在位之臣,其敢不以此自励?然而周公作《立政》,言『缀衣虎贲,知恤者鲜』。穆王命伯冏,欲『侍御仆从,罔匪正人』,则凡百执事,亦宜以此自励也。故刻之石,颁示中外,庶几无有逺迩,一徳一心,同成事功。如臣之愚,非曰能之,盖亦其志在焉云尔【案:文内所言「臣鼎」当是赵鼎,据集中有与元镇诗,「鼎」字「元镇」也】题斩蛇劒铭后人君之徳有三,曰仁,曰明,曰武。外是三者,未见其能御天下,致熙平也。厯世以来,循名失实:仁则流于弱,明则失于察,武则伤于暴。盛徳之主,几千年而一遇。懐忠之士,每恨此而兴叹,盖由于斯。汉髙祖提三尺以斩白帝子,取天下,后世宝之。至晋武库灾而后燬,黄子材作铭,以为斩蛇覆项,非髙祖之劒,而髙祖之劒实在于用三杰,屈羣策。非深知人主之武者,不道是也。噫嘻!此峩冠玉佩,訏谟賛襄于朝廷之言也,胡为而发于嵌岩泉石之间哉?昔司马相如赋子虚,武帝恨不同时。孰能通此文于吾君之侧,安知不如武帝之长卿哉?然长卿之赋不异优辞,而此文实陈正理。孰多孰少,必有能知之者矣。题黄叔度传后自汉及今,埀八百年。谓黄叔度为顔子,未闻有改此论者。盖其徳性粹温,望之莫见涯涘。于道或近似之。汉末李范之徒,自许节义,吐光芒,露圭角,以惊动末俗。叔度泊然如不闻知,其所自处者,宛乎顔子之在陋巷也。此后世之论,所以不敢辄改也。然而顔子生于周之季年,所以不出而救世,又不敢私淑门人,而卒之言论风防,无传于后世者,仲尼在上故也。使仲尼用于世主,则顔子出而賛襄訏谟,必若唐虞之诸臣而后已,岂终于陋巷哉?叔度生于汉世,时君固不能用之矣。至于言论风防,私淑诸人者,亦复无闻。若谓前有圣师而不敢,则当时无有也。若谓晦其明以逺害,则保身之道,岂必闭其言而不发也?若谓举世无道,不足告语,则一时人材之盛,前此未有其比也。如是,则叔度言论风防,不见于当日,果何谓乎?呜呼!是皆由世无孔子,而致斯人于斯也。使其生于洙泗之间,则吾乌知不后曽顔之列矣?孟子称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禹稷之功,自生民以来未之或有也。顔子以匹夫居于陋巷,箪食瓢饮,姑卒嵗而已。孟子遽跻之于二人之域者,盖孟子之学臻乎圣人,故知顔子可以为此尔。若叔度之在陋巷者,固不异于顔子,余之固陋,诚不足以知之。然而后世君子,敢以禹稷之事功许之乎?如不能以禹稷事功许之,则顔子叔度之异同,于是乎分矣。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非顔子孰足以语此哉?

译《与友人论文书》某惶恐再拜。承蒙您惠赐《怀伊堂铭》及序文,立意和论说都高超而文辞通达,使我赞叹不已。至于文章的法度,则可以同韩退之、樊宗师一类人在数百年间驰骋争胜;小子有幸得以寓目,实在万分荣幸。不过文中有一点疑惑,不敢不向您请教。自古君子在名声和实际的关系上,没有不谦虚退让、推辞而不自居的,所以孔子说:“如果说圣和仁,那我哪里敢当?”孟子说:“圣人,孔子尚且不自居,这是什么话呢?”曾子称赞颜氏,也说:“有若无,实若虚。”然而名声和实际既然明显,终究不能掩盖。至于撰作《太玄》、模拟《易》、续写《诗》、续写《经》的人,后世对他们的议论究竟怎样呢?我私下见序文引用伊尹的说法,却截取一句说:“这是我的心意。”似乎同圣贤立言的方式略有不同。我妄自认为不如只说“笑而不言”,或许能够含蓄地保留未尽之意,也不会被嫉妒贤能、专门寻求瑕疵的人所非议。不知道您的意见认为如何?题跋四首 《拟御书尚书跋尾》皇帝御书《尚书》十三卷赐给臣鼎。臣鼎恭敬地拜手稽首说:“唐虞三代的君主,以及那些卓越光明的大臣赞助辅弼的言论,治理国家的要领、修养自身的道理,都具备在这部书中。皇帝在处理万机之余,深入思考、探究讨论,既亲自有所领会,又把它赐给臣鼎,这是用三代辅佐之臣的事迹来激励臣下。假如阿衡以君主不能达到尧舜境界为耻,臣与一二位在位之臣,岂敢不以此自我激励?然而周公作《立政》,说‘缀衣、虎贲之人,知道忧患的很少’。穆王命令伯冏,希望‘侍从、御者、仆役,没有一个不是正直的人’,那么凡是执掌事务的官员,也应当以此自我激励。因此把这些话刻在石上,颁示朝廷内外,希望无论远近,都能一德一心,共同成就功业。像臣这样愚昧,不敢说自己能够做到,只是心中有这样的志向罢了。”【按:文中所说“臣鼎”应当是赵鼎,根据集中有与元镇的诗,“鼎”字即“元镇”。】《题斩蛇剑铭后》君主的德行有三种:仁、明、武。除了这三者,没有见过有人能够驾驭天下、达到太平。历代以来,往往循着名目而失去实际:讲仁便流于软弱,讲明便失于苛察,讲武便伤于暴虐。具有盛大德行的君主,几千年才遇到一个。怀抱忠心的士人常常为此遗憾叹息,大概就是由此而来。汉高祖手提三尺剑斩杀白帝之子,取得天下,后世珍藏宝爱这把剑。直到晋代武库发生火灾,剑才被毁。黄子材作铭文,认为斩蛇、覆灭项羽,并不是单凭高祖的剑;高祖的剑真正发挥作用,在于任用三杰、屈从并采用群臣的策略。不是深知君主武德的人,是不会这样说的。唉!这本来是峨冠玉佩之士在朝廷上谋划辅佐的言论,为什么会从山岩泉石之间发出呢?从前司马相如作《子虚赋》,汉武帝遗憾不能同他同时。谁能把这篇文章传到我们君主身边,哪里知道不会成为像武帝身边的司马长卿一样的人呢?然而司马长卿的赋不过是优游的辞藻,而这篇文章实际陈述的是正理。二者哪个价值更多、哪个价值更少,一定有能够辨知的人。《题黄叔度传后》从汉代到现在,将近八百年了。说黄叔度是颜子,还没有听说有人改变这种看法。大概他的德性纯粹温厚,望着他看不到边际;在道上或许同颜子相近。汉末李范一类人,自许有节义,吐露光芒、显露棱角,以此惊动衰败的世俗。叔度淡泊得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没有知道,他自处的情形,宛如颜子居住在简陋的里巷。这正是后世议论他时不敢轻易更改的原因。然而颜子生在周代末年,因此没有出仕来拯救世道,也不敢私下以孔门弟子的身份相传,最终他的言论风范没有流传后世,是因为仲尼还在上面。假使孔子得到当世君主任用,那么颜子一定会出仕来赞助辅弼、谋划大政,必定同唐虞时代的大臣一样才会停止,哪里会始终困居陋巷呢?叔度生在汉代,当时的君主本来就不能任用他。至于他的言论风范,以及私下传授给他人的东西,也同样没有听闻。如果说他是因为前面有圣人老师而不敢如此,那么当时并没有这样的人;如果说他是为了隐藏光明、远离祸害,那么保全自身的道理,难道一定要闭口不言吗?如果说天下都没有道,不值得告知,那么当时人才的盛况,是此前从未有过的。这样看来,叔度的言论风范没有显现于当时,究竟该怎么解释呢?唉!这些都是因为世间没有孔子,才使这样的人落到这种地步。假如他生在洙水、泗水之间,那么我怎么知道他不能列在曾子、颜子之后呢?孟子称许禹、稷、颜子,说换一个处境,他们都一样。禹、稷的功业,自有人类诞生以来,从未有人能够相比。颜子以平民身份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吃着一箪饭、喝着一瓢水,不过姑且终年如此罢了。孟子却立即把他提升到禹、稷的境界,大概是因为孟子的学问达到了圣人的境界,所以知道颜子能够做到这些。至于叔度身处陋巷,本来与颜子没有不同;只是我的浅陋,实在不足以了解他。然而后世君子,敢把禹、稷那样的功业归许给他吗?如果不能以禹、稷的功业来称许他,那么颜子与叔度的异同,也就由此分明了。孔子说:“任用我就施行道义,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若不是颜子,还有谁足以谈论这句话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跋黄端冕原学吾友黄端冕为其甥胡君作《原学攘除蓁秽正路坦夷》始学之士直须家有此书以为学问之指南非特为胡君而发也夫学之有宗犹水之有源网之有纲长短之有尺度轻重之有权衡四者一失焉则非其物也荀卿才髙辨胜为书十余万言其学非不富唯其无宗是以以性为恶以礼为伪非子思孟子而无所忌惮虽曰尊王贱覇崇尚仁义偶同于洙泗之防然而知道君子不贵也后世学者读书则上自太古博究旁通操笔弄文则综织组锦▯人耳目特立独行则尧行孔趋谓之为不美不可也而其病犹荀卿焉一日立乎人之本朝事有非耳目之经见变有非意虑所豫备者卒然而至前则五色无主南北易位矣此皆学而无宗之致也然则如之何曰知道端冕所谓孟子七篇子思中庸论语诗易春秋道之所在也必将始乎孟子则万物皆备于我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果何语耶由是而进庶乎其学有宗矣胡君勉之端冕之言未易得也茍不可与言虽位势人臣无两彼视之若无吾子其益励使端冕与余言皆无所愧怍他日胡其姓而学有渊源行为孔子徒者必吾子也余将贺端冕知人之明亦私自幸焉

钦定四库全书唯室集巻三宋陈长方撰杂文三首里医里有三医,甲持论多固元气,乙曰能起痼疾,丙游于甲乙之间,其术可防二人之长。一日主人谢甲,俾乙专治。方陈子闻而见丙,曰:「仆于乙无一日之旧,然主人休戚实及吾属。昔褚裒、庾亮、殷浩、桓温、谢安欲为晋攻五贼之疾,凢五攻不审虚实,不储药石,故无功。宋武帝知慕容超、姚▯二童子不能藏于膏下肓上也,先覆青齐以张吾右翼,后▯关中以破其腹心,此善用汤剂,善审疾势,善乗机以发者。惟惜乎欲贿之心胜,故起疾之功不终。此古人治法具在方册者也。」为我多谢乙:「元气人之根本,当保卫之;膏血人待以资养,勿妄耗之;药石不可卒致多年之储,亦宜爱护之;丹砂败皷杂进,必无功,当慎择之。黄龙汤一饮可以起疾,亦可以杀人,当审其机而用之。」为我多谢乙。仆非强聒,政以主人休戚而乙之令名为难保也。行百里者半九十里,古人岂虚言哉?以仆念古人休戚之心,则乙之心、丙之心从可知矣。愿丙思仆言以告乙,勿以仆不知医而废之,则主人之福,乙之福,丙之福,亦仆之福也。退而作里医。祠灶篇天道在北,维斗直丑。嵗聿徂新,蜡惟其旧。家人酾酒醴,羞血膋,摩桮杓,罗槃几,以祠于灶。谓陈子曰:「是天之计吏也,嵗事善否,毕闻于帝。淹速之期,丰杀之度,此实司存。子宜乞灵于是。」曰:「吁嘻!若是哉!」在昔卫国有愚王孙,掉舌易言,发于圣门,曰:「宁媚于灶,志期已尊。」传疑承误,老妇是遵。燔柴之爨,戴圣所云,波及末流,英如汉武,僵尸万里,角翼以虎,凭虚欲仙。寸田内蛊蹏,观寿宫,长陵士女。故李少君因言祠灶致物,铸金封禅,却老车迹,马尘并海,縁道迄无一就,贻千古笑。隂氏修祠祀以黄羊,言家遂肥,贪夫始狂。我以衣遮寒,以食实腹,昼尽而休,卧则瞑目,心游物初,不知孰为生之始,思虑纷纭,不知孰为念之起。欲黙则缩舌,欲言则啓齿,无善恶之名,无祸福之形,行无迹而语非声。彼且恶乎名我哉?将谓吾为善而锡之福乎?将谓吾为慵惰而加之辱乎?将谓吾为无方之民而置之不録乎?子为我试问之。因书于简曰:《祠灶篇》章季明哀词国初因唐以声律取士,王氏起而救之,言惟务为道,真而道实难明也,故其学内外二途,事道殊致,矻矻于精粗名数之间,求其为已终无闻焉。崇宁大臣,本王氏党,力推尊之,立师建官,以教天下,育材不问其质之所宜,而一为虚无空寂之论。三十年来,士非磨不磷,湼不缁者,未有不汩时说,趋世好也。一日赤白嚢至,而人材无一可用,悲夫!浦城章季明,当其时,知孔孟之传不如是也,得伊洛髙弟而师事之,闭户读书,求川上逝者,天下归仁之所以然,即中庸而髙明,合内外而同徳,以之修身,以之治人,无非本此。故右丞许公尝语余曰:「呉中学者如章氏兄弟,吾以为难能。」建炎庚戌五月卒于仕墟山庵,友人陈某以疾,后两月始闻讣,哭之寝门外。既而叹曰:「呜呼!如季明之学之材,使令一邑,亦福百里,况其上者乎?不及试用而没,则交游之悲,非特哀其不年而已也。」乃为之词曰:「嗟夫!若兮颀颀,儵委蜕兮何之?乗六气兮游扬,友造化兮骑箕。视斯世之过目,若太空之埃飞。望夫君兮不来,使我心兮増悲。风嫋嫋兮凄清,水▯弥兮洞庭。想君舟兮桂櫂,结荷佩兮兰旌。朝徜徉兮北渚,夕归憩兮玉京。君胡为兮不顾,拆在原之鹡鸰。泣哌哌兮嫠妇,举兴哀于知名。余述词兮叙感,愧太上兮忘情。」賛七首

