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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国琛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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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1 段

国琛集国琛集  明·唐枢

●上卷

刘基,括苍人。博学,精象纬,志切安攘,著《郁离子》书。始谒太祖,以天道,后举者胜,一语契之,遂置幄中,多所咨受,以成大功。公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论天下安危则义形于色,知无不言。每遇危急,真气勇发,计画立就,人莫能测其机。太祖常称为老先生而不名,且曰:“吾子房也。”封诚意伯。

李善长,定远人。太祖初起兵略滁阳,途逅与语,称旨,遂置帏幄,俾掌书纪。已而郭子兴欲援入麾下,公强不肯行,自是终其官,典中书省,密议裒然,为群寮之长。凡军机馈饷,开国大制度,悉所赞画。及推戴称王立帝,度德相时,识归真主,为天下臣民先后累陈。胡党暴卒,员外王国用,少卿陈汝辉疏伸其冤,太祖感悔。

陶安,当涂人。太祖初渡江,迎谒军门,劝取金陵,期以帝王救世之功。定鼎后,开礼乐二局,首命公为学士,一代典章悉所从出。其开国儒臣之宗乎?李习、朱善、吴沉、王逵、王景、朱升、苏伯衡、危素、黄缙、徐一夔、鲍恂、刘仲实、刘三吾、詹同、葛钧、潘廷坚、秦裕伯、陈桱、李翀、张以宁、牛谅、贝琼、或辞胜不适用,或才局不善通,或成见自是,或隘器难伸,或老岁不竞,皆出公之亚焉。

取天下在识势,运天下在识事,定天下在识本,三识备以符翊真主。是故有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佐。刘以后先着屈群策,李以国老和群将,陶以儒术餙吏事,皆真主所先具而能无用之者也。精蕴未缄子房,无以辟谷,不免惟庸毒杀之惨,韩国先老几矣。而志缘业识,依违时辈,终见所累。姑孰以经义掩大用,自知三所不如,寻亦出守令行省,无以昌其所业识天下而轻自照,其惟智者之千虑哉!

武宁王徐达,凤阳人。太祖起义兵,首谒麾下。其动静语默,悉超群英,乃命为帅长,从渡江,定金陵,枢运四征,幄麾百战,自西自东,自南自北,谋无所不成,攻无所不克。王言简虑精,命出不二,诸将敬诺。神明所至,攻城不屠,受降不杀,成功不矜,至封姑苏之府库,置胡宫之美人,财宝不以取,忠志无疵,非人所能同日语也。

忠武王常遇春,怀远人。忠信智勇,膂力绝世,佐太祖飞渡太江,霆击电扫东南郡县,以次削平。既复下兖、豫,遂议北征。至通州,禁侵暴,务安辑,人不知兵,市不易肆,皆爱戴之如父母。乃进收燕都,寻平河东,入秦复率师破开平,大俘获以还。

武顺王邓愈,泗州人。勇力过人,能奉法,以惠恩恤下。从太祖渡江,命守广德,谢长枪寇城,大败之。移戍宣州,领兵克徽州,破苗杨攻师十余万,遂取严州,略浙江临安,大败张寇于闲林寨,击走伪汉部将,命守饶州。讨陈友谅于江州,乃下江西留镇之。复出镇襄阳,西抵巴蜀,北控河洛,大败王保保于定西、南平,溪洞,穷追番部至昆仑山。而广德、宣州、徽、严、饶、抚、南昌、襄阳八州民怀德独深。

岐阳王李文忠,盱眙人。太祖之姊之子,年十二无母,鞠于太祖,郎能事战。初守略池、太及浙江杭、严、东拒伪吴,西当伪汉,会金华苗獠杀胡大海,王率兵趋逐吴,以二十万众寇新城,王与战,冲突敌阵中,格杀溃之。寻提兵北伐,获元皇孙宫妃,复移镇西蜀。已而副中山王驱驰山后,至白登、三不剌,攻大宁、高州、大石崖皆克之。王释兵家居,恂恂若儒士,尤耽群籍,声色之事澹然。

襄武王汤和,凤阳人。骁勇饶智略,始从郭子兴。太祖取和州,遂委心奉之。从渡江,克常州、江阴,平姑苏,谕降方国珍,殄姚大胆,略定闽中诸郡,同中山,宋国北征赵代,复下蜀,讨五开山獠。王临阵决机,有语及兵法,辄笑为泥古,又善缮甓城郛海上,多遗世泽。

昭靖王沐英,凤阳人。八岁归太祖,怜其孤幼,以子鞠之。年十八出镇镇江,绰有声绩,内托肺腑,外秉节钺,以麾诸夏。南平闽越,擒陈友定。西略昆仑,远涉流河,掀牂牁,踣夜郎,蹂乌蛮,生擒叚世,下车里八百,平缅,皆虎视以雄,遂留镇之。王以仁智为理阐庠序以示礼,迪官常以示制,均政役以示安,周抚集以示挟,破思伦法以示怒,泣俘馘以示恩。诸部怀仁服义,豫附辑款,收其土贡,以克军实。

译《国琛集》,明代唐枢编。上卷。刘基,括苍人。他博学多才,精通天文星象,立志安定祸乱,著有《郁离子》。当初拜见太祖时,他以天道规律说明后来者必胜,一句话便与太祖心意相合,于是被安置在帷幄之中,太祖多方面向他咨询请教,终于成就大业。刘公性情刚毅,慷慨而有大节;谈论天下安危时,正义之情显露在脸上,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每逢危急关头,他的正气和勇气便奋发出来,计谋立即制定,别人都无法窥测其中的机要。太祖常称他为“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还说:“他就是我的子房。”后来封为诚意伯。李善长,定远人。太祖起兵初期谋取滁阳时,途中偶然与他交谈,觉得很合意,于是把他安置在帷幄中,让他掌管文书记录。不久郭子兴想把他召入自己麾下,李善长坚决不肯前往;从此直到任职终了,他掌管中书省,秘密谋划国事,地位显赫,成为群臣之长。凡是军机、粮饷以及开国以来的大制度,都由他参与谋划。到了推戴太祖称王、拥立为帝时,他审察德行、权衡时势,认定太祖是真正的君主,于是先后多次向天下臣民陈说此事。后来胡惟庸党案骤然发生,员外郎王国用、少卿陈汝辉上疏为李善长申冤,太祖因此感到悔恨。陶安,当涂人。太祖刚渡过长江时,他到军门迎接拜见,劝太祖攻取金陵,并以建立帝王救济天下的功业相期许。天下平定、定都之后,太祖设立礼局、乐局二处,首先任命陶公为学士,一代的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大多由他制定。说他是开国儒臣的宗师,大概可以吧?李习、朱善、吴沉、王逵、王景、朱升、苏伯衡、危素、黄缙、徐一夔、鲍恂、刘仲实、刘三吾、詹同、葛钧、潘廷坚、秦裕伯、陈桱、李翀、张以宁、牛谅、贝琼等人,有的文辞胜过才用而不合实用,有的才力有限而不能融会贯通,有的固守成见、自以为是,有的器量狭窄而难以施展,有的年老而未能有所成就,都只能算是陶公的后辈。夺取天下在于认识形势,治理天下在于认识事务,安定天下在于认识根本;这三种认识都具备,才能辅佐真正的君主。因此,一个时代的兴盛,必然有一个时代的辅佐之臣。刘基后来首先提出并统合群策,李善长以国老身份调和诸将,陶安用儒术修饰吏治,这些都是君主预先具备而能善加任用的人。刘基精深的才智如果没有子房那样的内在涵养,便不能辟谷,也难免遭到庸臣毒杀的惨祸;韩国侯张良早年退隐,几乎就是如此。而他的志向又受功业和见识牵制,时而依违于当时人物之间,最终也受到牵累。姑孰陶安以经学修养掩盖了更大的才用,自知在三方面都不如人,不久也出任地方守令、行省官职;不能发扬自己的事业和见识,反而轻视自身的光明,这难道不是智者千虑中的失误吗?武宁王徐达,凤阳人。太祖起义兵时,他首先来拜见并归附麾下。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超过群英,于是被任命为统帅,跟随太祖渡江,平定金陵;在中枢谋划、统率四方征战,帷幄指挥百战,从西到东、从南到北,谋划无不成功,攻打无不克胜。徐王言语简洁而思虑精密,命令一经发出便不会改变,诸将都敬谨听命。军队所到之处,攻城不屠杀,接受投降不杀人,取得成功也不自夸。直到封取姑苏府库、安置胡宫美人时,他也不取财宝,忠诚志向没有瑕疵,实在不是常人所能同日而语的。忠武王常遇春,怀远人。他忠信、智慧、勇武,臂力举世无双;辅佐太祖迅速渡过长江,如雷霆击打、电光扫荡东南各郡县,逐一平定。攻下兖州、豫州以后,便商议北征。到达通州时,他禁止侵扰暴行,专心安抚百姓,使百姓感觉不到战争,市场也照常营业,因此人们都像敬爱父母一样爱戴他。于是继续进军收取燕都,不久平定河东,进入秦地,又率军攻破开平,俘获大量敌人后返回。武顺王邓愈,泗州人。他勇力过人,能够奉行法令,并且以恩惠体恤部下。跟随太祖渡江后,奉命守卫广德,谢长枪率贼攻城,他将其大败。调往宣州驻守后,率军攻克徽州,击破苗军、杨军等十余万人的进攻,于是攻取严州,进军浙江临安,在闲林寨大败张姓贼寇,击退伪汉部将,奉命镇守饶州。后来在江州讨伐陈友谅,攻下江西后留在那里镇守。又出镇襄阳,向西抵达巴蜀,向北控制河洛,在定西大败王保保,向南平定溪洞,穷追番部直到昆仑山。而广德、宣州、徽州、严州、饶州、抚州、南昌、襄阳八州的百姓,对他的恩德尤其深厚。岐阳王李文忠,盱眙人。他是太祖姐姐的儿子,十二岁时母亲去世,由太祖抚养,年少便能从事战斗。起初守卫并攻取池州、太平以及浙江的杭州、严州,东面抵御伪吴,西面对抗伪汉。金华苗獠杀死胡大海后,李文忠率军赶去追击吴军;吴军以二十万人进攻新城,李文忠与之交战,冲入敌阵中格杀,终于击溃敌军。不久率军北伐,俘获元朝皇孙和宫妃,又调往西蜀镇守。后来辅佐中山王驰骋山后地区,抵达白登、三不剌,攻打大宁、高州、大石崖,都取得胜利。李文忠退兵闲居时,恭谨谦和如同儒士,尤其沉迷群书,对声色之事淡然无心。襄武王汤和,凤阳人。他骁勇而富有谋略,起初跟随郭子兴。太祖攻取和州后,汤和便全心归附太祖。跟随渡江,攻克常州、江阴,平定姑苏,劝降方国珍,消灭姚大胆,逐步平定闽中各郡;与中山王一起北征赵、代,又攻下蜀地,讨伐五开山的獠人。汤王临阵决断机宜,若有人谈及兵法,他便笑说那是拘泥古法;又善于修缮海上的砖城城郭,给后世留下许多恩泽。昭靖王沐英,凤阳人。八岁时归附太祖,太祖怜悯他孤苦年幼,便像养育儿子一样抚养他。十八岁时出镇镇江,声望和功绩都很突出;对内寄托心腹之任,对外掌握节钺,统率中原诸夏。向南平定闽越,擒获陈友定;向西攻取昆仑,远涉流河,掀动牂牁,践平夜郎,攻伐乌蛮,生擒叚世,攻下车里八百,平定缅甸,所到之处都以雄威俯视,于是留在那里镇守。沐王用仁德和智慧治理,兴办学校以显示礼教,教导官员遵守常法以显示制度,平均政役以显示安定,周遍抚恤、聚集百姓以显示亲厚;击破思伦法以显示威怒,面对俘虏和被割下的首级流泪以显示恩德。各部落感念仁德、服从义理,预先归附并安定输诚,收取当地贡赋,以充实军需。

六王元祀,开国奏肤表,表无以尚之。以锋镝莫若行伍,以行伍莫若帏幄,以帏幄莫若神武而不杀,是故有取焉。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盖复有可言者乎?济济多士,挥霍鏖突,曾是不少,则非所急闻也,敢并列如左。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公六人:李善长、徐达、常茂、李文忠、冯胜、邓愈。侯二十八人:汤和、唐胜宗、陆仲亨、周德兴、华云龙、顾时、耿炳文、陈德、郭子兴、王志原、郑遇春、费聚、吴良、吴贞、赵庸、廖永忠、俞通源、华高、杨璟、康铎、朱亮、傅友德、胡均美、韩政、黄彬、曹良臣、梅思祖、费聚。十七年所定功次,功高望重,曾总兵者八人:徐达、李文忠、邓愈、汤和、冯胜、沐英、耿炳文、吴良。专簿书而听指示一人,李善长。以义气而功封三人:郑遇春、王志原、费聚。随军征讨有功十九人:周德兴、郭子兴、赵庸、仇成、李新、俞通源、谢成、张德、吴真、江兴祖、陈桓、张赫、朱寿、廖永忠、陈德、顾时、唐胜宗、陆仲亨、华云龙。自建功者十五人:傅友德、蓝玉、叶升、曹震、张温、王弼、郭英、曹兴、周武、吴复、金朝兴、薛显、胡海、张翼、朱亮祖。因父而封四人:常昇、康铎、陈辂、濮玙。来归者七人:韩政、曹良臣、杨璟、陆聚、梅思祖、黄彬、胡均美。然得与功臣庙祀惟二十一人: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冯国用、胡大海、赵德胜、华高、张德胜、俞通海、吴良、吴真、康茂才、曹良臣、吴复、耿再成、茆成、孙兴祖。其至今子孙得袭封爵者,惟黔宁、中山两氏,余皆废罢。

长史桂彦良,通经史百家,言嚅哜儒学。洪武六年被征,白衣赐宴,谘以冶道。对曰:“道在心,心不正则好恶颇而赏罚差,太平未有期也。”屡援经训献纳,太祖每称善。有以墨败官者处死,力谏,当如律,又问法行数。犯曰:“用德佚,用法劳。”尝进皇太子心图,及上太平十二策。太祖曰:“卿帝者师也。”

陈遇,金陵人。博究经史,有治才。太祖召见礼甚,称先生而不名,日侍帏幄,坐久必赐宴,间命厩马送归,车驾三卒其第。先生竭心摅悃,所献替悉保国安民至计。授学士者再,固辞。授侍郎,固辞。授礼部尚书,又固辞,乃不复强之以官。欲官其子,亦辞谢。眷待之隆,亚于勋戚。

陈雅言,永丰人。为人明粹刚直,有用世之志。穷研经史,为文章,充衍有格气。慷慨尚义能急人之困,损所有而不恤。洪武中为教谕。

章溢,龙泉人。弱冠从王叔刚游,明用世之学,数以布衣集乡旅,以捍大患。及见太祖,擢佥管田司事,巡行江东、两淮,佥浙江、湖广按察司事,命征八蛮,守处州,随职效勤事,咸中其区画。及议分屯料,阮德柔设水军,所计文忠取建宁,不爽尺寸,惜不为大用。令当安攘之寄,任其驰驱耳。官至御史中丞。

许瑗,诸暨人。好学秉志,能以忠信许人,且识攻取之术,以儒士谒太祖,因说曰:“方今元祚垂尽,四海鼎沸,豪杰才勇之士,势不独安。有勇略者可以驭雄才,有奇识者然后能识奇士。阁下欲扫除僭乱,非收揽英雄难以成功。”太祖深然之,命为博士。寻守太平,伪汉陷太平,许不屈死之。

志土腾才,不可以无具经义之为功大矣。而迂儒泥古不以为是心注脚,则岂善穷以致用哉?桂陈乏施,章无大用,而许以殆灭,后世疑其泥焉,然而其为具自在矣。太祖以不碍之心随在听而取之,其亦一时之冯翼哉。

学士宋濂,金华人。少慕古人之学,研究经史,析理精微,而泛滥于百家言,悉得其旨要。乃发而为文,雄丽温雅,浩然不息。元末避乱龙门山,太祖征至,甚眷之。命司制作一代典章文物,承旨挥次,皆傅。后大纪述,天下无贤愚,识不识企之。日本得《潜溪集》,刻板国中。高丽、安南使购公文,不啻拱壁。公坦重任真,不忤物,为人绐亦不较。

待制王祎,义乌人。屹然有奇气,人初见若不敢,即一言之人,则情义蔼然。于经史百家无不究其极,其为文宏丽沉雄。太祖初渡江,礼任之。洪武五年,使云南,谕降梁王,辞严义正,梁君臣骇顾,已有降意。会元使脱脱以征饷至,欲连兵拒我,乃以危言迫梁王拘匿,岁余杀之。

吴伯宗,洪武开科状元,金溪人。性劲直不回忤,胡惟庸坐谪凤阳,上疏论时政,指斥惟庸罪状,不宜独任以政。召还,寻忤旨,复谪教谕。亦召还,拜大学士,寻复以事累降检讨。初业举,识者见其文叹曰:“此儿玉光剑气,终不能掩。”后果克然。

侍郎曾鲁,新淦人。七岁能暗诵九经,稍长泛滥史籍,凡古今国体治乱,人材忠佞,制度沿革,悉能言之。有叩之者,如山川出云层见叠敷。十九谒虞伯,生知博而反说于约。太祖起公修《元史》,当群言沸腾,公历举传记答之,时谓公能以舌为笔,宋潜溪以笔为舌。

译六王在开国元年所奏的功臣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了。论锋镝交战,不如行伍;论行伍征战,不如帷幄谋划;论帷幄谋划,又不如运用神武而不滥杀。因此其中确有值得取法之处。圣人因此洗心退藏于幽密之处,大概还有可以说的地方吧?人才济济,纵横驰骋、奋勇冲杀,曾经并不少见,但这些并不是当前最急于听说的,所以姑且把有关人物并列如下。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公爵六人:李善长、徐达、常茂、李文忠、冯胜、邓愈。侯爵二十八人:汤和、唐胜宗、陆仲亨、周德兴、华云龙、顾时、耿炳文、陈德、郭子兴、王志原、郑遇春、费聚、吴良、吴贞、赵庸、廖永忠、俞通源、华高、杨璟、康铎、朱亮、傅友德、胡均美、韩政、黄彬、曹良臣、梅思祖、费聚。十七年所定的功劳次序中,功劳高、声望重,曾经统领军队的八人是:徐达、李文忠、邓愈、汤和、冯胜、沐英、耿炳文、吴良。专门掌管簿书、听候指示的一人,是李善长。凭借义气而封为功臣的三人,是郑遇春、王志原、费聚。随军征讨有功的十九人是:周德兴、郭子兴、赵庸、仇成、李新、俞通源、谢成、张德、吴真、江兴祖、陈桓、张赫、朱寿、廖永忠、陈德、顾时、唐胜宗、陆仲亨、华云龙。凭自己的功劳建立功业的十五人是:傅友德、蓝玉、叶升、曹震、张温、王弼、郭英、曹兴、周武、吴复、金朝兴、薛显、胡海、张翼、朱亮祖。因父亲的功劳而封爵的四人是:常昇、康铎、陈辂、濮玙。归附而来的七人是:韩政、曹良臣、杨璟、陆聚、梅思祖、黄彬、胡均美。然而能够列入功臣庙享祀的只有二十一人: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冯国用、胡大海、赵德胜、华高、张德胜、俞通海、吴良、吴真、康茂才、曹良臣、吴复、耿再成、茆成、孙兴祖。直到今天,子孙仍能承袭封爵的,只有黔宁、 中山两家,其余都废止了。长史桂彦良通晓经史百家,谈论儒学十分纯熟。洪武六年被征召入朝,以平民身份获赐宴席,太祖向他询问治国之道。他回答说:“道在于内心;内心不正,好恶就会偏颇,赏罚就会失当,天下太平便没有期限。”他多次引用经书训诫进言,太祖每次都称好。有人因贪墨而败坏官职,依法判处死刑,桂彦良竭力进谏,认为应当依律处理;太祖又问法律施行的繁简。他回答说:“任用德治会宽逸,任用刑法会劳苦。”他曾进呈皇太子《心图》,又献上《太平十二策》。太祖说:“你是帝王的老师啊。” 陈遇,金陵人。他广泛研究经史,具有治理事务的才干。太祖召见他时礼遇非常隆重,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他每天侍奉于帷幄之中,坐得久了太祖必赐宴,有时还命人牵御马送他回去,甚至有三名骑卒护送车驾到他家。陈先生竭尽心力、吐露诚意,所提出的建议和所纠正的事情,全都是保卫国家、安定百姓的良策。太祖两次授予他学士职位,他坚决辞谢;授予侍郎,又坚决辞谢;授予礼部尚书,仍然坚决辞谢,于是太祖不再强迫他做官。太祖想授予他的儿子官职,他也辞谢不受。太祖对他的眷顾礼遇之隆,仅次于功臣和外戚。陈雅言,永丰人。他为人明达纯粹而刚正,有以才学报效世间的志向。深入研究经史,写文章充实丰富而有格调气势。他慷慨崇尚义气,能够急人之困,宁可损耗自己的所有也不在意。洪武年间任教谕。章溢,龙泉人。二十岁时跟随王叔刚交游,明白经世致用的学问,多次以平民身份召集乡民旅众,来抵御大祸。见到太祖后,被提升为佥管田司事,巡视江东、两淮;又任浙江、湖广按察司佥事;奉命征讨八蛮,镇守处州。他随任所到之处都勤勉办事,所作谋划无不符合实际。后来商议分屯军粮,阮德柔设置水军,章溢所谋划的文忠攻取建宁一事,丝毫没有差错,可惜没有受到重用。太祖只是让他承担安定祸乱的重任,任其奔走效力而已。官至御史中丞。许瑗,诸暨人。他好学而意志坚定,能够以忠信取得人们的信任,并且懂得攻取的策略。他以儒士身份拜见太祖,因而劝说道:“如今元朝的国运将尽,天下像鼎中沸水一样动荡,豪杰和有才勇的人,形势上都不可能独自安定。有勇有谋的人才能驾驭雄才,有奇特见识的人才能识别奇士。阁下想扫除僭越和动乱,如果不收揽英雄,就难以成功。”太祖深以为然,任命他为博士。不久他镇守太平,伪汉攻陷太平,许瑗不肯屈服,死于此难。有志之士奋发施展才华,不能没有经学义理作为根本;经学义理的功用实在太大了。然而迂腐的儒生拘泥古法,不以此为正确,只在心中注释辨说,这难道是善于穷究学问并使之致用吗?桂彦良、陈遇缺少施展才能的机会,章溢没有受到重用,而许瑗几乎因此灭亡;后世也许会怀疑他们拘泥于一端,然而他们作为根本的东西本来就在自身。太祖以不受拘碍的心态,随处听取意见并加以任用,他大概也是一时人物得以辅翼君主的原因吧。学士宋濂,金华人。他年轻时就仰慕古人的学问,研究经史,剖析精微的义理,同时广泛涉猎百家学说,完全掌握其中的要旨。于是把这些学问发为文章,文辞雄健瑰丽而温厚典雅,浩荡不息。元末为避战乱住在龙门山,太祖征召他入朝,对他非常眷顾。命他主管制定一代的典章文物,他奉诏挥笔编次,都完成得很好。后来撰述大部史籍,天下无论贤愚、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仰慕他。日本得到《潜溪集》后,在本国刻板印行;高丽、安南的使者购买他的公文,视之不亚于捧持璧玉。宋公为人坦率厚重、真实诚恳,不违逆他人;即使受人欺骗,也不计较。待制王祎,义乌人。他气概卓异,初次见他时,人们仿佛不敢接近;一旦同他说上一句话,他便显得情意和蔼。他对经史百家没有不研究到极深的,写文章宏大华丽而深沉雄健。太祖初渡长江时,以礼相待并任用他。洪武五年,奉命出使云南,劝说梁王投降,言辞严厉、义理正直,梁王和群臣惊骇相顾,已经有了投降的意思。恰逢元朝使者脱脱带着征收军饷的命令到来,想联合军队抵抗明军,便用危险的话逼迫梁王把王祎拘禁起来;一年多以后,王祎被杀。吴伯宗是洪武年间开科的状元,金溪人。他性情刚直不屈,不肯回避冲撞。胡惟庸获罪后,他被贬到凤阳,便上疏评论时政,指责胡惟庸的罪状,认为不应把政权独自交给他。后来被召回,不久又违逆圣旨,再次贬为教谕。又被召回,授为大学士,不久又因事情受到牵累,降为检讨。他当初参加科举时,有识之士看了他的文章,感叹说:“这个孩子的文章有玉的光彩、剑的锋气,终究无法掩盖。”后来果然如此。侍郎曾鲁,新淦人。他七岁就能背诵九经,稍长以后广泛阅读史籍,凡是古今国家的体制、政治的治乱、人才的忠奸、制度的沿革,都能够说得清楚。有人向他询问时,他的回答如同山川出云,层层呈现、接连铺陈。十九岁拜见虞伯生,虞伯生知道他学识广博,便反过来教导他归于简约。太祖起用曾鲁编修《元史》时,众人的议论纷纷沸腾,曾鲁逐条列举传记事实作答,当时人称赞他能以舌头当笔,宋濂则能以笔当舌。

胡翰,金华人。学博无所不究,为文章明洁简峻,论议出人意,款句洒然,不落坌俗之态。雅好泉石,幅巾短杖,著书以自乐。有劝之仕,剧谢之。太祖聘致,授衢州教授,预修《元史》。初学古文于吴渊颖菜怜,宋潜溪攻举于业,移书招之同学。

赵撝谦余姚人。雅追古学,欲探造化之原。洪武十二年聘至京,修《正韵》,与僚官不合归。二十二年再征,起教授琼州,作琼台布学范,传六书本义,声音文字通授,造化经纶图说集补前圣戒书随物书之,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蛮俗自兹向风矣。

人文以华国,炳炳朗朗,郁郁彬彬,夫岂什艺之絺绘哉?后世枝叶于言,则何以利攸往也?茂州之役,三市街之惨,使越而图之,尚或有处北山三黜之羁玄,探强记之劳,皆未昌其所展,然岿乎成家。天启以翊,初运则乌乎可泯耶?

宋纳,大名人。动循矩矱,不妄言笑。洪武十三年征诣公车,授助教,横经发难,击部廓塞,学者如客得归,历升太学士。会国学成,生徒日夥,而识主者往往巽愞,师生相讦,教尼不行。高皇简命公为祭酒,公厘正宿弊,倡学规,立师道,提挚铲磢,不遗余力。当开国初,博闻摛藻出宋公上不少,公独能得士得君。考诸监规尚在也,而垂训迄于今为烈,信在此而不在彼。

魏观,江夏人。读书勤苦不辍,倜傥有治材。太祖初辟入词垣,多所制述。擢祭酒,寻谪县令,后守苏州。时征陈宁苛政,戎事倥偬,百物雕耗,礼文衰落,公能力挽,躬率风教,勃兴课绩,为天下最。后以御史诬劾,兴士诚既灭之基,遂罹害。太祖卒悔之,命所在致祭,哀赙有加。

尚书钱唐,象山人。任真有耿概,常被召讲《虞书》,陛立有纠之。唐曰:“陈古圣言,不跪不为踞。”谏宫中不宜揭武后图,忤旨,待罪午门外终日。太祖悟,赐饭并撤图。

陶垕仲,鄞人,清介自持。洪武中为按察使,专治赃吏。布政使薛大方贪暴,亦按其状劾罢。

才不可露,露必有有我之胜,胜则气召而轧之。轧则穷其不穷,幸乎?

徐舫,国初桐庐人。戴黄冠,服白鹿裘,腰绾青丝绦,性尚风义,章绂不能縻。自幼有侠气,视法度士如无物。已而悔,受章句业,辄操觚烂然。已而复悔,是蠹书鱼也。人生贵适意,乃放浪山水,歌吟于云烟,出没之间,与江汉淮浙名士相摩切,人莫测其涯际。宛陵故人罗氏,率五百指来避兵,辄衣食之,病为注药。死为殡葬,久且弗懈,事平具送还其家。

王冕,越人,磊落有大志,穿曳地袍,翩翩行,两袂轩翥。下东吴,渡江入淮楚,北抵燕都,历览名山川,搜访奇才侠客,谈古豪杰事。呼酒悲歌,隐山谷中,著书一卷,坐卧辄随秘,不使人观。曰:“吾未即众,持此以遇明王,当佳风日,一赋亹亹不休,皆鹏骞海怒,读者耸毛发。”天大雪,赤足上潜岳峰,四顾大呼曰:“遍天地间,白玉合成,使人便欲仙去。”太祖致冕幕府,授谘议参军,寻卒。

杜环,金陵人。侍父宦游,好学饬谨,重然诺,好周人急。父执主事,常允恭死于九江,家破,母张氏老,投允恭,知交无所纳,访历至杜,悬鹑庵雨谒之,杜礼迓固留养。杜贫,黾强率其妻马氏敬事母,母性褊急,少不惬,辄诟怒,杜私戒其家顺之,勿以困故为慢,卒则为葬,且时祀焉。杜后补晋王府录事。

洪武末,姑苏三高士王宾、韩奕、钱芹。时郡守姚善右贤,诣王陋巷,自述名以候王,报谒至府门再拜而返,守迫迎,王曰:非公事不敢入也。又将候韩,韩先入避太湖,守叹曰:韩先生面得幸承乎?又绍介候钱,钱请伺月朔,胥会于学宫,至则出一简授守,乃守御制胜之策,守嘉尚,后荐为行军司马。

高启,吴县人。攻苦力学,诗追唐大家,文亦汪洋丽则。张士诚据姑苏,公避居吴松江,日咏歌自适,与时俊杨基、张羽、徐贲、王彝、杜寅、张宪、周砥、王行、宋克辈游,尤好权略,论事数中肯綮。太祖召充两制史馆,授编修,擢侍郎。乞归,复居江上,锐志不少衰,以故人魏观为其郡守坐诬,以连死。

花云,怀远人,骁勇绝人。祭已,仗剑谒太祖于临濠,甚奇其才,命将兵蹂躏群盗,若走貔流电。复察公忠义可信,任命宿卫左右。后守太平,城陷,伪汉缚公急,公奋身大呼,缚解起夺守者刀,斫五六人,遂碎公首,缚于舟樯,众射之,至死骂不绝口。

张飞卿,无锡人。气■〈山斥〉孤骞,面如赪玉盘,双瞳炯炯照人,见有媚侧,虽达贵人必面折。其当孝义恭俭,若俯然有甚畏者。嗜学爱《孟子》,养气章,反复为子姓诵之,援毫为声诗爽爽。国初,胡豫章围无锡,吴将莫天祐不肯下,传令屠其城,张奋身往来胡、莫说解,所全活数十万人。

