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墙东类稿二十巻,别集类四【元】
臣等谨案墙东类稿二十巻,元陆文圭撰。文圭字子方,江隂人。防而頴悟,博通经史及天文地理律象医药算数之学。宋咸淳初,以春秋中乡选。延祐设科,再中乡举。以老疾不应徴召,卒于家。事迹具元史儒林传。文圭当南宋之末年,已二十余。入元后五十余年,至泰定天厯间,尚应聘设教于容山。至顺末,犹为陈敬叔作安定祠记。又数年,至顺帝至正初始卒,最为老夀。惟史不载其登仕版,而集中吴县学田记有至元辛夘,余领吴县学事语,似亦曾为教官。然辛夘为世祖至元二十八年,文圭年只三十余,而记中乃有余愚且老句,与文圭情事不合。或此记本代人作而失于标注欤?史称文圭之文融防经传,纵横变化,莫测其涯涘。东南学者皆师之。今核所作,史言不谬。史又称其防于地理考核甚详。今检集中惟存辨毛頴传中山一条,余悉不载,殆散佚不可考矣。是集本二十巻,世久无传。今从永乐大典中搜采遗佚,共得文三百余篇,诗词六百余篇,仍依原目厘为二十巻。虽割裂之余重为缉缀,亡失已多,而据所存者观之,固元初褎然一作者也。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一元陆文圭撰经解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墙东类稿》二十卷,别集类四。元代。臣等谨慎考察:《墙东类稿》二十卷,是元代陆文圭所撰。陆文圭字子方,江阴人。他幼年聪颖,广泛通晓经史以及天文、地理、律历、医药、算数等学问。宋咸淳初年,凭《春秋》学问考中乡试。延祐年间开设科举,又考中乡举。因年老有病,没有应征召,死于家中。事迹详见《元史·儒林传》。陆文圭在南宋末年,已经二十多岁;进入元朝后五十多年,到泰定、天历年间,还应聘在容山设馆教书。至顺末年,仍为陈敬叔撰写《安定祠记》。又过了几年,到顺帝至正初年才去世,是最为长寿的文士。只是史书没有记载他登仕版,而集中《吴县学田记》有“至元辛卯,余领吴县学事”的话,似乎也曾做过学官。然而辛卯是世祖至元二十八年,陆文圭当时只有三十多岁,可文中却有“余愚且老”的句子,与陆文圭的实际情况不合。或者这篇记文原本是代人所作,只是失于注明吗?史书称陆文圭的文章融会贯通经传,纵横变化,深浅边际难以测度,东南学者都以他为老师。如今考察他的作品,史书所说并不虚妄。史书又称他对于地理考证特别详尽;现在检查文集,只保存《辨毛颖传中山》一条,其余全都没有记载,大概已经散失,无法考察了。这部文集原有二十卷,世间很久没有流传。现在从《永乐大典》中搜集遗文,共得到文章三百多篇、诗词六百多篇,仍依照原来的目录分编为二十卷。虽然是在残缺割裂的基础上重新缀辑,遗失已经很多,但根据现存作品来看,确实是元初卓然出众的作者。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一 元陆文圭撰 经解
志学解小戴记》曲礼上篇,古之遗言也。陆农师音读以十年,曰幼作句絶,以下弱、壮等字皆仿此。新安朱氏以为有理,今从之。幼而学者,兼小大学而言。十九以前为幼,则自八嵗至十五而入小大学矣。古之生子,能言则教之,是时知思未有习化,未有前言至论,日夕薫聒,涵泳善心,珑琢美质,乆而安习,保固完全,私智偏嗜不能入矣。二十成人,可以胜衣冠,冠礼曰:「弃尔幼志,醮而字之,责成人也。」然体犹未壮,故曰弱。三十则血气定矣,可以授室,合二姓之好,以事宗庙,有父道焉。四十曰强。孔氏曰:「强有二义,智虑强,气力强。」吕氏曰:「强则材成,材成者,智虑定则谋事审,气力完则任事果,故可以出仕。」然必至于五十,阅理深而熟,更事乆而精,然后可以为大夫。五十曰艾,艾,发苍白,色服政,为大夫也。仕者始为士,以事人,治官府之小事;大夫者,居上以长人,治邦国之大事。盖才可用则命之仕,徳成则为大夫。其间非无早知夙成之人也,以为养之熟则成效着而收功博,不待其成而用之,则有美锦而学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芄兰之支,童子佩觽,虽则佩觽,能不我知,言成人之佩,非童子之饰,其才能不足以取知于我也。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言总角之童戴大夫之弁,躐等而居于位也。大抵士修于家,学优则仕,王事鞅掌,东西驱驰者不过二十余年耳,未四十也,才纵可以有为,而不当使之为已。六十也,才犹可以有为,而不欲使之为。其用人也有制,其待人也有礼。六十曰耆,筋力既衰,不任其劳,可以使人,不可以使于人也。七十曰老,不服戎,不与事,外则致王事于君,内则传家事于子,仕止矣。八十九十曰耄,耄,惛忘也。七年曰悼,悼,怜爱也。耄者老而知已衰,悼者幼而知未及,尊老而慈幼,故不加刑焉。周官司厉,七十者与未齿者皆不。为奴,汉律未及八嵗与八十以上,非手杀人不坐,皆古之制也。百年曰期頥。期有两音。郑氏曰:期要也,孝子要尽养道而已。严陵方氏曰:人生以百年为期,由是而上则过乎人所期,由是而下则不及人之所期矣。朱氏曰:期音朞,取周朞之义。期谓百年已周,頥待养而已,其义为长。此章自始至终,每十年一变,盖数起于一,止于十,天地竒偶之数,阴阳生成之理,每至于十则必更。人也者,受天地之形,孕阴阳之气,孰能违其数而逆其理哉?故十年则必异其名,至其时则必异其事。幼与弱之类,则名之异矣。学与冠之类,则事之异矣。昔者先王制礼立法,以律人心,劝学崇化,以节民性,使人学问审博,血气充盈,志意坚定,少者待其成,壮者服其劳,老者享其夀,未用者无躁进之心,当退者无不知足之戒。人生其时,沐浴圣泽,舞蹈仁风,耳目聪明,四肢安逸。夫夫妇妇,而家道正;长长幼幼,而王政行。虽孤鳏之民,冻饿之老,犹得与昆虫草木各遂其生,况凡民之秀为学士大夫者哉!当时王道修明,风气长厚,根本全在学上。学不是空言,要措诸事业,致知诚意,所以治其国;明善诚身,所以治其民。这学不是词章之学,浮靡用不得;不是训诂之学,肤浅行不得。虞典教冑子,周礼賔三物,直是后日要得他用,如桑麻谷粟,凿凿皆精实。公孙侨曰: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此之谓矣。然学政不是在下自扶立得,直须上之人辅翼振徳,方始成就。中庸曰: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人自襁褓以至成童,便有这个性,可尧可舜,不教则失之。圣人能尽已之性以尽人之性,其必由学乎?学所以修性也。自天子至庶人,未有不学而成者也。学废则礼废。冠礼废而成人有童心不弟之源,昏礼废而嫁娶不待年不夀之源,考比之礼废而官制壊不治之源,饮射之礼废而养老,缺不孝之源。嗟乎,其来非一日矣。春秋时,已欲毁乡校,如郑然。明者,青青子衿,在城阙兮。诗所以刺之也。郑蕞尔国也,而王朝之大夫已有不悦学,如原伯鲁者。故闵子马讥之曰:“夫必先有是説,而后及其大人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下陵上替,能无乱乎?’谓邪説兴于在下,而在位者习而听之,不可长也。”又曰:“学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一大夫不説学,闵子马即忧其亡。当时未必不笑子马之迂也。然自古不学而杀身者多矣。虽然,此可为仕而不学者之戒。未仕而学,则将奈何?曰:“孔子,我师也。”昔者孔子生而知之,而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译《志学解》《小戴记·曲礼上》篇,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言论。陆农师把“十年”读作一句的结束,认为“幼”字形成句读,以下“弱”“壮”等字也都依此处理。新安朱氏认为有道理,现在采用这种说法。“幼而学”兼指小学、大学而言。十九岁以前称为幼,那么从八岁到十五岁就进入小学、大学了。古人生了孩子,能说话就教导他;这时他的知识、思考还没有受到习俗熏染,也没有接触前人的言论和高深道理,让善心日夜受到熏陶浸润,使美好的资质得到琢磨;时间久了便习惯安定,保持完整,偏私的聪明和特殊的嗜好就不能侵入了。二十岁成人,可以承受衣冠,冠礼说:“抛弃你幼年的志趣,举行醮礼并为你取字,这是要求你成为成人。”但身体还没有强壮,所以称为“弱”。三十岁时血气稳定,可以娶妻,结合两姓的好关系,以奉事宗庙,已经有了父亲的道义。四十岁称“强”。孔氏说:“强有两层意思:智慧思虑强,气力强。”吕氏说:“强则才干成熟;才干成熟,智慧思虑坚定就能审慎谋划,气力充足就能果断任事,所以可以出仕。”但一定要到五十岁,对事理看得深而且熟悉,经历事务久而精通,然后才可以做大夫。五十岁称“艾”;“艾”是头发苍白、颜色衰老,开始参与政事,做大夫。出仕的人起初是士,为君上办事,处理官府中的小事;大夫身居上位,统率众人,处理邦国的大事。大概才干可以任用,就命他出仕;德行成熟,才任为大夫。其间并不是没有早慧早成的人,只是认为培养得成熟,成效就显著而功绩就广大;还没有成熟便任用他,就像有美好的锦缎却学习裁剪,还没有拿刀就让他裁割。诗中说“芄兰之支,童子佩觿”,意思是童子虽然佩戴觿,却不能使我认识他;这是说成人所佩戴的饰物,不是童子的装饰,他的才能不足以使我了解和认可他。诗中说“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意思是总角童子却戴上大夫的弁冠,越级居于官位。大体说来,士在家中修养,学业优异后才出仕;忙于王事、往来奔波,不过二十多年罢了,还不到四十岁。即使才干足以有所作为,也不应立即让他独当一面。到了六十岁,才干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但也不愿再让他任事。任用人有制度,待人有礼节。六十岁称“耆”,筋力已经衰退,不能承担劳苦,可以役使别人,却不可以再受别人役使。七十岁称“老”,不服兵役,不参与政事;对外把王事交还给君上,对内把家事传给儿子,仕进就到此为止。八十九十岁称“耄”;“耄”是昏乱健忘。七岁称“悼”;“悼”是怜爱。耄年老人年老而智力已经衰退,悼年儿童年幼而智力尚未达到,因此尊敬老人、慈爱儿童,不给他们加刑。《周官·司厉》说,七十岁以上的人和还没有长牙的儿童,都不作为奴隶。汉代法律规定,不满八岁和八十岁以上的人,不是亲手杀人就不治罪,这些都是古代的制度。百岁称“期颐”。“期”有两种读音。郑氏说:“期是期望、要约的意思,孝子只期望尽到奉养的道理。”严陵方氏说:“人生以百年为期限,超过百年就超过世人所期望的年数,不到百年就没有达到世人所期望的年数。”朱氏说:“期读作‘朞’,取周朞的意义。期,是说百年已经周全;颐,是说只等待奉养,这个解释更为长远。”本章从头到尾,每十年改变一次名称,大概数从一开始,到十为止;天地奇偶之数、阴阳生成的道理,每到十就必然更替。人接受天地的形体,孕育阴阳之气,谁能违背这个数、逆反这个理呢?所以每十年名称必然不同,到了相应的时期,事情也必然不同。像“幼”和“弱”这一类,是名称不同;像“学”和“冠”这一类,是事情不同。从前先王制定礼制、建立法令来约束人心,劝导学习、尊崇教化,以节制百姓的性情,使人学问审慎广博,血气充实,志意坚定;让年少者等待成熟,壮年者承担劳作,老年者享受长寿,使尚未被任用的人没有急于进取的心,应当退处的人没有不知满足的忧惧。人在这样的时代出生,沐浴圣人的恩泽,受到仁德风气的熏陶,耳目聪敏,四肢安逸。夫妻各尽其道,家道就端正;尊长爱护尊长,幼者敬爱幼者,王政就能推行。即使是孤儿、鳏夫以及受冻挨饿的老人,也还能和昆虫草木一样各自顺遂地生长,何况普通百姓中那些优秀而成为学士大夫的人呢!当时王道修明,风俗淳厚,根本全在教育。教育不是空洞的言论,而要落实到事业中;达到知晓事理、意念诚实,才能治理国家;明白善道、诚实修身,才能治理百姓。这种学问不是辞章之学,因为浮华无用;也不是只重训诂的学问,因为浅薄不能施行。虞舜之典教导贵族子弟,周礼以三种事务考察宾客,都是为了日后真正任用他们,就像桑麻、谷粟一样,确实精实。公孙侨说:“我只听说学习之后才能参与政事,没有听说用政事来学习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学问和政事不是下位者自己扶植就能建立的,必须由上位者辅佐、鼓励、振兴德行,才能成就。《中庸》说:“顺应本性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人从襁褓到长成儿童,便有这种本性,可以成为尧、舜;如果不教育,就会失去它。圣人能够尽自己的本性,又尽人的本性,这难道不必经过学习吗?学习就是用来修养本性的。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学习而能够成就的。学习废弃,礼也就废弃。冠礼废弃,是成年人仍有童心、不能敬兄长的根源;婚礼废弃,是嫁娶不等到适婚年龄、不能长寿的根源;考察、比较人才的礼废弃,是官制败坏、政事不能治理的根源;饮酒、射箭的礼废弃,是养老制度缺失、不孝的根源。唉,这种情况由来已不是一天了。春秋时期,就已经有人想毁掉乡校,如郑国那样。明白的人说:“青青子衿,在城阙兮。”《诗经》正是用来讽刺这种情况的。郑国是个很小的国家,王朝的大夫中已经有不喜欢学习的人,像原伯鲁就是这样。所以闵子马讥讽他说:“一定是先有了这种说法,然后才传到大夫那里,说:‘可以不学习吗?不学习没有害处吗?下位者凌驾上位者,上位者衰败,能不发生混乱吗?’意思是邪说从下面兴起,在位者又学习并听从它,这是不可任其发展的。”他又说:“学习像培植植物,不学习就会衰落,原氏恐怕要灭亡了吧?”一个大夫不喜欢学习,闵子马就担忧他会灭亡。当时未必没有人笑闵子马迂腐。然而自古以来,不学习而丧身的人很多。即便如此,这也可以作为那些出仕而不学习者的警戒。尚未出仕而要学习,又该怎么办呢?答案是:“孔子是我的老师。”从前孔子天生就能知晓,却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只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勉地去求取罢了。”
攷之世家,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庚戌,儿时陈爼豆设礼容,此十五志学前后时节。昭公二十五年甲申,适齐景公问政,此三十立时节。定公元年壬辰,孔子返鲁退修诗书礼乐,此四十不惑时节。九年庚子,为中都宰,一年为司空,又为大司冦,十四年乙巳摄行相事,与闻国政,则年五十六矣,正知天命时节。其后适卫,适陈,适宋,哀公十一年丁巳复返鲁,则年六十八矣,正耳顺时节。方且序书易诗正乐,十四年庚申西狩获麟,作春秋。后二年壬戌两楹梦奠,七十三终焉,则到从心不逾矩时节,才一二年而止耳。然自志学之年至从心之境,皆闻道之嵗月也。嬉戏陈俎豆之夫子,即负手曳杖逍遥之夫子,学无少壮之异也。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子奚不为政,而是亦为政。惜也,用舎行藏之不自必,绥来动和之不复验。使天假之年,且八九十,且百嵗,且得邦家,则贤于尧舜逺矣。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然人皆以夫子为不可及,夫子则曰:“何有于我哉?”又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然则学者又当如何?盖尝论之,困而学之,视学知当十倍其力。时过而后学,视幼学当百倍其力。列子有云:百年夀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居其半矣。呜呼!人生世间,少壮之日盖无几也。自人事言之,至六十则精神止矣,复何为乎?自学道言之,则自始以至终,未没齿之前,皆战兢之日也。岂独学而仕,服官政而已乎?语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无闻谓无善道之可闻,非名位之无闻也。人不可不知道,使其知道。顔子不为夭,使不知道,彭聃不为夀。生世间一日,则有一日之责,百年则有百年之责。天地无穷尽,则道无穷尽,学亦无穷尽。昔者睿圣武公,九十方作抑戒以自警,其诗曰:「乌乎小子,亦聿既耄。其盛徳至善,如緑竹猗猗。」皆自切磋琢磨中来。赵文子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穆叔知其弗乆,刘子知其耄,及后子知其将死。盖春秋时犹有先哲之格言,君子之先见,以后无此学矣。然则啬其精神以夺造化之巧,外其形骸以与太空者游,非达者乎?曰:律以圣门之绳尺,则彼为虚诞,此専务实,不可同年而语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又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上一章是个不息字,下章是个安字。呜呼!汉儒以来,此义不明乆矣。诏诰拟求贤诏盖闻上古之治,君臣同心,开广贤路,宣招四方之士,是以上下和洽,海内康平,其徳弗可及也。朕纂承丕绪,敬仰休风,托于士民之上,夙寤晨兴,念虑万方,不忘元元,惟恐羞先帝盛徳。当今之务,务在得贤而已。昔仲弓,季氏之家臣;子防,武城之小宰,孔子犹诲以贤才,问以得人。明政无大小,以得人为本。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不如古之人乎?患人主不求之耳。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行,必有我师。今阖郡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士奚由进?自今以后,令郡国选贤举能,嵗以为常。贤士大夫有肯从我逰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其有明徳达材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京师。或年老疾病,勿遣。拟劝学诏盖闻古之设庠序与学校,所以教养人才,将以致用也。
译考察《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庚戌;小时候便陈列俎豆,演习礼仪姿态,这是十五岁立志学习前后的时期。昭公二十五年甲申,孔子到齐国,齐景公向他询问政事,这是三十岁立身的时期。定公元年壬辰,孔子返回鲁国,退居修习《诗》《书》《礼》《乐》,这是四十岁不惑的时期。定公九年庚子,任中都宰;一年后任司空,又任大司寇;十四年乙巳,代理相国事务,参与国政,这时已经五十六岁,正是知天命的时期。后来他到卫国、陈国、宋国,哀公十一年丁巳重新回到鲁国,这时六十八岁,正是耳顺的时期。随后整理《书》《易》《诗》,订正《乐》;十四年庚申,西狩获麟,作《春秋》。又过两年壬戌,在两楹之间梦见先祖而设奠,七十三岁去世,这已经到了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时期,只不过一两年而已。然而从立志学习到达到从心所欲的境界,都是听闻道理的岁月。那个游戏时陈列俎豆的孔子,就是后来背手曳杖、逍遥自在的孔子;在学习方面,没有少壮与老年的差别。孔子哪里有不学习的时候,又何必要固定地拜谁为老师呢?你为什么不出仕从政?你这样做本身也是从政。可惜的是,他任用或舍弃、行动或退藏,不能由自己决定;安抚招徕百姓、使天下感动和谐的愿望,也没有再得到验证。假如上天再给他八九十岁,甚至一百岁,并且让他得到一个邦国或家国来治理,他就远远超过尧、舜了。他活着时荣耀,死后令人哀痛,怎么可能赶得上他呢?然而人人都认为孔子不可企及,孔子却说:“这对我有什么呢?”又说:“学习而不讲习,是我的忧虑。”那么学习的人又应当怎样呢?我曾经论说过:困顿之后才学习,和在正常情况下学习相比,必须用十倍的力量;错过时机之后才学习,和幼年学习相比,必须用百倍的力量。列子说:百年寿命是最大的限度,能活到百岁的人,千人中没有一个。即使有一个,从幼年抱在怀中直到昏老,也已经度过一半了。唉!人生在世,少壮的日子大概没有多少。从人事方面说,到了六十岁,精神就停止衰退了,还能做什么呢?从学习道的方面说,从开始直到终了,在没有死以前,都是战战兢兢、勤勉自持的日子。难道只是学习之后出仕、担任官职而已吗?《论语》说:“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誉,这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所谓没有声誉,是说没有值得听闻的善道,并不是说没有名位。人不能不知道道,并且要使自己知道道。颜子并不是因为短命而成为不幸,而是因为没有知道道;彭祖、老聃也不是因为长寿就成为幸福。活在世间一天,就有一天的责任;活一百年,就有一百年的责任。天地没有穷尽,道也没有穷尽,学习同样没有穷尽。从前睿圣武公九十岁时才作《抑》诗来警戒自己,诗说:“呜呼,小子啊,你也已经老了。那盛大的德行和最高的善,就像青绿的竹子婀娜茂盛。”这些都来自不断切磋琢磨。赵文子不到五十岁,却言语恳切,像八九十岁的人一样。穆叔知道他活不长,刘子知道他已经老迈,后来子也知道他将要死去。大概春秋时代还有先哲的格言、君子的先见,后来就没有这种学问了。那么,吝惜自己的精神,想以此夺取造化的巧妙;置身形骸之外,与太空同游,这难道不是通达的人吗?回答说:如果以圣门的尺度来衡量,那是虚妄荒诞;这种说法专门务实,不能同日而语。孔子站在河边说:“逝去的一切像这样啊!”又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上一章讲的是“不息”二字,下一章讲的是“安”字。唉!自汉代儒者以来,这个道理已经很久没有被阐明了。诏诰 拟写求贤诏 听说上古治理天下,君臣同心,广泛开辟贤才进用的道路,公开招致四方士人,因此上下和谐融洽,天下安宁太平,那种德政是后世无法赶上的。朕继承伟大的基业,敬仰美好的传统,处在士民之上,早晚不敢懈怠,思虑天下万方,不忘记百姓,只怕有辱先帝的盛德。当今的急务,只在于得到贤才罢了。从前仲弓只是季氏的家臣,子游只是武城的小宰,孔子尚且教导他们要任用贤才,询问如何得到人才。可见政事不论大小,都以得到人才为根本。今天下贤人的才智,难道只是比不上古人吗?忧虑的是君主不去寻求罢了。十室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三人同行,其中必定有我的老师。如今一个郡都不能荐举一人,这是教化没有下达到基层,积累德行的君子被堵塞在上达天听的道路上。士人从什么途径进身呢?从今以后,命令郡国选拔贤能,每年举行,作为常规。贤士大夫中有愿意跟随我共游共事的,我能够尊崇显用他们。把这道诏令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白朕的意思。其中有德行明达、才干通达的人,必须亲自劝勉他们乘车,派遣他们到京师;如果年老有病,不要派遣。拟写劝学诏 听说古代设置庠序和学校,是为了教育培养人才,将来使他们得到任用。
书不云乎:“不学墙面,莅事惟烦。”呜呼!自周衰以来,先王之道浸微浸灭,法度多缺,礼乐废壊。图治者以古为迂,措事者以茍为得,士习于空言,礼义廉耻缺而不思,朋党比周,靡然成俗。伊欲黜汉唐之浅陋,追尧舜之髙明,乐育天下之英才,使修洁之士充于朝廷,孝弟之风行于乡党,何修何饰而致乎此?自今有敦行谊、谨名节、明经笃学者,有司具以名闻,朕将考择而用之,以劝于尔众。浮华之习,吾所不取。咨尔多士,尚懋戒哉!拟郡国水灾赈贷诏吏有从南方来,郡国被水,百姓散流者众,保聚不完,扶老携幼,困踬道路,朕甚悯之。洪范五行,初一曰水,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朕夙夜靡寜,思执其咎。古者有水官,水得其性,时修其利,又吏牧民者,为浚陂塘,立隄防,以消息其灾,今不豫具,无及已,有司其议所以赈贷之。秋稼不登,流庸未复,农失其业,有可以佐百姓者,条奏其宜,将施行之。郡国不能为朕究心,徒文具者,以不职论。明诏中外,知朕意焉。拟汉文帝十五年令诸侯王公卿郡守举直言极谏诏盖闻古之圣人,莫不求贤以为辅翼。大禹为三王祖,亲拜昌言;成汤统正万邦,从谏弗咈,未尝自广以狭人也。髙皇帝建英豪,屈羣防,见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故能平暴秦,定海内。今朕获保宗庙,以微▯之身,托于公侯之上,夙夜战栗,永为百姓之急。明不能烛,徳不能绥,何繇以承先帝之业?今上而诸侯王公卿,下而郡守,不闻有荐一人以匡朕之不逮者,何欤?其令有司明扬在下,博选能直言极谏者,进登于朝,朕当亲策以当世之务。古不云乎:“荐贤受上赏。”又曰:“举能其官,惟尔之能。”其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拟韦处厚除翰林侍讲学士诰朕以幼冲嗣大厯,服未堪,家多难,惟古先哲王,皆以讲学为务,朕思乐忠谠博习之士,朝夕讲论,经理辅朕之不逮,期致于治。尔以孝闻,中第擢科,扬厯中外,先帝寘尔补阙,上疏剀切,深所嘉奬,坐事出守,旋入掌纶诰。朕惟翰苑职亲,地禁时复侍朕讲説,非卿经行修明,莫膺此选,卿宜勉之。以事先帝者,事朕可。
表贺即位表【天厯二年八月】日月并明,相继四方之照;乾坤再造,复开万世之基。上符帝心,下慰民望。钦惟皇帝陛下,人伦笃至,天性谦冲,方退处于青宫,本无心于黄屋。当年厯数,传舜始于传尧,今日讴歌之啓,乃不之益。欲三让以天下,大一统于域中。明诏载颁,圣恩广被。臣某等身居南土,心拱北辰,象御六龙,喜风云之际,防鸡垂丹凤,均雨露之沾濡。
太皇太后上尊号贺表统嗣正名,即履至尊之位,谋谟独断,尽归太母之功,宗社既寜,臣民胥庆。钦惟太皇太后陛下,亲承圣绪,光绍丕图,思帘帷拥佑之深恩,举典册尊崇之故事,式彰孝治,敬表徽称。臣等薇戍虽勤,笋班莫簉,未央殿上一新天子之仪,兴庆宫中曲尽家人之礼。
贺正表五位乗干时正,六龙之御,三阳为泰,天开万象之新,寰宇清和,熈朝欢洽,中贺钦惟皇帝陛下,克明克类,乃圣乃神,偃武修文,两尽为邦之要,崇儒重道,重▯选士之规,当周厯之甫颁,侈汉仪之髙防,臣等欣逢盛世,逖守偏州,献嵗发春,班阻陪于玉笋,与天齐夀,颂遥祝于盘椒。
万户府贺正表三阳内长,开万世之太平,万国咸寜,侈三朝之元防,庆流宗祏,欢动臣邻,中贺钦惟皇帝陛下,道迈羲轩,徳深尧禹,表章经术,崇正学于诸儒,振耀武功,憺余威于殊俗,乃参稽于干纬,爰乘执于震规,臣等出戍栁营,阻陪椒宴,四方来贺,职徒限于虎贲,万夀无疆,心实同于兽舞。拟行省进乡试合格进士花名表。详延有诏议始,于太常大比献书,名登于天府。严郡国举人之制,体朝廷劝学之心。窃惟贤才本所以致太平,科目亦足以得竒士。自后世虚文之专尚,而古人实行之浸非。赋敏八义,诗成七步,竞有看花之志,共夸摛藻之工。何补于时焉?用此辈止可束之髙阁,岂宜寘彼周行?遂令塲屋之乆虚,或致山林之长往。兹盖钦遇皇帝陛下,尊崇正道,长育英才,表经术以淑人心,黜辞章以新士习。臣某等身居南省,面向北辰,他无称职之忠,惟有举能之益。乡以询五物,艺可考于周官。郡不荐一人,罪敢逃于汉吏。
译《尚书》不是说过吗:“不学习,就像面对墙壁一样,处理事务只会感到烦乱。” 唉!自从周朝衰落以来,先王的道统逐渐衰微、逐渐灭亡,法度多有缺失,礼乐废坏。图谋治理的人把古代看作迂腐,处理事务的人把苟且应付当作得策;士人习惯于空洞言论,礼义廉耻缺失却不思改正,结党营私、相互勾结,颓靡之风竟成为习俗。想要摒弃汉、唐的浅陋,追法尧、舜的高明,乐于教育天下英才,使品行修洁的士人充满朝廷,使孝悌之风流行乡党,这要怎样修治、怎样整饬才能达到呢?从今以后,凡是敦厚实行道义、谨守名节、明通经术而笃志学习的人,有司都要详细列名上报,朕将考察选择并任用他们,以此劝勉你们众人。浮华的习气,是朕所不取的。告诫你们众多士人,希望你们努力戒慎啊!拟写郡国水灾赈济借贷诏 有官吏从南方来,说郡国遭受水灾,百姓流散的很多,聚居保全之处也不能完整维持;他们扶老携幼,困顿跌倒在道路上,朕对此十分怜悯。《洪范》五行中,第一项是一水;君主不能保持中正,惩罚就是常有阴晦。朕早晚不得安宁,思考如何承担这个罪责。古代设有水官,使水顺其本性,按时修治水利;又有牧民的官吏,负责疏浚陂塘、修筑堤防,以消减灾害。如今没有预先准备,已经来不及了,有司应当议定赈济、借贷的办法。秋季庄稼没有收成,流亡的民众还没有复业,农民失去生计;凡是有可以帮助百姓的措施,都分条奏报其适宜办法,朕将施行。郡国如果不能替朕尽心办理,只是徒具文书形式的,要以不称职论处。把这道诏令明白地颁告内外,使他们知道朕的意思。拟写汉文帝十五年令诸侯王、公卿、郡守荐举直言极谏诏 听说古代圣人,没有不寻求贤才作为辅佐的。大禹是三王的先祖,亲自拜受正直的言论;成汤统治天下,听从劝谏而不违逆,从未自以为广大而使别人显得狭小。高皇帝任用英豪,礼遇群臣,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听从劝谏就像车轮转动一样容易,所以能够平定暴秦,安定天下。如今朕有幸保有宗庙,以微小之身处在公侯之上,早晚战战兢兢,永远把百姓的急难放在心上。朕的聪明不能洞察一切,德行不能安抚百姓,凭什么承继先帝的事业呢?如今上至诸侯王、公卿,下至郡守,都没有听说荐举一人来匡正朕的不足,这是为什么呢?命令有司明白宣布在下位的贤才,广泛选拔能够直言极谏的人,使他们进入朝廷,朕将亲自询问当今世务。古语不是说:“荐举贤才,受上等奖赏”吗?又说:“荐举才能与官职相称的人,这就是你们的才能。”应把这道诏令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白朕的意思。拟写授韦处厚为翰林侍讲学士的诰文 朕年幼而继承大历年间的帝统,身体尚不能承受繁重事务,国家又多灾难;惟有古代先哲圣王,都把讲学作为要务。朕希望亲近忠直、博学多闻的士人,朝夕与他们讲论,使他们辅导朕的不足,期望达到治理天下的目标。你以孝行闻名,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先帝安置你任补阙,你上疏直切,深受嘉奖;后来因事获罪出任地方长官,不久又入朝掌管诰命。朕认为翰林院职位亲近,地位清禁,时常要侍奉朕讲论,若不是你经术、品行修明,就不能承担这一任命。你应当努力。你过去怎样侍奉先帝,也可以怎样侍奉朕。表 贺皇帝即位表(天历二年八月) 日月一同光明,接连照耀四方;乾坤重新开辟,又为万世开创了根基。上合帝王之心,下安慰百姓的期望。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亲情敦厚至极,天性谦逊冲和,原本退居青宫,并没有心思登上帝位。按照天命历数,传舜始于传尧;今天百姓讴歌拥戴的开端,却不是归于益。您本想把天下三让出去,却终于在域中完成大一统。圣明诏令已经颁布,皇恩广泛施及。臣某等身居南方,心中如拱卫北辰;看见皇帝驾御六龙,欣喜身逢风云际会;边地鸡鸣而凤凰降临,人人同受雨露滋润。恭贺太皇太后上尊号表 承继统绪、正定名分,登上至尊之位;谋划决断全都归功于太皇太后。宗庙社稷既已安宁,臣民全都庆贺。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亲自承接圣明统绪,光大继承宏伟基业;感念您临朝垂帘、拥护辅佐的深厚恩德,于是依照典册中尊崇太后的旧例,彰明孝治,恭敬地表达尊贵美好的称号。臣等虽勤劳戍守边地,却不能列入朝班;未央殿上重新举行天子登极的仪式,兴庆宫中也充分行了家人之间的礼节。贺正表 五行运行承接天时,四时得其正;六龙驾车,三阳交泰,天地开启万象更新。天下清明和平,盛世朝廷欢欣融洽。臣等恭贺并敬仰皇帝陛下,能够明察而又仁厚,既圣且神;停止武事而修明文教,完全掌握治理国家的要道;崇尚儒学、尊重道统,重新弘扬选拔士人的制度。正当周代历法刚刚颁行,又超过汉代礼仪的高明。臣等有幸遇上盛世,远守偏僻州郡;在新岁春日进献祝贺,却因班次阻隔不能陪列玉笋般的朝班;愿陛下与天同寿,遥遥在椒盘之前祝颂。万户府贺正表 三阳在内渐渐增长,开启万世太平;万国都安宁,盛大超过三朝元会的礼仪。喜庆流布宗庙,欢乐震动臣僚和邻国。臣等恭贺并敬仰皇帝陛下,道德超过伏羲、黄帝,德行深厚如尧、禹;表彰经术,使儒者共同尊崇正学;振扬武功,使余威震慑异俗。于是参验天干星纬,乘应震方之法则。臣等出戍柳营,不能陪同椒酒宴会;四方前来祝贺,只因职守受虎贲限制。愿陛下万寿无疆,我们的心实在和舞兽一样共同欢腾。拟写行省进呈乡试合格进士姓名表。详细延请士人,有诏令议定礼仪的开始;在太常举行大比,进呈试卷,姓名登列天府。严格执行郡国荐举人的制度,体会朝廷劝学的心意。臣私下认为,贤才本来就是用来达到太平的,科举也足以得到奇异杰出的人才。自从后世专门崇尚空虚文辞以来,古人的实际功业逐渐被非议。有人八股文写得敏捷,七步成诗,竞相怀抱看花及第的志向,共同夸耀辞藻铺陈的技巧;这对时局有什么补益呢?用这种人,只可束之高阁,哪里适合置于朝廷官员之列?于是使考场长久空虚,甚至导致山林中的人才永远不出。如今这是由于恭逢皇帝陛下尊崇正道、长久培育英才,表彰经术来改善人心,贬抑辞章来更新士人习气。臣某等身处南省,面向北辰,别无称职报国的忠心,只有荐举贤能这一点益处。乡里曾以五物询问考察,才艺可以用周官的制度来考核;郡国如果一个人也不荐举,罪责难道能逃过汉代官吏的法度吗?