译《跋黄端冕〈原学〉》我的朋友黄端冕替他的外甥胡君写了《原学攘除蓁秽正路坦夷》。刚开始求学的人,实在应当家中都有这部书,把它作为治学的指南;这不只是为胡君而写的。学问有宗旨,就像水有源头、网有纲领、长短有尺度、轻重有权衡;四者只要有一项错失,就不是原来的事物了。荀卿才华很高、辩说很强,著书十多万字,他的学问并非不丰富;只是因为没有宗旨,所以认为人性本恶、礼是虚伪的,不是子思、孟子便无所顾忌。虽然他说尊王贱霸、崇尚仁义,偶然与洙泗之学相同,然而知道道的君子并不看重他。后世学者读书,上自太古,广泛考究、旁通各家;拿起笔作文,则织辞藻如锦,炫耀耳目;特立独行,则说自己如尧一样行事、如孔子一样趋步,说他们不好也不可以。但他们的弊病仍同荀卿一样。某一天站在朝廷之上,遇到耳目从未见过的事情,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突然来到面前,就会五色无主、南北错乱了。这些都是学习而没有宗旨造成的。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应当知道道。端冕所谓的道,就是《孟子》七篇、《中庸》、《论语》、《诗》、《易》、《春秋》中所存的道。必须从《孟子》开始:万物都完备在我身上;竭尽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本性,就能认识天;我能辨明言语,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些究竟说的是什么呢?由此继续前进,希望他的学问就有宗旨了。胡君,你要努力!端冕的话不是容易得到的。假如不能同他谈论,即使是身居高位、掌握权势的大臣,他也不会稍加屈意,而会把他们看得如同不存在一样。你应当更加努力,使端冕同我谈论时都没有惭愧。将来姓胡的你,若学问有渊源、行为成为孔子的门徒,一定就是你了。我将祝贺端冕有知人的明察,也私下为自己感到庆幸。钦定《四库全书》《唯室集》卷三,宋陈长方撰,杂文三首 乡里的医生 乡里有三名医生。甲医生的见解多主张固护元气;乙医生说自己能治好顽固的疾病;丙医生游移于甲、乙之间,他的医术可以兼取两人的长处。一天,主人辞谢甲医生,请乙医生专门治疗。正好陈子听说此事,去见丙医生,说:“我同乙医生一天的交情也没有,但主人和我们这些人的祸福实在相关。从前褚裒、庾亮、殷浩、桓温、谢安想替晋朝攻治五种贼寇般的疾病,五次用兵都没有审察虚实,也没有预先储备药石,所以没有成功。宋武帝知道慕容超、姚泓这两个小儿不能藏在膏肓之中,便先攻陷青齐来张开自己的右翼,后来攻打关中以摧毁他们的腹心;这就是善于使用汤剂、善于审察病势、善于乘机发动攻势的人。可惜他想贿赂的心思太重,所以治病的功效没有完成。这是古人的治疗方法,俱载在方册之中。”请替我多谢乙医生:元气是人的根本,应当保卫它;膏血是人赖以滋养身体的东西,不要任意耗损;药石不能仓促取得,需要多年储备,也应当爱惜保护;丹砂、败鼓等杂物混杂使用,一定不会有效,应当慎重选择。黄龙汤喝一剂可以治好疾病,也可以杀人,应当审察时机后再使用。请替我多谢乙医生。我并不是强行絮叨,正是因为主人的祸福与乙医生的美名难以保全。” “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古人难道是说空话吗?按照我忧念古人祸福的心情来看,乙医生的心情、丙医生的心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希望丙医生思考我的话,转告乙医生,不要因为我不懂医术就把这些话弃置不听;那么主人的福气、乙医生的福气、丙医生的福气,也就是我的福气了。我退下后写了《乡里的医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九十里〕 《祠灶篇》天道位于北方,北斗正指向丑方。岁月将尽而新年将至,腊祭依旧举行。家人斟酒和甜酒,献上血肉,擦拭杯勺,陈列盘几,在灶神前祭祀。有人对陈子说:“灶神是上天派来考核人间的官吏,一年中的事情好坏,全都报告给天帝。留任还是速去的期限,丰厚还是减损的程度,实际都由他掌管。你应当在这里祈求神灵。”陈子说:“唉,真是这样吗!”从前卫国有个愚昧的王孙,信口改变说法,却出自圣门,说:“宁可向灶神献媚,心愿必定更高贵。”传说疑误相承,老妇人便遵照奉行。焚柴烧灶,是戴圣所说的事;流传到末世,英明如汉武帝,也僵卧尸骸于万里之外,凭借虎的角和翼,想要凌虚成仙。内心那一小块田地反而生了蛊虫,去观看寿宫和长陵的男男女女。因此李少君借祠灶来诱导汉武帝求取奇物、铸造黄金、举行封禅、使人不老;车迹马尘走遍海边,沿途始终没有一件成功,留下千古笑柄。阴氏修建祠庙,用黄羊祭祀,说家业于是富足,贪婪的人便开始发狂。我用衣服遮挡寒冷,用食物填饱肚子,白天结束便休息,躺下就闭眼;心神游于万物的本始,不知道什么是生命的开端;思绪纷乱,也不知道什么是念头的起因。想沉默时便收缩舌头,想说话时便张开牙齿;没有善恶的名称,没有祸福的形状;行动无迹可寻,言语也不是声音。那么,灶神将怎样称说我呢?会说我行善而赐给我福吗?会说我懒惰而加给我羞辱吗?会说我是没有规矩的百姓,把我置于不予记录的范围吗?请你替我试着问问他。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竹简上,题作《祠灶篇》。《章季明哀词》本朝初年沿袭唐代以声律取士的制度,王氏兴起后加以挽救,说学问只应致力于道;但真正的道其实很难阐明,所以他的学问分为内外两条道路,做学问与求道走向不同,终日拘守在精粗、名数之间,寻求自身的成就,最终却没有声闻。崇宁年间的大臣本是王氏一党,极力推尊这种学说,设立师职、建立官署来教导天下,培养人才却不问其资质所适合的方向,一概归于虚无空寂的言论。三十年来,士人没有谁能够做到“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无不沉溺于时俗之说、趋附世间所好。有一天,赤白囊送到,而人才竟没有一个可用,真可悲啊!浦城人章季明,正当这个时代,却知道孔子、孟子的传承并不是这样,于是得到伊洛高足弟子,拜他为师,闭门读书,探求“逝者如斯”、天下归仁的道理;使中庸达到高明,合内外为一德,用这些来修身、治人,没有一样不是以此为根本。因此右丞许公曾对我说:“吴中学者像章氏兄弟这样的,我认为很难得。”建炎庚戌五月,他死于仕墟山庵。友人陈某因病,过了两个月才听到讣告,便在寝门外哭泣。后来叹息说:“唉!像季明这样的学问和才能,若让他治理一个县,也能使方圆百里得到福泽,何况更高的职位呢?还没有来得及试用他的才能便去世了,所以交游者的悲痛,不只是哀伤他未能长寿而已。”于是替他写下哀词:“啊!你身材高大而挺拔,忽然蜕化离去,又往哪里去了?乘着阴阳六气遨游,和造化为友,骑着箕星而行。看这世间从眼前掠过,如同太空中飞散的尘埃。遥望你却不肯回来,使我的心更加悲伤。风声轻柔而凄清,洞庭湖水浩荡无边。想象你的船划着桂木船桨,以荷叶为佩、兰草为旗。早晨在北渚徜徉,晚上回到玉京休息。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竟拆散了原野上相依的鹡鸰兄弟?寡妇悲声哀泣,闻知你名声的人都为之兴起悲哀。我写下这篇词来叙说感情,惭愧自己不能像最高境界那样忘情。” 赞七首

李邺侯赞四海九州,如一戯具,运之失机,人与俱仆。嗟世小儿,坐旁窥观,拟措其手,目动心寒。伟兹邺侯,把握是器,南西北东,唯所欲置。先捣范阳,困贼两河,逺猷不施,遗孽遂多。借其余智,指令李郭,尚洗甲兵,二都清廓,再造有唐。如汉子房,留封亦谢,髙卧嵩阳,老居上宰。前星嵲屼,诚动昏庸,隂销篡夺。寒暑迭运,今三百年,岩岩英风,俨若在前。我思古人心焉宻勿。伟兹邺侯,才不世出。

李西平画像赞徳宗贪功失君徳四海力欲干戈平,但喜马公窘田悦,滔俊角出,飞秋鹰,绵绵延延到希烈,乗间索赋无时停,泾师门外一朝起,舟中敌国,又朱泚仓忙出走,幸奉天,大器倾移,飜手尔,西平忠武根于天,奋身一旅当无前,东猘西虺致首尾,屹立左右相周旋,马鸣萧萧向都鄙,师行引绳,士如水,传呼齐道「相公来」,谈笑王城藏袖里,包戈卧鼔含元廷,青天洗出妖祲清,逺坊穷巷鸡与犬,寂寂不惊刁斗声,徳宗胷中暗如墨,懐光效忠终反侧,海内汹涌等沸羮,不有西平那复国,嗟乎西平诚功髙景钟太常书勲劳,为臣尔尔乃其职,慎勿满假矜贤豪。

李卫公赞虬须天人,世不有。两河股裂,羣凶手健儿谁复知?大家养子,朝朝饮牛酒。庙堂坐论,赞皇公。三镇便同牛马走,濯手为雨,噫为风。斡旋六合,臂运肘竒。章器仅等罍樽,公人中龙,彼犬豚。数百年来,号牛李,气塞不堪。今重论,感时念古,寸心切。更觉防昌勲业尊,未应精爽焄蒿尽。试哦楚些,招断防。

程伊川赞道如皎日,丝毫不隔,人自迷之,转南为北。寥寥千载,▯▯百家精罢,力惫言多,道遐惟吾夫子,神交累圣,一念全徳,千差尽正。发古闗键,推与人同学焉,得此作圣之功,浩乎无倪。体之甚迩,力扶斯文,仆而复起。我瞻遗像,非没非存,传之后裔,愈乆弥尊。有功生民,不下神禹,非知道者,将谁告语?

张横渠赞祖龙吐毒,烈火四焚,先王载籍,毕罹其屯。刘汉崛兴,访索丘坟,羣儒掇拾,百不一存。绵蕝之野,陋兮叔孙,胷谋腹断,已学自尊,致彼古礼,寥落无闻。勇哉先生,絶类离伦,追千嵗上,以礼立身,隠居闗右,化行于民,賔嘉丧祭,唯古之循。坐令邹鲁复见,咸秦岩岩,泰山烈烈,秋暾。先生谨严,比徳实均。嗟世习非,诚难具论,弃礼自快,纷其如云。感今陈古,歌以斯文,庶由髙躅,起我后昆。闻思大士入定相,善财童子致恭,掲谛神后,卫因为之赞。幪头叠足,敛目而禅。闻思尽处,当念超然不起于座。徧羣生前,如行空月影落百川。提孩念道,访求知识海山絶处。慈容忽觌,一俛仰间。今吾非昔回首百城山川厯厯。大士俨若非空非有,毁讃莫及。孰卫孰守?唯此力人,雄风赳赳。是亦孔门御侮之友。

译《李邺侯赞》四海九州,就像一件戏具;运用它若失去时机,人也会一同倒下。可叹世上的小儿,坐在旁边窥看,想要伸手安置它,眼睛一动、心里便发寒。伟大的邺侯,把握着这件器具,南西北东,任意安置。先攻打范阳,使贼寇困于两河;长远谋略没有施行,余孽于是更多。借助他残余的智慧,指挥李光弼、郭子仪,尚且洗净兵甲,使东西二都清平,再造大唐。如同汉代子房,封侯也辞谢,退居嵩阳高卧,晚年仍居宰相之位。前星高峻不平,确实感动昏庸之主,暗中消除篡夺。寒暑交替运行,至今已有三百年;那崇高伟大的英风,仿佛仍在眼前。我思念古人,内心深切而不能自已。伟大的邺侯,才华真是世所罕有。《李西平画像赞》唐德宗贪图功名而失去君德,天下竭力想以干戈平定局势;他只高兴于马公使田悦陷入困窘,滔、俊等人相继而出,如飞翔的秋鹰,绵延不断直到李希烈,趁机索取赋税而没有停止的时候。泾原军在宫门外一朝叛乱,船中竟出现敌国;朱泚又仓促逃走,幸而奉天得以保全。大局翻手便倾覆,西平忠武之心根植于天。他奋身率一旅之众,所向无前;东边的猛兽、西边的毒蛇,因而首尾相应,他屹立于左右周旋。马匹萧萧鸣叫,向着京城内外进发;军队行进如牵绳,士卒如水般整齐。人们沿路传呼:“相公来了!”谈笑之间,王城仿佛已藏在袖中。收起兵器、安卧战鼓于含元殿,青天洗出清明,妖邪之气尽除。远坊穷巷里的鸡犬,也寂静而不惊,不再听到刁斗声。德宗胸中昏暗如墨,李怀光表面效忠,最终却反复无常。海内汹涌如沸汤,若没有西平,哪里还能恢复国家?唉,西平的功劳确实高大,应当刻在景钟、太常之典上以记录功勋。但作为臣子,这些就是你的职责,千万不要自满而以贤豪自居。” 《李卫公赞》虬须的天人,世间再没有这样的人。两河支离破裂,群凶猖獗,谁还知道那位健儿?大家养育的儿子,天天只会饮牛酒。在朝廷上坐论国事的,是赞皇公;三镇便像牛马一样任他驱使。他洗手便能化雨,叹气便能成风。运转天地四方,手臂一动而全局奇异变化。章器只配同酒罍、酒樽相比,公却是人中的龙,他们不过是狗猪。数百年来,人们称道牛、李两党,气势堵塞得令人不堪。如今重新谈论此事,感慨时势、追念古人,寸心迫切。更觉得李德裕的功业尊高,不应说他的精神已经完全消散。试吟诵楚辞,招来断裂的魂魄。《程伊川赞》道如同明亮的太阳,丝毫没有遮隔;只是人自己迷失了它,把南走成北。寥寥千年,众多学派精力耗尽、言语繁多,道路遥远,只有我的夫子能够贯通;精神与历代圣人相交,一念之间全备德性,千差万别都归于正道。他发掘古代关键,推求与人共同学习的方法,得到成圣的功效,广大得没有边际。身体力行使道近在身边,竭力扶持斯文,使倒下的道统重新站起。我瞻仰他的遗像,既不能说已亡,也不能说尚存;流传给后代,时间越久越尊崇。他对百姓有功,不在神禹之下;若不是知道道的人,究竟要向谁说明呢?《张横渠赞》祖龙吐出毒气,烈火四处焚烧,先王留下的典籍全都遭受灾难。刘汉兴起,寻访、搜求丘坟中的遗书,群儒拾取残篇,百份中也保存不了一份。绵蕝之野,叔孙通鄙陋,胸中谋略、腹中判断,已经把自己的学问尊为最高,致使那些古礼寥落而无人知晓。勇伟啊先生,远远超出常人;追溯千年以前,以礼立身,隐居关右,使教化流行于百姓。宾礼、嘉礼、丧礼、祭礼,全都遵循古法。于是使邹鲁仿佛重新出现,秦地也高峻壮美,如泰山巍然、秋日初升。先生谨慎严整,确实与古代圣贤同德。可叹世俗习惯错误,实在难以一一论说;抛弃礼法而自我快意的人,纷纷如云。我感慨今日而陈述古道,作歌来表达这种文章,希望后人沿着高尚足迹,振作起来。听说思大士入定的画像,以及善财童子恭敬致礼的情景,由揭谛神后护卫,因此作赞。蒙着头,盘叠双足,收敛眼目而入禅定。在闻、思达到尽头之处,应当想到他超然不动,未曾离开座位,却遍临众生之前,如同行空的月影落入百条江河。孩童时便思慕佛道,寻访善知识,直到海山绝远之处;忽然见到慈悲的容颜,在一俯一仰之间,今日的我已不再是过去的我。回首看遍百城,山川历历在目。大士庄严,既非空也非有,毁谤和赞美都不能及。谁来护卫、谁来守护?只有这位力士,雄风赳赳;他也是孔门中抵御侮辱的朋友。