译胡翰,金华人。他学问广博,没有不研究的;写文章明白简洁而严峻,议论常常出人意料,措辞洒脱,不落入粗俗的习气。他一向喜爱泉石山水,戴着幅巾、拄着短杖,著书自娱。有人劝他做官,他极力辞谢。太祖征聘他入朝,授为衢州教授,参与编修《元史》。他起初向吴渊颖学习古文,宋濂在科举学业方面有所成就后,写信招他一同求学。赵撝谦,余姚人。他一向追求古学,想探究天地造化的根源。洪武十二年被聘召到京城,参与修订《正韵》,因与同僚意见不合而归乡。洪武二十二年再次被征召,起用为琼州教授,撰写《琼台布学范》,传授《六书本义》,将声音和文字一并讲授;又编写《造化经纶图说集补》《前圣戒书随物书之》,把兴起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从此当地的蛮俗逐渐转向文明风尚。人文用来光耀国家,光明灿烂、浓郁文雅,难道只是靠各种技艺像刺绣一样加以装饰吗?后世如果只在语言枝叶上用功,又凭什么有利于前往和施行呢?茂州之战、三市街的惨祸,假如越过这些而加以筹划,也许还会有像处在北山、三次被贬的羁旅之人那样的困厄,以及探求强记之学的劳苦;这些人都没有充分施展才能,但仍然卓然成家。上天以此辅佐他们,最初的运数难道可以泯灭吗?宋纳,大名人。他举止总是遵循规矩,不轻易说笑。洪武十三年被征召到公车署,授为助教;他讲解经义、提出疑难,攻破学部中的闭塞障碍,使求学者如同宾客找到归宿,历次升任太学士。适逢国学建成,学生一天比一天多,而掌管学政的人往往柔弱怯懦,师生互相攻击,教育无法推行。高皇帝选拔任命宋公为祭酒,宋公整顿长期积弊,倡导学规,树立师道,提携人才、铲除弊害,不遗余力。当开国之初,博闻善文而超过宋公的人并不少,但宋公独能得到贤士和君主的信任。考察太学的规章仍然存在,而他的训诫直到今天仍然显著,这确实在于实际功效,而不在于虚文。魏观,江夏人。他勤苦读书,从不懈怠,性情洒脱而有治理才能。太祖初次征召他进入词馆,许多诏令文章都由他撰写。提升为祭酒后,不久被贬为县令,后来任苏州知府。当时正赶上讨伐陈宁的苛政,军务繁忙,百物凋敝,礼仪文教衰落,魏观努力挽救,亲自率先推行教化,使政绩蓬勃兴起,成为天下第一。后来因御史诬陷弹劾,成为张士诚覆灭后祸患的根由,于是遭受杀害。太祖最终悔恨此事,命当地官府前往祭奠,并加厚赙赠表示哀悼。尚书钱唐,象山人。他任性率真而有刚直气概,常被召入讲解《虞书》。他站在殿阶下,有人因此责怪他。钱唐说:“陈述古代圣人的话,不跪拜并不是傲慢无礼。”他进谏说宫中不应悬挂武后的画像,违逆圣旨,于是在午门外待罪一整天。太祖醒悟后,赐给他饭食,同时撤下画像。陶垕仲,鄞人,清廉耿介、严格自守。洪武年间任按察使,专门治理贪赃的官吏。布政使薛大方贪婪暴虐,陶垕仲也查明他的罪状并弹劾,使他被罢官。才能不可以显露;一旦显露,必然有人以自我优胜的气势压过你。对方一旦胜过你,便会招来气势,进而排挤你。遭到排挤,就会使你陷入困穷而无法摆脱,难道还算幸运吗?徐舫,明朝开国初年桐庐人。他戴黄冠,穿白鹿皮裘,腰系青丝带;性情崇尚风义,官服和爵禄不能束缚他。自幼就有侠气,把守法的士人看得如同无物。后来对此感到后悔,接受章句之学,拿起笔来便能写出灿烂文章。后来又感到后悔,认为自己成了蛀书的鱼。人生贵在适意,于是放浪于山水之间,在云烟出没之处歌咏,与江、汉、淮、浙一带的名士相互切磋,没有人能测知他的才识边际。宛陵故人罗氏带着五百口人来避兵,他便供给他们衣食;有人生病,就为他们配药治疗;有人死了,就为其殡葬,并且长期不断祭祀,事情平定后还把他们全都送回家乡。王冕,越地人。他为人磊落而有大志,穿着拖地长袍,行走时衣袂飘飘,两只袖子高高飞扬。他向下游游历东吴,渡江进入淮楚,向北抵达燕都,遍览名山大川,寻访奇才侠客,谈论古代豪杰的事迹。他呼酒悲歌,隐居在山谷中,著成一卷书,坐卧都随身秘藏,不让别人观看。他说:“我还没有立即入世,如果拿着这卷书遇到明主,在风和日丽之时写一篇连绵不绝的赋,其中全是大鹏高飞、海水怒涌的气势,读者会惊得毛发竖起。”天下大雪时,他赤脚登上潜岳峰,环顾四周大声喊道:“天地之间遍处都是白玉合成的,使人简直想成仙而去。”太祖召王冕进入幕府,授为谘议参军,不久去世。杜环,金陵人。他跟随父亲在任所游历,好学而谨慎,重视诺言,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父亲的朋友主事常允恭死在九江,家产破败,母亲张氏年老,投奔常允恭的亲友,却没有人收留她;她一路访求,来到杜环家,穿着破衣、冒雨前来拜见。杜环以礼迎接,坚决挽留她供养。杜环家境贫困,仍勉强带着妻子马氏恭敬侍奉张母。张母性情偏急,稍不如意就辱骂发怒,杜环私下告诫家人顺从她,不要因为贫困而怠慢;张母死后,杜环替她安葬,并且按时祭祀。杜环后来补任晋王府录事。洪武末年,姑苏有三位高士:王宾、韩奕、钱芹。当时郡守姚善尊重贤者,亲自到王宾的陋巷,自报姓名等候王宾;王宾回拜到府门前,行两拜礼便返回。郡守催促他迎接,王宾说:“不是公事,我不敢进入。”姚善又准备去拜访韩奕,韩奕先进入太湖躲避,郡守叹息说:“韩先生连见我的面都不肯,难道我有幸能承受他的接见吗?”后来又请人介绍,准备拜访钱芹;钱芹请求等到每月初一,在学宫会面。到了那天,钱芹出来交给郡守一封简牍,原来是郡守防守御敌的策略。郡守十分赞赏,后来推荐他任行军司马。高启,吴县人。他刻苦攻读,诗歌追步唐代大家,文章也广博华美而合乎法度。张士诚占据姑苏时,高启避居吴淞江,每天吟诗歌咏以自得,与当时的俊才杨基、张羽、徐贲、王彝、杜寅、张宪、周砥、王行、宋克等交游;他尤其喜好权谋策略,议论事情多能切中要害。太祖召他充任两制史馆,授为编修,提升为侍郎。他请求归乡,再次居住江边,锐意进取的志向一点没有衰退;后来因为故友魏观任其郡守而受诬陷牵连,最终被处死。花云,怀远人,勇猛强悍超过常人。祭祀完毕后,他手持宝剑到临濠拜见太祖,太祖非常惊异他的才能,命他率军践踏、剿灭群盗,行动如貔貅奔走、闪电飞驰。后来又察知花云忠诚仗义、值得信任,便任命他为宿卫,侍卫左右。后来他镇守太平,城池陷落,伪汉军把他紧紧捆绑起来。花云奋身大呼,挣脱绳索,起身夺过守卫的刀,砍杀五六人;于是敌人击碎他的头颅,把他捆在船桅上,众人向他乱箭射击,但直到死他仍不停地辱骂敌人。张飞卿,无锡人。他气概峻拔孤高,面色像红润的玉盘,双眼炯炯有神,能照见人心;见到有人献媚偏私,即使是显贵之人也一定当面斥责。他对孝、义、恭、俭十分看重,表现得恭敬谨慎,仿佛有极大的畏惧。他酷爱学习,喜爱《孟子》,对其中“养气”一章反复诵读给子弟听,援笔写诗,声音爽朗。明朝开国初年,胡豫章包围无锡,吴将莫天祐不肯投降,胡豫章传令要屠杀全城。张飞卿奋力奔走于胡豫章和莫天祐之间,劝说他们解除冲突,因而使数十万人得以保全性命。

孔子不得已而思狂,彼其浩通,遐觌嘐嘐,古人以为蹑圣有地,吾弗能已,得免文宣之戚乎?若王生冤,当表而列之,一至梅花屋为竟日之谈无及矣。异世耿然。

姚善,安陆人。洪武末守苏州时,承夷僭靡习,豪室侈用,尚明法以整之嚚者,或更籍持短长,贼谲蜂起,善洞达政体,周合人情,张弛宽密,各协事宜。由是吏民顾名检,率图趋义,转称大治,为列郡最。靖难兵至,抗大义以死。

练子宁,新淦人。洪武乙丑对大廷,即极言朝失,无忌避。太祖嘉之,擢第二。自少以名节自砥砺,声望蔚然一时,以文学行谊归之。建文拜吏部侍郎,多所建白。寻改都御史。靖难兵起,廷斥李景隆卖国秘谋,后以不屈族诛。姻戚被逮,论死者百五十一人,戍远方者数百人。

铁铉,邓州人。初为五军断事,奏对详明,太祖喜之。每法司有疑狱,久不能决者,属铉片时而成,寻擢山东参政。靖难兵至城,围月余不下,忽以计窘。

文皇甚知不能克,乃弃去。后登极,擒至,令一顾不可得,去其耳鼻,亦不顾,碎分其体,至死尚詈声喃喃也。

陈迪,宣城人。通经术,有志操,任云南布政,大著军绩。升尚书,疏议清刑狱,集流民,免獞租,皆切政体。靖难师起,被命督军饷,即陈论大计。及文皇登阼,骂不屈,同于凤山等六人就戮,乃熬凤山鼻令食,公尤肆指斥。

悉古死事多烈情癖直,即乏缜思,以达授政,乃若两得之,不尤见其从容酌就乎?可与共学可与立。

方孝孺,宁海人。读书务精思,力践担荷,纲常羽仪,斯文凛乎?其不可拔。其为文,辞艺森蔚,千变万化,不主故常,而义意濯然常新,一时士类推服,建文倚重之。靖难兵入,以衰濯哭禁掖,夷其族,死者八百四十七人。

甚哉!死生之际之难言也。公能笃信,而未尝不好学能守,死而未尝不善道。然则其至焉否乎?吾不得而知之也。造化灵根,不经不史,不死不生,不文章不节气。古三代之英,宇宙一掬,故先死事而尽其生色。相太虚,故随所学而藏其用。天人同源,故致其道以毕吾性。公英魂入天,以繁风纪,若正学不坠地,以为学士凭则尤快也。又曰:尝见许给舍谈及革除事,辄泫然悲之,以为诸公只剧知了自己死事。因言吾乡严尚书后事而死,或老成用意,不徇目耳,安知其无所存者乎?又曰:时侍读楼琏,当逊志处决后,继召楼入,惶惧受命归,语其妻曰:“吾将以全尔辈。”及夕自经死,是有所存者。楼,金华人。

高巍,辽州人。宕轶负奇气,论事欲治其先萌。建文初,诸藩衅未作,疏论时政,借汉以为喻,效贾谊太息欲定经制,执几先以全亲厚,极数千余言,人未以为的。言及靖难兵起,愿使燕军上书,亦极数千余言,恳恳陈说大义,曲为分处,慷慨从容,奋不顾危祸。书再上,不报。文皇临御,自缢驿舍死。

黄子澄,分宜人。少务学有俊声,建文初为太常卿,诸藩不靖,公朝夕黾勉,与本兵协图。靖难师起,遣将调兵,多出指画。及大将李景隆败奔,公哭谏当特诛,不听。已而徐凯、盛庸相继败,顾民等降,公拊膺大恸曰:“大事去矣。”后以比檄攻公,急借谪南,徼以图募兵。文皇践阼族诛,一子易姓田奔咸宁。

齐泰,溧水人,建文中为兵部尚书。初,大祖召公问边将姓名,公历数无遗。又欲考诸图籍,公出袖中手册甚悉。太祖大渐,将传位建文,公预受顾命。靖难兵起,公戮力竭心,五内阃外嗣君,惟召学士辈讨论周官法度,处便殿弄柔翰事,遂不可为矣。乃族诛。

景清,真宁人。气倜傥,担负大节。民有女,为妖所凭,公馆其家,妖不至,乃书“景清在此”四字,粘其户,妖竟灭。文皇御极,死事者甚多,公为都御史独晏然侍朝,人以其素少之。一日早朝,星者奏文曲犯帝座甚急,文皇意固疑公,及见公着绯衣,遂检之而得所带剑,不屈而死。

纪善周是修博学,富著述,有孝友忠信之行,非其义不苟取。靖难兵起,陈论大计,及指用事者误国,众共让挫之,屹不为动。文皇师驻金川门,宫中悉自焚,乃留书其家,别其友江仲执、解缙、胡广、萧执、杨士奇,付以后事,入应天府学自缢死。

译孔子不得已而思慕狂者,因为狂者胸襟浩大通达,远远相见便发出高声议论;古人认为这样的人距离圣道已有一定根基,我却不能停止追求,难道能够免除文宣公那样的忧戚吗?如果王生的冤屈属实,就应当上表列举说明;只可惜到了梅花屋,整日与他谈论,也来不及做到这一点了。在不同的时代,他的耿介精神仍然鲜明。姚善,安陆人。洪武末年任苏州知府时,承受了当地夷俗和僭越奢靡的习气;豪强之家过度奢侈,他崇尚严明法令来整治。顽劣之人有的改换户籍、窥伺短处,盗贼诡诈之徒蜂拥而起;姚善通晓政事体制,周全结合人情,使宽严松紧各自符合事务需要。因此官吏百姓都顾惜名声、约束自己,大多努力趋向义理,转而称为大治,成为各郡中治理最好的地方。靖难军到来时,他坚持大义,至死不屈。练子宁,新淦人。洪武乙丑年参加殿试,当廷极力指陈朝政的过失,毫无忌讳。太祖赞赏他,提升为第二名。他从年轻时便以名节磨炼自己,一时声望卓著,士人都把文学和品行归于他。建文帝任命他为吏部侍郎,他提出了许多建议。不久改任都御史。靖难军兴起后,他在朝廷上斥责李景隆出卖国家的秘密谋划;后来因不肯屈服而被灭族。姻亲外戚也被逮捕,被判死刑的有一百五十一人,被发配戍守远方的有数百人。铁铉,邓州人。起初任五军断事,奏对详明,太祖很喜欢他。每逢司法部门有疑难案件,长期不能判决的,都交给铁铉,他片刻之间便能处理完毕。不久升任山东参政。靖难军到达城下,围城一个多月不能攻下,忽然因他的计谋而陷入困窘。文皇深知无法攻克,于是撤军离去。后来登上帝位,铁铉被擒到面前,文皇命他回头看一眼,他也不肯;割去他的耳朵和鼻子,他仍然不顾;又把他的身体剖碎分裂,直到死时嘴里还喃喃不断地骂人。陈迪,宣城人。他通晓经学,有志向和操守,任云南布政使时大有军功。升任尚书后,上疏建议清理刑狱、收集流民、免除獞人租税,都是切合政体的措施。靖难军兴起,被命令督运军饷,便陈述了治国大计。文皇登基后,他大骂而不屈服,和凤山等六人一同被杀;文皇还煮烂凤山的鼻子逼陈迪食用,陈迪更加放肆地指斥辱骂。古来死于国事的人,大多性情刚烈、执着正直,即使缺少周密思考,也凭借所授的政务来表达志向,似乎反而两方面都得到了;尤其可以看出,他们能够从容斟酌而成就其事。这样的人,可以同他共同求学,也可以同他共同立身。方孝孺,宁海人。他读书注重精细思考,努力践履并承担道义;作为纲常的羽翼和斯文的仪表,他的操守凛然不可动摇。他写文章,文辞和才艺茂盛繁密,千变万化,不拘守旧常,而义理意旨清新明洁、常有新意。一时士人都推重佩服他,建文帝也倚重他。靖难军进入南京后,他穿着衰服在宫禁中痛哭;后来被灭族,死者八百四十七人。太深了!人在生死关头,实在难以说清。方公能够笃信道义,又未曾不好学,能够守道,死后也未曾不合于善道。那么,他究竟有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呢?我无法知道。造化的灵根,不经过经学和史学,便不能成就;不经历死亡,也不能显出生机;没有文章,也不能显出节气。古代三代的英杰,尽收于宇宙之间,所以我先叙述那些死于国事的人,以充分显出他们的光彩。他们辅佐太虚之道,所以随着所学而把功用收藏起来;天与人的根源相同,所以推行自己的道来完成本性。方公的英魂升入上天,来使风纪更加昌盛;如果正学因此不至于坠落在地,成为学士们凭藉的准则,那就更令人痛快了。又说:我曾见许给舍谈到革除建文旧政的事情,总是流泪悲伤,认为诸公只是极力知道自己死于国事。于是我谈到同乡严尚书后来因事而死,有的人老成持重、用意深远,并不只看表面;怎么知道他没有保存什么呢?又说:当时侍读楼琏,在应该谦退而处决之后,继而被召入宫,惶恐接受命令回家,对妻子说:“我将以此保全你们。”到了晚上便自缢而死,可见他是有所保存的。楼琏,金华人。高巍,辽州人。他豪放超逸而有奇异气概,议论事情总想在祸乱萌芽时便加以治理。建文初年,各藩王的嫌隙还没有发生,他上疏评论时政,借汉代的事情作比,仿效贾谊长叹,想制定常规制度;又抓住事机的先兆,以保全亲属和厚待宗室,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多字,当时人却不认为切中要害。谈到靖难军兴起,他希望让燕军上书,也写了几千多字,恳切陈说大义,曲折地分别处理各种情况,慷慨从容,奋不顾身。他的奏书两次上呈,都没有得到答复。文皇登临帝位后,高巍在驿舍自缢而死。黄子澄,分宜人。他年轻时致力于学习,享有俊才声誉。建文初年任太常卿,各藩王不安定,他从早到晚勤勉不懈,与掌管军事的官员共同谋划。靖难军兴起后,派遣将领、调动军队,多出自他的筹划。大将李景隆战败逃回时,黄子澄哭着进谏,认为应当特别诛杀李景隆,但皇帝不听。不久徐凯、盛庸相继战败,顾民等人投降,黄子澄捶胸大哭说:“大事完了!”后来文皇用相互声讨的檄文攻击他,急忙借贬谪之名把他发往南方,途中寻找机会招募军队。文皇登基后灭其族,只有一个儿子改姓田,逃到咸宁。齐泰,溧水人,建文年间任兵部尚书。当初太祖召见他,询问边将的姓名,齐泰逐一列举,没有遗漏。太祖又想查考图籍,齐泰便从袖中取出一本记载极其详尽的手册。太祖病重将要传位给建文帝时,齐泰预先接受了顾命。靖难军兴起后,齐泰竭尽力量和心思,在宫内宫外辅佐君主;只是召集学士们讨论《周官》的法度,在便殿摆弄柔笔办理文书,于是事情终于不可挽回。后来被灭族。景清,真宁人。他气概洒脱,承担大节。百姓中有一家的女子被妖怪附身,景清住在她家,妖怪便不再出现;于是他写下“景清在此”四个字,贴在门上,妖怪终于消失。文皇登基后,死于国事的人很多,景清任都御史却独自安然上朝,人们因此认为他平素缺少名声。一天早朝时,占星者上奏说文曲星紧逼帝座,形势非常危急。文皇本来就怀疑景清,见景清穿着绯色官服,便搜查他,发现他随身带着剑;景清不屈服而死。纪善周是修博学多才,著述丰富,有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的品行,不合义理的东西绝不苟且取得。靖难军兴起后,他陈述治国大计,并指出当权者误国,众人一起责难、挫折他,他却坚定不为所动。文皇军队驻扎金川门时,宫中全部自行焚毁;周是修便给家人留下书信,又同朋友江仲执、解缙、胡广、萧执、杨士奇告别,交代后事,进入应天府学,自缢而死。

高之死,死先见者也。黄之死,死勤王者也。齐之死,死忠事者也。景之死,死报仇者也。周之死,死仗义者也。时则有若侍郎卓敬、给事中陈继之、御史鲁凤韶、长史陈通,皆先见焉而死。编修王叔英、拾遗戴德彝、少卿胡闰、尚书侯泰、侍郎黄观、郭任、经历宋征、给事中韩永、知府陈彦回、知县颜环,皆勤王焉而死。侍郎陈性善,知县颜伯玮、郑恕、州判郑华,都指挥马宣、朱监、皆忠事焉而死。尚书张紞、给事中黄钺、廉使王良、都御史程本立、茅大方、御史高翔、甘霖、魏公冕、少卿廖昇、寺丞邹公瑾、教谕王省、举人刘政、教授陈思贤,皆伏义焉而死。

姚广孝,长洲人。从释氏学,善诗文,炯有谋略。太祖命十大高僧分往各藩府劝善,公适至燕藩,往庆寿寺。时文皇已有密谋心,许公可托不敢言,试公一联“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公即对曰:“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作主?”遂称旨,置幄中。凡檄遣机,向悉公指受,赐今名,官太子少师,封荣国公,谥恭靖。

佛久传而失其宗旨,故后世号名其家者尽事寂,遗弃人间事而佛之教远矣。孰知其所谓寂?特静明正觉以肇世修,岂外人道自灭以求性哉?夫佛之为言觉也,诸法实相名员满觉,生天生地,生□生物,只一点灵光不息,儒与佛同之。故能主宰宇宙,纪纲民物,才无量功德圆满,彼直以顿门教异于儒,直下即见性,却堕日新之学,故非上乘根,不能以小果责报。分然一有证悟,造化随在入手,恭靖者已闯其门,稍稍得力。夫岂小儿羊鹿之机耶?高僧为道衍,似杞来复。宗泐慈容,处峻怀渭。子梗道衍,即恭靖法号。太祖亲授斋崇禧寺设无遮会。

胡广大学士,谥文穆,吉水人。太宗简入内阁七人,以公为首,推论思宥密十有七年,始终一节。而辅导东宫,扈跸行幄,时各有发明。有请封禅者,公作颂却之,其纂修充总裁官,铺扬文治,为一代大典。

胡俨,南昌人。博学,为文尚纯实。太宗简入内阁,有顾问必从容审度而后陈,不以才智先人。及兼宫寮,所对皆切人情。后擢祭酒。公自处澹素,谨于报施,遇可否利害,必拟议以求至当。群论中有不合,即引退不与辨,以故所至能全交。

解缙,吉水人。自幼颖悟绝人,宏才浩志,爽闿通捷。其为文,辞劲意精,不经虑语出口,人辄不能到。太祖宠眷大庖西室,进亹亹万言,拜御史。太宗简命入内阁,改学士,命评侍朝,十臣咸切当。及密议建储,公以正对,淇国公丘福泄其议,汉王遂构公,外补尚书,李至刚复诬公怨望,逮系死狱中。

文阁初,延睿遴劼毖七俊,回翔于霄汉之表而兀无所祖,岂直以健翮乘风云上乎?孔子曰:“色斯举矣。”翔而后集,要亦有缗。蛮丘隅者,在二杨尚矣。文穆以无机而通,东湖以笃实而慎,故卒永终誉。黄文简、金文靖亦能免于其世,而大绅俊英,百倍俗辈,乃竟堕时网。抚世酬物之机,奚俟深长思耶?

杨士奇,泰和人。少师谥文贞,为本朝文贤,独步立朝。务大体,蕴藉从容,事无不举,而卒不失其正,汪如也,不可以偏长目。凡以名节、政事、文学闻于世者,举不越公度内,其宠遇亦无过之。在内阁四十余年,正统七年卒。

文定公杨溥,石首人。以文学润饰太平,大制作咸出其手,时号三杨,以文贞为西杨,文敏为东杨,公为南杨云。公永乐中为洗马,下狱十余年,家人供给数绝粮。又朝命叵测,囹圄厉志读书不辍,同难者止之。公曰:“朝闻道夕死可也。”公为人谦雅,无大小,无敢慢。初乡试首选考官,胡俨批其文,他日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学公孙弘之阿曲,后果如其言。

文敏公杨荣,建安人。器识通敏,拥佑三朝。永乐中,有边急,三命公往甘肃计之。及辩解李夏之怒已,政和,丽水之征,弃交阯,平高煦,扈从巡边之驾,秘发塞外之丧,治平靖难,能不繁余力,而疏闿自饬,无大小归心焉。

少保黄福,莱州人。才识▯不凡,而忠贞足以居之以卫经历。上书论国大计,太祖奇之,升侍郎。永乐中,升尚书,令抚交阯兼绾藩臬章,公政猷恻怛,视民若己子,劳辑训饬,通其好恶,新拊之众依依不忍释。仁宗召公还,号泣以送。未几,复叛复命,公往平之。宣宗朝旧臣依违承顺,公持正不阿,命观戏围棋,皆以正对,不擅从。正统初,参赞军务,忧国爱民,老而弥笃,谥忠宣,其历官俸余,悉分赡姻族。

忠定公蹇义,巴县人,初授中书。太祖命朝夕左右者九载,公谨事愈笃。永乐初擢冢宰,时欲书厘见行款例,公从容陈说本末。文庙以公忠,实从其言。嗣兼宫僚,留辅监国,公政体明达,孜孜启论无倦。及命兼礼部事,抚巡应天,虽职务填委,处之裕如。公于仁、宣二庙,靖献密勿、量扩交与,未尝一语伤物。

译高巍的死,是因为预先看见祸患而死;黄子澄的死,是因为勤王而死;齐泰的死,是因为忠于国事而死;景清的死,是因为报仇而死;周是修的死,是因为仗义而死。当时还有侍郎卓敬、给事中陈继之、御史鲁凤韶、长史陈通,都因预先看见祸患而死。编修王叔英、拾遗戴德彝、少卿胡闰、尚书侯泰、侍郎黄观、郭任、经历宋征、给事中韩永、知府陈彦回、知县颜环,都因勤王而死。侍郎陈性善,知县颜伯玮、郑恕,州判郑华,都因忠于国事而死;都指挥马宣、朱监,也都因忠于国事而死。尚书张紞、给事中黄钺、廉使王良、都御史程本立、茅大方、御史高翔、甘霖、魏公冕、少卿廖昇、寺丞邹公瑾、教谕王省、举人刘政、教授陈思贤,都因伏身守义而死。姚广孝,长洲人。他学习佛教,擅长诗文,明敏而有谋略。太祖命令十位高僧分别前往各藩王府劝善,姚广孝恰好到了燕藩,住在庆寿寺。当时文皇已经心怀秘密谋划,认为姚广孝可以托付,却不敢明说,便试探着出一联:“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姚广孝立即对道:“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作主?”于是合乎文皇心意,被安置在帷幄之中。凡是檄文、遣使和机密事务,向来都接受姚广孝的指授。文皇赐给他现在的名字,任命为太子少师,封荣国公,谥号恭靖。佛教流传久了却失去了宗旨,所以后世称名于佛门的人,全都专事寂灭,遗弃人间事务而谈佛,佛教的教化也就远离了本旨。谁知道佛教所说的寂灭是什么呢?不过是以静明正觉作为开始修治世间的根本,难道是要离开人道、自我毁灭来求得本性吗?“佛”这个词,意思就是觉悟;一切法的真实相,称为圆满的觉悟。天地万物的生成,只是一点灵光不息,儒家和佛教在这一点上相同。因此能够主宰宇宙、纲纪民物,才智和功德达到圆满。佛教只是把顿悟之门说成不同于儒家,认为当下即可见性,却因此落入日日更新的学问;所以如果不是上乘根器,便不能以小小果报来要求其成就。可是一旦有所证悟,造化之理便能随处被掌握。恭靖已经闯入了这道门,渐渐有所收获;难道只是小儿学习羊车、鹿车那样的根器吗?高僧中有道衍,仿佛杞来复;又有宗泐、慈容、处峻、怀渭。子梗就是道衍,即恭靖的法号。太祖亲自授给他斋食,并在崇禧寺设置无遮大会。大学士胡广,谥号文穆,吉水人。太宗选拔七人进入内阁,以胡广为首。他推演议论、思考谋划、参与机密事务达十七年,始终如一。同时辅导东宫,随从皇帝出行、宿营,时时都有所发明。有 人请求举行封禅,胡广作颂文加以拒绝;他参与编修时任总裁官,铺陈宣扬文治,成为一代大典。胡俨,南昌人。他博学,写文章崇尚纯正充实。太宗选他进入内阁,每逢有顾问之事,必定从容审慎地思量后才陈述,不用才智压倒别人。后来兼任宫廷属官,所回答的都切合人情。之后提升为祭酒。胡俨平日生活淡泊朴素,谨慎对待报答和施予;遇到可否、利害等问题,必定反复拟议,力求最为恰当。群臣议论中若有不合,他便引退,不参与争辩,因此无论到哪里都能保全交情。解缙,吉水人。他自幼聪颖过人,才华宏大、志向远大,爽朗开通,敏捷通达。他写文章,文辞刚劲、意旨精深,未经思虑的话一出口,别人往往无法达到他的境界。太祖宠爱眷顾他,曾在大庖西室召见;他进呈连绵万言的文章,被授为御史。太宗选拔任命他进入内阁,改授学士,命他评议朝政,所论十件事都切中时务。等到秘密商议册立太子时,解缙据正理回答;淇国公丘福泄露了这项议论,汉王于是构陷解缙。解缙被外放为尚书,李至刚又诬陷他心怀怨望,最终被逮捕,死在狱中。内阁初建时,延揽和选拔了七位才俊,他们回翔于云霄之上,却孤立无所凭藉,难道只是凭强健的翅膀乘着风云升腾吗?孔子说:“见到脸色不对,便应当起身离去。”飞翔之后还要有所停集,也一定要有归宿。偏远蛮荒之地的人,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已经有二杨在前。文穆胡广因为没有机心而通达,东湖胡俨因为笃实而谨慎,所以最终长久保全声誉。黄文简、金文靖也能够在那个时代自全;而大绅解缙才华俊异,超过世俗之辈百倍,最终却陷入时代的罗网。应对世事、酬答万物的机宜,哪里需要等待深思长虑才明白呢?杨士奇,泰和人。少师,谥号文贞,是本朝文臣中的贤者,在朝廷中独步一时。他致力于把握大体,含蓄从容,事情无不办成,却始终不失正道,胸襟广大,不能只用某一方面的长处来衡量他。凡是以名节、政事、文学闻名于世的人,都没有超出他的尺度;他受到的宠遇也没有超过他的。在内阁任职四十多年,正统七年去世。文定公杨溥,石首人。他以文学修饰太平盛世,重大的制作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当时号称“三杨”:文贞杨士奇称西杨,文敏杨荣称东杨,杨溥称南杨。杨溥永乐年间任洗马,被关入狱中十多年,家人供给多次断绝,甚至没有粮食。加上朝廷命令难以预料,他在狱中仍磨炼志向,坚持读书不停止,同受难的人劝阻他。杨溥说:“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他为人谦逊文雅,无论大小人物,没有人敢轻慢他。起初乡试中他名列第一,考官胡俨批评他的文章说,他将来一定能成为像董仲舒那样直言正谏的人,而不会学公孙弘那样阿谀曲从;后来果然如胡俨所说。文敏公杨荣,建安人。他器量见识通达敏捷,拥护辅佐三朝皇帝。永乐年间边境有紧急情况,三次命他前往甘肃谋划处理。等到调解李夏的愤怒、使政事和谐,处理丽水的征讨,放弃交阯,平定高煦,随从皇帝巡视边境,秘密处理塞外丧事,治理太平、平定靖难,他都能完成而不多费力量;同时胸襟开朗,自我整饬,无论大小事情,人们都归心于他。少保黄福,莱州人。他的才干见识卓越不凡,而忠贞足以支撑并安定政事。上书陈述国家大计,太祖认为奇异,升任侍郎。永乐年间升任尚书,命他安抚交阯,同时掌管藩司、臬司事务。黄福的政务谋划慈爱恻隐,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辛劳安抚、训导整治,使新近归附的百姓依恋他,不忍离开。仁宗召他回朝时,百姓哭泣号叫为他送行。不久交阯再次叛乱,朝廷又命黄福前往平定。宣宗朝中旧臣多有犹豫顺从,黄福坚持正道而不阿谀;皇帝命他观看戏曲、围棋,他都据正理回答,不随意附和。正统初年,他参与军务,忧虑国事、爱护百姓,年老后更加笃厚,谥号忠宣。他历任官职所得的俸禄余财,全都分给姻亲宗族供养。忠定公蹇义,巴县人,起初授任中书。太祖命他九年早晚侍奉左右,蹇义谨慎办事,越来越笃实。永乐初年升任冢宰,当时皇帝想要更改现行的文书格式和条例,蹇义从容陈说事情的本末,文庙因为信任他的忠诚,确实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兼任宫廷属官,留下辅佐监国,蹇义通晓政务体制,勤勉不倦地启奏论说。等到命他兼管礼部事务、巡抚应天时,虽然职务繁多,他处理起来仍然宽裕自如。蹇义在仁宗、宣宗两朝,参与机密政务、谋划靖献,扩大度量、协调交往,从未说过一句伤害别人的话。

尚书夏原吉,湘阴人,谥忠靖。雅度能宜物,临政善酌大体,筮仕工部若老吏,同官质疑者日环左右。嗣经略南服,董办工材,随在必效成绩。及辅导储宫,扈从行驾,特于公倚重,至命统署,数章其预。仁、宣庙宥密泯不能迹公,而事各就公筹公阻。文庙北征,及定国恤,从征汉庶人,仓卒酬理若平居坦然。

陈敬宗,慈溪人。庄持好礼,善论议,容止沉潜于经史百家。生平所自负于人,鲜所推让,为文雅厚而畅。永乐、宣德间,居大学一十七年,以斯文自任,常会食诸生,稍有失仪即不宥。公善饮,至酩酊独自俨然,若未尝饮者,人服其德隅。

文端公王直,泰和人。文皇往来北幸,或留辅,或扈从。正统、景泰间,任冢宰。己巳车驾欲北征,公率廷臣上疏极谏,不从。明季议迎驾,公以正对兴安,盖不为世阿者也。时与金溪文安公王英齐名,公号东王,文安号西王,论者以二公德业各如其名。

胡濙,武进人。不治皎能,以其意周旋,事为必得其正乃已。人终其身不予知充其心,盖无悔也。初为给事中,太宗察公忠实,命巡访异人。公历久还报,赐坐,语四鼓时,睿意有所属,公力保护其间。正统初,提学黄润玉行部田州,遇建文云:彼时胡濙假寻张辣挞,实寻我,纵我入蜀,久游云贵至此。遂传送至京。仁宗为监国,值有飞语。太宗命往察之,公密疏七事,表其诚敬孝谨。仁宗颇致疑,不大用公。及阅旧章,得密疏,乃明公为礼部尚书。给事中林聪忤权贵坐死,公移病,景皇帝遣问之,公曰:“闻聪事心悸成疾。”聪遂得末减。

平江伯陈瑄,合肥人,谥恭襄,累立战功。永乐初岁,董北京海漕百万,建仓尹儿湾城天津卫,籍兵万人戍守,筑淮杨海堤八百里。寻罢海运,浚会通河,通南北饷道,疏清江浦以避淮险,设仪真,瓜州坝港,整徐州吕梁洪,筑刁阳,南旺湖堤,开白塔河通江,筑高邮湖堤。自淮至临清,建闸四十七,建淮、徐、临通仓以便转输,置舍卒导舟,设井树便行者,公微密综理,善任使,均劳逸,秋毫不取于下,故能倡此永利。

钱本中,永乐中知吉水县,能以简御烦,民乐其政,操守甚坚,门无私谒,去任民思之不忘。后复来,民欢迎如婴儿见慈母,卒于官,民乞留葬本邑,争负土以茔封墓。

论本朝人物,至三杨、黄、夏诸君子,辄举手加额,见名臣像不能不歛容,有而信决,善恶之机挺乎自树,岂不伟耶?常与万文宪语,因举《论语》善人章析解,予曰:“善人非质美,能举其质之美者也。人性皆善,人善皆可欲,可欲而不欲,则受变于俗,受变则不有诸?已能使其已自有,非致力留情,不即舍而去乎?”万曰:“然则善人学矣。”予曰:“否。”学则不自有其有,故能善与人同。以其所有而复取人之有以为有,是以日新富有,其优入不可量。故善人道实,学者心虚。实能立本,虚能受物。立本可知可行,受物可久可大。万曰:“然则善人琐乎?”予曰:“否。”道莫大于善,美大圣神善之所结也。曾外是而复有加焉者乎?