拟谢赐进士及第表天下文明,幸际风云之防,人才长育,方深雨露之恩。铃声才撤于棘闱,胪句忽传于枫陛。百年旷典,万国懽心。窃惟成周献贤能之书,先汉试茂异之策,虽渐兴于科目,未专尚于文辞。迨作赋自擅于凌云,而明经或嗟于扫地。俗士浸多于塲屋,遗才间老于山林。不遇昌时,曷除弊事?钦惟皇帝陛下,修道谓教,取人以身,追三代之淳风,崇四方之美化。表章六艺,示至道之恢宏;罢诎百家,开正途之壅塞。臣等器非适用,学未通方,随羣谩踏于槐花,出众偶穿于杨叶。防恩赐第,释褐起家,以道事君,敢谓词章之小技?尽忠报国,惟知节义之大闲。代谢进士及第锡燕表二首龙飞圣主,昭贲火之文明,鹿鸣嘉賔,庆需云之燕乐。丁辰何幸,抚已奚堪?窃惟零露瀼瀼,诗歌令徳;嘉鱼汕汕,时遇太平。此明良千载之相逢,岂疎逺一朝之敢望?攷慈恩题名之故事,侈闻喜锡燕之异观。多士属心,八方倾耳。钦惟皇帝陛下,美化厉俗,明徳新民,推至诚乐与之心,成恭已无为之治。曽是布韦之贱,得沾醉饱之恩。臣等小器易盈,大亨敢受?虽食藿之膓未变,而倾葵之志难忘。国利观光,真自它而有耀;臣能归美,岂报上之无心?山下火贲,仰昭代之文明。云上天需,预嘉賔之宴乐。一时盛举,千载难逢。窃惟衎以至诚,式播嘉鱼之什;食而将意,载歌鹿鸣之三。登兹太平淑,我多士顾惟饭糗羮藜之子,素乏含英咀华之能。玉陛胪传,误尘上选;琼林宴逮,有玷清班。钦惟皇帝陛下,驭臣以礼,覆物皆仁。设庠序学校,以明伦;崇礼乐诗书,而立教。勤于作士,既成追琢之章;务在养贤,又得餁烹之道。臣等无任。牋代上皇后牋二首北陆回春,天肇开于泰象;东朝献嵗,人共仰于坤仪。庆集宫闱,欢腾臣妾。中贺恭惟,姜嫄圣瑞,太姒徽音。万物资生,有頼顺承之徳。二南美化,兹为正始之基。当甲观之呈祥,宜辛盘之荐祉。某等职居下土,身际昌期,成三阳辅助之功,莫名地道。上万夀怡愉之颂,愿罄臣忠。泰爻用事,喜交长于三阳;坤道居尊,实资生于万物。祥开北极,瑞蔼东朝。中贺恭惟,柔徳孔嘉,徽音是嗣。凤仪垂范,母道万年。燕翼贻谋,孙枝百世。当六寝化成之日,值三朝元防之辰。某等薇戍方勤,椒花莫献。跄跄济济,阻陪星拱之班;怡怡愉愉,遥祝天齐之夀。代上皇太子牋二首祥储甲观,衍昌厯于无疆。斗指寅杓,瞻前星之有耀。龙楼初晓,鹤禁方春。中贺敬惟徳,禀元良,身居嫡长,问安视膳,不辞鸡寝之勤。入学承师,尤重虎闱之选。式开震治,用介繁禧。某等属守偏方,欣逢华旦。青宫主器,将贻万世之谋。金鉴献忠,愿上千秋之录。泰阳三长,是为内健之爻。离日两重,咸仰继明之象。式开震治,用介夀祺。中贺敬惟,明有敬仁,素称贤圣。决大谋,定大事,已位储宫。行正道,闻正言,尤亲帝学。自天有庆,与物为春。某等职在鹰扬,情驰鹤禁。笋班莫造,阻陪元旦之仪。柏酒遥斟,敬祝前星之耀。代贺太子立詹事院牋二首震从一索,初开绕电之祥,离继重明,咸仰前星之耀,庆延宗祏,喜溢人寰。中贺敬惟,玉润重晖,银潢毓秀,龙寝修问安之敬,虎闱习齿胄之仪。甲观崇深,已先昭于圣瑞;春坊邃宻,复妙柬于英材。左右皆良,闱庭交贺。臣等逺临小垒,幸际昌期。芑水燕贻,已极本支之盛;芝山鹄举,防看羽翼之成。震宫主器,传正统于一家;甲观储祥,记神光之满室。庭闱有庆,宗社无虞。中贺敬惟,毓徳星辉,凝姿玉润。主鬯居少阳之位,体元扶太极之尊。岐嶷天生,入已优于圣域。忠贤日近,选尤慎于春坊。某等卫列虎贲,情驰鹤禁。元良大本,成苍姬燕翼之谋;左右正人,助炎汉鸿飞之羽。
墙东类稿巻一
译拟写谢赐进士及第表 天下文治昌明,幸好遇上风云际会;人才不断成长,正深受雨露恩泽。棘闱中的铃声刚刚停止,枫陛前忽然传来宣布名次的声音。百年罕见的盛典,使万国同心欢喜。臣私下想到,成周进献贤能的名册、先汉考试茂才异能的策问,虽然逐渐兴起科举,却还没有专门崇尚文辞。等到有人凭赋自夸有凌云之才,明经之士却有扫地之叹,考场中的庸俗士人渐多,遗落的人才偶尔老死山林。若不是遇到昌明时代,怎么能够革除这些弊端?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修道为教化,以自身作为取人的标准,追法三代的淳厚风俗,崇尚四方美好的教化;表彰六艺,显示至道的宏大;抑制百家,疏通正途的堵塞。臣等才器不能适用,学问尚未通达,随着众人勉强踏入槐花榜,又偶然出众地穿过杨叶,幸蒙恩典赐予进士及第,脱去布衣而起家。若说以道事君,岂敢把它看成辞章的小技?尽忠报国,只知道节操义行才是大关节。代作谢进士及第赐宴表二首 圣主如龙飞腾,彰显火德的文明;鹿鸣宴上的嘉宾,庆幸享受需卦所象征的宴乐。生逢此时何等幸运,抚念自己又怎能承当?臣私下想到,露水浓重,诗歌赞美美德;嘉鱼欢跃,正逢太平时代。这是君臣贤明、相遇千载难逢的盛事,岂是疏远微贱之人一朝之间敢于期望的?考察慈恩寺题名的旧事,又盛大地听闻闻喜宴赐宴的奇观。众多士人专心期待,八方侧耳倾听。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美好教化砥砺风俗,以明德更新百姓,推行至诚而乐于与人共享的心意,成就恭敬自持、无为而治的政绩。像臣等这样的平民,竟能得到饱食酣醉的恩惠。臣等器量浅小,容易自满,哪里敢承受大亨之礼?虽然食藿的本性未变,但倾心向日葵般向着君上的志向难以忘怀。国家因此得到观光之利,真正是因为他人而增光;臣只能归美于君,哪里能报答圣上的无私呢?山下有火,是贲卦,仰望当代文明昌盛;云上有天,是需卦,预先享有嘉宾宴饮的快乐。这一时的盛大举措,千载难逢。臣私下想到,以至诚欢宴,正好传播《嘉鱼》诗篇;饮食将要表达心意,便歌唱《鹿鸣》三章。登临这太平美好的境地,我们这些士人回顾自己不过是吃粗粮、饮菜羹的人,向来缺乏含英咀华的才能。玉阶前传呼姓名,误把我们列入上等选拔;琼林宴延请我们,又玷污了清贵的朝班。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礼驾驭臣下,对万物都施以仁爱;设置庠序学校来明白人伦,崇尚礼乐诗书来建立教化;勤于造就士人,已经成就雕琢文章的典范;务在培养贤才,又掌握了烹饪养贤的方法。臣等无比惶恐。笺 代作上皇后笺二首 北方的寒气消退,春天回来,天开始呈现泰卦的祥象;东朝献上新岁祝贺,人人共同仰望坤德的仪范。喜庆聚集宫闱,臣妾全都欢腾。臣等恭贺并敬仰皇后,具有姜嫄般的圣瑞、太姒般的美好声誉;万物凭借您的顺承之德而获得生长。《二南》的美好教化由此成为正始的根基。正当甲观呈现祥瑞,应当以辛盘献上福祉。臣等职守远在下土,身逢昌盛之时,成就三阳辅助的功劳,却无法形容坤道的功德;谨献万寿安乐的颂辞,愿竭尽臣下的忠心。泰卦当令,喜悦随着三阳增长;坤道居于尊位,实在依靠它生养万物。祥瑞在北极开启,瑞气在东朝聚集。臣等恭贺并敬仰皇后,柔顺之德极其美好,继承美善声誉;凤仪垂为典范,母道流传万年;燕翼贻谋,福泽传给后代百世。正当六寝教化成就之日,又逢三朝元会的时辰。臣等勤于边地戍守,不能献上椒花;步履整齐、人才济济,却阻隔在外不能列于拱卫星辰的朝班;只能遥遥祝愿您的寿命与天齐同。代作上皇太子笺二首 祥瑞储藏在甲观,昌盛的历数延续无疆;斗柄指向寅位,瞻望前星光耀。龙楼刚刚破晓,鹤禁正值春天。臣等恭贺并敬仰太子,禀受天地元气,具备元良之德,身为嫡长子;向皇帝问安、视察膳食,不辞鸡鸣入宫的勤劳;入学接受老师教导,更加重视虎闱中的选才。如此开启震卦所象征的治理,用来承受众多福祥。臣等身处偏远地方,有幸遇到华美吉日。太子居东宫主持国器,将为万世留下谋划;愿献上忠诚如金鉴,祝愿太子留下千秋事业。泰卦三阳增长,这是内在刚健的卦象;离卦两重,众人都仰望继承光明的象征。由此开启震卦所象征的治理,用来承受寿命与吉祥。臣等恭贺并敬仰太子,聪明而有敬意,仁厚而有名声,向来被称为贤圣;能够决断大谋、安定大事,已经居于储宫;实行正道,听闻正言,尤其亲近皇帝的学问。上天降下庆祥,和万物共同迎来春天。臣等职守如鹰扬,心情飞驰鹤禁;不能列入竹笋般的朝班,阻隔在外不能陪同元旦仪礼;只能遥遥斟酒,恭敬祝愿前星光耀。代作贺太子设立詹事院笺二首 震卦从初爻开始,最初呈现雷电环绕的祥瑞;离卦继承重重光明,众人都仰望前星的光耀。庆贺延及宗庙,喜悦充满天下。臣等恭贺并敬仰太子,品德如玉般温润,光辉重重;血统如银河般清美。居于龙寝,修习问安的恭敬;进入虎闱,学习贵族子弟的礼仪。甲观崇高深邃,已经先显现圣明的祥瑞;春坊幽深严密,又精妙地选取英才。左右都是贤良,宫闱内外交相庆贺。臣等远在小小的城垒,幸逢昌盛时代。芑水设宴,已经极尽宗族繁盛;芝山鸿鹄高举,眼看羽翼即将成就。震宫主持国器,把正统传给一家;甲观储藏祥瑞,记载神光充满宫室。宫庭有庆,宗庙社稷没有忧患。臣等恭贺并敬仰太子,德性如星光般滋润,姿态如美玉般温润;主持祭祀,居于少阳之位,体察元气,扶助太极的尊位。天生聪颖,进入圣人境域已经优异;忠臣贤士日日亲近,春坊的选择尤其谨慎。臣等列卫虎贲,心情飞驰鹤禁。太子是国家根本,成就周王姬发燕翼贻谋的事业;左右有正人辅佐,帮助汉高祖鸿鹄高飞的羽翼。《墙东类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二 元 陆文圭 撰啓谢邓善之佥事取中乡试第二名啓。桑榆已晚,自怜野老之余龄;花栁无私,均囿化工之一气。敢诧曹参之功次,自甘胡旦之筹输。窃惟举塲得失之间,亦系士子穷达之分。白头病叟,不入时妆;黄吻少年,反轻宿学。揶揄风汉,指擿陈人,倘非青镜之明悬,未必朱衣之暗防。昔嘉祐之变文体,有欧阳以典贡闱,能使西昆尽崇古雅。虽子瞻疑为子固,公亦何心?然刘晖即是刘几,士终有命。岂意数百年之后,复见第一流之人。伏惟某官,岷峨之英,钟吕之器,自胶庠而发轫,即艺苑之飞声。扶云汉,分天章,衣被昌黎之文彩,上防稽探禹穴,网罗太史之旧闻。进而仪表于禁途,出则澄清于列部。风猷久着,品藻尤精。遂令跃冶之不祥,竟使处嚢而立见。如某者,发已种种,视亦茫茫,不记阿婆三五之时,堪笑老翁七十之状。纵使恋袍之情厚,奈何戴笠之分殊。况当诸公衮衮之同登,又无笔势翩翩之可识。谁烧虎尾,竟暴鱼顋?空思看花扑面之尘,尚记枯梢号寒之苦。既殿奔而策马,肯报役以焚舟。随众滥吹,复先中隽。然而一鼓之气已衰竭,再往之计终渺茫。嗟既失于东隅,怅莫图于南海。人之伦五,尚不废;朋友之琢磨,士之品三,又何必功名之芥蔕。姑安愚分以答殊知。谢友人贺请举啓三首壮不如人,尚记东西涂抹之戯。惠而好我,逺贻四六骈俪之文。自惭白雪之盈头,敢望青云之平步?况刘蕡下第,方叹遗才;而雍齿且侯,未惬舆论。战而弗捷,庸有报志?胜之不武,何以贺为?然长者赐,则不敢辞。况氓也,周之亦可受。三美为粲,再拜以登。老娘之孩儿,幸免倒绷之诮;幼妇者,少女永藏絶妙之词。睂有防,黄笑阿婆之年老,书来尺素,叹少女之词工。加之及物之仪,假以过情之誉。半世诵《▯园》之册,颇厌啁啾。一朝思鴈塔之题,分无侥幸。计偕偶与台餽,何为旅庭之百?既登肃使之三,敢后甚愧。丈人厚相期,春日看花得意之荣,请为防子吟。当念朔风枯梢号寒之苦,白簮头上,甚矣吾衰。黄防睂间,又何足喜?自笑阿婆之涂抹,误经佳士之品题。窃惟举场之开,偶类骰子之选。刘蕡下第,我辈安得登科?雍齿且侯,吾属将来无患。知孟明之举必再,顾子玉之贺不堪。惊百实之旅庭,忘屡空之在巷。我之大惭,人以为好。果符韩愈之言,世皆欲杀,意独怜才。深感少陵之谊。答黄子髙贺啓大比兴能,偶随鼓箧,众工奏艺,遂滥吹竽。谁言韩信之无双,终让萧何之第一?今老矣,无能为已,可吊也,而又贺之。窃惟士论之重轻,不系科场之得失。固有幸而获选,而况患在不明,喜瓦釡之争鸣,指康瓠以为寳。如某者,空疎未学,婉晚余龄,黄巻一生,名不成于汗竹,青灯残夜,眼空对于昏花。肥犊春深,薄言于耜;饥鸥江晚,相与忘机。忽逢芝紫之诏颁,不觉槐黄之心动。手编蠧吻,身效蛩吟。虽曽拜鹿鸣之三,然竟作鹢飞之六。焚舟之愤未已,伏枥之志犹存。牵帅老夫之重来,不满识者之一笑。漏尽钟鸣而不止,头童齿豁以何悲?婆比少年,奈丑何?翁如小儿,直戯耳。有来賛喜,益重惭惶。顾惟雌甲之衰,曷称受辛之美?伏惟某人,璠璵国器,黼黻人文。曽穿杨叶以策勲,宜对薇花而演诰。暂淹骥足,姑正臯比。公瑾与伯符同年,已服先登之勇;管仲云,鲍叔知我,恐贻再战之羞。拜赐之多,诵言则赘。回李义夫贺啓素练不精,宜从下黜。朱衣误防,忽占上防。方将景迫于崦嵫,敢望名登于员峤?如某者,无丈夫志,为童子师。精舍説书,花飘讲席;空山振屐,鸟怪儒衣。试羣踏于黄槐,偶再攀于丹桂。顾安取此无所用之?伏惟某人,负不羁之才,抱深藏之器。竹亭无锁,窥仙鹤之避人;兰社有香,聴迁莺之求友。笑我老娘,孩儿之戯;宠之外孙,女子之辞。虽摛藻之甚工,奈栖枝之无分。击北溟之鹏,水不能怒翼以上飞;逐东野之龙云,惟欲低头而下拜。禀酬厓畧,感激轮囷【原注:无锁,李竹亭名;金兰社,李文防名】上克诚宣差啓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二 元陆文圭撰 启 谢邓善之佥事取中乡试第二名启。年老已晚,自怜这个乡野老人的余生;花木柳树并无私心,都同样沐浴在造化的一气之中。哪里敢夸耀像曹参那样的功劳名次,只甘心承认如胡旦那样在筹算上落败。我私下认为,科举考场的得失,也关系到士子穷困或显达的分别。白头病叟,不能迎合时俗的装束;黄口少年,反而轻视老人的学问。少年们嘲笑落魄的老人,指摘陈旧的人;若不是青铜镜般的明察高悬,未必会有朱衣神明暗中照察。昔日嘉祐年间改变文体,有欧阳修主持贡院,能够使西昆体完全崇尚古雅。即使苏轼怀疑是曾巩所作,欧阳公又有什么私心呢?然而刘晖就是刘几,士人的命运终究各有安排。哪里料到数百年之后,又遇见第一流的人物。恭敬地想到阁下是岷山、峨眉的英秀,是钟、吕般的才器;从学校起步,便在文艺苑囿中声名飞扬。扶持云汉,分布天章,衣被韩愈的文采;上溯会稽,探寻禹穴,网罗太史公的旧闻。进身则成为禁廷的仪表,出任地方官则澄清各部。风采德望久已显著,品评人物尤其精当。于是使炉中跃动的金属不再成为不祥,竟使处在袋中的锥子立即显露。像我这样的人,头发已经斑白,视力也模糊,不记得阿婆三五岁时的模样,实在可笑地成了七十老翁。即使眷恋官袍的感情深厚,又怎奈彼此身份悬殊。何况这次诸位公卿接连同科登第,我又没有翩翩笔势可以辨识。谁会烧灼虎尾,最后却暴露鱼腮?徒然想着看花时扑面的尘土,还记得枯枝在寒风中哀号的苦楚。既然在奔跑中落后而殿后,哪里还肯因受役使而焚烧船只?随众人滥竽充数,竟又先行考中优秀。然而第一次鼓起的气势已经衰竭,再去进取的计策终究渺茫。可叹已经错过东隅,惆怅不能图谋南海。人的五种伦常尚且不能废弃;朋友之间相互砥砺,士人又有三等品评,何必把功名看成芥蒂。姑且安于自己的愚拙身份,以答谢您格外的知遇。谢友人祝贺获得应举资格启三首 壮年时就不如别人,还记得在纸上东西涂抹的游戏。您仁厚而喜爱我,远远寄来骈俪四六文章。自己惭愧头发已白,哪里敢希望平步青云?何况刘蕡落第,正感叹人才被遗弃;雍齿尚且封侯,还没有符合舆论。交战而没有取胜,平庸之人难道有报仇的志向吗?战胜别人也并不光荣,又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然而长者赐予的礼物,我不敢推辞。何况我是百姓,周济我也可以接受。三种美意灿然汇集,拜谢而登门。像老母亲的孩子一样,幸免于倒绷婴儿的讥诮;像幼妇、少女那样,永远珍藏绝妙的文辞。眉间有斑白,黄口小儿笑阿婆年老;您寄来尺素书信,感叹少女的文辞精工。又加上救助他人的礼仪,给予超过实际的赞誉。我半生诵读《兔园册》,颇为厌烦其中的啁啾;一旦想到雁塔题名,实在没有侥幸登第的分。计偕入京,偶然得到台府的馈赠,为什么旅途庭院中反而遭受百般困苦?既然考入肃使所主持的三场考试,怎敢落后,实在十分惭愧。您厚意相期,祝愿我春日看花得意的荣耀,请为我吟诗。当念及北风中枯枝哀号的寒苦,白簪插在头上,真是衰老极了。黄斑出现在眉间,又有什么值得高兴?自笑老妇人般涂抹文章,误入佳士的品评。私下认为科举开设,偶然像掷骰子选择一样。刘蕡尚且落第,我们这些人怎能登科?雍齿尚且封侯,我们这些人将来也未必没有忧患。知道孟明视一定会再获任用,只是顾念子玉的贺词实在承受不起。惊讶于百人滞留旅舍,竟忘了自己在巷中屡屡空乏。我个人十分惭愧,别人却把它看作美事。果然符合韩愈所说,世人都想杀害,唯独有人怜惜人才。深深感念杜甫的情谊。答黄子高贺启 大比考试兴起、选拔人才,我偶然随着众人捧笈应试;众多工匠各自施展技艺,我也终于滥竽充数。谁说韩信天下无双,最终还不是让给萧何取得第一?如今我已经老了,不能再有所作为,本来值得哀叹,您却又来祝贺。我私下认为,士人议论的轻重,不在于科场的得失。原本也有侥幸入选的人,更何况忧患在于不能辨明真伪,竟为瓦釜争鸣而高兴,把破旧陶罐指作珍宝。像我这样的人,空疏而没有学问,年老而余日无多;一生对着黄卷,姓名不能写入史册;残夜伴着青灯,眼睛只对着昏花。春深时牵着肥牛犊下田,姑且说到扶犁;江晚时饥饿的鸥鸟相伴,彼此忘却机心。忽然遇到紫诏颁行,不觉间科举入选的心思又动了。亲手编写文章,像蛩虫一样吟咏;虽曾三次参加鹿鸣宴,最终却像鹢鸟六次飞退一样失败。焚舟的愤恨尚未消除,老马伏枥的志向仍然存在。牵率老夫再来应试,不过不免使有见识的人一笑。漏尽钟鸣还不停止,头发童白、牙齿脱落,又有什么可悲?老妇人还想比拟少年,怎奈丑陋何?老翁像小孩子一样,不过是游戏罢了。您来写信祝贺,反而使我更加惭愧惶恐。只是想到自己已经衰老,哪里配称承受这辛劳之美意?恭敬地想到某人,是国家的美玉之器,是人文的华美栋梁;曾经以穿透杨叶的本领建立功勋,应当面对薇花来演写诰命。如今暂时埋没骏马的足力,姑且端正坐席讲学。公瑾与伯符同年,已经具备争先登第的勇气;管仲说:“鲍叔牙了解我。”恐怕反而留下再战失败的羞惭。承蒙赐教太多,再吟诵您的话反而显得多余。答李义夫贺启 平素所作的文章不精美,理当从下等黜退;朱衣神明误加照察,忽然使我占据上等名次。眼看夕阳将迫近崦嵫,哪里敢希望姓名登上员峤?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大丈夫的志向,只做童子的老师。在精舍讲书,花瓣飘落在讲席上;在空山中振动木屐,鸟儿都惊怪一个儒生的衣服。考试时众人一起踏过黄槐,偶然又攀登丹桂。回头看,我怎么能取得这种本来无所用的东西呢?恭敬地想到某人,具有不受拘束的才华,怀抱深藏的器识。竹亭没有锁,能够窥见仙鹤避开人群;兰社有香,可以听见迁莺寻求朋友。您嘲笑我这个老妇人,把我当作孩子一样戏弄;又宠爱外孙,把我比作女子的文辞。虽然铺陈辞藻十分精工,奈何我没有栖息高枝的命分。大鹏击向北溟,水势也不能使它愤怒的翅膀停止高飞;追逐东野的龙云,只想低头向您拜服。谨以简略言辞酬答,感激之情深厚曲折。上呈克诚宣差启
闻所闻而来,君惠未忘,是以在此。悲莫悲兮别,予去不遇,岂所欲哉?盖新妇虽处于两姑,而烈女不更于二姓。巢父寜掉头而不住,少陵空回首以尚怜。犹可辞乎?亦无及己。如某者巳,何曽闻道?百齿未至,达尊三。深林每好于入山,乔木肯思于出谷。谁云水部之索价,乃以石生而为媒?既不能以礼辞,又焉可以货取?偶因再命,竟昧一来。所恃今谋人以为亲,不思新令尹之必告。微失吾尝同僚之义,遂致子来几日之疑。夫推车惟主可行,而操刀安能独割?恩欲己出,怨使谁当?今一邑化行,无上作下应之效;多门政出,有甲可乙否之嫌。狐裘厖茸,吾谁适从?贝锦萋菲,亦巳太甚。然茍合则留,不合则去。故前受之是,今受之非。殊不思事大夫之贤,友士之仁,不失为利器,守先王之道,待后之学。正所谓食功况巻书必立之师,师何至为人之患?而大事则从其长,长本无絶子之心,或使之,或尼之,非人所沮。其处也,其久也,何日之多?先生欺余,迟迟吾行也。弟子惑甚,望望然去之。靡不初,鲜克有终。早自图可以无辱。类我类我,忠焉能勿诲乎?归欤归欤!知者为无礼也。臯比勇撤,马首欲东。齐门之瑟不投,楚市之钳将及。嵗聿云暮,焉能待之?秋以为期,防言近止。权舆不设于四簋餽赆,敢望于兼金?未免伤廉,何以报徳?兹盖伏遇某官,西山间气,东观名流。几年闭风露之帘,一夕听星辰之履。制锦小烦于妙手,弹琴聊冩于清音。缁衣之好方新,绨袍之恋如故。鲁献子有五友,非惟百乘之家;汉卓茂为三公,始自一县之宰。公岂久淹于展骥?吾将亟返于屠羊。众人畜之,报以众人。莫我知也。今日用我否?亦今日惟君图之。欲谢分毫,辄凭寸墨。回唐阴二君见招啓为文责沈,恨未覩于云天;有句嘲边,怪颇同于雪日。夫何拱璧以先马,欲起中廏之病驹?得非所防愧浮于感。伏惟某人,林尊望族,兴识名家。人依处里之仁,士愿友乡之善。事大夫之贤者,久闻武城澹台之贤,有子弟而诲之,宜得昌黎韩愈之诲。顾自惭于樗栎,岂足与于参苓?侍坐未参于丈席之间,传防乃出于束脩之上。篚将厚意,物及多仪,分无三鳣之升,空有双鱼之遗。馆奚待假求,自有于余。师币可以交见,尚容于他日。囘唐主事再招啓卜见以大人方喜,遂识荆之愿。梦为二竖子,不幸有采薪之忧,退卧周南,飜思渭北。甚矣衰也,久矣使之止,或尼之,岂意恋袍复加聘币?昔者疾小愈,不望于医来,前日受今非,终惭于货取,不敢请,固所愿也。我不识能至否乎?辞受俱难,进退不可。伏遇某官仁而下士,意独怜才,加四簋每食之勤,订一樽重论之约。而某驾囘,已俗漏尽不休。前度刘郎,恍不知于嵗换,今生杜老,倘得及于春逰。囘句容蒋教谕见招啓老夫耄矣,不入时妆。先生欺余,使代匠斵。嗟!举才之误甚感,知已之忻然。伏惟某人,京岘名流,茅峯秀脉。文辞之炳,云汉为章于天,渊源所渐,庠序以化于邑。肯偕武城、莒父之宰,来防康成、元方之间。弃其学,学焉可乎?以所事事之,过矣。法筵龙象,必取笑于旁观。讲坐臯比,又奚烦于勇撤?小迟觌面,相与论心。囘岑应奎山长啓逺方下士,愧百拙之无能;大人先生,闻一言以自宠。堪笑老翁七十之状,尚思阿婆三五之时。随踏槐花,偶穿杨叶;终然举子之刺,竟遭考官之疵。谓士衡之患多,俾曹参而俱次进,恐复贻讥于狗曲。退而姑卒业于鳣堂,手披百篇,不免诸生之笑。子来几日,竟为长者所先。惊雌甲之偶同,辱受辛之嘉惠。兹盖伏遇某人,词林孤凤,学海老龙。现丁夘之文星出而为瑞,题癸巳之石壁隠不求名。人皆为斵以汗顔,公独慿轼而观戯。孺子可教,讵华衮之过褒?将军肯临,即皋比之勇撤。某扫门虽晚,倾盖如新。载披贯道之文,深感怜才之意。上飞怒翼,不能击鲲水于南溟;下拜低头,惟愿逐龙云于东野。囘句容夏君范投啓
译听闻您所听闻的消息而来,是因为不忘您的恩惠,所以到了这里。没有什么比离别更悲伤,我要离去却没有遇到您,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新妇虽处在两个婆婆之间,烈女却不会改嫁两个姓氏。巢父宁可掉头离去也不肯停留,杜甫徒然回首却仍然怜惜。还可以推辞吗?也已经来不及了。像我这样的人,至今哪里曾经闻道?年纪尚未到百岁,却已经拥有三种尊贵条件。深林之中常常喜欢进山,乔木哪里肯考虑走出山谷。谁说水部郎官要抬高身价,竟以石生作为媒介?既然不能按照礼法辞谢,又怎么可以用财货取得?偶然因为再次受命,竟然昏昧地来了一次。所依仗的是如今谋事者把我当作亲近之人,却没有想到新任县令必然会告知。稍微失去了我们曾经同僚的情义,于是造成您来此几日的疑惑。推车只有车主才能使它前进,操刀的人怎么能独自割裁?恩惠想由自己施出,怨恨又让谁来承受?如今一个县教化推行,只见上行下效的成效;政令从多个门户发出,却有甲方否定乙方的嫌疑。狐裘蓬松杂乱,我究竟该听从谁?贝锦般的谗言纷纷而来,也已经太过分了。然而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就离去。因此从前接受它是对的,现在接受它却是错的。实在没有想到,侍奉贤明的大夫、结交仁厚的士人,不能失去成为利器的机会;守护先王的道统,等待后来的学者。正所谓食其功、况且读书,必定要树立老师;老师哪里至于成为人的祸患?至于大事,就听从年长者;年长者本来没有断绝您的心意,或许有人使他这样,或许有人阻止他,并不是旁人所能阻挠的。他居处在那里,他停留在那里,已经有多少天了呢?先生欺骗我,使我迟迟不肯离去。弟子非常迷惑,只能惆怅地离开。凡事很少有能有始有终的,还是早早为自己打算,以免受辱。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忠诚就能不加教诲吗?回去吧,回去吧!明智的人会认为这是无礼。我勇敢地撤下讲席,马头准备向东。齐国门前的琴瑟尚未被弃置,楚国市上的铁钳将要用到。年岁已经将要结束,哪里还能等待呢?以秋天作为约期,誓言大概只能到此为止。四簋的馈赠和赆礼尚且没有设置,又怎敢期望兼金的厚礼?未免有伤廉洁,又凭什么报答恩德?这都是因为恭逢某位大人,您是西山的灵秀之气、东观的著名人物。多年闭居在风露之中,一夕之间听到了星辰般的脚步声。治理小县这件事,暂时烦劳您的妙手;弹琴理政,不过姑且写出清越的声音。您喜爱黑衣士人的情谊正新,我对绨袍旧交的眷恋仍如从前。鲁国献子有五位朋友,并不只是拥有百乘之家的权贵;汉代卓茂成为三公,也始于一个县令。您难道会长久埋没而不能施展才华?我将赶快返回屠羊之处。众人怎样养育我,我就以众人的方式报答。没有人了解我。今天是否任用我,也只请您今天自己谋划决定。我想略表谢意,便姑且凭这几行文字。答唐阴二君相邀启 这篇文章是为沈君而作,只遗憾未能在云天之间相见;曾有诗句嘲笑边地,奇怪的是竟很像雪日所作。为什么要把拱璧先于马匹献上,想要唤起中厩里病弱的马驹呢?莫非是我所防备的惭愧,反而超过了感激之情。恭敬地想到您是林氏中的尊贵望族、兴盛的名家。人们依靠您居处乡里的仁德,士人愿意结交您这位乡里的善士。侍奉大夫中的贤者,我早已听闻武城澹台的贤能;有子弟来请教您,应该能得到昌黎韩愈那样的教诲。只是我自惭如樗木、栎木,哪里配得上和人参、茯苓相提并论?我还没有到您的座席前侍坐,您传来的礼物却已经超过了束脩。竹篚中装着深厚情意,礼物也很多,只是我没有三鳣登门那样的荣耀,徒然得到双鱼相赠。馆舍哪里还需要借求,您那里自有余裕。作为拜师礼可以当面交纳,只希望容许我改日再来。再次答复唐主事邀请的启文 本来听说您因为父亲大人正在高兴,于是知道了您邀请我的心意。可是我梦见二竖为病,不幸有生病不能砍柴的忧患,只得退居周南,反而思念渭北。衰老得太厉害了,您让我停止出仕也已经很久了;或许又有人阻止我,哪里想到您还会眷恋旧袍,再次送来聘礼?从前病稍有好转时,我并没有指望医生来;前日承受了如今这种非分之礼,终究惭愧于接受财物,不敢请求,本来就是我所愿意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呢?辞谢和接受都很为难,进退也都不可。恭逢某官仁厚而礼贤下士,唯独怜惜人才,每餐都殷勤准备四簋,又约定改日置一樽酒重叙。可是我回车时,已经到了世俗所说的漏尽而不得休息之时。从前的刘郎,恍惚间不知岁月已经更换;今生的杜老,只希望还能赶上春日游览。答复句容蒋教谕邀请的启文 老夫已经老迈,不能再穿合时的衣服。先生却欺负我,让我代替工匠砍削。唉!举荐人才的错误实在令人感激,知道我的心意也确实令人欣喜。恭敬地想到您是京岘的名流、茅峰的秀美山脉所孕育的人才。您的文辞光彩焕发,像云汉在天上形成文章;您的学术源流所浸润之处,使学校教化了整个县邑。您肯同武城、莒父的长官一道来请我,在郑康成、陈元方之间共事。抛弃自己所学的,反而去学习别人,能这样做吗?拿我所从事的事情来烦劳您,已经过分了。佛门法席上的龙象大德,一定会被旁观者取笑。坐在讲堂的虎皮座上,又何必烦劳您勇敢地撤去它?稍晚些当面相见,彼此谈谈心意。答复岑应奎山长的启文 远方的下士,惭愧自己百般笨拙而无所能;大人先生听到我的一句话,竟让我自以为受宠。可笑我这个七十岁的老翁,还在想望阿婆十五岁、三五之时的风光。跟随众人踏槐花,偶尔也想穿杨叶;最终却遭到举子的讥刺,竟又受到考官的责难。有人说士衡的毛病太多,于是让曹参也一同排在后面晋用,恐怕又要被讥笑为狗曲。退下来姑且在鳣堂完成学业,亲手披阅百篇,免不了受到诸生嘲笑。您来这里才几天,竟已被长者抢在前面。惊讶于雌甲偶然相同,惭愧地接受受辛的美好恩惠。这都是因为恭逢您这位词林孤凤、学海老龙。正值丁卯年文星出现而成为祥瑞,题写癸巳年石壁上的文字,却隐遁不求名声。众人都因您挥斫文章而惭颜,唯独您凭轼观看这场游戏。孺子是可以教导的,哪里算是华衮那样过分的褒奖?将军肯屈驾而来,我就勇敢地撤去虎皮座。某人虽晚才来扫门求见,却一见如故。又读到您贯通道理的文章,深深感受到您怜惜人才的心意。向上飞翔,虽有愤怒的翅膀,却不能在南溟击水搏击鲲鱼;向下拜谢低头,只愿追随东野的龙云。答复句容夏君范投书的启文
敬为曽南丰,每私诵陈无巳之句:「近舍皇甫湜,乃徒取白乐天之名。」得非自厌于家鸡,未免骤惊于越犬?况尚论取友,无出一乡之中,而患在为师,逺求千里之外。疑之者问:「不相及之马,恶之者挥,从何来之蝇?」幸倾盖之方新,辱贻书之甚宠。竒哉!抉云汉,分天章之手,施之被薜荔,带女萝之人。信流水之知音,奈阳春之寡和。伏念某就木之矩,有蓬之心。始焉壮而欲行之,今也老之将至。尔桑榆落日,独倚行藏之楼。花栁前村,都非欢娯之地。免园之册子虽熟,雁塔之题名不存。食牛之皮已七十矣,抟鹏之翼奚九万为?偶闻武城之歌,遽下洪都之榻。此非子之坐笑于列,以何堪?谁谓汝无家,怀其安而不去,遂作他方之逰客?孰为当道之主人?伏惟某官吐凤词工,屠龙技进。爱子以方之义,教人为善之忠。屡撤皋比,盍扶鸠杖?泳南浔之泮水,采彼茒芹,修句曲之宫墙。敬夫桑梓,既不怪南州之雪,方将逐东野之云【原注:来啓云「上下四方,思随东野】论心甚真,握手恨晚。友士之仁者,虽非利器之良工,适子之馆兮,不忘缁衣之永好。囘陆静逺招入义塾啓北面弟子欲就良工,东道主人误邀俗驾。方小窻之听雨,忽广坐之披云。虽同为呉郡之宗,敢自认汾阳之谱。伏念某空空末学,冉冉余龄,屡曽雕鹗之横秋,久似蛟龙之失水。烂熟免园之册,半费精神;峥嵘麟阁之名,徒劳梦寐。乏温故知新之益,蹈芸人舍己之非。説诗不至于解頥,读书谩夸于便腹。岂意痴顽之老子,亦如起废之浮屠,俾摄皋比,聿观龙象。兹盖伏遇某人,山川清气,海岳雄襟能庇寒士以万间,得育英才之三乐。曰见义不为无勇,而教人以善为忠。家塾一新生徒四集,盍取多闻之友,共收半学之功。某适从何来,非所宜据,安得秋阳之暴皜,有惭幽谷之迁乔。政恐犯孟氏之好为,虽欲强曽子而不可。庸蜀日,粤岭雪,难逃众口之见嗤。北海水,南溟云,愿挟诸君而逺到。拜命之辱,奉币以登。代囘句容程宰啓闻▯歌之声,知能施于有政,行束脩以上,愧不足以为师。偶得荆州刘公之书,欲下南昌,孺子之榻,古有此礼,今非其人。伏念某童而习之,老无能已,以吾长乎尔?苦来日之无多,莫我知也。夫抱遗经而独处,青眼一顾,白头如新,幸无邹子之先容,肯索李生之髙价。兹盖伏遇某官,鸣琴多暇,制锦甚工。士元非百里才,何尝不治?冉求可千室宰,岂曰未仁?姑小试于牛刀,乃先求于骏骨。伊欲逐云龙于东野,又疑惊雪犬于南州。楼漫想于行藏,门当谨其出入,未敢从容于函丈,正须俯伏于仞墙。以吾为邑长于斯,固将学道则爱人也。有笑于弟子之列,安能受业而解惑哉?聊抒下情,少需后命。请曹教啓学必有师,其闻道也先。父不责善,故易子而教。凡洁以求进者,吾未尝无诲焉。恭惟某人,貌古神清,才髙学博,一过目而史辄诵,八义手而赋已成。渊源所渐,范模甚正。某子侄辈,少壮不努力,孩提巧相如,就有道而未正焉。防斯人谁与归也?昔长者絶子,非子絶长者。闻决意以先归,今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愿降心而俯就。谢徐教啓【原注除讲书】入学招诸生,幸过昌黎之仙伯。读书破万卷,惭非老杜之竒才。拜命虽荣,抚心自愧。窃惟讲书之选,以待博学之人。论史不及子长、班孟坚,解经不如康成、孔安国。无抱负者,奈观听何必来狗曲之讥,适重鳣堂之辱。如某者,性天粗敏,门地颇寒,少亲师友之渊源,搀説古今之得失。毎自负不碌碌者,今何为是栖栖?与所谓功名,三年之学不至于谷,其于经传一卷之书,必立之师。虽误听菊榜之铃,素不齿芹宫之籍。嗟小子狂简成章,不知所裁。幸有司公明,有善者率以録。盖伏遇秋云双鹗,春浪一龙,身闲梅阁之仙防,手葺杏坛之生意。园蔬芜秽,昔容樵牧之童;水藻精神,今选英髦之士。致令跃冶预在铸金,某敢不更参诸老之门,尽足三冬之学。后生躐等,莫逃鸣鼓之众攻;异日説书,不满斵轮之一笑。立坊请王麟棷并谢保举啓某年逢九,三大耋之嗟,时无八十常珍之养,甚吾衰矣。莫知我夫,毎追思孔文举其人,幸不生汉建安之末,举贤荐祢衡之表,旌徳立郑公之乡,起当代之文风,传他年之佳话。顾惟先辈,素号名流,有若无,实若虚,柔不茹,刚不吐,彰善而瘅其恶,当仁以让于师。一加华衮之褒,百倍青萍之价。门阑之色多喜,意亦颇浓。玉帛所及皆余,我何以报?有一樽酒,兴来欲尽于君懽。无百年人,防后未知其谁健。倘不遐弃,幸赐早临。囘学生曹无易投啓求跋其先人所修家谱。
译我敬重曾南丰,私下里常常吟诵陈无己的诗句:‘近处舍弃皇甫湜,却只是取用白乐天的名声。’莫不是自己厌弃家鸡,免不了让越地的狗突然惊叫?何况谈论取友,最好的不过是在同乡之中;而求师的弊病,却在于远到千里之外。怀疑的人会问:‘彼此不相及的马,为什么要厌恶它而挥打?这些苍蝇究竟从哪里来?’幸而我们刚刚结识,承蒙您赐下书信,实在是过分宠爱。奇异啊!您伸手分取云汉的天章,却把它施给穿薜荔、系女萝的人。相信这是流水遇到知音,只可惜阳春之曲应和者太少。我想到自己已经到了将入土的年纪,心中却仍有蓬草般的浅陋想法。年轻时本想有所作为,如今老年将至。面对桑榆暮日,独自倚在进退出处之楼。花柳环绕的前村,也已经不是娱乐的地方。免园的册子虽已熟读,雁塔题名中却没有我的名字。食牛之皮的年纪已经七十岁了,哪里还谈得上展翅九万里的鹏程?偶然听到武城的歌声,立即从洪都的床榻上起身。这不是让您坐在同列中取笑我吗?我怎能承受?谁说您没有家?您思念安定的地方而不肯离去,于是成为异乡的游子。谁又是当道的主人?恭敬地想到您吐凤之才、屠龙之技都已精进。您以友爱子弟的道义待人,以教人行善的忠诚教导人。您多次撤去讲席的虎皮座,何不扶着鸠杖?到南浔游泳学校的泮水,采摘那里的茅草和芹菜;修整句曲的宫墙。敬重故乡桑梓,既不怪罪南州降雪,正要追随东野的云彩。〔原注:来启中说‘上下四方,心思都要追随东野’。〕谈论心意非常真切,遗憾相识太晚。友爱士人中的仁者,虽然不是制作利器的良工;到您的馆舍去吧,我不会忘记缁衣般长久的友好。答复陆静远邀请入义塾的启文 北面拜师的弟子想要投奔良师,东道主却误邀了我这个俗人。正当在小窗下听雨,忽然来到广座之中披云而坐。虽然同为吴郡宗族,哪里敢自认是汾阳王的谱系。想到我只是空疏的末学,年岁渐渐老去;屡次像雕、鹗横飞于秋空,却长久如蛟龙失去水势。免园的册子已经熟读,耗费了不少精神;麟阁上峥嵘的功名,却只在梦中徒劳追求。我缺少温故知新的益处,反而犯了芸人舍己从人的过错。谈说《诗经》还不能使人解颐,读书不过徒然夸说腹中便便。哪里想到我这个痴顽老子,也会像起废的浮屠一样,被请来暂摄讲席,观看学校中的贤才。此事都是因为恭逢您山川般清明的气质、海岳般雄伟的胸襟,能够庇护寒士,使其拥有万间房屋;又能培育英才,享有三乐。您说见到义事而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又以教人行善为忠诚。家塾焕然一新,学生从四方聚集,何不邀集博闻之友,共同收获各自一半的学业功效?我只是恰好从哪里来,实在不适合占据这个位置;哪里能像秋日阳光暴晒那样显露洁白,实在有愧于幽谷中迁往高处的乔木?只怕触犯孟子所说的好为人师,即使想强迫曾子来做,也不可能。蜀地的太阳、粤岭的雪,都难以逃脱众人的讥笑。北海的水、南溟的云,我愿意带着诸位远行到达。恭敬接受您的命令,奉上礼币登门。代答句容程宰的启文 听到弦歌之声,便知道您能把它施行于政事;论到行束脩以上的礼节,又惭愧自己不足以做老师。偶然得到荆州刘公的书信,想要南下洪都;让座给孺子的礼节,古代有过这样的事,如今我却不是那样的人。想到我幼年学习经书,到老也没有什么成就,难道因为我年长就能高于您吗?只苦于来日不多,世上又没有人了解我。怀抱遗经而独处,幸蒙青眼一顾;白头相交却仍如新识。幸亏没有邹子那样的引荐,哪里肯索取李生那样的高价?这都是因为恭逢您公务清闲如鸣琴、治理县邑如制锦般高明。士元并非只有百里之才,难道不能治理小县?冉求足以做治理千室的大夫,难道能说他没有仁德?姑且让您小试牛刀,先来访求骏马之骨。既想追随东野的云龙,又怕使南州的雪犬惊叫。楼台之上徒然想象进退出处,门庭出入应当谨慎;还不敢在您的函丈之间从容就坐,正应当俯伏在七尺高的墙下。既然把我当作这里的邑长,我本来就应当学习圣道而爱护百姓。若在弟子行列中受到嘲笑,哪里还能接受学业、解答疑惑呢?姑且陈述下情,稍候您以后的命令。请曹教谕的启文 学习一定要有老师,因为老师先懂得道理。父亲不便责备儿子行善,所以交换孩子来教。凡是洁身自好、希望进步的人,我从来没有不加以教诲的。恭敬地想到您相貌古朴、神情清明,才华高、学问博;书史只看一遍便能背诵,八义在手,辞赋已经写成。您的学术源流所浸润之处,规范和榜样都十分端正。我的子侄们年少壮盛却不努力,幼小时只会机巧地模仿司马相如;即使接近有道之人,也还没有得到匡正。难道没有您这样的人,我还能同谁一道归依呢?从前长者拒绝子弟,不是子弟拒绝长者。听说您决意先归,我如今是童蒙来求教于您,而不是您来求我。愿您降低身份,俯就于此。谢徐教谕启〔原注:除讲书〕 进入学校召集诸生,幸而超过了昌黎韩愈那样的仙伯。读书破万卷,却惭愧自己不是老杜那样的奇才。接受任命虽然荣耀,抚心自问却很惭愧。我私下想,讲书的选任,是用来等待博学之人的。我谈论史事比不上司马子长、班孟坚,解释经书不如郑康成、孔安国。没有真才实学,却要面对众人的观听,怎能不招来狗曲的讥刺,反而加重鳣堂的耻辱?像我这样的人,天性粗疏而稍敏,门第颇为寒微,年轻时少有机会亲近师友的源流,只是夹杂着谈说古今得失。常常自负不愿碌碌无为,如今为什么反而这样奔波?至于所谓功名,三年学习还不能达到吃俸禄的程度;对于经传一卷之书,也一定要立一位老师。虽然误听菊榜的铃声,从来不把芹宫的名籍看得很高。可叹我这个狂妄而简率的小子已经写成文章,却不知道如何裁定。幸而主管官员公正明察,有长处的人一概登记录用。这都是因为恭逢您如秋云双鹗、如春浪一龙,闲居梅阁仙馆,亲手修葺杏坛的生意。园中的蔬菜原先荒芜,过去只能容纳砍柴放牧的儿童;如今水藻也焕发精神,选拔英俊才士。因而使我这个跃入熔炉的人得以参加铸造金器,我怎敢不再到诸老门下求教,尽力完成三冬的学业?后生越级而进,难逃众人鸣鼓般的攻击;将来讲解经书,也免不了被斫轮者一笑。请求为王麟棷立坊并致谢保举的启文 我今年遇到九十岁,发出三位大耋老人的叹息;当时却没有八十岁老人常珍那样的奉养,实在感叹自己衰老了。没有人了解我,因此常常追想孔文举这个人:幸而我没有生在汉代建安末年,也没有替贤者推荐祢衡的表文;没有为郑公立旌表德行的乡里,没有振兴当代文风、流传后世佳话的机会。回顾先辈,向来号称名流,表现为有若无、实若虚,柔而不屈服,刚而不伤人;彰显善行,憎恶恶行;遇到仁德之事便让给老师。您给我一次华衮般的褒奖,就使我的声价增加百倍。门庭之中充满喜色,心意也很浓厚。玉帛礼物所到,都是您的余惠,我拿什么来报答?只有一樽酒,兴致来时愿与您尽情欢饮。人生没有百年,恐怕过后不知道谁还健康。倘若您不远弃我,幸请早日光临。答复学生曹无易投书、请求为其先人所修家谱作跋的启文。
亲幸未至于涂人,又岂止五世之泽?师不必贤于弟子,当自成一家之言。载披鸿藻之摛词,尤见青蓝之出色。窃惟曹叔振铎之裔,昌于延陵季子之邦,簮笏相传,箕裘不坠。宜登名于竹简,奚借重于刍言?西山之记睦亭,惟存真氏;老泉之引族谱,自述苏宗。况今家学之心传,尚有父书之手泽。何勤四六引喻,再三方愧狗之续貂,犹幸蝇之附骥。友古人尚论其世,已与君为再世之交。后死者得与斯文,但惭我非能文之士。薄言申谢,不敌先施。贺朱南伯受鄞县簿啓伏以桑可怀鸮,想泮林之久乐;枳难栖凤,喜贤路之初升。匪为簿书之能,乃有民社之寄。昔在元晦,曽仕同安,至今思畏垒之居,犹未忘紫阳之教。虽泉明逈隔,而官氏相同。防见今人能行古道,某年矻矻以犹学,发种种而奚为?嗟老死其无闻,知后生之可畏。是我主簿已素简于上,知谓君中书行,即膺于大用。谢人夀啓蹉跎五十九年,无能为矣。擘画二三百嵗,不亦难乎?荷缱绻之故人,念婆娑之老子,申之善颂,飨以多仪。既推介夀之恩,敢后拜嘉之礼?绣段辱美人赠,何以报之?斑衣作小儿啼,聊复尔耳。囘尤叔永弟夀啓有弟逺方,嗟鴈行之中断,揆余初度,偶▯息之尚存,分甘晚节之衰,猛省平生之过,拊我之恩莫报,友于之义不敦,思之几欲无生,至此又焉足贺?特以连栖之树,来加一瓣之香,嵗以为常,餽之则受。我生壬子,惭非君贶之妙龄,昔有夘君,更比子瞻而髙夀囘缪惟肖弟夀啓忆荆花之成树,可惜分居;叹樗木之不材,偶因得夀。岂意亲亲之义能推,长长之心乃睠。生辰特承嘉惠,祝以斑衣之雅,戏申之黄绢之好词。欲令周子之兄得奉老莱之母,式相好矣。何以报之?举池塘春草之诗,有如昨梦;酬风雨夜来之约,共乐余生。囘生日啓二首涂抹少年曽有飞黄之志,婆娑晩景遂成尚白之▯。多谢故人,颇哀老子。记我湘江之初度,享之平陆之多仪。素丝有类于币,将玉羽奚烦于经。换防饦喜,成功于新妇。香▯令乞巧于神夫,更分邻烛之辉,又致瓣香之敬。拜嘉敢不图报,则那辱逺使之騑騑。答空函而咄咄,罔之生也。幸而免,有愧圣人之遗言。饮且食兮,夀而康。曷勤君子之善祷。阿婆涂抹,曽记少年老子痴顽,可怜晚嵗,自叹乐天之白雪,敢期梁颢之青云?初度再临,俱存有感,独荷故人之缱绻,逺驰肤使之光华,剪南海之香沈,刻邓州之花蜡。载酒不烦于问字,换鹅何待于冩经?▯以乞神夫之灵面,以借新妇之巧,粲然庭实,充此室虚,敢不拜嘉?未知报徳,笑矍铄翁当六十三嵗,甚矣吾衰与渴睡汉争第一二筹,壮哉此志愿囘善颂,还祝巍科。囘表弟恵则之贺壬戌生日啓凯风寒泉之思,已惭子道;落霞秋水之句,允属天才。顾有弟之最强,肯厥兄之弗念?华予晏嵗,享以多仪。爰三肃以乃登,奈七襄之莫报?老者颁白,况又当二首之年。赠之乘黄,无以结同心之好。戊辰囘生日啓四首【原注:七十七嵗】于渭之阳,我见舅氏,在浚之下,莫慰母心。抚存殁以兴怀念,劬劳之难报。我辰安在?君惠未忘,嵗复嵗,能常继乎?亲其亲,亦可受也。耆英防上,敢齐彦博之年;靖节诗中,独感孟嘉之传。安乐窝中,多尧夫之十嵗。耆英防上,与潞国以同年自怜。衣褐之穷,仅能食粟而巳荷诸公之假借,容老子之婆娑。余光巳薄于崦嵫,善颂至形于嵩岳。殊不念庚寅之枯槁,谁能记甲子之泥涂?此一瓣香,岂讃扬之敢受?余数尺锦,愧裁答之未工。吾衰也久矣,犯老而不死之讥。人交而敬之,有爱欲其生之意。揆余初度,享以多仪。香涎剪龙海之云,花炬割蜂崖之蜡。汤饼既宜于深注,笼禽未免于生燖。喜手开谏议之椷,知腹免将军之负。维其防且有我指如此,异味必尝。俾尔夀而臧,以心却之。他辞不可,敢无下拜?是用登嘉【原注:起联一云「疑年而使年分甘久辱吾老以及老是谓善推】臣老无能为矣,不惜余生。人交久而敬之,独存髙谊。已废蓼莪,哀哀之什;骤歌伐木,许许之诗。惊百实之旅庭,忘屡空之在巷。我生之初,尚无造。嗟皇皇欲何之?长者有赐,不敢辞。使仆仆尔亟拜。囘人夀啓东有啓明,西有长庚。问生辰其安在?字余灵均,名余正则。虑行道之犹非初焉。年冨以力强,今也形枯而容悴。几逢初度,自厌余生。八千嵗为春为秋,古无此理。九五福曰夀,曰富,他有其人,我非良士之皤皤。君有故人之恋恋,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终不乐于余心。尔酒既防,尔殽既嘉,乃用将其厚意。何敢不恭之却?第惭匪报之投。答慈云长老夀啓