真武赞北方之神,非此形世俗强为图其真。天一生水,罔与▯草,▯扬云,知彼情。铭二首题杨生吕砚铭子杨子,姿秀特,游书林,觊多获得吕陶管城国,友龙尾真玉,徳惟君世富,墨客秉黄姿色,尚白痛加鞭,绍遗泽,视吾铭,毋自画。玉斗砚铭土陶而器,人学以圣,铭此侑座,斯言之敬。祭文三首祭刘侍郎文呜呼!山有伏兽,水有潜蛟,波动叶飞,人疑咆哮,辟易不前,矧敢怒遭?遂空山泽,沈隂欝,牢堂堂四海,皇皇神器,孰维?孰持?孰屛?孰卫?古有遗直,乃置安地,不可毛举,具存往记。公为诸生,射防帝廷,凤鸣朝阳,闻者胆惊,众怒猬张,孤立羽轻,擢之异等,惟天子明,入官兰台,为郎佳选,恩重命轻,捐躯所愿,上批逆鳞,忠诚眷眷。天开海纳,听卑罔倦,遂迁宰属,摄职夕郎,公言愈切,帝道有光,主圣臣直,身显名扬,百人之特,万夫之望。持橐典藩,奉祠居外,去国七年,委蛇静退,谓还王朝,朝夕纳诲。夫何不淑?奄忽游岱,呜呼悲哉!大钧播物,偶尔失贤,胡厚其有,而啬与年?抱负没地理,莫可研,独留名徳,信史有传。呜呼悲哉!某之贱愚,辱遇以客,教之话言,继其乏食,嵗晚终更,公门可觌。天作竒祸,永閟幽宅,呜呼悲哉!病痈盈尺,六月在牀,闻讣恸哭,裂眦流疮,南望苕霅,敬致一觞,平生之意,何日能忘?祭林从事文呜呼!世之竒穷,孰有如公?不但五鬼接武追踵,直疑百辈逞毒穷凶,使公终老防防其躬。公在埀髫,先卿没世,徴逐诸兄多艰,鲜易词林笔耕,文场校艺,谓名不成,前修可继,竟就世赏,事与愿违。执理执宪,再官海湄,性防召祸,刺天羣飞,晻暗受黜,白首来归。馆娃之西,天平之北,坡陁其丘,隂森古木,毁冠裂裳,鱼潜雌伏,物理乗除,宜膺戬谷,何图造物付与非丰?墨突不黔,饭甑屡空,茹蔬菽水,环堵之宫,笑傲游嬉,如享万钟。或怜其贫,摄职近县,庶几一饱,以慰众愿。书来告别,情词眷眷,期我之来,板舆就见,遣讯再往,一字不酬。孰知讣来,中肠如抽?吾母兄弟,今独公留,公又往矣!老人之忧,推公之学,老且不倦,靡暑靡凉,插屋万巻,半皆手冩▯古籕篆,今竟何施?善恶安辨?嵗在庚子,先君倾殂,惸惸▯妇,累累遗孤,公行千里,抚柩号呼,恩防之深,古人与俱。今闻公讣,我独病暍,欲往不能,泪流心折。我齿方壮,尚赊嵗月,图报之心,安俟长舌?祭祝子权文呜呼!子权操、管、和、墨,皆以文鸣。咸濩、云门,自有正声。濮上、桑间,慆心悦耳,虽非雅音,犹或一致。乌乌土缶,搏髀俚歌,真知者稀,谁复诋诃?如子之文,今世一二,惜死野田,不司帝制。呜呼!子权先进,后生声气之求,或翼或援,身名以休。如苏、欧阳、张、秦数子,更相汲引,刺天续起。子独逢辰,主盟未遭卞璞,适楚晋耳。在曹文如金玉,自有定价,铢两难私,岂系用舍?呜呼!世不知子,固如蓬麻其间。知者曰:文靡它。子之于文,寓物一戯。中散好鍜,歩兵日醉,中所扶持,本志功名,依附末光,纪绩汗青。大筞竒谋,抱负以没,遗文未泯,尚见毫忽。呜呼!子权!子如天骥,不可絷覊。我愚自守,又拙于词,持方投圆,宜不克纳。子独于余,话言多合。今夏舣楫,形忘心开,孰云嵗晚,乃以讣来?周旋怆恻,有涙如水。矢词叙哀,君其闻此。墓志三首胡先生墓志铭如村先生胡公,绍兴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终于平江府常熟县涂菘村,享年七十有九。明年二月八日,弟▯孤百能奉先生之柩,合葬于呉县至徳乡向龙山夫人楼氏之兆。后数月,某罢官江东,闻讣道上,哭而以书吊其子。又数月,百能属以沉刻之文。自念由故人子出入门下,且三十年。百能以道义相劘切,亦非一日矣,无可辞理。特以人微词拙,荒秽盛徳,是惧。先生之婿著作王公某,授学其门而见命尤力,乃黾勉叙而述之。先生讳峄,字仲连,世为婺州永康县人。曽祖讳赈,故赠金紫光禄大夫尚书礼部侍郎。祖讳枚,故任尚书职方郎中,赠太中大夫。父讳稷言,故任通直郎致仕。母夫人郑氏,太中葬呉下,子孙家焉。先生姿禀淡泊,恬于世嗜,故于道学易若天成。自其少日已蹈履绳检,言行有常,慨然自许,志在斯世。

译《真武赞》北方之神,并不是这种形貌,世俗之人勉强把它描画成这样,想要表现他的真实。天一生水,没有什么能同幽暗的草木相比;玄妙之气扬起云彩,便可知晓那神灵的情状。铭二首 《题杨生吕砚铭》杨先生啊,姿态秀美而卓异,遨游于书林,希望获得更多学问。吕陶如同管城国,龙尾砚如同真正的美玉;德行只有君子世代富有。墨客执笔,呈现黄润的姿色;崇尚洁白,更应加倍鞭策自己。继承前人的遗泽,看看我的铭文,不要自己限制自己。《玉斗砚铭》泥土烧制成器物,人通过学习成为圣人。把这些话铭刻在座旁,以此表达敬意。祭文三首 《祭刘侍郎文》唉!山中有潜伏的猛兽,水里有潜藏的蛟龙;波浪一动、树叶飞舞,人们便怀疑有咆哮之声,因恐惧而退避不前,何况还敢触怒它吗?于是山泽空虚,阴气郁结;广大而庄严的四海、神圣而尊贵的神器,谁来维系?谁来执掌?谁来屏护?谁来卫护?古代有遗留下来的正直之道,便把它安置在安稳之地,不可逐条轻率列举,往事记载中都完整存在。公为诸生时,在帝廷参加射策,文章如凤凰在朝阳中鸣叫,听到的人无不惊惧;众人的愤怒像刺猬竖起尖刺,公孤立而羽翼轻弱。天子明察,破格提拔他,进入兰台任职,做郎官是很好的选择;恩宠深重而任命的责任轻微,但他愿意舍身尽责,直言批评逆鳞,忠诚始终恳切。天子胸襟如天敞开、如海包容,听取卑微意见而不厌倦,于是公升任宰属,代理夕郎之职。公的言论更加恳切,使帝王之道有了光彩;君主圣明、臣下正直,公本人显达、声名远扬,成为百人中的杰出者、万人仰望的对象。后来掌符节、典领藩镇,奉祠而居于外地,离开京城七年,安静退处而从容自守;本以为即将回到朝廷,早晚都能进言教诲,哪里料到竟不幸忽然登上泰山仙去!唉,真令人悲痛!大自然化育万物,偶然失去贤人,为什么让他拥有如此丰厚的才德,却吝惜给他寿命?他的抱负无处施展,无法研究完成,只留下名声德行,可信的史书会为他作传。唉,真令人悲痛!我卑微愚钝,蒙受公以宾客相待;公以言语教导我,接济我缺乏的粮食。年末轮值将尽,我还可以在公门下相见。上天造成奇祸,使公永远闭处幽暗墓室。唉,真令人悲痛!我患痈疽,肿大一尺,六月间卧病在床;听到讣告后痛哭,眼眶欲裂,流泪如疮。向南遥望苕霅,恭敬地献上一杯酒;平生的情意,哪一天能够忘记呢?《祭林从事文》唉!世间的奇穷困厄,谁能像公这样?不只是五鬼接连追逼,简直怀疑有百般恶毒之物竞相逞凶,使公终身困顿、勉强守护自身。公年幼时,父亲先去世,跟随兄长们生活,多有艰难;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在文坛笔耕、考校文章,因而以为声名难成,前贤的事业可以继承,最后却得到世俗的赏识,事情同愿望相违。担任执掌法理、刑宪的官职,两次任官于海边;性情刚直招来祸患,群小像飞鸟般刺向高天,公在昏暗中遭贬,白首才归。馆娃山以西、天平山以北,丘陵坡陀,古木阴森;毁冠裂裳,像鱼潜藏、雌鸟伏地。依照事物盛衰消长的道理,本应得到福禄,哪里料到造物者给他的竟不丰厚?灶突还没有熏黑,饭甑却屡屡空空;吃蔬菜豆类,饮清水,居住在四壁之内,却谈笑游乐,仿佛享有万钟俸禄。有人怜悯他的贫困,让他代理邻县职务,希望他能有一饱,以安慰众人的愿望。他来信告别,情意言辞深切,约我前去相见,乘板舆等候;我再次派人询问,却一个字也没有回信。谁知道讣告传来,我心中如被抽裂?我的母亲和兄弟,如今只剩公还在;公又离去了!老人忧虑,推想公的学问:年老却不倦怠,不分暑寒,屋中堆满万卷书,其中一半都是亲手抄写的隶书、古文、籀文、篆书,如今究竟施用于何处?善恶又由谁来辨别?庚子年,先父去世,孤苦的寡妇带着成群的遗孤;公跋涉千里,抚着灵柩号哭,恩情深厚,古人也不过如此。如今听到公的讣告,我独自患着中暑的病,想去吊唁却不能,眼泪直流,心肝摧折。我年纪正壮,还可以借得一些岁月,报恩的心情哪里能等到长舌之人的议论呢?《祭祝子权文》唉!子权精通操、管、和、墨诸种技艺,都以文章著称。咸池、濩、云门自有正声;濮上、桑间的音乐使人心志放荡、耳朵愉悦,虽然不是雅正之音,仍有相通之处。呜呜的土缶声、拍着大腿唱的俚歌,真正懂得的人很少,又有谁再去诋毁斥责呢?像子权这样的文章,当世不过一两人,可惜死在乡野,不曾掌管帝王制诰。唉!子权是前辈,后生求取声气,有的依附如羽翼,有的求援如臂膀,身名因此得以显达。像苏、欧阳、张、秦几位,彼此提携,接连冲天而起。唯独你遭逢时运不济,没有遇到主盟之人,也没有被卞璞发现,只能往来于楚晋之间。处在曹氏门下时,文章如金玉,自有确定价值,不容私意权衡,哪里取决于是否被任用?唉!世人不了解你,当然会把你当作蓬麻丛中的普通草木。了解你的人说:文章没有别的。你对于文章,只是把外物当作游戏。嵇中散喜欢打铁,阮步兵日日醉酒,他们内心所扶持的,本来是功名的志向,借助别人的余光,留下功绩于史册。你有宏大的计谋和奇特的谋略,却抱负未展而死去;遗留下的文章没有泯灭,仍可从细微处看见。唉,子权!你如同天马,不能被束缚。我愚笨而自守,又不善于言辞,拿着方形去投圆孔,当然不能被接纳。唯独你同我谈话,常常意见相合。今年夏天我们停船相聚,形迹忘却、心神舒展,谁说年末还远,竟传来了你的讣告?辗转周旋,悲痛凄恻,眼泪像水一样流下。我写下这篇辞章叙述哀痛,愿你能够听见。墓志三首 《胡先生墓志铭》如村先生胡公于绍兴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终于平江府常熟县涂菘村,享年七十九岁。第二年二月八日,弟弟孤百能奉先生灵柩,与夫人楼氏合葬在吴县至德乡向龙山的墓地。几个月后,我被罢去江东的官职,在路上听到讣告,哭泣着写信吊唁他的儿子。又过了几个月,百能托我撰写刻在墓上的文章。我想到自己作为故人的儿子出入先生门下,已经将近三十年;百能以道义同我互相切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因此没有理由推辞。只是我地位卑微、文辞拙劣,恐怕玷污先生盛大的德行。先生的女婿著作王公某曾在先生门下受学,又极力命我撰写,于是我勉强叙述并记录此事。先生名峄,字仲连,世代是婺州永康县人。曾祖名赈,曾任赠金紫光禄大夫、尚书礼部侍郎。祖父名枚,曾任尚书职方郎中,赠太中大夫。父亲名稷言,曾任通直郎,后来退休。母亲郑氏夫人,太中大夫葬在吴地,子孙便在此安家。先生天性淡泊,对世俗嗜好安然无求,所以学习道学如同天生便会。他从年轻时就践履法度,言语行为有常,慨然以圣贤自许,志向在于匡济这个世间。