广宁伯刘江,总戎辽东,谋略不凡。永乐十七年,倭■〈舟酋〉三十余直逼望海埚入寇,刘不经意,只饷师抹马,率其部为伏,约以识号,贼至大胜之,斩首无算。师环,迫令开西壁,纵之,复夹击,生擒数百,海上倭■〈舟酋〉之败无逾此者。

户部主事王良,特达豪迈,负机略,有御众才。太宗知其名,委督饷口北,威服上下,虽英国值出师亦屈势相迓。后有部堂继董,乃事无能比也。

周新,南海人。永乐中为御史弹劾,不避权要,知无不言。虽屡犯天威,言愈恳切,朝野咸畏之,私称为“冷面寒铁公”。或有怖小儿曰:“冷面寒铁公来。”辄匿去。擢长浙藩宪,风裁益扬,属吏皆股栗俦宷,相变为澹素。有锦衣使浙受赃,公捕之被诬诉于朝,械公至御前,犹猛白其状不已,命肆诸市,是夕奏文星坠,天子悔之。

鸟堕鸷鼬,怯狸鱼之畏獭也,岂尽以其力胜哉?先有夺其气耳。雄者能服人心类此,然以善服人,不若以养,是故久而有穷其不穷,幸乎?

顾佐,太康人。为御史,转按察副使,召为府尹,守正嫉邪,吏民畏服。宣庙朝为左都御史,时竞侈靡,仕习援声妓,婪墨成风不为异。公刚直不挠,绊肃百僚,虽豪贵置之法,朝纲大振,论者拟为包孝肃,天下想闻其风采。

李时勉,安福人,谥文毅,老成修洁,刚正任事。永乐末殿灾,公在翰林,陈十五事皆中时病,后复言事忤旨系狱。洪熙初,直言进谏,命力士槌十数爪不死。未几,又言事下狱。宣宗召复其官。一日,怀金钱至史馆,撒地命诸臣拾取,公独正立,宣宗以袖中余钱赐之。正统时,为国子祭酒,教化大行,为王振所怒构,以罪枷于监门,诸生群疏愿代之。人苟为善,则信有诸?已无赖于所遇。

译尚书夏原吉,湘阴人,谥号忠靖。他气度高雅,能够适应并协调各种事务;处理政务时善于斟酌大体,初入仕任工部官员时就像老练的官吏,同僚中有疑问的人每天环绕在他身边请教。后来负责经营南方,督办工程材料,所到之处都必然取得成效。又辅导太子,随从皇帝出行,皇帝特别倚重他,甚至命他总领署理事务,多次表彰他参与谋划。仁宗、宣宗两朝的机密政务虽难以逐件追寻夏原吉的功劳,但每件事都因他的筹划或阻止而得到妥善处理。文庙北征以及平定国难时,他随军征讨汉王朱高煦,仓促之间处理事务,仍像平日一样坦然自若。陈敬宗,慈溪人。他庄重自持,喜好礼法,善于议论,仪容举止沉静,通晓经史百家。他一生在人前最自负的地方,很少肯推让;写文章典雅厚重而流畅。永乐、宣德年间,他居太学十七年,把弘扬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常常与学生会餐,学生稍有失礼便不宽宥。他善于饮酒,喝到酩酊大醉时仍独自庄严端正,仿佛从来没有喝过酒一样,人们佩服他的德行和操守。文端公王直,是泰和人。文皇帝往来北巡,有时留下辅政,有时随驾扈从。正统、景泰年间,任冢宰。己巳年皇帝想北征,王直率领朝廷大臣上疏极力劝谏,皇帝没有采纳。明朝末年朝廷商议迎接皇帝,王直以正直态度对待兴安伯,实在是不肯向世俗权势逢迎。当时他与金溪文安公王英齐名,王直号称“东王”,王英号称“西王”,评论者认为二人的德行功业各自都与其名号相称。胡濙,是武进人。他不以显露才干为务,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旨周旋处置,事情一定要得到公正结果才罢休。人们终身都不能完全了解他的内心,他大概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起初任给事中,太宗察知他忠实,命他巡访异人。胡濙经过很久才回来复命,皇帝赐他坐下,谈到四更时分,皇帝的心意有所归属,胡濙竭力在其中加以保护。正统初年,提学黄润玉巡行部内到田州,遇到建文帝说:“那时胡濙假称寻找张辣挞,实际上是寻找我;他放我进入蜀地,我长期游历云贵,才到了这里。”于是便把建文帝传送到京城。仁宗监国时,恰逢有流言。太宗命胡濙前往察访,他秘密上疏列举七件事,表明仁宗诚敬孝谨。仁宗颇为疑虑,没有重用胡濙。等到查阅旧日章奏,发现了这份密疏,才明白胡濙的忠诚,任命他为礼部尚书。给事中林聪触犯权贵,被判死罪,胡濙称病退下,景皇帝派人问候他,胡濙说:“听说林聪的事,心悸而成病。”林聪于是得到减轻罪刑。平江伯陈瑄,是合肥人,谥号恭襄,多次建立战功。永乐初年,主管向北京海运漕粮百万石,在尹儿湾修建粮仓,在天津卫筑城,登记士兵一万人驻守,又修筑淮安、扬州一带八百里海堤。不久停止海运,疏浚会通河,使南北漕运畅通;疏浚清江浦以避开淮河险滩;设置仪真、瓜州的坝港;整治徐州吕梁洪;修筑刁阳、南旺湖堤;开通白塔河以连接江河;修筑高邮湖堤。从淮河到临清,修建闸门四十七座;修建淮安、徐州、临清的通仓以便利转运;设置驿舍和士卒引导船只;开井、植树以便利行人。陈瑄暗中周密治理,善于任用使者,均衡劳逸,丝毫不从百姓那里取用,因此能够倡导并完成这项长久有利的事业。钱本中,永乐年间任吉水县知县,能够用简约的方法驾驭繁杂政务,百姓喜爱他的治理,操守非常坚定,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离任后,百姓思念他,始终不能忘怀。后来他再次来到这里,百姓像婴儿见到慈母一样欢欣迎接。他死在任上,百姓请求把他留葬本县,争相背土为他修筑坟茔、封土成墓。评论本朝人物,说到三杨、黄、夏诸位君子,往往举手加额表示敬仰;看到名臣画像,不能不收敛容色。有了这种诚信笃定,善恶的关键挺然自立,难道不是伟大吗?我常与万文宪交谈,于是举出《论语》中“善人”一章加以分析。我说:“善人并不是本质特别美好,而是能够举发、发挥自己本质中的美好。人的本性全都善良,善良的人都值得爱慕;既然值得爱慕却不去爱慕,就会受到世俗改变;受到改变,难道还不会失去自己的本性吗?已经能够使自己具有本性的人,如果不专心用力、留意守持,难道不是立即舍弃它而离去吗?”万文宪说:“这样说来,善人就是学习得来的吗?”我说:“不是。学习的人不能自守自己已有的本性,所以能够把善与别人共同拥有。他凭借自己所有的,又取得别人的所有来作为自己的所有,因此日益更新而富有,其进步优入的程度不可估量。所以善人的道是充实的,学习者的心是虚空的。充实能够树立根本,虚空能够容纳万物。树立根本,可以知道并实行;容纳万物,可以长久并广大。”万文宪说:“这样说来,善人岂不是琐屑浅陋的吗?”我说:“不是。道没有比善更大的,至美、至大、圣明、神妙,都是善所凝结成的。难道超出善之外,还能另有增加吗?” 广宁伯刘江,总领辽东军务,谋略非凡。永乐十七年,三十多艘倭寇船直逼望海埚入侵,刘江并不露出在意的样子,只给军队发粮、给战马抹油,率领部下设下伏兵,约定以标志为号。贼寇到来后,大败他们,斩首不计其数。军队包围贼寇,逼迫他们打开西面的壁垒,放他们出来,随后再次夹击,活捉数百人;海上倭寇遭受的失败,没有超过这一次的。户部主事王良,才识卓异而豪迈,具有机谋策略,有统御众人的才能。太宗知道他的名声,委派他督办口北的军饷,他以威势使上下服从,即使英国公恰好出师,也屈尊摆出迎接他的姿态。后来有部堂大臣接任主管此事,便没有谁能比得上他了。周新,是南海人。永乐年间任御史,弹劾官员不避权贵,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即使多次触犯皇帝威严,言辞仍越来越恳切,朝廷内外都畏惧他,私下称他为“冷面寒铁公”。有人用“冷面寒铁公来了”来吓唬小孩,小孩总是躲起来。他升任浙江按察使,风采和操守更加显扬,属吏全都两腿发抖,彼此相互约束,改变而成为清淡俭素。有锦衣卫使者到浙江接受贿赂,周新逮捕了他,反被诬告到朝廷;周新被戴上刑具押到御前,仍然猛烈申辩事实不止,皇帝命令把他在市中处死。这天晚上奏报文星坠落,天子后悔了。鸟被猛禽和鼬类压倒,是因为害怕狸猫和鱼害怕獭,难道全都是靠力量取胜的吗?首先是夺去了它们的气势。雄强者能够使人心服,大致就是这样;然而用善行使人服从,不如用德养育人。因此,长久而来,反倒有穷尽其不穷尽之处,这难道是幸运吗?顾佐,是太康人。任御史时,转任按察副使,召入任府尹,守持正道、嫉恶如仇,官吏百姓都敬畏服从。宣宗朝任左都御史,当时竞相奢侈,做官的人习惯于凭借声色歌妓,贪污成风却不以为怪。顾佐刚直不屈,严肃整饬百官,即使豪强贵戚也依法惩处,朝廷纲纪大为振作,评论者把他比作包孝肃,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李时勉,是安福人,谥号文毅。他老成持重、修身清洁,刚正而勇于任事。永乐末年宫殿失火,李时勉在翰林院,陈述十五件事情,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后来再次上书论事触犯圣旨,被关入狱中。洪熙初年,他直言进谏,皇帝命力士用槌打十几下,他没有死。不久,他又因上书论事下狱。宣宗召他恢复官职。有一天,宣宗怀揣金钱来到史馆,撒在地上命群臣拾取,只有李时勉端正站立不动,宣宗便把袖中剩余的钱赐给他。正统年间,他任国子祭酒,教化大为推行,被王振憎恨诬陷,以罪名戴枷关在国子监门口,诸生群起上疏,愿意代他受刑。人如果真能行善,那么确实有这种人;他已经不再依赖所遭遇的环境了。

尚书周忱,吉水人,谥文襄。宣德中,始巡抚南畿。前后凡二十二年,督理岁漕铸铁,量定支拨,减重额,征稽羡余,立纲运,处苏杨盐利。计赈济,修圩塍,疏水利,均加耗,以舒贫乏。置编囤以革逋欠,直改兑以省舟费,建仓廒以便搬贮,处草折以易输送,定金花以抵京俸,起布式以厘奸伪,收带征以禁马头。公谋虑深长,善采众论,故巨细综画,东南赖以晏然。

文襄下心体物,博详与情,建南服水利,几于不自有,可以谓取善乎?曰:“以其事取诸人者也。”即其治漕,虽圣贤之道何以过此?曰:“禹治水,后稷教稼穑同乎?”曰:“禹稷之心无其事之心也,能以无其事取善,然后为性学。”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于帝,无非取何如?”曰:“舜岂取耕稼陶渔及帝事哉?”随在以正其心,闻一善言,见一善行,其心若决,江河沛然神通,莫之能御也。

况钟,靖安人,宣德中,知苏州府,至则举属僚胥卒不法暨豪右恣侈者,绳亓刂不少恤,奏减重额,虚征粮,合一百二十万余。辨释诬入军千八百余,复逃户三万六千七百余,他如种种兴革,皆纪纲大务。正统五年满绩,郡民群八万余,扣阙请留乃再任,七年卒于官,民哀之若丧父母。

时尚制科,谫椽业,况政特至是极,乃起家吏员卓哉?维修信无赖于所起。

张宗琏,吉水人。宣德中为常州同知,廉介宽厚,鞭策不施,而事无不举。有清戎御史,峻法,诬民为军,张坚执不随,卒之日衣衾不能备,民老壮奔,走哭于庭皆极哀。

侍郎王质,博通今古,廉约自持。宣德中自为御史,至藩省每蔬食不厌,人呼为王青菜。

韩伟,温州人,为御史,出巡河南,镇重有体,一方藉以为安。及转河东运使,清操特著,多所建白。

唐海,归安人,廉抱迥立,报矩矱,以申展宷,虽权要不少借部曹。历守郡二十年,家无拓于未仕,郡民祠之。

鲁穆,天台人,英风正谊,内恕外严,寡嗜欲,薄滋味,凛焉有尘外之趣,而官历都宪,克就准范。

本朝至宣庙开国六七十年,太平侈丽,上下豫游,儒素故风,士不以为习,而民皆安之。空谷足音,尤验能立。

英国公张辅,谥忠烈,祥符人,历事永乐、洪熙、宣德、正统,累立战功。征交趾,生擒黎季犛。汉王谋反,密遣人计,公即缚其人以白,事得早觉。公为朝廷眷,毗宠渥日隆,官至太师,天下倚以为重,四夷咸知其名。权珰王振视大臣如属吏,独礼公。

都御史陈监,宽厚清慎。宣德中,镇陕西,民赖以安者十余年。每还朝,必遮道送之,不能舍。及复镇,欢欣鼓舞,迎之数程。或久旱至则大雨,饥则赈之,人谓流惠太过,而短于激扬,岂知公之存哉?谥僖敏。

吏部尚书郭琎,精吏事,简切不泛,临事从容,喜怒不形于色。正统初,因蝗旱旨咎诸大臣,众欲乞归,公独以主少不可。云:“受先朝付托,若皆罢去,不以怼乎?”识者韪之谥。

魏骥,萧山人,谦虚守礼,简朴性成,腰然若不胜衣。初为教官,汲汲以成就人才为务,及入考功,以清正闻。正统初,升冢宰。时王振藉宠,大臣交媚之。公贽用一帕,振亦不较,且重之厚德雅望。年九十八终遗命,不请谥,葬后谥文靖。

虎据于林,蛇游于泽,非鸱鸢之仇,鸱鸢从而号之,以其蓄异心之故也。牛牧于田,豕眠于圃,非乌鹊之驭,乌鹊从而乘之,以其无异心之故也。英国崇倚,陈台留感,郭魏终誉,信无所觊于外,用此道也。然陆象山有曰:“驯海上之鸥,狎吕梁之水,可以谓之无心,而不可谓之道心,其复有所怀乎?”

学士曹鼐,才志通爽,预经筵,敷纳甚明畅。正统末,扈从土木权珰,恣挟进兵,成国公朱勇膝行听命,尚书有竟日跪伏草中,噤无一语者。公抗声曰:“臣子不足惜,社稷安危之系,曾无念乎?”寻被难,谥文襄。

尚书邝埜,郴州人,饬躬缜虑,勉勉于学。永乐中为御史,命察阻钞法,按犯边倭寇失律,擒山海关贿吏,救活营役疫人,辨石州民不轨之诬,皆以廉平称。宣德中,陕右华亭宜川饥,公为移粟。移民后,擢尹京兆,节用爱民,豪狡不得为术。正统初,擢兵部。公务惜其力,养其锐气以待不虞。天下总小旗,例试京师受代,以公请免。己巳扈从遇害,谥忠肃。

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修短有数,夷险自天。土木之变,死者十万余人,而臣工且五十二员,蟪僵蘼腐,无所见于其生,则无所齿于其死。中间所惜张公辅、王公佐,然英国老不充役,户书弱不任事,其耿耿不死,独曹、邝两公而已。呜呼!安得更进于是求可,夕死于生存之日哉?

译尚书周忱,是吉水人,谥号文襄。宣德年间,开始巡抚南直隶。前后总共二十二年,督理每年的漕运和铸铁事务,核定支出拨给,减轻过重的定额,征收查核多余部分,建立纲运制度,处理苏州、扬州的盐利。筹划赈济,修筑圩堤,疏通水利,均衡加耗,以宽解贫困;设置编囤以革除拖欠,直接改兑以节省船运费用,修建仓廒以便利搬运储藏,处理草折以改变输送方式,确定金花银以抵充京官俸禄,制定布政格式以整治奸伪,收取带征粮以禁止马头侵渔。周忱谋虑深远,善于采纳众人意见,所以大事小事都能综合筹划,东南地区因此安定。文襄公能够虚心体察事物,广泛详察民情,兴建南方水利,几乎达到了不把功劳据为己有的境界,可以说是从众人那里取善吗?回答说:“是从众人所做的事情中取善。”就拿他治理漕运来说,即使圣贤之道,又怎么能超过这个呢?回答说:“大禹治水,后稷教人耕种,这两件事相同吗?”回答说:“禹和稷的心,不是执着于某一件具体事务的心;能够不执着于某事而取善,然后才是本性之学。”回答说:“从亲自耕种、稼穑、制作陶器、捕鱼直到成为帝王,难道没有一件不是取善吗?”回答说:“舜难道只是取法耕种、稼穑、制陶、捕鱼以及帝王之事吗?”他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用来端正自己的心;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他的心就像决口的江河,浩浩荡荡,神妙贯通,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况钟,是靖安人。宣德年间任苏州府知府,到任后便列举属下官吏、胥吏、差役违法以及豪强纵情奢侈的事情,依法严惩,毫不顾惜;上奏请求减免过重的赋额和虚征的粮食,共计一百二十万余。辨明释放被诬陷而发配充军的一千八百余人,使逃亡的三万六千七百余户复业;其他种种兴利除弊的措施,都是整顿纲纪的大事。正统五年任期届满,郡中百姓八万余人聚集到宫阙前,请求把他留下,于是再次任职;正统七年死于任上,百姓悲哀他,如同失去父母。当时尚且重视科举,浅薄的官吏却只从事科举之业;况钟的政绩竟达到了这样的极致,乃是从吏员出身而起家,真是卓异啊!由此可见,人的修养和德行确实不依赖于他的出身。张宗琏,是吉水人。宣德年间任常州同知,清廉正直、宽厚仁慈,不施用鞭打,而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有位清查军务的御史严酷用法,诬陷百姓为军户,张宗琏坚持据理抗拒,不肯随从。到他去世时,连装殓的衣被都不能备齐,百姓不论老少都奔走而来,哭在庭中,极其悲痛。侍郎王质,博通古今,清廉俭约,自我约束。宣德年间由御史任上外出,到各藩省时常常只吃蔬食也不厌弃,人们称他为“王青菜”。韩伟,是温州人。任御史出巡河南,镇重持体,使一方百姓都依赖他而获得安宁。后来转任河东运使,清廉操守尤其显著,多有建言陈奏。唐海,是归安人。清廉操守卓然独立,遵守法度,以伸张法纪;即使权贵也丝毫不宽贷部曹。历任郡守二十年,家中没有比未做官时增加什么,郡民为他立祠。鲁穆,是天台人。气概英伟、正直守义,对内宽恕,对外严肃,嗜欲很少,淡薄滋味,凛然具有超尘脱俗的情趣;历任都御史,能够成就法度规范。本朝到了宣庙时期,距开国已有六七十年,太平日久而奢侈华丽,上下都游乐享受;儒者清素的旧有风气,士人不以为常,而百姓都安于这种局面。像空谷中听到足音一样,这尤其可以验证一个人是否能够自立。英国公张辅,谥号忠烈,是祥符人。历事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四朝,多次建立战功。征讨交趾时,活捉黎季犛。汉王谋反,张辅秘密派人设法侦察,立即捆绑那个人来说明情况,事情因此很早就被察觉。张辅受到朝廷眷顾,辅助之宠日益深厚,官至太师,天下人倚重他,四方夷族都知道他的名声。权宦王振把大臣看作属吏,唯独对张辅以礼相待。都御史陈监,宽厚清廉谨慎。宣德年间镇守陕西,百姓依靠他获得安宁达十多年。每次回朝,百姓一定在道路上拦住为他送行,舍不得他离去。等到他再次镇守陕西,百姓欢欣鼓舞,迎接他达数程之远。有时久旱时他一到便下大雨,有饥荒时便赈济百姓;有人说他施惠太过,却短于激励振作,哪里知道陈公真正的存心呢?谥号僖敏。吏部尚书郭琎,精通吏治,简明切实而不浮泛,遇到事情从容处理,喜怒不表现在脸上。正统初年,因蝗灾和旱灾,皇帝下旨责备大臣,众人都想请求退休,只有郭琎认为君主年少,不可以这样做。他说:“接受了先朝的托付,如果大家都罢职离去,岂不是把责任归怨于君主吗?”有见识的人都称许他,谥号也合乎其德。魏骥,是萧山人。谦虚守礼,天性简朴,腰身瘦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起初任教官,急切地把造就人才作为职责;后来进入考功司,以清正闻名。正统初年升任冢宰。当时王振凭借宠幸专权,大臣们争相奉承他。魏骥只带一方手帕作为见面礼,王振也不计较,反而更加看重他的厚重德行和高雅声望。他九十八岁去世,遗命不请求谥号;下葬后,朝廷谥号文靖。老虎盘踞在山林,蛇游行在泽中,并不是鸱鸢的仇敌;鸱鸢却跟随它们鸣叫,是因为它们怀有异心。牛在田野放牧,猪在园圃睡卧,并不是乌鸦喜鹊所驾驭的对象;乌鸦喜鹊却跟随并乘势欺凌它们,是因为它们没有异心。英国公受到尊崇倚重,陈台留受到感念,郭琎、魏骥最终获得声誉,确实是因为他们对外没有非分企求,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陆象山曾说:“驯服海上的鸥鸟,亲近吕梁的流水,可以说是没有机心,却不能说是道心;难道他们心中还另有藏着的念头吗?” 学士曹鼐,才华志向通达爽朗,参与经筵讲学,陈述纳谏十分明白流畅。正统末年随驾到土木,权宦恣意挟持皇帝进兵,成国公朱勇跪行听命,有的尚书整天跪伏在草地中,闭口不发一言。曹鼐高声说:“臣子的生命不足惜,关系社稷安危的事情,难道一点也不思考吗?”不久他遇难,谥号文襄。尚书邝埜,是郴州人。修饰自身,思虑周密,勤勉不倦地学习。永乐年间任御史,奉命查察阻碍钞法的事情,审理边境倭寇而失去法度的案件,擒获山海关受贿的官吏,救活军营中患疫病的役卒,辨明石州百姓被诬陷为谋反的罪名,都因廉洁公平而著称。宣德年间,陕西西部华亭、宜川发生饥荒,邝埜替他们转运粮食。安置流民以后,升任京兆尹,节省费用、爱护百姓,豪强狡猾之徒不能施展手段。正统初年升任兵部尚书。公务爱惜他的力量,保养他的锐气,以等待意外变故。天下总小旗按惯例在京师考试后接受替代,因邝埜请求而免除。己巳年随驾出征遇害,谥号忠肃。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人的寿命长短有定数,平坦还是险阻由上天决定。土木之变,死者十万余人,臣僚和工役也有五十二员;如果像蟪虫那样僵死、像草木那样腐朽,生前没有什么可称道之处,那么死后也没有什么值得齿录的。其间所可惜的是张辅、王佐二公;然而英国公年老而没有充任军役,户部尚书又软弱而不能任事,真正耿介不死的,只有曹鼐、邝埜两位公而已。唉!哪里能够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求得可取之处,使人在仍然活着的时候,便达到‘夕死’的境界呢?

侍请刘球,性廉介,从弟为县令,奉匹缣却之,又却蜀王厚馈,议论慷慨,不为阿比之习,平居切于忧时。正统四年,京师大水,民饥,具陈筑泄拯济之方。时北虏及麓川酋不靖,上疏请罢南征,以专奋北。八年,进言权不可下移,王振怒下锦衣狱,指挥马顺阿振意。适有董璘图太常,顺栲织,令招球所画谋,当朝捽出支解其体,海内冤之,谥文悯。

冲势焰之初燎,探政源之极敝,克毅而明,文悯之不可及,有世心者皆瞠乎其后矣。然信而言道也,近而言情也,当事而言忠也,讽而言几也,待而言重也,则文悯之为志,不甚可悲乎哉?

杨洪,昌平侯,起行伍有机智,累立边功,善用奇劫虏营,捣其虚,胡人呼为杨王。宣德、正统间,受知密勿,谥武襄。

襄城伯李隆,凝重宏远,识大体,守南京最久。虽富贵拟王公,而雅重斯文,特恭下士之礼。正统中,以得人心见疑召还京,乃托近声妓以计自安,后代者数易,莫能继其美者。

郭登,定襄伯,镇大同,廉而尚谋,有古良将风。己巳之变,力守边疆,大小十数战,设飞天网、搅地龙等法,发其机,顷刻数里皆陷。又置炮,一发五百余步。谥忠武。

蒋贵,定西侯,起行伍,有齐力,与士卒同甘苦,善捣贼巢穴,当阵必先直冲,部下亦以死向敌。用是数取胜。北胡、西羌咸惮服。而丽川之征,公之功居多,但不识字,短于谋,然天性朴实,能听人指示。谥武勇。

都督山云,徐州人,深沉有将略,用兵如神,其持廉守正,文臣中不多得。正统中,镇广西逾十年,驭土官以威信,且秋毫无犯,终始不渝,谥襄毅。

开国盛时,武文一允,故群功胄跻,衔于文牒之上。承平久棫,朴化昌士,始以牙纛为艺,由是天下无武。麓川之役,是为正统四年王靖远骥始,以总督名,而总兵咸听其节制。则自列于戎籍者,能复有崛然起,耿然不自泯者乎?若群公可谓不世有矣。

张需,长于治民,先佐郑州有声。渠有淤者,废水田数十年,张程工费白守,疏之三日而就及。守霸州,置户簿以验勤惰,民生理日滋,又善捕蝗,邻郡悉效其法。尝治豪右之扰民者,被谮于王振,下狱杖几毙,竟谪戍边。

曹端,霍州训导,专心穷理之学,躬率子弟。及调蒲,士子争欲得之不释,竟终于霍。一郡人罢市,童子亦悲泣,上官不敢以属礼相遇,至其境必敬谒之,凡考校必质之,以主去取。其初信佛,曹作《夜行灯》一书献之父,即舍去,所著述尚多。

李茂弘,正统间考功郎,为人恬淡,有识见,与人寡偕合,内阁李文达雅敬之,卒不乐于仕而归。

周子良,钱唐人,正统间为职方郎,苦节缩缩,自持谦退,数鬻户产以支宦费。有千户王者以事裭职,周爱其材贷之。已而王缘其臧从,持三百金入酬,周驮而大叱,欲暴于公,因伏罪索免,乃麾去。凡世廉士,类怀刻削,迹此知其非世廉也。

邝子辅,郴州人,以训导谢职归,教其子埜登进士。埜为陕西按察使,以俸易一红褐寄之,大怒曰:“不才子何缘得此不义物污我?”即封还切责之。埜欲致父伸承颜之旷,以聘典文衡图之,大怒曰:“父莅子宦壤,何以示防?”且将以遗笑。又切责之,埜由是益励其操。

世运太康,人懈于名检,瞿瞿良士,以羁孤为能。存羊之义,千金一瓠,又奚暇少之?

兵部尚书于谦,钱塘人。自入官所至著经略,朝望特隆。己巳大驾蒙尘,公誓不与虏俱生,整槊操练,黾勉百方,动切机宜,正误国之罪,惩失事之臣,阻南迁之策。尊嗣君以定国威,选材将以当敌忾,鼓惕中外,辑安四方,卒使社稷如故。銮舆后还织毫,皆公力也。天顺复避,公磔于市,卒之日道路咨嗟,天日无辉,谥肃愍。

论忠贤至肃愍,未尝不高其功而悲其报,及语易储事,辄阁舌岐疑。偶见《唐史编》论曰:是有大难处者,社稷一线系。肃愍去留,以景皇之锐念,不可以口舌诤,两可一决,未为依违。夫白痰清梦之间,泫然心泪,不知几成堕,岂惟功利计哉?又曰:道不可变以难易,易心非乎?或曰:礼从时事,从重势,从顺守,故轨以覆公餗罪尤大矣。肃愍肯忍为耶?