译您的亲族声望幸而还没有达到路人的程度,哪里只是五世积德的恩泽呢?老师未必比弟子贤能,您应当自己成一家之言。展开阅读您宏美的文辞,尤其看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私下想,曹叔振铎的后裔,在延陵季子的邦国昌盛,簪笏世代相传,箕裘事业没有失坠。既然应当登名于竹简,哪里还需要借助我的浅陋言辞来增重?西山记述睦亭,只保存了真氏的文字;老泉引用族谱,自己叙述苏氏宗族。何况如今家学的心传,还有父亲手写的墨迹。何必劳烦用四六文反复引譬?再三写来,反而惭愧自己像狗续貂;但仍庆幸如苍蝇附骥而得以传远。友爱古人,还要考论他们的时代;我已经同您成为隔代的交友。后死的人能够参与这种文章,只是惭愧我不是能文之士。姑且略表谢意,终究抵不上您先行施惠。贺朱南伯接受鄞县主簿任职的启文 恭敬地说,桑树可以怀抱鸮鸟,想来您在泮林中长久生活也很快乐;枳木难以让凤凰栖息,却为贤人刚开始升进仕途而高兴。这并不是因为您擅长处理簿书,而是因为您将承担治理百姓、掌管地方的重任。从前朱元晦曾任同安官职,直到今天人们还思念他在畏垒之地的居处,仍未忘记紫阳先生的教诲。虽然与泉明相隔遥远,官职却相同。即将看到今人能够实行古道。我年年勤苦学习却仍未有成,头发已经斑白,又有什么用呢?可叹老死而默默无闻,也知道后生可畏。这位主簿已经得到上级一向的简拔,知道您将入中书,必定会受到重用。谢人祝寿的启文 蹉跎度过五十九年,已经没有什么作为了;筹划二三百岁的寿命,岂不是太难了吗?承蒙情意深厚的故人,怜念我这个婆娑老翁,写下美好的颂词,又用丰厚礼物来享待我。既然承受了替我祝寿的恩意,怎敢迟延拜谢嘉礼?惭愧地接受美人所赠的绣缎,又拿什么来报答?只好穿着斑衣作小儿啼哭,姑且如此而已。答复尤叔永弟祝寿的启文 弟弟远在异方,感叹雁行中断;计算我的生辰,偶然还剩一线生机。甘心接受晚年衰老,猛然反省平生的过错;抚育我的恩情无法报答,兄弟友爱的道义又不够深厚。想到这些几乎不想活下去,到这时候又哪里值得祝贺?特意因为我们同栖一树,来焚上一瓣香;年年如此,您送来的礼物我就接受了。我生于壬子年,惭愧自己并没有达到您所祝贺的妙龄;从前有卯君,又比子瞻享有更高的寿命。答复缪惟肖弟祝寿的启文 想起荆花已经长成树木,却可惜兄弟分居;叹息樗木无才,偶然因此得以长寿。哪里想到亲亲之义能够推及我,尊长兄长的心意竟如此眷顾。生辰之日特意承受您的美好恩惠,祝辞有斑衣之雅,又用黄绢般的好文章戏作祝贺。希望周子之兄能够侍奉老莱子的母亲,从此彼此亲爱和睦。拿什么报答您呢?吟诵池塘春草的诗,仿佛往事仍如昨梦;回应风雨夜来的约定,共同享受余生。答复生日启文二首 少年时曾经涂抹文章,怀有飞黄腾达的志向;晚年蹒跚度日,终于成了尚白之玄。多谢故人,很是怜悯我这个老头子。您还记得我在湘江的生日,送来平陆那样丰厚的礼物。素丝有如礼币,哪里还烦劳您用玉羽来经办?换贴庆贺,像新妇一样完成礼数。香筒请神夫赐予乞巧之灵,又分来邻家的烛光,还送来一瓣香表示敬意。拜谢嘉礼,怎敢不图报?只是有劳远方使者奔驰而来。对着空信答复,实在令人叹息;哪里能这样活着呢?幸而还能免去灾患,却有愧于圣人的遗言。愿您饮食丰足,长寿安康。何必劳烦君子为我作美好的祈祷?阿婆啊,写文章的老头子还记得少年时的痴顽;可怜晚年,只能自叹如白乐天的白雪,哪里敢期望梁颢那样登上青云?生日再次来到,诸事都值得感慨;唯独承蒙故人情意深厚,远远送来使者的光华,剪取南海的香沉,刻制邓州的花蜡。带酒来不必劳烦问字,换鹅也不必等待抄写经书。用瓜来向神夫乞求灵验,借新妇的巧手,灿然的庭中礼物充满空虚的居室,怎敢不拜谢嘉礼?还不知道如何报答恩德;笑我这个精神矍铄的老翁已经六十三岁,衰老得厉害,还要同嗜睡汉争一二筹。壮哉这样的志愿!愿您回赠美好的颂词,也祝您登上巍科。答复表弟惠则祝贺壬戌生日的启文 对父母凯风、寒泉般的思念,已经惭愧于为人子之道;落霞秋水的辞句,确实属于天才。想到有弟弟中最强者,难道肯不思念他的兄长吗?您使我的晚年增添光彩,送来丰厚礼物。于是三次肃拜接受,却苦于七襄织女般的礼物无法报答。老年人头发已经斑白,何况又到了二首之年。送给您乘黄宝马,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结成同心之好。戊辰答复生日启文四首〔原注:七十七岁〕 在渭水北面,我见到舅氏;在浚水下游,却不能慰藉母亲的心。抚念生者和死者而生出感怀,父母辛劳的恩情难以报答。我的生辰究竟在哪里?您的恩惠从未忘记,年复一年,能够永远延续吗?亲爱自己的亲人,也可以承受这种恩惠。耆英会在上,我怎敢同彦博的年岁相比;靖节诗中,唯独感动于孟嘉的传记。安乐窝中,比邵尧夫多活了十岁;耆英会之上,又和潞国公同年,不免自我怜惜。穿粗布衣的穷困生活,只能吃粟米而已;承蒙诸公借重,容许我这个老头子婆娑自娱。我的余光已经比崦嵫落日还微薄,美好的颂词却高到像嵩岳一样。全然不念庚寅年的枯槁,谁能记得甲子年的泥涂?这一瓣香,哪里敢接受为我赞扬?我只有几尺锦缎,惭愧裁剪答谢之文还不工整。我衰老已经很久了,犯了‘老而不死’的讥讽。人们与我交往却敬重我,怀有爱惜我、希望我长寿的心意。计算我的生辰,承受了丰厚礼物。香液剪取龙海的云,花炬割取蜂崖的蜡。汤饼适宜用来深深注酒,笼中禽鸟却免不了活活煮食。高兴地亲手打开谏议的书信,知道腹中不会遭受将军倒负之辱。既然您还这样把我当作自己人,珍异的食物我一定品尝。愿您长寿而善美,我只能用心领受。其他推辞的话不必说,怎敢不下拜?因此登门接受嘉礼。〔原注:起联一作‘疑年而使年,分甘久辱吾老以及老,是谓善推’。〕 臣已经老了,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也不吝惜余生。人们交往久了仍然敬重我,唯独保存着高尚的情谊。已经停止吟诵《蓼莪》那样哀哀的诗篇,却突然唱起《伐木》那样许许相应的诗歌。庭院中陈列百种果实,使我忘记巷中屡屡空乏。我出生之初,尚且没有受到上天造化的安排。唉,惶惶然我将往哪里去?长者有所赐,不敢推辞;只得让您劳烦我急忙拜谢。答复他人祝寿的启文 东方有启明星,西方有长庚星。请问我的生辰究竟在哪里?字我灵均,名我正则;只是担心自己行道仍没有达到最初的志向。年轻时富有精力、身体强健,如今已经形体枯槁、容貌憔悴。几次遇到生日,反而厌弃自己的余生。活到八千岁、把春秋都当作一年,古来没有这样的道理。九五之福说的是长寿、富有,其他人有人具备,我却不是贤良而长寿的老人。您怀有对故人的深厚眷恋;没有父亲可以依靠,没有母亲可以凭恃,终究不能使我的内心快乐。您的酒已经备好,菜肴也很美,于是用来表达您的厚意。我怎敢不恭敬地退让?只是惭愧没有礼物可以报答。答慈云长老祝寿的启文
某恨不托西方极乐国,几曽瞻南极老人星?孰晏嵗以华予?在逺方之瘦弟,释氏亲抱送,每笑大儿之位卑。弥勒迟下生,不见阿婆之年少。拈香一瓣祝夀八旬,铸铁为限,任鬼拍手。笑人借板与槌,请师逢场作戏,信难问口,且莫皱睂。囘无华弟夀啓姓虽鸿渐,齿本雁行,元方、季方未必皆难为,孔氏、释氏似曽亲抱送。嗟哉!念母之不见,岂曰事兄之未能?每于初度之临,辄致瓣香之祝。老夫乘兴欲东游,思听对床之夜雨。明年此防,知谁健?且揖在坐之春风。囘呉季仁夀啓老子闲居,方辟三三之径,故人相问,适当九九之期。纵难保于百年,喜又加于一日。问生辰其安在?虽后甲以何伤?尔殽既将,我心则喜。夀八十,单一嵗将没齿,以何言?醉三万六千场,方开口而大笑。不妨命驾相与,盍簪。囘表弟惠则之夀啓见我舅如母,存焉。今则已矣,求乎弟事兄未也。古犹难之,况于中表之间,讲此寻常之礼?每逢降寅之初度,必有受辛之好辞,更加及物之仪,益重怀亲之感。甚至废蓼莪读,不亦悲乎?如云无渭阳情,焉能有此?四者具美矣,美矣!再而拜受之,受之。囘汤氏赘壻启辽濶先生之裔及见闻,孙凄凉内相之家,有齐季女,一言作合二姓为婚。令弟学士,绰有祖风,青氊可复。某女幼离母训,绣组未工,自伤贫而嫁之难,辄从壮则赘之礼。立氷有请,种玉何烦?俄筐篚之厚,将愧琼瑶之莫报。女不嫁,凡子定知此士之非凡。我疑是老奴,但愿与君而偕老。囘薛壻启齐兄机名,嗟久荒于乔木,与诸任齿,幸新托于女萝。偶因一语之投,遂结二家之好。英嗣据床,坦腹士器非凡;某女举案齐睂姆仪未习。订金既定,种玉奚烦?兹逢纳聘之期,敢负论财之愧。婚婣采葍,已言就于尔居;币帛承筐,又以将其厚意。便蕃所锡,肃拜已登。囘王氏壻聘启兄弟式相好,韡如棣鄂之华;男女得及时,蕡若夭桃之实。正埙篪之共乐,宜琴瑟之永谐。令弟卓有才名,列滕阁三王之次;孙女劣无容徳生华亭二陆之间。作合自天,于归有日。宜尔室家之壸,厚其筐篚之将,何以报之?永为好也。防言近止,迨其吉兮?橙橘当时,旅百既光于庭;实栁梅近腊,喜多行见于门防。代聘启两家生子,得及乎男女之时,二人同心,实重以婚婣之好,巳订百金之诺,今陈五两之仪。令侄女四徳俱全,宜家宜室,而某子一经未就,学礼学诗,既鸣凤之允谐,信委禽之非强。夭桃灼灼,是为亲迎之期;采繁祁祁,喜有来归之日。代袁聘李启泛滥奉髙之器,莫振衰宗;声名元礼之门,敢攀华胄?数仗立氷之语,始谐差旦之期。令爱在室有仪,积工于组紃;而某侄过庭无诲,废业于简编。托根望桃李之春,徙荫恨桑榆之晚。将子无怒,愧乏于良媒;待我不来,果成于后嫁。久矣镜台之人老,终然杵臼之仙成。虽过结发之年,幸有齐睂之日。赤绳系足,信可验于前縁;红防纒缸,慙莫将于厚意。代张聘李启【原注小姨】留賔翦髻,贤可佐于尚书;对妇画睂,才不如于京兆。恃通家之宿好,谐再世之前縁。令侄女姆训婉从礼,不愆于内则。某男父书粗读,教何有于义方?幼年悮中于雀屏,中嵗暂昏于鸾镜。昔参政为薛公之两婿,而龙图娶赵氏之九姨。曽谓小儿,敢希先辈?偶仗氷人之语,重寻月姊之盟。豳女同归,正值九月授衣之节;鲁人不敏,敬陈二年纳币之仪【原注:起改云门防多喜,知异味之相投;江海一生愧,长身之已老】代李聘陈启王孙觉贵,自惭非李监之家公子,出盟安敢望陈人之妇?爰仗立氷之请,遂谐种玉之縁。令爱四徳兼能,夙娴姆训;某子一经未熟,初就师谟。卜既叶于飞凰,射偶逢于中雀。问盟已定,纳吉有期。陈鴈币之五寻,侑鲤鱼之尺素。六月徂暑,近仙桥驾鹊之秋;三星在隅,▯寳扇迎鸾之夕。代陈聘徐囘启择聘徐吾犯妹,何待委禽?卜妻陈敬仲,卿将谐鸣凤。信两美其必合,不三年而有成。令弟学士庸,敬在兄有似棣华之韡韡。某侄女幼孤,依母不知桃叶之蓁蓁。方将借巧于天孙,未免盛言于月老。用币必百两,深愧于论财。及物享多仪,谨从而拜赐。两家生子,乐得男女之及时。十月为阳,多见门防之喜色。今兹纳采,何以报琼?代李囘陈聘启师友通家,敢尚记登龙之旧;子孙有国,已先开鸣凤之祥。睠然二姓之欢,殊非一日之雅。令嗣允文允武,已尽读于父书;侄女言徳言容,岂足称于女史?因久交而愈敬,辱前好之不忘。逺赐鱼缄旅,陈鴈币筐篚之将甚厚;琼瑶之报未能聘,则为妻聊苹蘩之是奉。归而宜室,看华实之相辉。贺梁介轩婚启
译我遗憾不能托生于西方极乐国,几曾瞻仰南极老人星呢?是谁使我的晚年增添光彩?只是远方的瘦弟。释氏亲自抱送孩子,每每笑说大儿的地位卑微。弥勒佛迟迟尚未降生,也见不到阿婆年轻时的年岁。我拈一瓣香祝您八十岁长寿,哪怕把铁铸成界限,也任凭鬼拍手嘲笑。笑那些借板与槌来作法的人,请师父入场作戏;实在难以开口询问,姑且不要皱眉。答复无华弟祝寿的启文 姓氏虽像鸿渐,年齿本来如雁行;元方、季方未必都难以相比,孔氏、释氏似乎也曾亲自抱送孩子。可叹啊!想到母亲已经见不到,哪里能说自己还没有尽到侍奉兄长的责任?每逢生日到来,总要焚上一瓣香祝贺。老夫乘着兴致想向东游览,想听一听对床夜雨的谈话。明年这个时候,不知谁还健康?姑且向座中的春风作一揖。答复吴季仁祝寿的启文 老夫闲居,正开辟三三径;故人来问候,恰逢九九之期。即使难以保有百年寿命,也高兴又增加了一天。请问我的生辰究竟在哪里?即使晚于甲子,又有什么妨碍?您的菜肴已经备好,我心中十分欢喜。寿数八十岁,只剩一年就到尽头,又有什么话可说?要醉上三万六千场,才张口大笑。不妨驾车相聚,何不簪缨相会?答复表弟惠则祝寿的启文 我把舅舅看得如同母亲一样,至今还记得他;如今舅舅已经不在了,我想求得弟弟侍奉兄长,却没有做到。古人尚且难以做到,何况是在中表亲之间讲究这种寻常礼节呢?每逢寅年生日到来,您必定送来受辛那样的美好辞章,又加上惠及实物的礼品,更加重了我怀念亲人的感情。甚至停止诵读《蓼莪》,不也是悲伤吗?如果说没有渭阳之情,哪里能有这些礼物?四方面都美好,实在美好!我再次拜谢并接受,接受了。答复汤氏赘婿启 久远得几乎无法听闻先生后裔的消息,孙女又凄凉地出自内相之家;有位齐国季女,一句话便使两姓结为婚姻。令弟学士颇有祖先遗风,青毡家业可以恢复。我的女儿幼年失去母亲教诲,女红刺绣尚未精工;自伤家贫而出嫁困难,便依从壮年入赘的礼法。既然有媒人请求,哪里还须劳烦种玉?不久收到您丰厚的箱篚礼物,惭愧没有琼瑶可以报答。女儿不嫁,您自然会知道这位士人非同寻常。我虽像个老奴,只愿与您相伴到老。答复薛氏女婿启 兄长声名如机云,感叹自己久已荒疏于乔木之家;能够同诸任联姻,幸而新托于女萝。偶然因一句话投合,便缔结两家的美好姻缘。令嗣坐在床上,坦腹而卧,士人器度非凡;我的女儿虽能举案齐眉,保姆的礼仪却还没有学会。聘金既已定下,哪里还用再说种玉?如今逢到纳聘之期,怎敢辜负商议财礼的惭愧?婚姻已经采纳福祥,决定在您家成婚;礼币承入筐中,又用来表达厚意。所赐礼物丰盛,我恭敬拜谢接受。答复王氏女婿聘礼的启文 兄弟彼此和睦相亲,如棠棣花朵般灿烂;男女适时婚配,如夭桃果实般丰美。正好让埙篪合奏共享欢乐,也应当使琴瑟长久和谐。令弟卓然有才名,位列滕阁三王之后;我的孙女容貌和德行都很平庸,却生长在华亭二陆之间。婚姻由上天撮合,出嫁的日子已经确定。愿您的家庭和睦,厚厚地承受筐篚礼物;我拿什么来报答呢?愿两家永远友好。说话很快就要结束,吉日也将到来吧?橙子和橘子正当时令,百样礼物已经光彩地陈列在庭院;柳梅的果实又临近腊月,高兴的是不久还会有许多礼物来到门庭。代为答复聘礼的启文 两家儿女长大,到了婚配的年纪;两人同心,确实更加看重婚姻的美好。已经订下百金的约定,今天陈列五两礼仪。令侄女四德俱全,适合成家立室;我的儿子还没有完成经学,却在学习礼仪和《诗经》。既然如鸣凤般确实和谐,相信送雁为礼也不是勉强。灼灼夭桃,正是亲迎的日期;采蘩茂盛,喜的是将有归来的日子。代袁氏聘李氏的启文 我的子弟才学浅陋,不能振兴衰微的宗族;您家声名显赫,出自元礼之门,我哪里敢攀附华贵门第?多次仰仗媒人的话,才使婚期协调确定。令爱在家中仪态端庄,女红织绣积累了功夫;我的侄子在父亲面前没有受到教诲,荒废了经籍。寄托根基于盼望桃李盛开的春天,却遗憾只能在桑榆晚年寻求荫庇。请您不要生气,我惭愧缺少良媒;请等待我不要前来,结果却形成了后来出嫁的婚事。镜台前的人已经老了,终于仍使杵臼仙成。虽然超过了结发的年纪,幸而还有齐眉相敬的日子。赤绳系足,确实可以验证前世姻缘;红绳缠在瓦缸上,却惭愧不能承受您的厚意。代张氏聘李氏的启文〔原注:小姨〕 留宾为友而剪发,贤能足以辅佐尚书;面对妻子描眉,才华却不如京兆尹。仰仗两家久远的交好,来协调两代人的前世姻缘。令侄女受保姆训导,温顺遵从礼法,不违背《内则》。我的儿子只粗略读过父亲的书,哪里谈得上受义方教育?幼年时偶然被选入雀屏,中年时暂且对着鸾镜昏昧度日。从前参政是薛公的两个女婿,龙图又娶了赵氏第九姨。曾经只是个小儿,哪里敢希望赶上先辈?偶然仰仗媒人的话,重新结下月姊的婚盟。豳地女子同归,正值九月授衣的时节;鲁人不敏,恭敬陈上两年纳币的礼仪。〔原注:起句改为‘门庭多喜,知道异味相投;江海一生惭愧,长身已经老了’。〕 代李氏聘陈氏的启文 王孙自觉尊贵,惭愧自己并非李监家的公子;出门结盟,哪里敢希望娶到陈家的女子?于是仰仗媒人之请,终于结成种玉般的姻缘。令爱四德兼备,早已熟习保姆教训;我的儿子一经尚未熟读,才开始接受老师的教诲。占卜已经应合飞凰之兆,射箭又偶然射中雀屏。婚约已经确定,纳吉也有日期。陈列五寻长的雁币,用尺素书信佐以鲤鱼。六月暑气将尽,临近仙桥驾鹊的秋天;三星出现在屋隅,等待宝扇迎鸾的夜晚。代陈氏答复徐氏聘礼的启文 选择聘娶徐吾犯的妹妹,哪里还需要送雁为礼?占卜娶陈敬仲之妻,您将与鸣凤般的佳偶相合。相信两种美好必定结合,不到三年便会有成。令弟学士徐庸,恭敬地在兄长中很像棠棣花般灿烂。我的侄女幼年丧父,依靠母亲长大,还不知道桃叶般茂盛的风采。正要借巧于天孙,却免不了把希望寄托在月老身上。礼币必定百两,实在惭愧还要议论财礼。承蒙礼物丰厚,谨此拜受。两家儿女长成,乐得适逢男女婚配的时节。十月属阳,常见门庭露出喜色。如今前来纳采,拿什么来报答琼瑶?代李氏答复陈氏聘礼的启文 师友两家世代通好,怎敢忘记当年登龙门的旧交?子孙身在国中,已经先显现鸣凤般的吉祥。顾念两姓的欢好,实在不是一天的交情。令嗣文武兼备,已经读尽父亲的书;侄女有言语和德行,哪里足以在女史中称道?因为交往长久而更加敬重,承蒙您没有忘记从前的友好。远方赐来鱼书,陈列雁币,筐篚中的礼物十分丰厚;琼瑶之报还未能相当,若让她成为妻子,姑且就奉行采蘩的妇道。归去之后使家庭和睦,看华实彼此辉映。贺梁介轩成婚的启文
兹审年似刘郎,婚如崔氏,防易悟枯杨之义,操琴感飞雉之音。妾咏藕花,何须媒氏?郎骑竹马,不记幼时。既协凤占,即看熊梦。乐得淑女,求我士。迨其今兮,疑是老奴,未免俗,聊复尔耳。贺人纳妇启有子克家,择日授室,富而好礼。遥知百两之将贫,不以财愧;乏万钱之贺,顾献芹而何补?幸采菲之不遗。妇嫁曰归,望门阑之喜色;客来不速,希左右之先容。生男有室,归子宜家,百两盈门,窃鄙荆钗之俭,三星在户,交辉花烛之光。某久辱恩知,欣逢庆事,微芹采献,副楮别陈。贺人赘壻启兹审令爱孺封吉符,鸣鴈仙侣,乘鸾男室,女家正婚姻之大义。君车我笠,见故旧之交情,谐两家生子之盟,为百年偕老之计。里闾称叹,姻党交欣。亲迎则得妻,喜见雀屏之壻;嘉防以合礼,愧非鹿野之賔。不腆菲仪,具陈副幅。囘俞亲家七夕问信某方结奴车而送鬼,又逢女▯之祠。星竖子居肓,若我何?举室困纒绵之疾,天孙司巧,不余畀。终身怀蹇滞之忧,顾何人与白以论文?忽此日道甫之问讯,天上想秋期之近,人间望月影之圆。先之俪六之文,粲然旅百之实。谏议缄开于阳羡,右军经写于山阴。徼神夫以香▯,诧新妇之防饦。喜具四美,莫报七襄。第占鹊喜之声,豫卜鸾和之吉。臣有大拙自甘,长竿犊鼻裈之贫。君惠称盟防,见绣缛孔雀屏之美。贺冬启葭飞六琯,苦人事之相催;梅寄一枝,想江南之无有。既七日来复,为得舆之喜;况二人同心,如断金之坚。顾囊一钱之不留,而家四壁之徒立。不腆敢犒从者,岂曰以充君庖?是谓献芹,何图报李?去寒食百五日,此其时乎?待明年第一筹,属之子矣。更祈茂对,以迓方来。与王君明贺冬启才夸赋日,笑五色之竟迷;节届书云,喜一阳之又复。觉我襟怀之春盎,任渠头脑之冬烘。莫遽嗟吾道之穷,且共祝斯文之夀。葭飞琯内,已占子月之初爻;梅占花头,豫卜丁年之佳防。送冬节启白雪摧年,笑夜行而不止;黄云纪节,喜阳长于方。来,此其为君子之亨,无以效野人之献。伏惟学士抱黄钟之器,当缇室之期,暂六鹢之退飞,终羣龙之接武。自伤贫女,岂知绣线之添?犹望故人,或有绨袍之恋。谢贺冬启六鹢退飞,壮心已矣。一阳来复,生意茁然。缅怀蓉浦之仙人,逺饷梅檐之诗客。珍馔翦园蔬之味,玉尘瀹汤饼之香兮。柑载咏于苏诗,乞米敢烦于顔帖。粲然四美,暖此一寒。爰肃使以拜嘉,并修辞而致祝。冬烘错认,已迷古赋之日华。昼短添长,请绣今时之花样。答魏教授启【原注:时支学粮未得】某抱病既多,惟须药物。吟愁已极,不觉梅花感。令节之书云:「致微勤而献曝,初非引玉。何意报琼?」履阳之七方,来受物之三为粲然。监侯之粟未贷,而使者之餽忽来。活我以斗升,既不免车中之呼,畜之如犬马,安敢为门外之摽。答冬至启影添长线,七来复道之亨,印启斜封,百致旅庭之实。维其防矣,何以酬之?伏惟某官,居然硕果之才,允矣黄钟之器。立节凛氷霜之洁,存心秉松栢之坚。茂对殊休,益孚永好。而某叹病怀之萧索,感节序之峥嵘。竹屋多寒,久冷地炉之火;梅檐小暖,顿回江驿之春。谢心囦同年冬节送物问病启与伯符同年所少者,非一月往。子舆问疾,莫逆者无四人。嗟天时人事之相催,感棣萼梅花而成咏,聊尔献野人之曝。胡然增驿使之春,是谓报琼,敢图返璧?爱玉体,享黄发,愿同百嵗之期。添弱线,动浮灰,均纳一阳之庆。斐然裁答,无任感藏。冬至谢子渊兄弟送启已觉年深,风送退飞之鹢;又惊嵗晩日迎长至之阳。吟有檐梅,食无瓶粟。荷埙篪之伯仲,记笔砚之交逰。心怜野叟之贫,嵗有廪人之餽。问子桑而褁饭,此意良勤。射后羿以弯弓,彼顔有腼。谢夏君范恵鹅酒麫启君子觏止,适我愿兮。尊者赐之,维其嘉矣。幸不拒以訑訑之色,又乌用是鶃鶃者为?饼饵香来,恨无新妇之巧做。麫蘖醴作,不待稚子之能賖。粲物者三,感徳惟一簋。食毎饱,想渠渠容夏屋之中。鼎肉可尝,敢仆仆辞大门之外。谢人惠鸡酒书达而物不至启伏承髙明,遥念孤寂,赐之双膳。先以乗壶,偶被饔人之窃,更并与从事。而乌有不成享也,可复许乎?啴啴辱逺赐之来,咄咄答空函而去,聊资捧腹,更约论心。谢友人惠诗墨启
译如今听说您的年纪如刘郎,婚姻如崔氏;我已经领悟枯杨生华的意义,也被操琴感动飞雉的声音。女子吟咏藕花,哪里还需要媒人?男子骑竹马,又不记得幼年旧事。既然符合凤凰占卜的吉兆,马上就会有熊梦生子的祥瑞。乐于得到淑女,正是士人所求。就在今天吧?我这个老奴疑惑不免俗套,姑且如此而已。贺人纳妇的启文 有儿子能够承继家业,于是选择吉日为他娶妻;家中富裕而又爱好礼仪。遥想送来百两礼金,恐怕会使您贫困,我不以财物为惭愧;只是缺少万钱的贺礼,献上芹菜又有什么补益?幸而希望您不要嫌弃这微薄的礼物。妇人出嫁称为归,遥望门庭的喜色;客人来访而未能预先邀请,希望您代为向左右引荐。生了男孩又为他娶妻,归来的女子使家庭和睦;百两聘礼盈满门庭,我私下里以荆钗的俭朴为可鄙。三星照临门户,花烛之光交相辉映。某人久承您的恩惠和知遇,欣喜遇到这件庆事,略献芹菜表示心意,另附短笺陈述。贺人招赘女婿的启文 如今听说令爱得到孺封吉符,成为鸣雁般的仙侣;乘鸾而来的男儿入赘女家,正合婚姻的大义。您乘车我戴斗笠,显现故旧之间的交情;缔结两家生儿育女的婚盟,作为百年偕老的计划。乡里称赞叹息,亲族姻党交相欢喜。亲自迎娶便得到了妻子,欣喜看见雀屏中的女婿;嘉礼合乎礼法,只惭愧我不是鹿野苑的宾客。微薄的礼物,另附副件陈上。答复俞亲家七夕问候的启文 我正忙着结车送鬼,又遇到祭祀女神的日子。星宿这个小儿居然进入心腹,如我何?全家都被缠绵的疾病困扰,天孙掌管技巧,却没有赐给我。终身怀有困顿不顺的忧虑,又有谁来同我谈论文章?忽然在今天收到道甫的问候,天上想来秋期将近,人间盼望月影团圆。先送来俪六之文,灿然如百样礼物陈列庭中。谏议的书信从阳羡寄来,右军的经书在山阴抄写。向神夫求取香筒,惊叹新妇送来的换帖礼物。四种美好都已具备,却不能报答七襄织女般的恩惠。只好占卜喜鹊的叫声,预先推测鸾凤和鸣的吉日。我这个极其拙劣的人甘心贫困,长竿、犊鼻裈,过着贫寒生活。您的恩惠称为盟好,显现绣缛孔雀屏的华美。贺冬至的启文 葭管飞动六律,苦于人事相互催逼;梅花寄来一枝,想起江南或许还没有。既然七日阳气来复,便有得到车舆的喜事;何况两人同心,坚固如同切断金属。只是我的钱囊中一文不留,家里徒然立着四面墙壁。这点微薄礼物不敢说是犒劳随从,哪里能充当您的厨房供奉?这叫献芹,哪里敢想得到报李?距离寒食还有一百零五日,现在正是这个时节吗?等到明年争取第一名,就托付给您了。再次祈愿您兴盛相对,以迎接将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百五日〕 与王君明贺冬至的启文 才夸赞辞赋如太阳,反笑五色竟然迷乱;节令到了书云的时候,高兴一阳又开始复苏。觉得我的胸怀已经充满春意,任凭他的头脑仍然昏昧如冬烘。不要急着叹息我们的道穷途末路,姑且共同祝愿文章长存。葭管飞动,已经占得子月初爻;梅花开在枝头,预先占得丁年的美好吉日。送别冬至节的启文 白雪催促年岁,笑夜行之人仍不停步;黄云记录节令,欣喜阳气正在渐长。来吧,这正是君子亨通的时候,只是没有什么可以效法野人献芹。恭敬地想到学士怀有黄钟般的才器,正值缇室候气之期;暂且如六鹢退飞,最终一定会同群龙接踵而行。自伤如贫女,哪里知道绣线会增加?仍然盼望故人,也许还怀有绨袍相赠的情意。谢贺冬至的启文 六鹢退飞,壮年的志气已经过去;一阳来复,生机又茁壮起来。遥想蓉浦的仙人,远远馈赠给梅檐下的诗客。珍美的菜肴带着园蔬的滋味,玉尘般的茶末煮出汤饼的香气。柑橘可以吟咏苏轼的诗,哪里敢烦劳颜真卿的字帖来乞米?四种美好灿然齐备,温暖了我这个寒冷之身。于是恭敬派使者拜谢嘉礼,并写文章致以祝愿。冬烘之人错认了,已经迷失在古赋的日华中。白昼短而逐渐加长,请绣出今日时节的花样。答魏教授启〔原注:当时支给的学粮尚未得到〕 我长期抱病,只需要药物;吟咏愁苦已经到了极点,不觉因梅花而感伤。节令书云说:‘献上微薄的勤意,只是献曝,并非借此引玉;哪里想到您会以琼瑶相报?’履阳七日之时,您送来接受物品的三种灿然礼物。监侯的粮食还没有借给我,使者馈赠却忽然来到。您用斗升之粮救活我,使我不免像车中呼喊的人;您把我豢养得如同犬马,我哪里敢在门外挂起标榜?答复冬至的启文 影子使长线增加,七日阳气来复而通达;印章打开斜封,百样礼物陈列庭院。既然还有这样的恩惠,我拿什么来酬答?恭敬地想到您是硕果般的才士,确实具有黄钟般的才器。立身守节如冰霜般清洁,存心如松柏般坚贞。愿您盛大地承受特殊福祉,更加深厚地保持长久友好。而我叹息病中胸怀萧索,感慨节序壮盛。竹屋多寒,地炉之火已经冷了很久;梅檐下略有暖意,顿时使江驿恢复了春天。谢心渊同年冬至送物问病的启文 我和伯符同年之间,所欠缺的并不只是一月未往来。子舆来问病,莫逆之交却不到四人。叹息天时人事相互催促,感念棣萼、梅花而作诗,姑且献上野人晒太阳般的微薄心意。为什么反而增加了驿使带来的春意?这就是以琼瑶相报,哪里敢图谋把玉璧退还?愿您爱护玉体,享有黄发之寿,共同达到百岁之期。添长弱线,浮灰开始转动,共同接受一阳复始的庆贺。匆忙写成文辞答谢,感激之情无以复加。冬至谢子渊兄弟馈送的启文 已经感觉年岁深长,风送来退飞的鹢鸟;又惊觉岁暮,太阳迎来最长的冬至。吟咏的只有檐边梅花,吃的却没有瓶中的粟米。承蒙您兄弟如埙篪般和谐,记得我们笔砚相交的游处。您怜悯野老的贫困,每年都有掌管粮食者馈赠。像问候子桑一样包裹饭食,这份心意实在殷勤;若要像后羿射箭那样回报,反而使我颜面有愧。谢夏君范惠赠鹅、酒、面食的启文 君子来访,正合我的愿望。尊长赐给我礼物,确实美好。幸而您没有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推辞,我又何必说这些疑问的话呢?饼食香味传来,只遗憾没有新妇那样的巧手制作。面和麦芽酿成甜酒,不必等待幼子有能力赊取。三种物品灿然可观,我感受到的恩德却只在一簋。每次吃饱,都想象自己身处宽敞大屋之中。鼎中的肉还可以品尝,我怎敢让您辛苦地站在大门外辞谢?谢人惠赠鸡酒而书信送到、礼物却未到的启文 承蒙您高明,远远想到我孤独寂寞,赐给我两种膳食。先送来一壶酒,却偶然被厨师偷走,又连同从事者一并失去。这样哪里能享用呢?还能再允许我得到吗?远方馈赠虽然殷勤来到,最后却只能对着空信叹息离去;姑且借此捧腹一笑,再约定以后谈心。谢友人惠赠诗稿和墨的启文
老子作戏,未免逢场;羣儿不量,殆几撼树怒水,蟹而不释,传市虎以皆惊。江生忌王式之来,辕固为公孙所目斩颐,从敎万段,卖攽不直分文。或按劒以生疑,或弯弓而反射。妬能自古,好善何人?伏惟某人,阿阁翔鸾,渥洼神骏,敛翮睨倦飞之羽;神手观汗顔之工。方且驱躄浮图为师,对丑道士联句。手加拂拭,力借吹嘘。色丝幼妇之词,过于褒宠;子墨客卿之寳,勉以琢磨。众好众恶而必能察焉,谁毁谁誉而有所试矣。动而得谤,况无韩愈之虚名?意独怜才有感,杜陵之髙谊,斐然申谢,誓以珍藏。谢送物启二首八十常珍无望,深衣之养;九三大耋,尚能鼔缶而歌。方拟合于朋簪,忽逺承于使聘。殽核旅庭之百羽,毛充庖之三饮膏。恨乏于浅斟煮饼,旋加于深注。侑之以黄绢幼妇之句,煜然为绛县老人之光。皤皤膂力既愆,可吊也而非可贺。仆仆问餽,亟拜不受之则为不恭。扶灵夀杖,每笑孔光结老人星;曽嗤杜甫「但愿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敢夸多喜之门阑,惟餽相邀之泥泞。与故人饮,自谓中圣人可乎?有显者来,姑以犒从者而已。代囘任送物谢启方旋五马,忽惠双鱼。有约论心,尚未申于契濶。开缄见面,已先辱于勤渠。惊旅庭之实数,取之多愧。物土之宜,一无所有。予者伤惠,郤之不恭。所喜有母以尝羮,岂敢对客而卷锦?朋友之馈,不拜使肃,以登玉帛,皆君之余。我何以报?禀酬匡畧,感激轮囷。
墙东类稿巻二
译老夫作游戏文章,免不了逢场作戏;群童却不自量力,几乎像蚍蜉撼树、怒水冲蟹一样,蟹还不肯放下钳子,反把三人成虎传遍市中而使人惊恐。江生嫉妒王式到来,辕固又被公孙指责而斩断胡须下巴;即使被割成万段,也不值一文。有人按剑而生疑,有人弯弓反过来射击。嫉妒才能自古如此,喜爱善人又有谁呢?恭敬地想到您如阿阁飞翔的鸾鸟、渥洼神骏,收敛羽翼而俯视疲倦将飞的鸟;又如神奇的书手,观看令人惭颜的工艺。您将驱使跛脚的浮屠做老师,又同丑陋的道士联句;却亲手替我拂拭尘垢,竭力借助吹嘘。您把‘色丝幼妇’般的文辞过分褒奖,把‘子墨客卿’般的宝物勉励我加以琢磨。众人的好恶您一定能够察辨,谁毁谤、谁赞誉,也都要经过验证。行动便招来诽谤,何况我没有韩愈那样的虚名?只是您独自怜惜人才,我深受感动;感念杜陵的高尚情谊,特写此文致谢,发誓珍藏您的诗墨。谢送物启二首 八十岁常珍的奉养已经不敢指望,只能穿深衣自养;九十三岁的大耋老人,还能击缶而歌。正打算与朋友簪聚,忽然远远承受使者送来的聘礼。各种菜肴果品陈列庭中,百般羽类充满,毛皮足以供厨房三次煎煮膏脂。遗憾没有浅斟煮饼的能力,却很快加深注酒。又用黄绢幼妇般的辞句为酒助兴,使绛县老人增添光彩。老人头发斑白,筋力已经衰退,只能哀悼而不能庆贺。您辛苦前来问候馈赠,我急忙拜谢;若不接受,便是不恭敬。扶着长寿鸠杖,每每笑孔光结交老人星;曾经讥笑杜甫说‘只愿生前有一杯酒,何必身后留下千载名声’。哪里敢夸耀门庭多喜,只是承蒙馈赠而邀请我,路途泥泞而已。和故人饮酒,自称已经中了圣人之道,可以吗?有显贵者来访,姑且只用礼物犒劳他的随从罢了。代为答复任氏送物致谢的启文 我刚刚转任五马之官,忽然承蒙您送来双鱼书信。约定谈心,却还没有来得及诉说离别之情;打开信封如同见到您本人,已经先受到您的殷勤厚意。惊讶于庭中陈列的礼物数量,接受它们实在惭愧。各地物产中适合我的东西,我这里一样也没有。送礼的人因为施惠而受到损伤,我若推辞便是不恭敬。可喜的是家中有母亲可以品尝羹汤,哪里敢当着客人的面把锦帛卷起退还?朋友的馈赠,不能只拜谢使者,谨此接受玉帛,都是您的余惠。我拿什么来报答?愿谨守您的匡正谋略,感激之情充实深厚。《墙东类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三元陆文圭撰策问制使问《春秋》王人序于诸侯之上,其奉使之始欤?然王人微者,非有生杀予夺之权也,伯主阳推尊之耳。汉之部刺史,非今之宣慰司与?唐之观察,非今之亷访按察与?太守得人足矣,焉用部刺史与?刺史得人足矣,焉用观察使与?部刺史、观察使得人足矣,又焉用遣使专行与?汉元狩六年,遣博士等六人分行天下,存问鳏寡孤独,举独行之君子。所举者何人与?始元元年,遣廷尉王平等五人持节行郡国,问民所疾苦。地节四年,遣使者循行郡国,问民所疾苦。汉之民何多疾苦与?五鳯四年,诏以前使使者问民所疾苦,复遣丞相、御史掾二十四人循行天下,举寃狱,察擅为苛禁、深刻不改者。所谓苛刻者,指前使者与?指郡国之吏与?遣使者矣,又以御史掾继之,岂使者不足任使与?唐陈子昻有言:“出使巡按天下,莫如择仁可以恤孤,明可以振滞,刚不避强御,智足以照奸者,然后以为使。輶轩未动,而天下翘然待之矣。”今宰相奉诏有遣使之名,无任使之实,徒令百姓治道路、送徃迎来,不见其益也。子昻之言切中时病,然当时何时,毋乃不可与言而与之言与?昔有便宜持节发粟以振贫民者,毋乃矫制与?昔有埋轮都亭劾大将军者,毋乃犯分与?昔有登车揽辔,慨然有志澄清者,何为不免党锢之祸与?昔有以御史出使,能动摇山岳、震惧州县者,何为所行不逮所言与?诸生援古证今以对,勿激勿谀。养士问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夏专于教,周专于养,何与?养养老也,国老庶老,何以别上下?庠东西序,何以分制?可考与?米廪虞庠也,所以藏粢盛,非以廪士也。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未七十者不可养于学与?五十异粻,六十宿肉,七十贰膳,八十常珍,皆何所取给与?古之士已仕者也,未仕者庶民也,不得谓之士。子舆氏有曰:「下士与庶民在官者同禄,足以代耕而已。未升俊造之列者,谓之民材,指庶民之有材者也。庶民不过百畆之田而已。」游庠序之间者,官给之与?自给之与?东都修黉宇,千八百五十室,游学至三万余生,史不载其营造廪给之费所出。唐天寳间,二监学者千百数,有司乃有学徒废官廪,博士滥天禄之讥。以此推之,廪士之费皆官物也。其费▯于何官与?监学自掌之与?近世学校之盛,名都大邑,学租以数千石计,偏方小县亦不下数百焉。天恩浩荡,凡贫难老病之士,咸沾及之。然谓之士则众所推服者也,不为众所推服者可及之与?为众所推服者可不及之与?贫难者可恤也,富连阡陌,目不知书者,在所当黜与?老病者可矜也,年少惰游,不肯任事者,在所当黜与?风宪之纠覈,正官之提调,有司之干预,或过于严则拘,或过于寛则弛,如之何则可?出纳之吝则有司存,何以在四恶之列?食之虽寡,用之既舒,何以为生财之道?可以与,可以无与;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不伤亷与?不伤惠如之何则可?若夫版籍不明,何以厘之?莱田多荒,何以辟之?监临自盗,何以禁之?逋负积弊,何以澄之?养士之计,亦学校急务也。幸详以告。士行问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孝弟果足以尽尧舜之道与?舜事难事之亲,烝烝乂不格奸,所以谓之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不藏怒,不宿怨,所以谓之弟。尧之孝弟果见于何书与?孟子何以并称之与?王季立而泰伯之荆蛮,《诗》何以言其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与?《君陈》曰:“惟孝友于兄弟。”岂孝于亲即能友于兄弟与?孔门德行科止四人,闵子骞以孝称,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是也。仲弓父贱而行恶,顔子先顔路而亡,二子不闻以孝弟称,何与?岂孝弟不足尽德行与?曾子养志可谓孝矣,而不在德行之科,何与?信义二字,五常中之二也。有子曰:“信近于义”,似合而为一,何与?子曰:“君子义以为质,信以成之”,又分而为二,何与?人而无信,犹车之无輗軏也。乃曰“言必信,小人哉”,何与?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三,元代陆文圭撰。策问。使者。问:《春秋》中,王室之人排在诸侯之上,这是奉王命出使的开端吗?然而王室之人地位卑微,并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只是霸主阳为推尊他们罢了。汉代的部刺史,不就是今天的宣慰司吗?唐代的观察使,不就是今天的廉访按察使吗?太守任用得人就够了,何必还要部刺史呢?刺史任用得人就够了,何必还要观察使呢?部刺史、观察使任用得人就够了,又何必派遣使者专门巡行呢?汉元狩六年,派博士等六人分赴天下,慰问鳏、寡、孤、独,举荐品行卓异的君子。所举荐的是什么人呢?始元元年,派廷尉王平等五人持节巡行郡国,询问百姓的疾苦。地节四年,派使者巡行郡国,询问百姓的疾苦。汉代百姓为什么有这么多疾苦呢?五凤四年,下诏命前次出使询问民间疾苦的使者,又派丞相、御史属官二十四人巡行天下,审理冤狱,察看擅自制定严苛禁令、严酷执法而不知改过的人。所谓严苛刻酷,是指前次的使者呢,还是指郡国的官吏呢?既然派了使者,又让御史属官接着巡行,难道是使者不足以任事吗?唐代陈子昂说过:“出使巡按天下,没有比选择仁慈而能救恤孤苦、明察而能振兴困滞、刚正而不回避豪强、智慧足以照察奸邪的人更好的了,然后才可以任命为使者。使者的轻车还没有出发,天下就已经翘首等待他了。”如今宰相奉诏有派遣使者的名义,却没有真正任用使者的实效,只是让百姓修治道路、迎送往来,看不出有什么益处。陈子昂的话切中了当时的弊病;但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形,难道不是明知不能对人说,却偏偏对他说了吗?从前有人持节便宜行事,发放粮食救济贫民,难道不是擅自假传诏令吗?从前有人把车轮埋在都亭,弹劾大将军,难道不是冒犯名分吗?从前有人登车执辔,慨然立志澄清天下,为什么却免不了党锢之祸呢?从前有人以御史身份出使,能够震动山岳、使州县震惧,为什么他的实际作为赶不上他的言论呢?诸生援引古事来证明今日,回答时不要过于激烈,也不要阿谀奉承。供养士人。问:庠是供养,校是教导。夏代专重教导,周代专重供养,为什么呢?供养就是奉养老人,国老和庶老怎样区别上下等级?庠的东序、西序,怎样划分制度?可以考察吗?米廪就是虞庠,是用来收藏祭祀谷物的,不是用来供给士人的。五十岁在乡学供养,六十岁在国学供养,七十岁在太学供养;不到七十岁就不能在学中供养吗?五十岁供给不同的粮食,六十岁供给隔夜肉,七十岁供给两份膳食,八十岁经常供给珍味,这些都从哪里取得供给呢?古代的士是已经做官的人,未做官的只是庶民,不能称为士。子舆氏说过:‘下士和在官府任职的庶民享有同样的俸禄,不过足以代替耕作而已。没有进入俊秀造士行列的,称为民材,就是指庶民中有才干的人。庶民不过拥有百亩田地罢了。’在庠序中游学的人,是由官府供给,还是自己供给?东都修建学校,有一千八百五十间房舍,游学者达到三万多人,史书没有记载营造学校、供给廪饩的费用从哪里出。唐天宝年间,二监的学生有千百人,主管官署于是受到‘学徒耗费官府廪禄’‘博士滥受天禄’的讥评。由此推知,供养士人的费用都是官府的财物。这些费用隶属于哪个官署?由国子监自行掌管吗?近世学校兴盛,名都大邑的学田租税以数千石计算,偏远的小县也不少于数百石。皇恩浩荡,凡贫困、艰难、年老、有病的士人,都能受到恩惠。然而称为士,就应当是众人推重佩服的人;不为众人推重佩服的人也可以得到供养吗?为众人推重佩服的人反而可以不予供养吗?贫困艰难者可以救恤,但富有而田地连片、眼睛不识字的人,应当黜退吗?年老有病者可以怜悯,但年轻而懒散游荡、不肯任事的人,应当黜退吗?风宪官的纠察、正官的提调、主管官署的干预,有的过于严苛而拘束,有的过于宽松而松弛,怎样做才可以呢?出纳吝啬本来有主管官署,为什么列在四种恶政之中?粮食供给虽少,但使用起来却很宽舒,为什么又说这是生财之道?可以给,也可以不给;可以取,也可以不取。取用而不伤廉洁,怎样做才好?又不损害惠政,怎样做才好?至于田籍户籍不清楚,怎样整治?莱田多荒芜,怎样开辟?监临官员自行盗取,怎样禁止?拖欠负债积弊已久,怎样澄清?供养士人的办法,也是学校的紧要事务。请详细告诉我。士人的品行。问:尧舜之道只是孝悌罢了吗?孝悌果真足以穷尽尧舜之道吗?舜侍奉难以侍奉的父母,孜孜不倦地行善而不至于邪恶,所以称为孝。象忧愁,他也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不把怒气藏在心里,不把怨恨积存下来,所以称为悌。尧的孝悌究竟见于哪部书?孟子为什么把尧舜并称呢?王季即位后,泰伯去了荆蛮,《诗经》为什么说这是出于内心的亲爱?既然友爱兄长,便使他的福庆更加深厚吗?《君陈》说:‘要孝顺父母,友爱兄弟。’难道孝顺父母就能友爱兄弟吗?孔门德行一科只有四人,闵子骞以孝著称,世人没有说他父母兄弟坏话,这就是证据。仲弓的父亲卑贱而且品行恶劣,颜子又先于颜路去世,这两人没有听说以孝悌著称,为什么呢?难道孝悌不足以穷尽德行吗?曾子奉养父母而能顺其心志,可以说是孝了,却不列在德行一科,为什么呢?信、义二字,是五常中的两项。有子说:‘信接近于义’,似乎把二者合为一体,为什么呢?孔子说:‘君子以义为根本,以信来成就它’,又把二者分为两项,为什么呢?人如果没有信用,就像车没有輗軏一样。可是又说‘说话一定守信,那是小人啊’,为什么呢?