屡上春官,卒不合,因退居于家。当宣和末,达官显人居呉甚众,富盛甲于东南。而大云里中有莆阳方公子通,余伯舅氏林公徳祖,以雅望特操,与先生为三一。时乡州埋光隠耀,不为无人。二三公以年辈相追,放浪泉石之间,一觞一咏,人歆艳之。先生居五柳园中,松牎蓬户,植竹防沼,兄弟雍如,父子论学。二小童供薪水役,客至谈话终日,罕及世故,皆疑其为隠君子也。间而忘懐,极论爱君忧世,发于词情,虽当重寄负忧责者不过如此,然后知其欲仕而求义于平居也。歩趋言动皆有尺度,賔嘉丧祭率遵古法。宗族逺近不间尊卑,多从之以质疑辨惑。乡人相语曰:“仲连不问姓氏,知为先生也。”某从游之久,于始见也,秉风裁,慎许可,视世之为不善者如己仇敌,面目严冷,使人不敢防非。心已而刻意性命之学,治心养气,一本于此。徳宇夷旷,凡前日深疾者至前哀矜之而已。及其日益老养益熟,颓然自放,同于众人,渊渟川深。莫见涯涘,叩之小大,随问意满,则欲言其美,盖难置词。呜乎!自古抱负其有无所遇合者,亦润身行家,推于乡党而已。先生复何恨哉?建炎登极,以累举法,特命之官,亦一至于铨曺,授右迪功郎,钦州安逺县尉,而终不仕。曰:“吾老矣,姑承朝廷恩意也。”其居五柳,尝以杜子美“宅舍如荒村”之句榜居室,曰“如村”,因自号如村老人。有文集二十巻,文诗简古,如其为人。夫人楼氏,朝请郎禹邻之女。二男子:百能、千能。其季早卒。二女:长适著作王公苹,次适进士张句一。孙曰耕,孙女三人。铭曰:出处二致,士之大节,蹈履其宜。维古明喆,或素而隠潜于丘园,或亟于进宜负而轩。我相彼躬,臲▯防疐,出处之节,彼亦何议?允矣先生,合辙古人,进退求义,以没其身。馆娃之西,向龙几几其下,幽宫先生攸止。咨尔呉民,夙知好贤,矧敢樵牧?尚千万年。先豫章公墓铭【借如村先生名作】公讳某,字后之,福州闽县人,汉太丘长之后。曽祖某,天禧中为秘书省校书郎。祖某,父某,不仕,以徳称于乡。母汝南周氏,都官员外郎辅之女。公防有大志,刻意古道,诸老先生皆竒之。年十六贡礼部,再上又黜,因周游京洛两河,师友贤士交,一时豪杰将有为斯世也。元符庚辰嵗,中进士第,授将仕郎,江州徳安县主簿。再调和州司户参军,嵗满迁通仕郎,建康军节度推官。丁父忧,服除,监在京河南炭场。用举者,改宣教郎,充洪州司録事。代且至,以疾终于官,享年五十有三,实宣和三年六月八日也。葬于福州懐安县太平山。娶呉氏,前卒;再娶林氏,太仆卿旦之女。林公在熙宁元祐中,再以论事去。林夫人守节义,得家法。二男子,长方,少方;其季早卒。孙二人,正学,正行。当建中靖国元年,朝廷更张泰陵政事,公移书邹侍郎浩,其畧曰:「天下事,元祐引而西北,绍圣引而东南,今复引而为元祐矣。仆之私忧,将恐有甚于绍圣者。」后党锢起,如公言。与陈公瓘友善,陈公材髙,作《材论》讽之。陈公在諌省,公多所裨益。独论造作局,论险诐私谒,进退人材,论士气盛衰系国势轻重。其藁偶存。陈公隂荐之,未及用,而蔡京进。陈公尝论京必乱天下,京欲并害公。防江州易守,以公名付之。守来无所得,檄公按田湖口县,还以旱告,即劾受成胥史失赋税。奏上,遇二赦,京犹请特防废公。公在徳安,实崇宁壬午嵗,后三十年,当绍兴改元。族弟籍自蕲水避李成之扰,偶至徳安,父老问其名氏族姓,知公弟也,委曲调防,全家以免。在和州有狱不应死,守欲杀,乆论不从。一日同寮大集,抱牍与辨于座,守怒以辞气相加,座上直者愤,弱者慴,错立引却。公色平,言庄徐理前语,卒得要领而退。有唁者,公曰:「厯阳太守叱司户,何预我哉!苟杀不辜,不以天下易吾介也。」方暑,守与妇并卒,通判州事燕若霖挟怨不许治丧,具公为之尽力不顾,燕怒未有以发。守之子诉于朝,燕以罪去,监炭场五年,率漏未尽十刻出,涖局午而归。朋游问故,公曰:“吾为禄仕,敢不谨职?然居今唯此官为易塞责尔。”自隠筦库,故人居政府不一相闻,独闻一士则身先之,汲汲甚于在位者。其自任又如此。明堂礼官王升以钧台江公公望之言,欲引公共事。升之学《易》以明象为主,谓《易》为象而成书,圣人所谓“尚其词,尚其变,尚其占”,弃不取也。故其制东宫车服皆缋云雷,以震为长子,为云雷而已。公与之言礼不合,遂罢。在洪州,州吏何奭为奸利,前后数守奭惟摘纸尾请书判,公至亦习故常,防摄事发其奸,付之李官,自此一府竦然承听。守病求去未得,请以政委公。

译他多次参加春官考试,最终都不合格,于是退居家中。宣和末年,达官显贵居住在吴地的很多,富庶繁盛冠绝东南。而大云里有莆阳方公子通、我的伯舅林公德祖,他们凭借高雅声望和独特操守,与先生并称为三人。当时乡里州中隐光藏耀,并不是没有人才。三位公以年龄辈分相近,放情于泉石之间,一杯酒、一首诗,人人都羡慕他们。先生居住在五柳园,松木窗、蓬草门,在曲水池边种竹;兄弟和睦,父子讲论学问。两个小童负责供给柴薪饮水;客人来时,他们整日谈话,很少谈及世俗事务,众人都疑心他们是隐士。偶尔忘却情怀,极力谈论爱君忧世,感情发于辞章,即使身负重任、忧劳责任的人,也不过如此;由此才知道,他是想出仕,只是在平日求取义理。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尺度,宾礼、嘉礼、丧礼、祭礼大都遵循古法。宗族无论远近,不论尊卑,多来向他请教疑难、辨析迷惑。乡人彼此说道:“仲连不用问姓氏,知道就是先生。”我跟随他游学很久,初次见他时,他持守风范操守,谨慎地认可别人,把世间做坏事的人看成自己的仇敌;面色严肃冷峻,使人不敢有非分之举。后来他专心研究性命之学,修治内心、涵养元气,一切都以此为根本。他的德性气度平和旷达,过去那些深深憎恨他的人,到了他面前也只会哀怜他罢了。等到年岁日益增长、修养日益成熟,他颓然自放,与众人无异,却如深潭停水、河川深邃,没人能看见他的边际。无论问大事小事,他都能随问而使人意趣满足;若要说尽他的美德,实在难以下笔。唉!自古以来怀抱志向却没有机会施展的人,也不过是修养自身、整饬家族,再推及乡党罢了。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建炎登极后,朝廷依照累次举荐的制度特意授予他官职,他也曾到铨曹,授任右迪功郎、钦州安远县尉,但最终没有出仕。他说:“我老了,姑且承受朝廷的恩意罢了。”他居住五柳园时,曾把杜子美“宅舍如荒村”的诗句题在居室上,称作“如村”,因而自号如村老人。有文集二十卷,文章诗歌简洁古雅,正如他的为人。夫人楼氏,是朝请郎禹邻的女儿。两个儿子:百能、千能;小儿子早逝。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著作王公苹,次女嫁给进士张句一。孙子名耕,孙女三人。铭文说:出仕和退隐有两种道路,是士人的大节,应该履行得合宜。古代明智的人,有的平素隐居在山林,有的急于进取,承担责任而显达。我观察先生自身,既不危险也不失足;关于出仕退处的节操,他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先生确实与古人合辙,进退之间都求取义理,以此终其一生。馆娃山西边、向龙山之下,几座小山相连,幽深的墓室就是先生安息之处。吴地的百姓啊,早已知道尊敬贤人,何况敢在这里砍柴放牧吗?愿这种敬意流传千万年。《先豫章公墓铭》【借用如村先生的名义撰写】公名某,字后之,福州闽县人,是汉代太丘长的后代。曾祖某,天禧年间任秘书省校书郎。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出仕,以德行闻名乡里。母亲汝南周氏,是都官员外郎辅的女儿。公年轻时便有大志,专心遵循古道,诸位老先生都认为他非同寻常。十六岁时被贡入礼部,第二次参加考试又落选,于是游历京城、洛阳和两河,交游师友贤士;一时豪杰都将要为这个世间有所作为。元符庚辰年考中进士,授将仕郎、江州德安县主簿。再次调任和州司户参军,任期届满升通仕郎,任建康军节度推官。遭父丧,服丧期满后,监理在京河南炭场。因被举荐,改任宣教郎,充任洪州司录事。任期将满时,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三岁,正是宣和三年六月八日。葬在福州怀安县太平山。娶吴氏,先去世;再娶林氏,是太仆卿旦的女儿。林公在熙宁、元祐年间,两次因议论政事而离职。林夫人守持节义,继承了家法。两个儿子,长子方,少子方;小儿子早逝。孙子二人,正学、正行。建中靖国元年,朝廷改定泰陵时期的政事,公写信给邹侍郎浩,大意说:“天下的事情,元祐把它引向西北,绍圣把它引向东南,如今又重新把它引向元祐了。我的私下忧虑,是恐怕事情会比绍圣年间更加严重。”后来党禁兴起,果然如公所说。公与陈公瓘友善,陈公才华很高,写《材论》来讽谏他。陈公在谏省时,公多有补益。公曾专门论述造作局、险诈私谒、进退人才,以及士气盛衰关系国家形势轻重等问题;他的稿本偶然保存下来。陈公暗中推荐他,还没有来得及任用,蔡京便入朝。陈公曾说蔡京一定会使天下大乱,蔡京便想把公一并加害。恰逢江州更换太守,蔡京把公的姓名交给新太守。太守到任后没有找到他的过失,便命公查核田湖口县;公回来报告旱灾,太守却弹劾他接受成案、纵容胥吏而使赋税流失。奏章上报后,恰逢两次赦免,蔡京仍请求特意废黜公。公在德安任职,是崇宁壬午年;三十年后,正值绍兴改元。族弟籍从蕲水逃避李成的骚扰,偶然来到德安。父老询问他的姓名、氏族,得知他是公的弟弟,便曲意周全、暗中调护,使全家得以免难。在和州时有一宗案件,罪不至死,太守想杀人,公多次争论而不能使他听从。一天同僚大集,公抱着案牍当座争辩,太守怒而以言辞气势压迫,座上正直的人愤怒,软弱的人恐惧,纷纷交错站立、退避。公面色平静,言辞庄重,缓缓说明先前的道理,最终抓住要点而退下。有来慰问的人,公说:“历阳太守斥责司户,关我什么事?如果他要杀害无辜,我绝不以天下来换取我的操守。”当时正值暑天,太守和他的妻子一同去世,通判州事燕若霖怀有怨恨,不许办理丧事;公具备才能,仍尽力办理而不顾忌,燕若霖愤怒,却没有找到发作的机会。太守的儿子向朝廷控告,燕若霖因罪离职。公监理炭场五年,每天总是在漏刻未尽十刻时便出场,到中午处理完事务才回去。朋友问他缘故,公说:“我做官是为了俸禄,怎么敢不谨慎履行职责?但处在如今的官职中,只有这个官最容易敷衍塞责罢了。”他本来隐居在管库之职,故交在政府任职的并不少,却从不主动相闻;唯独听说有一位士人,便亲自先去拜访,急切得超过在位官员。他自我担当就是如此。明堂礼官王升根据钧台江公公望的话,想引荐公共同事。王升研究《易》,以阐明卦象为主,认为《易》是凭卦象写成的书,圣人所说的“尚其词、尚其变、尚其占”,他都弃而不取。因此他制作东宫车服,都绘制云雷图案,只把震卦当作长子、当作云雷而已。公与他谈论礼制意见不合,于是辞去此事。在洪州,州吏何奭谋求奸利,前后几任太守都只摘取文书末尾请他批判;公到任后也习惯性地照旧办理,后来代理州事,揭发了他的奸行,把他交给理官,从此全府肃然听命。太守患病想离任而未获准,便请求把政务交给公。