杨善,兴济人,景泰元年为都御史。英皇北狩岁余,欲遣迎,难其人,公负忠义之气,慨然愿往。虏遣黠慧侦之,先以辞锋挫其锐暴。及见也,先风概射,虏应对不穷,又覆开论朝廷威德,及牖发好生向善之心,遂回銮舆以归。如公时奉公职,不见辱而能成功,若晋与宋千载一人而已。谥忠敏。

译侍讲刘球,性情廉洁刚介。他的堂弟任县令,送来一匹缣帛,他拒绝接受;又拒绝蜀王丰厚的馈赠。议论慷慨,不染阿谀结党的习气,平日常常忧虑时政。正统四年,京师发生大水,百姓饥荒,他详细陈述修筑堤防、疏泄洪水和救济百姓的办法。当时北方虏寇和麓川首领都不安定,他上疏请求停止南征,以便专心奋力防御北方。正统八年,他进言权力不可向下转移,王振大怒,把他交给锦衣卫狱;指挥马顺迎合王振心意。适逢董璘图谋太常寺,马顺拷打逼供,命人招认刘球所谋划的事情;刘球在朝堂上被揪出,肢解其身体,天下人都为他抱冤,谥号文悯。在权势声焰刚刚燃起时便冲击它,在政事根源极其败坏处探究其弊端,能够坚毅而明察;文悯公的境界无人能够达到,有救世之心的人都只能瞠目落在他后面。然而,他在可信之处直言,在切近之处谈论实情,在处理事务时表达忠诚,在讽谏之中揭示关键,在等待时显示慎重,这些正是文悯的志向;这样看来,难道不是太令人悲哀了吗?杨洪,封昌平侯,出身行伍而有机智,多次建立边功,善于使用奇兵劫掠敌营,攻击其空虚之处。胡人称他为杨王。宣德、正统年间,深受皇帝知遇,参与机密政务,谥号武襄。襄城伯李隆,性情凝重,见识宏远,懂得大体,镇守南京的时间最长。虽然富贵可以与王公相比,却尊重斯文,特别恭敬地以礼对待士人。正统年间,因为得人心而被怀疑,召回京城,于是托言亲近声色歌妓,设法使自己安然自保;后来继任者多次更换,没有人能继承他的美政。郭登,封定襄伯,镇守大同,廉洁而崇尚谋略,有古代良将的风范。己巳之变时,竭力守卫边疆,大小十多次交战,设置“飞天网”“搅地龙”等器械,发动机关后,顷刻之间数里之地都陷落。又设置火炮,一发能打到五百余步。谥号忠武。蒋贵,封定西侯,出身行伍,有齐心协力的作风,与士卒同甘共苦,善于捣毁贼寇巢穴;临阵时一定率先直冲,部下也都拼死向敌。因此多次取胜。北方胡人、西羌都畏惧服从。征讨丽川时,蒋贵功劳最多;只是他不识字,谋略不足,但天性朴实,能够听从别人的指示。谥号武勇。都督山云,是徐州人。深沉而有将帅谋略,用兵如神;他清廉守正,在文臣中很少有这样的人。正统年间镇守广西十多年,以威望和信用驾驭土官,而且丝毫不侵犯百姓,始终不改变,谥号襄毅。开国盛时,武臣和文臣一同得到任用,所以群臣的功勋后裔能够升列,将官名列在文职档册之上。太平日久,淳朴教化昌盛,士人开始把舞弄牙旗作为技艺;从此天下没有武事。麓川之役,是正统四年,王骥开始以总督名义统领,而各位总兵都听从他的节制。那么,自己列入军籍的人,难道还能再次有这样卓然崛起、耿直而不自我泯没的吗?像这些诸公,可以说是世间罕有了。张需长于治理百姓,先前辅佐郑州时便有声誉。有条渠道淤塞,水田荒废了几十年,张需计算工费,向知州说明后,疏通它,三天便完成了。镇守霸州时,设置户籍簿册来考察百姓勤惰,民生一天天发展;又善于捕捉蝗虫,邻郡都仿效他的方法。他曾治理扰害百姓的豪强,却被王振诬陷,下狱受杖,几乎死去,最终被贬到边地戍守。曹端,任霍州训导,专心研究穷究事理的学问,亲自率领子弟学习。后来调任蒲州,士子争相希望得到他的教诲,不肯放他离开,最终死于霍州。一郡百姓为他停止营业,连儿童也悲伤哭泣;上级官员不敢以一般属吏之礼对待他,到了他的境界一定恭敬拜谒;凡是考校士子,都要征询他的意见,以此决定取舍。他起初信奉佛教,曹端作《夜行灯》一书献给他父亲,他便舍弃佛教;曹端所著述的书还很多。李茂弘,正统年间任考功郎,为人恬淡,有见识,与人很少相合。内阁李文达一向敬重他,他最终不乐意做官而归乡。周子良,是钱唐人。正统年间任职方郎,艰苦自守,谨慎谦退,多次变卖户籍产业来供给做官的费用。有个王姓千户因事被夺职,周子良爱惜他的才能,借钱给他。后来王千户因贪赃之事得到周子良的帮助,拿三百金来报答,周子良把钱驮来并大声斥责他,想把这件事公开到官府;王千户于是伏罪请求免除,周子良才挥手让他离开。世间一般所谓的廉吏,大多心怀刻薄吝啬;从这件事可知,周子良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廉吏。邝子辅,是郴州人,以训导身份辞官回乡,教导他的儿子邝埜考中进士。邝埜任陕西按察使时,用俸禄买了一件红色毛织衣寄给父亲,邝子辅大怒说:“不成器的儿子,凭什么得到这种不义之物来玷污我?”立即封好退还,并严厉责备他。邝埜想通过主持考试、聘请父亲担任考官来使父亲接受自己的奉养,以此弥补不能侍奉父亲的遗憾,邝子辅大怒说:“父亲到儿子任职的地方去,拿什么来表示对嫌疑的防范?”而且将要因此成为笑柄。又严厉责备他,邝埜从此更加勉励自己的操守。世道太平,人们懈怠于名节操守;只有那些谨慎自守的好人,还把能够甘受羁绊孤独看作本领。保存一只羊的意义尚且如此,一只葫芦价值千金,又哪里有闲暇轻视它呢?兵部尚书于谦,是钱塘人。自从入仕以来,所到之处都显著建立经略功业,朝廷声望尤其崇高。己巳年皇帝蒙受尘辱,于谦发誓不与敌人共生,整顿兵器、操练军队,竭尽全力采取各种办法,所作所为都切中军事机宜;纠正误国之罪,惩罚失事的大臣,阻止迁都南方的谋议;尊奉嗣君以安定国威,选拔贤能将领来抵挡敌人的愤怒,激励朝廷内外,安定四方,最终使社稷如旧。皇帝后来回銮,完全是于谦的力量。天顺年间复辟,于谦被磔杀于市中,他死那天道路上人人叹息,天日也仿佛失去光辉,谥号肃愍。评论忠臣贤臣,说到肃愍公,没有一次不推崇他的功劳而悲叹他的结局;但说到更换太子的事情,往往闭口不言,心中犹疑。偶然看到《唐史编》中的评论说:这正是极难处理的事情,社稷只系于一线。肃愍公的去留,按照景皇帝锐意坚持的想法,不能仅凭言辞争辩;两种意见都可以而最终必须决断,这并不算犹豫不决。何况在忧思清梦之间,心中泪水纵横,不知有多少次坠落,难道只是为了功利而考虑吗?又说:道不能因为事情难易而改变,改变本心难道不是错误吗?有人说:礼应当顺从时势,顺从重大局势,顺从既定守成,所以依照常规而使国家覆亡,罪过尤其重大。肃愍公难道肯忍心这样做吗?杨善,是兴济人,景泰元年任都御史。英宗北狩一年多,景帝想派人迎接,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杨善怀有忠义之气,慨然愿意前往。敌人派聪明机警的人来侦察他,他先用言辞挫败对方的锐气和暴横。见面以后,先以自己的风采气概震慑对方;敌人无论怎样应答都难不倒他,他又反复陈说朝廷的威严恩德,启发对方爱惜生命、向往善良的心,于是终于迎回皇帝。如杨善这样奉行公职,不受辱而能成功的人,像晋代、宋代那样千年才有一个而已。谥号忠敏。

高榖,直隶兴化人。谥文义,端简廉静,不比匪人。正统末入阁。己巳北征,公居守,当乘舆播迁,羽檄旁午,朝议异同。中书赵荣欲迎銮,即解金带为赠给事中。林聪忤权贵,置重辟,公力救之。内阁奏考官刘俨黜其子不公,命公覆试,公亦为救之。时萧鎡守似矣,而歉于公终苗衷谙似矣,而歉于公施吕原厚似矣,而歉于公达马愉慎似矣,而歉于公广。

商辂,淳安人,本朝中三元一人。正统己巳入阁,时天子蒙尘,人心汹汹,公力主群议,请郕王即真,阻抑南迁之说。及回銮,卢忠妄言南内事,并黄竑言易储事,公多阻之。已而曹、石用权,公数裁抑被嗾言官构论,削为民。成化改元,复公官,首疏新政八事及陈弭灾七事,复陈弭灾八事,力争慈懿葬礼,请复景皇号,婉辞引立东宫,疏止玉皇阁斋醮,疏汪直十罪以罢西厂。谥文毅。

林聪,宁德人,居谏垣,正色谠言,劾大监王振家僮张伯通奸状。内侍善增驸马石璟有罪,皆劾之,劝迎驾礼宜从厚,以忤时论愤沮。易储之举至不肯署名,议牍几入重辟,有铨法未当,辄指斥。时宰以是劾之,酿公左迁。天顺间为都御史,巡抚赈饥山东,靖盗江淮,整饬大同,所至有惠绩。及绾院章长,刊曹风裁,屹屹足镇浮薄而系入望。谥庄敏。

尚书程信,河涧人,负才智,以当世事自任。正统末上疏劾扈从者失律,及追罪首祸。荐征薛瑄等数人。时命公捍虏都城,备出经略,皆切实用。景泰中,陈中兴固本十事,君心政体反覆数千言,闻者壮之。及督饷广宁,破松番夷寇。天顺中,巡抚辽东,著有劳绩。成化初平山都掌叛夷,参赞留务,献纳谋谟,宣威戡暴,实兼文武之功。谥襄毅。

布政夏寅,华亭人。好文学,摛而为辞,能自出机杼,多留心当世务,以诸葛武侯、范文正文、文山自期待。闻朝廷有善政令,即喜形于色。尝疏论两京离合之势,以制天下,重临清、徐州以固南北咽喉。及论文庙礼乐之数,正风俗,立纪纲,崇文化,作人材之类,皆切于政本。又曰:此生不学,此日间过此身,一败君子之三惜。识者以为名言。

陈俊,莆田人,慎持清白,位尚书萧然不异布衣,其为政知大体。初以部属督天津宿逋,上疏乞免。寻督饷两广,假以便宜,令越界盐商引输二斗以足之。京饥,令监粜,公约射利者粜不满石。及佐户堂部事,凡出其所裁处,诸属辄称如嵌金然。谥康懿。

年富,怀远人。公廉执法,遇事敢为,不以利害贰其心。正统己巳,督饷济边,有劳绩。所至察民隐革奸弊,尤嫉赃吏。流民聚南阳、陈州十数万,公为藩伯抚定之,皆愿为编氓。及为户书,益懋毖,以国计为己任。关中数用兵,举杨▯余子俊可任司饷,吏曹以为侵官,公上疏极论荐贤为国之道。谥恭定。

都御史轩輗,钜鹿人,狷洁性成,扣资常禄,非其分,虽纤介不取。四时布袍蔬食,筮仕使淮上,冬时溺水衣尽湿,有司制衣一袭,坚却不用,以衾禂裹之。公为御史、按察使,振扬风纪。故旧履其宦所者,烹一鸡以为款,约其寮三日米,易斤肉为食,闻亲丧即发行,僚属尚不知。总督南京粮储,清操益励。

王翱,盐山人,端方清约,任事毅然。历仕宪台,镇松番,巡广宁,征达虏,总督两广,风持凛凛,官民畏而爱之。尝筑屯堡,使烽燧珠连,简阅行伍,处议谳辟,咸中其时宜。景泰四年任冢宰,剔刷垢弊,严考察,公铨注,抑幸进,以用贤报国为己任。门无私谒,权势请托不敢行,于思仇一不介意。谥忠肃。

章纶,乐清人。景泰初为仪制郎中,知无不言,疏太平致治十六事,疏策御戎,论朝贡,议钞法,谏幸佛寺,陈言恤民,以回天变。陈言中兴时政,论定科举解额,皆欲明国家大纪,凿凿中事情。至论复储事,大忤旨,廷栲一百几死。天顺改元,释公狱,寻升礼侍,复奏蠲山东租,请金以赈宗室,论谅阴图婚之非,条救荒四事,皆协舆论。谥恭毅。

王竑,河州人,赋性正直刚毅,不事诡随,立朝侃侃无顾忌,且聪敏机辨过人。己巳中官王振误国,指挥马顺、内臣毛玉皆振党,公为给事中,闻大驾蒙尘,手捽顺、玉死。成化中,公以都宪巡抚,所至有建立剡荐盈朝,官至兵部尚书。

自惕警己巳,缙绅稍稍精神,杰者辈出,人思奋于政矣。本朝治体一大机括,于群公介之,他未暇论。

刘实,安成人。初判金华,行抚字之政,暇则攻经史,尤崇孝义,且介守剧严,有乡友为其属者,以甖爼致馈,谢弗纳。景泰召修宋元史,后知南雄。有中贵使岭外,以贪肆窘辱公,雄民夥入争蔽之,中贵以状闻,逮公。及廉得其情,知为良吏,释之。

吾豫训导,景泰初膺荐至京,屡言边事防御之方,煞有肯綮,本兵奏用于边。

译高榖,是直隶兴化人,谥号文义。他端正简约、清廉安静,不与坏人相交。正统末年进入内阁。己巳年北征时,他留守京城;皇帝迁徙,军书纷至沓来,朝廷议论意见不一。中书赵荣想迎接皇帝,便解下金带赠给给事中林聪。林聪触犯权贵,被置于重罪,高榖竭力营救他。内阁上奏说考官刘俨黜退自己的儿子不公,命高榖复试,高榖也替他申救。当时萧镃守正而似乎有所作为,却不及高榖;终苗衷谨慎而似乎有所作为,却不及高榖;施吕原厚重而似乎有所作为,却不及高榖;达马愉慎重而似乎有所作为,却不及高榖的广博。商辂,是淳安人,本朝中三元的唯一一人。正统己巳年进入内阁,当时天子蒙受尘辱,人心汹汹;商辂竭力主持众议,请求郕王即位,阻止迁都南方的说法。皇帝回銮后,卢忠妄言南宫的事情,又与黄竑谈论更换太子,商辂多次加以阻止。后来曹吉祥、石亨掌权,商辂多次裁抑他们,被他们唆使言官诬陷弹劾,削职为民。成化改元,恢复他的官职;他首先上疏陈述新政八件事,又陈述消弭灾害七件事,再次陈述消弭灾害八件事;竭力争辩慈懿太后的葬礼,请求恢复景皇帝的帝号,委婉地引用旧事请求册立东宫,奏请停止玉皇阁斋醮,列举汪直十条罪状以罢免西厂。谥号文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元一人〕 林聪,是宁德人。身处谏官之列,神色严正,直言进谏,弹劾大监王振的家僮张伯通奸邪罪状。内侍善增和驸马石璟有罪,他都加以弹劾;劝说迎接皇帝的礼仪应当从厚,因此触犯当时的舆论而受到愤恨阻挠。更换太子的举动,他甚至不肯署名;奏牍几乎使他获判重罪,遇到铨选制度不恰当,也总是指斥。宰相因此弹劾他,造成他被降职。天顺年间任都御史,巡抚山东赈济饥荒,平定江淮盗贼,整顿大同,所到之处都有惠民功绩。等到掌管都察院章奏,整治御史风纪,风骨挺立,足以镇服浮薄之徒而系联士人的希望。谥号庄敏。尚书程信,是河涧人,凭借才智,把当世事务作为自己的责任。正统末年上疏弹劾随驾将领失去军法,并追究首倡祸乱者。推荐征召薛瑄等数人。当时皇帝命他守卫京城,他提出的各项经略都切实有用。景泰年间,陈述振兴国家、巩固根本的十件事,又用数千言反复论说君心和政体,听到的人都认为壮烈。后来督运粮饷到广宁,击破松番夷寇。天顺年间巡抚辽东,建立显著功劳。成化初年平定山都掌族叛乱,参与辅佐军务,进献谋略,宣扬威势、平定暴乱,实际上兼有文武功业。谥号襄毅。布政使夏寅,是华亭人。喜爱文学,铺陈文辞,能够自出机杼;又多留意当代事务,以诸葛武侯、范文正公、文山自我期许。听到朝廷有善政善令,便喜形于色。他曾上疏论述两京分合的形势,以此控制天下,强调临清、徐州的地位来巩固南北咽喉。后来论述文庙礼乐的制度、端正风俗、建立纲纪、崇尚文化、造就人才等事情,都切中政治根本。他又说:“这一生不学习,白白让光阴从此身上流过,这是君子的三种可惜之一。”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陈俊,是莆田人。谨慎守持清白,官至尚书,清贫得与平民没有不同;处理政务懂得大体。起初以部属身份督办天津拖欠的粮饷,上疏请求免除。不久督办两广军饷,获得便宜行事之权,命越界的盐商引领输纳,每人缴纳二斗来补足。京城发生饥荒,命他监督粜粮;陈俊规定牟利者出售不足一石的粮食。等到他辅佐户部时,凡是经过他裁决处理的事情,属官都称赞其精确严整,好像镶嵌的金子一样。谥号康懿。年富,是怀远人。公正廉洁,执法严明,遇到事情敢于担当,不因利害而改变自己的心志。正统己巳年督办粮饷以救济边地,建立了功劳。所到之处察访百姓隐情,革除奸弊,尤其憎恨贪赃的官吏。流民聚集在南阳、陈州,共有十几万人,年富作为藩伯安抚平定他们,他们都愿意登记为编户百姓。后来任户部尚书,更加勤勉谨慎,把国家财政作为自己的责任。关中多次用兵,他举荐杨▯、余子俊可以担任司饷,吏部认为这是侵犯职权,年富上疏极力论述推荐贤能是为国之道。谥号恭定。都御史轩輗,是钜鹿人。天性狷洁,俸禄之外的资财不是自己应得的,即使极其微小也不取。四季都穿布袍、吃蔬食。初次做官出使淮上时,冬天涉水,衣服全被浸湿,有司制作了一套衣服给他,他坚决推辞不用,只用被褥包裹身体。轩輗任御史、按察使时,振兴宣扬风纪。旧交来到他的任所,他只煮一只鸡款待,并约束同僚三天只吃米饭,以一斤肉替代其他食物;听到亲人去世,立即动身,僚属还不知道。总督南京粮储后,清廉操守更加坚定。王翱,是盐山人。端正方严、清廉俭约,任事果断。历任宪台官,镇守松番,巡抚广宁,征讨达虏,总督两广,风采操守凛然,官民既畏惧又爱戴他。曾修筑屯堡,使烽火台相连如珠;简选检阅军队,处理议论审判和刑狱,都符合当时的需要。景泰四年任冢宰,剔除清理积弊,严格考察,公正铨选任用,压制侥幸求进,把任用贤能、报效国家作为自己的责任。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权势者的请托不敢实行;对于仇人于思,他一概不放在心上。谥号忠肃。章纶,是乐清人。景泰初年任仪制郎中,知道的没有不说;上疏陈述使天下太平、达到治理的十六件事,提出防御敌人的策略,论述朝贡,讨论钞法,劝谏皇帝不要巡幸佛寺,陈述救恤百姓的意见,以挽回天灾。他又陈述中兴时政,论定科举解额,都是想要彰明国家的大纲大纪,切切实实地符合事情。至于讨论恢复太子一事,大大触犯圣旨,被当廷拷打一百下,几乎死去。天顺改元,释放出狱,不久升任礼部侍郎;又上奏请求免除山东租税,请求拨金赈济宗室,论述居丧期间议婚的不当,分条陈述救荒四件事,都符合舆论。谥号恭毅。王竑,是河州人。天性正直刚毅,不做诡诈随顺之事;立于朝廷,侃侃直言而无所顾忌,且聪明敏捷、机警善辩,超过常人。己巳年宦官王振误国,指挥马顺、内臣毛玉都是王振的党羽。王竑任给事中时,听说皇帝蒙受尘辱,便亲手揪住马顺、毛玉,将他们打死。成化年间,他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各地,所到之处都有创建建树和推荐人才的奏章,官至兵部尚书。自从己巳之变使人警惕之后,士大夫逐渐振作精神,杰出人物接连出现,人们开始想在政事上奋发有为。本朝治理政体的一大关键,就在这些诸公身上,其他方面暂且来不及评论。刘实,是安成人。起初任金华判官,实行抚恤爱民的政令,闲暇时便研习经史,尤其崇尚孝义;而且操守严厉坚定。有乡里的朋友成为他的属官,拿酒器和俎肉来馈赠,他道谢而不接受。景泰年间奉召修撰宋元史,后来任南雄知府。有位显贵内臣出使岭外,因贪婪放纵而困辱刘实,南雄百姓多人进来争相遮护他;内臣把情况上报,逮捕刘实。等到查清事实,知道他是良吏,便释放了他。吾豫任训导,景泰初年接受荐举来到京城,多次陈述边防事务和防御办法,切中关键;兵部尚书上奏,请把他用于边地。

魏纯,高密人。治《易》、《春秋》不就举子业,常号于人曰:“当以天理为制事之本。”贫甚,寝无完衾,身无完褐,而取与之介操而不变。岁赴人塾宾之,召以为饔飨。客游金陵,以直言忤权势,诬谪戍苏州,处戎伍几三十年,超然自得,未尝有沮于色,诸将官子从而师之。景泰中,有以其学行荐召,至京以暴卒不及用。

砥砺之气,稍稍自内而外,自近而远,自达而穷矣。故曰:人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国恒亡。

●下卷

敬轩先生薛瑄,河津人。阅宋诸儒书,知为道学正脉,即专心体究,至不忘寝食。务实见而笃践履,乃动合矩度,终日俨然。居家孝弟忠信,对妻子如严宾,凡出处取予之问,毫发不苟。其学以复性为柄,曰此程朱吃紧。为人处大节,凛然生死利害不能动也,时呼为薛夫子。为大理卿,忤王振坐死,先生怡然就害,乃获宥。天顺初,入内阁,寻乞老。

先生倡无前之学,垂有众之宗,天下无贤愚,信之何也?贵践履也。而近欲血食庙庭,敷议词馆,不识可乎?曰:文庙报德报功,天下不务力行。先生崛起而持之,使生民知有此一大事,先生之功大矣。后学浅于迪德,学不大明,又非信先生,大过哉!道无精粗,学无内外,语复性而性不与天通,则性犹蔽质语。力行而行不自性率,则行犹难见神化机微,体用一贯,以至朕兆之不能窥,则迪德深矣。

康斋先生吴与弼,崇仁人。年十九见《伊洛渊源录》,遂弃其举业,收敛身心,沉潜义理,视世之所尚举不足为其志,不下楼者二年,乃克然深得,敛舒自如,风格奋扬,而举动有则。家贫,自食其力,尤善启迪人。正统、景泰间,累荐不起。英庙遣行人赍币聘至京,授谕德,恳辞,复遣行人送归。学者不远千里从之。

先生超然之趣,已有得于天授,非自来。时学溺心章句,缠踝辙迹可拟,然其高踔玄观,可日用作缕粒供养。当时即加伊傅之位,能坐致天顺为殷商之治乎?不得而悬度之也。

又曰:自惕警功利,人心稍稍精神,杰者辈出,人思奋于学矣。本朝理学一大机括,于二先生介之,他未暇论也。

大学士彭时,谥文宪,安福人。端慎贞朴,外和内刚,辨阁中不当南向坐,伏阙号泣,争慈懿葬礼,抗疏正宫闱,广储嗣。又论景帝固安公主及笄宜嫁,沮太监刘永诚不当封伯,及上地震十事,彗见七事,皆名言也。景泰三年,见朝政有感,即引退,其出处之际,固见之明处之决者。

李贤,谥文达,邓州人。天顺改元,入内阁,迄成化丁亥卒,以文学得君行政,人谓三杨之继。公初当曹、石骄恣,又值徐武功为之僚,继承门达擅权,能黾勉调停,遇主于巷,其力可谓艰矣。而海内士匍伏以干恩泽者纷如,则甚嫌兼于自植,岂亦固有为乎?然止殉葬,释庶人,禁冒功,疏正本,安边鼓妖斥仙师号,应曹钦伤臂之变,皆明识所及,曾可以少之也。

自正统前,三杨硕贤,继世迪德,海内晏安,人相忘于治平之间。及国事倥偬,主上多凶,多惧典机密者,丛计慧以戕元气,如陈,如王,如江,如徐,百较蝟发,而天子孤立,于上岂不畏乎?文达贤能而又黜机,可谓梁冈兴平矣。然本然普照之灵,万物皆备之体,为天下者不可以自损,则又所当请也。

都御史叶盛,谥文庄,昆山人。崇道谊,尚名检,务文字。正统、景泰间,丁时多艰,论疏侃侃,劾扈从将臣失律,请诛以谢天下,然后选将练兵,以复不共戴天之仇。又论边将不可留守京帅。及视饥陈州,协赞独石,经理马营,八城处置屯戍,定绥两广,镇宣府议防河套,咸克裨治体。

刘定之,永新人,谥文安。文学迥迈,对客挥毫运思,稿不易幅。及成化初,登秘阁,折疑义,稽古训,或日咏百诗,一挥九制,渟浤演迤,顿挫奔放,变化不穷。正统间,上时政十事。景泰间,上敌忾十事,又请遣使迎驾,滔滔法语,耿耿节义,不徒于文已也。

高明,广信人。初拜御史,除不职吏,宣泄理枉,所议狱条多著为令。台囚昼劫狱走,众相顾骇愕,公从容驰片纸报九门,毋出行者,卒能复系。成化初,擢都台,覆南曹不职三十人,理两淮盐课,劾清巡抚纵法状。又造筹亭,平杨州盐寇,置永定县,处上杭寇,殡钟同尸,代认赵明,弹文忤旨。

尚书秦纮,单县人,谥襄毅。历牧州郡,廉守有惠政。及巡抚陕西,秦王府肆横,公悉擒治,因奏公欺灭,宪皇怒,下锦衣狱,籍公家,止得疋绢故衣。宪皇嘉其廉释之,仍赐钞万贯,改河南,约制汪直不为害。后总制两广,发总兵柳景赃状,彼构诬公,亦被逮。及绾院章,风采益峻,台纲肃然。

译魏纯,是高密人。研究《易》和《春秋》,却不参加举子科业,常常对人号召说:“应当把天理作为处理事务的根本。”他非常贫困,睡觉没有完整的被子,身上没有完整的粗布衣服,但在给予和接受之间谨守操节,始终不变。每年到别人家塾中做宾客,别人请他主持饮食宴享。他客居游历金陵时,以直言触犯权势,被诬陷贬谪戍守苏州;身处军队将近三十年,超然自得,脸上从没有沮丧神色,诸位将领的子弟都跟从他学习。景泰年间,有人以他的学问品行推荐他,朝廷召他进京,却因突然去世而来不及任用。砥砺奋发的气象,逐渐由内而外、由近及远、由显达之处扩展到困穷之地。因此说:在内没有守法的大臣和辅弼之士,在外没有敌国外患,国家常常就会灭亡。●下卷 敬轩先生薛瑄,是河津人。他读遍宋代诸儒的著作,知道那是道学的正统源流,便专心体察研究,甚至忘记睡眠和饮食。他务求实际见解并切实履行,于是行动始终合乎法度,整天都庄严端正。居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对妻子儿女也像对待严肃的宾客一样。凡是出仕、退处、取用、给予等问题,丝毫不苟且。他的学说以恢复本性为纲领,说这是程朱之学的紧要处。为人处理重大节义问题时,凛然不可动摇,生死利害都不能改变他,当时人称他为薛夫子。任大理卿时,触犯王振,被判死罪;先生安然面对祸患,于是反而得到宽赦。天顺初年进入内阁,不久请求告老。先生倡导前所未有的学问,成为众人的宗师,天下无论贤愚都信服他,为什么呢?因为重视践履。如今有人想把他奉入庙庭享受血食,在文馆中铺陈议论,不知道可以吗?回答说:文庙是用来报答德行、报答功业的,而天下人不致力于实际实行。先生崛起而坚持这一点,使百姓知道有这样一件大事,先生的功劳很大。后来的学者在引导德行方面浅薄,学问没有大明白,又不信服先生,岂不是大大的过错吗?道没有精粗之分,学问没有内外之别;如果谈恢复本性而本性不能与天相通,那么本性仍然只是被遮蔽的质朴言语。努力实行而行为不是由本性率领,那么行为仍然难以显现神化的微妙机制;体用一贯,直到细微征兆也无法窥见,这样对德性的引导才深。康斋先生吴与弼,是崇仁人。十九岁时读到《伊洛渊源录》,于是放弃科举之业,收敛身心,沉潜研究义理;把世人所崇尚的科举看作不足以寄托自己志向的东西,两年不下楼,终于深有所得,收放自如,风格奋发昂扬,举止也有法度。家境贫寒,靠自己的劳动生活,尤其善于启发引导别人。正统、景泰年间,多次有人推荐他,他都不起身应召。英宗派使者带着财币聘请他到京城,授予谕德之职,他恳切辞谢;皇帝又派使者送他回去。求学者不远千里来跟从他。先生超然物外的情趣,已经得自天赋,并非后天才有。当时的学问沉溺于心性章句,束缚在固定的轨迹中,可以仿拟;然而他的高远卓绝和玄妙见解,却能够落实到日常生活中,成为细微而切实的供养。假如当时就授予他伊尹、傅说那样的地位,能够坐而使天顺年间达到殷商那样的治理吗?这是无法悬揣推测的。又说:自从受到己巳之变的警惕,摆脱功利之心,人心逐渐振作精神,杰出人物接连出现,人们开始想在学问上奋发。本朝理学的一大关键,在两位先生身上得到体现,其他方面暂且来不及评论。大学士彭时,谥号文宪,是安福人。他端正谨慎、贞洁朴实,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辨明内阁不应面向南方而坐,伏在宫阙前号哭;争辩慈懿太后的葬礼,抗疏纠正宫闱之事,扩大储嗣。又论述景帝的固安公主已经成年,应当出嫁;阻止太监刘永诚不应封为伯;以及上奏地震十件事、彗星出现七件事,这些都是真知灼见。景泰三年,看到朝政发生变化,便引退;他在出仕和退处的关头,确实表现出明智的见识和果断的处理。李贤,谥号文达,是邓州人。天顺改元,进入内阁,到成化丁亥年去世。他凭文学才华得到君主信任,参与治理政事,人们说他是三杨之后的继承者。李贤最初面对曹吉祥、石亨的骄横放纵,又遇到徐武功作为同僚;后来门达擅权,他能够勤勉调停,取得君主的信任,其中的力量可以说非常艰难。然而天下士人匍匐求取恩泽的人纷纷而来,使人很怀疑他是否兼有培植自身势力的意图,难道他确实另有作为吗?不过,他停止殉葬,释放庶人,禁止冒领战功,疏通端正国本,安定边疆,鼓励斥退妖妄、贬黜仙师名号,平定曹钦伤臂之变,这些都在他明察所及之内,难道可以稍稍轻视吗?正统以前,三杨都是杰出贤臣,世代辅导德行,天下安定,人们彼此相忘于太平治理之中。等到国事匆忙,君主多有凶险,许多掌管机密的人聚集计谋智巧来损伤国家元气;像陈、王、江、徐等人,百般计谋像刺猬的刺一样纷纷出现,而天子孤立无援,在上位难道不令人畏惧吗?文达贤能而且能够抑制机心,可以说像梁鸿、桓温那样兴复太平了。然而本然普遍照耀的灵明、万物都具备的本体,是治理天下的人不能自行损伤的,这又是应当提出的要求。都御史叶盛,谥号文庄,是昆山人。崇尚道义,重视名节,致力于文章。正统、景泰年间,时局多艰难,他论疏侃侃直言,弹劾随驾将领失去法度,请求诛杀他们以向天下谢罪,然后选将练兵,报复不共戴天的仇恨。又论述边将不能留守京城而由京师将领统率。后来巡视陈州饥荒,协助谋划独石,经营马营,处理八城屯戍,安定绥靖两广,镇守宣府并议论防御河套,这些都能够补益治理体制。刘定之,是永新人,谥号文安。他文学才华卓异,对客人挥笔构思,稿纸写满也不用更换篇幅。成化初年进入秘阁,辨析疑难义理,考察古训;有时一天吟咏百首诗,一挥笔写成九篇制诰,文思深沉宏阔、连绵流转,抑扬顿挫、奔放自如,变化无穷。正统年间上奏时政十件事;景泰年间上奏抵御敌人的十件事,又请求派使者迎接皇帝。他的言辞如江河滔滔,节义耿耿,不只是文章方面而已。高明,是广信人。起初任御史,罢免不称职的官吏,申明冤屈,所议定的狱讼条文大多成为法令。御史台的囚犯白天劫狱逃走,众人面面相觑而惊骇,高明从容地骑马,用一张纸通知九门,禁止出行的人离开,最终能够重新把囚犯捉拿归案。成化初年升任都察院官,复核南京吏部不称职的三十人,治理两淮盐课,弹劾清查巡抚纵容违法的罪状。又修建筹亭,平定扬州盐寇,设置永定县,处理上杭盗寇;为钟同收尸,代赵明认领尸体,因此弹劾文章触犯圣旨。尚书秦纮,是单县人,谥号襄毅。历任州郡长官,廉洁自守而有惠民政绩。后来巡抚陕西,秦王府横行不法,秦纮把他们全部擒拿惩治,于是被诬奏为欺凌毁灭王府。宪宗震怒,将他交给锦衣卫狱,抄没他的家产,只得到一匹绢和旧衣服。宪宗嘉奖他的廉洁而释放他,又赐给钞一万贯,改任河南,约束汪直,使他不能为害。后来总督两广,揭发总兵柳景的贪赃罪状;柳景反过来构陷诬告秦纮,秦纮也被逮捕。等到他掌管都察院章奏,风采更加严峻,台纲肃然。

岳正,漷县人。天顺初,以编修入内阁,抱负经济居家孝友,与人交尚气谊,性刚而志高,屹屹不能下物。时曹、石势方炽,因极言于帝前,且退而开谕之,使为保全计。二猾虽阳诺,卒罗孽。迁迁钦州,又追逮戍甘州,二猾败召还。成化初,有忌者伪为公劾李文达疏草,遂出知兴化,至则政务惠,民号贤守,寻致仕。

耿九畴,卢氏人。廉介自持,政尚明肃。初为都御史,欲纠石亨之罪,以不密,先落其所排,出为布政使。

杨瑄,丰城人。为御史,耿节敢言,劾奏石亨、曹吉祥,英皇怒,召至文华殿,与其寮周斌同指斥二凶罪状,乃坐死。会大风电,走正阳门下马牌于郊外,得末减戍铁岭。寻宥,欲公诣二凶谢,公不可,复构戍南州。宪皇践祚,起公,寻改按察使,公振宪度,奉职著劝。

侍郎林鄂,太平人,历仕天顺、成化间。简言语,澹于自奉,好古秉礼,志切躬行。事母尽其孝敬,惟待下严,过律以正,于交游不苟谐,世称笃行君子。

论人材,先浑厚,而亚英发,欲之愈密,则本愈固,而化弘扩之。既章则机,既显而业浅,虽然惟惧浑厚之无明,明则化生,惟惧英发之不笃,笃则行,成前后两述明笃并呈矣。如曰:可名非常名,兹惟复有所图也乎?

王信,南郑人。沉毅简重,被服儒,素历镇通州、倒马关、临清、湖广。及总理漕运,靖寇荆襄,谕辑永顺、保靖,所至经略过人。己巳虏犯京师,公拒战西直门外,后曹、石犯阙,公力战东市,所部刘斌、张全智勇过人,即恳荐于朝。尝曰:“俭可以久,不以侈累子孙,我所遗也。”人称其“脊梁铁硬,心肠木枯”。

郑亨,武安侯。天顺中守大同,刚正有为,志专为国。每议事,数易中贵,卒之日中贵悼惜之,盖其公能服人耳。

介胄士至英皇时,习陷纨绮,不自堕于习,非其中有主不能也。

修撰罗伦,成化二年对策大廷,以所学进说,峻直不阿人,至今传之,奏名第一。未几,劾李文达夺情获贬。性慷慨乐善,内无隐伏,不逆人欺,遇事无所回避。其高风峻节,曾人间烟火一点杂乎?