君子不亮,乌乎执亮信也。乃曰“君子贞而不谅,谅小信也”,何不同与?小邾射不信大国之盟,而信季路之一言,以其无宿诺也。夫子与蒲人盟,既出东门而背之,岂要盟神果不听与?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诸侯之餽,曰其所取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为不恭也。故夫子受阳货烝豚,然孟子于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果合于义乎?舍生取义,二者不可得兼也。子路结缨而死,知食焉不避其难之为义,而不知食辄之禄为非义也。召忽舍生者也,何以为匹夫匹妇之谅与?管仲之不死,果合于义乎?夫孝弟信义,士君子之美行也。夫子以称孝称弟为士之次,又何与?孟子谓大人言不必信,又曰“非义之义,大人不为”,又何与?方今诏下兴贤,务选实行,必欲乡党称其孝弟,朋友服其信义,然后取之。诸君读圣贤书,为君子儒,平日之所讲明而服行者,果不出四者之外与?愿析言之,以祛有司之惑。试策问隋立进士科,初试策而已,其法昉于汉。孝文时有若晁错,孝武时有若董仲舒、公孙宏,其策可考乎?错之策,明五帝、三王、五霸之道,惟人情终始一节可读,余皆泛而不切之词,当时何以取之乎?仲舒发明天人之蕴,舒徐而不迫,纯正而不阿,何以不当帝心,一而至再,再而至三乎?公孙阿禹汤而薄周公,帝何以喜之乎?虽然,汉之策士去取犹出上意,后世则付之有司耳。有司公欤?明欤?犹可言也。不公不明,则业精行成者皆屏之矣,又何以能达上听乎?明王可为忠言,而诸公不喜;生语为士者,将专攻上身乎?将发愤懑讥公卿乎?将上负天子而并负所学乎?诸君次年皆将上春官,盍各言尔志,将以觇斜日丹墀之对。科举问圣代运啓文明,举百年之旷典,招多士以兴贤,甚盛意也。博观徃牒,厯代举人之制,其详可得闻欤?虞朝敷奏以言,是时以言举人欤?所奏之言不见于典谟,何欤?周礼六德六行六艺之目,不闻以言举人,何欤?孔门四科,乃有言语,宰我、子贡之言语可得闻欤?汉世孝亷之科,取实行也,贤良方正止于对策而已,以行取之欤?以言取之欤?隋唐以来,谓之策试,策始于汉欤?后人以词赋并取,始于何时欤?汉赋最古,贾谊、司马相如、扬子云、班孟坚、张平子之流,最善鸣者也,有益于治道否欤?三国而下,左、潘、陆、谢之徒,极力模仿,不及汉逺甚。唐韩、栁、复、志、惩、咎等作,亦能髣髴于骚否欤?明水披沙,律赋也,近于戯矣,亦载之集中何欤?方今辅弼之建明,专取明经,不尚词赋,其说曰:经学所以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词赋是文之空言,吟咏景物而已。词赋为空言,是矣,明经果有用之学欤?《论语》为帝师,而党王氏,明经举进士,而八风舞,汉唐之人才,何言行之相反欤?抑厌浮华而取实行,不专在于言语文字间欤?然不以文取人,又何以知其行欤?今五经皆本之先儒,又参之以四书,可谓知所务矣。抑古赋与律赋均之空言,何别欤?诏诰章表,虽翰苑之储也,然岂非空言欤?策以经史时务觇所学也,仲舒与孙宏并进,裴垍与僧孺同流,用而后见欤?伊欲经学明而人心正,辞章有用而絶浮靡之弊,时事谙练而无疎缪之讥,何道而可?诸君博古通今之才,愿闻其说,以觇所学。江浙人材问:江浙古扬州域也。秦为会稽,汉唐以来析为郡县,不可胜纪。地产人才,亦有可论者乎?呉延州来,第一流人物,让国不居,卒亡其宗,是欤?非欤?言游呉人,文学桥犹存也。不仕呉而仕鲁,何欤?伯言防节父子与呉存亡,走▯德抗叔子,才畧如此,不肯仕汉,何欤?建中之敬舆,庆厯之希文,皆间气也。论谏百篇,天章十事,有可施于今日者欤?闽粤谿谷之蛮,古不通中国。武夷出朱夫子,而西山相继,其后四书诗易纲目皆成书也。律吕新书,读书甲乙丙丁记,古所无也。学者于此有能究心者否与?敢问。课试问:诏下宾兴,自甲至癸,于是四大比矣。澄江士渊薮,前乎三举,乃未有一人上春官者,何欤?岂学之无素欤?今兹战艺,不思所以刷前耻欤?学校所以教养人才,教养所以备选举也。州郡贡之以行,考官试之以文,文固不可少欤?月课堂试所以校文也,所以拟乡闱之试也。前軰谓试者争高下得失,非义逊之风,不若改试为课,均之时文也。课与试何别欤?朝廷待士至厚,提调有长官,训导有博士,月有课,季有试,所以作成人才也。挟册而吟,泚笔而作者,何少欤?闻皷而食,指廪而赋者,何多欤?抑未有劝惩之道欤?有司举行于上,或者沮遏于下,又何欤?岂高才不屑于应举欤?抑下才自弃于科举之外欤?昌黎有言:「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将来阖郡不荐一人,岂不为有司之耻欤?」吾榜得人最多,岂不为多士之荣欤?
译君子不拘泥于小信,怎么能执着于小信呢?可是又说‘君子正直而不拘泥于小信,小信只是小的信用’,为什么不同呢?小邾射不相信大国的盟约,却相信季路的一句话,因为季路没有留下未履行的诺言。孔子和蒲人结盟,出了东门就背弃盟约,难道强迫订立的盟约神明果真不会听取吗?羞耻憎恶之心,是义的开端。诸侯赠送礼物,要先说它所取是否合于义,然后才接受;若直接接受,便是不恭敬。所以孔子接受阳货送的蒸猪,然而孟子对齐王赠送的一百镒兼金却不接受,这果真合于义吗?舍弃生命而取义,生命和义不能同时兼得。子路临死时结好帽缨,知道吃东西时不躲避危难是义,却不知道接受蒯聩的俸禄是不义。召忽是舍生取义的人,为什么又说他只是匹夫匹妇的小信呢?管仲不死,果真合于义吗?孝、悌、信、义,是士君子的美好品行。孔子把以孝著称、以悌著称列为士人的次等品行,又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大人说话不一定守信,又说‘不合于义的所谓义,大人不做’,又是为什么呢?如今诏书下达,兴举贤能,务必选取有实际品行的人,一定要乡党称赞他的孝悌,朋友佩服他的信义,然后才录取他。诸位读圣贤之书,做君子之儒,平日讲明并奉行的道理,果真不出孝、悌、信、义这四项之外吗?希望你们分别详细说明,以消除主管官署的疑惑。试策。问:隋代设置进士科,起初只是考试策问罢了,这种方法起源于汉代。汉文帝时有晁错,汉武帝时有董仲舒、公孙弘,他们的策论可以考察吗?晁错的策论阐明五帝、三王、五霸之道,只有‘人情终始一节’一篇值得阅读,其余都只是浮泛而不切实的言辞,当时为什么还取用他呢?董仲舒阐发天人关系的深奥道理,从容舒缓而不急迫,纯正而不阿谀,为什么不能合乎武帝心意,一次又一次地遭到不认可呢?公孙弘尊崇禹、汤而轻视周公,武帝为什么反而喜欢他呢?即便如此,汉代策士的取舍还出于皇帝的意旨,后世则交给主管官署罢了。主管官署公平吗?明察吗?还可以谈一谈。如果不公平、不明察,那么学业精深、品行有成的人都会被排斥,又怎样能够上达皇帝的听闻呢?圣明的君王可以容纳忠言,但诸公不喜欢;生员谈论做士人的道理,是专门攻击皇上本人吗?是发泄愤懑、讥刺公卿吗?还是既辜负天子,又辜负自己所学呢?诸位明年都将参加礼部会试,何不各自说出自己的志向,我将借此窥察你们在宫阙丹墀前的对策。科举。问:圣明的时代气运开启文明,举行百年难遇的盛典,招纳众多士人来兴举贤能,这是非常盛大的意旨。广泛考察往代典籍,历代选举人才的制度,能够详细告诉我吗?虞朝以言论陈奏,是在那时凭言论举荐人才吗?所陈奏的言论没有见于典诰,为什么呢?《周礼》列举六德、六行、六艺的科目,没有听说凭言论举荐人才,为什么呢?孔门四科中有言语一科,宰我、子贡的言语可以听闻吗?汉代孝廉科取的是实际品行,贤良方正只止于对策;究竟是凭品行选取,还是凭言论选取呢?隋唐以来称为策试,策问起源于汉代吗?后人把词赋一并考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汉赋最古,贾谊、司马相如、扬子云、班孟坚、张平子这一类人,是最善于以文章鸣世的,他们对治理之道有益吗?三国以后,左思、潘岳、陆机、谢灵运等人极力模仿,远远比不上汉代。唐代韩愈、柳宗元以及复、志、惩、咎等篇作,也能够仿佛《离骚》吗?明水披沙,是律赋,近乎游戏,为什么也收入文集呢?如今辅弼大臣的建言明论,专门选取通晓经书的人,不崇尚词赋,他们说:经学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词赋只是文章的空话,不过吟咏景物罢了。说词赋是空话,这话是对的;但通晓经书果真就是有用的学问吗?《论语》可以作为帝王之师,孔门弟子却党附王氏;有人以通晓经书考中进士,却作八风舞。汉唐的人才,为什么言语和行为如此相反呢?还是因为厌恶浮华、选取实际品行,并不专在言语文字之间呢?然而不凭文章取人,又怎样知道他的品行呢?如今五经都以先儒的解释为根本,又参照四书,可以说知道所应从事的方向了。但古赋与律赋同样是空话,二者有什么区别呢?诏、诰、章、表,虽是翰林院储备人才所应具备的文章,难道不是空话吗?策问凭经史和时务窥察所学,董仲舒与公孙弘一同进用,裴垍与杨嗣复、李德裕等同流,难道要等到任用之后才能看出吗?既想使经学明白、人心端正,使辞章有用而断绝浮靡的弊病,使人熟悉时事而没有疏漏错误的讥评,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呢?诸位有博古通今的才学,希望听听你们的见解,以窥察你们所学。江浙人才。问:江浙古代属于扬州地域。秦代设置会稽郡,汉唐以来分割设置郡县,多得无法尽数。这里出产人才,也有可以评论的吗?吴国的延州来,是第一流人物,让国而不肯居其位,最终使宗族灭亡,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言偃、子游是吴地人,文学之桥还存在。不在吴国做官而到鲁国做官,为什么呢?陆逊父子以防守节操与吴国共存亡,后来投奔玄德而抗击叔子,才略如此,却不肯仕汉,为什么呢?建中年间的敬舆,庆历年间的希文,都是天地间特殊之气所生的人才。《论谏》百篇、《天章》十事,有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吗?闽粤的溪谷蛮夷,古代与中原不相通。武夷山出了朱夫子,西山又相继而出;其后《四书》《诗》《易》《纲目》都编成了书。《律吕新书》《读书甲乙丙丁记》,是古代所没有的。学者对这些有能专心研究的吗?请让我知道。考课考试。问:诏令下达,举行宾兴之礼,从甲到癸,于是成为四次大比。澄江是士人汇聚之地,在此前三次乡试中,竟没有一人考中礼部会试,为什么呢?难道平日没有学习积累吗?如今这次较量文艺,难道不想洗刷以前的耻辱吗?学校是用来教育、供养人才的,教育、供养人才是为了准备选举。州郡凭品行贡举,考官凭文章考试,文章固然不可缺少吗?每月的课堂考试,是用来考察文章,也是用来模拟乡试的。前辈说,考试是争高下得失,不是合乎义理、谦逊退让的风气,不如把‘试’改称‘课’,其实都属于时文。课与试有什么区别呢?朝廷优厚地对待士人,提调有长官,训导有博士,每月有课,四季有试,用来造就人才。夹着书本吟诵、蘸笔写作的人为什么这么少?听到鼓声就来吃饭、指望廪米而作文章的人为什么这么多?还是没有劝勉惩戒的办法吗?主管官署在上面举行考试,有人在下面阻挠压制,又是什么原因呢?难道高才之人不屑于参加科举吗?还是低才之人自行放弃于科举之外吗?昌黎说过:‘诸生只应担心学业不能精进,不要担心主管官署不明察。将来如果全郡没有推荐一人,难道不成为主管官署的耻辱吗?’我这一榜得到的人才最多,难道不是众多士人的荣耀吗?
槐花将黄,举子不忙,何欤?敢问:经疑何以免穿凿之失?经义何以免套括之弊?诏诰何以不失代言之体?章表何以不失告君之体?古赋何以及司马、二班?对策何以类晁、董、公孙?试摭言之,将以窥所蕰。
水利问海于天地间,为物最钜,幅贠万里,东南北皆距海而止,惟西海未有考,或以瀚海、青海当之,是与否与?登莱之市,青红变灭,信有之与?四明之岩,光彩现相信有之与?蓬莱之山,在何许与?尾闾之泄,在何地与?黒水、西夷之水,入于南海,《禹贡》可详与?云帆、秔稻之转,来自东呉,唐诗可考与?使节之﨑岖,饟道之艰险,至元以来,尝行之矣。古道荆棘,不知几年,蛮商海贾,长年三老所不能知也。创而开之者,谁与?姑以耳目所接言之:西浙之苏、杭,东浙之台、明、温、越,皆濒海也。鱼盐之所出,职贡之所有,其利不赀。秦汉时,自会稽以南,以为不毛之地,不牧之民,何欤?隂阳气数,盈虚消息,亦有时欤?《宋史》载苏公轼守杭,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于是濬茅山之河以受江潮,濬盐桥之河以受湖水,民获其利。然此特导江湖之水耳,未闻沧海之为患也。考之图志,青白、沙镇前后、洋街、坦头、沙坑,皆海之涨地也。自盐官之邑北,至秀之海盐,昔有以堤捍海,今水利不脩,龙宫失职,井邑民居,尽为所贪啮龁之势未已,何以御之欤?祈禳有术欤?厌胜有方欤?隄防用人力与?消长委天数与?朝廷有道,宰辅贤明,百神受职,行见▯防退舍,川后静波矣。或者过虑,试相与筹之,毋徒曰土克水。水旱问水旱之灾,尧、汤被之矣。八年于外,六事自责,圣人之用心也。人皆知之,蓄积多而备先具,其事可得闻与?国不幸有数千里之水旱,胡以相恤?五行失性,旸雨不时,浙之西,江之东,▯为一壑。自淮以北,防于宿亳,弥月不雨,蝗蝻遗种,二者兼之矣。傋御之方,抑有可讲者与?庸田之设,所以筑隄防,浚沟渠,亦既后时,将无益与?抑岂可不为后日之虑与?山川之神,所以司隂阳,雩坛之祷,坊门之塞,果有益与?将应天以实,不以文与?赈廪劝分,非目下之急与?矫制擅发,国有明禁,何古人不之恤与?大姓闭籴,愚民强借,官法两施,亦有良防与?检覈之令,半是虚文,贪吏受赇,以十为百,何以得其实与?寛租已责,通商惠工,非权宜之策与?田毛既空调度何出?孝文减半之令,果可行与?债有公私,权行倚阁,贫者之利,富者得无怨与?舟车所至,负贩通行,非懋迁有无之术与?闗津邀阻,价值高昻,禁之欤?抑听之与?守令牧民,牛羊立视其死,黜陟之典可举与?汉唐逺矣,富公青州,苏公彭城,刘忠肃真文忠江东之政,朱文公浙东之绩,诸君亦尝讲求之与?此时务也,其悉心以对,将以觇俊杰焉。傋荒问:壬戌之秋,浙西水旱相仍,民食大祲。朝廷轸念元元,议赈贷之,民获更生。有司奉行惟谨,实惠犹未遍及。何与?然事已在前矣。天时无常,继今豫备之策,不可不讲。立隄防,浚沟浍,厚储蓄,修义仓之法,严检覈之令,孰便孰否,孰利孰害?请条陈之,将转闻于上。策儒学吏治问尝闻圣门之言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仕之与学,毎相因而不可相无也。何必读书然后为学?特子路率尔之言,致取诮于夫子。郑子产曰:「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使斯言非妄,则未之学者,决不可使之仕也。皋防、稷契所读何书?伊、傅、周、召所习何业?而所就无非有用之学。于斯时也,不闻儒吏之说也。后世儒吏之说兴,遂判学仕为两途矣。至汉有「儒术饰吏治」之语,儒吏之分,其殆起于此乎?萧、曹、丙、魏之徒,以刀笔发身,其果能合儒吏而为一乎?唐、宋以科第取士,有不由科第出者,辄共嗤鄙之;而循良之吏,代不乏人。吏而不儒,或有之矣,未闻有不学而仕者。子游闻之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盖言上而公卿大夫,下而府史胥徒,皆不可以不学也。贾谊曰:「大臣特以簿书期会不报之间以为大故。」又曰:「移风易俗,使天下囘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信乎不学而仕者,真所谓俗吏也,何足算哉!彼有猴冠麟楦、钳署尸餐,仰视俗吏之踵,若不能以追而及者,此辈更可闵也。呜呼!吏而不学,可乎?或者则曰:周勃之重厚少文,霍光之不学无术,赵普之半部《论语》,寇凖之不及读书,皆足以寄大任、临大节。若此者,可无待于学也?随何、郦食其以腐儒败事,张禹、孔光以经术误国王安石之徒又以经学乱政,因谓深于儒者未必能习于吏也,遂使无学者皆得借是以借口。然则儒又果无益于人国乎?噫!古者之吏,非今日之所谓吏贠也;古者之儒,亦非今日之所谓秀才也。
译槐花将要变黄,举子却不忙碌,为什么呢?请问:经疑怎样避免穿凿附会的过失?经义怎样避免套用旧说的弊病?诏诰怎样不失去代替君王发言的体式?章表怎样不失去向君主陈告的体式?古赋怎样达到司马相如、班固的水平?对策怎样类似晁错、董仲舒、公孙弘?请择要说说,借以窥察你们胸中所蕴藏的学问。水利。问:海存在于天地之间,是最大的物体,幅员广大达万里,东、南、北三面都到海而止,只有西海没有考证,有人把瀚海、青海当作西海,是对还是不对?登莱的海市,青色红色变幻消失,确实有这种事吗?四明山的岩石光彩显现,确实有这种事吗?蓬莱山在什么地方?尾闾泄水在什么地方?黑水、西夷之水流入南海,《禹贡》记载得详细吗?云帆运载粳稻来自东吴,唐诗可以考证吗?使节道路崎岖、粮饷运输艰险,至元以来曾经实行过。古道荒废、荆棘丛生,不知有多少年了,蛮商海贾以及常年航海的舵手都无法了解。创设并开通它的人是谁呢?姑且只说亲眼亲耳接触到的事情:西浙的苏州、杭州,东浙的台州、明州、温州、越州,都濒临大海。鱼盐的产地,贡赋的来源,其利益不可估量。秦汉时期,会稽以南被认为是不毛之地,百姓也被视为不可治理,为什么呢?阴阳气数的盈亏消长,也有一定的时运吗?《宋史》记载,苏轼任杭州知州时,杭州本是江海之地,水泉咸苦,于是疏浚茅山河以引江潮,疏浚盐桥河以引湖水,百姓因此得到利益。然而这只是疏导江湖之水罢了,还没有听说沧海造成灾害的事。考察地图和地方志,青白、沙镇前后、洋街、坦头、沙坑,都是海水上涨冲积形成的土地。从盐官县以北到秀州海盐县,从前曾经用堤坝抵御海潮;如今水利不修,龙王失职,井邑民居全都处在海水贪婪侵蚀、啮咬吞没的势头之中而不能停止,怎样抵御呢?祈祷禳灾有办法吗?用厌胜之术有方术吗?修筑堤防要依靠人力,还是任凭天数决定消长?朝廷有道,宰辅贤明,百神各自任职,便可以看见玄冥退避、河神使水面平静了。或者这是过虑,请共同筹划,不要只是说土能克水。水灾和旱灾。问:水旱灾害,尧和汤都遭遇过。尧在外八年,汤以六件事自我责备,这是圣人的用心。人人都知道这些,但蓄积粮食很多、预先做好防备的具体办法,可以让我听听吗?国家不幸遭遇绵延数千里的水旱灾害,怎样相互救济?五行失去正常秩序,旱涝失时,浙西、江东茫茫成为一个大水坑。淮河以北,从宿州、亳州一带筑堤防洪,整月不下雨,蝗虫幼虫留下种子,水旱与蝗灾两者一并发生了。防备抵御的办法,难道没有可以讲求的吗?设置庸田,是为了修筑堤防、疏浚沟渠,如今已经错过时机,难道将毫无益处吗?还是不可以不为日后考虑呢?山川之神是掌管阴阳的,雩坛祈雨、堵塞坊门,果真有益吗?还是应当用实际行动回应天意,而不是徒具形式?赈济仓粮、劝导富户分财,不正是眼下的急务吗?擅自假传诏令发放粮食,国家有明令禁止,为什么古人却不以此为忧呢?大姓闭门不卖粮,愚民强行借粮,官府分别施行两种法令,也有良好的防范办法吗?检查核实的命令,一半是空文;贪官接受贿赂,把十说成一百,怎样才能得到真实情况呢?宽免租税、缓征债务、流通商业、惠及工匠,不是权宜之计吗?田地已经空了,赋税和调发从哪里出?汉文帝减半征收的命令,果真可以实行吗?债务有公债和私债,权宜地暂缓催收,贫民得到利益,富人难道不会怨恨吗?舟车所到之处,负货贩运都能通行,这不是调剂有无、促进贸易的办法吗?关卡渡口阻拦盘查,物价高昂,是应当禁止,还是听任不管?守令牧养百姓,如同牛羊站在旁边看着它们死去,黜陟官员的典章可以实行吗?汉唐时代已经久远,富弼治理青州,苏轼治理彭城,刘忠肃、真文忠治理江东,朱文公治理浙东的政绩,诸位也曾经讲求过吗?这是当今的事务,请尽心回答,我将借此考察俊杰。赈济荒灾。问:壬戌年秋天,浙西水灾、旱灾接连发生,百姓粮食极度匮乏。朝廷忧念百姓,商议赈济和借贷,百姓得以重新生活。主管官署奉行得十分谨慎,但实际恩惠仍没有普遍达到。为什么呢?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在前面了。天时没有常规,从今以后预先防备的办法,不可不讲求。修筑堤防,疏浚沟渠,增加储蓄,修订义仓制度,严格检查核实的命令,哪种方便,哪种不便;哪种有利,哪种有害?请分条陈述,我将转达给皇上。策。儒学与吏治。问:我曾听孔门的话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做官和学习总是相互依凭,不能彼此缺少。难道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学习吗?只是子路轻率直露的一番话,招致孔子的讥笑。郑国子产说:‘我听说先学习然后进入政界,没有听说用政事来学习。譬如田猎,射箭、驾车熟练了才能捕获禽兽;如果从未登车学习射御,就会失败覆车,恐惧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想捕获禽兽?’假使这话不是虚妄,那么没有学习过的人,决不可让他做官。皋陶、后稷、契读的是什么书?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学习的是什么事业?但他们成就的无不是有用的学问。在那个时代,没有听说儒者和吏员的分别。后世儒吏之说兴起,于是把学习和做官分成两条道路。到汉代有‘以儒术文饰吏治’的说法,儒与吏的区分,大概就起于此吧?萧何、曹参、陈平、魏无知一类人凭刀笔起身,他们果真能够把儒与吏合为一体吗?唐宋以科举取士,不由科举出身的人,往往都被共同讥笑鄙视;但循良之吏历代并不缺少。做吏而不成为儒者,或许有这种人,却没有听说不学习而做官的人。子游听孔子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使唤。’ 这就是说,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府史胥徒,都不可以不学习。贾谊说:‘大臣只把簿书、期限会合之间没有办完的事当作大事。’又说:‘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转意而归向正道,这类事情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箧簿册之间,而不知道大体。确实,不学习而做官的人,正是所谓庸俗官吏,哪里值得计算呢!那些戴猴帽、披麟皮,钳制文书、尸位素餐的人,仰望着庸俗官吏的脚后跟,仿佛连追赶都赶不上,这些人更加可怜。唉!做官而不学习,可以吗?有人说:周勃厚重少文,霍光不学无术,赵普只读半部《论语》,寇准来不及读书,他们都足以担当重任、面对大节。像这样的人,可以不依靠学习吗?随何、郦食其以腐儒身份而坏事,张禹、孔光以经术误国,王安石一类人又以经学扰乱政治,于是便说深于儒学的人未必能够熟习吏事,使没有学问的人都能借此作为借口。这样说来,儒学果真对人和国家没有益处吗?唉!古代的吏,不是今天所谓的吏员;古代的儒,也不是今天所谓的秀才。
不求夫古之仕、古之学,而切切焉析取舍于今之儒、今之吏,只见其扞格而不相合耳。当今圣明,灼见吏弊,悉易以儒,真救时之良法也。然吏奸已极,革之诚宜。而取吏于儒,得才能几?愿为酌中之说,以俟观民风者采焉。儒不习吏,谓之拘儒;吏不业儒,谓之俗吏。儒诮吏曰:务刀笔筐箧,不知大体;吏诋儒曰:有人民社稷,何必读书?二者胥失之。然君子不以为吏之过,而以为儒之过。夫儒者,学周公仲尼之道者也。周公仲尼者,荀卿氏之所谓大儒,扬雄氏之所谓真儒也。四海皇皇,枕奠于京,周公用于周之大效也;齐人章章,归其侵疆,仲尼用于鲁之小试也。岂博而寡要,劳而无功者耶?儒于道最高,与天地并,乌可与簿书期会之间较优劣也?彼之所以敢较吾儒者,以儒者之效不白于世耳。周公仲尼以前,儒之名未立也。契敷教,防典乐;皋稷陈谟,安得无书可读?耕野之夫,开口说仁;筑岩之叟,开端言学,安得无业可习?特书非后世之书,业非世俗之业耳。自《周礼》有道,得民治得民之说,而儒始与吏为对;自秦人焚六经,以法令为师,而儒大为吏所摈;自汉人以经术饰吏事,而儒又为吏所假。司马九流,以儒者为一流;刘向诸子,以孟子为一子;刘歆七畧,以六艺为一畧。彼司马氏、刘氏父子,汉之所谓名儒,而自贬其道如此,毋怪乎法家、刑名家之喙喙争鸣也!吁,有由矣。泗上亭长,布衣时,萧曹已为吏掾。故酂侯入秦相府,先收图籍,而不收博士所掌之书;平阳侯相齐,避堂犹舍盖公,而不用齐老先生之说,规摹大畧可见。乃翁素不修文学,而萧曹赞之。彼随何、郦食其之徒,正复说客之靡耳,而例以腐儒目之。腐则腐矣,何儒之有?周勃、霍光皆重厚可托之人,然勃少文,尝东乡坐,召诸生趣为我语,其不逊如此。一旦逮捕,勃窘不知所为,行千金狱吏,吏以牍背示之,幸而获免。勃乃叹曰:吾今知狱吏为贵也。霍光不学,谓儒生多窭人子,喜妄说狂言,心尝嫉之。一妄男子诣北阙,公卿错愕,不敢发言,京兆尹至引《春秋》断之,光乃叹曰:公卿当用有经术、明于大谊者。吁!狱吏受赇,变易狱词。京兆证经,误引古义。汉朝皆不之觉,可笑也已。史言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然丙魏与萧曹,又自不同。少卿学诗礼,皆通大义;弱翁学易,对策高第,皆稍习儒业。因孝宣好法律刑名,故二人总领众职,奉行故事,考核名实,以称上意。然相业亦止此尔。太子尝侍防,请用儒生。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奈何纯任德教?乱我家者,太子也。”以当时观之,孝宣之言为过。然元帝以后,孔光、张禹用事,依阿淟涊,党奸误国,卒如宣帝所料。用儒之弊,一至此哉。虽然,汉儒守章句,非科第之秀才也;汉吏长子孙,非案牍之吏员也。走马看花,浮薄是习;雁行钳纸,贪墨是营。唐人又愧汉人矣。内翰条贯隔截太甚,中书吏额纷争不息。宋人又愧唐人矣。人才不古,毎况愈下。少知治体者,岂不为寒心哉?或曰:“坐雪夜地炉之顷,定先取江南之策,即半部论语之赵书记;吟野渡孤舟之句,收澶渊一掷之功,即未读汉书之寇同年人。焉用多学为哉?”半山老子垢面读书,异时青苗取役,大为民害,是以学术杀天下也。余应之曰:“赵韩王为相,焚利害文字于通衢;寇莱公用人,叱堂吏不肯检例簿。二公之所为,亦非俗吏之所能为也。”王荆公祖老佛之绪余,谈管商之末学,未为知道者,安得以此病吾儒哉?大抵近世一种议论,上自台阁,下至郡县,以趣办金谷为才,以勾稽朱墨为智,以不报期会为大故,以谨守绳墨为无能。纳贿成风,与奸为市,习熟闻见,以为当然。至于岩穴隐伏之人,守道而莫前;门戸孤寒之士,无阶之可入。羣非迭毁,极力挤排,儒风不振,乆矣。朱博谓诸生曰:“吏奉三尺律令,从事,亡奈生所言何?且持此道归,待尧舜君出而陈之。”俗吏所言,大率类此。今天将兴唐虞之化,而尧舜之君出焉。万邦黎献,共惟帝臣。诸生幸得遭遇。其时,当建万世之长策,辅太平之隆基,敺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闗朱博之口而夺之气可也,岂止明经取青紫,夸一时而荣一乡哉?虽然,崇儒道者,非止设科目之谓也;抑吏权者,非止减资品之谓也。崇化厉贤,彰善瘅恶,孝弟申明于庠序之间,勤俭仪刑于表着之位。意向招徕,可以鼓舞羣动;政教清明,可以临照百官。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此之谓也。
译不去寻求古代的做官和古代的学习,却急切地在今天的儒与今天的吏之间分析取舍,只能看见二者互相抵触而不能相合。当今圣明的君主清楚看见吏治的弊病,全部用儒者来替换,确实是挽救时弊的良法。然而吏治的奸弊已经到了极点,改革确实应该如此;但从儒者中选取吏员,能得到多少有才能的人呢?希望提出折中的说法,以等待考察民情的人采纳。儒者不熟习吏事,称为拘泥的儒生;吏员不从事儒学,称为庸俗的吏员。儒者讥讽吏员说:只会忙于刀笔文书和簿册,不懂大体;吏员诋毁儒者说:既然有人民社稷的事务,何必读书?二者都错了。然而君子不认为这是吏员的过错,而认为是儒者的过错。儒者,是学习周公、孔子之道的人。周公、孔子,是荀卿所说的大儒、扬雄所说的真儒。四海惶惶不安,百姓安卧于京城,正是周公在周朝任用儒者的大功效;齐国人显赫有名,归还侵占的疆土,正是孔子在鲁国任用儒者的小小试验。难道儒学是广博却缺少要领、劳苦却没有功效吗?儒者在道义上最高,与天地并列,怎么可以拿他同簿书期限之间的事务比较优劣呢?他们之所以敢于同我们儒者比较,是因为儒者的功效没有显明于世。周公、孔子以前,儒者的名称还没有确立。契布施教化,皋陶掌管礼乐;皋陶、后稷陈述谋略,怎么会没有可读的书呢?田野耕作的人开口便谈仁义,傅说筑墙的老人开口便谈学习,怎么会没有可以学习的事业呢?只是书不是后世的书,事业也不是世俗的事业罢了。自从《周礼》出现了有道之说、得民而治理之说,儒者才开始同吏员相对;自从秦人焚烧六经、把法令作为老师,儒者便大受吏员排斥。自从汉人用经术来装饰吏事,儒者又被吏员借用。司马迁所列九流,把儒家列为一流;刘向所列诸子,把孟子列为一家;刘歆《七略》把六艺列为一略。司马氏、刘氏父子,是汉代所谓的名儒,却这样自我贬低儒道,难怪法家、刑名家喋喋争鸣了!唉,这也是有原因的。泗水亭长刘邦还穿布衣时,萧何、曹参已经做了吏员。所以酂侯萧何进入秦朝丞相府,先收取地图户籍,却不收博士掌管的书;平阳侯曹参任齐国相国,避开正堂,尚且舍弃盖公而不用齐国老先生的学说,其大概的取法已经可以看出来了。萧何的父亲一向不修习文学,萧何、曹参却赞许他。随何、郦食其这类人,不过是说客的浮夸罢了,却一概被称为腐儒。腐固然腐,哪里算得上儒呢?周勃、霍光都是厚重而可以托付的人,但周勃少有文才,曾经面向东坐着,召来诸生催促他们替自己说话,他就是这样无礼。有一天被捕,周勃窘迫得不知怎么办,拿千金送给狱吏,狱吏把文书背面指给他看,他才侥幸获免。周勃于是感叹说:我今天才知道狱吏是尊贵的。霍光不学习,认为儒生大多是贫穷人家的子弟,喜欢妄谈狂言,心里常常嫉恨他们。有一个狂妄的男子到北阙,公卿惊愕,不敢发言;京兆尹却引用《春秋》来判决他,霍光才感叹说:公卿应当任用有经术、明白大义的人。唉!狱吏接受贿赂,改变狱词;京兆尹援引经书,却误用了古义。汉朝上下都没有察觉,真是可笑。史书说,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最为突出;汉宣帝中兴,丙吉、魏相声名显著。然而丙吉、魏相与萧何、曹参又不相同。丙吉学习《诗》《礼》,都通晓大义;魏相学习《易》,对策考取高等名次,都稍微习得儒业。由于汉宣帝喜好法律刑名,所以二人总领各种职务,奉行旧例,考核名实,以符合皇上的心意。然而宰相的事业也仅止于此罢了。太子曾侍从宣帝,进言请任用儒生。宣帝变了脸色说:‘汉家自有制度,怎么能专门任用德教?扰乱我汉家的人,就是太子。’从当时的情形看,汉宣帝的话是错误的。然而元帝以后,孔光、张禹掌权,依违苟合、卑污软弱,结党误国,最终果然像宣帝所预料的那样。任用儒者的弊病,竟到了这个地步吗?即便如此,汉代儒者守习章句,并不是靠科第取得的秀才;汉代吏员以长子孙,并不是今天案牍中的吏员。如今只是骑马看花,浮薄成为习气。如今雁行般排队、钳夹文书,所经营的只是贪污。唐人又比不上汉人了。翰林院的条贯分隔得过于厉害,中书省吏员的名额争论不休。宋人又比不上唐人了。人才不如古代,每况愈下。稍微知道治国体要的人,难道不寒心吗?有人说:坐在雪夜地炉旁片刻,定下先取江南的策略,这就是只读半部《论语》的赵普;吟咏‘野渡孤舟’的诗句,取得澶渊一战的功劳,这就是没有读过《汉书》的寇准。何必学习很多呢?王安石老头满面尘垢地读书,后来实行青苗法、免役法,给百姓造成巨大祸害,这就是用学术杀害天下。我回答说:赵韩王任宰相时,把写有利害的文书在通衢大道焚烧;寇莱公任用人时,斥责堂吏,不肯查检旧例簿册。二人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庸俗吏员能够做到的。王荆公承袭老子、佛教的余绪,谈论管仲、商鞅的末流学说,并没有真正懂得道,怎么能拿这件事来指责儒者呢?大概近世有一种议论,上自台阁,下至郡县,把急于办理钱谷视为才能,把核查文书朱墨视为智慧,把没有办完期限会合之事视为大事,把谨守规矩视为无能。收受贿赂成为风气,同奸人做交易,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至于隐居山林、潜藏不出的那些人,守持道义却没有前进的机会;门户孤寒的士人,也没有可以进入仕途的阶梯。群起非难,接连毁谤,竭力排挤,儒学的风气不振,已经很久了。朱博对诸生说:‘吏员奉行三尺法令,办理事务,哪里顾得上你们所说的话?还是带着这套道理回去,等到尧舜一样的君主出现,再把它陈说出来吧。’庸俗吏员所说的,大多如此。如今上天将要兴起唐尧、虞舜的教化,尧舜一样的君主也将出现。万国的贤能之士,都共同成为皇帝的臣子。诸生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应当建立万世长久的策略,辅助太平盛世的宏大根基,驱使一代百姓进入仁慈长寿的境域。闭住朱博的嘴、夺去他的气势就可以了,难道只满足于凭明经取得青紫官服,夸耀一时、荣耀一乡吗?即便如此,尊崇儒道,不只是设置科目的意思;抑制吏权,也不只是降低资品的意思。应当尊崇教化、激励贤能,表彰善行、厌弃恶行,在学校中申明孝悌,在显著职位上以勤俭作表率。用意向招纳人才,可以鼓舞群体行动;政教清明,可以照临百官。《诗经》说:‘鸢鸟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和乐平易的君子,哪有不造就人才的?’说的就是这个。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四 元 陆文圭 撰策选举问孔子四科,曾子不预,何与?或曰:“参尚少也。”有若长矣,亦不预,何与?或曰:“是从我陈蔡之门人也。”是与否与?德行四人,吾无间然。宰我有听言观行之戒,子贡有不幸多言之讥,其言语亦有失与?聚敛也,具臣也,危而不持也,颠而不扶也,果足以为政事与?《春秋》之作,游、夏不能赞一辞,文学安在与?三千之中取七十焉,七十之中取十哲焉,然而四人之外,犹有可疑者,甚矣才之难得也。汉、唐至今以科目取人,始也选之以德行,又试之以言语,又考定其文学之高下,既中矣,然后责之以政事,一人之身,四者欲其兼傋,不又难得与?古之论人,各取其所长,后之取人,不问其所短,何与?皆所未喻也,诸君子试评之。有圣门教人之法,有朝廷取人之制。教人之法,有高下优劣之分;取人之制,有兼收并蓄之意。孔门之四科,以德行称者四人,以言语称者二人,以政事称者二人,以文学称者二人。后世谓之十哲,而先儒以为皆从我陈蔡之人,曾子、有若、子张之贤,皆不得预孔门之高第。弟子固不止此,而此亦非夫子之言也。门人因夫子皆不及门之叹,而记此十人,且并目其所长。然其才品之髙下优劣,则各因此而可见。盖顔子三月不违仁,闵子之孝无间言,伯牛之骍且角,仲弓之可使南面,四人之德行,吾无间然矣。予赐以言语称,而圣人有听言观行之悔,有不幸言中之戒,是言语犹未当也。由求以政事称,而圣人有为国以礼之哂,有聚敛附益之攻,是政事犹未纯也。游夏以文学称,而圣人修春秋不能赞一辞,是文学犹未至也。圣人设教洙泗,一时门人蒙被教育,如羣饮于河,各充其量,訚訚者,侃侃者,行行者,达者,艺者,辟者,喭者,而圣道之传以鲁者得之,是四科之说犹未足以尽人才也。吾夫子以庇覆生民之器,厯聘列国,辙环天下,卒老于行。一时门人,顔天于陋巷,骞适于汶上,牛终于牖,由死于台,子夏适于西河之上,无一人得君行道,以少摅平生之学者,盖春秋乡举里选之法不行,宾兴大比之制已坏。诸侯弱,卿骄,大夫侈,世臣专政,陪臣执命,贤人在下,无阶之可仕,无路之可升,白首槁项于深山穷谷之中,埋光匿彩,终古不见,可叹也已。陵夷至于战国,大坏于秦,经入咸阳之市,儒入▯丘之穽,而仲尼之徒熄矣。汉兴,诸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绵绵延延,如一髪之引千钧。时君世主,或表章宗尚,或厌弃鄙薄,随其好恶为之轩轾,而吾夫子之道自若也。由汉至唐,以门地任子弟,以科目取孤寒,不出两途,门地之弊不过纨袴而已,不过膏粱。而已,科目之弊尤甚焉。拘于声病,止于雕刻言语,尚未能也。况于文学?珉中玉表,巵貌蜡言,文学尚未能也。况于政事?画饼充饥,谈河止渴,政事尚未能也。况于德行?盖科目之弊极矣。天朝神武,混一区宇,科场条贯废格不用,一埽场屋,向时之弊,士始知有务内之学,真人勃兴,天下文明,断自宸衷,不由奏请,遵成周乡举里选之法,考宾兴大比之制。明诏有司,必以乡党称其孝弟,朋友服其信义为先。猗欤盛哉!不图今日复见成周也。执事先生首主斯文之柄,下策承学,以孔门四科之别,而有感于今日取人之制。愚不敏,窃有叹焉。孔门之教人,一人各专一科;而今日之取人,一人欲兼四科。岂人才盛于古耶?是不然。一人各专一科者,直指其实事也;一人欲兼四科者,髣髴其意也。愚生固不敢厚诬圣代以为无人,然四科以顔子为先,顔子之下不闻复有顔子,千顷之黄宪不足比也。四科以子夏为后,子夏之殁不闻复有子夏,小冠之杜钦不足数也。士固不望其人人如顔渊然,何可以不希顔渊也?士固不望其人人如子夏然,何可以不慕子夏也?今以孝弟信义取人,纵不如孔门之德行,而事亲从兄、交友待人之际,可轶荡于规矩凖绳之外乎?今以五经四书取人,纵不如孔门之文学,而格物致知、穷理尽性之学,可视为空谈,止于套括而已乎?今以古赋诏表取人,纵不如孔门之言语,而代王言而主讽谏、宣上德而尽忠孝,可不以诗书为程凖,而止于宏博而已乎?今以时务对策取人,纵不如孔门之政事,而朝政之得失、民间之利病、斟酌于古、便宜于今者,可不以董贾为比拟,而止于制科而已乎?呜呼!以千余年科目之积弊而骤革于今日,以百余年文体之不振而更新于今日,为多士者,当何以称明诏而奉隆防哉?劝学崇化,风厉四方,上之。人责也,行义达道,尊主庇民,下之人责也。《诗》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愚敢诵此诗以为今日贺。《诗》曰:「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愚敢诵此诗以为多士劝。农桑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四 元代陆文圭撰。策。选举。问:孔门四科中,曾子没有列入,为什么?有人说:曾参年纪还小。有若年长了,也没有列入,为什么?有人说:他是跟随我到陈国、蔡国的门人。这种说法对吗?德行一科的四个人,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宰我有听言观行的告诫,子贡有‘不幸多言’的讥评,他们的言语也有过失吗?冉有聚敛,子路只是具备臣子的才干,国家危急时不能扶持,倾覆时不能救助,这些果真足以称为政事吗?《春秋》的创作,子游、子夏不能赞助一句,文学才干体现在哪里呢?三千弟子中选出七十人,七十人中又选出十哲;然而除四科十哲之外,仍有值得怀疑的人,人才实在难得。汉唐直到今天以科目取人,开始按德行选取,又考察言语,再考定文学高下,合格以后,才用政事责成他;一个人想兼备四者,不是又很难得到吗?古代评论人物,各取其所长;后世选取人才,却不问其所短,为什么呢?我都没有明白,请诸位君子试加评论。孔门有教育人的方法,朝廷有选取人才的制度。教育人的方法,有高下优劣的区别;选取人才的制度,有兼收并蓄的意图。孔门四科中,以德行著称的四人,以言语著称的两人,以政事著称的两人,以文学著称的两人。后世称为十哲,而先儒认为他们都是跟随孔子到陈国、蔡国的人;曾子、有若、子张这样的贤人,都没有列入孔门的高等弟子。弟子当然不止这些,而这也不是孔子亲自说的。门人因为孔子感叹弟子不能都入门,于是记下这十人,并且一并列出他们的长处。然而他们才性品格的高下优劣,也可以由此看出。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闵子的孝行无可非议,伯牛的德行纯正而有气节,仲弓可以使他面向南方而为君,这四人的德行,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宰我、子贡以言语著称,但圣人有听取言语而观察行为的悔意,也有‘不幸言中’的告诫,可见他们的言语还不完全恰当。冉有、子路以政事著称,但圣人有治理国家应当用礼的讥笑,也有聚敛、附益权势的攻击,可见他们的政事还不纯粹。子游、子夏以文学著称,但圣人修订《春秋》时,他们不能赞助一句,可见他们的文学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圣人在洙水、泗水之间设教,当时门人蒙受教育,就像群鱼饮河,各自按自己的容量取水:有和悦恭敬的,有刚直正直的,有强劲果断的,有通达的,有多才艺的,有偏僻的,有质朴直率的;圣道因此由鲁国传承下来,可见四科之说仍不足以穷尽人才。我们的夫子具有庇护百姓的才器,历聘列国,车辙遍行天下,最终老死在行旅之中。当时的门人,颜回困居陋巷,闵骞居于汶水之上,伯牛最终死于窗下,子路死在台地,子夏到西河一带去;没有一人能够得到君主任用、推行大道,稍微施展平生所学。这大概是因为春秋时期乡举里选的法令没有实行,宾兴大比的制度已经败坏。诸侯衰弱,卿大夫骄横奢侈,世袭重臣专权,陪臣掌握命令,贤人处在下位,没有做官的阶梯,也没有晋升的道路,只能在深山穷谷中白头枯颈,隐藏光彩,永远不得显见,真可叹息。衰败发展到战国,在秦代遭到彻底破坏,经书进入咸阳市场,儒生陷入瓜丘的陷阱,孔仲尼的门徒于是衰微了。汉朝兴起,诸儒勉强修补,百孔千疮,绵延不断,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各时代的君主,有的表彰尊崇儒学,有的厌弃鄙薄儒学,随着自己的好恶使它有高有低,而孔子的道却始终如故。从汉到唐,凭门第任用子弟,凭科举选取孤寒之士,不过两条道路。门第制度的弊病不过造成纨绔子弟,不过形成膏粱之徒罢了;科举的弊病更加严重。拘泥于声韵病犯,只停留在雕琢言语,尚且不能做到更好,何况文学呢?内里是石头、外表像玉,容貌像酒器、言语像蜡制品,文学尚且不能做到,何况政事呢?画饼充饥,空谈止渴,政事尚且不能做到,何况德行呢?可见科举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天朝神武,统一天下,科场的条款制度和旧日禁格废弃不用,把从前考场的弊病一扫而空,士人开始知道有修养内在德性的学问。真人由此勃然兴起,天下文明;这是出自皇帝的决断,不是由臣下奏请,遵循成周乡举里选的法度,考察宾兴大比的制度。诏令明确要求主管官署,必须把乡党称赞其孝悌、朋友佩服其信义放在首位。盛大啊!想不到今天又能看见成周的制度。执事先生首先主持这篇文章的主旨,我这个后学凭借孔门四科的区别,对今天选取人才的制度有所感慨。我才智愚钝,私下有些叹息。孔门教育人,一个人各自专长于一科;今天选取人才,却要求一个人兼备四科。难道今天的人才比古代多吗?不是这样。一个人各自专长一科,是直接指他的实际事情;一个人想兼备四科,只是大略仿佛具备其意罢了。我固然不敢过分诬蔑圣明朝代而说没有人才,但四科以颜子为第一,颜子以下没有听说再有一个颜子,千顷那样广大的黄宪也不足以相比。四科以子夏为最后,子夏死后没有听说再有一个子夏,身材矮小的杜钦也不足以计数。士人固然不能指望人人都像颜渊,难道可以不仰慕颜渊吗?士人固然不能指望人人都像子夏,难道可以不仰慕子夏吗?如今凭孝悌信义取人,即使不如孔门德行之士,那么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交友待人的时候,难道可以放荡越出规矩准绳之外吗?如今凭五经四书取人,即使不如孔门文学之士,那么格物致知、穷理尽性的学问,难道可以看作空谈,只停留在套用旧文吗?如今凭古赋、诏表取人,即使不如孔门言语之士,那么代替君王发言、主持讽谏、宣扬君王的德行、尽到忠孝,难道可以不以《诗》《书》作为标准,而只停留在宏博吗?如今凭时务对策取人,即使不如孔门政事之士,那么朝政的得失、民间的利弊、斟酌古法而便利当今的办法,难道可以不以董仲舒、贾谊为榜样,而只停留在制科文辞吗?唉!千余年科举积累的弊病,如今突然革除;百余年来文体不振,如今重新振兴。作为众多士人,应当怎样称颂明诏、奉行盛大的法度呢?劝勉学习、尊崇教化、用风俗激励四方,这是在上位者的责任;实行义行、通达大道、尊奉君主、庇护百姓,这是在下位者的责任。《诗经》说:‘把文采雕琢得鲜明,把质地磨炼得如金似玉。’勤勉不懈的君王啊,我谨诵此诗来为今日庆贺。《诗经》又说:‘有文采的君子啊,如同切磋骨角,如同琢磨玉石。’我谨诵此诗来劝勉众多士人。农桑。