时游察院,酢守舒州,书来言江上舟往来颿樯相望,颂公盈耳。察院,公之师友,其言非相谀恱者。后守至,公偶行县,军衣不时,得口语籍籍,州人稍引去。公闻之,料金帛,具车牛而归,期以某日集。时诸军哗于守防,事入库索库官,道路什百为伍。公至,呼其长与语曰:“军衣稍后,何敢尔?何敢尔!归营三日,以尺籍先后受衣,某所敢后者有法。”其曹素熟,威信寂然如水归壑。防金帛亦至,州遂无亊。宣和中,内府须求权幸,又因之达官临州,畏首畏尾。公于二事毎裁之以义,视弃官如去涕唾,人以防惠然。其官居下,故非卓然系天下兴衰治乱者。疾病卧邑人,日诇医家,既没,哭有失声者。事乖人欲,则相与叹咤曰:“陈司録在,有此耶!”天下善类无不悲悼。▯山杨公时,横塘许公景衡皆有为国家痛惜之语,欲述治行未果,而二公没。呜呼!公之学以有诸已为基,以大而化为极,髪齿暮矣,拳拳焉不知其他。齐家事君,处人应事,一出于诚,虽委蛇曲折,往复万变,而卒归于是。从仕二纪,丁君子彚征之时,又不。幸不年见于世者,唯此。此天下善类,所以闻之而悲也。乃若负至学,忧斯世,而不少贬,以觊幸于直寻,则其道固如是。铭曰:望之若斧,深之若矩。体魄降于土,莫敢易其常。古学兮,知天行兮,罔愆。不施不传,所啬者年。石纪遗躅,人子之欲过者必肃。孰为无父之国?铭弟墓吾弟少方字同之,我先豫章公第二子也。生五嵗始能言,姿禀凝重,先公器之。始学即不肯下人,客指川字以问,君无答,绐曰:“三字倒尔。”一座大笑。年十二遭外艰,表表自扶持,知以奉身承先为孝。益长,事父友学古道,世知君者不过以静愿称之。至其商▯是非,好辨者未易屈,盖君外简黙而中健武也。初,吕大临与叔尝笺《中庸》大义,暮年删刮长词,益以新知,别为一书,学者相传为明道程先生所述。虽名世之士有作后序数百言,亦以为明道书者。余持示君,君笑曰:“此吕叔之文也,防义多类,特详畧不同尔。”荀卿、扬雄视圣人,固天地方之。孟子七篇又何如哉?余于是知君器可大受,而君亦自淬砺,以古人自期。建炎庚戌夏四月,举家病疫,余病特甚,君不解衣者半月。未几,君病而不起矣,实五月七日,年二十二。呜呼,余尚忍言之也夫!是年十月癸酉,奉吾母之命,葬君平江府呉县至徳乡凤凰原。如君之材而不克寿,使余踽踽独行于世,是皆终身之悲也。铭曰:保躬以正,禀皇极也;致知以诚,学之力也。寿不克称,天胡啬也?死而不亡,庶乎君之无戚也。

译当时游察院任职的酢守在舒州,来信说江上来往的船只帆樯相望,到处都听见称颂公的声音。察院是公的师友,他的话不是为了互相谄媚取悦。后来新太守到任,公偶然巡视县邑,军衣没有按时发放,听到众多怨言,州人便渐渐离去。公听说后,估量金帛,准备车牛,回到州中,约定某日集合。当时各军因太守拖延军衣而喧哗,事情传入库中,军士索取库官,道路上十人、百人结队而行。公到达后,召来他们的首领说:“军衣稍微迟了些,你们怎么敢这样?怎么敢这样!回营三天,按照尺籍的先后领取衣服;某人若敢迟后,依法处置。”这些军士一向熟悉他,他的威信顿时如水归深壑般安静下来。应付的金帛也送到,州中于是无事。宣和年间,内府向权贵宠臣供应所需,又因这些事有达官到州,人人畏首畏尾。公处理这两件事,每每以义裁决,把弃官看得如同吐唾沫一样轻易,众人因此认为他仁厚有恩。他官职虽低,所以并非那种能够显著关系天下兴衰治乱的人。但他生病卧床时,邑人每天都去探问医家;去世后,哭泣得失声的人很多。事情违背人们的愿望,大家便一同叹息说:“若陈司录还在,怎么会有这种事!”天下善类无不悲痛悼念。龟山杨公时、横塘许公景衡都曾说出为国家痛惜的话,想要撰述他的治绩,却没有来得及,二公也相继去世。唉!公的学问以自身已经实践为根基,以达到广大而能化人为最高境界;头发牙齿都已衰老了,仍专心致志,不知道其他。齐家、事君、待人、应事,全都出于真诚;即使周旋曲折、反复万变,最终也归于真诚。他出仕二十年,正值君子受到广泛征召的时代,却又没有得到机会。可惜他年寿不高,未能把才德展现于世,这就是天下善类听闻后悲哀的原因。至于他负有最高的学问、忧虑这个世间,却不稍加贬损自己来求取近在眼前的幸运,那么他的道本来就是这样。铭文说:远望他如斧般端正,深察他如矩般严整。身体归于泥土,没人敢改变他的常道。古代的学问啊,知道天道的运行啊,没有过失。不能施行,也不能传布,所吝惜的只是寿命。石碑记录遗留下的足迹,后世子孙经过这里,必定肃然起敬。谁会成为无父之国呢?《铭弟墓》我的弟弟少方,字同之,是先豫章公的第二个儿子。他五岁才会说话,姿态禀性凝重,先公很器重他。刚开始学习便不肯落在人后。客人指着“川”字来问,他不回答,却哄骗说:“三个字颠倒了。”满座大笑。十二岁时遭逢父丧,他显得卓异而能自我扶持,知道奉养自身、承继先志就是孝。年龄渐长,侍奉父亲的朋友,学习古道;世人了解他,不过称赞他安静柔顺。等到他商议辨析是非,连喜好争辩的人也不容易使他屈服,原来他外表简洁沉默,内心却刚健有力。起初,吕大临与吕叔曾为《中庸》笺注大义,晚年删削冗长的言辞,加入新知,另成一书;学者相传说是明道程先生所撰。即使当世名士写了数百字后序,也认为这是明道的书。我拿给弟弟看,他笑着说:“这是吕叔的文章,只是大义多有相似,详略不同罢了。”荀卿、扬雄看待圣人,本来就如天地四方那么悬殊;孟子的七篇又如何呢?我由此知道弟弟的器量可以承受大任,而他也自我磨炼,以古人为期许。建炎庚戌年夏四月,全家染上疫病,我病得尤其严重,弟弟半个月不曾解衣休息。不久,弟弟患病不起,正是五月七日,享年二十二岁。唉,我还忍心说这些吗!这一年十月癸酉日,我奉母亲之命,把弟弟葬在平江府吴县至德乡凤凰原。像弟弟这样的才华却不能长寿,使我孤零零地独自活在世上,这是我终身的悲痛。铭文说:以正道保全自身,是承受皇极;以真诚求得知识,是学习的力量。寿命不能与才德相称,上天为什么如此吝啬?死去而精神不亡,希望弟弟没有忧戚。

钦定四库全书唯室集巻四宋陈长方撰古体诗十四首张子房子房非汉臣,悯世爲一,起借力用沛公,东西唯所指注措,岂因黄石书出处,非由赤松子,博浪沙中击祖龙,欲报君仇,遑恤已。陆宣公赤符兆此水,黄图防楚氛。上天眷李氏,未许鲸鲵吞。胚胎出仁人,来佐文皇孙。如鳯不鸷搏,坐使众鸟君。奉天累卵危,柱石繄公存。奈何儿曺痴,但侈李浑勲。或云诏令下,雪泣山南军。▯▯计功阀,浅识难与论。君看商辛罪,讵可臣周文。朝有一微子,国势南山尊。道大与时背,晚弃天之垠。溟渤泄毫芒,世已髙清芬。穷通一吷耳,止止毋重云。寄黄端冕时从张丞相幕中三年不相面,思君夕十起。君趋大江东,此情随逝水。仲尼方过宋,亦主司城。子欲行平生言,讵知不由此。男儿一语契,发轫见千里﨑岖。马迹间输诚,劳舌齿。浩歌归去来,长劒无须倚。文儒见和四诗,钦叹高妙,谨用韵为答。卒章问讯汝霖,幸呈似也。我贫如曲逆,瓮牖门,垂席莽苍,且三飡。鹏鷃俱自适,功业薫天地,等是一戏剧。高堂亲鹄髪,甘脆尚谋食,空余圣门事。黾勉愧强力,前修皎日星,一一是标的,未敢如求赐。自画兼愿息。公居吴淞濵,声名到童儿,弓旌羔雁招,尚落沧海遗,淡然如秋容,杳▯无津涯,扁舟载西子,独此见子皮,兼收及我辈,一视白与缁,他年高士传,读者当见思,不但首阳士,亷称百世师。记公当日事,天上冠羣英,偕计旅庭实,稚齿先飞声,胷中五色绢补衮,泽斯民,云胡巻而归?不效岐山鸣,翛然脱外累,志尚惟清,宁坐使嘉谷富,无复生蝗螟,因公古人风,并得千载情。好在蘓夫子琴书安穏,不尺书寄双鲤,一一无沉浮,不见才防日,沃若桑已稠,应与曜庵人静话,同茶瓯目送归飞鸿,缥▯天南头,趣合略畦畛,道同当共谋,何时暂来旋,促驾毋停辀。读《萧相国传》,嘉召平出处之合义,作《召平诗》。秦刑次骨,政如虎,六合瓦分。访前主,龙蛇五年,垓下定,尺地寸天皆汉土。青门抱瓮等齐民,赍志肯教重屈身?采薇昔日首阳下,岂谓周武慙商辛?为臣委质贰乃辟,况我陪封存故国,不知荒虐,但知君可巻随人心?匪席每开汗简为澘然,出处真成不愧天。袖手叵堪余伎痒,徃吊鄼侯消未然。高皇漫道羣雄祖,何似萧王更英武?一相不能推赤心,终至遭君玩掌股。君不见,臧文仲厚禄知贤,不能共千古难辞窃位讥。我为鄼侯还忸怩。孔明阿衡专美有商,初谁氏彷佛前规?橅汉末诸君愤,城狐外召,绍卓为韩卢,毒流三辅,被京都鈇锧,至乃诛无须,纷纭少定。郿坞诛诸君,自名谷与孤,海内各各援鼓桴,才如粟毛争驰驱。孔明高卧南阳庐,视之过前,初若无三顾,幡然去枌榆,实类有莘彼丈夫,▯徳没地存孤雏。昏暗仅比曹丕奴,扶之立国西南区,君臣内外靡咨吁。兹亊可直桐宫居?孔明乃古阿衡,徒何人欲并齐夷吾?是将鱼目方璠璵,九原可作谁归与?呜呼,斯人真起予!题赵坦之唐人所画二马前身道林,后曹覇;笔下马生,非可画;心赏神骏,今绘神戏弄丹青,疑造化;风鬃雾鬛,何足云?电行山立,更逼眞;脱遗皮毛,见骥徳;妙处了非由写形。兎园喜亊,佳公子王济,风流略相似;画中一见,犹好之;不但千金,致燕市明▯展拭,须韵语杜陵,无人欲谁付?邓公骢马二三羣,梦想风标,觊神遇。此诗此画,今不逢;见画与诗,元自同;谁知一洗凢马句,今在生绡半幅中。读张文潜黄鲁直中兴颂有作文皇光明大式围招来羣防,常低眉恩流动植到肌骨,民心与作邦家基。岁月日逝,阅天宝桩撞,家居恣纎儿妇。后一日投三子内,间更纳夀王妃,三纲俱紊。今若此,渔阳叛将来犹迟,骑骡入蜀事惨恻。灵武即位尤堪悲,五郎父子较名义,直与安史分毫厘。若非贞观基局牢,分披已作周东西。临淮电击亦漫尔,汾阳韬畧将何为?后来更出顔元辈,深词大刻中兴碑。艰难不少,念厥祖坐防前福,仍夸毗鉴。观陈迹动叹息,愿上文王圣徳诗。古劒行【十六岁作】不辨干将与莫耶,仗之使我心无邪,光芒紫气射牛斗。知音今不乏,张华百链精刚,欧冶手一仗尚能清九有。有时隂霭天地昏,匣中飞电金蛇走,切玉如泥未足珍,终当化去乌足神。愿与朱云斩邪佞,岂甘埋没延平津?莫道承平便无用,长使奸雄毛骨竦。上决浮云日月明,疾视羞为一夫勇。赠画者徐琛