邹智,合州人。忠耿满腹,自负锐然。成化丁未冬,以庶吉士遇星变,抗章极论阴阳之理,欲黜万安、刘吉、尹直,而用王竑、王恕、彭韶,且谓君子小人之进退,宦官实阴主之。己酉,遂构祸下锦衣狱,贬石城州一吏目。

杨守陈,鄞县人,侍郎,谥文懿。独抱遗经,求心术于理致之间,不以训诂辞章为能。故其持躬立家,居官接物,动遵成矩,而不以少肆。家庭训孚,守阯、守随、守隅、茂元、茂仁,咸恂恂如,亦俱为显官。而守阯谠言抗志尤著,其为文,典正桃议全章,非时辈能及也。

学士张元祯,南昌人。留心理学,少以奇童,七岁为献王召见,命之诗,有“心定万事定”之句。宪皇践祚,劝行三年丧。及上疏论王道,几万言,寻与时宰不合归。后三赴召而出,在经筵首劝阅《西铭》、《太极图》,孝皇即取二书观之。公为人孤削奇拔,率以是不容于时辈。

庄昶,江浦人,南吏部郎中。逸思神授,浩然于烟云花鸟之间。其诗豪,其文宕,其行飘乎若乘风太虚,富贵利达,漠其无系也。同时游者皆冲迈之,似于是流风泼泼,人欲淬磨之不暇矣。初为庶吉士,以谏上元鳌山被谪,后荐起,寻去。

张弼,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奇节伟,行其卓荦之气无所泄。每发之诗文,及草书狂翰醉墨,流落人间,虽海外之国购求,以为异宝。成化间,官兵部,郎不便就俗局,数以直道忤长部,乃出知南安。凿梅岭之嵌岩,梁横浦之崩湍,定役道更番之例,以求息争端,民立生祠祀之。

  章懋,兰溪人,谥文懿。力学敦古,襟怀坦荡,嗜好无入于心,居常无甚异同。至临大事,决大议,则据经援古,确乎其不能易。虽官至侍郎,食禄不数载,寻请老归,栖林壑,隐然系天下之望者几二十年。

陈选,临海人。苦立潜修,不妄言动,以古圣贤为志。敝衣粝食,人不堪其忧,其学以克己,求仁为要。为御史,正色直言,不忌时讳,尤严于君子小人之进退。提学南畿,居宿学宫,默焉端坐,以身为教。擢布政使,务为惠养。公育材如春,持宪如秋,其视去就升沉漠然。

周瑛,莆田人。其立志欲求见圣人之一,而必欲由博以反于约。于是肆力于百家群艺,事必为之所厌,人先于静得,必随事穷理,求其自然与其当然,又会其所以然。积累既多,于融贯处亦自得之。官至布政使。

布政张吉,余干人。信古好义,耻同流俗,以名节自砥砺。其为学,务穷理致知,体之身而验之心,直欲著于事为。初任主事,劾左道李孜省、妖僧继晓,出判景东,能申明礼,治土官长及夷民,咸信化之。后知梧州,以圣贤之道谆谕郡生,一时知所嗜向,人以为不有本不能也。

译岳正,是漷县人。天顺初年,以编修身份进入内阁,胸怀经世济民的抱负;居家孝友,与人交往崇尚气节情谊,性情刚强而志向高远,挺立不屈,不能向外物低头。当时曹吉祥、石亨的势力正盛,岳正在皇帝面前极力进言,退下后又开导告诫他们,使他们考虑保全自身。两个奸猾表面上答应,最终还是罗织罪名陷害他。岳正被调任钦州,又被追捕发配甘州戍守;两个奸人败亡后,才召他回京。成化初年,有嫉妒他的人伪造他弹劾李文达的奏疏草稿,于是把他外放为兴化知府;到任后政务惠民,百姓称他为贤能的太守,不久退休。耿九畴,是卢氏人。清廉刚介,自我约束,治理崇尚严明肃整。起初任都御史,想纠察石亨的罪行,因为保密不严,先被石亨排挤,出任布政使。杨瑄,是丰城人。任御史时,节操刚劲,敢于直言,弹劾石亨、曹吉祥。英宗发怒,召他到文华殿;他和同僚周斌一起指斥两个凶人的罪状,于是被判死罪。恰逢大风雷电,正阳门下的马牌被吹到郊外,因此得到减轻刑罚,改为戍守铁岭。不久得到赦免,皇帝想让他到两个凶人那里谢罪,杨瑄不肯;他们又构陷他,使他戍守南州。宪宗即位,起用杨瑄,不久改任按察使;杨瑄振举宪纲,奉行职务,政绩显著。侍郎林鄂,太平人,历仕于天顺、成化年间。他言语简少,不看重个人奉养,爱好古道,秉持礼义,志在切实践行。侍奉母亲极尽孝敬,只是对待下属严厉,过失超过法度便按正道处置;与人交往不苟且逢迎,世人称他为笃行君子。谈论人才,应先看其浑厚,其次才是英发;希望越深切,根基就越牢固,再由教化加以弘扬扩充。已经显露才机,已经显达而事业浅薄;即便如此,只怕浑厚而不明达,明达便能产生教化;只怕英发而不笃实,笃实便能落实于行动。这样,前后两种论述就都明白笃实地呈现出来了。若说“可以称名的,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名”,这难道是另有所图吗?王信,南郑人。性情沉毅,行事简重,穿着儒者服饰,平素历任镇守通州、倒马关、临清、湖广等地。等到总理漕运时,他平定荆襄盗寇,晓谕并安抚永顺、保靖,所到之处经营谋划都超过常人。己巳年,虏寇侵犯京师,王信在西直门外拒战;后来曹、石作乱犯阙,他又在东市奋力作战。部下刘斌、张全都勇猛过人,他便恳切向朝廷推荐他们。他曾说:“节俭可以长久,不因奢侈而连累子孙,这就是我留给他们的东西。”人们称他“脊梁铁硬,心肠木枯”。郑亨,武安侯。天顺年间镇守大同,刚正有为,专心以国事为念。每次议事,常常使几位权贵宦官改变意见;他去世时,宦官们都为之哀悼惋惜,大概是因为他的公正足以使人心服。身为披甲胄的武士,到了英宗时,仍能不沉溺于纨绔绮丽的习气;如果内心没有主宰,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修撰罗伦,成化二年在朝廷上应对策问,把自己所学拿出来进言;为人严峻正直,不向他人屈服,至今仍流传着他的事迹,策论名列第一。不久,他弹劾李文达在父母丧期夺情起复,因此获罪被贬。他性情慷慨,乐于行善,内心没有隐藏,绝不逆来顺受、任人欺凌,遇到事情从不回避。他那样高尚的风骨和严正的节操,难道曾夹杂一丝人间烟火气吗?邹智,合州人。满腹忠诚耿直,自负才气锐利。成化丁未年冬,他以庶吉士身份遇到星变,上奏章极力论述阴阳之理,要求罢黜万安、刘吉、尹直,任用王竑、王恕、彭韶;并且说,君子和小人的进退,宦官实际上在暗中主导。己酉年,他因此被构陷获罪,投入锦衣卫狱,贬为石城州吏目。杨守陈,鄞县人,官至侍郎,谥号文懿。他独自抱持先儒遗留下来的经典,在义理之间探求心术,不把训诂辞章当作才能。因此他修身立家、居官待人,一举一动都遵循成法,不稍有放纵。家庭教诲深厚,杨守阯、杨守随、杨守隅、杨茂元、杨茂仁都恭谨自持,也都成为显官。其中杨守阯的直言抗志尤其著名;他写文章典雅端正,议论周全,不是同时代的人所能赶上的。学士张元祯,南昌人。他专心研究理学,年少时便以奇童著称;七岁时被献王召见,献王命他作诗,他写有“心定万事定”一句。宪宗即位后,他劝行三年之丧。等到上疏论述王道,几近万言,不久便因与当时的宰相不合而归乡。后来三次奉召出仕,在经筵上首先劝皇帝阅读《西铭》《太极图》,孝宗立即取来这两部书观看。他为人孤高峭拔,往往因此不被同辈所容。庄昶,江浦人,官至南京吏部郎中。他的逸兴仿佛由神灵授予,浩然寄托在烟云花鸟之间。他的诗豪迈,文章放达,行为飘逸得仿佛乘风游于太虚;对于富贵、功名、仕进,淡漠得毫不牵系。当时与他交游的人都冲迈不羁,仿佛这种流风正蓬勃传播,人们连磨砺它都来不及。起初他任庶吉士,因劝谏上元节鳌山灯会而被贬,后来被荐举起用,不久又离职。张弼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唯独仰慕古人奇特伟大的节操;他那卓异不凡的气概无处宣泄,便常常发之于诗文以及草书狂翰、醉后墨迹,流传到民间,即使海外各国也争相购买,把它们当作奇异珍宝。成化年间,他任兵部官员,郎署的事务不合他的性情;他多次因坚持直道而触犯长官,于是出任南安知府。他凿通梅岭险峻的岩石,架桥跨过横浦崩决的急流,制定徭役道路轮番服役的制度,以求止息争端,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祭祀。章懋,兰溪人,谥号文懿。他努力求学,崇尚古道,胸怀坦荡,不让嗜好侵入内心,平日没有什么偏执和附和。到了面对大事、裁决重大议论时,他便依据经书援引古例,坚定不移,不能被改变。虽然官至侍郎,但领取俸禄没有几年,便请求退休归乡,隐居山林;近二十年间,他虽栖身林壑,却仿佛始终维系着天下人的希望。陈选,临海人。他刻苦立志,暗中修养自己,不妄言妄动,以古代圣贤为志向。穿破衣,吃粗粮,别人难以忍受这种忧苦;他的学问以克制自己、求得仁德为要旨。任御史时,他神色严正,直言进谏,不顾时俗忌讳,尤其严格对待君子小人的进退。任南畿提学时,他住在学校,默默端坐,以自身作教化。升任布政使后,致力于施惠养民。他培育人才如同春天,执掌法令如同秋天,对于职位的去留升降却漠然不动心。周瑛,莆田人。他立志要达到圣人的境界,并且一定要由博学返回约要。因此竭力研习诸子百家和各种技艺,凡是事情都一定探究到他认为满意为止。他先从静中有所体会,随后对每件事穷究义理,探求其中的自然、当然,又会通其所以然。积累既多,在融会贯通之处也自然有所自得。官至布政使。布政使张吉,余干人。他信奉古道,喜好义理,以与流俗同流合污为耻,以名节自我砥砺。他做学问,务求穷究义理、达到致知,并落实于自身、在内心验证,直要把它贯彻到实际行事中。起初任主事时,弹劾旁门左道的李孜省和妖僧继晓;出任景东判官后,能够申明礼教,治理土官长及夷民,大家都信服并受其教化。后来任梧州知府,他以圣贤之道反复教导郡中生员,使他们一时都知道应当向往什么,人们认为,没有根本功夫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陈茂烈,莆田人。廉约孝纯,笃志古人之学,以静一为主脑。贫甚,弘治末为御史,袍服粗素,借骑一牝马,身若无官。及终养,得告短床,敝席蚊帐不能办,身治畦,一苍头给薪,出则执小油,盖妻子服食敝粝,日坐斗室,体究经训。

给事中贺钦,广宁人。一闻陈白沙讲议,辄叹曰:“至性不显,宝藏犹霾,奚以为世用?”即日抗疏解官,执弟子礼。别则肖白沙像,悬于家之别室,日瞻企之。弘治初,内阁首荐不就,陈上治理四事。正德初,乡寇暴发,戒勿犯先生家,人闻而请往抚之,先生片言遂获以定。

布衣陈真晟,漳州人。风格耸肃,望之非尘埃中人,能力求程朱之学,厌末作之蠹心而弃之,恶异端之害道而拒之。初应举入省,见有司防察过严,非士自待礼,遂置去。其学以主一体认,敬功诣阙两上书表章正学,尝念学校有正教而无正考,作正教正考,会通告诸当道,而卒无所遇。

教谕娄谅,上饶人。企谈道德,不屑功利之趋。其为学略传注而事心融,尤严出处,取与之际,乃博求切磋,一时陈白沙、庄定山、贺毉闾、罗一峰、胡敏斋、陈泉南、张东白书传面订,日裨益以成深造。

前七先生者,有意于斯文,而其于学则吾不得而知也。后七先生者有意于求学,而其于道则吾不得而知也。有意于斯文则能绝其功利,而好恶定,有意于为学,则能致其趋向,而德业修。薛、吴开其源,诸先生扬其澜,确者扬薛,达者扬吴。转移人心之机,维持治化之本,流通宇宙之道,不有赖乎?然人心太虚,性不能添一物,不可以理障,不可以见解绝功利,则事不为障矣,致趋向则解不为昧矣。而罗一峰、庄定山托于豪,杨镜川托于雅,张东白托于逸,张东海于托旷,邹立斋托于名检,章枫山托于德度,其过于持理以为守乎?陈克斋、陈省克以苦节进,周翠渠,以精博进,陈南泉以适用进,张克庵以劼持进,贺劼闾、娄一斋以锐任进,其专于自信以成趣乎?精微之机,游衍造化,清虚而通,以畅五蕴,安得起而质之?

敬斋先生胡居仁,余干人。自幼遐慕圣贤,博穷经训。及见吴康斋,慨然以斯道自任。其学以主忠信为本,以求放心为要,推尊二程、朱子为正传,谓圣人成始,成终在敬,因以敬名斋。清苦力行,俨然终日。凡举动悉遵古礼,无所懈,虽处屋漏,夫妇相对如宾,应接从容,议论舋舋。家窘甚,鹑衣箪食,每有超然自得之趣,一切纷华世滋举,不足以动其心。

先生者,昌敬轩之流者也。而复得康斋以为印证,学其将有归乎?而先生执敬,有力行仁义以望道洋。夫至道无言仁义,犹为性粗。以仁义为性粗,盖不能赞一辞矣。先生之徒,余子积祐力学,著性书发明,性无善恶,反覆万余言。

白沙先生陈献章,新会人。中乡举不仕,从学于吴康斋,求伊洛之绪,恍然有所自得。尝曰:“学以自然为宗,道至无而动,至近而神,故藏而后发,形而斯存。”其德器完粹,识见高明,于吟诵辄称。尧夫独超,万物之表,与舞雩相终始。一时从学者,如李承箕、林缉熙、张诩、湛甘泉先生辈,蜂涌而至。广两藩部使,及殿王岛夷土长,罔不致礼。成化末,交荐于朝,授检讨,不就。

先生者,昌康斋之流者也,而独主于自得,学其将大成乎?夫至性无乐,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元公以困程子,欲其自得之也。胸中尧夫,静里冲妙,人间洒落,虽天下无所加于其(欣戚)至矣。而尧夫吾窃疑之,不识以见,及以实际乎?以实际则通冲妙,通冲妙则生以见,及则耽洒落,耽洒落则滞辨学之真,于生滞之间无遁情矣。浩然太虚,恍恍钧天,百奏而于穆纲维直,准四海无内外,无难易,无远近,又乌有忧乐哉?

尚书王恕,三原人,奇器玮环,直任当世事。一征湖湘,三出巡抚,两赞留务。凡言无不当,知无不行,威略足以平寇难,贞廉足以激贪墨,仁惠足以苏困穷。蓍蔡缙绅,典型攸寓,所在立石建祠。时王敬乘传取宝钱,能进贡禽鸟,郭璟私市外夷,公皆劾而罪之。及执奏无验,驾帖救留林俊、李兴、周纮处,增五府劝米,并奏却贡献,禁擅杀流民。晚登铨府,一时人望,悉引而置之政事之地,以毗孝皇之治。谥端毅。

项忠,嘉兴人,谥襄毅。初官陕西,赈饥浚渠,以拯民为己任,军民两诣阙,借留者千数,立生祠,后擒达满四,歼李胡子,平洮岷、番虏旅,气矫矫,虽矢石如雨无惧色。锦衣韦瑛挟汪直为洞察,屡兴大狱,以公劾发戍其党,竞仇公,构公死,公廷辨,慷慨不少屈,仅落职,后起为尚书。

译陈茂烈,莆田人。清廉俭约,孝顺纯厚,笃志研究古人的学问,以静一作为根本。家境极贫,弘治末年任御史时,穿粗朴袍服,借一匹母马骑,身上完全看不出是做官的人。任职终养父母获准归家后,只得到一张短床,破席子和蚊帐都置办不起;亲自整治菜畦,只有一个苍头供应柴薪,出门时拿着一盏小油灯。妻子儿女穿粗衣、吃粗食,每天坐在斗室中,钻研经书训诂。给事中贺钦,广宁人。他一听到陈白沙讲论,便叹息说:“真正的本性没有显露出来,宝藏还被埋没,凭什么用来为世所用呢?”当天就上抗疏请求解除官职,执弟子礼拜师。分别时,他画了陈白沙的肖像,悬挂在家中的别室,每天瞻仰思慕。弘治初年,内阁首辅推荐他入朝,他没有接受,陈述治理国家的四件事。正德初年,乡间盗寇暴发,他告诫盗寇不要侵犯先生的家;盗寇听闻后,请先生前往安抚,先生几句话便使局势得以安定。布衣陈真晟,漳州人。他气度高峻严肃,看上去不像尘俗中的人;能够努力探求程朱之学,厌恶末流学风对人心的侵蚀而抛弃它,憎恨异端危害正道而拒绝它。起初参加乡试进入省城,看到主管官吏防范侦察过于严苛,认为这不是士人应受的礼遇,于是放弃离去。他的学问以主一和体认为根本,恭敬修养的功夫达到宫阙,两次上书,请求表彰正学。他曾想到学校有正确的教化,却没有正确的考核,于是作《正教正考》,会同并通告各位当道官员,但最终没有得到施行。教谕娄谅,上饶人。他向往谈论道德,不屑于追逐功名利禄。他做学问,大略超越传注而融会于心,尤其严格看待出仕和退隐、取舍的关节;于是广泛求取切磋,一时间陈白沙、庄定山、贺医闾、罗一峰、胡敏斋、陈泉南、张东白等人的书信往来和当面订正,每天都有补益,终于达到深造境地。前七位先生有意于斯文,但他们对于学问究竟如何,我却无从知道;后七位先生有意于求学,但他们对于道究竟如何,我也无从知道。有意于斯文,就能断绝功名利禄之心,使好恶得到确定;有意于求学,就能端正自己的趋向,使德行事业得到修养。薛、吴二先生开辟源流,诸位先生推波助澜;坚定笃实的人弘扬薛氏之学,通达的人弘扬吴氏之学。转移人心的关键、维持政治教化的根本、流通宇宙之道,难道不有所依赖吗?然而人心太虚,人的本性不能再添上一物;既不能被义理所遮蔽,也不能靠见解断绝功利之心,那么行事就不会成为障碍;能够端正趋向,那么理解就不会昏暗。可是罗一峰寄托于豪迈,杨镜川寄托于雅正,张东白寄托于闲逸,张东海寄托于旷达,邹立斋寄托于名节,章枫山寄托于德行法度;他们是不是过分把持义理,把它当作守持之物呢?陈克斋、陈省克凭借苦节而进,周翠渠凭借精深博洽而进,陈南泉凭借切合实用而进,张克庵凭借勤勉持守而进,贺医闾、娄一斋凭借锐意担当而进;他们是不是过于专任自信,以至形成各自的趣向呢?精微的关键,游衍于造化之间,清虚而通达,用以舒畅五蕴;哪里能够把他们请来,当面质问呢?敬斋先生胡居仁,余干人。他自幼便远远仰慕圣贤,广泛穷究经书训诂。等到见到吴康斋,便慨然以弘扬斯道为己任。他的学问以主张忠信为根本,以收回放失的本心为要务,推尊二程、朱子为正统传承,认为圣人从开始到最后都在于敬,因此以“敬”命名书斋。他清苦力行,整日庄严端正。凡是举止行动,全都遵循古礼,从不懈怠;即使身处屋漏之下,夫妻相对也像宾客一样,待人接物从容不迫,议论详审明白。家境非常窘迫,穿鹑衣,吃箪食,但常常有超然自得的趣味;世间一切纷华享受,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这位先生,是昌敬轩一派的人,又得到康斋作为印证;他的学问大概将有所归宿了吧?先生坚持敬,又努力践行仁义,希望达到大道,真是广大深远。至高之道本来无须言说,仁义尚且只是性体的粗略表现;既然把仁义看作性体的粗略表现,大概就不能再加以赞说了。先生的门徒余子积祐努力求学,撰写《性书》加以阐明,认为性没有善恶,反复论述一万多字。白沙先生陈献章,新会人。乡试中举后没有出仕,跟随吴康斋学习,探求伊洛之学的源流,恍然有所自得。他曾说:“做学问以自然为宗旨,道达到极致便无形无声而能发动,达到极近之处却又神妙莫测,所以要先蕴藏而后发用,既有形便能够保存。”他的德性器度完美纯粹,见识高明,吟咏歌诵之时尤其称许尧夫,认为尧夫独自超然,凌驾万物之上,与舞雩之乐始终相通。一时跟从他求学的人,如李承箕、林缉熙、张诩、湛甘泉先生等,蜂拥而来。两省藩司使者,以及殿王、海岛夷人土官,没有不以礼相待的。成化末年,多次被推荐给朝廷,授任检讨,他没有接受。这位先生,是昌康斋一派的人,却专主于自得;他的学问大概将要大成了吧?至高的本性本来没有所谓快乐,常常让人寻求仲尼、颜子所处的快乐,元公以此困问程子,是想使他自得其理。胸中有邵尧夫的境界,静中有冲和玄妙之气,处于人间而洒脱,即使天下万物也不能再增加他的欣喜或忧戚,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我私下对尧夫仍有疑问:不知道这究竟是从见识得来,还是从实际体验得来?若从实际体验而来,便会通达冲和玄妙;通达冲和玄妙,便产生见识;有了见识,便耽溺于洒脱;耽溺于洒脱,便会滞塞辨析学问的真实,在产生和滞塞之间,真情就无从逃遁。浩然处于太虚之中,恍惚如在钧天之乐,百般乐声交奏而和穆的纲维正直,衡量四海,无所谓内外、难易、远近,又哪里还会有忧乐呢?尚书王恕,三原人。他才器奇伟,勇于担当当世事务。曾一次出征湖湘,三次出任巡抚,两次辅助留守事务。凡是他说的无不恰当,凡是知道的无不实行;威势谋略足以平定寇乱,坚贞廉洁足以激励贪污者,仁慈惠爱足以使困苦贫穷者得到苏息。他是缙绅所推重的贤能,典范寄寓于他身上,所到之处都有人立碑建祠。当时王敬乘驿传取宝钱,能够进贡禽鸟;郭璟私自购买外夷物品,王恕都弹劾并治罪。等到执奏没有证据时,他又持驾帖救留林俊、李兴、周纮等人,增加五府劝农赈米,并上奏拒绝贡物,禁止擅自杀害流民。晚年升任铨选机构长官,一时的人望人物都被他引荐安置到政务职位上,以辅佐孝皇的治理。谥号端毅。项忠,嘉兴人,谥号襄毅。起初任职陕西,赈济饥荒、疏浚渠道,把救助百姓作为己任;军民两次到宫阙请求借留他,人数达数千,并为他建立生祠。后来擒获达满四,歼灭李胡子,平定洮岷一带的番虏部众,气势昂扬,即使箭石如雨也面不改色。锦衣卫韦瑛倚仗汪直专事侦察,多次兴起大狱;项忠弹劾并揭发其党羽,使他们被发配戍边,于是他们合谋报复,构陷项忠至死。项忠在朝廷上申辩,慷慨激昂,丝毫没有屈服,只被降职;后来又起用为尚书。

张悦,华亭人。性素清约,平居谨畏,无疾言遽色,临事卓有定见,未尝以恩怨利害动其心。居官奉职守法,以不欺为本。提学浙江,始以糊名校士,公去之曰:“我且自疑,人谁信我?”为廉使,入朝,尚铭居东厂任事,众皆趋其门,公独不往。佐吏部两摄选,众称翕然,寻赞留务。致仕居家,杜门崇俭。谥庄简。

周经,阳曲人。秉政执法,剸繁应变如流,却西域贡狮,毁黄村尼寺,为宪庙盛德事,皆公所赞成。及不肯奉行传升,奏阻李广献田,遏诸王府,自领河泊所,禁中官请盐越境,乞停织造,不发太仓张灯银,止灵台增洒扫,卒却雄县献东宫庄田,皆允当事情,官至户部尚书。谥文端。

张璝,番禺人。宏才远器,笔翰俊驰,历守抚州、浔州、漳州三府,廉静公正,博浃物情,所至剔宿弊,民之所欲务与聚之,私请谒不能动。民感入五内善者吐气,而奸恶潜迹,诵声布洋随在,去思立碑,陈江门亦企重之。

尚书彭韶,莆田人。苦学危行,才识迥出人。天顺、成化间,进言当宁宣,力臬藩。弘治中,效勤于都台,执宪于司寇,所荐王竑、李秉、叶盛、秦纮、陈献章,而攻韦眷之,乞徭户发顾恒之,恣求索论,沮梁芳之进贡,乞正柳景、王萌、苗通、高永刑罪,乞减昌国公坟役,皆凿凿。谥惠安。时服公学识醇正,可决大疑,有以文请节惠者不遂。

邓廷瓒,巴陵人。气沉雅,处事务求其济,不为赫赫名,与人不立疑,至所设施,其衷炳然,必动中机。宜守程番,整设夷创,蔚如中州。镇贵州,剿抚黑苗,处辖都匀,流土兼治,皆极综密。后总制两广,以安静为治,不琐细故,与群蛮结以恩信,其列置治辖并及闽楚事宜,悉有方度。谥襄敏。

余子俊,青神人。博达有才略,宏施利断,不殉世耳目,以尼事功。初守西安,辄擅发赈,及引渠为民利。成化中,历陕西藩使,并巡抚经略榆林,墩台延袤二千里为固备,且请置榆林卫,垦旷土为屯,致器训莳,虏至必啮指莫敢近。又开泾阳堰以便溉,凿南山道以便饷,奏易南北更戍,收岷番之捷。公略边务,广蓄储,有警,辄厚尝,下乃用命,官至兵部尚书。谥肃敏。

张宁,海宁人。力学攻文辞,志负经济,授给事中。謇谔自将,风裁炯射,其劾陈循、王文私子应试,钤约石亨、曹吉祥,论姚文敏敛会大臣香钱,忤内阁以救王徽,劝天子芟秕政为修省,以节省为苏民困,乃其大者。朝鲜仇杀毛怜即、卜儿哈父子,命公往,公以陈譬代,重兵感悦而罢。成化初,当道嫉公,出为知府。

文敏公姚夔,善应变,济务可属大事。初为给事中,议朝政侃侃。成化初,居大宗伯,连上封事,决择犬仪节,及详慈懿异葬,尤词严义正。后转吏部,厘正铨法,有挠之者卒不听。时彗见,四方灾,亦连疏归本入,士人壮之。

黄孔昭,太平人。力学有守,志趣卓然。成化中,在文选十有五年,汲汲以人才为念,始终一节,有贵势干请坚却之。谢方石称其见其喜,则知贤者之得进,见其忧,则知小人之不得退,信知言也。乡人有仕其地者,馈以尺帛亦不受,终身俭素,不妄交游,官至侍郎。

参政陆容,昆山人。成化中,为兵部郎,时边报旁午,封事日上,凡虏情虚实,地理险易,兵力分合,皆犁然中其肯綮。事下三边,每惊服进用将臣,如吕佐、王钦、梁宏,皆大得人。及世袭韦瑛,虽出睿意,亦执不可,士论壮之。后参浙藩政亦整整。公自少有志经济,典礼兵刑,水利漕运,罔不究。极其本末利害手书之册,识者以为百不一失也。

毛吉,余姚人。尚气义,不少屈。筮仕刑曹,严明廉鯾,讯鞫多立验,权贵无敢为挠,时朝官咸避焉。门达君独与举鞭,揖会失朝,当挞几死。成化初,升宪广东,巡惠潮,摧强黜墨,殄海寇,擒程乡宝龙峒巨盗,及败河源,清远二巢,俘获无算,移击雷、廉、高,诸蛮以渐平。寻追新会,贼至阳江云岫山,奋前力屈受害。

朱骥,大兴人,久官锦衣。宪庙时握卫章,十四年虽柄陟崇要,一务长厚,不少逞。于纠缉有涉诖误者,辄纵舍。岁饥,民以攘夺被收捕,自斗粟以上,法皆死。公矜之,奏从末减。时重妖言,禁逻卒多钩致,徼功有真惠,为妖书株连,百辈坐死,公奏递减戍边,故锦衣用巨梃励威,公独易之。

群公者惕警之遗,自幼而老,砥砺之风自子而孙,浑厚英发之气自家而国,而天下刷翎鼓翮,尚延昔日之所及。如人身病苦于药石,而豢梁肉反克,然气腴矣。

译张悦,华亭人。他天性清廉俭约,平日谨慎畏惧,没有疾言厉色,遇事却很有定见,从未因恩怨利害而动摇内心。任官时奉行职守、遵守法令,以不欺骗为根本。任浙江提学时,开始采用糊名阅卷,他废止此法说:“我尚且要怀疑自己,别人怎么会信任我?”任廉使入朝时,尚铭在东厂任事,众人都趋附到他门下,张悦独自不去。他辅佐吏部两次主持选官,众人都一致称许,不久又协助处理留守事务。退休居家后,闭门崇尚节俭。谥号庄简。周经,阳曲人。他执掌政务、奉行法令,处理繁杂事务、应对变化如流水般顺畅;拒绝西域进贡狮子,毁掉黄村尼寺,这些有益于宪宗盛德的事情,都是他赞成促成的。后来他不肯奉行传升之制,上奏阻止李广献田,遏制诸王府势力;亲自掌管河泊所,禁止宫中官员请盐越境, 请求停止织造,不发太仓张灯费用,停止灵台增加洒扫,最终拒绝雄县献给东宫的庄田,这些都完全合乎事理。官至户部尚书,谥号文端。张璝,番禺人。他才华宏大,器识深远,文章书法俊逸飞驰,历任抚州、浔州、漳州三府知府,清廉安静、公平正直,广泛通晓民情。所到之处都革除旧日弊病,凡百姓所希望的事情,必定尽力为他们聚集办理;私下请求和拜谒都不能使他动心。百姓感受到他的恩德深入五脏六腑,善良的人吐气扬眉,奸恶之徒潜藏踪迹;颂扬他的声音传遍各处。离任后,人们追思他,立碑纪念;陈江门也仰慕推重他。尚书彭韶,莆田人。他苦心求学,行为高峻,才识远超常人。天顺、成化年间,他向皇帝进言,极力主张整顿按察和藩司。弘治年间,他在都察院勤勉办事,在刑部执掌法令;所推荐的有王竑、李秉、叶盛、秦纮、陈献章,所攻讦的有韦眷;请求按户发派徭役以顾恒承担,论劾其肆意搜求;阻止梁芳进贡;请求依法惩处柳景、王萌、苗通、高永;请求减免昌国公坟墓的劳役,这些意见都切实明确。谥号惠安。当时人都佩服他的学问见识醇正,足以决断大疑;有人想以文章请求为他定谥“节惠”,但没有成功。邓廷瓒,巴陵人。他气度沉静高雅,处理事务务求成功,不追求显赫名声;不使人与自己产生疑忌。至于具体施行的措施,内心明白透彻,一定能切中关键。镇守宜守、平定番夷时,他整顿设置各项事务,使那里繁盛得如同中州。镇守贵州时,他剿抚黑苗;治理都匀时,流官、土官兼顾治理,都极其周密完备。后来总制两广,以安静平稳为治理原则,不纠缠琐碎事务,与各部蛮夷以恩惠信义相结;他所部署的辖区治理以及涉及闽、楚的事务,全都有方略和尺度。谥号襄敏。余子俊,青神人。他博学通达而有才略,施政宏大,决断果敢,不迎合世俗耳目,也不因顾忌而妨碍功业。起初镇守西安,便擅自发放赈济;又开渠以利百姓。成化年间,历任陕西藩司,又巡抚并经营榆林,修筑绵延二千里的墩台作为防备;并请求设置榆林卫,开垦荒地作为屯田,制造器械、训练军士、种植粮食,使虏寇到来时必然畏惧,不敢靠近。又开泾阳堰以便利灌溉,开凿南山道路以便利军粮运输,上奏请求改变南北更戍制度,取得收服岷番的胜利。他谋划边务,广泛储备物资;有警报时,便厚加奖赏,部下于是效命。官至兵部尚书,谥号肃敏。张宁,海宁人。他努力求学,专攻文章,立志经世济民,授任给事中。为人正直敢言,气节风采鲜明;他弹劾陈循、王文让私人子弟参加考试,约束石亨、曹吉祥,论劾姚文敏向大臣收取香钱,因援救王徽而触犯内阁,劝皇帝革除弊政以自我修省,主张节省费用以救济百姓困苦,这些都是他最重要的事迹。朝鲜发生仇杀毛怜即、卜儿哈父子的事件,朝廷命他前往;他以陈述譬喻代替武力,敌军受到感化而悦服,遂停止行动。成化初年,当权者嫉恨他,出任知府。文敏公姚夔,善于应变,能够成就事务,足以托付大事。起初任给事中,议论朝政侃侃而谈。成化初年,任礼部尚书,多次上密封奏章,裁决礼仪制度,详细议论慈懿太后的不同葬法,尤其言辞严正、义理分明。后来转任吏部,整顿厘正铨选法令,有人想从中阻挠,他始终不听。当时彗星出现,各地发生灾害,他也连续上疏,要求归本正源,士人都为他的行为壮胆。黄孔昭,太平人。他努力求学而有所操守,志趣卓异。成化年间,他在文选司任职十五年,始终急切地把人才放在心上;有权势者托请,他始终坚决拒绝。谢方石称赞他说:看见他高兴,就知道贤能之人得到进用;看见他忧愁,就知道小人不能退黜,这确实是知言。乡里有人在他的辖地做官,送给他一尺绢帛,他也不接受;终身俭朴,不随便交游,官至侍郎。参政陆容,昆山人。成化年间任兵部郎中,当时边境军情纷至沓来,他每天上密封奏章;凡是虏情的虚实、地势的险易、兵力的分合,都清楚地击中关键。事情交给三边处理后,朝廷每每惊叹佩服并进用他推荐的将臣,如吕佐、王钦、梁宏等,都真正选得其人。到了世袭任用韦瑛一事,虽然出自皇帝的意思,他仍坚持认为不可,士人舆论赞许他的气节。后来任浙江藩司参政,政事也整齐严明。他从年轻时就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对于礼制、军务、刑法、水利、漕运,没有不加以研究的。他把事情的本末利害全都亲手写在册子上,有见识的人认为其中百件难有一件失误。毛吉,余姚人。崇尚气节义理,丝毫不屈服。初次入仕任刑部官员,严明廉正,审讯案件多能取得成效,权贵没有谁敢加以阻挠,当时朝廷官员都避让他。只有门达与他举鞭相向;毛吉因作揖会见而误了早朝,几乎被打死。成化初年,升任广东按察使,巡察惠州、潮州,摧折强暴,罢黜贪官,剿灭海寇;擒获程乡宝龙峒的大盗,又击败河源、清远两处巢穴,俘获无数;转而进攻雷州、廉州、高州,各部蛮夷逐渐平定。不久追击到新会,贼寇到了阳江云岫山,他奋勇向前,力战不敌而受害。朱骥,大兴人,长期任职锦衣卫。宪宗时掌握卫所事务,十四年间即使权柄升至崇高要职,他仍一向宽厚,从不稍有逞强。对于缉捕中涉及牵连误入罪名的人,常常加以释放。年成饥荒,百姓因抢夺粮食被捕;法律规定,从斗粟以上都处死。朱骥怜悯他们,上奏请求按罪行最轻的条款减免。那时朝廷重视妖言,禁卫巡卒多方拘捕,以求邀功;有人因妖书被株连,数百人获罪处死,朱骥上奏请求逐级减等,改为发配边地。因此锦衣卫惯用巨杖来树立威势,唯独朱骥改变了这种做法。这些诸公,是警醒、警戒后人的遗风;从幼年到老年,砥砺自己的风气由子孙相传;浑厚英发的气概由一家推及一国,于是天下人振翅奋飞,还能延续昔日所达到的境界。正如人的身体苦于疾病而依赖药石,若反而以精美膏粱来滋养,病虽除而元气也肥厚了。

大学士丘濬,谥文庄,琼州人。博极群书,而欲为适用之学,乃援笔以富著述。如学的《世史正纲》、《大学衍义补》、《家礼仪节》,搜罗古今,斟酌可行,总数十万言,可以广益聪明,而权衡百度。天下人诵其文,家有其书。晚际孝皇,召登内阁,凡人才进退,政事举废,惟祖宗旧典是循。其为文,务浑厚深,黜徼名诡行,亦以宽大启沃上心。

何乔新,南城人。性严介,耽坟史,广购书读之,每上下数千年事,论辨异同,前哲不执,沿成议,富于著述。自誓不营私,不阿权贵,不以爱憎为赏罚。历官尚书,其经猷注措,皆翊正国是,粉饰太平之具。平生文学气节,而声色澹然。谥文肃。其节惠虽克当其情,实出异数耳。

礼部尚书倪岳,谥文毅,上元人。生而瑰岸,颖秀异人,潜心经史世务,煞亦考谙,凡民政、财计、边情,罔不留意。弘治中,每大廷集议,公慨然高论,多所裁定。

尚书林瀚,闽县人,谥文肃。刚方廉介,临事公平。弘治中为祭酒,待诸生严而有恩,其规条不为势家子,及请托所移,故胄监有羡费,入堂正,公悉贮之。官购置诸署廨,公寻参留务,凡有经国重务,辄上疏极论,皆剀切无忌避。正德初,忤逆瑾,左迁藩参,复黜罢。瑾败,召还旧官。

谢铎,黄岩人。气屹屹嗜义如渴,见不善若将凂然。清修勇退,耻绝功利,不为时局所惑。弘治中,为祭酒,持以身教,复严约束,明出纳,广建置,上疏正文庙祀典,及申明补敝举坠,凡所建白,皆师古义,不徇俗见,一时士大夫所推重。官至侍郎,谥文肃。

蔡清,晋江人。饬躬砥行,不入俗浮靡。其学以《六经》为正宗,《四书》为嫡传,宋四儒为真派,生平精力尽于此摩拟阐解,一时学者所宗,曰虚斋说也。正德间,为江西提学,忤宁藩,欲倾之,遂致仕。

程敏政,休宁人。风神清茂,博学攻文辞,力模精究,欲溯伊洛宗旨,诚本朝操觚巨匠。尝定祧庙礼议,立奉先殿订文庙从祀,及集文衡为道一编,咸凿凿服人。公坦直不自贤贵,升其堂者叩之无际,孝皇甚器眷之。后言官误以中公,公防世之疏,亦不咎人也。

杨廉,丰城人。好学攻文辞,以宇宙内事当尽索理会,凡礼乐兵刑之说,及计赋数,算杂艺稗谈,各取而玩之。寻复归,其游骑低昂百氏,而权衡程朱,公厌俗状,于功利不噏噏向前。以庶吉士历官宗伯,嘉乐退休之心,老而弥切。谥文恪。

迹诸君子之志,不屑目前俗吏规规事,为使能大毕其志,迪知忱恂,则治安之福又何可量耶?