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农桑,本也;商贾游民,末也。上之人外本内末,则财不足;下之人弃本逐末,则财不足。是故重在务本。圣人守位以仁,聚人以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以农桑为急务。人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嵗不制衣则寒。饥寒迫于人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保其民哉?是故导其衣食之源,絶其饥寒之路,民可使富也。自耒耜取诸益,而茹毛之风革;自衣裳取诸乾坤,而衣皮之俗易。三皇邈矣,制莫详于虞、周。《禹贡》、《豳诗》凿凿,皆精语。三壤成赋,而秷秸粟米供于甸服之内;桑土既蚕,而织文丝枲纳于贡篚之中。于耜举趾,馌妇同于南畆,十月纳禾之张本也;采蘩猗桑,筐女遵于微行,九月授衣之收功也。人徒见虞、周之民无冻馁之患者,而不知三事以正德居先,六府以脩谷为主。罚二十五家之里布,以禁游惰;通三十年之国用,以均出入。上不外本而内末,下不弃本而逐末,虞、周可谓知生财之道矣。自时厥后,井田废而无土著之民,生之者寡矣;封建坏而去班禄之籍,食之者众矣。徴用其三,而民有殍,为之不疾矣;彻取其二,而君不足,用之不舒矣。邹国一叟,恳恳为时君言者,不过五畆之宅,树之以桑,百亩之田,勿夺其时而已。此一章凡三见,终始不易。当不夺不厌,上下交征之时,而进不饥不寒,然而不王之说,安得不以为田夫野老之俗务,耕奴织婢之鄙谈?然仁政之本,莫大乎此。自仁政之说不售,战国折入于秦。秦为无道,虐用其民,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女子纺织不足于帷幙民力不堪,秦亦以是虚其国。汉兴,天下草创,百姓思乐息肩。文帝恭俭寛仁,爱人节用,帝亲耕耤田以供粢盛,后亲蚕公室以供祭服,不可谓不务本者。诏令数下,一则曰为酒醪以靡谷,二则曰纂组以害女红,不可谓不务本者,然不能使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縁南亩,奚止酒靡谷而已?不能禁倡优下贱之人不得为后饰,奚止害女红而已?汉之为汉五六十年,公私之积犹可哀痛。贾谊、晁错掇拾孟子余论,复屡屡陈之。谊之言曰:「仓廪实而知礼节,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用之无度,则物力必屈。今背本而趋末者众,淫侈之俗日月以长,天下财产安得不蹷?」错之言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今地有余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地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二子亦可谓知本之论,然孟子专论王道,二子杂伯者富强之术,观者不可不察也。今南北混并,天下一家,烟火万里,农桑满野,升平之业,视汉有加,然而经制不定,徴敛无艺,赋入虽广,调度实繁,天时不登,地力有限,加之大官窃禄,小吏侵渔,商贾操市之竒赢,缁黄侵国之经费,困穷失职,贪惰成风,长此安穷?救之无术,设使晁、贾二子复生于今日,亦当苦口进言,而昔所建明有宜于今世者,有司条陈之,以次施行可也。杏花菖叶,东作方兴,戴胜鸣鸠,柔桑可采,兹惟时矣。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惟上人之留意,不然,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将有诵聂夷中之诗者。」田制问孟子答井田之问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又曰:「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正经界,均井地,平谷禄,诚为国家之先务矣。自秦废井田,开阡陌,汉因之,无所改。至王莽欲复井田,更名天下田曰「王田」,皆不得买卖,于是农桑失业,百姓日以凋弊。魏文行均田法,最为近古。厯周、隋及唐而定均田、口分、世业,天宝以后,归于兼并之家,而口分、世业坏矣。使井田可复,何为王莽行之而弊?使井田不可复,何为魏、唐行均田而便于民?抑井田之法,非口分、世业之谓耶?方今笃行仁政,经理田土,酌古揆今,富国便民之事,无出于此。或者奉行未得其防,滋以病民,遂使良法美意,藐然无成效。诸友讲明于此,熟矣,愿相与推求其要,以俟他日大廷之对。
译德是根本,财是末节;农桑是根本,商人和游民是末节。居上位的人把末业看重、把根本放在一边,财物就会不足;居下位的人放弃根本、追逐末业,财物也会不足。因此,关键在于重视根本事务。圣人守住君位靠仁德,聚集民众靠财用;治理财物、端正名分,禁止百姓做坏事,把农桑作为最紧要的事务。人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一年到头不制作衣服就会寒冷。饥寒逼迫人的肌肤,却希望他不去做奸邪之事,即使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保全自己的百姓呢?所以,疏导衣食的来源,断绝饥寒的道路,就可以使百姓富足。从使用耒耜、取得土地之益开始,茹毛饮血的风俗便改变了;从效法乾坤、制作衣裳开始,穿兽皮的习俗便改变了。三皇的时代已经遥远,制度没有比虞、周更详备的了。《禹贡》和《豳诗》记载确凿,都是精要的言语。九州土地分等定赋,秷秸和粟米供应甸服以内;桑土已经养蚕,织成的文彩丝麻装入贡篚之中。农夫举起耒耜、抬脚耕作,送饭的妇女和他们一同在南亩劳作,这是十月收纳禾稼的根本;采蘩于桑间,女子提着筐沿着小路行走,这是九月授衣的功效。人们只看见虞、周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忧患,却不知道三事以端正德行为首,六府以修治谷物为主。对二十五家之里的布征收罚布,用来禁止游荡懒惰;统筹三十年的国家用度,使收入和支出均衡。上面的人不把末业放在根本之上,下面的人不放弃根本去追逐末业,虞、周可以说懂得创造财富的道理了。从那以后,井田制废弃,便没有了固定居住在土地上的百姓,生产的人少了;封建制败坏,废去了按等级领取俸禄的制度,消费的人多了。征收什一之税,百姓却有饿死者,是因为役使他们不够迅速;实行彻法征收二成,君主仍感到不足,是因为用度不够宽裕。邹国一位老人恳切地向当时的君主所说的,不过是五亩住宅,种上桑树;百亩田地,不要耽误农时而已。这一段话总共出现三次,始终没有改变。在不夺取农时、不让百姓厌苦,上下相互征利的时候,孟子还提出使百姓不饥不寒的主张;然而这种不称王的说法,怎么能不被看作田夫野老的日常事务、耕奴织婢的鄙俗议论呢?可是仁政的根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仁政的主张不能实行之后,战国便陷入秦国。秦国无道,残酷役使百姓,男子拼命耕作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辛苦纺织仍不足以供应帷幕;民力不堪其苦,秦国也因此使自己的国家空虚。汉朝兴起时,天下刚刚创建,百姓希望安乐、休息肩负。汉文帝恭敬节俭、宽厚仁慈,爱护百姓、节省用度,亲自耕种耤田来供给粢盛,皇后亲自养蚕于公室来供给祭服,不能说不是在致力于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诏令屡次下达,一是说酿造酒醪会耗费谷物,二是说织染纂组会妨害女子的纺织,不能说不是在致力于根本;然而不能使从事末技、游荡求食的人转而靠近南亩务农,哪里只是浪费酒和谷物而已?不能禁止倡优下贱之人不得制作后妃的服饰,哪里只是妨害纺织而已?汉朝成为汉朝五六十年,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少得可怜。贾谊、晁错拾取孟子遗留下来的议论,又屡次陈说。贾谊说:“仓库充实了,才知道礼节;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要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有人要因此受寒。生产有一定的时节,使用却没有节制,那么物资力量一定会耗尽。如今背弃根本而趋向末业的人很多,放纵奢侈的风俗日益增长,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呢?”晁错说:“圣王在上,而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能够亲自耕种来给他们吃、亲自纺织来给他们穿,而是因为替他们开辟获得财货的道路。如今土地还有余利,百姓还有余力,适宜生产谷物的土地还没有完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还没有完全开发,游荡求食的人还没有完全归入农业。”这两个人也可以说提出了懂得根本的论说;然而孟子专门论述王道,他们两人则混杂了霸道国家富强的办法,读者不可不加以辨察。如今南北混合统一,天下成为一家,烟火绵延万里,农桑遍布原野,太平盛世的功业,比汉代更盛;然而经常制度还没有确定,征敛没有标准,赋税收入虽然增多,调发和支用却很繁重。天时不能保证丰收,土地的力量有限,再加上大官盗取俸禄,小吏侵吞百姓,商人操纵市场、牟取暴利,僧道侵耗国家经费,困穷而失职,贪婪懒惰成为风气,这样长久下去怎么能安定呢?挽救这些弊病没有办法,假使晁错、贾谊二人今天再生,也一定会苦口婆心地进言;过去提出的建议中有适合当今的,有关官司逐条陈述出来,依次施行就可以了。杏花开放、菖蒲长叶,春耕正开始兴起;戴胜鸟鸣叫,柔嫩的桑叶可以采摘,现在正是这个时节。孟子说:“百姓的事务不可拖延,只希望上位的人留心;不然,二月就卖新丝,五月就卖新谷,将会有人吟诵聂夷中的诗了。” 田制 孟子回答滕文公询问井田制时说:“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又说:“田界划定之后,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制度,就可以坐着决定了。”划正田界,使井田平均,均平谷禄,确实是国家的首要事务。自从秦国废除井田、开通阡陌,汉朝沿袭了它,没有改变。到王莽时想恢复井田,把天下的田改名为‘王田’,一律不得买卖,于是农桑失去职业,百姓日益凋敝。魏文帝实行均田法,最接近古制。经过周、隋直到唐代,确定了均田、口分、世业等制度;天宝以后,土地归入兼并之家,口分田和世业田便败坏了。假使井田可以恢复,为什么王莽实行它反而造成弊害?假使井田不能恢复,为什么魏、唐实行均田却有利于百姓?或者,井田制并不是口分、世业制度的意思吗?如今坚定地实行仁政,治理田土,斟酌古今,富国利民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也许实行时没有掌握其中的防范,反而因此危害百姓,于是使良法美意茫然没有成效。诸位朋友对此已经讲论得很熟悉了,希望共同推求其中的要旨,以等待将来在大廷回答时使用。
封建,古法也。司马晋行之,而叛者起。肉刑,古法也。汉文废之,而人心悦。井田,亦古法也。新莽效之,而失业者怨。然则古法不可行耶?曰:不可行,则古人不行久矣。夫行古人之法,当得古人之意。故有尊贤亲亲之意,则可以行封建之法;有尚德缓刑之意,则可以行肉刑之法;有损上益下之意,则可以行井田之法。不得其意而守其法,是为徒法。徒法不能以自行。吾观孟子答文公井地之问,凡二章:始言贡、助、彻之异,继言公田世禄之制,又言君子野人之别,而终之曰:“此其大畧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朱文公释“润泽”二字,谓因时制宜,使合于人情,宜于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然则先王之意奈何?曰:恭以礼下,俭以取民,仁以行政,其在上者如此;庠以养,校以教,序以射,而人伦明,相友助,相扶持,而百姓睦,其在下者如此。当是时也,白坟、黄壤、青黎之地,皆声教渐被之余,而陇上辍耕之夫,安得鸿鹄之兴叹?乡师、党正、闾胥之间,皆德行道艺之选,而绛县老人之年,安得泥涂之乆辱?《大田》之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言天意本雨我君之田,我因防其余惠耳。《噫嘻》之诗曰:“骏发尔私,终三十里。”戒尔民当大发其力于尔之私田,无尺地之不耕也。苏氏曰:“上之告民,则先其私;民之奉上,则先其公。上下之间,交相忠爱如此。法禁以厉之欤?号令以迫之欤?刑赏以诱之欤?亦君民相与之意耳。”阡陌开而贫者无立锥,王田禁而市道有泣涕。仲舒、师丹限田之请,不行于汉,汉民之不幸也。魏、文、周、隋均田之制,卒定于唐,唐民之犹幸也。塞兼并之路,减田宅之价,此议法之善者;口分给老小,世业传子孙,此立法之善者。然亦徒法而已。杨▯山尝论王荆公新法之弊,引明道先生之语:“有《闗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大要归于正心诚意之效。▯山盖深识此理,岂鄙儒之所能语,俗吏之所能知哉?度田之法,为之以渐,持之以乆,本之以信,济之以寛,严而从于寛,权之以义利,而主于义,酌之以今古,而宜于今。慢经界者,始于污吏;务财用者,始于小人。与其百姓不足,不若君不足;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渊中察鱼,不祥;罝中掩▯,不仁。大弦急则小弦絶,耒耜夺丁男之利,丝纩竭红女之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屑屑计此?桑宏羊、宇文融之故智,不可用也。昔周世宗夜半读元微之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诏颁其图,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来嵗大均天下之田。彼区区五代之君,犹能留意民事如此,况上嘉唐虞之令主乎?昔郑子产为政,一年,国人诵之曰:“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曰:“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彼区区列国之卿,犹能不失民心如此,况愿为稷契之良臣乎?迩者经理之法,良法也。有司奉行未得其意,尧仁如天,亦既与之更始矣。快活条贯,次第举行,执事犹以成效藐然为疑,何哉?仆也识字耕田夫耳,愿受一防而为氓,乡校议执政。夫我则不暇。流民贪吏盐钞法四弊策者,所以料成败,计得失,明是非,审利害也。词藻云乎哉?记诵云乎哉?科场废不用四十余年,学士老弃林丘,遗书束之高阁。然时文之弊,亦扫地尽矣。天诏兴贤策,以经史当世之务,以求博古通今之才。于是执事下诹承学,以四者之弊,书生不达时宜,颇谙徃事,管窥壁听,粗有千虑之一得,敢因明问而条陈之。盖今日之弊有四,所以救弊之策十有二,救流民之策三:一曰择守令,二曰轻赋役,三曰议赈贷。天灾流行,国家代有,区画傋御,在得其人。古之循吏,所至郡邑,浚陂渠,立隄防,课农桑,广储蓄,四民乐业,安土重迁。设遇旱潦,恃以无恐。今也为人择官,不为官择人,千里之师帅,教令不先;百里之父母,抚字不职。郡邑无承流宣化之人,朝廷无考课黜陟之法。常平之政不修,社仓之义不劝,劳徕不怠,招集有功者不闻显赏,阖境逃移,户口稀散者不必受罚,何异受人之牛羊,立而视其死欤?
译封建制是古代的制度。司马晋实行它,却兴起了叛乱。肉刑是古代的制度。汉文帝废除它,人心却喜悦。井田制也是古代的制度。新莽仿效它,失业的人却怨恨。那么,古代制度就不能实行了吗?回答说:如果不能实行,古人早就不会长期实行它了。实行古人的制度,应当得到古人的本意。所以,有尊重贤者、亲近亲族的本意,就可以实行封建制;有崇尚德行、宽缓刑罚的本意,就可以实行肉刑之法;有减损上面、增益下面的本意,就可以实行井田制。不能得到它的本意而只守着它的形式,这叫徒具形式的法。徒具形式的法不能自行发挥作用。我看孟子回答滕文公询问井田的内容,共有两章:开始说贡、助、彻三种税法的不同,接着说公田和世禄的制度,又说君子和野人的区别,最后说:‘这只是大概情形。’至于加以润饰,就在于君主和您自己。朱文公解释‘润泽’二字,说是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办法,使它合乎人情、适合当地风俗,而不违背先王的本意。那么先王的本意是什么呢?回答说:在上位的人以恭敬守礼来礼待下属,以节俭取用于民,以仁德施行政令;在下位的人则有庠来培养,有校来教育,有序来练习射礼,从而人伦得以明白,彼此友爱互助、相互扶持,百姓和睦。在那个时代,白坟、黄壤、青黎等地,都是声教逐渐施行的地方;那么陇上停止耕作的农夫,怎么会有鸿鹄高飞的感叹呢?乡师、党正、闾胥之间,都是德行和道艺方面选拔出来的人;那么绛县老人的年纪,怎么会长期受到泥涂般的屈辱呢?《大田》诗说:‘先降雨到我的公田,随后才及于我的私田。’意思是上天本来要先降雨到君主的田地,我只是借着防备而得到它余下的恩惠。《噫嘻》诗说:‘赶快大力耕作你的私田,直到三十里内。’这是告诫百姓,应当在自己的私田上尽力耕作,不要有一尺土地不耕。苏氏说:‘上面告诫百姓时,先说他们的私田;百姓奉事上面时,先顾及公田。上下之间彼此忠诚爱护,就是这样。难道还要用法律禁令来严厉对待他们吗?难道还要用号令来逼迫他们吗?难道还要用刑罚和赏赐来诱导他们吗?这些也不过是君民彼此相处的本意罢了。’阡陌开通以后,贫苦的人没有立锥之地;王田禁令施行以后,市场道路上到处有哭泣流泪的人。董仲舒、师丹提出限制土地兼并的请求,没有在汉代实行,这是汉代百姓的不幸。魏、文、周、隋的均田制度,最终在唐代确定,这是唐代百姓还算幸运。堵塞兼并土地的道路,降低田宅的价格,这是制定法律的良策;按人口分配田地给老幼,世业田传给子孙,这是立法的良策。然而这也只是徒具形式的法律罢了。杨龟山曾经论述王荆公新法的弊病,引述明道先生的话:‘有了《关雎》《麟趾》的本意,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其大旨归结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的功效。龟山大概深深懂得这个道理,哪里是鄙陋儒生所能谈论、庸俗官吏所能知晓的呢?丈量土地的法令,应当逐步实行,以长久坚持为保证,以诚信为根本,以宽厚来补救;虽然严明却要服从于宽厚,以义利相权衡而以义为主,斟酌古今而适合今天。怠慢田界制度,是从贪污的官吏开始的;专门追求财用,是从小人开始的。与其百姓不足,不如君主不足;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窃之臣。到深渊中窥察鱼,是不祥;在网中掩捕兔,是不仁。大弦拉得太紧,小弦就会断;夺取耒耜,就是夺取成年男子的利益;耗尽丝绵,就是耗尽织女的力量。天下都是王土,哪里值得如此琐碎地计算这些?桑弘羊、宇文融过去的办法,不可采用。过去周世宗半夜读元微之的均田图,感慨地叹息说:‘这是达到治理的根本。’于是下诏颁布那幅图,让官吏和百姓先学习、了解它,期望从下一年起大规模均平天下的田地。那不过是五代时期的一位君主,尚且能如此留心民事,何况当今推崇唐虞的英明君主呢?从前郑子产执政一年,国人歌颂他说:‘夺取我的田地来编成伍,谁杀了子产?我将和他一起干!’到了三年,又歌颂说:‘我有田地,是子产使它增殖;如果子产死了,谁来继承他呢?’那个小小列国的卿,尚且能够这样不失民心,何况愿意做稷、契那样的良臣呢?近来的经理田土法,是良法。有关官吏奉行时没有得到它的本意,尧一样的仁德已经重新开始施行了。快活条贯依次举行,执事还因为成效很小而怀疑,为什么呢?我只是一个识字的农夫罢了,愿意接受一项防务而成为百姓,在乡校中议论执政之事;至于我自己,就没有闲暇了。流民、贪吏、盐法、钞法四项弊病 策论,是用来衡量成败、计算得失、辨明是非、审察利害的。难道只是辞藻吗?难道只是记诵吗?科场废止不用已经四十多年,学士年老后被弃置在山林,遗书束之高阁。然而时文的弊病也被一扫而空。天子诏令兴办贤良之策,以经史和当世事务为内容,来求取博古通今的人才。于是执事向求学者询问,我根据这四项弊病,认为读书人不通达时宜,却颇熟悉往事;所见如从管中窥天,所闻如隔墙听声,大概也有千虑之一得,谨借着明白的询问逐条陈述。今天的弊病大致有四项,挽救弊病的办法有十二条,救济流民的办法有三条:第一是选择好守令,第二是减轻赋役,第三是商议赈济借贷。天灾流行,国家各代都有,规划防备的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古代的好官吏所到郡邑,疏浚陂渠,修筑堤防,督促农桑,扩大储蓄,使士农工商都安居乐业、安土重迁。即使遇到旱灾水灾,也依靠这些而无所畏惧。如今是替人选择官职,而不是替官职选择人才;千里之内的师帅,教化政令没有先行;百里之内的父母官,安抚养育百姓不能尽职。郡邑没有承接政令、宣扬教化的人,朝廷没有考核官吏、决定升降的法则。常平仓的政务不修治,社仓的义理不劝行;慰劳招徕流民不懈怠,招集有功的人却听不到显著的奖赏;全境逃亡迁徙、户口稀少分散的人也不必受罚,这和接受别人的牛羊却站着看它们死去有什么不同?
此守令不可不择也。小民难保,天亦哀矜。本固邦宁,若古有训。升平之时,犹宜轻徭薄赋;灾歉之后,岂堪虐使苛徴?且乡田同井,谁甘死徙?维桑与梓,岂不怀归?而余粮栖亩,责之全租;一室县罄,算之口赋,检覆之额未寛,追呼之费已重。役半饥之氓,▯兴不急之工。役良由此,邦之人莫我肯谷,所以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九重勤恤之防屡颁,田里愁叹之声未息,是谓上慢而残下,不能已溺。以视人何异扼饥者之吭而夺之食乎?此赋役不可不轻也。民以食为天,不再食则饥。方其遇灾之始,倘为措置之方,通商劝分,薄敛已责,但有茍旦夕免沟壑之计,谁无恋坟墓、保妻孥之心?惟其守死之余,遂起逃生之念。山墙野水,露宿草行,蒙袂嗟来,傍人门户,岂得已哉?而所至之处不能存恤,官吏便文自营,封廪不发,驱之出境,委曰无他。愚谓宜留者给之闲田,贷之牛种,行者与之裹粮,续其口劵;复业者返其田宅,正其疆界,利其家,复其身,可也。凡此破除之费,一出公上之储,国家富有四海,仁圣视民如子,岂与琐兮尾兮流离之子较是区区者哉?此赈贷不可不议也。革贪吏之策三:一曰清选法,二曰均俸给,三曰严纠劾。官之失德,宠赂日章,源之不澄,其流滋蔓。方今大小之职,颇稀清白之风,良由入仕之初,但由保举,夤縁请托,靡隙不钻;既仕之后,不试贤能,日月为断,不推功效,阀阅是先。吏掌铨曹,有如互市,视阙之乆近,计秩之崇卑,倘未属厌,不无淹滞。高下在手,迟速在心,营求之力既殚,取偿之意愈急。驱车在道,见物垂涎,不畏莫夜之知,殆成白昼之攫。而况幸门旁啓,中防特颁,又出于常调之外者,此选法不可不清也。分田受禄,古有常制,茍无君子,莫治野人。吏俸不足以代耕,人情必至于内顾,虽欲洁身,势有不能。故其廪糈宜从优厚。王事鞅掌,终窭且贫,勤而无怨者,能几何?人非礼不怀,非禄不劝,见便则夺者,夫人皆是。今越在内服,取家辽逺,不遑将父,京师薪米旅泊,良难月之所得,不供日之所需,故人思补外,不乐内迁。越在外服,则大江以南优于内地,圭田之多寡,视列郡之肥瘠,差等不为定制,有无不能相补。夫不足以养其身,而徒以禁其欲,欲无侵渔百姓,难矣。此俸给不可不均也。总于货寳,古有常刑,杖之朝堂,罚不为过。今列郡置于监司,监司统于御史,又有监察之职,迭司举案之权。然而根党钩连,顔情易稔,交通诡宻,寃状莫伸。当道之狼慑,不敢问;依社之鼠忌,不欲言。间有不畏彊御之才,反招过为矫亢之咎,未能致辟,旋已报闻,遂令碌碌之徒思受容容之福。甚至与奸而为市,有同监主之盗财,风宪谓何?纲纪日坏,岂所望于天子耳目之官哉?此弹劾之不可不严也。拯盐法。之策三:一曰减官额,二曰省职员,三曰恤亭戸。盐者,国之寳,天之所生,地之所产,晴风朗日,苦雨隂霾,盈缩有时,消长不一。自兴利之臣图进身之阶,但知数羡,遑恤额亏,视初立法不啻数倍。嵗煎之利有限,官给之本几何?输既求赢,出宜长价,灰砂夹伪,铢两求余,况搀越于官豪,致抑塞于商贾。出门之引转鬻,在场之数虚包,长此安穷?救之无术,不思公私之积,务要流通。慈父▯子,情所不忍,上损下益,于计曰宜。此官额不可不减也。转运之职,始于开元,在后租调度支,漕运盐铁酒酤贡举按察之权,皆▯此官。今既分有所属,所掌唯盐,似宜从简。而张官置吏,有如大夫六曹分案,动至溢员。公事既稀,复营差委。场官已备,安事催煎?案牍无多,岂宜典史如监运称盘之类,检校管勾之名色目横生,弊端百出。一官之下,必有数卒,纵横井邑,莫敢谁何。衣食所须,包苴所入,盐课之外,他无借手,巧为支破,公然尅剥,利亏于官而不亏于此辈,害及于下而不及于汝曹。设使尽汰冗员,正亦何妨国计?此职员不可不省也。滨海之民,以牢盆为业,勤苦尤甚。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潦,天时不顺则失其利,官本不敷则失其利,盐丁逃役则失其利。利耗民散,亭场空虚,于是迁拨之令行,而亭戸重受害矣。黠者行赇而规避,弱者吞声而受役,倚权上交于台府,发愤变激于里闾,破产立偿,轻生何忍?令甲虽严于私贩,巡兵隂纵其横行,势有相容,情难独禁。莫若效古之法,听其与商人为市,而官收其税。
译因此守令不可不选择。百姓难以保全,上天也会怜悯他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这是古代的训诫。太平时期尚且应当减轻徭役、减薄赋税;灾荒之后,哪里承受得住残酷役使和苛刻征收?况且乡里的田地同在一井,谁甘心死去迁徙?桑树和梓树,难道不令人怀念故乡、想要归去吗?田里还有余粮,却责令缴纳全部租税;一家财产已经悬空,却仍按人口计算赋税;查验复核的定额没有放宽,追呼催逼的费用却已经很重。役使半饥的百姓,强行兴办并不急迫的工程。徭役之害正由此而来,国家的人没有谁愿意给我粮食,所以才说‘我将离开你,到那快乐的郊外去’。九重宫门中勤恤百姓的诏令屡次颁布,田野乡里的愁叹声却没有停止,这叫上面怠慢而残害下面,不能停止拯救将要溺水的人。这样对待百姓,和掐住饥饿者的喉咙、夺走他的食物有什么不同?所以赋税徭役不可不减轻。百姓把食物看作上天,不能一天吃两顿就会饥饿。刚遇到灾害开始时,假如能够安排办法,疏通商业、劝导富户分财,减薄征敛、宽缓催索,只要有姑且在朝夕之间免于死在沟壑中的办法,谁没有留恋祖坟、保全妻子儿女的心呢?只是因为死守不去的办法已经穷尽,于是产生了逃生的念头。山墙野水之间,露宿草行,蒙着衣袖等待施舍,在别人门旁乞求,难道是他们愿意这样吗?然而所到之处不能存恤他们,官吏只顾用文书掩饰、自谋私利,封闭粮仓不发粮食,把他们驱逐出境,推说没有别的办法。我认为,愿意留下的人,应给他们闲田,借给他们牛和种子;要走的人,应给他们裹粮,接续他们的户籍;恢复产业的人,应归还他们的田宅,整治他们的疆界,使他们的家庭获利,恢复他们的身份,这就可以了。凡是这些破除弊病的费用,都从朝廷的储备中支出。国家富有四海,仁圣的君主视百姓如子,难道会同这些琐屑卑微、流离失所的百姓计较这点小事吗?所以赈济借贷不可不商议。革除贪吏的办法有三条:第一是清理选官法,第二是均平俸给,第三是严格纠察弹劾。官吏丧失德行,宠幸和贿赂日益公开;源头不澄清,支流就会更加蔓延。如今大小官职中,清白的风气很少,实在是因为入仕之初只凭保举,攀缘请托,没有空隙不去钻营;入仕以后,不考验贤能,每日每月只是按时间作断,不推求功效,而以门阀资历为先。吏部掌管铨选,竟像互相交易的市场;看职位空缺时间的长短,计算官阶的高低,如果还没有满足,就不免滞留。升降掌握在手中,迟速取决于心意;钻营求取的力量已经用尽,取回报偿的心思就更加急迫。赶着车走在路上,见到财物便垂涎欲滴,不怕夜深无人知晓,几乎成了白天公开抢夺。何况幸进的门路旁边开了一道,中间又特别颁布了办法,且还在常规调补之外另行任用;所以选官制度不可不清理。分配田地、接受俸禄,古代有固定制度;如果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治理野人。官吏的俸禄不足以代替耕作,人情必然会考虑自身,即使想保持清廉,形势也使他做不到。所以他们的廪禄应该优厚。王事繁忙、终身困窘贫穷,而勤劳无怨的人能有几个?人没有礼义就不会怀抱德行,没有俸禄就不会受到勉励;见到方便就夺取,人人都是这样。如今在内服任职,家乡远在千里,来不及带父亲同行;京师柴米昂贵,旅居困难,每月所得不能供给每日所需,所以人们想求补任外地,不愿升迁到内地。处在外服,江南又比内地优厚;圭田的多少,要看各郡土地的肥瘠,差等没有固定制度,彼此有无又不能互相补助。俸禄不足以养活自身,却只是一味禁止他的欲望,要想让他不侵吞百姓,困难了。所以俸给不可不均平。对于总汇货宝,古代有固定的刑罚,在朝堂上杖打,处罚并不过分。如今各郡设置监司,监司统属于御史,又有监察之职,轮流掌握举劾案件的权力。然而根党相互勾连,私情容易酿成,往来交结诡秘,冤屈的状纸无法伸展。面对当道的恶狼,人们畏惧而不敢追问;依附社神的老鼠,人们顾忌而不愿发言。间或有不畏强权的人才,反而招来过分矫激高亢的罪名,还没来得及依法处置,便已经上报结案,于是使碌碌无为的人都想得到含糊宽容的好处。甚至与奸邪之人勾结交易,和监守自盗财物没有两样,掌管风纪法度的官员对此又能说什么呢?纲纪日益败坏,难道是天子的耳目之官所应当造成的吗?所以弹劾不可不严格。挽救盐法的办法有三条:第一是减少官定数额,第二是裁减职员,第三是体恤亭户。盐是国家的宝物,是上天所生、土地所产的东西;晴风朗日与苦雨阴霾不同,产量有时增有时减,消长并不一致。自从谋求兴利的臣子把盐法当作进身阶梯,只知道追求盈余,哪里还顾及定额亏损?把它和最初建立盐法时相比,几乎超过数倍。每年煎盐所得有限,官府供给的本钱又有多少?既然要求运输有盈利,出售时就应当抬高价格;把灰砂夹入盐中作伪,连铢两之余也要搜刮,何况官豪还掺越其间,导致商人受压抑阻塞。出门的盐引辗转倒卖,盐场的数额虚报包销,这样下去怎么能有穷尽?挽救它没有办法,不思考公私储积,只一味要求流通。慈爱的父亲伤害自己的孩子,感情上不忍;损害上面而增益下面,从谋划上说是适宜的。所以官定数额不可不减少。转运使的职务始于开元,后来租调、度支、漕运、盐铁、酒酤、贡举、按察等权力都隶属于这一官职。如今这些事务既已分别归属各部门,所掌管的只有盐务,似乎应当从简。然而设置官署、增置吏员,竟像大夫掌六曹、分案办事一样,动辄达到冗员过多。公事既然稀少,又反复经营差遣委派。盐场官员已经齐备,还何必催促煎盐?案牍没有多少,哪里适宜设置典史以及监运、称盘之类的职务,使检校、管勾等名目和项目横生,弊端层出不穷?一个官员之下,必定有几个差役,他们横行于乡镇,没有人敢追究。衣食所需和包苴所得,除了盐课之外再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于是巧立名目支取破费,公然剥削;利益亏损在官府,却不亏损于这些人,祸害及于下面,却不及于你们这些官员。假使把冗员全部裁汰,正好又有什么妨碍国家的计策呢?所以职员不可不裁减。沿海百姓以煎盐器具为生,劳苦尤其严重。春天不能避开风尘,夏天不能避开暑热水涝;天时不顺就损失收益,官府本钱不足也损失收益,盐丁逃避劳役又损失收益。收益耗尽、百姓离散,亭场于是空虚;于是调迁拨补的命令施行,亭户又遭受重重伤害。狡黠的人行贿设法逃避,弱小的人忍气吞声承受劳役;有权势的人向台府上交结托,愤怒的人在乡里激变,倾家荡产来偿付,轻视生命又怎么忍心?法令虽然严禁私盐,巡兵却暗中纵容他们横行,势力彼此包容,实在难以单独禁止。不如仿效古代制度,听任亭户同商人交易,由官府收取其税。
数年之间,亭户稍得苏息,而官亦无不利焉。而其法又当熟议而行之,此亭户不可不恤也。称钞法之策三:一曰住印造,二曰节用度,三曰禁奢侈。古者以货为币,采铜为钱,无所谓楮也。汉以鹿皮荐璧,民间未始行用。唐有飞钱之制,轻装以趋四方,合劵而取京师楮之渐也。今中统之造,五十余年矣。物以少而贵,多而贱。贱则折阅,贵则寳重,此势然也。易之以至元,以五凖一,犹云可也。更之以至大,低昻太骤,民听惶惑,已行辄罢,亦势然也。故虑楮之轻,莫若住造,民间鲜得,市价自平。取数既多,后何以继?或虑经用乏阙,则又有说矣。此印造不可不住也。朝廷初平中夏,是时未有钞法,贸易不过丝银科差,以是为凖。宫府创立制度一新,征伐四出,调度繁兴,未闻有乏财之忧也。江南既平,库藏充溢,金帛如山,而用之者舒矣。外而四方之朝聘,内而千官之俸秩,近而诸司之侍卫,逺而边庭之供亿,日增月盛,时异事殊,而况赏赐滥及于俳优,营缮力殚乎工木,商舶市寳,价莫得名,藏室翻经费不胜计,山林莫供于野烧,海水终泄于尾闾,桑谷渐空,工役方急,楮轻物重,职此之由。真人践阼,躬履节俭,力改前非,然财散不可复收,弊乆未能损革,此用度不可不节也。勤俭者,衣食之源;奢侈者,匮乏之本。古者衣服有常,上下有制。今倡优得为妃后之饰,皂▯可僭公卿之服,涂金织翠,佩玉曳缟,物直如之,何而不穷?古者游末有禁,务农为上。今鸣钟鼎食,酾酒刲羊,何曾下筯万钱不足,毛仲请客,百事皆傋,财产如之,何而不耗?今世以豪侈相尚,俗以淫靡相煽,上行下效,风流波漫。惟其取之无术,用之无艺,是以生者莫给,作者莫供。盖钱陌轻微,百物腾踊之害小,而工贾得志,兼并伤农之害大。此奢侈不可不禁也。故凡四者之弊,已陈于前,而十二策之可行与否则,在乎上之人择而用之耳。然探本寻源,又有所在,而明问之所不及,则草茅管见,亦未敢究极而言之也。执事览之终篇,勿以为老生之常谈。
钦定四库全书
墙东类稿巻五 元 陆文圭 撰序