译钦定《四库全书》《唯室集》卷四,宋陈长方撰,古体诗十四首 张子房 子房并不是汉朝的普通臣子,他怜悯世道而以天下为一体,起身借助沛公的力量,东西南北都听从他的指示安排。难道他出仕或退处是因为黄石公的书吗?并不是因为赤松子。博浪沙中袭击祖龙,是为了报答君主的仇恨,哪里顾得上自己的性命。陆宣公 赤符预示着这片水土,黄图将要抵御楚地的妖氛。上天眷顾李氏,不允许鲸鲵般的凶敌吞并天下。仁人由此孕育而出,来辅佐文皇的孙子。他如凤凰而不凶猛搏击,安坐着便使群鸟奉他为王。奉天之地危如累卵,全靠公这根柱石保存。怎奈小人愚痴,只知道夸耀李晟的功勋。有人说诏令下达,山南军感动得流泪。斤斤计较功劳门阀,见识浅薄的人难以同他论说。你看商纣的罪恶,难道可以拿来臣服周文王相比吗?朝廷有一个微子,国家的势力便像南山一样尊重。大道同当时相违,晚年被弃置在天涯。大海泄于毫芒之间,世人已经推重你的清高芬芳。穷困与通达不过一声轻响,停止吧,不要再多说了。《寄黄端冕时从张丞相幕中》三年没有见到你的面,思念你一夜要起身十次。你奔向大江以东,这份情意也随着流水逝去。仲尼正经过宋国,也曾尊奉司城;你想实行平生所说的话,哪里知道不正可以从这里开始?男子汉一句话彼此契合,刚一启程便看见千里道路的崎岖。马蹄所到之处间或表达忠诚,徒然劳累舌齿。放声高唱“归去来”,长剑不必倚靠。文儒写来酬和四首诗,我敬佩赞叹其高妙,谨依原韵作答。末章询问汝霖的近况,幸而请一并呈给他。我贫穷得像曲逆侯,住在以瓮作窗的房屋里,垂席遮门,荒凉简陋,姑且一日三餐。鹏和鷃鸟都各自适意,功业熏染天地,也同样不过是一场戏剧。高堂上的双亲头发如鹄羽,甘美脆嫩的食物还要设法谋求;我空余圣门之事。勉力而行,惭愧自己只能强作有力;前代贤人的德行如明亮的日月,一一都是我的准的,我不敢像冉求那样求取赐予。既要自我限制,也愿意停息。公居住在吴淞江边,声名连童子都知道;弓旌、羔雁前来征召,却仍然落在沧海遗逸之中。公淡然如秋日的景色,幽远无边;乘一叶扁舟载着西施,只有在这里见到子皮。公兼收并容,也及于我们这些人,一视同仁,不分白人和黑人。将来写入高士传,读到的人应当思念他;不只是首阳山的贤士,廉洁的声名足以做百世之师。记得公当日才华冠绝群英,偕同计吏参加朝廷考试,年纪很轻便先有声名。胸中如有五色锦绣,可以补缀衮服,恩泽百姓;为什么却卷起才华归去了?没有效法岐山凤凰的鸣叫,潇洒地脱离外在牵累,志趣只在清正。宁可安坐而使嘉谷丰收,也不再让蝗虫滋生。因公具有古人的风范,我也得以领会千载以来的情怀。愿苏夫子安好,琴书生活安稳,不必用尺牍寄来双鲤鱼书信;信件一封封都不要沉没,我只恨不能相见的日子。桑树已经茂盛,应当同曜庵中的人安静交谈,用茶碗相对,目送归飞的鸿雁,直到遥远的天南尽头。志趣相合,大略可以不拘小节;道路相同,就应当共同谋划。什么时候能暂且前来又回去?请催促车马,不要停下车辕。读《萧相国传》,赞赏召平出仕和退隐都合乎义理,于是作《召平诗》。秦国刑法深入骨髓,政治如同猛虎,天下四分五裂。寻访前代君主,龙蛇混杂五年,垓下决定胜负,尺土寸地全都成为汉土。青门抱瓮灌园,和普通百姓一样;难道会抱着志向,甘愿再次屈身吗?从前在首阳山下采薇,难道说周武王会因商纣而惭愧吗?作为臣子接受君主任用,二主来征召便应当退避;何况我陪同受封、保存故国,不知道荒乱暴虐,只知道君主可以卷起、随从人心吗?不是席子,却每次展开史册都使人凄然;出仕与退隐,真正做到了无愧于天。袖手旁观实在难忍,余下的才智又无处施展,只好前往凭吊鄼侯,消除未然的忧患。汉高祖徒然说群雄都是祖宗,哪里比得上萧王更加英武?一个宰相不能推心置腹,最终竟遭到君主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没看见吗,臧文仲享受厚禄、知道贤人,却不能同贤人共事,千古以来都难以摆脱窃据职位的讥讽。我替鄼侯也感到惭愧不安。孔明 商代有阿衡独享美名,最初是谁仿佛遵循他的旧规?汉末诸侯群起愤怒,像城中的狐狸借外力召来灾祸;袁绍、董卓如同韩卢猛犬,毒害流布三辅,京都遭受斧钺,直到无须可诛,纷乱才稍有平定。郿坞诛杀群雄,各自称王称孤,海内人人都擂鼓拿槌,才华不过粟粒般微小,却争相奔驰。孔明高卧南阳草庐,把他们看得不值一提;若不是三顾茅庐,他起初似乎不会出山,后来毅然离开乡里,实在像有莘的伊尹那样的大丈夫。刘玄德死后,孔明保全孤儿;昏暗的后主仅仅像曹丕的奴仆,孔明扶助他在西南建立国家,君臣内外没有不向他咨询叹服的。这样的事情,难道可以直比桐宫中的居处吗?孔明就是古代的阿衡,难道还有什么人想把他同齐国的夷吾并列?这是把鱼目当作璠璵美玉,若九原可以复生,谁会归附谁呢?唉,这个人真能启发我啊!《题赵坦之唐人所画二马》画马的前身是道林,后来是曹霸;他笔下的马仿佛活了,不是普通的描画。心中欣赏神骏,如今绘出神采,仿佛戏弄丹青、怀疑造化;风吹鬃毛如雾,哪里只值得这样说?如闪电奔驰、如山岳挺立,更加逼真。脱去皮毛的外表,显现出骏马的德性;其中的妙处,完全不在于描摹形体。兔园中发生的雅事,佳公子王济的风流,略微相似;在画中一见,便仍然喜爱它。不只是价值千金,还应置于燕市明窗下展看拂拭;应当用杜陵那样的韵语来写,只是无人愿意把它托付给谁。邓公的骢马有二三匹,梦中追想其风采,希望得到神奇的相遇。这首诗和这幅画,如今都难以再遇;看到画和诗,原本就是相同的。谁知道把一洗凡马的诗句,今日竟收在生绡的半幅画中。读张文潜、黄鲁直《中兴颂》,有所作。文皇的光明大业和宏大法度,招徕四方群臣;他常常低眉施恩,恩泽流动于草木万物,深入肌骨,民心便成为建立邦家的根基。岁月一天天流逝,经历了天宝年间的种种变故,玄宗却在宫中放纵纤儿妇人。后来一天之内把三个儿子置于宫中,又间接纳入寿王妃,君臣、父子、夫妇三纲全都紊乱。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渔阳叛将还来得算迟;骑骡入蜀的惨事,实在令人悲痛。灵武即位,更加令人悲哀;肃宗父子之间较量名分,简直同安禄山、史思明没有多少区别。若不是贞观所奠定的根基牢固,国家早已分裂成东西两周了。临淮王李光弼的雷霆出击也不过如此,汾阳王郭子仪的韬略又有什么用呢?后来又有颜真卿等人出来,以深刻的文章撰成中兴碑。艰难困苦实在不少,想到他们的祖先坐享前代的福泽,仍然夸耀自己的见识。观看这些旧事,动辄令人叹息,只愿献上一篇歌颂文王圣德的诗。《古剑行》【十六岁时所作】不能分辨哪一把是干将,哪一把是莫邪;但愿凭借它使我的内心不受邪念侵染,剑光与紫气直冲牛、斗二宿。如今并不缺少知音:张华百炼精钢,欧冶子亲手铸成的剑,只要拿在手中,仍能荡清九州。有时阴云笼罩,天地昏暗,匣中飞出闪电,金蛇般游走;它切玉如泥,这还不值得珍重,最终还会化去,又哪里只是神奇而已?愿意同朱云一起斩除奸邪佞臣,哪里甘心埋没在延平津?不要说天下太平便没有用处,它将长使奸雄毛骨悚然。向上刺破浮云,使日月重现光明;疾恶如仇,岂肯只以匹夫之勇自居?赠给画家徐琛

我行江南江北,山真赏,防心那可数,独爱黄陵古庙前,四水粘天迷浦溆,胸中歴歴着山川,有句如枝不容吐,欲将写作无声诗,笔底愧非韦与许。今年南走,到闽越,归踏雪峯,由后路蛇行山腹动,十里屏列竒峯,疑八柱连云直拟穿天,心飞瀑横看如急雨,盘涡雷吼又奔注。小立只忧蛟鳄怒,何异周南太史家?西上九疑,东访禹,君能防染出江山,造物鑪锤困掀侮。李成不作,郭熈死,谁谓今人不如古?五日一水,十日石,得意无烦用心苦。君观宋廸传深趣,元在颓墙破环堵,正如草圣得神逸,担夫争道,公孙舞。吾言有味,君细听,领畧当同少林祖。边公明尽屛荤茹,因成古风,约叔度、良佐、周翰同赋。公明学佛而不专意性理,故及之。君不见何曽万钱不下筯,一食淋漓污刀爼。又不见王济春醪人抱瓮,盈缶蒸豚渍人乳。百年光景电画水,口腹何须事如许。夫君景徳公侯家,鸣钟列鼎相矜夸。奈何乌帽嵌岩底,栽松艺菊飱烟霞。年来删薙到口腹,不待闻韶便忘肉。前身知是永禅师,想似当年房相国。庖厨渐逺世縁轻,定水▯澄乆更明。蒲团好究风幡句,率陁未是公归处。一日还家不移步,方信今吾了非故。作诗相贺杂苦语,爱人以徳吾非据。近体诗二十五首别叶子归袂飘飘,举春风催去。船又为旬日别,已觉寸心悬。诗社须摩诘,兄家念惠连。千金轻一诺,季布岂空传。王正自挽诗道史词华丽,兰台地望髙。鸳行方接翼,牛刃极吹毛。岂料飞梭语,长令空谷逃。栖迟俄委化,惊惋首重搔。登门才几日,祖奠亦歔欷。毁誉付公是,防谈空昨非。厉阶由怨府,意广数危机。世味元如许,休嗟志愿违。杨汉公挽词二首今世称能吏如君,第防人铜章,恩屡易象板,命惟新,华表归无日,泉台冷不春。承家在诸子,勉力绍前尘。一日官聨旧,千秋事契存。窆棺萧寺侧,筑屋白云根。绵力惭无助,丹心徒重论。凄凉楚些韵,谁觧与招魂?去冬因元镇有见懐诗,草草用韵录上,并谢妙药名墨之惠【案:元镇当是赵鼎前拟御书防尾代鼎作,可以互证】南来仙骥,一回翔。古墨丹砂,并送将。从此微躯,常得健。学君挥翰,讵能忘。霜寒碧涧行踪少。月落青林,去梦长。相见只愁,俱白髪敢辞不饮,负清觞。送李尹叔解印数年美政在棠隂,考绩如公合赐金。莫问逢迎妨俗眼,但知惠爱尽吾心。攀车共愿轮生角,追路端如鹿走林。我亦一防清霅尾,惭无妙笔写徽音。寄胡仲连三丈呉中耆旧固无多底事,年来病作魔,无妄那知能召疾?蹈仁谁谓反伤和?阻操几杖候安否,宜遣音书问若何?不药行将致康,复铜人公可手摩挲。观亡弟同之书札感懐处处君书畵难堪,泪雨沲如何?遵养力不似世縁多。

书中庸示边周翰纸上遗书字宛然,千年微意有谁传?曽将灵钥开关钮,珎重成周二老贤【二程夫子也】郦生长揖辍洗,高阳一酒徒。沛公雅意在雄图,终烦前箸还销印。王表知君浅,丈夫。张释之谏文帝乐极生悲,倚瑟歌一言,悟主亦何多?晏婴徃日规齐景,廷尉风流更不磨。霍光赏符玺郎黄四娘家花满蹊,姓名因寄杜陵诗。孟坚父子编摩乆,符玺中郎竟为谁?金日防见马黼座天临,粉黛中苑前,过马貌惟恭。那知漠北休屠子,前古由余可比踪。冯倢伃仓惶环柱,祖龙子失筯,惊雷!刘使君肯信?緑眉蝉鬓,客当熊,意气压三军。王昭君巫峡江边,嵗屡更,汉宫日月亦峥嵘。此身端可清边患,谁惜龙沙以北行?山简习池夷甫清言,百不知。山公日醉,习家池。晋朝将相,元如此。石勒、刘渊自奋飞。

明皇览鉴妃子剪髪图引鉴能知,天下肥此时未纳,夀王妃龙眠觧向丹青里,冩出开元治乱机。胡少明两书索二程先生畵像寄小诗二首。微言固已成糟粕,纸上形容转更踈。要识平生真面目,百无所似,若为书。牛首防倛,两误传与人同处,最难言。孟轲出语不惊,坐熟复方能知委源。怀少明故人漂泊,客江乡,夜雨相思,夜更长。经嵗不来,来又去,端如鸿燕,递相望。江芦叶叶生秋思,相对闲窻伴晚风。想得涂菘胡伯武,此时情味与谁同?答虞明中若道平生未始离,谁知此语已成非?饶君向此知端的,未免犹成我与伊。示弟欲知天理,即私心,切莫将来两处寻。翻手为云,覆手雨,只今犹昔,昔犹今。观云浮云聚散复西东,此处容君一线通。全体露时如不领,问君何日觧相逢?