大学士徐溥,宜兴人。当弘治盛时,入掌机务,因事从容,调剂甘苦,温容柔裕,使人能各尽其才。盖其心能不倦不矜,坐弭谗怨,而消争侈,培养国家元气。然救知州刘逊之逮狱,却应制三清乐章,又凛然不可犯者。时李文正亚公职,而所上章奏皆出其手,则公能用才可知矣。谥文穆。

李东阳大学士,茶陵人,谥文正。文学雄杰一时,入内阁。在弘治中,议罢讯安南,止烧炼斋醮,救刘逊逮系,及屡上封事,复平台奏事,禁李广乞祠额寺僧入大内。在正德初,论怠政,救安奎张或杨一清,论为君难,及指失政数事,论边军入卫不便救,逮问匿名书,章翰炳然,于公多之。时海内治平,人思藻丽,公当国,各以文翰淬砺,以竞颖物。于是王九思、王鏊、夏餱、罗玘,乔宇、边贡、邵宝、熊桂、殷云宵、徐祯卿、顾璘、李梦阳、何景明辈,群然起矣。

刘健,洛阳人,弘治二年入内阁,正德三年罢。正色立朝,以老成率僚下。凡诸僚下谒私第者,不与交一言。及入朝,事关大义,累数千言不乏。弘治末年,谏怠政,设醮武当谏。建塔朝阳门外,谏撰真人杜永祺等诰命,法言盈庭,咸被采纳。正德初,公感受先朝顾命,尽言无讳。瑾珰用事,焦芳私媚之,以公同乡不附己,遂力攻之罢。

吴宽,长洲人。行履端洁,识趣高迈。居官务简慎,不欲涉。据要津,虽优召屡留,而引退不置。不为慷慨激烈之行,而能以正自持,有不可卒未尝碌碌苟随,言词雅淳,文翰精妙。尝上疏劝东宫出讲,及议葬祀慈懿礼,侃侃便殿之对,其事才益不乏也。官至礼书,谥文定。

马文升,钧州人。性检介,以身殉国,艰险不避,敷文饬武,名闻夷夏,退然若不敢自胜。当出总机务,生擒达满四,歼李胡子、火蝎儿、王彪,追斩北虏,平章铁烈孙,三靖边犯,兴复哈密国,处置贵苗,建夷火筛,会忤陈钺、汪直,构公戍重庆,公屹然不为动,晚际孝皇,柄铨府倚毗甚隆。溢端肃。

耿裕,卢氏人。初授谏垣,迁禁林,长国学,擢宗伯,任太宰,坦夷无物,羽仪多士,不设爱憎,惟理是若,而民用具瞻足,为老成之器。公于弘治盛时,宜无所见,天下以心服其德义,曾不待声色谗言也。

译大学士丘濬,谥号文庄,琼州人。他博览群书,却希望研究能够切合实用的学问,于是提笔大量著述。例如《世史正纲》《大学衍义补》《家礼仪节》等,搜罗古今,斟酌可行之处,总计数十万字,可以增益人的聪明,权衡各种事务。天下人都诵读他的文章,家家都有他的书。晚年值孝宗时,被召入内阁;凡是人才的进退、政事的兴废,都只遵循祖宗旧典。他写文章务求浑厚深沉,排斥猎取名声的诡异行为,也以宽大之道启发劝导皇帝的内心。何乔新,南城人。他性情严正耿介,沉迷于古代典籍,广泛购买书籍阅读;每当考察上下数千年的事情,便论辨异同,不拘泥于前代贤哲,也不盲从沿袭的成说,著述十分丰富。他发誓不经营私利,不阿附权贵,不因爱憎而决定赏罚。历任尚书,他的经国谋略和施政措施,都在扶助确立国家的正确原则,并非粉饰太平的工具。他一生有文学和气节,而对声色却淡然。谥号文肃。他的谥号“节惠”虽然确实合乎他的情操,实际上却是格外的荣典。礼部尚书倪岳,谥号文毅,上元人。他生来高大伟岸,聪颖秀异,专心研究经史和世务,对各种事务都考察熟悉;凡是民政、财政、边疆情势,没有不留意的。弘治年间,每当朝廷大庭集议,他都慨然发表高论,裁定了许多事情。尚书林瀚,闽县人,谥号文肃。他刚正廉洁,遇事公平。弘治年间任祭酒,对待诸生严厉而有恩,不因势家子弟和请托而改变规矩;因此国子监中额外收取的费用进入堂署后,他全部贮存起来。官府购买各衙署房舍时,他不久便参与处理留守事务;凡有治国的重要事务,他总是上疏极力论说,切实恳切而毫不忌讳。正德初年,他触犯刘瑾,被降为藩司参政,后来又被罢黜。刘瑾败亡后,朝廷召他恢复原官。谢铎,黄岩人。他气概昂扬,像渴了那样嗜好义理,见到不善之事就像将被玷污一样厌恶。他清廉自守,勇于退让,以功名利禄为耻,不被时局迷惑。弘治年间任祭酒,以自身作示范,又严格约束学校,明确财物收支,广泛兴建设施;上疏纠正文庙祭祀礼典,并申明补救弊病、振兴废坠的办法。凡是他提出的意见,都依据古义,不迎合流俗见解,因此一时士大夫都推重他。官至侍郎,谥号文肃。蔡清,晋江人。他修饰自身,砥砺品行,不涉入世俗的轻浮奢靡。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正宗,以《四书》为嫡传,以宋代四位儒者为真正的流派;一生精力都用来研摩、拟议和阐释这些学问,成为一时学者所尊奉的学说,称为“虚斋说”。正德年间任江西提学,触犯宁王,宁王想倾陷他,于是他退休。程敏政,休宁人。他风神清秀丰茂,博学而精于文章,努力模仿、精研深究,希望追溯伊洛学派的宗旨,确实是本朝执笔作文的大匠。他曾议定祧庙礼制,确立奉先殿制度,订定文庙从祀礼制,又编集文章作为《道一编》,都论据确实,使人心服。他为人坦率正直,不以贤能自居;登门向他请教的人,他都没有不回答的。孝宗非常器重眷顾他。后来言官错误地以言论中伤他,他也防备世俗流言,并不责怪那些人。杨廉,丰城人。他喜好求学,专攻文章,认为宇宙之内的事情都应当尽力探究其道理;凡是礼乐、兵刑的学说,以及赋税计算、算术、杂艺、稗官传闻,都取来玩味研究。不久又归乡,他游涉百家学说而有所抑扬,并以程朱之学加以权衡;他厌恶世俗的姿态,对于功名利禄从不趋附。以庶吉士身份历任官职,官至礼部尚书,归隐退休的心愿始终可贵,年老时更加迫切。谥号文恪。考察这些君子的志向,他们不屑于眼前俗吏那种拘谨琐细的事务;如果能使他们充分完成自己的志向,启发并使人真正了解其忠诚恭谨,那么国家安定的福祉又哪里能够估量呢?大学士徐溥,宜兴人。正值弘治盛世,他入阁掌管机务,遇事从容处理,调和各种甘苦,容貌温和宽裕,使人都能各自发挥才能。他的内心能够不知疲倦、不自矜夸,因此坐镇之间便平息谗毁怨恨,消除争竞奢侈,培养国家元气。然而在救援知州刘逊被捕入狱、拒绝奉制撰写三清乐章等事情上,他又凛然不可侵犯。当时李文正作为次辅,而所上的章奏都出自徐溥之手,由此可知他善于任用人才。谥号文穆。大学士李东阳,茶陵人,谥号文正。他的文学雄健杰出于一时,入内阁后,弘治年间曾议论停止审讯安南,禁止烧炼、斋醮,援救被逮捕的刘逊;又多次上密封奏章,恢复平台奏事,禁止李广请求赐给寺庙匾额和让僧人进入大内。正德初年,他论说怠慢政务之事,救援安奎、张或、杨一清,论述做君主的艰难;又指出失政数事,论说边军入卫的不便,援救被捕审问匿名书的人。他的文章章奏光明显著,人们多称许他。当时海内太平,人们思慕华美文辞;李东阳主持国政,各人都以文章相互砥砺,争相表现才华。于是王九思、王鏊、夏餱、罗玘、乔宇、边贡、邵宝、熊桂、殷云霄、徐祯卿、顾璘、李梦阳、何景明等人,一起兴起于文坛。刘健,洛阳人,弘治二年入内阁,正德三年罢职。他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以老成持重率领同僚。凡是同僚到他的私宅拜访,他连一句话也不与之交谈。到了朝廷,遇到关系大义的事情,即使连续说上数千字也不厌倦。弘治末年,他进谏皇帝怠慢政务,进谏在武当设醮,又进谏不要在朝阳门外建塔,不要为真人杜永祺等撰写诰命;朝廷上众多官员提出的正论,都被采纳。正德初年,他感念先朝遗命,尽情进言而毫不避讳。刘瑾掌权后,焦芳私下向他献媚;因为刘健是同乡却不依附自己,焦芳便极力攻击,使他罢职。吴宽,长洲人。他行为端正清洁,见识情趣高远。任官时务求简约谨慎,不愿牵涉纷争。虽然多次受到优厚召用并被挽留,他仍引退不改变。不是靠慷慨激烈的行为来求名,却能以正道自持;有不可为之事时,从不仓促苟且随从。言辞雅正淳厚,文章书法精妙。他曾上疏劝太子出席讲学,又议论慈懿太后葬祭礼制;在便殿上侃侃对答,这些事情都足以说明他的才能并不少。官至礼部尚书,谥号文定。马文升,钧州人。他性情检束耿介,以身报国,艰险从不回避;文治武备都很出色,声名传闻于夷夏之间,退处时却谦抑得仿佛不敢自我夸耀。出任总理机务之前,他生擒达满四,歼灭李胡子、火蝎儿、王彪,追击斩杀北虏,平定章铁烈孙,三次安定边患,兴复哈密国,处置贵州苗人,修筑夷地火筛城。他后来触犯陈钺、汪直,被构陷发配重庆,却屹然不为所动;晚年值孝宗时,执掌铨选机构,受到的倚重辅佐极为深厚。谥号端肃。耿裕,卢氏人。起初任谏官,升任翰林,主持国子监,擢升礼部尚书,任吏部尚书;为人坦荡平易,心中没有私念,成为众士人的表率,不设置个人爱憎,只以事理为准,民众也都仰赖他,足见他是老成的器度。弘治盛世时,耿裕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作为,但天下人都从内心佩服他的德义,并不需要等待声色和谗言来证明。

刘大夏,华容人,谥忠宣。明识治体,忠诚廉洁,自兵部郎至尚书,平生不以势位自居,于功名富贵,子孙福泽,泊如也。当出而靖难者三,行边者二,治水者一,所至有成绩,孝皇眷注。于本兵外,凡国有大政大疑,毋召公至内殿面议,或令随御史中官进闻,久则令中官持护以出。尝令公密进揭帖,公对以恐开斜封墨敕之弊不敢从。公在本兵,临事有明。正德初,忤逆瑾,构戍肃州。

戴珊,浮梁人,谥恭简。德气和粹,中耿耿不苟合,而洞达无城府。自御史至掌院章,奉职惟谨,不为少挠借,而意常近厚禄。仕四十余年,家无余赀。公屡靖寇,辄歼渠魁,其释活甚多,郧阳豪右,窟流聚令,刻日为首,练土卒,能自制管阵法。孝皇每宣,面问移晷,公从容启对,多所裨益。

张敷华,安福人,谥简肃。果介不随,风采凝重,辨义利若黑白。事有不可,不为迁就,不以进退得失动其心。初历藩抚,赈饥弭寇,处盐课以济民歉。后督漕,黜贪整务。及掌院章,请严天下贪酷之禁,留神毂运,宠臣有坐法不少贷,时咸畏之。正德改元,令致仕,盖不谐于时也。

韩文,洪洞人,谥忠定。风骨玉屹,奋厉充养,夙夜黾黾,以忠爱为主。向初在科,劾都御史王越衅边,逮讯几死。后为户书,刬积弊,均会汁。时宣大声息,又值国恤大婚,供费不赀,公悉心经画,缓急以济。公劾太监苗达,征费无功,追究羽流妖术,抑戚畹,中恣夺,正窝占引盐,沮乞讨织造。逆瑾炽毒,公首抗章死论,得黜罢,复捏旨逮狱,罚米三千石。

许进,零宝人,谥襄毅,伟器度,涌风论严法,抑情不贷权贵。初授御史,迁副使,皆有声。及巡抚大同,严为饬惫。武邑王聪沐不律,奏置于法,又奏太监石岩,为岩所构,降知府。寻虏犯西陲,起公巡抚甘肃,乃调赤斤、罕东诸夷为声援,督大军冒雪夜进,遂兴复哈密,累转吏部尚书。忤逆瑾罢黜,复构公,几至不测。

储罐,海陵人。端默凝重,雅操不群,而长才杰出,尤足以济事,为考功大巡抚、户侍,听历职咸克举之。遭逆瑾不为屈,精艺翰且好文,世有才滞于用,无远近,务拔引焉。

谢迁,余姚人。贞毅天赋,豁豁不设键械,然渊衷寸尺,剂发如响。以状元陟枢要,率履始终,不为越进,不隐贤,亦无矫拂于时,未尝以世升降自为低昂。谥文正。

陈恪,归安人。狷澹元素劼毖,邛首如碍。然令县视民如子,为方伯家食,会岁歉饘粥不能继,荐者谓其冰清玉洁云,官至大理卿。

英、景震严,梁栋森列,不有其后,几其替矣。而宪孝相承仁厚贤明之治,又能灌洽而培植之,几四十年。丰芑流长,阿菁道茂,萃发于一时。是以硕才辈出,文明化光,猗欤盛矣。当是时海内晏安,含哺鼓腹,郁郁乎太平气象,不知帝力之何有?究厥所自,其谁以为遗也?独念诸君子保泰之功,能备九三之德,悉艰贞之义乎?夫后以裁成,辅相以左右,民陂平复往,不可不畏耳。

彭泽,兰州人。肮脏山立,竞风致,剧操切,官箴以廉,以持且疏,闿能任人,遇事无所避。所至文武著声大者,荆襄奏俘,及执议哈密。官至兵部尚书。

王云凤,和顺人。廉靖刚方,言动不苟,处私室如在公门,暇则以史册为师,当事无忌避,与人交侃侃正谊,有壁立千仞之意。初释褐,观政礼部,知同榜蔡清学倾,执第子礼,常处部小署中,朗声诵读不撤。未授职,辄疏论国奸,后为都御史,俯尊延访,务为民造福,视官如传舍。

员外郎叶钊,丰城人。刚敏守法,务以正自持,居刑曹廷无留狱,有事干贵戚,如法不少贷,遇庙堂大事辄直言。弘治甲子,南畿灾,上荒政四事。乙丑,应诏陈八事。正德初,疏请释给事中牧相徐蕃、戴铣等六人,以来忠直起用刘大夏以收人望,皆切中。其因事陈言,如大理寺止应参驳,不当用刑讯。刑部、大理堂官序坐,宜照品级,寺丞不当居侍郎之上,得俞旨为例,人服其职。

杨继宗,阳城人。好善恶,恶自性成,人多惮其方严。至忠孝大节,议论风采,人皆信而钦之。为嘉兴守,以只箧孤臧赴任,劝廉厉政,民多受其泽。寻长浙宪,振肃纲纪。初藩臬诸司,民苦供办,镇守中官日费,既给万钱。公一切罢之。归囊惟律书数卷而已。后巡抚顺天,夺还宦戚占民庄田,权贵歛迹。成化乙巳,以上疏左迁。弘治初,复原官。

董杰,泾县人。具器瑰玮,议论謇谔,不能屈以非分气,行行危直。自州郡起历都台,志切民瘼,激杨承宣,终始不怠。凡京辅青、齐、湖、湘、河、洛之间,所至怀公之德。正德初,江右贼砦炽掠,公为平之。

译刘大夏,华容人,谥号忠宣。他明白治国的体要,忠诚廉洁;从兵部郎中做到尚书,平生不把势位放在自己身上,对于功名富贵以及子孙福泽,都淡泊如无物。他三次出任平定祸乱的职务,两次巡行边地,一次治理水患,所到之处都有成绩,受到孝宗眷顾。除了掌管兵部外,凡国家有重大政务和疑难,皇帝常召他到内殿当面商议,或让他随御史、中官进宫报告;时间久了,还让中官护送他出来。皇帝曾命他秘密进呈揭帖,他回答说,恐怕会开启斜封墨敕的弊端,因此不敢奉行。他在兵部任职时,遇事明断。正德初年,他触犯刘瑾,被构陷发配肃州。戴珊,浮梁人,谥号恭简。他德性和气纯厚,内心坚定耿直而不苟同,胸襟通达而没有城府。从御史做到掌管院章,奉行职守极其谨慎,不因任何小事受挠乱或借故推托;但他的心意常常倾向于厚待他人。做官四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他多次平定寇乱,总能歼灭首领,同时释放救活了很多人。郧阳一带豪强盘踞,流民聚集成患,他限定日期查出首领,训练土兵,能够自行制定并统领阵法。孝宗每次召见他,面对面询问往往经过很长时间;戴珊从容启奏,给皇帝带来很多帮助。张敷华,安福人,谥号简肃。他果断耿介,不随流俗,风采凝重,辨别义利如同黑白。事情有不可行之处,他绝不迁就,也不因仕进退处和得失而动摇内心。起初历任藩司、巡抚,赈济饥荒,平息盗寇,调整盐课以救济百姓歉收。后来督理漕运,罢黜贪官,整顿事务。等到掌管院章时,请求严格执行天下对贪官酷吏的禁令,留心漕运;受宠大臣有犯法的也绝不稍加宽贷,当时人人都畏惧他。正德改元,命他退休,大概是因为他与当时的风气不合。韩文,洪洞人,谥号忠定。他的风骨如玉山屹立,奋发砥砺、充实修养,早晚勤勉不懈,以忠君爱民为根本。起初在科道任职时,弹劾都御史王越挑起边衅,被逮捕审讯,几乎死去。后来任户部尚书,革除积弊,均平会计。那时宣府、大同的军情不断,又遇到国丧和大婚,供给费用极大,他全心筹划经营,按缓急加以救济。他弹劾太监苗达征收费用却没有功效,追究方士道流施行妖术,抑制外戚,禁止中官恣意夺取,整治窝占和私引盐;又阻止请求织造之事。刘瑾凶恶势盛时,韩文首先上疏抗争,请求论死,因此被罢黜;后来又被伪造诏旨逮捕入狱,罚米三千石。许进,零宝人,谥号襄毅。他器度伟岸,议论如风涌,严守法令,不因私情宽贷权贵。起初授任御史,升为副使,都很有声望。巡抚大同时,严厉整顿军政。武邑王聪沐不守法,他上奏依法处置;又弹劾太监石岩,反被石岩构陷,降为知府。不久虏寇侵犯西部边境,朝廷起用他巡抚甘肃;他于是调动赤斤、罕东等部夷人作为声援,督率大军冒雪连夜进发,终于收复哈密,屡次升迁至吏部尚书。因触犯刘瑾被罢黜,刘瑾又构陷他,几乎遭遇不测。储罐,海陵人。他端正沉默,神情凝重,操守高雅而不与众同;才华出众,尤其足以成就事务。任考功、大巡抚、户部侍郎等职时,所历任的职位都能胜任并办成事情。遭遇刘瑾时不肯屈服,精通书法,又喜好文章。世间有才能而长期不得任用的人,无论远近,他都努力加以提拔。谢迁,余姚人。他天赋贞正刚毅,胸襟豁达,不设防备;然而内心深沉,处理事情迅速如声响应和。凭状元身份升至枢要职位,始终循规蹈矩,不越级冒进,不隐蔽贤能,也不故意违逆时俗;从未因世道的升降而改变自己的高下取舍。谥号文正。陈恪,归安人。他性情狷介淡泊,朴素谨慎而勤勉,像高高昂首却处处受阻。然而任县令时把百姓看作子女;任方伯时家中粮食也只能勉强供给,正逢年成歉收,连施粥都难以继续。推荐他的人称说他冰清玉洁,官至大理卿。英宗、景泰年间局势震荡严峻,栋梁之材森然排列;如果没有后来的人承继,几乎就要衰替了。可是宪宗、孝宗相承而有仁厚贤明的治理,又能够灌溉滋养、培植人才,近四十年如此。根基丰厚,枝叶流长,阿菁之道日益茂盛,人才集中在一时涌现。因此大才接连出现,文明教化光耀天下,真是盛美啊!当时海内安宁,百姓含着食物、拍着肚子,充满太平气象,不知道帝王的力量有什么作用。追究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谁把它留给后人呢?只是想到诸位君子保守太平的功劳,是否都具备九三爻所说的德行,完全懂得艰难守正的义理呢?后世还要裁成万物、辅佐天地,民众有险有平,循环往复,实在不可不警惕。彭泽,兰州人。他刚直如山,气概高峻,极其操切严厉,以廉洁作为做官的准则;坚持原则而又能疏通政务,能够任用人才,遇到事情毫不回避。他所到之处,文武声名都很显著,较大的事迹有在荆襄奏报俘获敌人,以及参与议论收复哈密。官至兵部尚书。王云凤,和顺人。他清廉安静、刚正方直,言语行动从不苟且;身处私宅也如同在公门,闲暇时便以史书为老师。任事时无所忌避,与人交往侃侃而谈,维护正义,具有壁立千仞般的气概。起初脱去布衣授官,任礼部观政,知道同榜的蔡清学问高深,便执弟子礼拜师,常住在礼部小署中,高声诵读不止。尚未正式授职,便上疏论说国家奸邪。后来任都御史,谦下地延请访问贤者,务求为百姓造福,把官署看得如同旅舍。员外郎叶钊,丰城人。他刚强敏锐,遵守法令,务求以正道自持;任刑部官员时,朝廷没有积压的案件。遇到有事牵涉贵戚,他依照法律,丝毫不宽贷;遇到朝廷大事便直言进谏。弘治甲子年,南畿发生灾害,他上奏陈述救荒的四件事。乙丑年,应诏陈述八件事。正德初年,他上疏请求释放给事中牧相、徐蕃、戴铣等六人,以忠直之士起用刘大夏来收揽人望,这些意见都切中要害。他还因事进言,例如大理寺只应参与参驳,不应使用刑讯;刑部、大理寺堂官的坐次应当照品级排列,寺丞不应位居侍郎之上。皇帝下旨认可,并以此为例,众人都佩服他称职。杨继宗,阳城人。他喜爱善行、憎恶恶行,这种好恶出于天性,许多人都畏惧他的方正严厉。至于忠孝大节,他的议论和风采又使人人信服敬仰。任嘉兴知府时,只带着一个箱子和少量藏物赴任,劝导廉洁,严明政务,百姓大多受到他的恩惠。不久主持浙江按察事务,振作整肃纲纪。起初藩司、按察司各衙门使百姓苦于供应办理,镇守中官每天耗费,已经供给到万钱;杨继宗一概废除这些支出。归来时行囊中只有几卷律书。后来巡抚顺天,追回宦官外戚侵占百姓的庄田,权贵都收敛踪迹。成化乙巳年,因上疏被降职。弘治初年,恢复原官。董杰,泾县人。他器度奇伟,议论正直敢言,不能用非分的气势使他屈服,行事刚强严正。自州郡起任,历任都察院官员,心中切切关怀民间疾苦,激励杨承宣,始终没有懈怠。凡京畿以及青、齐、湖、湘、河、洛之间的人,所到之处都感念他的恩德。正德初年,江西盗寇营寨猖獗掠夺,他将其平定。

丁玑,丹徒人。饬躬励行,持护名检,企志古人之学,日以经籍摩拟,而患未得所师。初为御史,上疏谏用万妃,宪皇怒逮系,命击齿落,公毅然不为动。后擢宪副,提广东学政,死于溺。家业萧然,曾未尝入念。

林俊,莆田人。性简检,居官廉约,至棣金公禀托以谢之。厌末俗,侈泰欲,以身为表率。自筮仕迄归田,进退无瑕衅可议。妖僧继晓,挟近幸梁方以左道进,公极论之。巡视江西,先事发庶人奸。后尚刑书,执法不苛。理崔文私人李凤阳狱,不慊申宪,遂致仕。

王鸿渐,南阳人。崇实黜浮,诚信与物,读书以穷理致用为的。虽一字异同,必审其义之所安。善观史,务审得失,辨邪正,尤明习国典。祖宗用人行政,及前辈立朝,行已之详,皆能一一言之。官至尚书,谥文庄。

张芝,歙县人。读书慕古人之学,意气炯炯。弘治中,授评事,尝叹曰:“一职所效有限,言而见听,所及者广祸福非所计也。”因屡疏上陈,无虑数万余言,皆见施行。正德初,论时政缺失,欲正体统,以收威福,以保祖业,言俱剀切。通政司以犯权幸,不敢进。寻擢宪副,风采凛然,格奸正法,悉有成绩。及督学政,恳恳导人自力。

陈壮,京卫人。弘治中为御史,鲠介特立,虽溷杂都会,而性气山林,不能与物湛浮。遇节义廉洁,士即倾心向慕,其嫉恶若将浼乎?其身家窭,素取与一,无所苟。弘治中,任南台,力操风纪。及转佐宪臬,悉心综治,持法惟谨,寻致仕。

李应祯,长洲人。介约寡谐合,领乡荐,入太学,有中贵欲致为塾师,固拒之。为中书,耻伍同官,乞改教职。尝以例写佛经,上言不当尊奉异教,言甚讦直。雅好古,博学,喜面折人过。卒之日无为歛,友人营其葬事。

宪孝建极,国运壮气,兴贤毓才,上述诸君子昌浑厚之流者也。兹述诸君子,昌英发之流者也。明笃既深,化行亦显,而盛襄倚伏之机,固已兆于此乎?

又曰:能养而不能用人才,亦无所见。大壑纵巨鱼,群公之幸于遇乎?