古今文孝经集注序孝经》《大学》二书,先儒无有分经传者,离经析传,自朱子始。二书皆孔、曽传授心法,二传成于曽氏门人之手。经文首尾相应,文势连属,辞约理备,言近指逺,非圣人莫能及。传文分章画句,次第相承,井井不乱,其为覆解经文,无可疑者。窃尝伏读二书,自心而身,而家而国而天下,自天子而诸侯而卿大夫而士庶人,自格物致知至于絜矩,自爱亲敬长至于追逺大义,数十若网之有纲,若裘之有领。顾自汉儒以来笺释不明,久矣。东阳厉君直之,防《孝经》古今文萃诸家,自为一编。西州史先生为之序。先生之言曰:“自古国治而天下不治者,文王是也;家治而国不治者,曽闵是也;身治而家不治者,舜是也。”予读而疑之,己而得其説曰:“文王之国,纣之天下也;曽闵之家,定哀之国也;舜之身,瞽瞍之家也。吾家、吾国、吾天下,斯治矣。”二书本末古今不易,易之则乱,申之则治。以余之説读厉君之书,思过半矣。虽然,《大学》经文二百五字,一字不可损益。传十章错简虽多,存者皆格言也。《孝经》经文四百六十二字,已不免离析増加之失。传十四章多裂取他书之成文,而格言所存无防矣。《大学》传引诗十二,朱子取其反覆吟咏,意味深长;《孝经》传引诗十,朱子刋去其文。二书去取甚明,厉君寘此谈彼,何也?君曰:“世以《孝经》为童防小学之书,不知其兼大人之学。今吾本朱子之説,阐而新之,使为人子者知立身扬名之义,全而归之父母之身,庶孝道之一助云尔。”余曰:“《孝经》为童防之书,未害也。张禹传《论语》,杜钦明五经,童防之弗如。君方诣阙献书,闻余语,黙然良久曰:‘吾不负所学。’”
译几年之间,亭户稍稍得到休息,而官府也没有不利。只是这种办法还应当仔细商议后再施行。所以亭户不可不体恤。称钞法的办法有三条:第一是停止印造,第二是节省用度,第三是禁止奢侈。古代以货物作货币,采铜铸钱,没有所谓纸钞。汉代用鹿皮作为璧的衬垫,民间从未流通使用。唐代有飞钱制度,使人轻装前往四方,凭券在京师领取,这就是纸钞逐渐出现的开端。如今中统钞的铸造已经五十多年了。物品少就贵,多就贱;贱了就折损,贵了就珍重,这是形势使然。把它改为至元钞,以五比一兑换,还可以说是适当;改为至大钞后,升降太快,百姓听闻后惶惑不安,已经实行便又废止,也是形势使然。因此要考虑纸钞贬值,不如停止制造;民间得到的少了,市场价格自然平稳。既然已经取得的数量很多,以后靠什么接续?有的人担心经常用度缺乏,那么也有办法。印造不可不停止。朝廷最初平定中夏时,还没有钞法,贸易不过是以丝、银和科差作为标准。宫廷和官府创立制度,一切更新;征伐四面进行,调度频繁兴起,却没有听说有财用不足的忧虑。江南平定以后,仓库充盈,金帛堆积如山,而使用财物也宽裕了。对外有四方诸国的朝聘,对内有百官的俸禄,近处有各司的侍卫,远处有边庭的供给,日益增加、月月扩大;时势不同、事情变化,何况赏赐还滥及俳优,营造修缮耗尽工匠木材,商船买卖珍宝价格无法计算,藏室翻译经书的经费多得数不清,山林不能供给野外焚烧,海水最终流入尾闾,桑树和谷物渐渐空竭,工役却正紧急;纸钞轻贱、物价昂贵,原因就在这里。真人登上帝位,亲自实行节俭,竭力改正过去的错误;然而散失的财物不能重新收回,积久的弊病也没有能够削减革除,所以用度不可不节省。勤劳节俭,是衣食的来源;奢侈浪费,是匮乏的根本。古代衣服有固定规格,上下有等级制度。如今倡优可以制作妃后式样的服饰,奴仆可以僭用公卿的服装;涂金织翠、佩玉拖缟,物价如此昂贵,怎么会不穷困?古代禁止游荡末业,以从事农业为上。如今鸣钟列鼎而食,滤酒宰羊,何曾把筷子放下?即使花费万钱也嫌不足;毛仲请客,百事都齐备。财产这样消耗,怎么会不枯竭?如今世人以豪奢相互推崇,风俗以淫靡彼此煽动,上面这样做,下面便仿效,风气不断扩散。只是取财没有办法、用财没有制度,所以生产的人不能供给,劳作的人不能满足。大概钱陌轻微、百物飞涨的危害还小,而工匠商人得势、兼并土地伤害农民的危害更大。所以奢侈不可不禁止。因此,前面已经陈述了这四项弊病;十二条策略能否实行,取决于上面的人选择并采用它们。然而如果探求根本、追寻源头,还有一些所在,是明白的询问没有涉及的;我这个乡野之人的管窥之见,也不敢彻底说尽。执事读完全文,不要把它当作老生常谈。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五,元陆文圭撰序。《古今文孝经集注序》。《孝经》《大学》这两部书,先儒没有把经文和传文分开;分离经文、剖析传文,是从朱子开始的。两部书都是孔子、曾子的心法传授,传文由曾氏门人完成。经文首尾呼应,文势相连,文辞简约而义理完备,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不是圣人不能达到。传文分章断句,次序相承,井然不乱;它是反复解释经文的文字,这是没有疑问的。我曾经恭敬地阅读这两部书,从修养内心到修养自身,再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从天子到诸侯、卿大夫,再到士人和庶民;从格物致知到絜矩,从爱亲敬长到追念远祖的大义,几十项内容好像网有纲、皮衣有领。然而自汉儒以来,笺释一直不明白,已经很久了。东阳厉君厉直之,汇集《孝经》的古文、今文以及诸家解释,自编为一部书。西州史先生为它作序。先生说:‘自古以来,国家治理而天下没有治理的,是文王;家庭治理而国家没有治理的,是曾参、闵损;自身治理而家庭没有治理的,是舜。’我读后感到疑惑,随后才明白他的解释:‘文王的国家,是纣王的天下;曾参、闵损的家庭,是鲁国定公、哀公的国家;舜自身所在的家庭,是瞽瞍的家庭。我的家庭、我的国家、我的天下,这才算治理好了。’这两部书的根本和末节、古今内容都不可改变,改变它就会混乱,申明它就能治理。我用自己的说法来读厉君的书,已经领会了大半。虽然如此,《大学》经文二百零五字,一个字也不能增减。传文十章虽然错简很多,但保存下来的都是格言。《孝经》经文四百六十二字,已经免不了分割增益的过失。传文十四章中有很多是割取其他书的成文,格言保存下来的没有障碍。《大学》传文引用《诗经》十二处,朱子取其反复吟咏、意味深长之处;《孝经》传文引用《诗经》十处,朱子却删去了它的文字。两部书取舍得非常清楚,厉君却把这方面放下而谈那方面,为什么呢?厉君说:‘世人把《孝经》当作儿童启蒙的小学读物,却不知道它也兼有大人的学问。如今我依据朱子的学说加以阐发和更新,使做人子女的知道立身扬名的道理,将这些完整地归于父母的身上,希望对孝道有所帮助罢了。’我说:‘《孝经》作为儿童启蒙读物,并没有妨碍。张禹传授《论语》,杜钦明晓五经,儿童启蒙方面还不如他们。您正要到朝廷献书,听了我的话,默然良久,说:‘我没有辜负所学。’ ’
三国六朝事实序尝怪舜禹所都在太行以西黄河以东而巡狩朝防之地南抵苍梧东并防稽相距万里何哉?想其时风气肇开民物阜殷笃近举逺四海为家无南北疆理之殊也。自太伯仲雍之窜而中州视荆蛮为陋;自若敖蚡冒之兴而荆蛮与中州为仇;自巫臣子胥之奔而呉通于上国;自勾践范蠡之起而越伯于东方。并兼于秦亡秦者楚也,总一于汉分汉者呉也。自呉黄龙迄陈祯明三百二十一年皆都建业,迁武昌江陵者仅十年耳。晋地最广,乃承中原播荡之余;陈地最狭,实继侯景防乱之后。其间创业之君如权如裕,下至萧衍霸先之流皆有可纪;及其亡国则奢淫昏暴之所致,归命侯而下是也。辅治之臣如逊如安,下至王俭徐勉之徒皆有可书;及其误国则权奸谀佞之所致,孔范而上是也。是区区六朝者,其▯祚之修短,其风俗之媺恶,其法度之兴废,其官制之沿革,其兵戎之胜负,其盛衰强弱之势,其混合分裂之形,其得失是非之证,上稽天时,下察人事,前列简册,后存▯鉴。呜呼悲夫!潼川杨君手编《江南六朝事实》,畦分田列,粲然有条。其嗣师文出以示余,余三复焉,为之废书而泣,仰屋而叹。嗟夫!余不幸而不生于舜禹之朝,身不及见太和之盛;幸而不生于六朝之际,目不及覩危乱之形。俯仰遗编,神融意防。杨君之作是书也有心哉!或者见其门分类别,谓是可以训童防利初学。噫!童防所当知者奚止区区六朝事实而已?不有班马诸书乎?杨君不取乎班马而顾为是区区者,杨君之意,余能知之,非童防之所敢知也。杨君名某,生端平甲午,春秋六十有七矣。
喜雨诗序壬戌之嵗,夏仲不雨,秧苗渐稿,里农皇皇。郡官僚各出俸金,议祷龙湫。湫在沙山之麓,距城六十余里。众惮暑,莫往。同知州事理侯伯雍慨然请行,即日买草屦,屏驺从,歩出城东门,至横塘之西。隂云骤兴,雷雨交作,衣裾尽沾。侯露次于野,晨诣湫上,焚香而退。四顾村野,甘泽沛然。老稚迎拜,懽声载路。士民争为歌诗以献,而属叟为之序。夫天之苍苍,不可俄而度,惟至诚能动之。祷祈之法,一以诚为主。求之而应,自顾何以得此,不敢以为喜。求而弗获,不敢怠吾心。退而省其愆。《春秋传》曰:“闵雨,有志于民者也。”僖公务农重谷,可谓有志矣,故经书“六月雨”,而诗有《駜》以颂之。今之歌诗与古不类,亦颂之遗意也。殆以志喜云。
农桑诗序泰定改元甲子,制书下郡县,以学校、农桑为急务,官吏奉行惟恪。是时,秣陵路句曲令程君,首劝率十有六乡,课种桑四十余万株,布满一县。县治后有废圃隙地,荒秽不治,君手摘瓦砾,吏民争趋焉。旬余,平坦植桑八千,森列如防。暇日,引县庠诸生观之,登丘四顾而叹曰:「桑者,衣之源,而惰农弗知。今吾先之,劳之后人,必有享其利者。夫民难与虑始,而可与乐成也。」于是诸生争为歌诗以记其事。君勤于治民,尤畱意学校,招师训以规矩,士竞于教,▯歌之声相闻。真能以诏书从事者,其治行为江东诸县最云。
瑞麦图序大徳改元之九禩,春三月,至尊发徳音,下明诏,务农重本,养老恤贫,议贷寛徭,赐今年官田租什二。所在金谷逋不能偿者,悉蠲除之。万姓大悦。先是,江浙嵗比不登,旱涝为灾,有司体覈未能如式。元元懐忧,膏泽随下,所以孚格天心,▯迎和气,信有兆也。夏五月,麦大熟,甸人献麦一茎三穗,得诸暨阳白鹿之原,民许氏家,其占为有年。州人动色相庆,谓前所无,圗以诗之,侈张其事,请闻于上。惟汉之渔阳吏,善为政,两岐之歌流传至今。盖生物一本,乃理之常;生二生三,为竒为瑞。今兹竒瑞,视汉有加。夫年之丰凶,虽系乎天,亦系乎政之得失。政自上而下者也,善政致祥,兹其验矣。守土臣不敢自以为功,谨摭民谣,列之篇次,自附于唐叔得禾之义,以显扬国家之休命。
译《三国六朝事实序》。我曾经奇怪,舜、禹建都在太行山以西、黄河以东,而巡狩、朝会的地方南到苍梧、东连会稽,相距万里,这是为什么呢?想来那时风气刚刚开化,人民和物产富足丰盛,重视近处而推举远方,把四海都看作一家,并没有南北疆域和治理上的差别。自从太伯、仲雍逃奔之后,中原便把荆蛮看作鄙陋之地;自从若敖、蚡冒兴起之后,荆蛮便和中原结为仇敌;自从巫臣、子胥出奔之后,吴国开始与上国往来;自从勾践、范蠡兴起之后,越国在东方称霸。秦国兼并诸侯,灭亡秦国的是楚国;汉朝统一天下,分裂汉朝的是吴国。自吴黄龙年间到陈祯明年间,三百二十一年都建都建业,迁都武昌、江陵的只有十年左右。晋的土地最广,是承接中原动荡流离的余波;陈的土地最狭小,实际上承接侯景叛乱之后的局面。其中开创基业的君主,如孙权、刘裕,直到萧衍、陈霸先之流,都有值得记载的地方;等到亡国,则是奢侈淫逸、昏庸暴虐所导致,陈后主归命侯以下的人就是这样。辅佐治理的臣子,如陆逊、谢安,直到王俭、徐勉之流,都有值得书写的地方;等到误国,则是权奸谄佞所造成,孔范之上那些人就是这样。这小小的六朝,它们国运长短、风俗美恶、法度兴废、官制沿革、战争胜负、盛衰强弱的趋势、统一分裂的形势以及得失是非的证据,向上考察天时,向下察看人事;前人列入简册,后世留下龟鉴。唉,真令人悲伤!潼川杨君亲手编撰《江南六朝事实》,分类如分田成畦、排列如列田成行,鲜明而有条理。他的继承人师文拿出来给我看,我反复读了三遍,为此放下书卷而哭泣,仰望屋顶而叹息。唉!我不幸没有生在舜、禹的朝代,亲身不能见到太平盛世;幸而没有生在六朝之际,眼睛也不至于看到危乱的情形。俯仰之间读着遗留下来的编册,精神融会,意旨领悟。杨君写作这部书,难道是没有用心吗?有人也许看到它分门别类,认为可以用来训导儿童、便利初学。唉!儿童应当知道的,哪里只是小小的六朝史实而已?难道没有班固、司马迁的书吗?杨君不取班固、司马迁的书,反而编写这部小书,其中的用意,我能够知道,并不是儿童所敢知道的。杨君名某,生于端平甲午年,享年六十七岁。《喜雨诗序》。壬戌年夏季中旬没有下雨,秧苗渐渐枯槁,乡里的农民惶惶不安。郡中官僚各自拿出俸金,商议到龙湫祈祷。龙湫在沙山山脚,距离城六十多里。众人害怕暑热,没有人愿意前往。同知州事理侯伯雍慨然请求前去,当天买了草鞋,屏退车马随从,步行出城东门,到了横塘西边。阴云突然兴起,雷雨同时降作,衣襟衣裾全都沾湿。侯在野外露宿,早晨到龙湫上焚香后退下。四下望去,村野之间甘美的雨水充沛降落。老人和孩子迎接跪拜,欢声传遍道路。士人和百姓争相作歌诗献上,并嘱托我这个老人作序。天色苍苍,不是片刻之间就能测度的,只有至诚能够感动它。祈祷的方法,一概以诚心为主。祈求而得到回应,应当反省自己凭什么得到这些,不敢因此欣喜;祈求而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敢使自己的内心懈怠,退下后反省自己的过失。《春秋传》说:‘忧虑旱灾,是心怀百姓的表现。’僖公重视农业、看重谷物,可以说是有心于百姓,所以《春秋》记载‘六月下雨’,诗中又有《駜》来歌颂他。如今的歌诗和古代不同,也是古代颂扬遗留下来的意思。大概是用来表达喜悦的。《农桑诗序》。泰定改元甲子年,诏书下达到各郡县,把学校和农桑作为急务,官吏奉行十分恭谨。当时秣陵路句曲县令程君,首先劝导并率领十六乡,督促种桑四十多万株,遍布全县。县衙后面有一块废弃的园圃空地,荒芜污秽而无人治理,程君亲手捡拾瓦砾,官吏和百姓争相赶来。十多天后,地面平坦,种下桑树八千株,排列茂密如屏。空闲日子里,他带领县学诸生去观看,登上土丘四面眺望,叹息说:‘桑树是衣服的来源,懒惰的农民却不知道。如今我先带头去做,使后人得到劳作的成果,必定有人享受它的利益。百姓难以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却可以和他们共同享受成功。’于是诸生争相作歌诗记载这件事。程君勤于治理百姓,尤其留意学校,招请教师按照规矩训导,士人争相从事教育,弦歌之声彼此听得见。他确实能够依照诏书办事,其治理业绩可以说是江东各县中最好的了。《瑞麦图序》。大德改元第九年春三月,至尊发布德音,下达明诏,要求重视农业、尊重根本,赡养老人、体恤贫民,商议借贷、宽免徭役,赐给今年官田租税的十分之二。各地金谷赋税中拖欠不能偿还的,一概免除。万姓非常喜悦。在此以前,江浙年年接连歉收,旱涝成为灾害,有关官司核查实际情况也不能依照规定办理。百姓心怀忧虑,恩泽随诏令下降,因此能够感通天心、引来和气,确实是有祥瑞征兆的。夏五月,小麦大熟,甸人献上一茎三穗的麦子,是在诸暨阳白鹿原得到的,出自民户许氏家中,其征兆表示将有丰年。州中人都变了脸色、互相庆贺,说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于是绘图并作诗,夸张地铺陈这件事,请求让上面知道。汉代渔阳的官吏善于治理,二岐麦的歌谣流传到今天。大概万物由一个根本生长,这是常理;一生二、二生三,就是奇异和祥瑞。如今这种奇异的祥瑞,比汉代更盛。年成的丰歉,虽然取决于天,也取决于政务的得失。政令由上面向下面施行,善政招致祥瑞,这就是它的验证。守土之臣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谨慎地采录民谣,按篇次排列,把自己附在唐叔得到嘉禾的意义之后,以彰显国家的美好命运。
任叔寔遗稾序余往来古杭五十年,纳交南北胜士甚众。庆元任君叔寔,籍籍有文名。曩一见于南谷坐上,恨不得倾盖而语。泰定间,君之嗣子良吏于澄川,因出先人手泽示余,将摹而传之。余然后尽覩君之文,记序碑铭,髙古特甚,长吟短韵,清雅有余,无一防尘俗气。近世号为文士,畧无能过之者。彼皆树声望而躐清要,俯玩一世,志得意满,而君独困踬坎防,布衣终身,不霑一命。命也夫,时也夫!命者厄于天也,时者穷于人也。每观汉隋唐史所载诸人遗集,无虑数千百家,宋尤倍之。然传至今者,百无一二。非惟一时所作不足以传后,而宋以前无锓梓、手抄、黙记,故为艰得。近世镌刻尤多,流传至广,传而好之者鲜矣,况敬而服之乎?叔寔之文可服者也。良金美玉,定价于当时,而文人才士,定价于身后。叔寔未没时,忌而訾之者亦有之矣。呜呼,后世岂无扬子云哉?誊本脱误数十字,余一一是正而归之。子良,慎寳之哉!
玉田词源稿序词与辞字通用,释文云:“意内而言外也。”意生言,言生声,声生律,律生调,故曲生焉。花间以前无杂谱,秦、周以后无雅声,源逺而派别也。西秦玉田张君着《词源》上下巻,推五音之数,演六六之谱,按月纪节,赋情咏物,自称得声律之学于守斋杨公、南溪徐公。淳祐、景定间,王邸侯馆,歌舞升平,君生处乐郊,不知老之将至。梨园白髪,呉宫蛾眉,余情哀思,听者泪落。君亦因是弃家客防,无方三十年矣。昔栁河东铭姜秘书,闵王孙之故态;铭马淑妇,感讴者之新声。言外之意,异世谁复知者?览君词巻,抚几三叹。
送丁仲谦归东鲁序山东之地,古多君子,守经学而矜节行,其天性则然。自齐鲁建国以迄唐宋,风俗不变矣。不幸六七十年,连厄于兵,故家遗老,典刑文宪,日以湮坠。然其间岂无特立独行之士,卓然不为流俗所变者?岩居野处,顾亦莫得而知焉。而江左僻在一隅,声问复不与中华相接,尤未易知之也。嵗在丙子,天下大定,车书同文轨。自南而之燕者,道济汴;自北而逰宦者,乐江浙。繻节往来,道路无壅。于是周公、太公之先烈,仲尼、孟轲之遗迹,名臣贤士之风猷,悉得于所见所闻。而江南之士见闻日广,余尝有太史公之志,欲周流天下,访古尚友,考徳问业,而困阨未之能也。庚辰冬,仲谦丁君实来申江,君鲁人也。余一见而知其为隠君子矣。己而交之,愈深知君愈详。君性刚介,遇事辄发,不屈折于物,好面折人短,不少恕。权贵或召之,辞不往;或往,议论不合,拂袖竟去。故见者严惮之。然闻人一善,咄咄誉之,不离口,诲诱后进,奬予人物,谆谆惟恐不逮。间与人谈时事先见逆料如▯卜然,人服其识。所守防洁,非义所在,一介不取。与人交,责以善道,急难则以身赴之,虽挫厄不悔。其为人大畧如此,亦可谓特立独行,卓然不为流俗所变者矣。以今山东之地而有古君子,其人岂非圣贤之流风遗泽尚有可寻者哉?余以文翰辱知于君,间谓余曰:“吾老矣,无经世之志,又性寡合,与物多忤,将屏絶人事,耕田筑室,退而老于济河之上。子盍有以赠我?”余应之曰:“君修身守道,老而弥笃。余少年学,未知方,何以为赠?自念今别之后,当益潜心増所未能,养所未至,使异时学业少自表见于世,庶不负知己而卒为善士也。君其许之乎?”君笑曰:“然。”因笔以志之。
译《任叔寔遗稿序》。我往来古杭五十年,结交南北杰出之士很多。庆元任君叔寔,素来有文名。过去曾在南谷的席间见过一面,遗憾没有机会倾心交谈。泰定年间,您的嗣子在澄川任职为官,因而拿出先人的手迹给我看,准备摹刻流传。我这才看完任君的文章;记、序、碑、铭,古雅之气特别深厚;长诗短韵,清新高雅而余味无穷,没有一点尘俗气息。近世号称文士的人,大略没有能超过他的。那些人都建立声望、越级跻身清要之职,俯视玩弄一世,志得意满;唯独任君困顿失意、坎坷不遇,一生布衣,没有沾染一项官命。这是命运啊,是时势啊!所谓命,是受困于上天;所谓时,是被人事困穷。每次看到汉、隋、唐史书所记载的各人遗集,大概有数千百家,宋代尤其多一倍。然而流传到今天的,百家中没有一两家。不只是某一时代的作品本身不足以传到后世,而且宋代以前没有刻板印刷,靠手抄、默记,所以难以得到。近世镌刻的书尤其多,流传得尤其广,能够流传并喜爱它们的人已经很少,何况敬重并奉行它们呢?叔寔的文章是值得敬服的。良金美玉,可以在当时定价;文人才士,却要在身后才能定价。叔寔没有去世时,也有嫉妒并诋毁他的人。唉,后世难道没有扬子云这样的人吗?抄本脱漏讹误了几十个字,我逐一订正后归还给您。子良,您一定要谨慎珍藏它啊!《玉田词源稿序》。‘词’和‘辞’二字通用,释文说:‘内心的意旨表现在外面的言语。’意念产生语言,语言产生声音,声音产生音律,音律产生调式,所以曲子就产生了。花间以前没有杂谱,秦、周以后没有雅正的声调,这是源流遥远而派别不同的缘故。西秦玉田张君著有《词源》上、下两卷,推究五音的数理,演绎六六的曲谱,按月份记载节令,抒写情感、吟咏事物;他自称从守斋杨公、南溪徐公那里获得了声律之学。淳祐、景定年间,王府和侯馆歌舞升平,张君出生在快乐的郊野,不知道老年将要到来。梨园白发的艺人、吴宫的蛾眉女子,余情和哀思,使听者落泪。张君也因此离家作客,流离无定已经三十年了。从前柳河东为姜秘书作铭,哀怜王孙的旧日情态;又为马淑妇作铭,感慨歌唱者的新声。言语之外的意味,处在不同时代,谁还能再理解呢?读到您的词卷,我抚着几案叹息了三声。《送丁仲谦归东鲁序》。山东这个地方,自古以来有很多君子,坚守经学而以节操品行为自豪,这是他们的天性。从齐、鲁建国直到唐、宋,风俗一直没有改变。不幸的是六七十年来,连续遭受兵乱的困厄,所以世代仕宦的旧家和遗老、典章刑法与文章法度,一天天湮没衰落。然而其中难道没有特立独行之士,卓然不被流俗改变的吗?他们居住在岩穴乡野,外人也无法知道他们。江左偏僻地处一隅,声誉消息又不能同中原相通,就更难以知道了。丙子年,天下彻底安定,车轨书体统一。从南方到燕地的人,途经汴梁;从北方出游做官的人,以江浙为乐。使节往来,道路没有阻塞。于是周公、太公的先烈,仲尼、孟轲的遗迹,名臣贤士的风范事业,都能够从所见所闻中得到。而江南士人的见闻日益广博,我曾有太史公那样的志愿,想周游天下,访求古人、以古人为友,考察德行、询问学业;但因困顿阻厄,未能实现。庚辰年冬天,仲谦丁君来到申江。君是鲁人,我一见他就知道他是隐居的君子。后来和他交往,越深入了解,知道得越详细。君性情刚直耿介,遇到事情就直言发作,不向外物屈曲;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短处,很少宽恕。权贵有时召见他,他推辞不去;有时去了,若议论不合,便拂袖而去。因此见到他的人都敬畏他。然而听说别人有一项长处,他便连声称誉,几乎不离口;教诲引导后辈,奖掖人才,谆谆不倦,唯恐做得不够。他偶尔与人谈论时事,预见和推测未来,像龟卜一样准确,人们都佩服他的见识。他操守严正清白,不合义理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与人交往,便以善道要求对方;遇到急难,就亲自前往相助,即使遭受挫折困厄也不后悔。他为人大体如此,也可以说是特立独行、卓然不被流俗改变的人了。如今山东之地竟有古代君子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圣贤流传下来的风范和遗泽还有可寻之处吗?我因文章才学而有幸得到您的知遇,您曾对我说:“我老了,已经没有治理世事的志向,加上性情少有合群之处,同外物多有抵触,将要断绝人事,耕田筑屋,退居在济河之上直到老去。您难道不可以赠我几句话吗?”我回答说:“您修养自身、守持道义,年老而更加坚定。我年轻时学习,还不知道正确的方向,拿什么来赠给您呢?我想到今天分别以后,应当更加潜心学习,增长自己尚未具备的学问,培养自己尚未达到的修养,使将来学业稍稍能够在世上显露出来,或许不至于辜负知己,最终成为一个善士。您愿意答应我吗?” 您笑着说:“好。”于是我写下这篇文字记述这件事。
送史药房序陆子读孟轲氏书,至《周霄问仕》一章,喟然而叹。童子隅坐而问曰:“夫子何叹?”曰:“嗟乎,非尔所知也。”曰:“出疆载贽,礼欤?”曰:“礼也。”曰:“其礼可得闻欤?”曰:“孟氏固言‘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仲尼亦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曰:“左氏之言,是非孔子之言也。昔者箕子过故殷墟,而麦秀之歌,闻者泣下,终不臣周,老死朝鲜之东。武王非可事之主乎?乌在其择木也?”曰:“箕子,纣之诸父贵戚之卿也,宗国颠覆,固无臣仆之理矣。”曰:“孤竹君之二子,岂贵戚之卿欤?逾燕而北,不识朝歌之市也。扣马而諌,采薇而食。武王非可事之主乎?胡为乎首阳之颠也?”曰:“武王应天而顺人,二子特立独行而不顾者也。夫特立独行,君子之髙致,非天下之通义也。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则天下从之,不从者独二子也。”曰:“殷士之归周京,犹夏士之在商庭也。士之仕也,夏不可则去而之殷,殷不可则去而之周。周衰政厐,土裂则之鲁、之晋、之秦、之楚矣。仕如此其急也,然则烈女不践二夫之庭,非欤?”曰:“何可非也。士固为知己者死,女固为悦己者容也。以众人遇我,则众人报之;以国士遇我,则国士报之矣。”曰:“豫让,侠士,未闻圣贤之大道。圣贤之心,亦以众人待其君乎?”曰:“迟迟去鲁,三宿出昼,孔孟固未尝以众人待其君。然而合则留,不合则去;可则进,不可则退,未尝滞一国而淹三年也。”曰:“孔孟之皇皇,为贫而仕欤?抑将以行道也?”曰:“固将以行道,亦有时乎为贫。盖諌行言听,膏泽下于民,君子之心也。抱闗击柝,乗田委吏,岂其所欲哉?诚不得已也。君子救世之心重,而利己之心轻。利己虽轻,而所以自任者极重;救世虽重,而所以去就者甚轻。学者宗孔孟,是曰中道。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曰:“后世之仕,也为贫而已矣,亦有如古人之行道者乎?”曰:“四海之大,九州之广,不可谓无人耳目所接则,西州史先生者,亦其人也。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博学而笃志,由义而居仁,守先王之道,以待后学之兴,宗孔孟之敎者也。”曰:“先生大儒,世莫能用,其将遁世而无闷者欤?”曰:“先生之心,以为一命以上,皆可以利物,故虽褰裳而濡迹,犹或屑为之。然枉道以徇人,则亦弗为也。道之将行,而斯文未终丧也。先生进而得位,斯民犹得以被先生之泽。天未欲平治,而嵗月不我与也,则著书立言,俟往圣而期来哲,亦先生心也。”曰:“然则用舎可必乎?”曰:“用舎,天也。童子何知焉?”居数日,先生将如京师,帐饮郡城南楼。陆子为坐客,举其语,先生微闻之,笑曰:“余行亦良苦,子自爱,毋多言。”
送曹士开序江南以儒试吏,名不登礼部者不在吏部选,其▯也。士不能执弓矢,而国以弱亡。天朝神武,混一区宇,尽矫前弊,以法制从事。自中州而之官南土者,大率皆资性纯朴,材力猛健之士,故所至俱以吏能显,而精其能者,亦自谓毛锥子,无复用也。嵗在庚辰,济隂曹君士开佐暨幕府,始至,观其议论,州人相与惊曰:「曹公儒者,今儒者亦为吏耶?」己而观其政事,则又相与惊曰:「北方儒者,不徒以其名闻,顾有实用如此耶?」君闻之笑曰:「儒之道,顾安止此?」于是益聘名士,崇礼学校,孜孜焉求所未闻。公退之暇,书籍不去手,执贽而见者,无贤不肖,悉延纳,盖将食举箸而废者,日率三四以为常。其好贤乐善之心,出于天性,士亦以此多归之,故声名籍甚。同僚有忌其异己者,每加排毁,甚则以谤加之,君亦不顾,居之自如。盖君子进徳修业,如川之方至,渊源深厚,盖非初来时比矣。瓜已熟而代者不至,君久任,谙江乡风俗,益留意民事,防开浚漕渠,修东征楼船,符檄旁午,调度繁兴,跋涉雨雪中,竭力尽瘁,寝食俱废。民以不扰而事亦集,邦民徳君之深,而君每自言权任不専,恨不能尽致力也。丙戌春,东征事解,始获释印。其秋北归,祖帐于江城之隅,士若民泣别者以千数,拥马首防不能行。或曰:「异日绾州绂,乗使者车,公其复来乎?」或曰:「公不来矣。」兰台鸾坡,横飞直上,岂再落南乎?郡士陆某从旁解之曰:「留暨阳恵止一州,在朝廷恵及天下,一州不若天下之广也。」则皆应曰:「诺。」君遂防马径去。是日也,歌诗以饯者甚众,众属某为之序,故书。
译《送史药房序》陆子读到孟轲的书,读到《周霄问仕》这一章,叹息不已。童子在旁边坐着问:“先生为什么叹息?”陆子说:“唉,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童子说:“出国境时携带礼物,这是礼吗?”陆子说:“是礼。”童子说:“这种礼可以让我听听吗?”陆子说:“孟子本来就说过‘三个月没有君主侍奉,就惶惶不安’,仲尼也说过‘鸟会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够选择鸟吗’。”童子说:“这是左氏的话,不是孔子的话。从前箕子经过故殷都,听到《麦秀》之歌,听见的人都流下眼泪;他始终不臣服于周,老死在朝鲜东部。武王难道不是可以侍奉的君主吗?那么所谓树木选择鸟在哪里呢?”陆子说:“箕子是纣王的叔父、贵戚和卿大夫,宗国覆亡,本来就没有再做臣仆的道理了。”童子说:“孤竹君的两个儿子,难道是贵戚卿大夫吗?他们越过燕地向北走,连朝歌的市场都不再去看;他们叩击武王的马匹进谏,后来采薇而食。武王难道不是可以侍奉的君主吗?那他们为什么要住在首阳山顶呢?”陆子说:“武王顺应天意和人心,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只是特立独行、不肯顾及世俗的人。特立独行,是君子的高尚风操,却不是天下人共同遵循的道理。殷朝士人聪明敏捷,举行祼礼迎接周王于京城,于是天下人都归附周,只有这两个儿子不归附。” 童子说:“殷朝士人归附周京,就像夏朝士人留在商王朝一样。士人出仕,夏朝不能侍奉就离开而到商,商朝不能侍奉就离开而到周。周朝衰落、政事败坏,土地分裂后,他们便前往鲁、晋、秦、楚。出仕竟然这样急迫,那么烈女不踏入第二个丈夫的庭院,不对吗?”陆子说:“怎么能说不对呢?士人本来就应当为知己而死,女子本来就应当为喜爱自己的人梳妆。别人以普通人的礼遇对待我,我就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别人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我就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童子说:“豫让只是侠士,没有听闻圣贤的大道。圣贤的心,难道也只是把君主当作普通人来对待吗?”陆子说:“孔子迟迟不愿离开鲁国,孟子在昼地停留三夜才离开,他们当然不曾把君主当作普通人来对待。然而,君主与自己志同道合就留下,不合就离去;可以施行道义就出仕,不可以施行就退隐,从未滞留在一个国家而一待三年。”童子说:“孔子、孟子惶惶奔走,是为了贫困而出仕吗?还是将要借此推行圣道呢?”陆子说:“当然是要推行圣道,但有时也确实是因为贫困。大概进谏能够实行、言论能够听从,使恩泽降施到百姓身上,这是君子的心愿。守关击柝、担任乘田和仓库小吏,难道是他们所希望的吗?实在是不得已罢了。君子救世的心很重,而为自己的利益着想的心很轻。为自己谋利虽然看得很轻,但因此而自我担当的责任却极其重大;救世的责任虽然重大,但决定离开或留下的事情却看得很轻。学习者以孔子、孟子为宗旨,这叫作中道。贤者超过它,不肖者达不到它。”童子说:“后世的人出仕,只是为了贫困罢了,难道也有像古人那样推行圣道的吗?”陆子说:“四海这样广大,九州这样辽阔,不能说没有耳目所能接触到的人。西州的史先生,也是这样的人。童子说:“先生是怎样的人?”陆子说:“先生博学而意志坚定,依循义理而安居于仁德,守持先王之道,等待后学兴起,是以孔孟之教为宗旨的人。”童子说:“先生是大儒,世上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他将要遁世而内心无所烦闷吗?”陆子说:“先生心里认为,凡是获得一命以上官职的人,都可以用来造福万物,所以即使提起衣裳、涉水而行,也还偶尔愿意去做。然而若要违背正道来迎合别人,他也绝不肯做。道义将要得到推行,斯文还没有彻底丧失。先生如果出仕而得到职位,那么百姓还能够受到先生的恩泽。上天如果还不想使天下太平,而岁月又不等待我,那么著书立说,等待古代圣贤,并期望后来的贤哲,也是先生的心愿。”童子说:“那么,是否被任用或被舍弃,可以预先决定吗?”陆子说:“任用或舍弃,是天意。童子懂得什么呢?”过了几天,先生将要前往京师,在郡城南楼设帐饮酒饯行。陆子作为座上客,把这些话说了出来。先生隐约听见后,笑着说:“我这次出行也很艰苦,您自爱吧,不要多说了。” 《送曹士开序》江南按照儒生的考试成绩来选任吏员,没有在礼部榜上有名的,不能列入吏部选用范围,这种做法的弊病在于:士人不能执弓拿箭,国家便因而衰弱灭亡。当今天朝神武,统一了天下,完全革除了过去的弊病,按照法制办事。自中原前往南方任官的人,大多都是资质纯朴、才力强健的人,所以所到之处都凭吏治才能显名;而那些精通吏治的人,也自称只是‘毛锥子’,不再使用儒学了。庚辰年,济阴曹君士开辅佐暨阳幕府。刚到任时,州人听到他的议论,彼此惊叹说:‘曹公是儒者,如今儒者也做官吏了吗?’不久观察他的政事,又彼此惊叹说:‘北方儒者不只是徒有名声,原来竟有这样的实际才能吗?’曹君听见后笑着说:‘儒者的道理,难道仅仅到这里为止吗?’于是更加聘请名士,尊重礼遇学校,勤勉不倦地寻求自己尚未听闻的学问。公务结束的闲暇,他手不离书;有人拿着礼物来拜见,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他都全部延请接纳。常常到了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又放下的地步,每天三四次,成为惯例。他喜爱贤者、乐于善事的心出于天性,士人也因此多归附他,所以声名很盛。同僚中有嫉恨他不与自己同调的人,常常排斥诋毁他,甚至加以谤讪;曹君也不顾这些,处之泰然。大概君子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就像河水正在涌来,源流深厚,已经不是初来时可以相比的了。任期已满而接替者还没有到,曹君长期任职,熟悉江乡风俗,更加留意民事;防御并疏浚漕运河渠,修造东征楼船,公文往来纷至沓来,调度安排繁多兴起。他冒着雨雪跋涉,竭尽力量,劳瘁不堪,连睡眠饮食都废弃了。百姓没有受到扰乱,事情也都办成了;地方百姓深深感念曹君,而曹君却常说自己权力职责并不专一,遗憾不能尽力。丙戌年春天,东征事务结束,才得以解下官印。那年秋天北归,众人在江城一角设祖帐送行,士人和百姓哭泣相别的有数千人,拥住马头使他无法前行。有人说:‘将来您系上州郡官印,乘坐使者的车,您还会再来吗?’有人说:‘您不会再来了。兰台、鸾坡之职,正可飞黄腾达、直线上升,哪里会再次落到南方来呢?’郡中士人陆某从旁解说道:‘留在暨阳,恩惠只能止于一个州;在朝廷任职,恩惠可以施及天下,一个州当然比不上天下广大。’众人都答应说:‘好。’曹君于是催马径直离去。这一天,作诗歌为他饯行的人很多,众人嘱托我写这篇序,所以记下此事。
送何泽仁序一潭何先生,咸淳间横经申浦,余时尚幼,习举子业,先生一见器重,为忘年友,朝夕相过从,浩歌饮酒,抵掌谈古今事,意人间世,此乐常有也。乙亥春,溃师江上,嚣卒满城,守弃印绶去,先生独留,州人奉以为主,肩舆巡城,叱乱卒归营伍,堑闗自守,阅月,警报益急。一夕,余与先生对榻而卧,偪仄无寐,余曰:“时事奈何?”先生叹曰:“吾妻子附海舶归,守先人坟墓,知得达否?吾留有死尔。”防盗起西境上,斩闗而入,先生衣冠坐讲堂上,左右侍卫皆散,盗不敢犯,请与俱出,遂东如海陵。后有自淮南来者曰:“先生卒矣。”呜呼,天不予善人以至是也!心事之落落,能白于后世否耶?自先生没,余更忧患,家事益废,与世益弗谐,索居十二年矣。今年春,永嘉二士扣门谒入,视之,其一则泽仁何君也,余曰:“是非一潭先生子耶?”曰:“然。”因记从逰时,泽仁才十许嵗,隅坐撰杖屦,眉目如画,曽几何时,而今之志气耸壑而昂霄矣。追思曩时,殆涉梦境,君顾不能以尽记忆也。余方悲慨之余,继喜善人之有后,盖不可谓天道之无知,而犹冀其卒有成也,则从而扣之曰:“君今何学?今来何为?”君曰:“自昔之归,家国俱破,北望泣血,何嗟及矣!踽踽独行之身,尚赖宗亲之老与乡之二三父友,克相以有立也。黛井之西,先人之敝庐在,饮水读书其上,将终身焉。又思男子之学,壮而行之,于是有四方之志。吾先子死事朝廷,尝録其劳,不肖孤大惧弗任,愿有请焉,不识以为何如?”余谓:“四方之志,非独吾子有之,余壮年亦窃以自负也。心与事以交驰,志与命而相违,视天下事无不可为,而终不能以有为,故不欲为之矣。吾子之欲为之也,齿方新而气方鋭,人力无不至焉,天其卒有以相之,亦未可知也。然吾尝闻之,士起徒步致富贵,过家上塜,衣锦昼行者,季子买臣之为也,下泽之车,款段之马浮沈乡里,优防卒嵗者少,防林宗之为也。昔人各行所志,尚论者互有取焉。永嘉多名流,雁荡、白鹤,意其有隠君子者。子归,试以余之言复之,其必有所择也。
送史徳甫序史自文惠起,书生跻位保傅,家传鼎鼐,门列棨防。汉之金张,唐之萧崔也。二百余年,下逮徳甫,五世矣。乃始被服儒者,从诸生防调,官暨阳学舍。徳人之容,吉人之辞,望而知其为佳公子也。其文雅而不浮,其行端而不倚。退而服其为贤师儒也。余于徳甫有世旧交,与余深间,谓余曰:「李文饶薄进士而重先泽,于义何居?」余曰:「文饶姑未暇论,先文惠非进士乎?文惠教授永嘉,迁太学正,异时勲业家乗详矣,君忘诸乎?」嗟夫,书生未易少也。六经经世之具,庠序教化之源,学官卑之无甚髙位,然抱闗击柝之上也。徳甫曰:「不然,抱闗击柝为贫而仕尔,官于学者,大将以行其道,而今莫之行也;次将以行其志,而又莫之行也。吾有先人之敝庐一区,有负郭之田二顷,则不为是行矣。」余曰:「是顔子之意也。彼顔子也,居于陋巷,足不至米廪、东序之间,然一日为邦,则乗殷之辂,服周之冕,鲁诸生必不办此。君其勉之。」徳甫曰:「子言濶逺于事情,姑相与论学事尔,何至是?」余曰:「士不希顔,奚学而可?」徳甫黙然。居无何,卒解官去。祖道城南,相与握手,举畴昔语,感慨久之,遂书以为赠。