题牛图卧啮枯萁,对晚风;微劳畎畆,未须雄。吾君痛迫,刘文叔好试当年新野功。

牧羊图画史含毫欲下时,笔端新意有谁知?满山羖防,燕然北快取竒功,慎莫迟。

译我走遍江南江北,真正值得欣赏的山景,扪心一数哪里数得尽;唯独喜爱黄陵古庙前,四面江水粘连着天空,浦口水湾迷蒙相接。胸中历历分明地存着山川,却有诗句像枝条一般,想吐露也吐露不出;想把它们画成无声的诗,只是惭愧自己的笔力比不上韦偃和许道宁。今年向南走到闽越,回来时踏过雪峰;后来沿着小路,像蛇一样穿行在山腹间,十里之内屏列着奇峰,仿佛八根天柱连接云端,直要刺穿天空。心神飞越瀑布,横看如急雨;盘旋的水涡雷声般轰鸣,又奔腾倾注。稍稍站立片刻,只担心蛟鳄发怒;这与周南太史之家又有什么不同?向西登上九疑山,向东寻访大禹的遗迹。您若能把江山的神韵染画出来,造物主的炉锤也会因受到掀动和冒犯而困窘。李成已经不在,郭熙也已去世,谁说今人不如古人?五日画一水,十日画一石,只要得意,何必劳心苦思。您看宋迪传授的深远趣味,本来就在颓墙破屋之间;正如草书圣手得其神韵和逸气,挑夫争道,公孙大娘起舞。我的话颇有意味,请您仔细听,领会其大略,应当同少林祖师相合。边公明已经完全屏除荤食,因此写成这首古风,约叔度、良佐、周翰一同作赋。公明学佛却没有专心研究性理,所以诗中提到这一点。您没有看见何曾拥有万钱的豪富之家,连一筷子也不肯下到食物上,一顿饭便淋漓地污损刀俎吗?您又没有看见王济饮春醪时让人抱着酒瓮,满缶的酒蒸小猪,浸渍着人乳吗?百年光阴如闪电划过水面,口腹之欲何必经营到这种地步。您本是景德公侯之家的人,鸣钟列鼎,彼此夸耀。为什么如今却戴着乌帽,隐居在山岩之下,栽松种菊,餐食烟霞?近年来削减饮食,连听到韶乐也不必,便已经忘掉肉味。想来您的前身一定是永禅师,仿佛当年的房相国。厨房渐渐远离,尘世缘分日益淡薄;禅定之水澄澈,时间久了更加明亮。坐在蒲团上好好参究风幡之偈,率陀还不是您最终归宿的地方。有一天回到家中而脚步不曾移动,才相信如今的我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我了。写诗向您祝贺,其中夹杂着苦口之语;我说爱人以德,并非自以为是。近体诗二十五首 送别叶子 归去的衣袖飘飘,春风催促你启程。船行又要分别十天,已经觉得寸心悬挂不安。诗社中应当有王维那样的人,兄长家中还惦念着谢惠连。千金也轻视一次诺言,季布的声名难道是凭空流传的吗?王正自挽诗 您论道的史才和文辞都很华丽,在兰台任职,地位声望很高;在朝班中正要同列展翅,才如庖丁解牛,锋利得能吹断毫毛。哪里料到一句像飞梭般的言语,竟长久使人从空谷逃避。暂且栖迟,忽然便委身于化境;惊愕惋惜之下,频频搔首。登门拜访才几天,祖奠时便已经抽泣悲叹。毁誉交给公论裁断,何必徒然谈论昨日的是非?祸患的根源来自积怨之所;意气放纵,屡屡触犯危机。世间滋味本来就是这样,不必叹息志愿没有实现。挽词二首,挽杨汉公 当今世上称得上能干官吏的人,没有几个能比得上您;只是人们佩带铜章,恩典屡次更换象板,任命总是更新。华表之前再也等不到您归来,黄泉台冷落,春天也不会再来。承继家业还在您的诸位儿子身上,愿他们努力继承前人的事业。一日之间成为官场旧友,千秋之后友谊和事业仍然长存。棺木埋在萧寺旁边,房屋筑在白云生长的山根。我的微薄力量惭愧不能相助,赤诚之心也只能徒然再三谈说。凄凉的楚辞招魂之歌,谁能替您解说并招回魂魄?去年冬天因元镇有怀念我的诗,草草依韵抄录奉上,并感谢您赠送名贵药物和墨的恩惠【案语:元镇应当是赵鼎,先前代替赵鼎书写御书尾款,可以互相印证】从南方来的仙骥,一度展翅飞翔;古墨和丹砂,一并送来。从今以后这微薄的身体,常常能够保持健康。学习您挥笔书写,哪里能够忘记?霜寒时碧涧中的行踪稀少,月落青林,离去后的梦境漫长。相见只怕彼此都已白发,难道还敢推辞不饮,以辜负这清美的酒杯?送李尹叔解除官印 您任职数年,政绩美好如棠树下的阴凉;考核功绩,像您这样的人应当得到赐金。不要问迎来送往是否会妨碍世俗的眼光,只要知道您把惠爱全都倾注在我们的心中。大家攀着车辕,都希望车轮生出角来,好让您留下;追赶在道路上,正如鹿群奔走于树林。我也不过是清霅一带的官吏,惭愧没有妙笔写下您的美德声誉。寄给胡仲连三丈 吴中的老成名士本来就没有多少,为什么近年来疾病竟成了魔障?无妄之灾,哪里知道竟能招来疾病?践行仁德,谁说反而会伤害中和之气?我被阻隔,不能带着几杖去问候您是否安好,应该派人送信问问您的情况。您不服药也将自然康复,还是请铜人公亲手来抚摩治疗吧。看亡弟同之的书信而感怀 处处都是您的书法和绘画,实在令人不忍承受;泪如雨下,怎么能不悲痛?您遵养内力的功夫,似乎还不及世俗牵累多。书写《中庸》给边周翰看 纸上遗留下来的文字,字迹仍然清楚如同当年;其中千年的精微意旨,有谁来传承?曾经以灵妙的钥匙打开门户和锁钮,珍重地传承成周二位老先生的贤德【二程夫子】。郦生长揖 洗脚洗到一半便停下来接见宾客的,是高阳那个嗜酒之徒。沛公的志向本在建立雄伟功业,最终还要劳烦您运筹帷幄,归还印信。王陵已经看出您的见识浅薄,真是个大丈夫啊。张释之进谏文帝 欢乐到了极点便会产生悲哀,倚着瑟唱出一句话,能够使君主醒悟,又有什么困难?从前晏婴规劝齐景公,廷尉张释之的风采也更加永不磨灭。霍光赏赐符玺郎 黄四娘家的花开满小路,她的姓名因杜陵的诗而流传。班固父子编纂修订史书很久了,符玺中郎最终又究竟是谁?金日磾看见马 御座之上,天子亲临;在粉黛环绕的宫苑之前,经过御马时神情格外恭谨。谁能知道漠北的休屠王之子,古代的由余也可以同他比肩?冯婕妤 她仓皇绕柱而行,祖龙之子秦始皇失去了筷子,惊雷般震动。刘使君肯相信吗?绿眉蝉鬓的女子,挺身挡在熊前,意气足以压倒三军。王昭君 巫峡江边,岁月屡屡更替;汉宫中的日月也同样艰难而峥嵘。若以我此身出塞,完全可以清除边患,又有谁会怜惜我远行到龙沙以北?山简游习池 王衍只会清谈,什么也不知道;山简每日醉倒在习家池。晋朝的将相,原来都是这样。石勒、刘渊却从中奋然崛起。明皇观看鉴妃子剪发图 拿起镜子便能知道天下人的肥瘦;此时还没有纳寿王妃。李龙眠懂得把这些画进丹青之中,描绘出开元年间治乱的关键。胡少明两次来信索求二程先生画像,寄小诗二首。精微的言论本来已经成为糟粕,画在纸上的形貌反而更加疏远。要认识他们一生真正的面目,竟然百无一似,又怎能凭书画做到?牛首山的防倛,两种说法都错误地传给别人,处在这种情形中最难说清。孟轲说话并不惊人,坐下来熟读之后,才渐渐能够知道其中的源流。怀念少明 故人漂泊在外,客居江乡;夜雨中相思,夜晚也显得格外漫长。经过一年还没有来,来了又离去,实在如鸿雁燕子,交替相望。江边芦苇叶叶生出秋日的愁思,我与你相对,伴着晚风闲坐窗前。想来涂菘、胡伯武,此时的心情又同谁一样呢?答虞明中 如果说一生从未有过分别,谁知这句话本身已经错了?即使您对此已经明白透彻,也免不了仍然成为我和他之间的分别。给弟弟看 想知道天理,就要从自己的私心中体察,千万不要把它们分到两处去寻找。翻手是云,覆手是雨;如今仍然如同过去,过去也仍然如同如今。观云 浮云聚散,又向西又向东;在这个地方,容许您从一线之间贯通而入。若整体显露出来时您还不能领会,问您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相逢?题牛图 牛卧着啃食枯草,面对晚风;在田间略微劳作,还不必逞强称雄。我们的君主正处在危急痛苦之中,刘文叔正好试一试当年在新野建立功业的本领。牧羊图 画史含着笔正要落笔时,笔端新奇的意趣有谁知道?满山都是公羊;快到燕然山以北建立奇功,千万不要迟疑。

钦定四库全书唯室集巻五附録陈长方字序       宋 胡峄陈氏二子防端慧不羣未名而孤请名于父友东阳胡峄峄竦然曰尊公所以名之不早盖重其事余敢易之哉子其自择焉一日谓余曰昔吾宗太丘有贤子纪字元方谌字季方父子并着髙名时号三君毎读其传心忻慕之辄欲以长方为名而请字焉余嘉其择之审而知所以自励因字之曰齐之同之将见伯仲异时齐徳同行无愧前人则名字之设非虚语也或曰世之陈其姓者众矣孰无二子者乎何独取此余应之曰此长乐陈后之之子也名之何愧宣和甲辰八月望日如村书陈唯室先生行状    宋 胡百能公讳长方,字齐之,其先浮光人。十世祖魏公显,唐僖宗时任太保,福建道节度使,终▯于福州侯官县,子孙因家焉。髙祖校书清,髙叔祖司户易,则以道徳为乡闾表率,见闽中名士传。曽祖衮,故不仕。祖劝,故承事郎。父侁,故左宣教郎,洪州司录事。母林氏,故太仆卿旦之女。公生而英爽,髫齓记诵过人。十有四嵗而孤。豫章公蚤嵗入洛,师友贤士,亲得心传,自得之学,与游察院定夫、杨祭酒中立、邹正言志完、陈大諌莹中、许右丞少伊诸公。游志将行古道于当世,诋斥蔡氏,白首州县。临终之年,一日为公极谈天下善类治道邪正学问源委。顾公太息曰:“吾尝有闻于先贤,恨汝年防未足告语。士之处世,本于治心修身,两言而已。小子识之。”是年六月,豫章公终扵官舍。公奉母来客于吴,赀产付之仲父,一切不问,与弟同之杜门安贫,刻意问学。闻著作王先生昔尝闻道于程氏之门,遂以先豫章之训为请。先生知其器可大受,黙无所告,遇咨叩辄峻词不假。公夙夜愤悱,求于六经,体之騐之,不敢少释。一日读论语至“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始而疑,终而信,喟然而叹曰:“六经之书渊深浩博,无逾此一言而已。”因榜其便坐曰“唯室”。年十八,叙伊洛答问,力赞二夫子之道,谓得絶学于千五百年之后,发其关键,直覩堂奥,补助天地有功,圣门然。理义人心之同然,学者胡不由斯言而体之于身,优柔涵泳,然后知圣学之传实在于此。右丞许公一见竒之,谓公不负家世,真陈后之子也。兵部江公子我闻公令名,一日得所为文,曰:“此子他日当与东坡抗衡。”因贻书公曰:“文章议论前辈未到,足下性识超迈,学之所造便自髙眀。”公所谓豪杰之士不待文王而兴者也。建炎中,祭酒杨公请祠南下,吴中学士大夫争先愿见。公方弱冠,一拜先生于稠人中见。谓所知,得圣人之渊奥。且曰:子之学知至,而行未至,故志刚而气劲。在常人则已为美,学者反以为病。子视顔子之为人如何?行其所知,则刚劲不足为子道矣。子其勉之,他日未易量也。年三十一,凡三上春官。绍兴戊午,擢进士第,调太平州芜湖尉。县多猾吏,鬻狱舞文,循习无惮。公访其尤者,绳之以法,一县肃然。公为政尚恩信,事无剧易,临之晓然。民有兄弟讼者,公教以孝弟之道,戒而遣之,兄弟雍如,无复为隙。当路以公道文才荐于朝者十二人,公与焉。秩满代还,邑人老防扶泣拜送数舍,父老言前所未有。用荐者关陞左从政郎,授江隂军学教授。毎谓亲朋曰:教官惠不及民,几于尸素,要当教育人材,使闻孔孟之道,庶足以报吾君置官设学之意也。未行,以疾终,享年四十有一。母夫人林氏,以六十之年哭其息子,行路悲之。士大夫识与不识,咸以材徳之大,百未一试,为斯文惜也。公天姿英发,絶出等夷,防之所造,不汩流俗。壮而学成,清明端亮。其学本于正心诚意,终于穷理尽性。虽其防嵗志刚气劲,及其乆也,痛杀芒角,履践益壮。至扵教人,随问意满。尝与学者辨学之邪正曰:黄老以清净无为为宗,吾圣人之教则时止时行,不主于一,以时为中,而仲尼不可得而见也。所谓清净无为,得吾之止而已。不知圣人之所谓时止,西方见性之说,主于见性而已。吾圣人之教则致知以知性格物以穷理,知性则极髙眀,穷理所以道中庸。极髙眀而不道中庸,安能君臣义,父子亲,长防叙,夫妇别,从容乎规矩绳墨之间,超然乎天地万物之表。佛老之説与吾圣人之道似是而非,圣人之道于二宗之説似同而异。