阳明王先生守仁,余姚人。自少负奇气,不欲为俗学所困,乃遍求百家二氏,有所得辄察,其敝辄逃之,他求如是者数过,乃独得不传之绪。辄喟然叹曰:“致良知,平生三字符,不可易也。”于是风动海内,英才就学者轻千里而至。先生奋然崛起,挺一齐于众楚之咻,听其言彦髦心醉,虽负气执己见者,亦自致疑。官至尚书,以功封新建伯,勋名日盛,易攵历政繁,而时不废讲,人以为真能致良知无疑也。

此学缠绵至阳明夫子,然后大明。枢后时惜不得登其门,盖尝追附致良知之说,以为千古血脉流行化生之机,寂情感,涤虑见,而开聪明,无古今贤愚所共具,何其易也?而昧之弃之,假借影响,卒弊于梏心师心,又何其难也?不实体而静研之,岂愿学之诚乎?枢窃以良知为夫子色相,以省提为夫子謦炊欬,以讨真心为夫子刺贽,而愧于谫钝。茫茫太虚,孤悬一掬,其谁幸以助予,而志同君子,咸定于自审,天下斯文之幸也。

杨一清,丹徒人。博学有用才,久官陕西,督茶马,条上五事,监苑胥庇,修复靖虏诸城、庄浪诸隘、花马池诸要害,罔弗振耀。虏大寇固原,公单骑驰瓦亭驿,预设伏寇,闻霄遁,复条上军务。及兴复河套事宜,忤刘瑾逮狱,寻复用。会张永征安化,公授计发瑾恶,复入内阁。朝廷有大疑,公片言以定。公援拔士类,体局宏肆,卒以是受訾云。

杨廷和,新都人。久入阁,漫无所建白,人易之。武皇南巡,天下汹汹,幸臣窃国柄,有狂生上书数其过,公延礼生,泣下曰:“久当不负良意。”已而武皇崩于豹房,安危俄顷,禁从兵悉属江彬,公密与太监张永谋启太后,请旨诛彬。先传令散军士,各就赏所,彬觉顾,瞻无人,遂就擒。乃定遣迎今上礼,下诏纪元,厘正国条,裁革传乞升及滥役,月省食粮一十六万余。

孙燧,余姚人。朴谨不外饰,然性明澈,临事缜详。自刑曹敕谳刑狱,会瑾横嫉公,连坐赎罚。正德末年,江西宸濠蓄密谋已渐彰,当事者择公巡抚其地。及谋恶大著,公屡疏罪状以闻,俱为中道遮匿,弗能达。乃与御史范辂、参议陈洪谟、副使许逵协谋,峙粮饬旅,布守要害。未几,宸濠起兵谋反,公不屈死之。谥忠烈。

许逵,固始人。初为乐陵令,以靖寇功升佥事,寻转江西副使。时宁藩起叛,兵缚巡抚孙忠烈将杀之,一时官属骇愕不敢言,独公反覆辩论,且厉声大骂,慷慨激烈,并命缚斩于惠民门外。刑时,公顾孙忠烈云:“早不听我言,当至此。”公盖尝有先发后闻之计,为忠烈所阻。

译丁玑,丹徒人。他修饰自身,砥砺品行,维护名节,向往古人的学问,每天以经籍自我研习,却苦于没有找到老师。起初任御史时,上疏劝谏任用万妃,宪宗发怒,将他逮捕下狱,命人击打得牙齿脱落;丁玑毅然不为所动。后来升任按察副使,主持广东学政,死于溺水。家业萧条冷落,他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林俊,莆田人。他性情简约谨慎,做官清廉俭约;即使有权势者以金钱托请,他也只接受公事上的禀报来答谢。厌恶末俗和奢侈放纵,以自身作表率。从初次入仕直到归田,进退始终没有可供议论的过失。妖僧继晓依仗近幸梁方,以旁门左道进用,林俊极力论劾他。巡察江西时,预先揭发庶人的奸恶。后来任刑部尚书,执法却不苛刻。审理崔文私党李凤阳的案件时,不能使按察使满意,于是退休。王鸿渐,南阳人。他崇尚实际,排斥浮华,以诚信待人接物,读书以穷究义理、落实实用为目标。即使只是一个字的异同,也一定审察其意义何在。他善于观察历史,务求考察成败得失,辨明邪正,尤其熟悉国家典章。祖宗任用人才、施行政令的情况,以及前辈立于朝廷、修身行事的详情,他都能一一说出。官至尚书,谥号文庄。张芝,歙县人。读书仰慕古人的学问,意气昂扬。弘治年间,被授予评事,曾感叹说:“一个职位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如果进言而被采纳,所影响的范围就很广,至于祸福,不能加以计较。”于是多次上疏陈述意见,总计不下数万字,都得到施行。正德初年,他论述时政的缺失,想要端正体统、收回威权和恩赏,以保全祖宗基业,言辞都十分恳切。通政司认为这些话触犯了权贵宠臣,不敢上奏。不久,他升任按察司副使,风采凛然,纠正奸邪、整饬法令,都有成效。等到督理学政时,又诚恳地教导士人自强自立。陈壮,京卫人。弘治年间任御史,刚正耿介,自立不屈;虽然身处混杂的都会,性情却如山林隐士,不能随世俗浮沉。遇到崇尚节义廉洁的人,士人便全心倾慕他;他憎恶邪恶,难道像是担心被邪恶玷污自身吗?他的家境贫寒,向来取予分明,绝不苟且。弘治年间任职南台,极力整饬纲纪。后来转任按察司副使,尽心综理政务,执法极其谨慎,不久便退休了。李应祯,长洲人。耿介自守,很少与人合群;考中乡试,进入太学,有位权贵想招他做塾师,他坚决拒绝。任中书时,以同列官员为伍为耻,请求改任教职。曾因按旧例抄写佛经,上言认为不应尊奉异教,言辞非常直率尖锐。他一向喜好古学,博学多闻,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去世时没有办理殓葬,朋友替他筹办了葬事。宪宗、孝宗建立极治,国运壮盛,兴举贤能、培育人才;前面所述的诸位君子,是昌盛而浑厚一流的人。这次所述的诸位君子,是昌盛而英发一流的人。圣明笃实已经深厚,教化推行也很显著,而盛衰相互依伏的契机,难道确实已经在这里显露了吗?又说:能够养育人才却不能任用人才,也就看不出什么成效。大海深谷纵然容纳巨鱼,诸位公卿能够得到人才相助,难道不是幸运吗?阳明王先生守仁,余姚人。年轻时就具有奇异的气概,不愿被世俗之学困住,于是广泛寻求诸子百家和佛道二氏的学说,有所得便加以考察,发现其中的弊病便舍弃;这样反复寻求了几次,才独自得到失传的学术源流。他常常长叹说:“致良知,是我平生三个字的纲领,不可更改。”于是他的学说风行海内,英才前来求学,即使远隔千里也赶来。先生奋然崛起,在众多喧嚣的楚人中挺立出一个齐人来;听到他言论的俊秀之士都心醉神往,即使那些意气用事、固执己见的人,也自然产生了疑问。他官至尚书,因功封为新建伯,勋名日益显盛;历任政务繁多,却始终没有废止讲学,人们因此无疑认为他确实能够致良知。这种学说延续发展到阳明夫子,才大为彰明。我后来时常惋惜没有能够登门求教,曾经追随并附会“致良知”的学说,认为它是千古以来血脉流行、化育万物的枢机;使幽寂的情感显现,涤除杂念而见本心,开启人的聪明,这是古今贤愚共同具备的,为什么这样容易呢?可是昏昧而抛弃它,借用它的声势和影响,最终反而被拘束心灵、以自我成见为师所弊害,又为什么这样困难呢?不能在实践中体认它而静心研究,难道是求学的诚意吗?我私下把良知看作夫子的形貌,把省察提撕看作夫子的咳嗽,把追求真心看作夫子的见面礼,因此对自己的浅陋迟钝感到惭愧。在茫茫太虚之中,孤零零地悬着一颗心,有谁幸而能帮助我;而志同道合的君子,都能归于自我省察,这就是天下斯文的幸运。杨一清,丹徒人。博学而有经世才能,长期任官陕西,督理茶马事务,分条上奏五件事;整治苑监属吏的包庇行为,修复靖虏诸城、庄浪诸隘和花马池各处要害,没有一处不振作显耀。敌人大举进犯固原时,杨公单骑奔驰到瓦亭驿,预先设下伏兵,敌人听到消息后连夜逃走;他又分条上奏军务。后来议论恢复河套的事宜,触怒刘瑾而被逮捕入狱,不久又被重新起用。适逢张永征讨安化,杨公献计揭发刘瑾的罪恶,又重新进入内阁。朝廷遇到重大疑难,杨公只用几句话便作出决定。他援引提拔士人,气度格局宏大开阔,最终也因此受到非议。杨廷和,新都人。长期进入内阁,却一直没有什么建言,人们轻视他。武宗南巡时,天下骚动,宠臣窃取国柄,有个狂生上书列举武宗的过失,杨公以礼延请这位书生,流着泪说:“我久已应当不辜负你的好意。”后来武宗在豹房去世,安危就在顷刻之间;禁军都归江彬统领,杨公秘密同太监张永谋划,请太后下旨诛杀江彬。先传令遣散军士,让他们各自到赏赐处领取赏物;江彬察觉后回头看,见四周无人,便被擒获。于是确定礼仪,派人迎接当今皇帝;下诏改换年号,厘清整顿国家法令,裁撤传乞升等弊政和滥用劳役,每月节省粮食十六万余石。孙燧,余姚人。朴实谨慎,不事外在修饰,但性情明澈,处理事情缜密周详。任刑部官员审理刑狱时,适逢刘瑾横暴嫉恨他,被连坐罚款赎罪。正德末年,江西宁王宸濠暗中谋反的迹象逐渐显露,当权者选派孙燧巡抚江西。等到宸濠的恶谋完全暴露,孙燧多次上疏报告他的罪状,却都在中途被人遮掩隐匿,无法送达。于是他同御史范辂、参议陈洪谟、副使许逵共同谋划,储备粮食,整顿军队,布置防守要害。不久宸濠起兵谋反,孙燧不屈而死。谥号忠烈。许逵,固始人。起初任乐陵县令,因平定盗寇有功升任佥事,不久转任江西副使。当时宁王藩府起兵叛乱,叛军捆住巡抚孙忠烈,准备杀掉他;一时之间,官属都惊骇不敢说话,只有许逵反复辩论,并且厉声大骂,慷慨激烈,还命令把他捆绑起来斩首于惠民门外。行刑时,许逵回头对孙忠烈说:“早先不听我的话,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许逵大概曾有先发兵、后奏闻的计划,却被孙忠烈阻止了。

吴廷举,苍梧人。耿概雄杰,百战不回,从学于陈白沙。为县令,以忤上官,构诬编管,起为府同知,转兵备,忤镇守潘、牛,被愬于逆瑾,矫旨枷号锦衣卫门月余,几死。复编管,又起江西太参,姚源洞乱,被执入贼巢,欲加害,公挺然不少动色,且谕以顺逆之道,贼感化,礼公甚厚,历升尚书,士类倾服。

胡世宁,仁和人。伟器局,雄视百夫,而才略足以副之。初仕江西,忤濠,为其所构,坐发戍,复起历巡抚。所至有劳绩,礼围孔棘,公亦预当一面。然独惟公疏论议和平,雍雍鸣銮无诡,遇获禽之意。公外矫矫,而内缕缕,挥霍详明,渊乎莫得涯涘之也。

黄巩武选郎,莆田人。沉敏好学,志于殉国。当武皇欲南巡,奋疏六事,留之甚剀切,语刺幸臣江彬。时车驾员外郎陆震见其疏稿,愿同署名以进,彬矫诏廷跪二臣,五日杖百余,除名,陆竟毙杖下,君幸得苏。以诗遗其弟曰:“不用汝谋方至此,须知我道固当然。”盖无所悔之也。

徐文华,嘉州人。庄耸伟然,克充谏,任人不敢挠以私。忤逆瑾,坐戍。寻起历官大理丞,凡朝廷大议会,公职虽末列,见群长模糊不敢发,辄抗声剖析,众亦愕然唯唯,后以大狱罢。

王廷相,仪封人。气颖亢不能挠,居谏台敢言,谪县丞,益自励。赞理留都职,举弊绝后,久绾院章,风表百司,坛抑奔竞。有要地众越礼趋之,独不往。志好文,广集百家言,苦恁探究述雅,述以见向。晚尚玄术,群小所愠者以是点之。

梁材,上元人。检涤自饬,恐恐惟时套所浼。为县令,著勤民隐,节费恤徭,任臬长,慎察属,省诸僚,治状会大朝一一犁对,以为黜陟,有不协者力诤之,时谓天服舆论,他时未有也。后尚书计部,值大工,及边务倥偬,公黾勉筹会以给之。太仓老库银四百万,执不敢动,其守法类此。

石珤,藁城人。澹约性成,躬躬自戢,位跻台鼎,供具如寒素士。正德末造,侈局肇开,公不逐时好,然亦不迥世异帜。嘉靖初入阁,严诫阍从,不滥交。与谒者以帕为仪,受则还贽。致政归,行李及奁配不满一舆。

汪俊,弋阳人。敏而敦文,而能履克叙伦谊,质心善世雅,不与俗诡。俦官大宗伯,会议考典,力诤之,虽其明之未诣,盖不自轻于同也。

穆孔晖,外朴内辨精,肄举子业,每因文得悟。阳明先生主试山东,以篇句“时有发明”拔第一。后为学士,不依违时,径虽非涉世利器,其坐镇相观雅俗之,不可无也。

邵锐,仁和人。顾名检,笃孝义,澹约素持,退然若不胜衣。科掇春元,而自视为不文,位跻卿长,而家如寒士。为提学以敦行风,士忠信之,称乡评,朝议同之。

郑善夫,侯官人。性疏闿无留伏,为礼部郎,旷志辞,荥博学,为古文尤长于诗,义不诡于风,人浩焉仰頫,纵游名山川,其意呒呒如也。正德末,以养病终其身。

程启充,颖发有隽才,锐情许国,通谙典章,为明御史,敢言执宪,诸寮长倚以为重。一眚大狱,戍广右。

吴昂,海盐人。廉靖清约,随所宦历,悉著善政,民至涕泣扳送之。及归老,诵读不废,如书生然。

孙一元,不知何许人,浪迹江湖,丰概轩逸,眇等富贵,诗善风格,为名家然。实假谥诗,洞究典章,可以致用。凡履迪悉不苟,动发矩度,众称隐君子云。

杨最,生平廓落,无所容,慕古不弄,与人不设樊圃,每任真独了,为有司,随在有惠政,官至太仆卿。当严慎之地,亦率意,以其素施之,乃获罪。

徐问,武进人。准操檠,约述古,以为法程。复凌躐文坛,博探事奥,宦历跻上,卿随诣著勤,推贤士属。

毛宪,武进人。质旨励饬,修夹勉敬,义笃于宗,姻戚故人以是多孚服。居谏垣,参劾剀激。

金洲,嘉定人,质凝庞朴,趣专著巳。谓道关伦修,则于所厚厚之。谓学首言行,则有物有恒。谓政在爱民,则运心惠,鲜由食息,致严必歛,有绳律令,邑民深德之。

正德诸奸之夥也,八党蛇蝎,义子鬼域,四家兵豺虎域中,以为扰攘。而国是尚具,清议不襄,其宦官蜂使武臣狐假文士,狼跋天下以为消耗,而计费有常,名检自立。是以修身之士,皆得各从所欲,而习气依然宪孝之遗也。济济杰硕曾何少耶?所虑以讲学为讳,不能发明,饬蛊之实,申后甲而意承考,安能保其往之不见吝乎?

罗钦顺,泰和人。庄笃由衷,动执型榘,不能挠以非,因自号整庵,人固信其为整也。凡出处取与,必欲印,有成宪尝曰:人立身居业,必先打破义利关,否则扰扰直到底。其教人每以是致严。官至尚书,甘茹清素,晚年不下楼数载以终。

桂华,安仁人。严毅天成,步趍矩度,而充养成见,动自有执。由身而家,日有定课,尤以厚风俗,表乡闾为务,世道王猷,偲偲属其图,尽止一举。

译吴廷举,苍梧人。性情刚直,气概雄杰,经历百战也不退缩,曾向陈白沙求学。任县令时,因为触犯上官,被诬陷而发配管束;后来起用为府同知,转任兵备,又因触犯镇守太监潘、牛二人,被刘瑾诬告,刘瑾假传圣旨,将他枷锁示众于锦衣卫门外一个多月,几乎死去。后来又被发配管束,重新起用为江西布政使参政。姚源洞发生叛乱,他被捉入贼巢,贼人想加害于他,吴廷举挺身而立,神色丝毫不变,还向他们说明顺逆的道理;贼人受到感化,以非常优厚的礼节待他。他历任升迁至尚书,士人都倾心佩服。胡世宁,仁和人。具有宏伟的器量格局,气概足以傲视众人,而才略也足以与之相称。起初在江西任职,触犯宁王宸濠,被他诬陷,获罪发配戍边,后来重新起用,历任巡抚。他所到之处都有功劳政绩。礼法纲纪极其紧迫之时,他也曾参与主持一方事务。然而只有他的奏疏议论平和,举止雍容,像鸣銮之声一样没有诡诈,遇到俘获敌人的事情也没有急于邀功的意思。他外表矫健自立,内心却细密周详;处置事务明白而有条理,深沉得无法窥见他的边际。黄巩,武选郎,莆田人。沉着敏捷,喜好学习,立志为国尽节。武宗想要南巡时,他奋然上疏陈述六件事,极其恳切地请求留住武宗,言辞刺及宠臣江彬。当时车驾员外郎陆震看到他的奏疏稿子,愿意和他共同署名上奏;江彬便假传诏令,让两人在朝廷跪着,五天内杖打了一百多下,削除官籍。陆震最终死在杖下,黄巩幸而活了下来。他作诗送给弟弟说:“不用你的谋划才到了这个地步,你应当知道,我所奉行的道义本来就该如此。”大概是说自己并不后悔。徐文华,嘉州人。仪表庄重高峻,气度伟然;能够充分履行谏诤职责,任用官员不允许有人以私情加以阻挠。因触犯刘瑾而获罪戍边。不久起用,历任大理寺丞。凡是朝廷举行重大议论时,他的官职虽然不在高位,看见群臣首领含糊不敢发言,便常常高声剖析,众人也惊愕地唯唯应答;后来因一桩大案被罢职。王廷相,仪封人。气概颖异高亢,不能被外力屈服;居谏官之位时敢于进言,被贬为县丞后更加自我激励。任留都赞理时,揭发弊端,杜绝后患;长期掌管都察院事务,整饬百司的风纪,压制奔走钻营。有权贵身居要地,众人都越礼前去趋奉,只有他不去。他立志喜好文章,广泛搜集百家学说,苦心探究并阐述高雅的道理,用来表现自己的志趣。晚年崇尚玄学,受到群小怨恨的人便以此攻击他。梁材,上元人。检点自己,洗涤自我,谨慎惶恐,唯恐被当时的习气玷污。任县令时,显著关心民间疾苦,节省费用,体恤徭役;任按察使时,谨慎考察属官,裁减诸位僚属的冗费;治理成绩在大朝会上一一核对,作为升降官员的依据,有不相合之处便极力争辩,当时人称说朝廷终于听从舆论,这是过去未曾有过的。后来任户部尚书,遇到大型工程以及边务紧急时,公勤勉筹划调度以供给所需。太仓老库中有白银四百万两,他坚持不敢动用;他守法就是如此。石珤,藁城人。性情淡泊俭约,亲自谨慎收敛自己;官位升至台鼎高位,日常供给仍如寒素之士。正德末年,奢侈的风气开始兴起,石珤不追逐时俗爱好,却也不故意与世俗不同、另树旗帜。嘉靖初年进入内阁,严格告诫守门和随从之人,不滥交权贵。他同来拜谒的人以手帕作为礼物往来;收到礼物便退还回去。退休归乡时,行李和嫁妆等物加起来还装不满一辆车。汪俊,弋阳人。聪敏而笃厚好文,能够践履道义、处理人伦关系;本心质朴,善于使社会归于雅正,不与世俗同流。与同僚任大宗伯时,朝廷会议考订礼典,他极力争辩;即使自己的见识尚未达到最高,也从不在同僚面前妄自菲薄。穆孔晖,外表朴实,内心明辨精细;学习科举业时,常常因文章而有所领悟。阳明先生主持山东乡试时,因他的文章中有“时有发明”一句,选拔他为第一名。后来任学士,不迎合时俗;虽然才具并非处理世务的利器,但用来镇定、观察并调和雅俗,确实不可缺少。邵锐,仁和人。顾惜名声操守,笃行孝义,淡泊俭约一向如此,退让谦抑得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科举中考取会试第一名,却自认为没有文才;官位升至卿长,家境仍像寒士。任提学时,致力于敦厚地教化士人风气,士人忠信于他;乡里称赞他的品评,朝廷议论也赞同他。郑善夫,侯官人。性情疏朗开豁,心中没有隐藏;任礼部郎中时,志趣旷达,辞去官职。他博学多闻,擅长古文,尤其长于诗歌;其义理不违背正当的风教,众人都广泛仰望他。即使游历名山大川,他的心意仍然淡泊无求。正德末年,他以养病为由终其一生。程启充,才思颖悟,具有俊异才能,热切地以报国为志,通晓熟悉典章制度。任监察御史时敢于进言,执掌法纪,诸位同僚长官都倚重他。因一次过失牵连大案,被发配戍守广右。吴昂,海盐人。清廉安静,清白俭约;每到任职之处,都留下良好的政绩,百姓甚至哭泣着牵挽送他。告老还乡后,仍不停地诵读,像个读书人一样。孙一元,不知是哪里人,浪迹江湖,气度高逸,轻视富贵,诗歌很有风格,足以成为名家。他确实借助诗歌抒发情怀,深入研究典章制度,可以用来经世致用。凡是他的行为举止都不苟且,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法度,众人称他为隐士君子。杨最,平生旷达不拘,不能容忍不合理的事;仰慕古人而不故作玩世姿态,同人交往不设置藩篱门户,每每任性率真而独自明断。他任职于有关部门时,所在之处都有惠民政绩,官至太仆卿。在严肃谨慎的职位上,他仍然率意而行,把平素的作风施用于政事,因此获罪。徐问,武进人。操守端正,著述简约而取法古人,把古人作为法式准则;又超越当时文坛,广泛探究事理的奥妙。历任官职而升至高位,做卿官时仍处处显著勤勉,推举贤能之士。毛宪,武进人。质朴而有旨趣,砥砺整饬自己,努力修养并保持恭敬;对宗族情义深厚,姻亲、亲戚和故旧因此大多敬服他。居谏官之位时,弹劾论奏恳切激烈。金洲,嘉定人。资质凝重朴实,志趣专一,著述自守。他认为道义在于修明人伦,便对所厚爱的人厚待;认为求学首重言语行为,便做到有实际内容且持之以恒;认为为政在于爱护百姓,便专心施惠,几乎片刻不忘;致力严明而必定收敛自己,遵守绳墨法令,邑中百姓深深感念他的恩德。正德年间,奸邪之徒很多;八党如蛇蝎,义子党羽如鬼蜮,四家兵党如豺虎,充斥境内,造成扰乱。然而国家大政尚有一定准则,清正的舆论也没有完全衰败;宦官假借武臣之势,武臣又借文士之名,像狼一样在天下横行,使国家日渐耗损,但财政支出仍有常规,名节操守也还能够自立。因此修身自守的士人,都能够各自依从志愿,而社会习气仍然承袭宪宗、孝宗时代的遗风。人才济济、杰出硕大之士,难道曾经很少吗?所担忧的是,人们把讲学视为忌讳,不能阐明整治积弊的实际,申述后来的教训而继承先人的心意;这样怎么能保证过去的事业不会被人吝惜、贬抑呢?罗钦顺,泰和人。庄重笃实,发自内心;一举一动都遵守法度,不能被不正当的事物动摇,因此自号整庵,人们确实相信他是一个严整自持的人。凡是出仕、退处、取用、给予,都一定要求合乎原则;有成法可遵循时,他曾说:“人立身处世、建立事业,必须先打破义利之关,否则就会一直忙乱到老。”他教导别人,总以此要求严格。官至尚书,甘心过清淡朴素的生活,晚年多年不下楼,直到去世。桂华,安仁人。天性严毅,行止合乎规矩;修养充实而形成定见,举动自有主张。从修身到治家,每天都有固定的功课;尤其把敦厚风俗、表率乡里作为要务。对于世道和王政,他殷切地希望能够参与谋划,却最终只实现了一项。

何孟春,郴州人。述古绩文,厉克自持,欲以行其所知,虽于世有所暌抵,不为毁。方考掇故实,多著撰,将执此以往,官至侍郎。

许诰,灵宝人,究心玄微,求明性命之说,乃浮涉经传,哜掇隽膄,直欲与古人定同异之案,其得悟莫得而知,要亦注情者欤?

崔铣,彰德人。自少负奇器,贤探圣援,念念修涤,昂藏驭世,煞辨三志,去取不欲,自诡于俗。洽涉典训,缮心旨。归广授徒,以师道自任。其肆为文辞,亦瑰玮自发,不袭人。居翰苑以争礼,罢职复起为尚书。谥文。

吕柟,高陵人。学以躬行为务,大意宗朱而时小异之。开诚与物,和气袭人,无远近,贤愚无敢慢。至义理所执,则铿然竞烈,置死生利害弗顾也。平居伟重,不妄言动,亦不泛比人。当礼围甚急,公不仆帜坐贬,后起为侍郎。

魏校,昆山人。雅慕圣贤体用之学,乃肆力坟典,博求于仰观俯察,经略民物事,钜细证究,且曰:“当于歛处为舒。”复求之静坐以澄其本。于是内外交养之意,日持瞿瞿,事必先有成法,俨然朝夕,守而弗渝。官历提学、祭酒、太常卿,澹若寒士。

何瑭,怀庆人。笃遵古谊,虽世局变推,而公不受染。当逆瑾炽威,群寮入见,有跪礼,公独挺乎自立,瑾大恚,然止夺公官。后起督浙学,寻致仕。张内阁当国,甚器重之,举翊圣治,期大用之。始入京胥。晤辄面数张十三愆,众焉谔然。官至礼部侍郎。

王思编修,泰和人。端谨不放,孝友忠义。正德甲戌,抗疏劝武宗,抑情惩欲,还跸以防外患,谪驿丞,凡九年。四方从游者众,正心诚意之学,多所阐明。今上即位,复旧衔。后以争礼,词剧峻,毙于杖下。

张邦奇,鄞县人。秉毅才鉤,稽百家言,欲尽物业散殊而溥运之,乃步趋前懿。尝夙兴参空,默省执事,敬一语,仕陟尚书。谥文定。

功化积而治运昌,则人文蔚勃,而正学渐明。内修切而讲见丛,则真意流行,而夹儆交力。当良知学侣,兹诸公适际并起,道谊辨雄,吁咈情契,虽非直打合同,而扬阐迪知真脉,巳毕验菁莪之遗矣。顾不盛乎?

良知之讲,布四方之知,而应之者能辄弃其沉痼,如云龙风虎,其势蹶焉。以起有不可以枚举,其若肖而速颖,迄于今不鲜俦,虽浅深渐顿,生熟弗齐,要能决向背之机矣。炳炳在生,例未即述,惟既定盖棺,爰为举之。有王良,泰州人,超悟于渔盐之中,能衍说善徒,担荷甚力。有薛侃,揭阳人。冒众疑而信之,卒大有所就,以广其传。有董沄,海盐人,老而从吾所好。有周冲,聩废力于自得。有杨□、杨□、郑□,潮阳人。徐爱,余姚人。竭其才,以夕死为志。有朱节,山阴人,能运于展宷为名。御史有王道,武城人,雅重能为国师。有马明衡,莆田人。秉直甘于辞荣。有应良,仙居人。应典,永康人,坚持不失于显晦之间。有冀元亨,武陵人,忘躯以从义。有萧璆,辰州人,英爽不懈其趋。有蔡宗兖,会稽人,毅确不诡于俗。有李中,吉水人。金克厚,仙居人。以质直得之。有舒芬,进贤人,登殿元,务着已贵富,不膺于中。

极乎哉!良知之学也。不费辞而道备,乾知太始之知也,此妙万物而为言者也。乾以易知知之上,不容登耗,毫末故然,补之以人力,则非易。天命之谓性,言是物也。钱友德洪尝曰:充塞天地间,只有此知。天只此知之虚明,地只此知之凝聚,鬼神只此知之灵妙,日月只此知之往来,人与万物只此知之合散,而人则此知之精粹也。此知运行,万古有定体,故曰:太极原无声臭可即。故又曰:以直养而无害,则通昼夜,被四表,彻古今。无有乎?穷际究极其微,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极乎哉,其良知之学也。养而无害,其知易之难者乎?夫慕学而不得其所,为学过信,良知之易然耳。以后世之欲、之质、之习、之功,欲易良知以为过,信乃学之所为病也。是以梏心、师心,能无惧而图之可乎?若夫于何而养,于何而无害,则有良知在诸君子云。殁其所至,不得深考,慎而致之,是在未死。

马永,通州人。参将读书,负忠义,身当锋镝,而左右毛锥,志负骁悍,而出入矩矱。文学士咸敬重,乐与之游,而公亦自任。初镇延绥,后镇辽东,恤养戎伍,与士卒同甘苦,所至感若父母,而防御饬严,猷略沉密,虽不能大值显就,而多无失事。

译何孟春,郴州人。考述古代事迹,撰作文辞,严格约束自持,想要实行自己所了解的道理;即使同世俗有所抵牾,也不因毁谤而改变。他正考察搜集旧日事例,撰写了许多著作,准备以此坚持下去,官至侍郎。许诰,灵宝人。专心探究玄妙精微之理,寻求阐明性命之说,于是广泛涉猎经传,择取其中俊美精要之处,径直想要同古人裁定异同;他究竟有什么领悟,别人无法知道,大概也是一个专心致志于此道的人吧?崔铣,彰德人。年轻时就有非凡的才器,深入探求圣人之道,时时刻刻修治洗涤自己;昂然自立于世,极力辨析三代之志,不愿在取舍上故意与世俗不同。他广泛涉猎典籍训诂,修治心意。归乡后广泛授徒,以师道自任。他纵情创作文辞,也瑰奇壮丽、自成一格,不抄袭别人。任翰林院官员时因礼仪问题争辩而被罢职,后来重新起用为尚书。谥号文。吕柟,高陵人。求学以亲身实践为要务,大体宗奉朱熹,偶尔在细节上有所不同。他以诚心待人,和气感人,无论远近、贤愚,没有人敢怠慢他。到了义理所坚持的地方,却铿锵激烈,连死生利害也不顾。平日里庄重伟岸,不妄自言说行动,也不随便同人交往。礼仪之争十分紧张时,他没有低头屈服,因此被贬;后来起用为侍郎。魏校,昆山人。平素仰慕圣贤关于体用的学问,于是竭力研习古代典籍,广泛从仰观俯察以及经略民生万物之事中求取道理,大小问题都加以考证探究;还说:“应当在收敛处使它舒展。”又通过静坐来澄清根本。于是他内外交相修养,每天都谨慎勤勉地坚持;做事必先制定成法,早晚庄严自守,坚守而不改变。历任提学、祭酒、太常卿,生活淡泊如寒士。何瑭,怀庆人。笃实遵守古代的义理,虽然世局不断变化推移,他却不受污染。刘瑾权势炽盛时,群臣入朝拜见,有跪拜的礼仪,唯独何瑭挺立自守;刘瑾大怒,却只夺去了他的官职。后来起用为浙江学政,不久退休。张璁主持内阁时,非常器重他,举荐他辅佐圣明的治理,希望重用他。何瑭刚入京,同张璁见面,便当面列举张璁十三条过失,众人都惊愕地直言。官至礼部侍郎。王思,编修,泰和人。端正谨慎而不放纵,孝顺友爱,忠诚守义。正德甲戌年,他抗疏劝谏武宗,节制情欲、惩戒欲望,返回宫驾以防外患,因此被贬为驿丞,共九年。四方前来跟随求学的人很多,他对正心诚意的学问多有阐明。当今皇帝即位后,恢复了他的旧职衔。后来因礼仪之争,言辞非常严厉,死在杖刑之下。张邦奇,鄞县人。秉性刚毅,才思敏捷;考察百家学说,希望穷尽万事万物的差异而使它们得到普遍运用,于是步趋前代美善。他曾早起参拜上天,默默省察职事,以敬慎作为根本;后来官至尚书。谥号文定。功业和教化不断积累,治理的气运昌盛,于是人文兴盛,正统学问逐渐明白。内在修养切实而讲学渐多,真实的意旨便流行开来,互相警策、共同努力。当时正值良知学派的同道诸公适逢同时兴起,道义和学问辨析雄健,感情契合;虽然未必完全相同,却都阐扬发明、继承良知真传,已经充分验证了《菁莪》所说培育人才的遗意。难道不是盛大可观吗?关于良知的讲论,传布到四方,知道并响应它的人往往能够抛弃长期积存的弊病,像云从龙、风从虎一样,势头迅疾。有所兴起的人多得不可枚举;其中那些相似而迅速颖脱的人,直到今天也不乏同类。虽然各人的深浅、快慢、生疏和成熟并不相同,但总能决定自己趋向或背离的关键。那些已经去世的人,事例未能立即逐一记述,只有等到盖棺之后,才为他们列举出来。有王良,泰州人,从渔盐百姓中超然觉悟,能够推演阐说,善于教导门徒,承担此道极为有力。有薛侃,揭阳人。冒着众人的怀疑而信奉此学,最终取得很大成就,使它得到广泛传播。有董沄,海盐人,年老后仍追随自己所爱好的学问。有周冲,耳聋之后仍努力求取自己的领悟。有杨□、杨□、郑□,潮阳人。徐爱,余姚人,竭尽自己的才能,把虽夕死也无妨作为志向。有朱节,山阴人,能够运用学问,在展宷方面成名。御史王道,武城人,平素看重此学,能够成为国师。有马明衡,莆田人,秉持正直,甘愿辞去荣华。有应良,仙居人。应典,永康人,在显达和困晦之间坚持不失。有冀元亨,武陵人,忘却自身而追随义理。有萧璆,辰州人,英俊爽朗,始终不懈地趋向正道。有蔡宗兖,会稽人,刚毅确守,不向世俗歪曲。有李中,吉水人。金克厚,仙居人,凭借质朴正直而得到良知。有舒芬,进贤人,考中殿试第一名,致力于彰明自身的贵富,却不肯让内心受到它的支配。广大深远啊,良知的学问!不用费力言说而道理自足,这是乾卦所说“知太始”的知,是能够使万物各得其妙的言说。乾道凭借简易明白的知而知晓一切,最高明处不容增减,哪怕细微之处也是如此;若再用人为力量去补助它,就不再是简易了。“天命之谓性”,说的就是这种东西。钱友德洪曾说: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这种良知。天不过是这种良知的虚明,地不过是这种良知的凝聚,鬼神不过是这种良知的灵妙,日月不过是这种良知的往来,人与万物不过是这种良知的聚合与离散,而人则是这种良知的精粹。这种良知运行不息,万古都有一定的本体,所以说:“太极本来没有可以直接凭声气形迹寻求的东西。”又说:“用正直之心涵养它而不加损害,就能贯通昼夜,遍及四方,贯穿古今。”难道没有这种道理吗?穷尽边际,探究到最微妙之处,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良知的学问广大深远到了极点啊!涵养它而不加损害,是不是知晓简易之理却又最难做到呢?那些仰慕学问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人,是过分相信后天作为,以为良知本来容易罢了。用后世的欲望、资质、习气和功夫,想要改变良知而造成过错,过分相信后天作为,正是求学的弊病。因此,被束缚心灵、以自心为师,难道能不畏惧并设法纠正吗?至于从哪里涵养、怎样不加损害,那就要看诸位君子自身的良知了。他去世时所到达的境界,无法深入考察;谨慎地使它达到完善,就在于尚未死去的时候。马永,通州人。任参将而读书,具有忠义之志;身处刀箭锋镝之间,身边却常带笔墨。他志向负有勇猛强悍之气,但出入行动又合乎规矩法度。文人士大夫都敬重他,乐意同他交游,他自己也以此自任。起初镇守延绥,后来镇守辽东,体恤养护军队,同士卒共甘苦;所到之处,军士都感激他如同父母。同时防御整饬严密,谋略深沉周密;虽然不能取得很大的显著成就,却很少发生失误。