译《送何泽仁序》一潭何先生在咸淳年间到申浦讲学,那时我还年幼,学习科举文章。先生一见我便器重我,把我当作忘年之交,早晚来往,放声歌唱、饮酒,拍掌谈论古今之事,心想人世间这样的快乐应当常有。乙亥年春天,溃败的军队来到江上,喧闹的士兵充满城中,守臣丢下印绶逃走了,先生独自留下,州人拥立他为首领。他乘肩舆巡视城池,呵斥乱兵回归队伍,挖掘壕沟、关闭关门自行防守。过了一个月,警报更加紧急。一天夜里,我和先生面对床榻而卧,空间狭窄,无法入睡。我问:“时局该怎么办?”先生叹息说:“我的妻子儿女已经附乘海船回去,守护先人的坟墓,不知道能否到达?我留下来只有死罢了。”不久盗贼从西部边境兴起,砍破关门闯入。先生穿戴衣冠坐在讲堂上,左右侍卫全都逃散,盗贼不敢侵犯他,请求他和自己一同出城,于是向东前往海陵。后来有从淮南来的人说:‘先生死了。’唉,上天竟不让善人活到这种地步!他的心事和志向,后世能够明白吗?自从先生去世,我又经历忧患,家事更加荒废,与世俗更加不合,独居已经十二年了。今年春天,永嘉两位士人敲门求见,我看他们,其中一人就是泽仁何君,便说:‘这不是一潭先生的儿子吗?’ 他说:“是的。”于是我回忆起跟随先生游学时的情景。那时泽仁才十岁左右,坐在角落里,扶着手杖,鞋子整齐,眉目如画。没有过多少时间,如今他的志气已经高耸入云、直冲霄汉了。追想从前,几乎如同梦境,而您自己恐怕也不能把这些往事全部记得。我正在悲叹感慨之中,继而又为善人的后代有所成就而高兴;看来不能说天道全然无知,我还希望他最终有所成就。于是便追问他说:“您如今学习什么?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何君说:“自从当年归来,家国都已破亡,向北遥望,泣血悲痛,如今再叹息又有什么用呢!我这孤苦独行之身,还依靠宗族中的老人和乡里的几位父辈、朋友,才得以互相扶助而有所立足。黛井以西有先人的破屋,我将在那里饮水读书,终此一生。又想到男子的学问,应当在壮年施行,于是有了走遍四方的志向。我的先父为朝廷死难,朝廷曾记录他的功劳;我这个不肖的孤儿,深怕不能承当先父的事业,希望有所请教,不知您认为如何?”我说:“走遍四方的志向,并不只是您有;我壮年时也曾私下以此自负。只是心愿与现实交相奔逐,志向与命运彼此违背;看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可以做,最终却一件也做不成,所以后来不愿再做了。您想有所作为时,年纪还轻,意气正锐,人力没有到不了的地方;上天最终是否会有所帮助,也还未可知。” 然而我曾听说,士人从徒步起家而获得富贵,经过家乡、登上祖坟,穿着锦绣白天行走,这是季子、朱买臣所做的事;乘坐下泽车,骑着款段马,浮沉于乡里,安闲度日、优游终年的,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是郭林宗所做的事。古人各自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后世评论者都能从中有所取法。永嘉有许多名流,雁荡山、白鹤山一带,我想那里或许有隐居的君子。您回去后,试着把我的话转告他们,他们一定会有所选择。《送史德甫序》史氏自史文惠以来,书生登上保傅之位,家中世代传承鼎鼐,门前排列棨戟,正如汉代的金日磾、张安世,唐代的萧氏、崔氏。两百多年,到德甫已经五代了。如今德甫才开始穿儒者衣服,和诸生一起候选调任,担任暨阳学舍的官员。德甫有仁德者的容貌、善人的言辞,远远看去便知道是位优秀公子。他的文章典雅而不浮华,行为端正而不偏倚。退下来后,更让人佩服他是贤能的师儒。我和德甫有世代旧交,他私下对我说:‘李文饶轻视进士而看重祖先的恩泽,这在义理上说得通吗?’我说:‘李文饶姑且不论,您的先祖文惠难道不是进士吗?文惠曾教授永嘉,升任太学正,他后来的功业,家乘中记载得很详细,您忘了吗?’唉,读书人不容易轻视。六经是治理世事的工具,学校是教化的源头;学官职位虽然低微、地位不高,却在守关击柝的职位之上。德甫说:‘不是这样。守关击柝,是因为贫困而出仕;担任学官,首先是想推行自己的道义,但如今没有人让它得到推行;其次是想施展自己的志向,但也没有人让它得到施展。我有祖先留下的一间破屋和靠近城郭的二顷田地,如果不是这样,我本来不必来做这个官。’我说:‘这是颜子的心意。’ 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脚步从未走到米仓、东序之间;然而如果有一天让他治理国家,他就会乘坐殷代的车,穿戴周代的冕服,鲁国那些儒生一定办不到这些。您可要努力啊。德甫说:‘您的话离实际情况太远了,我们姑且只谈论求学的事情,何至于说到这些?’我说:‘士人如果不以颜子为目标,还能学习什么呢?’德甫沉默了。不久,他终于辞去官职离开。我们在城南设宴送行,彼此握手,谈起从前的话,感慨了很久,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赠言。
送甘公亮序嵗在甲午,仆始得废地数畆于城东隅,与老农圃镃基簑笠从事。一日饭已,憩息檐下,乡之耆士帅羣子弟造庐而请曰:「郡博士甘君公亮,老于文学,讲授有师法,性方介,闻人善誉不容口,嫉恶如仇讐。朝夕饭脱粟,肉不兼味。始至,米廪告匮,择慎金谷者司之,出纳弗与闻。已俸外一毫勿取,复捐半以缮学,以故士竞劝。殿阁门庑丹垩一新,人皆称其防能。同列有欲云云,辄持不可,皆大怒。久而见其无私,卒亦心服。居二年代者已至,人曰:『铨法以考计资,君未及格,奈何?』君曰:「克让美事也。」不知其它,顾小吏趣持印去,多士太息,固请留,不可,则相与投牒有司,请畱君。有议欲闭蕃空舍中者,众谓博士实知子,今博士垂去,子计将安出?仆笑曰:「诸君奈何不听公亮去乎?吾闻公亮寓浔阳时,终日徜徉匡庐泉石之下,悉取柴桑翁诗和之。昔翁以乙巳嵗仲秋守彭泽令,冬十一月间督邮至,即敛裳宵逝,在官适八十余日,固不复为资格计也。渊明本不计资格,资格何足以得渊明哉?」嗟夫,后世攷课之法非古之法也,后世学校之制非古之制也。君子之仕也,大将以行其道而莫之行也,次将以行其志而亦莫之行也,则亦已矣。公亮负三宜去,诸君奈何不听之乎?出处无心,久速无期,见可而仕,不可则止,一宜去。太夫人老矣,事君之日长,事亲之日短,二宜去。况柴桑以髙风规我,庐山以泉石要我,三冝去。仆年四十,始学灌园,不复闻当世事,为我致意公亮,何不寻君遂初赋耶?众闻仆言,怃然曰:「是不达时宜,不足与计者,去之。」居无何,公亮卒受代去,仆追而饯之南墉之涂上,授以前説。公亮叹曰:「是吾心也。」闻命晚矣。公亮名某,其先广汉人。仆江隂陆某也。
送洪中行序余读《宋史》至洪忠宣公奉使女真始末,未尝不为之废书而泣,曰:“嗟乎!孔子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忠宣有焉。假令尚在,愿为之执鞭而不辞者也。”乙酉之春,始识公之裔孙中行父于钱塘,清规雅量,防出流俗,余敬慕之。后又七年,访君湖上,扣门防花径,登小楼,繙诗册罢,相与道忠宣旧事,慨然久之。君曰:“吾老矣,功业不建,惧无以承先志,柰何?”余曰:“君以树功立业为先志耶?先世忠贯日月,志存社稷,然早嵗﨑岖于穷荒之北,晚年流落于炎瘴之南,吾知其有所不堪也。世家子弟,经明行修,厚自谨饬,无愧古人,足矣。功业成否,所不问也。”君黙然久之,以书来言曰:“吾世居歙,徙乐平之洪岩,忠宣一枝在青田山中,则吾之所自出也。移家来杭,颇更人事,性疎懒寡合,自计难与久处,姑返吾屠羊之肆,子宜一言赠我。”余记桓温尝问客曰:“小草一名逺志,何也?”客曰:“在山为逺志,出山为小草。”安石在座,有愧色,每评此事,以为安石之出,志在苍生,异时匡济危朝,力遏勍敌,八公草木皆为疑兵,其为小草也大矣,则其出未可少也。至于桓伊抚筝之际,新城筑垒之余,安石之愧其在兹乎?君老布衣,功业不就,出山未久,辄归,可无安石之愧?然吾闻是行也,实捧省檄而去,昼锦之荣,不亦微乎?请卒辞之,不然,君自以为逺志,或误指为小草,若何?青田山中多异人隠士,防有能辩之者。
译《送甘公亮序》甲午年,我才在城东角买得几亩荒地,和老农一起戴着斗笠、拿着农具从事耕作。一天吃饭后,我在屋檐下休息,乡里的老士人带着一群子弟来到我的屋舍请求说:‘郡博士甘公亮,终身钻研文学,讲授有师法,性情正直耿介;听到别人的长处便赞不绝口,嫉恶如仇。早晚只吃粗米饭,肉食从不兼有多种。刚到任时,米仓告竭,他选择谨慎管理钱粮的人掌管,出入收支不让自己参与。俸禄以外一丝一毫也不取,又捐出俸禄的一半来修缮学校,因此士人争相自我勉励。殿阁、门庑的墙壁重新粉刷一新,人人都称赞他的才能。同列有人想提出那类意见,他总是坚持不可,众人都大为恼怒。时间久了,看到他没有私心,最终也从内心佩服他。任职两年,接替者已经到了。有人说:‘选官法按照考核、资历来决定,您还没有达到资格,怎么办?’甘君说:‘能够谦让,是美好的事情。’其他情况我不知道,只见小吏催促他拿着印信离去,许多士人长叹不已,坚持请求他留下;不能留下,便一起向有关官署递交文书,请求留下甘君。有人提议要把我关进空屋,众人说:‘博士确实了解您,如今博士将要离去,您打算怎么办?’我笑着说:‘诸位为什么不听任公亮离去呢?我听说公亮寓居浔阳时,整天徜徉在匡庐的泉石之间,把柴桑翁的诗全部取来唱和。’ 从前陶翁在乙巳年仲秋担任彭泽令,冬十一月间督邮到来,他立即收拾衣裳连夜离去;在任不过八十多天,本来就不再计较资历了。陶渊明根本不计较资历,资历哪里配用来取得陶渊明呢?唉,后世考核官员的办法不是古代的办法,后世学校的制度也不是古代的制度。君子出仕,首先是要推行自己的道义,却没有人让它推行;其次是要施展自己的志向,却也没有人让它施展,那也就算了。公亮有三条理由应当离去,诸位为什么不听任他离去呢?进退出仕本来无心,任职长短没有期限,见到可以做官的机会便出仕,不可以便停止,这是第一条理由。太夫人老了,侍奉君主的日子长,侍奉母亲的日子短,这是第二条理由。况且柴桑以高尚风操勉励我,庐山以泉石景色召唤我,这是第三条理由。我四十岁才开始学习灌园,不再过问当世之事,请替我向公亮表达心意:为什么不寻找陶渊明的《遂初赋》呢?众人听了我的话,茫然说道:‘这是不通达时宜的人,不值得和他商议。’便离开了。不久,公亮终于接受接替,离职而去。我追赶到南城墙边的道路上为他饯行,把前面的话告诉他。公亮叹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只是听到这些话已经晚了。公亮名某,祖先是广汉人。我是江阴陆某。《送洪中行序》我读《宋史》读到洪忠宣公出使女真始末时,没有一次不停止读书而流泪,说:‘唉!孔子称赞出使四方而不辱没君命的人,忠宣公正是这样的人。假如他还活着,我愿意替他执鞭驾车,也绝不推辞。’乙酉年春天,我才在钱塘认识忠宣公的后裔孙中行父。他有清正的操守和高雅的气度,远远超过流俗,我敬重仰慕他。后来又过了七年,我到湖上拜访您,敲门穿过花径,登上小楼,翻完诗册后,我们一起谈论忠宣公旧事,感慨了很久。您说:‘我老了,功业没有建立,担心没有办法承继先人的志向,怎么办呢?’我说:‘您是把树立功业当作先人的志向吗?先世忠心贯日月、志在社稷,然而早年在北方穷荒之地经历崎岖,晚年又流落炎热瘴疠的南方,我知道他有些事情实在难以承受。世家子弟,只要经明行修、厚重自持,没有愧对古人,就足够了。功业能否成就,不必去问。’您沉默了很久,后来写信来说:‘我家世代居住在歙县,后来迁到乐平的洪岩;忠宣公这一支在青田山中,那就是我的出处。后来迁居杭州,经历了不少人事;我性情疏懒而少与人合,自己估量难以和这里长久相处,姑且回到我屠羊的铺子去。您应该赠我几句话。’ 我记得桓温曾问宾客:“小草又名远志,为什么呢?”宾客说:“在山中时叫远志,出山后就叫小草。”谢安当时在座,面有惭愧之色。每当评论这件事,我总认为谢安出山做官,是因为志在苍生;后来他匡救危弱的朝廷,竭力抵御强敌,八公山上的草木都被敌人疑作伏兵,这样看来,他做小草所成就的事业也很大,因此不能轻视他的出仕。至于桓伊抚筝的时候、新城筑垒之后,谢安感到惭愧,大概就在这里吧?您年老而仍是布衣,功业没有成就,出山不久就归去,难道可以没有谢安那样的惭愧吗?不过我听说您这次出行,实际上是奉着行省的檄文而去,白日显贵、荣耀归来的机会,不也很微小吗?请您最终还是辞去吧;不然,您自己把它当作远志,别人或许误以为只是小草,怎么办呢?青田山中有许多奇异之人和隐士,或许有能够辨明这件事的人。
送曹子昭归隠敔山序余友曹子昭,幼有隽材,通经史,能文章,尤工歌诗。曹暨大族祖若父,以文行鸣于乡。家饶财,子昭散施都尽,少豪气鋭,谓功名可拾取,屡举辄不中,久益困不得志,挟所有走江湖,扺钱塘,爱其山川,留居之。乙亥嵗,江南大乱,自钱塘复归于暨,奉其母依于族之庐,家徒四壁,立上雨旁风,人不堪其忧。子昭读书着文不辍,故学日进,声誉日髙而贫亦日甚。然性刚,不以贫故屈折,又好议论人短长,故忌者日众。时天下方尚武功,庠序废壊,吏不由科第进,子昭独俯首于文字间,艺与时左,遂郁郁不得志。一日慨然谓余曰:「吾穷而不达,与人动辄得咎,命也夫!吾老矣,不能与新贵人竞。敔山之麓,诛茅三间,将归守先人坟墓,愿闻一言以自宠。」予持酒与殽▯于道左,祖其行而告之曰:「百花百草之英,逢春芳秀,已而秋霜拂之,顔色剥落,物之所遭,时也。吾道在世间,屈伸消长,亦有时焉。士之出处,视时为之去就。昔汉州什邡县吏,民恶猾难制,特不喜秀才,每儒服谒县门者,吏辄坐门下骂辱之。盖宋初时,沿五代乱离,儒风不竞如此。至天圣嘉祐间,宇内太平,荒州僻邑,诵声洋耳,凡曩时平江南、平蜀名将家子弟,皆衣白衣,从乡进士举于有司。夫彼此各一时也,其姗侮崇尚之意,不同时有显晦,道有污隆,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故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失志而不忧,遯世而无闷,岩穴之侧,溪涧之滨,采美钓鲜,苦调清吟,使百世之下,与盘谷、少室齐髙。持此以较人间世之毁誉得失,也不犹鸿鹄之于鹪鹩哉!」子昭行矣,勉之!山居暇日,当和渊明《归去来辞》以见寄。子昭曰:「诺。」遂书以为别。
送福安梁学正序史汉载瓯闽之地,谿谷水石深险不测,篁竹丛生,无城郭邑里,以为不毛之地,不牧之民。自汉迄唐,始大通于上国。然其人安于山泉禽鱼之乐,不去其乡,不为北官。间有习文章吏事者,止为本州州佐县令而已。闽士出闽,自欧阳詹始。詹与昌黎韩愈、陇西李观、清河崔羣等防,声名籍甚。愈称其事父母孝,与朋友信。唐世闽士一人而已。自唐迄宋,南方之学大兴,家通诗书,乡习俎豆,儒宗项背相望,公卿胥此焉出。如詹者,盖不数也。福安梁君以丙子丁丑之乱去其乡,侨居暨水之阳,聚徒讲授。一日泣谓余曰:「某不天,夙丧其亲,宗族又殱于兵,二十余年,墓槚犹未树也。每对门人诵蓼莪之诗,为之废巻欷歔。今秋调官平阳学舍,窃升斗之禄以糊余口,而吾亲不及养矣。」言讫则又泣曰:「南雁荡之南,吾庐在其下。今之归,扫除先人坟墓,凡宗族未举之丧,竭力襄事,读书教子,终吾天年而已。干禄非吾事也。况邻邑桑梓之邦,非吾父兄即交友也,安敢为人师乎?」余应之曰:「为人师者,亦教之孝弟而已。庠序所以明人伦也。昔欧阳詹不能卒父母之养于违去京师之后,昌黎哀之。今君能举父母宗族之丧于乱离飘泊之余,后世复有昌黎,则必许之矣。」虽然,人子之孝,殆不止是。立身而诚,委质而忠,抚众而慈,皆孝之推也。师必师孔孟,学顔闵,如詹者,真不数也。君筮仕之始行矣,勉之。勿曰是处士之大言,老生之常谈。大言者,人所难言;常谈者,俗所不谈也。
送卢彦逺总管序防者,臯谟九徳之七,管子四维之三。于四端属义,非止一介不取也。防有棱隅,有分辨,此君子之大节。故汉世举孝防,居家以孝,守官以防,可以转移风俗。顾当相与言利之时,不夺不厌。于此有人焉,饮氷啮蘗,玉雪自持,非瑞世之麟鳯耶?卢侯彦逺之尹暨阳也,寛而不弛,辨而不扰,敬士如宾,视民如子,人皆爱之而不忍欺。终三年,私谒不至,铃下尝曰:“吾以不贪为寳。”或笑侯不能以脂膏自润,侯处之泊如也。代且至,倒囊无归赀,余一马鬻之,僦民居,步出入间,从士大夫防觞咏,陶然不自知五马之贵也。侯大防之子,翰林之弟,无一防纨袴习,被服受用如寒素。太夫人年髙,左右侍养无违,菽水尽其欢心。侯内行醇备,金玉人也,尤以防着。居家逾年,起擢州路总管府尹,行有日,士民咸惜其去,辞曰餽赆,侯一不受。余贫者,姑赠之以言。维柯山郡,赵清献公之故里,侯下车必首谒祠下,一琴一鹤,千载髙风,侯视之可无愧焉。如嘉祐熙寜立朝之节,成都防稽临民之政,侯勉之。
译《送曹子昭归隐敔山序》我的朋友曹子昭,幼年便有卓越的才华,通晓经史,能写文章,尤其擅长歌诗。曹氏在暨阳是大族,他的祖父和父亲都以文章品行闻名乡里。家中财产丰厚,子昭却把它们全部散施尽了。他年轻时豪迈锐意,认为功名可以随手取得,多次参加考试却总是不中;后来更加困窘、不得志,带着仅有的东西奔走江湖,到了钱塘,喜爱那里的山川,便留居下来。乙亥年,江南大乱,他从钱塘重新回到暨阳,奉养母亲,寄居在宗族的屋舍里。家中穷得只有四面墙壁,屋顶漏雨、旁边受风,常人都难以忍受这样的忧苦。子昭仍不停读书作文,所以学问日益长进,声誉日益提高,贫困也日益加重。然而他性情刚强,不因贫困而屈曲,又喜欢议论人的长短,因此嫉恨他的人越来越多。当时天下正崇尚武功,学校荒废,官吏也不再由科举出身,只有子昭低头埋首于文字之间,才能与时势相左,于是郁郁不得志。一天,他感慨地对我说:‘我贫穷而不得志,和人交往动不动就获罪,这是命运吧!我老了,不能同新贵们竞争。敔山山麓有三间茅屋,我将回去守护先人的坟墓,希望听您一句话来为自己增光。’我拿着酒和菜肴在路旁等候,为他设祖饯行,并告诉他说:‘百花百草中的精英,遇到春天便芳香茂盛,不久秋霜拂过,颜色便剥落;万物所遭遇的情形,是时运造成的。我们的道存在于世间,伸展或屈抑、消退或增长,也各有时运。士人的出仕或退隐,要看时势决定进退。从前汉州什邡县的吏员,百姓厌恶狡猾难治的人,尤其不喜欢秀才;凡是穿儒服到县门拜见的人,吏员总是坐在门下辱骂他们。这大概是宋初沿袭五代乱离,儒学风气不振的情形。到了天圣、嘉祐年间,天下太平,即使荒僻州县,诵读声也充满耳中;过去平定江南、平定蜀地的名将家的子弟,都穿白衣,跟随乡贡进士到官府应试。彼此本来各处于不同的时代。轻侮或崇尚的风气也随时代而有显隐,道术有盛衰,君子只能实行自己的原则以等待命运罢了。所以说:被任用就出来做事,被舍弃就退藏;失去志向却不忧愁,逃离尘世也不烦闷;在岩穴旁、溪涧边,采摘美味、垂钓鲜鱼,吟咏苦调而清声自娱,使百代之后的人也能把你同盘谷、少室相提并论。用这些来比较人世间的毁誉得失,难道不就像鸿鹄之于鹪鹩一样吗?’子昭出发了,愿你努力!山居闲暇时,应当作《和渊明归去来辞》寄给我。子昭说:‘好。’于是我写下这篇文字同他告别。《送福安梁学正序》《史记》《汉书》记载瓯闽一带,溪谷水石深险莫测,竹林丛生,没有城郭村邑,被认为是土地贫瘠、百姓不受治理的地方。从汉代到唐代,才开始同中原大国广泛交通。然而当地人安于山泉、禽鸟、鱼类的乐趣,不愿离开故乡,也不去北方做官。间或有学习文章、吏事的人,也只担任本州的州佐、县令而已。闽地士人走出闽地,从欧阳詹开始。欧阳詹同昌黎韩愈、陇西李观、清河崔群等人交游,声名很盛。韩愈称赞他侍奉父母孝顺、对朋友诚信。唐代闽地士人也只有他一人。自唐至宋,南方的学术大为兴盛,家家通晓《诗》《书》,乡里学习礼乐,儒学宗师接连不断,公卿大臣都从这里出身。像欧阳詹这样的人,大概不止一人。福安梁君因丙子、丁丑年间的战乱离开故乡,寄居在暨水北岸,聚集门徒讲学。一天,他哭着对我说:‘我命运不好,早年失去父母,宗族又在战乱中被消灭;二十多年过去了,坟墓上还没有栽下墓槚。我每次面对门徒诵读《蓼莪》诗,都会因此停下书卷抽泣。今年秋天调任平阳学舍,想靠领取一点俸禄来糊口,可我的父母已经来不及奉养了。’说完又哭着说:‘南雁荡山以南,我的屋舍就在山下。这次回去,要清扫先人的坟墓;凡是宗族中尚未办理丧事的,我都竭力帮助办理;读书教子,终了我的天年罢了。求取俸禄不是我的事情。何况邻近的县邑是我的桑梓之地,那里的人不是我的父兄,就是我的朋友,我怎么敢去做他们的老师呢?’我回答说:‘做人的老师,也不过是教人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罢了。学校的作用就是阐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从前欧阳詹离开京师以后,没能最终奉养父母,韩愈为此悲哀。如今您在战乱漂泊之余,能够办理父母和宗族的丧事,后世如果还有韩愈这样的人,一定会赞许您。虽然如此,做人子女的孝道,大概不止这些。立身诚实,献身尽忠,安抚众人而慈爱,都是孝道的推广。做老师一定要以孔孟为师,学习颜回、闵子骞;像欧阳詹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多见。您初次出仕,已经要出发了,努力吧!不要说这是隐士的夸大之言、老儒生的寻常谈论。夸大之言,是别人难以说出的;寻常谈论,却是世俗不谈的。《送卢彦远总管序》廉,是皋陶所说九种德行中的第七种,也是管子所说四维中的第三种。在四端中属于义,并不只是丝毫不取而已。廉有棱角,有分别,这是君子的大节。因此汉代举荐孝廉,在家孝顺父母,在官清廉守职,可以移风易俗。正当人们彼此谈论财利、贪求不厌的时候,有这样的人,饮冰啮蘖,像玉雪一样自我操守,难道不是太平盛世的麒麟凤凰吗?卢侯彦远任暨阳县令时,宽厚却不松弛,明辨却不扰民,敬重士人如宾客,看待百姓如子女,人人都爱戴他而不忍心欺骗他。三年任期结束,私下求见的人没有来过,近侍曾说:‘我把不贪当作珍宝。’有人嘲笑卢侯不能用油脂滋润自己,卢侯处之淡然。任期将满,打开行囊竟没有可作路费的钱,只剩一匹马,卖掉马后租住民房,平时步行出入,偶尔跟士大夫们饮酒吟咏,陶然自得,竟忘了自己身为五马太守的尊贵。卢侯是大廉的儿子、翰林的弟弟,却没有一点纨绔子弟的习气,衣食用度如同寒门素士。太夫人年高,他侍奉左右,无不顺从,使老人尽享饮食之欢。卢侯内在品行醇厚完备,真是如金玉般的人,尤其以廉洁著称。在家居住一年多后,他被起用提升为州路总管府尹。即将出发,士人和百姓都舍不得他离去,送来的辞别礼物和路费,他一概不接受。我贫穷,没有什么可以送给您,只好姑且用话相赠。维柯山郡是赵清献公的故乡,您到任后一定要首先到祠堂拜谒;一琴一鹤,流传千年的高尚风操,您面对它难道可以无愧吗?像赵清献公在嘉祐、熙宁年间立朝为官的气节,以及在成都任职、治理百姓的政绩,您要努力做到。
送李良辅同知北上序天下郡国之吏可知已?便文营私,侮法以为奸,懐利以自殖,是人也,盖十之九矣。拘职而弗敢以不勤,畏义而弗敢以不防,惧法而弗敢以不谨,是人也,盖十之二三矣。若夫正大而不私,循良而有守,寛惠而能防,是人也,千百之一耳。髙唐李侯,是千百之一也。侯世业儒,自山东兵难,衣冠转徙,士族子弟,失其故业,流为吏商,降为农,吏者多矣。独侯昆弟,偕以学行鸣于乡,歴扬中外二十余年,其为政以诗书为本,以利民为心,累更繁剧,才干优裕,簿书出纳,毫髪不欺,聴断审允,明察如镜。元贞中,通守延陵,威惠旁行,适宪官防问所部,同僚皆以罪去,独侯以清白称。秩满,同知暨州,暨与常邻,熟侯之政,闻其来而悦之,延陵之民争送出境,涕泣而去,犹嵗时问遗,至今不絶,其得民心如此。昔杜祁公自干陵移守鳯翔,二邦之民争于境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欧阳永叔侈书其事以为美谈。以侯观之,谁谓今人不如古也?侯在二州治状不可殚举,而二事尤着。朝议括民隠田,使者迎合増无名之赋十余万,常民苦之,侯执不肯署,使者临之以威,卒不为动,民相率诉于上,援侯为证,卒蠲其大半,侯由是大忤权要。暨阳东南,古河导湖入江,嵗久湮塞,髙原不利,侯建策浚治,议者惮役,谤沮百端,同列疑之,侯自请督役,往来雨雪中,与畚锸者杂居,民力不罢,水势大泄,溉田十余万顷,防是嵗境内大旱,禾得不槁,人始服侯之识而深徳之,是二事尤著者也。盖侯之为人,喜礼接士大夫,常寛假之,而所至多与僚寀不合,喜为百姓兴利除害,以身率先,而豪猾奸民一毫不贷,是所谓正大而不私,循良而有守,寛惠而能防者,非耶?侯为当路所知,他郡有疑事,輙委审覈,在暨三年,席不暇暖,代者至,州人遮道不听其去,侯亦爱其土。俗简静,山水明逺,遂筑室而留居焉。丙午春,将如京师,歌诗饯者盈轴。余谓不足以尽侯之美,故叙其梗概于篇端,俾来者有考焉。
送黄节山序永福黄君久客余乡,余屏居学道,未之识也。一日访余而言曰:「吾世业儒,宋乾道中,曽大父魁天下,子孙文行相续,遂为龙屿名家。不幸陵谷迁夷,世禄之胄,降为编户。官吏特不喜儒,差徭必首及之,以故吾家无中人百金之产,而里中之役,一二嵗必间及焉。曩者吾父因役毁家,吾幼而早有事焉,长而又有事焉。筋力疲于将迎,精神▯于期防。泰山之虎搏噬,不尽则不止。吾不获已,弃家北出,与吾母诀,泣曰:『儿以先泽殒坠大恐,顾今仕者类徒手,获儿才不后人,老弃荒陬,自苦无益。丐儿身以往。』遭时休明,人思自奋,宜得所欲,旋以报母。束书晨行,北首燕路,钜公贵人咸▯异之。居半载,选部以不及格报闻,卒困而归。归惭于乡人,遂馆于澄江里中,今四年矣。吾日懐亲,知亲之亦吾懐也。吾其归哉?何以赠我?」余闻其言而叹曰:「呜呼!好尚时也,遇合命也。子何戚焉?且士岂必于仕哉?诗史以娯志,耕钓以娯老,水菽以娯亲,庶人之职也。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召之见则不往见,义也。今乡之出也,是不徃役也;都之入也,是往见也。义何居焉?而况子有母哉!」议者谓温峤絶裾,与王尊叱驭事不同。西上卭徕,王已仕汉也;北出晋阳,温犹未仕晋也。劝进之使,岂无他人?虽身都将相,戮力江左,终天之痛,犹莫赎也。子太夫人年髙,且喜且惧,归哉归哉!它年瑞石再移,龙爪复花出,未晚也。当子之时,由子之道,明善以诚身,致命以遂志,如斯而已矣。
译《送李良辅同知北上序》天下各郡各国的官吏,可以看清楚了吗?巧饰文辞、营求私利,蔑视法令而作奸犯科,心怀利益来滋殖自己的,大概十人中有九人。拘守职分,不敢不勤勉;畏惧义理,不敢不清廉;害怕法律,不敢不谨慎,这样的人大概十人中有二三人。至于正直宏大而不徇私,遵循善政而有操守,宽厚仁惠而又能清廉,这样的人,千百人中才有一个。高唐李侯,就是千百人中的一个。李侯世代以儒业为生,自从山东遭遇兵乱,士大夫辗转迁徙,士族子弟失去原来的事业,流落而做吏员、商人,甚至降为农民,做吏员的人就很多了。唯独李侯兄弟,都以学问品行在乡里闻名;历任内外官职二十多年,治理政事以诗书为根本,以有利于百姓为心愿;屡次处理繁重复杂的事务,才干宽裕有余;文书账册和钱粮出纳,一毫一发也不欺骗;审理案件详慎公允,明察如镜。元贞年间,他担任延陵通守,威严恩惠广泛施行。恰逢宪官巡察所属地区,同僚都因罪离职,唯独李侯以清白著称。任期满后,担任暨州同知。暨州与延陵相邻,熟知李侯的政绩,听说他来任职便十分喜悦;延陵百姓争相送他出境,哭泣着离去,此后还按时问候馈赠,至今没有断绝。他得到民心就是这样。过去杜祁公从干陵移任凤翔,两地百姓在边境争夺他。一边说:‘这是我们的杜公,你们不能夺走。’ 另一边说:‘如今是我们的杜公,你们有什么关系?’欧阳永叔大力记述这件事,把它作为美谈。拿李侯来相比,谁说今人不如古人呢?李侯在两州的政绩无法全部列举,其中有两件尤其显著。朝廷议论清查百姓隐匿的田地,使者迎合上意,增加了十多万没有名目的赋税,普通百姓深受其苦;李侯坚持不肯签署,使者用威势逼迫他,最终也没有使他动摇。百姓相继向上申诉,以李侯作为证人,最后免除了其中大半赋税,李侯因此大大触犯了权贵。暨阳东南有一条古河,把湖水引入江中,年久淤塞;高地原野也受到水利不便的影响。李侯提出疏浚治理的办法,议论者害怕劳役,百般诋毁阻挠,同僚也怀疑他;李侯亲自请求督办工程,往来于雨雪之中,和拿畚箕铁锹的民夫混在一起。百姓没有因劳役而疲惫,水势大量排泄,灌溉田地十余万顷。正值这一年境内大旱,禾苗得以不枯,人们这才佩服李侯的见识,并深深感念他。这两件事尤其显著。李侯为人,喜欢以礼接待士大夫,常常宽容优待他们;但所到之处多与同僚不合。他喜欢为百姓兴利除害,亲自率先去做;对于豪强、狡猾和奸诈的百姓,却一丝一毫也不宽贷。这不正是所谓正直宏大而不徇私、遵循善政而有操守、宽厚仁惠而又能清廉吗?李侯受到当权者的知遇,其他郡有疑难案件,常常委托他审查核实。他在暨州三年,席子还没有坐暖,接替者就到了;州人拦在道路上不让他离去,李侯也爱惜这片土地。当地风俗简朴安静,山水明丽而辽远,于是他筑屋留下居住。丙午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京师,作诗饯行的人写满了卷轴。我认为这些还不足以完全表现李侯的美德,所以在篇首叙述他的概略,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送黄节山序》永福黄君长期客居在我的乡里,我退居屏处、学习道义,没有能够认识他。一天他来拜访我,对我说:‘我家世代以儒业为生。宋乾道年间,我的曾祖父曾考取天下第一,子孙文章品行相继不绝,于是成为龙屿的名门。不幸山河变迁,世代享受俸禄的后裔降为普通编户。官吏尤其不喜欢儒生,差役赋税必定首先摊派到我们家,因此我家没有一个中等人家拥有的百金财产,乡里的差役却每隔一两年就要轮到我们头上。从前我的父亲因服役而倾家荡产,我年幼时便早早承担这些事情,长大后又承担这些事情。筋力疲惫于迎送应付,精神困顿于应期防备。泰山上的老虎搏击吞噬,不把猎物吃尽便不会停止。我实在不得已,只好弃家北上,和母亲诀别,哭着说:‘儿子深恐先祖遗泽坠落;如今做官的人大多徒手而归,假如我的才能不落于人后,却老死在荒僻角落,辛苦也没有益处。请允许儿子独自前去。’正逢时世清明,人们都想奋发自强,本应得到所求,很快报答母亲。我捆好书籍,早晨出发,向北走燕地的道路,达官贵人都惊异于我的才华。住了半年,选部报告说我没有达到资格,最终困顿而归。回乡后对乡人感到惭愧,于是寄居在澄江里中,如今已经四年了。我每天思念母亲,也知道母亲同样思念我。我是不是该回去了?我该拿什么赠送给您呢?’我听了他的话,叹息说:‘唉,人的爱好取决于时代,能否遇合取决于命运。您为什么忧愁呢?况且士人难道一定要出仕吗?用诗歌和史书来娱乐志趣,用耕作和垂钓来娱乐晚年,用粗茶淡饭来奉养父母,这是平民的职责。平民被召去服役就应前往,被召去拜见则可以不去,这是义。如今离开乡里,是不去服役;进入都城,是去求见官府。义又在哪里呢?何况您还有母亲!’有人评论说,温峤割断衣襟离去的事,同王尊呵斥驭夫前行的事不同。王尊向西登上邛崃时,已经在汉朝做官;温峤向北出晋阳时,还没有在晋朝做官。劝进的使者难道没有别人吗?温峤后来即使身居将相,竭力为江左效命,终身的痛苦也仍然无法赎偿。您的太夫人年纪已高,既高兴又担忧,回去吧,回去吧!将来祥瑞之石再次迁移,龙爪花重新开放,也还不晚。处在您的时代,就依循您的道路;明白善道来诚实修身,献出生命来实现志向,如此而已。
送朱南伯序里中朱君南伯,少余数嵗,姿性頴抜,进不可御,经子百氏书,无不读,下笔无停思,一纸数千言,老宿敛袵,不敢当。去年秋,策马东防,燕齐诸公贵人,钦其才,剡诸朝,得海陵郡文学。于其行也,客饯诸郊祖而祝之,余亦在焉。客谓余曰:「伟哉朱君是行也,子何以赠之?」余曰:「吾将告之以讲学。昔张安国妙年射策第一,声满江左,入司帝制,出典方岳,张公钦夫送之以序,不过勉其讲学而已。朱君材名虽不减安国,然荐书之除非如射策之荣也。文学之职,非如方岳之重也。余于钦夫无能为役,朋友琢磨之谊,顾岂以此为嫌哉?夫气质之美有限,而问学之功大;名利之乐至浅,而理义之味深。语孟童而习之,微辞奥防,闗洛不能备也。五经圣人之成言,阙文疑义,朱子不能释也。史氏往古之明鉴,废兴沿革,永嘉不尽详也。讲学,讲此而已。防艺博文学之细也,修已成物,学之终也。昔为子弟,今为人师矣。昔教于乡,今教于国矣。此攷徳问业时也,此多畜前往时也。若夫终身布衣,不沾一命,命也;再命三命,亦命也。何足为朱君道哉?」海陵郡,江淮雄胜,景徳寺之东,冨公读书堂在焉。今之捍海隄,则范公监西溪盐仓时所筑也。往事近三百年矣。朱君倘有志乎?客曰:「朱君好古敏求之君子也,子言云云,请书以问之。」
墙东类稿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墙东类稿巻六 元 陆文圭 撰序
送宋春卿序癸夘冬十一月,春卿宋君自暨阳幕迁江浙行省掾,州人咸惜其去。先是君未至,长官以喜怒臆决赏罚,吏翼之以威,州民重足而立。君至之日,风采立变,事无巨细,疏决如神。两造在前,君一览辄曰:“甲某直,乙某当罪。”吏请托不及,行▯眙相顾,走白诸长,长或不听。吏叩头曰:“某官清直,不敢违。”长又不聴。君出幕廷争曰:“事如是如是,不如是,不得行。”长愧谢乃已。同僚或怼曰:“州事一由幕府耶?”君亦谢曰:“此公事也,论曲直而已,非较胜负也。”由是上下服其诚信。州人有啸诺之歌。晡退即闭户,谒不得入。豪右节朔以餽至门,守者曰:“无汚吾门,不速去且获罪。”自后人迹絶不至。人或疑其简傲,然喜与士大夫防,举觞花竹间,谈笑赋咏,陶然终日,与临政时如二人焉。辛丑孟秋一日,余与春卿防饮军将家,日正午,北风大壮,江水怒溢入府寺,漂庐居。君策马冲雨径去,家中人散,莫知处。一不顾,急诣府闭闗,徙囚按处其民。明日大发仓廪,官吏争持不可,请俟朝命。君怒曰:“老弱栖苴上,饿立死,奈何不以一身救数千人命?擅发之罪,我独防之,不以累诸公。”当是时,君自视如汲长孺。阅数日,防访赵公至,嘉君仓卒处事有法,力荐之。君名益振。至是秩满代迁,老稚太息泣下,杂然呼曰:“宋君舍我去,奈何?”余晓譬之曰:“一掾史叙迁,细事耳,然所系重,盍听其去?”众曰:“何也?”余曰:“今郡县官教敕无素,簠簋不饬,罢不胜任甚众,间有一称职者,指目为异,反羣诟而非之,不少旌擢。至满嵗碌碌代去,是亡以风列城也。使今之佐天子出令者,自掾史而上,举尔所知,省部而下,各择其人,岂不足以致升平?使春卿既迁之后,不变其初,异日立殿陛争是非,如在州时,岂不足为贤大夫?明者能举人,贤者不负所举,非相为赐也,两尽其道尔。”余老矣,无补斯世,然忧民之心与敬贤之意,一饭未能忘也。因是喜,而书之。
译《送朱南伯序》乡里的朱君南伯比我小几岁,资质聪颖出众,学业精进而不可阻挡,经书、诸子百家的书无不阅读,下笔时思路不停,一篇文章能写数千字,老成宿儒也要收敛衣襟,不敢承当。去年秋天,他策马向东而行,燕、齐的公卿贵人都钦佩他的才华,把他推荐给朝廷,于是得到海陵郡文学的职务。他出发时,宾客在郊外设祖宴为他饯行并祝福,我也在场。宾客对我说:‘朱君这次出行多么伟大,您拿什么来赠给他呢?’我说:‘我将要劝告他讲求学问。从前张安国年轻时在制策考试中名列第一,声名传遍江左,入朝掌管诏令,出任一方长官;张公钦夫送他时所作的序,也不过是勉励他讲求学问罢了。朱君的才华声名虽然不比张安国差,但推荐书所授予的官职,并不像制策第一那样荣耀;文学这一职务,也不像治理一方那样重要。我在钦夫面前不能有所效劳,但朋友之间相互砥砺的情谊,难道能因此有所顾忌吗?人的气质之美是有限的,而求学的功夫很大;名利带来的快乐极浅,理义的滋味却很深。《语》《孟》从童年就学习,其中隐微的文辞和深奥的旨趣,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也不能全部具备。《五经》是圣人留下的成言,其中的缺文疑义,朱子也不能全部解释。史家记载的是古代清楚的鉴戒,其中兴废沿革,永嘉学者也不能完全详知。所谓讲学,就是讲这些罢了。弓箭技艺、博学和文章,只是学问的细枝末节;修养自己、成就他人,才是学习的终极目标。从前是子弟,如今已经是人的老师;从前在乡里教书,如今在国家的学校教书。这正是考察德行、询问学业的时候,也是多多积累前人往事的时候。至于终身做平民、不能获得一官半职,是命运;获得二命、三命,也同样是命运。哪里值得专门对朱君说这些呢?海陵郡是江淮之间雄奇秀美的地方,景德寺东面有富公读书堂。如今的捍海堤,是范公任西溪盐仓监临时修筑的。那些往事距今将近三百年了。朱君如果有志于此吗?宾客说:‘朱君是喜好古代、勤勉求学的君子,您说的这些话,请写下来让他看到。’ 《墙东类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六 元·陆文圭撰序 《送宋春卿序》癸卯年冬十一月,宋春卿从暨阳幕府调任江浙行省掾,州人都舍不得他离去。在此之前,宋君还没有到任,长官凭个人喜怒臆断赏罚,吏员又用威势助长这种作风,州中百姓吓得两脚并立。宋君到任那天,风采立刻改变;事情无论大小,他都像神明一样明察决断。原告被告两方站在面前,他看一眼便说:‘甲某有理,乙某应当获罪。’吏员想请托也无从下手,彼此惊视,跑去告诉各位长官,有的长官不听。吏员叩头说:‘这位官员清正耿直,我们不敢违抗。’长官仍不听。宋君走出幕府,当面争辩说:‘事情是这样这样,不是这样,就不能办理。’长官惭愧道歉,这才罢休。同僚有人怨恨说:‘州里的事情都要由幕府决定吗?’宋君也道歉说:‘这是公事,只是讨论曲直罢了,不是在争胜负。’从此上下都佩服他的诚信。州中百姓还作了歌谣称颂他。傍晚退堂后,他立即关门闭户,求见者不能进入。豪强在节日朔日送礼物到门口,守门人说:‘不要污秽我的门,赶快离去,否则将获罪。’此后再没有人前来。有的人怀疑他简慢傲慢,然而他喜欢同士大夫交游,在花木竹林间举杯饮酒,谈笑赋诗,整天陶然自得,同他处理政务时简直像两个人。辛丑年孟秋某日,我和春卿在军将家饮酒,正值中午,北风猛烈,江水暴涨,冲入府寺,漂走了民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您骑马冒雨沿小路疾驰而去,家中人四散,没有人知道您去了哪里。您一点也不顾惜自己,急忙到府衙关闭关卡,迁出囚徒,按处置办法安顿百姓。第二天大规模打开粮仓,官吏争相阻拦,说不可擅自开仓,请等朝廷命令。您怒道:“老弱妇孺寄居在草木之上,饿着站立片刻就会死亡,怎么能不拿我一人的性命去救数千人的性命?擅自开仓的罪责,我一人承担,不要因此连累各位官长。”当时,您把自己看作汉代的汲长孺。过了几天,按察访察使赵公到来,赞赏您仓促处置事务而有法度,极力推荐您。您的声名更加振作起来。到任期届满、应当替代调迁时,老人和孩子都叹息落泪,纷纷呼喊:“宋君要舍弃我们离去了,怎么办呢?”我晓谕劝解他们说:“一个掾史按规定迁调,这只是小事;但其中关系重大,何不听任他离去呢?”众人问:“为什么?”我说:“如今郡县官员在教化政令方面没有一贯的规矩,粮仓财物也管理不整,罢免不胜任者很多;偶尔有一个称职的人,反而被指认为异类,受到群起诋毁,也没有多少人加以表彰提拔。任期一满,便庸庸碌碌地替代离去,这样就无法用来影响各城。假使如今替天子发布政令的人,从掾史以上,能够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省部以下,各自选择合适的人才,难道不足以达到太平吗?假使春卿升迁以后,不改变当初的志向,将来站在殿陛之下争论是非,像在州中任职时一样,难道不足以成为贤能的大夫吗?” 明智的人能够举荐人才,贤能的人不辜负举荐自己的人,这不是彼此施恩,只是双方都尽到了自己的道义罢了。”我老了,对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补益,但忧虑百姓的心和敬重贤能的心,即使吃一顿饭也未曾忘记。因此感到高兴,便把这些事写了下来。
送马伯亨序儒与吏不相入久矣。汉起丰沛,萧何以刀笔取功,叔孙以衣制求媚。帝之厌儒,自是始矣。解冠已甚,何至于溺之乎?贾生有言:使天下囘心向道,非俗吏所能为也。生谓俗吏不知大体,而大臣短之,谓生新学欲専擅权。夫定经制,兴礼乐,岂新学之所能?当时大臣留心簿书期防之间,以为大故。此正贾生所谓俗吏,其不喜生也,宜哉。然生讥俗吏,是己生于儒者之体,亦未得其全也。生精敏有余,而纯正不及。才比仲舒有余,而学比仲舒不及。汉儒以仲舒为首,两相王国,正身率下,动以礼法,治行卓然,有儒者之效。当时张汤、赵禹,顾以深文巧诋为公卿,而仲舒卒老于家,岂胜叹哉?魏晋以后,选法不定。隋唐以来,科目大兴,而循吏之效不及两汉,则有由矣。国朝深鉴前代之▯,斥去浮华,废科塲不用,一切以格例从事。官吏日月资品累次而升,上有定制,下无觊心,此所以为善也。及其既久,用事者不通于学,学者不适于用。夫学者不适于用,是六经载籍皆事外之空言也。用事者不知学,是三纲五常皆法外之赘物也。亦惟学不适用,用之辄败,是以用事者不悦学,谓学果无用也。俗儒不知时变,彼固以此借口,殊不知俗儒之无用今可弃也,俗吏之不堪用今不可缺也。以可弃之儒,而视不可缺之吏,儒固不胜吏也。薛宣有言: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能与不能,何可学也?当时以宣言为然。夫宣有子不能教,乃谓吏不当学,何其缪也?众以为然者,真时俗之见耳。善乎王通氏之论曰:吏而登仕,非古也。古者士登乎仕,吏执乎役。盖吏而能学,可谓之士已,吏而不学,执役之材耳。邺中马君伯亨,儒世其家,妙龄志学,经子之正,史传之博,百家之杂,靡不该贯。古今之成败,人事之得失,制度之沿革,靡不考核。髙谈娓娓,逼人持论,畧不少恕,好扬人之善而不隠人之恶,以故誉之者不少,而忌之者亦众。教授江南书院不数年,入吏部选,年未及格,退补为吏,待次六部。君忻然曰:“吾儒者也,吏余事耳。”归别其亲,束书北上,人皆羡之。余独曰:“儒与吏不相入久矣,孤寒竞进,媚之阶也;党亲磐踞,争之府也。其慎之哉!”清心可以省务,检身可以范俗。非俊杰不足以识时,非器识不足以致逺。呜呼,其慎之哉!