译钦定《四库全书》《唯室集》卷五 附录 《陈长方字序》       宋 胡峄 陈家的两个儿子,幼年聪慧而不平凡,还没有取名便成了孤儿,于是请父亲的朋友东阳胡峄取名。胡峄肃然说道:“尊父之所以没有早早给他们取名,大概是看重这件事,我哪里敢擅自更改呢?你还是自己选择吧。”有一天,他对我说:“从前我们陈氏宗族中的太丘长陈寔有两个贤子,陈纪字元方,陈谌字季方,父子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当时号称三君。我每次读到他们的传记,心中都欣喜仰慕,总想给自己取名长方,再请您为我取字。”我赞许他选择得审慎,又知道他是想以此自我勉励,于是给他取字齐之,意思是说:将来可以看见你们兄弟在不同的时代德行相齐、行为相同,不愧为前人,那么设置这个名字和字就不是空话了。有人说:“世上姓陈的人很多,谁家没有两个儿子呢?为什么偏偏取这个名字?”我回答说:“这是长乐陈后之的儿子,取这样的名字有什么可惭愧的?”宣和甲辰八月十五日,如村书。” 《陈唯室先生行状》    宋 胡百能 公讳长方,字齐之,祖先是浮光人。十世祖魏公陈显,在唐僖宗时任太保、福建道节度使,最终葬在福州侯官县,子孙于是便在那里定居。高祖陈校书清,高叔祖陈司户易,都以道德成为乡里的表率,见于《闽中名士传》。曾祖陈衮,早年未曾做官。祖父陈劝,曾任承事郎。父亲陈侁,曾任左宣教郎、洪州司录事。母亲林氏,是前太仆卿林旦的女儿。公生来英俊爽朗,幼年记诵能力超过常人。十四岁便成了孤儿。豫章公年轻时进入洛阳,跟从贤士求学交游,亲自得到心传,形成了自己的学问;与他交游的有察院定夫、杨祭酒中立、邹正言志完、陈大谏莹中、许右丞少伊等诸公。豫章公立志要在当世推行古道,诋毁斥责蔡氏,因此直到白头仍在州县任职。临终那年,有一天,他向公极力谈论天下善类、治理之道、邪正和学问的源流。回头对公长叹道:“我曾经从先贤那里听到一些道理,只遗憾你的年纪还小,不能把它们告诉你。士人立身处世,根本在于治心修身,不过这两句话罢了。小子,你要记住。”这一年六月,豫章公在官舍去世。公奉母亲到吴地客居,把资财交给仲父,一概不再过问,与弟弟同之闭门安贫,专心致志地求学。听说著作王先生过去曾在程氏门下听闻道理,于是便把豫章公先前的教诲作为请教的依据。先生知道公的器量可以承受大业,默然没有直接告诉他;公每次来询问叩求,先生总是用严峻的话语,不作迁就。公日夜忧思求索,在六经中寻求道理,用身心体会并加以验证,不敢稍有懈怠。一天读《论语》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说“唯”,他起初疑惑,最终信服,感慨叹息道:“六经的著作深广博大,没有什么超过这一句话的了。”于是把自己的便坐题名为“唯室”。十八岁时,编次伊洛诸儒的问答,大力赞扬二程先生的道,认为他们在一千五百年之后重新得到失传的绝学,揭示其中关键,直接看见堂奥,对天地有补助之功,是圣门的功臣。理义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求学的人为什么不依循这些话,在自身实践体会,宽裕从容地涵泳其中,然后便会知道圣学的传承确实在这里。右丞许公一见便惊异,称说公没有辱没家世,真是陈后之的儿子。兵部江公子我听到公的声名,有一天看到他所写的文章,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同苏轼抗衡。”于是写信给公说:“文章议论超越前辈未曾达到的境界,您的天性和见识高明卓异,学问造诣自然高深明达。”公正是所谓不必等待文王召唤,自己便能奋发而起的豪杰之士。建炎年间,祭酒杨公请求到南方任祠禄官,吴中的学士大夫争先恐后地希望拜见他。公当时刚满二十岁,在人群中拜见先生。杨公对所知的人说:“他已经得到圣人的深奥道理。”又说:“你的学问已经达到知的境界,但实行还没有达到,所以志向刚强而气势强劲。若是普通人,这已经算是美德;对求学者来说,反而会成为弊病。你看颜子的为人怎么样?如果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实行出来,那么刚强劲烈就不足以成为你的弊病了。你要努力,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三十一岁时,他总共三次参加春官考试。绍兴戊午年,考中进士,调任太平州芜湖县尉。县中奸猾的吏员很多,卖弄文辞、舞弊断狱,因循旧习而毫无顾忌。公查访其中最为恶劣的人,依法惩办,全县肃然。他处理政务崇尚恩惠和信实,无论事情繁难或简易,都能明白地处理。百姓中有兄弟相互诉讼,公便用孝悌之道教导他们,告诫之后遣返;兄弟之间和睦如初,再也没有留下嫌隙。当权者把公的道德和文才推荐给朝廷的共有十二人,公也在其中。任期届满,代任官员回来接替他,百姓中的老人扶杖哭泣,送他数里;父老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由于推荐人的保举,升任左从政郎,授江阴军学教授。他常常对亲朋说:“教官的恩惠不能惠及百姓,几乎等同于尸位素餐;一定要教育人才,使他们听闻孔孟之道,这才差不多能够报答君主设置官职、兴办学校的本意。” 还没有赴任,便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一岁。母亲林氏夫人以六十岁高龄哭泣失去儿子,过路的人都为之悲伤。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都认为他的才德如此卓越,却百不及一地得到施展,因而为文章道统感到惋惜。公天资英秀发越,远远超出同辈;其学问造诣,不被流俗所淹没。成年后学问完成,清明端正而光亮。他的学问以正心诚意为根本,最终归于穷理尽性。虽然他年轻时志向刚强、气势劲健,时间久了,锋芒渐渐消磨,实践履行却更加坚定。至于教导别人,他总能根据对方的询问而使其心意满足。他曾与求学者辨析学问的邪正,说:“黄老之学以清静无为为宗旨;我们圣人的教诲则根据时势有时停止、有时施行,不专主于某一端,以合乎时宜为中正,所以仲尼的道是不能片面把握的。所谓清静无为,只是取得了我道中‘止’的一面罢了。西方佛教所谓见性的说法,也只专主于见性而已。我们圣人的教诲,则通过致知来认识本性,通过格物来穷究义理;认识本性便达到极高明,穷究义理则用来遵循中庸。只达到极高明而不遵循中庸,怎么能够使君臣有义、父子有亲、长幼有序、夫妇有别,从容地合乎规矩准绳,又超然于天地万物之上呢?佛、老的学说同我们圣人的道理似是而非,圣人的道理同二宗的学说看似相同却实际不同。”

要当先得圣贤之权度于胸中,持此斟酌以别是非。及夫霜降水落之际,必有所成就也。绍兴六年冬,朝廷罢赵公鼎,用张公浚,公作里医一。篇以讽侍郎刘公,无虑数百言。君子以公之言为至当。公于经史无所不读,家贫不能置书,假借手抄几数千巻。有文集十四巻,春秋私记三十二篇,尚书讲义五巻,两汉论十巻,歩里谈录二巻,辨道论一巻。呜呼!孟子殁而微言絶,千数百年间,士之白首穷经者,或汩于専门,或没于章句,道之不明也乆矣。间有特立独行之士,质疑无师,问学无友,道之不行也乆矣。二程夫子以天民之先觉,振圣学于既坠,受业其门,非一时贤公巨卿,则皆自防于流俗之士。然夫子无所不与,学者无所不受,及其成就,或駮或粹,随其所资。公当二夫子▯道于伊洛,虽不及升堂入室,亲炙于当年,由其言而察诸已,以其言而体于心,所谓资之深而粹者也。进将致君尧舜,措俗成康;退将立大本,斥异道,以私淑诸人。惜乎早世,皆有所不及也。绍兴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一日,始克葬于平江府吴县常山乡铜井之原。夫人赵氏,左朝散郎直秘阁子璘之女,贤淑靖恭,事姑以孝,治家有法,后公三月而殁,今以祔焉。二男子,正学,右文林郎;正行,举进士。孙男三人,曰度,曰康,曰庠。百能与公有世契,且尝从公防,故知公为甚详,谨录其行事之大槩尚俟作者为之铭焉。乾道戊子十月,左奉议郎守诸王宫大小学教授致仕胡百能述。陈唯室埋铭       宋 唐瑑禀既异充之至学,行卓然出乎类,位不究道,则富归藏于斯,安且固。呜呼!有宋君子陈君齐之之墓。祭陈唯室文       宋 章宪呜呼!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祛蔽解惑,导其所向也。得师矣,必取友焉,以辅吾行也。始余未壮,与吾防弟就师,术业得子王子也。已又得君与其令季出入师门,吾四人也。相与究往圣之微言,寻干载之坠绪,任重而道逺也。磨砻浸灌,闻所未闻,从师之乐也。讲贯习复,辩问所疑,取友之适也。庚戌之秋,我哭同气,君亦如之,握手相吊,俱失声也。余固知事道之难,而同志之易失也。逮一星终,君复长逝,哭君未已,而子王子即世也。嗟乎!二十年间,师友沦丧至此极也,道之不行,哀哉!无徒,古已然也。天实为之,谓之何也?昔始见君,我壮君少,比及君壮,我固衰也。君壮我衰,譬长江之浪,意前后之相催也。孰谓壮而强者奄然而逝,衰而病者累然而在也?先后参差,物固不齐,理亦难究也。抑有甚可悲者,君逝方初,莱妇继往,髙堂鹤发,哭不成声,而室有呱呱之子也。凡此行路,罔不防伤,况扵吾徒交契之厚也?具区之滨,君即真宅,从吉卜也。有酒斯清,有肴斯馨,设祭棺前,饯君于泉也。陈辞溢幅,冩我心曲,君闻乎?其不闻也。俨然遗想,如见其容,不闻其声,有泪如防也。呜呼!已矣!独有遗文尚克传世,而能见君之学也。祭陈唯室文      宋 洪兴祖呜呼!齐之力学,究微材,足以发其所学,言足以行其所知。自视古人,濶略等夷,强御弗畏,小官弗卑。湖隂一尉,牛刀割鸡,贪夫为之,革面偷儿,莫敢潜窥。志达则已,不露角圭。朅来震泽,养气待时。扁舟过我,麈尾相挥。老马伏枥,知我者希。君气如虹,挑战出竒,论议忼慨,逺到不疑。我适临安,君病在兹。云何不淑,而至于斯?堂有夀母,室有孤嫠,松楸云逺,归葬未期。抚棺一恸,涕泗交頥。呜呼!自古皆有死,顔冉其如台?吾子平日自谓达性命之理,故应神眀超轶,而无所絏羁。聊陈薄奠,以冩我悲。祭陈唯室文      宋 张九成呜呼!道之不眀也,乆矣。言是道者虽多,而躬行者十不见其一二也。行是道者虽多,而知之者百不见其一二也。昔余逺窜,履艰难,饱忧患,烱然若有知也。万里归来,莫与对谈,尚有望于吾友也。吾友乃遽至于此,呜呼悲哉!死生常理,亦奚足悲?独怅斯世之莫余知也。此余之所以悲也。有酒在尊,有肉在俎,庶吾友之或临也。

译应当先把圣贤的权衡尺度存于胸中,拿它来斟酌衡量,以辨别是非。等到霜降水落的时候,一定会有所成就。绍兴六年冬,朝廷罢免赵公鼎,任用张公浚,公作《里医》一篇来讽谏侍郎刘公,约有数百字。君子都认为公的话极为恰当。公对于经书和史书没有不读的,只是家贫不能置办书籍,便借来亲手抄写,达到几千卷。有文集十四卷,《春秋私记》三十二篇,《尚书讲义》五卷,《两汉论》十卷,《步里谈录》二卷,《辨道论》一卷。唉!孟子去世以后,精微的言论便断绝了;一千几百年间,读经读到白头的士人,有的被专门之学所淹没,有的陷入章句训诂之中,道理不明已经很久了。间或有特立独行的人,没有老师便质疑求索,没有朋友便请教求学,道理不能实行也已经很久了。二程先生凭借上天所生、先觉先知的德性,在道统已经坠落之后振兴圣学;到他们门下受业的,若不是一时的贤能公卿,便是从流俗士人中超脱出来的人。然而二程先生没有什么人不与之交往,求学者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等到各人成就,有的驳杂,有的纯粹,随各人的资质而不同。公正值二程先生在伊洛弘扬道统的时代,虽然没有来得及登堂入室,亲自承受当年的教诲,却能通过他们的话考察自身,用他们的话在内心实践,这就是所谓资质深厚而学问纯粹的人。如果入仕,就将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使社会达到成王、康王之治;如果退居,就将树立根本,斥退异端,以自己的私下传授来影响众人。可惜他早逝,这些事情都没有来得及完成。绍兴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一日,才得以安葬在平江府吴县常山乡铜井原。夫人赵氏,是左朝散郎、直秘阁赵子璘的女儿,贤良淑德,安静恭敬,以孝道侍奉婆母,治家有法;在公去世三个月后也去世了,如今将她附葬于公墓。两个儿子:正学,任右文林郎;正行,考中进士。孙子三人,名叫度、康、庠。百能与公有世代交谊,又曾跟从公学习,所以对公了解得非常详细,谨慎记录他的事迹大概,尚且等待作者为他撰写墓志铭。乾道戊子十月,左奉议郎、守诸王宫大小学教授、致仕胡百能撰述。《陈唯室墓志铭》       宋 唐瑑 禀性既然非凡,学问又达到了充实完备的境界,品行卓然超出同类;官位没有能够充分实现他的道,财富便归藏于此墓之中,安稳而坚固。唉!这就是有宋君子陈君齐之的墓。《祭陈唯室文》       宋 章宪 唉!古代的求学者一定有老师。老师,是为人排除蒙蔽、解除疑惑,指引前进方向的人。有了老师,还一定要交朋友,用来辅助自己的实践。当初我还未成年,和我的同族弟弟一起拜师,学术事业上得到了王先生。后来又得到您和您贤能的弟弟出入老师门下,我们四个人共同相处。彼此一起探究往圣的精微言论,寻访千载以来失坠的传统,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相互磨砺、浸润灌养,听到从未听过的道理,这是从师学习的快乐;讲解贯通、反复温习,辨析询问所疑惑的地方,这是结交朋友的适意。庚戌年秋天,我哭悼同胞兄弟,您也同样如此;我们握手相互慰问,都失声痛哭。我本来就知道求道很艰难,也知道志同道合的朋友容易失去。过了一年,您又长久地离世;我哭悼您还没有停止,王先生也去世了。唉!二十年间,师友的沦亡竟到了这种极点;道不能实行,真是悲哀啊!没有同道门徒,古代早就有这种情况了。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从前最初见到您时,我年长而您年轻;等到您壮年,我已经衰老了。您壮年而我衰老,就像长江的波浪,仿佛前后相互催迫。谁能料到壮健的人突然死去,衰老多病的人却拖延着活着呢?先后参差不同,事物本来就不齐一,道理也难以穷究。或者还有更加悲痛的:您刚去世不久,您的妻子也接着离去;高堂之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哭得发不出声音,而家中还有呱呱啼哭的孩子。凡是过路的人,没有不为之悲伤,何况我们这些交情深厚的同道呢?太湖之滨,就是您的真宅,是依照吉利的卜兆选择的地方。酒是清醇的,菜肴是芳香的;在棺材前摆设祭品,为您送行到黄泉。祭文写满了纸幅,抒写我的内心曲折,您听见了吗?还是听不见了。留下的仪容仿佛仍然庄严,像能看见您的容貌,却听不见您的声音,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唉!罢了!唯有遗留下来的文章还能够流传后世,使人能够看见您的学问。《祭陈唯室文》      宋 洪兴祖 唉!齐之努力求学,探究精微的道理,才足以阐发自己的学问;言语足以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他自视可以同古人相提并论,强暴有势力的人也不畏惧,不因官小而自卑。在湖阴任县尉,宛如用宰牛的大刀去割鸡;贪婪的人因此改变态度,偷偷摸摸的小人也不敢暗中窥伺。志向通达便止,不显露锋芒。来到震泽,涵养精神,等待时机。乘小船来拜访我,挥动麈尾谈论。老马伏在槽边,知道我的人很少。您的气势如虹,出来挑战而创造奇论;议论慷慨激昂,远大的成就毫不怀疑。我到临安时,您正患病在这里。为什么命运不善,竟到了这种地步?堂上有高寿的母亲,室中有孤儿寡妇;松树楸树相隔遥远,归葬还没有日期。抚摸棺木痛哭一场,眼泪鼻涕交汇流到面颊。唉!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颜回、冉耕又能怎样呢?您平日自称通达性命之理,所以应当神明超越尘俗,不受任何束缚。我姑且陈设微薄的祭品,抒写我的悲痛。《祭陈唯室文》      宋 张九成 唉!道理不明白,已经很久了。说这种道理的人虽然很多,但亲身实行的人,十个中也见不到一两个;实行这种道理的人虽然很多,但真正懂得它的人,一百个中也见不到一两个。从前我被远远贬谪,经历艰难,饱受忧患,内心明亮,仿佛渐渐有所领悟。万里归来,却没有人能同我面对面谈论,只好还把希望寄托在我的朋友身上。没想到我的朋友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唉,真是悲哀!死生是常理,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我独自惆怅的是,这个世上没有人了解我。这就是我悲伤的原因。酒在杯中,肉在俎上,但愿我的朋友或许能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