本朝武臣,至是一大变,而人欲务文矣。究厥所原,国初以将对敌,举动自由,以渐而制于群珰之出镇,乃设巡抚以制群珰。又以渐而制于巡抚之总督,重臣握兵权,藉巡按以为纠察。又以渐而制于巡按之翻异,随在掣肘,不得不文,以为自御之计。且文臣轻辱鄙陵,动以不识字为诮。及其荐剡则右文而后武,又不得不文以为自立之途。于是天下靡然从之,莫知其自为武矣,此岂安不忘危之道哉?而为之文学士者,反学射习孙吴之书,玩三式法。然则武士在天下,其终不能自泯,而文之过,于文亦可见矣。

席书,遂宁人。志宏敞好学,有沉虑,读书恒自出已识,不袭剿成说。历官巡抚,所至有治声。适今上入继大统,考孝宗,公奋然不平,具疏乞正之。大礼成,转礼部尚书。时两家聚讼,气激党成,公虽坚竖礼帜,要之不失和平,务存国体,不欲因此以伤国家元气,以故党似如仇,独不甚恚公也。

张孚敬,原名璁,御赐今名,永嘉人。少负学,久困场屋,性竞直,不随物,见事辄言之,不为忍隐。为进士观政时,今上入正大统,以兴献王陵在藩府下礼部,会官议主祀称号,公即上疏辨,今上乃继统不继嗣。时论交击之,复著大礼,或问二十三条以上,举朝若仇。大礼成,上倚眷特重,入内阁,上方励精尧舜之治,夙夜夹图,忠直自许,而苞苴不行,百执事肃然就职。

桂萼,安仁人。家学懋修,自少负奇志,动以古人为慕,常谓事必有法,必豫为理会,以储经世之具。三任县令,所至政善民安。会议继统,礼群疏不伸,台阁布忿,天子方持终天之怏,公裒众论以上,而谓强臣执国柄,欺天子幼冲,上奋乾纲。大礼立就,乃眷注。公历擢冢宰,入内阁。公引拔贤才,温裕识治体。

霍韬,南海人。性介特任真剧猒,流辈所为,而时欲矫之。自负经济,谈当世务亹亹,任兵部主事。会今上入正大统,考孝宗,乃三上礼官书,奋言不当,继嗣说不能行,辄飘然挂冠养疴曰:“我何颜立无父之朝哉?”大礼成,起公历升尚书,公怒人不移事,荐人不病其犯,又善惜才无忌心,其嫉恶独至甚云。天子虽注眷,亦惩其狂,曾逮狱。

圣天子嘉靖中兴,奋思降古之治,一时习与皆不当上心。而四三君子适以议礼显,由是拔跻崇阶,以慰帝佐,岂以酬功为惠哉?而一时建业呈劳,铺宣睿德,刬剔宿弊,渐追祖宗之旧,亦可谓蔚然盛无以加矣。而其锐前之志,当有勿恤有福之图,寓今后无疆之贻,则全善矣。

监生石大用,苏州人。正统甲子,处六馆诸生间,恂恂谨饬,务强力植志。会祭酒李文毅公忤权珰,困首木于监门,三日不释。时炎暑蒸郁,病昏不能胜,石义激于衷,以只名具疏,恳请自代,谒银台则惧之以法。石曰:死生以义,何惧之有?疏入,蒙并释之。在廷文武臣咸啧啧叹赏,求识其面。

赵同鲁,长洲人。志气高迈,自经子百家,言靡不涉猎,下笔滔滔莫能御。身居田里,喜论当世事,见人之屈抑,与民间利病,及时政缺失,愤然若迫于身。有裘巡检王御史诬民为军盗,能奋力谕而遏之。遇岁青辄陈白,拯济方切中。时巡抚王端毅公大奇之,尝论三吴水患,特起白茅港之议,越数十年后,果发工如其言。

韩愁,成都人,将家裔也,自号飞霞,不乐仕。自负闷闷,概人善诗文,沉机远略,有不可诘其际者。知黄白之术,托谈医事,后改姓白,自谓能点化己姓。天无一,地无十,脱去其畔皮囊,故昔韩而今白矣。彭幸庵总制川广陕军务,剿抚流寇,计多出飞霞,功成而人不知。

世不乏志士,匹夫耿然,则随所运用,三军不可为夺,而况于务礼知文之士哉?天下有三志,而志富贵为民下,然能以富贵为志者几何哉?世多垂涎染指而终贫贱,盖特意兴所发,不足以言志,甚哉志之为难立也。若三子者可以言志矣。虽然一年而离经辨志,期王而王,期霸而霸,能得其天之所以生人,则知我之所以为志,又乌可不慎乎哉?

太监云奇,南粤人。守西华门,迩胡惟庸第,刺知其逆谋,胡诳言所居井涌醴泉,请太祖往观。銮舆西出,云虑必与祸,急走冲跸,勒马衔言状,气方勃崒,舌駃不能达。太祖怒其犯,左右挝捶乱下,云垂毙,左臂将折,犹奋指贼臣第。太祖乃悟,登城眺顾,见其壮士披甲,伏屏帷间数匝,亟返棕殿,罪人就擒,召奇则息绝矣。太祖追悼奇,锡赠葬,令有司春秋祀之,墓在南京太平门外钟山西。

太监阮安,交阯人。清苦介洁,善谋画。太宗营建北京,及治塞阳村驿诸河,皆大著劳绩,诸属一受成算。

太监陈芜,交址人,永乐五年入宫,至景泰时卒。历事五朝,保抱皇子,四夷征讨悉与行,赐更名姓曰王瑾,宠赉为本朝中珰之冠。太宗赐范金图书四,忠肝义胆一,金貂贵客一,忠诚自励一,心迹双清。

译本朝武臣的情况,到这里发生了一次大变化,人们都开始努力学习文事。追究其根源,开国初年将领面对敌人时,行动可以自由;后来逐渐受到各地镇守太监的制约,于是设置巡抚来制约这些太监。又逐渐受到总督对巡抚的制约,重臣掌握兵权,便借助巡按来进行纠察。后来又逐渐受到巡按反复挑错的制约,处处受到牵制,不得不学习文事,把它作为自我防御的办法。而且文臣轻视侮辱武臣,动不动就以不识字讥笑他们。等到荐举官员时又重文轻武,武臣更不得不学习文事,把它作为自立的途径。于是天下人纷纷跟从,竟不知道自己本来是武臣;这难道是居安思危的道理吗?而那些从事文事的士大夫,反而学习射箭、研习孙武、吴起的兵书,玩习三式之法。这样看来,武士在天下最终不能自行消失,而文事的过度,也能从文臣身上看出来。席书,遂宁人。志向宏大开阔,喜好学习,深思熟虑;读书总是自己提出见解,不抄袭现成说法。历任巡抚,所到之处都有善于治理的声誉。适逢当今皇帝入继大统,考定孝宗的名分,席书奋然不平,具疏请求予以纠正。大礼完成后,转任礼部尚书。当时两派聚集争论,情绪激烈而形成党争;席书虽然坚定地树立礼制立场,但总的原则是不失和平,务求保存国家体统,不愿因此损伤国家元气,所以两派虽然把他视作仇敌,却也没有过分怨恨他。张孚敬,原名璁,后由皇帝赐今名,永嘉人。年轻时就有求学志向,长期困顿于科场;性情争强而正直,不随从外物,遇到事情便说出来,不肯忍耐隐瞒。任进士观政官时,正值当今皇帝入承大统;礼部因兴献王陵寝在藩府之下,召集官员议论主祭和尊号,张孚敬立即上疏辨明,于是当今皇帝只继承帝位,而不作为孝宗的嗣子。舆论交相攻击他,他又撰写关于大礼的文章,有人提出二十三条以上的诘问,满朝都像仇敌一样对待他。大礼完成后,皇帝特别倚重宠信他,他进入内阁。皇帝正在努力施行尧舜之治,张孚敬日夜共同谋划,自许忠直,不接受馈赠,百官都肃然就职。桂萼,安仁人。家学深厚,勤于修养,年轻时就怀有奇异志向,动辄以古人为仰慕对象;常说做事必定有法则,必须预先筹划,以储备经世致用的才能。三次任县令,所到之处政绩良好、百姓安定。议论皇帝继统时,礼官群臣的奏疏不能伸张,台阁大臣纷纷表达愤怒;皇帝正怀抱无穷的怨愤,桂萼汇集众议上奏,并说强臣把持国柄,欺凌年幼的天子,应当让皇帝振作乾纲。大礼很快确定,皇帝于是特别关注他。桂萼历次升任至冢宰,进入内阁。他引荐提拔贤才,性情温厚宽裕,懂得治国体要。霍韬,南海人。性情耿介独特,任性率真而极其厌恶同辈的所作所为,时常想要纠正他们。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谈论当代事务滔滔不绝,任兵部主事。适逢当今皇帝入承大统,考定孝宗的名分,他三次上书礼官,奋力指出不当之处,认为继嗣的说法不能实行,于是飘然辞官养病,说:“我有什么脸面站在一个没有父亲的朝廷里呢?”大礼完成后,朝廷起用他,历次升任尚书。霍韬对别人因事而怒,事情并不因此改变;推荐人才不怕触犯权贵,又善于爱惜人才,没有嫉妒之心;但他嫉恶如仇尤其厉害。皇帝虽然宠信他,也惩罚他的狂直,曾经把他逮捕入狱。圣明的天子在嘉靖年间实现中兴,奋发图治,想要恢复古代的治理;当时四位君子恰好因议论礼制而显名,因此被破格提拔到显贵的职位,以慰劳皇帝辅佐者,难道只是为了酬答功劳、施加恩惠吗?当时他们建立事业、呈献劳绩,宣扬彰明皇帝的德行,铲除长期积存的弊病,逐渐追复祖宗旧制,也可以说盛大灿然、无以复加了。如果他们锐意向前的志向,还能谋划不忧患、不贪求福禄的事业,把长久无穷的遗泽寄托在今后,那就完善了。监生石大用,苏州人。正统甲子年,处在六馆诸生之间,谦恭谨慎,整饬自持,致力于奋发用力、树立志向。适逢祭酒李文毅公触犯权宦,被困在监门前的刑具上,三天不能释放。当时暑气蒸腾郁积,李文毅病重昏迷,不能承受刑罚;石大用内心因义愤激发,只署自己的姓名上疏,请求以自己代替李公受刑。到银台求见时,有人用法律吓唬他。石大用说:“生死取决于义,有什么可怕的?”奏疏送入后,皇帝同意把两人一起释放。朝廷内的文武大臣都啧啧赞叹,想要见他的面。赵同鲁,长洲人。志气高远豪迈,从经书、史书到诸子百家,没有不涉猎的;下笔滔滔不绝,无法遏止。他身处乡里,却喜欢议论当代事务;看到别人受屈受压、民间的利弊以及时政的缺失,愤怒得好像事情逼迫到自己身上一样。有个裘巡检和王御史诬陷百姓为军盗,他能够奋力晓谕并制止此事。遇到灾年,他总是陈述实情,救济百姓十分切实。当时巡抚王端毅公非常惊异于他,曾经谈论三吴水患,特别提出修治白茅港的议案;过了几十年以后,果然依照他的话兴工治理。韩愁,成都人,是将门后裔,自号飞霞,不喜欢做官。自负而沉默,概括地说,他擅长诗文,深沉有机谋和远大谋略,其境界有不可追究之处。他懂得炼制金银的方术,假托谈论医术;后来改姓白,自称能够点化自己的姓氏,说:“天没有一,地没有十,脱去旁边的皮囊,所以过去姓韩而现在姓白。”彭幸庵总制川、广、陕军务,剿抚流寇时,许多计谋都出自飞霞;事情成功后,世人却不知道他的功劳。世上并不缺少有志之士,一个平民只要内心坚定,随着所处情势发挥作用,连三军也不能夺去他的志向,更何况那些致力于礼、懂得文事的人呢?天下人的志向有三类,其中以富贵为志的人处在民众之下;然而能够把富贵作为志向的人又有几个呢?世上很多人垂涎富贵、想要染指,最终仍然贫贱,大概只是特殊的意气兴发,不足以称为志向。志向要确立起来,实在太难了!像这三个人,才可以谈论志向。即便如此,如果一年之内便能离开经书而辨明志向,期望成为王便成为王,期望成为霸便成为霸,能够获得上天造就人的本意,那么也就知道我所谓志向是什么了;对此又怎么能不谨慎呢?太监云奇,南粤人。守卫西华门,靠近胡惟庸的宅第,刺探得知他的叛逆阴谋。胡惟庸谎称宅中井里涌出甘美泉水,请太祖前去观看。皇帝车驾向西出行,云奇担心必将发生祸乱,急忙跑去冲到车驾前,勒住马衔,想要报告情况;当时气息急促,舌头僵硬,不能说清。太祖怒其冲犯车驾,左右侍从乱棍齐下;云奇将要被打死,左臂也快折断了,却仍然奋力指向逆臣的宅第。太祖这才明白,登上城楼远望,看见壮士披甲,埋伏在屏风帷帐之间,人数有好几层;于是急忙返回棕殿,罪犯被擒。召见云奇时,他已经气绝。太祖追悼云奇,赐给他赠官和葬礼,命有关部门春秋祭祀他。墓在南京太平门外钟山西面。太监阮安,交阯人。清贫苦守,耿介廉洁,善于谋划。太宗营建北京以及治理塞阳村驿等河流时,他都建立了显著功劳;各属官只要接受他的成算便能完成事务。太监陈芜,交址人,永乐五年入宫,到景泰年间去世。他历事五朝,抚养保护皇子,四方征讨都参与随行;皇帝赐他改名换姓为王瑾,宠爱赏赐为本朝宦官之首。太宗赐给他范金图书四方、忠肝义胆一方、金貂贵客一方、忠诚自励一方、心迹双清一方。

太监沐敬,建文宫中人。太宗北征,四十日不见寇。兵困粮竭,六卿劝回銮,皆锁项,敬复苦谏。太宗骂曰:“友蛮。”敬举首曰:“不知,不知。”太宗怒命缚斩之,敬言犹不已。太宗悟曰:“使我家养人悉如此,何患不好?”遂释之。

太监刘永诚,虎视屹屹,便习骑射,三扈太宗北征,奉宣宗使侦汉邸逆谋,三帅师讨兀良哈,俘馘无算,捕执磁相妖人李宣、张普祥。英宗朝监镇甘凉,耀兵境外,鏖阵于沙漠,数取胜,擒其酋。景泰末召还,总督团营,南城之谋,预勤披甲,独以满盈索退,姓属令辞职,遗荣杜谒,泊如素门。成化初,具辞累朝所赐产第禄从。

太监兴安,性廉守,不能干以私。当国家多难,景皇纵乐,中外恐恐安,虽短于才能,谘信二三,故老赞襄救正,尽其力之所可为。但廷议迎驾多沮之,盖甚不得已者也。潜谕默挽,兴之力居多。兴好佛甚,遗命化沉香龛子粉,其骨作浮图供,其不流染本习亦以此。

太监怀恩,成化中以直道黜居凤阳。弘治改元,召还司礼监,预闻朝政,孝宗信任之。恩首白内阁,万安不惬人望,王恕以雄才沦落,宜黜安进恕。孝宗即罢安,召恕为吏部尚书。

王岳、何文鼎、弘治末年贤宦。鼎力抵戚畹,张司礼,李荣希内旨杖之惨甚,迄死骂不绝口。岳清介不伍俗。正德初,刘瑾等用事,出岳居东厂,每维持士节,执法认真,诸要门各遣缉之。科道官走谒岳门,岳以正对,瑾因中伤岳,驾言岳授意九卿等官,令论列阉宦,且云请试之,谕岳欲杖朝官,观其解否。

武宗如其试,岳果长跪乞宥,武宗怒甚,谪戍李陵,行至临清,赐死于舟中。

太监萧敬,详谙国典,持重老成,历事数朝。正德中,诸奸叠肆,诬上行私。武宗每召之问,辄对非先朝故事,多所救正。嘉靖初,言官交中之,以罢司礼。

黄伟、吕宪、晏殊,嘉靖间太监。清苦雅重,屏彻华玩,动以书史自随,恂恂然有儒者风。所镇之地,军民皆被其泽,文臣之守土者或藉以为榜,檠不敢就墨恣自坏。

孙裕,孝皇时旧珰,嘉靖间怀孝皇不考。及戚畹罹宪,泣控天子,颇逾激。天子欲明伦执法挞之,遂自缢庙中。

孔子曰:有教无类,以贤品人,则于我无党。以德容物,则于人无比。每见缙绅道中珰多切齿,孰知有杰然者,架出吾辈上,为缙绅所不能为之事乎?故君子以虚应天下,能收群美以共归。有极则治理犹反掌,若王、何,今长老尚能道其行事敬礼之。若黄、吕、晏,予亲见其贤,当效法之不暇,而能自外之乎?昔刘东山者,孝宗几误加怒,而太监苗逵力救以解,遂成明良之遇。则若人者不惟不相仇,反以为容于吾辈,回视吾辈不为其所笑耶?

冷谦羽士,武陵人,能审音,太祖命为协律郎,考正乐器乐舞。凡宗庙中和韶乐,及朝廷大乐,以至迎膳等乐,琵琶箜篌等器,悉是正之。其韶乐大抵因王虔休《蔡氏新书》能究其辞意,而加以四清声,音律尖高非昔比矣。官至礼部尚书。太祖问其八音之理,对曰:闻磬声关系本朝,士臣廉节云。

袁忠彻,南昌人。风鉴术神验,荷眷五朝,宠渥殊至,官至尚宝卿,未尝藉恩以张于世。每因事纳忠谠议,屡出如终大孝之情,而慎密机事,论养贤之实,而赡其取给。乞赐孔子玉轴之诰,历言遣使取宝之非,议武职宜准终丧,谏服药勿信方士,皆喋喋弗沮利害。

蒋用文,句容人。醇厚恭谨,知当世要务,以精医,官太医院使。每侍仁宗,随事献规,益亟请寡欲清心,以强圣治。问保和之要,则对在养正气。问医效何缓,则对善治者固本,急则恐伤其本。赐第则恳辞,乃僦居萧寂寞晏如也。时朱丹溪徒戴原礼自负空,海内见则推之,盖儒而医者。

彭德清,钦天监正,扈从英庙北征。时王振擅权,威焰震主,大臣咸俯首顺命。初出师,金星犯亢,明日黑气四塞。又越二日,火星犯土,彭厉声斥振曰:“象纬示警,不可复前。苦有疏虞,谁执其咎?”振怒,詈之曰:“倘有此亦天命也。”寻被害。

五官监候杨源,丰城人。正德初,因刘瑾乱政,上言大角及心宿中星,动摇天机、天璇、天权,星不明宜绝出游,严号令,辟内侍宠幸。又上言连日霾雾交作,为阴干阳,小人擅权叛上之象。瑾矫诏杖三十。又上言火星入太微垣帝座之前,东西往来,宜思患预防。瑾大怒,复矫诏杖三十,发戍肃州,道卒于怀庆,妻斩芦荻覆尸葬之。

译太监沐敬,是建文帝宫中的人。太宗北征,四十天没有见到敌寇;军队困乏,粮食耗尽,六卿劝太宗回銮,都被锁住脖子,沐敬又苦苦进谏。太宗骂道:“你是在帮助蛮族。”沐敬抬头说:“不知道,不知道。”太宗大怒,命令把他捆起来斩首,沐敬仍不停地进言。太宗醒悟说:“假使我家所养的人都能这样,我还担忧什么事情做不好呢?”于是释放了他。太监刘永诚,目光如虎,气势挺拔,熟习骑射;三次随太宗北征,奉宣宗之命侦察汉王府的叛逆阴谋;三次率军讨伐兀良哈,俘获斩杀的敌人无法计算,又捕捉了磁相的妖人李宣、张普祥。英宗朝监镇甘凉时,在境外耀兵,曾在沙漠中激战,多次取胜并擒获敌酋。景泰末年被召回,总督团营;南城发生谋乱时,他预先勤勉地披甲备战,后来却因感到功名富贵已经满盈而请求退职,皇帝命令其辞职。他辞谢荣宠,拒绝请托,淡然如同平民之家。成化初年,他具奏辞还历朝所赐的田产、宅第、俸禄等物。太监兴安,性情廉洁自守,不能被私情干扰。国家多难时,景帝沉溺逸乐,内外都惶恐不安;兴安虽然才能有所不足,但皇帝仍向他咨询并信任他。他同几位老臣共同辅佐,尽力挽救和纠正局势,做到能力所及的一切。只是朝廷议论迎接皇帝回朝时,许多人阻挠了他的意见,大概也是非常不得已的事情。暗中晓谕、默默挽救局势,兴安出力最多。兴安非常信奉佛教,遗命死后把身体焚化,骨灰作成佛塔供奉;他不流于染习本行,也体现在这里。太监怀恩,成化年间因奉行正直之道被贬居凤阳。弘治改元,召回任司礼监,参与听闻朝政,孝宗信任他。怀恩首先向内阁说明,万安不得人心,王恕虽有雄才却沉沦失意,应当罢免万安、起用王恕。孝宗立即罢免万安,召王恕任吏部尚书。王岳、何文鼎,是弘治末年的贤能宦官。何文鼎极力抵制外戚,张司礼监李荣希望得到内廷旨意杖打他,刑罚非常惨重;直到死时,何文鼎仍不停地痛骂。王岳清廉耿介,不同流俗。正德初年,刘瑾等人掌权,把王岳派到东厂;王岳每每维护士人的气节,执法认真,各个权要门户都派人搜捕他。科道官员跑到王岳门下拜谒,王岳都以正理回答。刘瑾于是中伤王岳,假称王岳授意九卿等官员,让他们上疏论列宦官,还说请皇帝试验一下;便告诉王岳,想要杖打朝廷官员,看王岳是否能替他们解脱。武宗照刘瑾所说进行试验,王岳果然长跪请求宽宥。武宗大怒,把他贬谪戍守李陵;行至临清时,又赐他在船中自尽。太监萧敬,详细熟悉国家典章,持重老成,历事数朝。正德年间,诸多奸臣相继肆虐,诬陷皇帝、推行私意。武宗每次召见萧敬询问,他总回答说那不符合先朝旧例,纠正挽救了许多事情。嘉靖初年,言官交相弹劾他,于是罢免其司礼监职务。黄伟、吕宪、晏殊,是嘉靖年间的太监。他们清贫自守而高雅庄重,屏弃华丽玩好,动辄随身携带书史,恭谨温和,具有儒者的风度。他们镇守的地方,军民都受到恩泽;守土的文臣有时还借他们作为榜样,自己持守规矩,不敢肆意败坏。孙裕,是孝皇时期的旧宦官;嘉靖年间因皇帝没有按照礼制尊崇孝皇而心怀不平。等到外戚遭受宪法惩处时,他哭泣着向天子申诉,言辞颇为激烈。天子想要彰明伦理、执法杖打他,于是孙裕便在庙中自缢。孔子说:“有教无类。”用贤德来品评人,那么对我来说就没有党派偏私;用德行来容纳万物,那么对人来说就没有亲疏分别。我常见士大夫在路上谈到宦官便咬牙切齿,哪里知道其中也有杰出之人,才能超出我们这些人之上,做出士大夫所不能做的事情呢?所以君子应当以虚心应对天下,能够收取众人的美善而共同归于正道。若能达到这种境界,治理天下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像王岳、何文鼎,今天的老年人还能够讲述他们的事迹并敬重礼待他们。至于黄伟、吕宪、晏殊,我亲眼见过他们的贤能,应当忙于效法他们,怎么能把自己置身于他们之外呢?从前刘东山,孝宗几乎因怒而误加罪责,是太监苗逵竭力营救才得以解脱,于是成就了明君和贤臣的相遇。这样的人不但不应彼此仇视,反而应当容纳到我们中间;回头看我们自己,难道不怕被他们笑话吗?冷谦,道士,武陵人,能够审辨音律。太祖任命他为协律郎,考订校正乐器和乐舞。凡是宗庙中的中和韶乐以及朝廷大乐,直到迎接膳食等乐曲,还有琵琶、箜篌等乐器,全都由他校正。韶乐大体依据王虔休《蔡氏新书》,能够考究其中的辞意,又增加四种清声,音调尖高,已经不是从前可比。官至礼部尚书。太祖询问八音的道理,他回答说:“我听说磬声关系到本朝,象征士臣的廉洁节操。” 袁忠彻,南昌人。相面鉴人的术数神奇灵验,承受五朝恩宠,宠遇特别深厚,官至尚宝卿,却从未凭借恩宠在世上张扬自己。他常常因事提出忠诚正直的议论,多次进言,直到终养大孝之情;又谨慎缜密地处理机密事务,论述养贤的实际办法,并供给贤者所需的用度。他请求赐给孔子玉轴诰命,历数派遣使者取宝的错误;议论武职官员应当依礼服满丧期;劝谏不要相信方士服药;这些话他反复陈说,从不因利害而退缩。蒋用文,句容人。淳厚恭谨,懂得当代重要事务,因为精通医术,任太医院使。每次侍奉仁宗,都随事提出规劝,尤其多次请求减少欲望、清净心志,以加强圣明的治理。皇帝问保养身体、保持调和的要领,他回答说在于培养正气;问医治见效为什么缓慢,他回答说善于治病的人本来就先巩固根本,急于求效恐怕会伤害根本。皇帝赐给他宅第,他诚恳辞谢,于是租住在萧条寂静之处,安然自得。当时朱丹溪的弟子戴原礼自负医术,天下人见到他都推崇他,因为他是儒者而兼通医术。彭德清,钦天监正,随从英宗北征。当时王振专擅权力,威势震动皇帝,大臣都低头听命。刚出兵时,金星侵犯亢宿,第二天黑气四处弥漫。又过了两天,火星侵犯土星所在之处,彭德清厉声斥责王振说:“天象显示警告,不能再向前进。如果发生祸患,谁来承担责任?”王振大怒,骂他说:“即使有这种事,也是天命!”不久彭德清便被害。五官监候杨源,丰城人。正德初年,因刘瑾扰乱政事,上言说大角星和心宿中的星辰摇动天枢、天璇、天权,星光不明,应该停止出游,严明号令,斥退受宠的内侍。又上言说连续多日霾雾交相出现,是阴气压制阳气、小人专权叛上的征象。刘瑾假传诏令杖打他三十下。他又上言说火星进入太微垣帝座之前,在东西之间往来,应该思考祸患、预先防备。刘瑾大怒,又假传诏令杖打他三十下,发配戍守肃州;途中在怀庆去世,他的妻子砍芦荻覆盖尸体,将他安葬。

曷为而艺成之为下也,言无大也。曷为而无恒之,不可巫医也,言无实也。大小以人言,妄实以心言,舍其心以为人,岂惟巫医随所之而不可者也?而世之为艺者,举无若数子,人信而称之,则岂皆无其心者乎?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与蹠之,分于此而已矣。曰:然则,其所照于事者非心其谁?曰:以妄而为照也。照则无大小,皆实心则无妄照,皆存数子之为心,与众人同,而众人不能如数子之能为用。或为利动,或为势怵,或为气昏,或为习怠,或为见移,而照者妄矣。此有恒之义,入德之门,圣功之本也。

郑牢,广西总戎府老隶。性耿直敢言,都督韩观威严不可犯,每醉后杀人,牢度非其罪,辄留以俟其醒,由是赖全活者,众观尤德之。继帅山襄毅素廉正,下车辄延访耆硕,可任以言者,人有以牢告进,质之曰:廉为官本。山曰:土夷之馈不纳则疑,柰何?牢曰:不畏国法,畏蛮子耶?山笑而纳。

杨埙,京卫余丁卒。当袁彬忤门达,构诬重情,举朝冤之,莫敢鸣。埙素不识彬,击登闻鼓,恳疏暴达罪,并下卫狱。达姑缓埙,使诬连太学士李文达主使,埙佯诺之。及会鞫午门前,乃愿伏无他,及人吐舌壮之。

或疑二夫之取也,何居?予曰:能举斯心加诸,彼二夫长于天下。曰:一事长矣,不已浅乎?予曰:士君子广知识,多思致,能技略,如太仓陈贮不能取一粒入口,而二夫者升斗之积,饥即入炊,以当七,二天多乎?士君子多乎?曰:然则不待学矣。予曰:抑非也。只口之家,苟延升斗,富合四海,而无太仓以为百万积贮,焉能国乎?曰:学之何如?予曰:有土斯有财,因吾之土,而入吾之财,未尝取诸其外心吾土也。多识前言往行,心以蓄吾德也,曷有外乎?曰:然则典籍非所用也。予曰:抑非也,典籍吾培溉也,师友吾耒耜也,见闻吾同作也,事为吾岁候也。由是而日新之谓,盛德富有之谓,大业斯集也。凡若而人,有圣人之学,有君子之修,有善人之质,有有恒之心。斯四科者,不于文,不于行,皆自其心论之,非其心则弗取也。然取于见闻之所及,取于心思之所到,弗及弗到,其所缺者多矣。姑俟续焉。

译为什么说艺业成就反而处于下位?因为说它没有大的意义。为什么说没有恒心的人不可以从事巫医?因为说他没有实际内容。大小由人的言语来判断,虚妄与真实由内心来判断;舍弃自己的内心而以外在的人为标准,难道不只是巫医会随意改变方向、不可依靠吗?然而世上从事各种技艺的人,竟没有像这几位那样;人们相信并称赞他们,难道他们全都没有自己的内心吗?回答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只差这一点;普通人丢弃它,君子保存它,舜和盗跖的区别,也只在这里。又问:那么,他用来照察事物的不是内心,还能是什么?回答说:是用虚妄来照察。真正的照察没有大小之分,内心真实就没有虚妄;这几个人所保存的内心同众人一样,只是众人不能像他们那样发挥它的作用。有的人被利益驱使,有的人被权势吓倒,有的人被意气蒙蔽,有的人被习惯懈怠,有的人被见解转移,于是照察便成了虚妄。这就是有恒的意义,是进入德行的门户,是成就圣功的根本。郑牢,广西总戎府的老差役。性情耿直,敢于进言。都督韩观威严不可冒犯,每次醉后杀人,郑牢估量其中有人并非死罪,便常常把人留下,等韩观酒醒;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韩观尤其感激他的恩德。后来继任的山襄毅一向廉洁正直,到任便邀请访问地方年高有德、能够进言的人。有人把郑牢推荐给他,山襄毅问其意见,郑牢说:“廉洁是做官的根本。”山襄毅说:“土著蛮夷送来的礼物如果不接受,他们就会疑惧,怎么办呢?”郑牢说:“您不怕国法,反而怕蛮子吗?”山襄毅笑着接受了他的意见。杨埙,京卫的余丁。袁彬触犯门达时,门达构陷诬告,罪情严重,满朝都认为冤枉,却没有人敢发声。杨埙平素并不认识袁彬,却击登闻鼓上诉,恳切地上疏揭发门达的罪行,门达也被一同押入卫狱。门达姑且放缓对杨埙的处置,让他诬称太学士李文达是主使,杨埙假装答应。等到在午门前会审时,他却愿意承担一切,说没有别人参与;在场的人听了都伸舌惊叹,认为他壮烈可敬。有人怀疑这两位先生的取法,问道:“为什么呢?”我说:“能够把这样的心推广开来,施加到各种事物上,那么这两位先生就比天下一般人高明。”那人说:“只在一件事情上高明,难道不是太浅薄了吗?”我说:“士君子广泛增长见识,多作思考和推求,掌握技艺谋略;这就好比太仓中储藏着粮食,却不能取出一粒来入口,而这两位先生所积蓄的不过升斗,饿了就拿来烧煮,来抵当【疑文:“七,二天”】。这样说来,是天下的粮食多,还是士君子的学问多呢?”那人说:“既然如此,就不必学习了。”我说:“也不是这样。仅有【疑文:“只口之家”】的家庭,假如只能勉强维持升斗之粮,即使财富合聚四海,却没有太仓作为百万之数的积贮,怎么能够治理国家呢?”那人说:“学习应当怎样呢?”我说:“有土地才有财物;凭借我的土地,收入我的财物,从未向外取求,因为我的心就在我的土地上。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往日的行为,是为了在心中积蓄我的德行,哪里有向外求取的呢?”那人说:“既然如此,典籍便没有用处了。”我说:“也不是这样。典籍是我培植灌溉的东西,师友是我的耒耜,见闻是我共同耕作的力量,所经历的事情是我一年四时的气候。由此而每天更新,叫作德行盛大而财富充足;伟大的事业也就由此汇集起来了。凡是这样的人,有圣人的学问,有君子的修养,有善人的资质,有持之以恒的心。这四类标准,不是只从文章、行为上判断,而都是从他的内心来评定;如果不合乎他的内心,就不予取用。然而,取法于见闻所能达到的范围,取法于心思所能想到的地方;没有达到、没有想到的方面,他所缺少的就多了。姑且等待以后续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