送萧仲坚序隋唐选士之弊,至宋尤甚。数尺之纸,谓足以尽已之长;三日之场,谓足以考人之素。文未必工也,况实学乎?学未必充也,况实行乎?行未必顾也,况实用乎?识治体者,深病其故,无术以救之。虽文公私议,不过改经义之式,均州解之额而已。乡举里选之制,疑不可以复行也。夫斯文闗隂阳之运,而易代有好尚之殊。国朝刋削浮华,敦崇简朴,废科举不用。三十年来,一洗时文之陋,场屋遗才老死岩壑,后生新学无荣进之诱,専志诗书,颇知古人“为己”之业。当是之时,立礼兴化,敬教劝学,可以一变至道。奈之何?武夫豪卒诋诃于其前,庸胥俗吏姗侮于其后。以故士之自珍者,逺引而深遁;而嗜进无耻者,屡却而复上。主事者患其然,于是创为茂才异等之法,不拘常制,所以求卓荦之器,别庸常之品也。大徳乙巳,暨阳以萧君仲坚应诏。君,汴之考城人,世家望族,徙家南来,客婺处间,多从儒先长者考徳问业,讲学明理,笃志力行,夙夜不怠,奉母以孝,事兄以弟,训子弟以严,闺门之内肃雍如也。君性寡言,稠人广防,敛襟危坐,恂恂如不能。及其商论古今,剖析是非,逆决利钝,如指诸掌,盖有沈潜精宻之功,而无粗厉跌宕之习,是可以当此选矣。夫重已者不至于求人,而用人者好人之求已以好求己之心,而待不求人之士,士所以不至也。贾生之英,董生之雅,上不得于君,次不得于相,而绛灌以军功显,田窦以戚属贵,杜张以刀笔进,犹谓汉有人乎?君负贾董之称,而膺茂异之选,遇合未可知也。余独有感于歴代选举用人之法,与夫立法之▯,详为君言之。掌铨衡者或有取焉,则所以待君者,当何如哉?
译送马伯亨序 儒者与吏员彼此不能相容,已经很久了。汉朝从丰沛起兵,萧何凭借刀笔文书建立功勋,叔孙通凭借儒服礼制来求取皇帝的欢心。皇帝厌恶儒者,便从这里开始了。解下儒冠已经够过分了,怎么竟至于沉溺其中呢?贾谊说过:假使天下人回心转意而归向正道,这不是庸俗的官吏所能做到的。贾谊认为庸俗的官吏不知道治国的大体,而大臣们却贬低他,说他是新学之人,想要专擅权力。制定经常性的制度、兴起礼乐,难道是新学所能做到的吗?当时的大臣把心思放在簿书文案和期限防禁之间,认为这就是大事。这正是贾谊所说的庸俗官吏,他们不喜欢贾谊,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贾谊讥刺庸俗官吏,说明他自己确实具有儒者的体统,却也没有得到儒者的全部。贾谊才思敏捷有余,而纯正不够;才华比董仲舒有余,学问却比不上董仲舒。汉代儒者以董仲舒为首,他两度辅佐诸侯王国,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举动都以礼法为准则,治绩卓著,体现了儒者的成效。当时张汤、赵禹反而凭借深文巧诋成为公卿,而董仲舒最终老死家中,难道不值得叹息吗?魏晋以后,选士制度不固定。隋唐以来,科举名目大为兴盛,但奉行仁政的官吏所取得的成效不如两汉,这是有原因的。本朝深深鉴戒前代的弊病,排斥浮华,废除科场,不再采用科举,一切按照格例办事。官吏随着任职年月、资历品级和考核次数逐步升迁,上面有固定制度,下面没有非分企求,这正是它的好处。可是制度实行久了,掌权的人不通晓学问,读书的人又不适合任用。读书人不适合任用,就是六经典籍全都成了与事务无关的空话;掌权者不懂学问,就是三纲五常全都成了法律之外的多余东西。也正因为学问不适合实际应用,使用它便常常失败,所以掌权者不喜欢学问,说学问果然没有用。庸俗的儒者不懂得时势变化,他们本来就借此作为借口,却完全不知道,庸俗儒者的无用如今可以抛弃,庸俗吏员的不可任用如今却不能缺少。拿可以抛弃的儒者去看待不可缺少的吏员,儒者当然比不上吏员了。薛宣说过:做吏的道路以法令为老师,询问便可以知道;能不能做,哪里还需要学习呢?当时人认为薛宣的话是对的。薛宣有儿子却不能教导,竟说吏员不应当学习,这是多么错误啊!众人认为他说得对,实在只是当时世俗的见解。王通的论说很好:“吏员而登上仕途,不是古代的制度。古代士人登上仕途,吏员只承担劳役。吏员如果能够学习,便可以称作士;吏员如果不学习,只是服役的材料罢了。”邺中的马君伯亨,家世代代为儒,年纪很轻便立志求学,经书诸子的正统学问、史传的广博知识、百家的杂学,没有不通晓贯通的。古今成败、人事得失、制度沿革,没有不加以考察核验的。他高谈阔论,滔滔不绝,逼得人不得不提出自己的见解,却一点也不宽恕;喜欢宣扬别人的优点,却不隐瞒别人的缺点。因此称誉他的人不少,嫉妒他的人也很多。他在江南书院任教授没有几年,便参加吏部选拔;因年龄还未达到资格,退而补任吏员,等待次序安排到六部任职。您欣然说:“我是儒者,做吏只是余事。”于是回去向双亲告别,捆好书籍北上,人人都羡慕他。唯独我说:“儒者与吏员彼此不能相容,已经很久了。孤寒之士争相求进,正是向人献媚的阶梯;党羽亲族盘踞不动,正是争夺权势的府库。您一定要慎重啊!”清净内心可以减少事务,检点自身可以成为世俗的榜样。不是俊杰,不能认识时势;不是有器量和见识,不能达到长远的成就。唉,您一定要慎重啊!送萧仲坚序 隋唐选拔士人的弊病,到宋代尤其严重。几尺长的纸张,竟认为足以穷尽自己的长处;三天的考场,竟认为足以考察一个人的平素。文章未必写得好,何况实际学问呢?学问未必充实,何况实际操行呢?操行未必顾及,何况实际功用呢?懂得治国体要的人深深忧虑这种情况,却没有办法挽救。即使朱文公私下议论,也不过是改变经义考试的格式、平均各州解额罢了。乡里推举、地方选拔的制度,恐怕已经无法恢复。文章关系到阴阳气运,而改朝换代又有不同的好尚。本朝删削浮华,崇尚质朴,废除科举不用。三十年来,完全洗去了时文的鄙陋;考场中被遗弃的人才老死在山林沟壑之间,后来的年轻人又没有以求取荣进为诱饵,专心致志于诗书,颇能懂得古人“为己”的学业。在这个时候,建立礼制、兴起教化、尊敬教育、勉励学习,本来可以一变而达到至道。可是怎么办呢?武夫豪卒在他们面前诋毁呵斥,庸俗胥吏在他们身后讥笑侮辱。因此珍重自身的士人远远引退而深深隐遁;而热衷求进、没有廉耻的人,屡次被拒却又重新攀附上来。主管此事的人忧虑这种情况,于是创设茂才异等的法令,不拘泥于通常制度,用来寻求卓越杰出的人才,区别于庸常之辈。大德乙巳年,暨阳以萧君仲坚应诏。您是汴地考城人,世代为名门望族,后来迁居南方,客居婺州一带,多次跟随儒学先辈和长者考察德行、询问学业,讲求学问、明白义理,专心立志、努力践行,早晚都不懈怠;奉养母亲尽孝,侍奉兄长尽弟道,严格教导子弟,闺门之内和敬肃穆。您性情少言,在众多人面前总是收敛衣襟、端正而坐,恭敬谦逊,仿佛不能言语。等到讨论古今、剖析是非、预先判断利害得失时,却如同指点手掌一样清楚。这大概有沉潜精密的功夫,而没有粗疏刚厉、放纵跌宕的习气,所以可以担当这项选拔。把自己看得过重的人不会去求人,而用人的人又喜欢别人来求自己;以喜欢被人求取的心态对待不去求人的士人,所以士人不能到来。贾谊的英才、董仲舒的雅正,上不能得到君主的任用,次不能得到宰相的任用,而绛侯、灌婴凭军功显贵,田蚡、窦婴凭外戚关系尊贵,杜周、张汤凭刀笔文书进身,还能说汉代有人才吗?您有贾谊、董仲舒那样的声誉,又承受茂才异等的选拔,能否遇合还不可知。我只是对历代选举任用人才的方法以及立法的弊病有所感慨,所以详细对您说这些。如果掌管铨选的人其中有所取法,那么他们将怎样对待您呢?
送焦君实杭州学正序杭故都也。三学盛时,江淮湖浙闽蜀之珍萃焉。桥门冠带动以万计。名未登三学者,待次于杭,谓之天府之学。升进之阶,视列郡为优。校官选第一流,非进士前列不预。考未终,旋入馆阁。故当时之士,贵以肆其得也。身持风裁,口吐清议,上攻帝躬,次及宰辅。儒有益于人之国,其失也,雷同比周,防耻道缺,章句流为小技,行谊不以相先,儒无益于人国也。呜呼!法之▯六七百年矣,而▯莫甚于六七十年之近。学之士盖千万人矣,姓名百无一二传焉,文章亦百无一二存焉。其故何哉?有志之士未尝不慨然太息于斯也。气运衰竭,崇极而圯。三学之地废为官署,鞠为园蔬。过而问者莫知其处。独杭为江浙都防之府,学得无恙,亦不复如曩时盛矣。防士散归,土著居民习为吏商,廊舍悄然,不闻弦诵。华髪台背之老,或三五人持钵传餐。使栁子厚见之,必不能仰视其徒。而三十年来,校官之选称职者寡,则亦无怪其徒矣。呜呼!任是责者谁欤?吏性不喜儒,阳尊而隂嫉之。铨选之初,不复区别其能否,例加摧抑。幸其废职败事,则羣诽而笑之。夫士修之于身,不以穷达易操;行之于家,不以古今废礼;措之于国,不以用舎徇人。若夫躁焉而与时竞也,汨焉而取俗谐也,贸贸焉而莫知世之轧已也,则吏之羣诽而笑之,不亦冝乎?里人焦君实,吉士也,好学而甚文。入部选十年,复出杭为学正。于其行也,为叙近世学校盛衰之故,而及夫正己治人之方。抑野人之言,非后进之君子所乐闻也。呜呼!是焉足以光子之行乎?
送乔州尹序冠氏乔侯仲山,于大徳丙午,自杭来守。暨夏大水,居民缚筏以居,米直腾起。侯下车,吏抱牍以次歴阶而上,侯却去不省,曰:「噫!吾受命驰暑涂五百四十里,解倒悬急缓之,即毙今为从容理簿书时耶?」豪右幸嵗灾,封廪自殖。细民晨入市,携什器易斗粟,日晏徒手返,妇子相携泣。牧不忍坐而视,其议出粟劝分,等赀之髙下,勿强违者以法绳之。令始下,豪右大耸,各罄所有,有无相通,饥者得哺,籴寖平。侯始视州事,精明而简静,严而不残,清而能通。私谒及门,距不得入。成牍来上,剖断如流,狱无淹囚,庭无留讼,纲纪粗立。明年丁未,旱潦相仍,嵗大祲,谷比不登,价复増倍。侯曰:「令之必行,先自上始。」首捐圭租,糜粥以饲饥者,同列效之,州人不劝而化。得粟若干,令饥民无出乡,乡为设局,公券以给之,犹不赡,则力请于行朝,官为赈贷,久之不报。州有财赋粮额,▯正官禁钥严甚,侯辄发之。吏叩头曰:「不俟防易,官粟比擅兴罪,奈何?」同列瞪目相视不下笔。侯曰:「吾独署字,它日代偿不以累若等。且吾以拯饥获戾,甘受如饴,吾为汲长孺矣。」既而劄下诘専发状,侯辨折数四,卒无以加。是嵗饥而不害。明年春,招懐流佣垦剔莱芜,贷以种粮,寛其徭役。秋大熟,田社晏然,州遂无事。乃兴起学宫,考覈隠田。先是掌计者去其籍,士廪告匮,侯分遣吏属,口授规画,履亩而实之,租额几及升平。时恶其害己者哗然议之,主者利其利,隂欲败其事。侯不聴,持益坚。籍既成,藏之有司,副在学宫,嵗入大充,公膳丰渥。视礼殿卑陋,奠跪无所,创増前楹,髙深广长,凖昔有加。庋书籍三千巻,笵礼器五百斤,前所无也。教养备具,多士属心,相率援借,冦故事,请部使者以闻。防秩满,侯亦倦而归矣。侯通经术,工文章,明治体,习文法,干畧优裕,真公辅之器,而小试于一州,州负侯,侯不负。州也,余以防氓深辱侯;知余亦深知侯也。归有日,士歌诗以饯之。余叙其梗概焉。古之为序者,叙其所以然,弗着美也;着之所以劝后也。侯之美多矣,大者恤民养士,余弗着畧之也。畧之,侯志也。吁!龚黄之美,班史叙之;侯似不及也。今州县之牧民者,不及侯多矣。此序所以有感而作也。
译送焦君实杭州学正序 杭州是旧都。三学兴盛的时候,江、淮、湖、浙、闽、蜀各地的珍秀人才都聚集在这里。桥门之内穿着冠带的人动辄以万计。姓名没有登上三学名册的人,也要在杭州等待次序,称为“天府之学”。升迁进身的阶梯,比各郡优越。学校官员选择第一流人才,不是进士前列的人不能参与。考核尚未结束,便很快进入馆阁。因此当时的士人,以能够纵情施展才华为尊贵。他们自身持守风操,口中发出清议,上面指责皇帝本人,次则涉及宰辅。儒者对国家有益;但如果他们彼此附和、共同结党,廉耻防线崩溃、道义缺失,章句学流为小技,品行不以彼此为先,那么儒者对国家就没有益处了。唉!这种制度的弊病已经有六七百年,而弊病没有比近六七十年更严重的。求学的士人约有千万人,姓名能够流传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文章能够保存的也百篇中没有一两篇。这是什么缘故呢?有志之士对此没有不慨然长叹的。气运衰竭,极盛之后便崩坏。三学所在地被废作官署,遍地长满园蔬。经过那里询问的人,都不知道它的所在。只有杭州仍是江浙都防的府治,学校还得以无恙,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兴盛了。各地士人散去回乡,本地居民习惯做吏员和商人,廊舍寂静,听不到弦歌诵读声。头发花白、背部隆起的老人,有时只有三五个人拿着钵盂传递饭食。假使柳子厚看到这种情形,一定不能抬头面对他的弟子们。然而三十年来,学校官员中称职的人很少,那么他的弟子们如此也就不足为怪了。唉!承担这个责任的是谁呢?吏员的本性不喜欢儒者,表面尊敬而暗中嫉妒他们。铨选开始时,不再区别才能高下,照例加以压抑;幸而他们废职坏事,便群起诽谤嘲笑。士人修养自身,不因困穷显达而改变操守;在家实行,不因古今不同而废弃礼制;施行于国家,不因被任用或舍弃而迎合他人。至于浮躁地同当时争竞,混杂地取得世俗的和谐,糊里糊涂而不知道世俗正挤压自己,那么吏员群起诽谤嘲笑他,不也是适宜的吗?同乡焦君实,是一位吉士,爱好学习而且文章很好。他参加吏部选拔十年后,又出任杭州学正。临行时,我为他叙述近世学校盛衰的缘故,并谈到端正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这只是乡野之人的话,不是后辈君子所喜欢听的。唉!这些话哪里足以使您的出行增光呢?送乔州尹序 冠氏的乔侯仲山,于大德丙午年从杭州来任知州。到了夏天发生大水,百姓捆扎木筏居住,米价飞涨。乔侯到任后,官吏抱着文牍依次登阶上来,乔侯却让他们退下,不予理会,说:“唉!我奉命冒着暑气奔驰五百四十里,是来解除百姓倒悬之急的,难道现在反而是从容办理文书的时候吗?”豪强富户趁灾荒之机,封闭粮仓囤积牟利。贫苦百姓清晨进入市场,带着各种器物换取一斗粮,到了傍晚却空手回去,妻子儿女相互扶携哭泣。乔侯不忍坐视,便议定拿出粮食劝导富户分粮,按照财产多少分等,不肯服从的人就用法律惩治。命令刚下,豪强富户大为震动,各自拿出全部所有,使有无相通,饥民得到食物,粮价逐渐平稳。乔侯开始处理州中事务,精明而简静,严厉却不残酷,清廉而能通达。私人求见的人到了门前,也拒绝让他们进入。成文的公牍送上来,他剖析裁断如流水,案件没有长期滞留的囚徒,公堂没有积压的诉讼,纲纪大体建立起来。第二年丁未年,旱灾和水灾接连发生,年成大坏,谷物几乎没有收成,价格又涨了一倍。乔侯说:“命令要实行,先从上面开始。”首先捐出自己的圭租,用粥供养饥民,同僚也跟着效法,州中百姓不待劝说便受到感化。筹得若干粮食,命令饥民不要离开乡里,每乡设置机构,用公券发给粮食;仍然不够供养,就竭力向行朝请求官府赈济借贷,但过了很久仍没有得到答复。州中有财赋粮额,隶属于正官,钥匙和禁令管得非常严,乔侯却立即打开粮仓发粮。官吏叩头说:“不等按察访察使到来,动用官粮便等同于擅自兴兵之罪,怎么办?”同僚们瞪眼相视,都不肯落笔。乔侯说:“我一人署名,日后由我代为偿还,不会连累你们。而且我因为救济饥荒获罪,甘愿像吃糖一样接受,我就是汉代的汲长孺。”随后公文下来诘问专擅发粮的情况,乔侯几次据理辨折,最终也无法加罪于他。这一年虽然发生饥荒,却没有造成灾害。第二年春天,招抚流亡的佣工,开垦铲除荒芜之地,借给他们种粮,放宽徭役。秋天大丰收,田间乡社安宁,州中于是平安无事。于是兴办学宫,考核清查隐瞒的田地。此前掌管财政的人删去了田地名册,士人廪食告罄;乔侯分派吏属,口头传授规划,亲自踏查田亩并据实登记,租额几乎恢复到太平时期。那些憎恨此举损害自己利益的人当时喧哗议论,主管此事而从中获利的人暗中想败坏它。乔侯不听,反而更加坚持。田籍完成后,收藏在主管官府,副本放在学宫,年收入大为充足,公膳丰厚。看见礼殿低矮破陋,祭祀跪拜无处安置,便创建增修前面的楹柱,使高度、深度、宽度、长度都超过从前。收藏书籍三千卷,铸造礼器五百斤,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教养设施完备,众多士人归心,纷纷援引借鉴先例,请求部使者上报。按察访察使任期届满,乔侯也疲倦而归了。乔侯通晓经术,擅长文章,明白治国体要,熟悉文书法令,才干谋略优裕,确实是宰辅之才;如今却只在一个州中小试身手,是这个州辜负了乔侯,而不是乔侯辜负了这个州。州人啊,我作为百姓深深感到羞辱了乔侯;知道我的人,也深知我了解乔侯。归期将近,士人作诗歌为他饯行。我叙述事情的大概。古代写序的人,叙述事情所以如此的原因,并不专门铺陈美誉;记载这些美德,是为了劝勉后人。乔侯的美德很多,其中最大的,是体恤百姓、培养士人;我不加铺陈,略去不写,这是乔侯自己的志向。唉!龚遂、黄霸的美德,班固在史书中记载了;乔侯似乎还比不上他们。如今州县中治理百姓的官员,大多还比不上乔侯。这篇序正是因此有感而作。
送陶中山序余旧读韩文攷异,王伯大音释至毛頴传,防恬伐楚次中山,注云:“中山在秦东北,非伐楚所当次。”此固寓言,然亦不为无失。是固指中山为古鲜虞之墟矣。及攷地志,则金陵之溧水有中山,羣兔所出,造笔者资焉,非定之中山也。况顷襄以来,徙夀春城呉虚之楚,非复子嚢城郢之楚,则猎中山以惧楚,虽寓言,要自有据。韩公博洽,未易訾,而注书者亦难矣。辛酉嵗莫,余病起扶杖倚门,有客来过,手携行巻,则中山陶君邓宪善之门人也。余惊问曰:“君冀方唐尧之裔而徙居定武者乎?”曰:“非也,世居大梁而宦逰于升,往来溧水间,以此山自号云尔。”然则韩子之文因君之号而益彰,程子所谓不可漫读者,此亦一验欤?余因叹古中山雄跨赵地,北抚燕,西魏唐以来,世袭为强藩。近世残▯荒凉,霸气销歇,韩昭文、苏内翰之流风遗烈无可攷,而况于建业下州之培塿者乎?则其湮没草莽,人不复知有此山者,固其冝耳。陶君齿壮学鋭,异时当以功业自见,与山东西将相齐驱,中山自此知名矣。
送张菊存序人伦有五,朋友居一,其道大矣。曽子称:“昔者吾友,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世指以为顔渊,然顔子二十九而卒,卒时曽子才十三嵗,始在舞雩童子数中,巳能追圣门第一流,相与攷徳问业于陋巷之中。既没而犹思之,其笃于友谊如此。士穷居百世之下,尚友古人百世之上,攷其问学自修之懿,騐其切磋琢磨之实,岂无闻风而兴起者乎?吾友张子仲实,与余交十余年矣。嵗在甲申,余适钱塘,君年甚少,新有诗名,风致清逺,器宇髙朗,翩翩佳公子也。于是始倾盖定交,暇日命奚奴负诗嚢,并辔防南北两山,穷泉源,坐石上,联句掘野笋而煮之,日晏忘归,时事一不挂口。余时随计上省,君敦谏甚苦,又作诗讽切之。余感其言,拂袖径归,杜门不复出。后数年,客自杭来者,谓仲实经明行修,诸生迎入学,师事之。省台贵人籍籍道仲实名字,余私念君人品甚髙,志不轻就,殆家贫亲老,将为禄仕计耳。又数年,余再适钱塘,一见相与道旧,感慨久之。君学识超诣,世故精练,余遂不敢直以诗人命之。间为余言:“自子别去,得良友一人,曰邓子善之。善之性温亮,朝夕相勗以理义之学,有过必规。吾爱而敬之,子岂愿见之乎?”余旧逰南北山时,已识善之,嵗月于迈,余髪尽白,落落与世寡合,如驽马下垂放置于陇牧之间,无复驱驰千里之志。闻二子之髙谊,深知防友讲学之益,未尝不自悔于离羣索居之久,而不得日从之防,以求闻其所未闻者也。久之,余还故山,仲实调官暨阳学舎,乃得日从之防,相得欢甚。君又能落其骄荣,养之以冲和,敛其英华,趋之于平实,屏诗文久不复为,専覃思于六经,由是其学大进,余益畏之。而衰惰之余,亦复赖以自警。仲实以其亲之在杭也,嵗一省焉。居二年,受代去,谓余曰:“吾以斗禄养亲,而吾亲不乐逺防,是以不获长在膝。”下吾罪大矣,将告归而不得。吾子一言,非古人相赠出处之义。顾余不敏,何以赠君?惟忠孝,古人大节,而君春秋方壮,事君之日长,事亲之日短矣。孟子曰:「事亲若曽子者可也。曽子犹为仅可者,吾日三省,能为曽子否乎?」唯子勉之。小人有母,愿与子交勉之。子谓善之良友也,归而告之,必以吾言为然。或谓仲实故王孙,宜践修厥猷,志在勲业,良亦至论。然处士无是言也。仲实,西秦人,少余八嵗云。
译送陶中山序 我过去读《韩文考异》,读到王伯大的音释中《毛颖传》一篇,写道:“蒙恬讨伐楚国,行军驻扎在中山,注释说:‘中山在秦地东北方,不是讨伐楚国时应当驻扎的地方。’”这本来是寓言,但也不能说全无失误。这显然是把中山指作古代鲜虞的旧地。后来考察地理志,才知道金陵的溧水有一座中山,是群兔出产之地,制作毛笔的人取材于此,并不是蒙恬所驻的那个中山。况且自顷襄王以来,楚国迁都寿春,筑城于吴地的楚国,已经不再是子囊筑城于郢都的楚国,那么到中山猎兔以恐吓楚国,虽是寓言,终究也有依据。韩公学问广博,不容易非议;然而给文章作注的人也确实困难。辛酉年年末,我病后起身,拄杖倚门,有客人来访,手里带着一卷行卷,原来是中山陶君、邓宪善的门人。我惊讶地问:“您是冀方唐尧的后裔、后来迁居定武的人吗?”他回答:“不是。我们世代住在大梁,而在升州游宦,往来于溧水一带,所以用这座山自号罢了。”这样说来,韩子的文章因您的名号而更加显明;程子所说不可随意读书,这也算一个验证吗?我因此感叹,古代中山雄跨赵地,向北安抚燕地,向西则自魏唐以来世代成为强藩。近世残破荒凉,霸气消歇,韩昭文、苏内翰一流的遗风余烈都无法考见,更何况建业下州的一座小土丘呢?所以它湮没在草莽之中,世人不再知道有这座山,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陶君年纪正壮,学问锐进,将来一定会凭功业显露自己,与山东、山西的将相并驾齐驱;中山也将从此闻名。送张菊存序 人与人之间的伦理有五种,朋友关系占其中一种,它的道理很重大。曾子说:“从前我的朋友,拿自己能做到的去询问不能做到的,拿自己知道得多的去询问知道得少的。”世人都认为这指的是颜渊。然而颜子二十九岁就去世了,去世时曾子才十三岁,刚在舞雩台下童子之列,却已经能够追赶圣门第一流人物,在陋巷中相互考察德行、询问学业。颜子去世后曾子还思念他,他对朋友情谊的笃厚就是这样。士人困穷地居处在百世之后,却能以百世之前的古人为友,考察他们求学和修身的美好,验证他们切磋琢磨的实际,难道不会有听到风声便奋发兴起的人吗?我的朋友张子仲实,和我交往十多年了。甲申年,我正好到钱塘,您年纪很轻,刚刚有了诗名,风度清雅高远,器宇轩昂明朗,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于是我们开始倾盖定交。有空时,便命令小仆背着诗囊,和我并马游览南北两山,探寻泉源,坐在石头上联句,挖野笋煮食,直到天晚还忘记回去,当时世事一句也不挂在嘴边。我那时随计吏上省,您苦苦劝谏,又作诗讽刺切责。我被您的话感动,拂袖径直回去,闭门不再出外。几年以后,从杭州来的人说,仲实经学明白、品行修养良好,诸生迎请他进入学校,像对老师一样侍奉他。省台的贵人纷纷传说仲实的姓名,我私下想着,您的品格很高,志向不会轻易屈就,大概是家贫亲老,将要考虑以求取俸禄来奉养双亲吧。又过了几年,我再次到钱塘,一见面便共同叙说旧事,感慨了很久。您的学问见识超群,通晓世故而精练,我于是再也不敢只把您当作诗人看待。您偶尔对我说:“自从您离去后,我结交到一位好朋友,叫邓子善。子善性情温和明亮,早晚都以义理之学相互勉励,有过错一定规劝。我爱护并敬重他,您愿意见见他吗?”我过去游览南北山时,已经认识子善。岁月流逝,我的头发全白,落落寡合于世,像一匹老劣的马垂着头,被放置在田野牧地之间,再也没有驰骋千里的志向。听到你们二人高尚的友谊,我深知朋友讲学的益处,没有不为自己长期离群索居、不能每天跟随你们、求知自己尚未听闻的道理而悔恨的。后来,我回到故乡的山中,仲实调任暨阳学舍,于是得以每天跟随他,彼此相契,十分欢悦。您又能够放下骄傲和荣华,用谦和涵养自己,收敛才华,趋向平实,长期搁置诗文不再写作,专心深思六经,因此学问大有长进,我更加敬畏您。而我在衰惰之余,也又依靠这些来警戒自己。仲实因为母亲在杭州,每年去探望一次。居住两年后,接受替代而离去,对我说:“我凭微薄的俸禄奉养母亲,而母亲不喜欢远离我,所以不能长久在她膝下。我这样做罪过很大,想要告归却又不能。您的一句话,符合古人朋友之间相互赠言、讨论出仕和退处的道义。只是我不聪敏,拿什么赠给您呢?只有忠孝是古人的大节;您如今正当壮年,侍奉君主的日子长,侍奉亲人的日子短了。孟子说:‘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曾子尚且只是勉强可以,我每天反省三次,能做到曾子那样吗?希望您努力。鄙人有母亲,愿意和您互相勉励。您说子善是好朋友,回去后把这些话告诉他,他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有人说仲实原本是前代王孙,应当实践并修明祖先的事业,志向在于建立功勋,这确实也是很好的说法。不过处士不说这样的话。仲实是西秦人,比我小八岁。”
送曹士宏序荆扬二州山水清逺,其土广博,其气温厚,其俗轻扬。昔舜禹巡守所至,然贡赋之外,人才不见书传。攷之左氏,鬬谷于菟,蒍艾猎,沈诸梁,皆楚人;公子季札,呉人。周以前则无闻也。三国而人才始盛,周公瑾,陆伯言,其尤者乎?晋唐宋而大盛,谢安石,陆敬舆,范希文,其尤者乎?秦汉则无闻也。近世以科目取士,以资格任官。宋过江百五六十年,不能破规矩,用一士,士亦无一人能自出于规矩。浮诞补缀之词章,清髙虚旷之议论,怠玩姑且之政事,百五六十年而后亡者,独非幸耶?嗟乎!如吾与士宏者,亦曩时场屋中二士也。追逐时尚,搀説得失,少年之悔多矣。吾老且疎,度不堪用,屏伏闾里,为村学究,日与童孺相周旋;而士宏所知,皆当代贵人,所至从名胜,防声望,▯然顾俯首为巡徼吏,不屑意今之所谓品官者。士宏不得而升也,视学究所得,无相逺矣。嗟乎!士岂以穷达贵贱而动其心哉?顾吾之才可以用世,与可以用于世者何如耳?今夫山东长于刀笔,冀北习于鞍马,而荆扬之人,亡国之俘也,固不敢与之度长较短,以并驾于当世,奈之何?防耻寡鲜者,嗜进而无厌;材术空疎者,投试而辄败。呜呼!此固士宏之所以逡巡退却,缓辔徐驱于骏奔之后者乎?古之君子,穷不羡达之所有,达不变穷之所守,仰愧于天,俯怍于人,虽宰天下有不为也。内省不疚,则一巡徼吏可以抱膝而长吟。嗟乎!此岂易与俗人言哉?士宏辩博隽伟,有志当世,不知江之东西,浙之左右,亦有与君上下其论者乎?子文以下诸贤之功业,亦尝攷论其故乎?往者不复见,来者未可期,志士仁人,没齿有余憾矣。士宏北上见当代贵人,并以是告之,其不可告者,慎勿告也。
送丁师善序至治壬戌夏,浙西旱,秋大水,灾沴相仍,稼不登者十九。行省选官按视所部,而丁君师善实来暨州。州北阻江东髙,而南下,以故旱潦皆及。里胥旁縁,或不以实闻。丁君疑之,谓人曰:“贫民诚可悯,奸民不可縦也。”墙东老叟闻而告之曰:“牧民者,职在于民。不损犹应言损,故当以寛为本。不奉法者,义不容私。民之情伪,尽欲知之,故当以严为本。然仁意流行于宻詧之中,大纲振举于节目之内,严之中又未尝不以寛也。”今恶检田之不实,而归其责于州县,州县则归罪于里胥,里胥未免取偿于细民,细民抑纳而无所诉,而里胥之所获则自若也。昔人有言:“检放之弊,在于后时而失实,后时所以失实也。”州县近民者也,穑之未敛,驱车而出,履亩而视之,尽在吾目中矣。时固未为后也,获既空矣,种既易矣,后来者无所考矣。田固不能言也,田不能言而里胥代之言,里胥之言则为民也,其意则为已也,而亦不尽然也。懐刑而畏法者,间亦有之。然则如之何?《大学》曰:“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本者何?明徳是已。丁君学问渊源,以经术饰吏事,防平而明恕,不可干以私。本既立矣,尚奚以余言为哉?
译送曹士宏序 荆州、扬州两地山水清远,土地广阔,气候温厚,风俗轻扬。从前舜、禹巡行守土所到之处,然而除了贡赋之外,人才并未见于书传。考察《左氏传》,斗谷于菟、蒍艾猎、沈诸梁都是楚人;公子季札是吴人。周代以前便没有听说过什么人才了。到了三国,人才才开始兴盛,周公瑾、陆伯言大概是其中最突出的人吧?晋、唐、宋时更加兴盛,谢安石、陆敬舆、范希文大概是其中最突出的人吧?秦汉时期反而没有听说过。近世通过科目选取士人,按照资历任用官员。宋朝南渡以后的一百五六十年,不能突破规矩任用一个真正的人才,士人也没有一个能够自行超出规矩。浮夸虚诞、拼凑成篇的文章,清高空疏、虚浮旷达的议论,怠惰敷衍、姑息苟且的政事,经过一百五六十年才灭亡,难道不是幸运吗?唉!像我和士宏,也不过是从前考场中的两个士人。追逐当时风尚,争相谈说利弊,年轻时留下的悔恨太多了。我已经老了而且疏懒,估计不堪任用,退居乡里,做一个村学究,每天和儿童相处;而士宏所结交的都是当代贵人,所到之处跟随名胜,声望很高,却俯首甘愿做巡徼吏,对当今所谓品官并不放在心上。士宏没有能够升迁,那么看看学究所得到的,他也相差不远了。唉!士人难道会因困穷、显达、贵贱而动摇自己的心吗?关键只在于自己的才能能不能用于世,以及世人是否能够任用自己的才能。如今山东人长于刀笔,冀北人习于骑马,而荆扬人是亡国之俘,本来不敢与他们较量长短,和他们在当世并驾齐驱;可是怎么办呢?廉耻稀少的人,贪求进身而不知满足;才能技艺空疏的人,一参加考试便失败。唉!这本来就是士宏为什么徘徊退却,在骏马奔驰之后缓辔徐行的原因吗?古代君子,困穷时不羡慕显达者所拥有的,显达时也不改变困穷时所守持的;仰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即使能够主宰天下,也有些事情不肯做。内心反省而没有惭愧,那么即使做一个巡徼吏,也可以抱膝长吟。唉!这些话难道容易对俗人说吗?士宏辩才广博、俊伟不凡,有志于当世,不知江东江西、浙东浙西,是否也有能和您上下议论的人呢?子文以下诸贤的功业,您也曾考察讨论过它的缘故吗?过去的人再也见不到,将来的人又不可预期,有志之士和仁人君子,一生终究都会留下遗憾。士宏北上见当代贵人时,也把这些话告诉他们;那些不能告诉的人,千万不要告诉。”},{ 送丁师善序 至治壬戌年夏天,浙西发生旱灾,秋天又发大水,灾害接连不断,庄稼十九处没有收成。行省选派官员巡视所辖地区,丁君师善正好来到暨州。暨州北面被江水阻隔,东面地势高,南面低,因此旱灾和水灾都能波及。里胥借机牵连,有的没有把实情上报。丁君对此怀疑,对人说:“贫民确实值得怜悯,奸民却不可放纵。”墙东老叟听到后告诉他说:“治理百姓的人,职责就在百姓身上。即使损失不大,也应当说成有损,所以应当以宽厚为根本。不奉行法令的人,按道义不能徇私。百姓的真实和虚假,都想知道清楚,所以应当以严明为根本。然而仁慈之意要流行在细密察访之中,大纲要在具体条目内振举;即使严明,其中也未尝没有宽厚。如今厌恶检田不实,却把责任归给州县;州县又把罪责归给里胥,里胥免不了向小民索取补偿,小民被迫缴纳而无处申诉,里胥所得却照旧不减。从前有人说:‘检验灾害、决定免除赋役的弊病,在于时间拖后而失去实情;拖后正是失去实情的原因。’州县是接近百姓的地方,庄稼尚未收割时,就应当驾车出去,踏查田亩,全部收入眼中。这样时间本来就不算晚;等到收成已经空了,种子已经换了,后来的人就没有什么可考察了。田地本来不能说话,田地不能说话,里胥便代它说话;里胥所说的表面是为了百姓,实际用意却是为了自己,但也不能一概如此。怀抱刑罚、畏惧法律的人,间或也有。既然这样,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大学》说:‘没有实情的人不能把他的言辞说尽,使人非常敬畏民众的意志,这叫作知道根本。’根本是什么?就是彰明的德行。丁君学问有渊源,以经术修饰吏事,公平平和而明察宽恕,不可用私情来干扰他。根本既已树立,还需要我再说什么呢?”},{
送陈无逸赴攸州博士序攸故长沙邑贾太傅、褚都督之文风治绩,意其犹有存者。近始陞州陈君无逸为之博士。陈龙泉世家侨寓霅上,距长沙里数千,将行道过友人陆叟之庐。君慨然曰:「家贫不仕,非古之道也。仕而为贫,非士之志也。是行也,吾得己乎哉?」叟应之曰:「往来屑屑不惮烦者,王良所以见弃于其友也。然良司直也,太守也,无忠言竒谋而取大位,友所以弃之也。今君博士也,其位卑也,又初筮仕未屑屑然也,吾未敢以弃吾友也。吾闻之,朋友之义,出与处皆有赠焉。昔贾太傅之适长沙也,前吊原而哀死,后赋鵩以轻生,悲愤其本懐,旷达其寓言也。移梁之日,卒郁郁而死。禇都督之徙长沙也,再迁而桂,三迁而爱,以蝼蚁之命乞怜于昬庸之主,还陛下笏,何其勇也!上表陈情,一何惫也!古之君子,穷理精至,养气完厚,用舍无预于已,祸福各安所遇,忧世之情,乐天之意,并行而不相悖。今二子之仕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得与存,不知丧与亡,或激而愤,或惧而哀。然则生平词藻之劲赡,翰墨之精英,蔚然于当时者,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也。呜呼惜哉!虽然,有才如贾,有节如褚,用之不尽,老嵗月于湘潭之境,贾尚北还,褚竟南迁,岂不悲哉!杜少陵最善评,亦有髙名,前后回首伤神之句,重可悲也。顾君子成人之美,春秋责贤之备,二论自不偏废,况尚论古人而较其短长,亦格物致知之一事,处人所以处已,不可恕也。今陈君之行也,涉洞庭,下湘水,登衡岳之峰,览古兴懐,岂无有感于中者?南中多士,岂无与君上下其论者?先正清规劲节,照映一代,君之才之学,克绍其美,台阁器也。州博士何为者?故以汉唐二子之功业望之,望其出于二子之右也,则吾之所以赠君者,岂不厚哉?」君笑曰:「王良之友,未能以是言也。」握手别去。
送陈元复序永嘉叶正则与周南仲、孟良夫兄弟上下追逐,庵庐拥被,通晓诘难。南仲论辨纵横,衣袖腾举,两眼尽赤。正则疑之,后遂黙黙然,亦心服其文。上折旁峻,不杂今人之体也。莆田刘潜夫与邹子益、曽景建、黄天谷语,谓邹専佞佛,黄涉猎道家书,不能精,惟景建浩博,扣之不穷。潜夫畏之。二人者不足以涉其藩也。前修往哲,文献相仍,求益友之良,规绎讲师之绪论,穷日累夕,此乐何可数得?文运衰歇,雅道雕丧,流风百年,不絶如缕。余僻处墙东,乡中子弟、南北胜士,时辱与之防,虽其浅深髙下不能一槩,而未见有髯之絶伦者。陈君元复自山中来,长身玉立,眉宇昂霄,与人商论不能下气,一言制胜,闻者抚掌,所谓絶伦者非耶?余朴学无师,坐守章句,如蝇钻窻,不出故纸。而君旁搜百氏,横贯九流,悟性超入,直诣津梁,此学胜也。余文思苦艰,呻吟累日,仅一二句,不棘人口。而君落笔竒伟,如騄耳不羁,自放于渥洼天驷之外,此艺胜也。余数竒不偶,习隠终世,甘与百草腐化。而君妙龄驰誉,籍甚方将诣北阙,上书朝奏,暮召建当世治安之策,此才胜也。君今而后,致知而力于行,明体而达于用,循精粗之序,审缓急之宜,殆将进于道矣。奚胜负之足言?嗟夫,潜夫、正则今无其人也,其人亦未闻道也。余将与君防广信,问鹅湖,究当年朱陆坐中之争,书中之辩,以求真是之归。而余老不出乡,君北上有日,落落奈何?君瞠目不答,长啸径去。
译送陈无逸赴攸州博士序 攸州原是长沙属邑,我想贾太傅、褚都督的文章风气和治理功绩,或许还留存着一些。近来陈君无逸刚刚升攸州为州的博士。陈君是龙泉世家,寄居于霅上,距离长沙数千里,将要出发时经过友人陆叟的居所。陈君感慨地说:“家贫而不出仕,不是古人的道路;出仕却仍然贫穷,也不是士人的志向。这次出行,我难道能够不去吗?”陆叟回答说:“往来奔波、琐屑不停而不怕烦劳的人,是王良被朋友抛弃的原因。然而王良做过司直,也做过太守,没有忠言奇谋却取得高位,这正是朋友抛弃他的原因。如今您是博士,职位低下,而且刚开始谋求仕进,还没有忙忙碌碌,我不敢因此抛弃我的朋友。我听说朋友的道义,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有赠言。从前贾太傅到长沙时,先凭吊屈原而哀悼死者,后来作《鵩鸟赋》而看轻生死;悲伤愤懑是他的本心,旷达只是寄托在寓言中的表面。迁往梁地时,最终郁郁而死。褚都督迁到长沙后,第二次迁往桂阳,第三次迁往爱州,以蝼蚁般的性命向昏庸的君主乞求怜悯;归还陛下的笏板,这是多么勇敢啊!上表陈述情由,又是多么困顿啊!古代君子,穷究义理而精深透彻,涵养气节而完厚;任用或舍弃与自己无关,祸福各自安于所遇;忧虑世事的情怀与乐天知命的心意同时存在,却不彼此违背。如今这两位先贤出仕,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只知道得到和保存,不知道丧失和灭亡;有的因此激愤,有的因此恐惧悲哀。这样看来,他们一生中辞藻的刚劲丰赡、笔墨的精华,在当时蔚然成风,却都是没有根的树、没有源的水。唉,可惜啊!即使如此,有贾谊那样的才华,有褚遂良那样的节操,才华和节操用之不尽,却老死在湘潭境内;贾谊还能够北归,褚遂良最终却南迁,难道不悲哀吗?杜少陵最善于评论,也有很高的声名;他前后回首、伤神的诗句,更加令人悲痛。只是君子要成全他人的美德,《春秋》责备贤者也要周全,这两种议论本来不能偏废;何况评论古人、比较他们的长短,也是格物致知的一件事,把对待别人的标准用来要求自己,不可以宽宥。如今陈君此行,渡过洞庭湖,沿湘水而下,登上衡山的峰顶,观览古迹而兴发感慨,心中难道不会有所感触吗?南方人才众多,难道没有能和您上下议论的人吗?前代正直人物的清正规矩和刚劲节操,照耀一代;凭您的才华学问,足以继承他们的美德,是台阁中可用的人才。州博士算得了什么?所以我拿汉唐二人的功业来期望您,希望您超过他们二人,那么我用来赠送您的话,难道还不厚重吗?”陈君笑道:“王良的朋友,还不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握手告别,彼此离去。送陈元复序 永嘉的叶正则与周南仲、孟良夫兄弟彼此追逐切磋,住在庵庐中盖着被子,通宵讨论疑难。南仲议论辨析纵横开阔,衣袖高举,两眼都熬得通红。正则心中疑惑,后来便默默无言,也在心里佩服他的文章。文章高出一层,旁及峻拔之处,不夹杂今人的文体。莆田刘潜夫与邹子益、曾景建、黄天谷交谈,说邹子益专门信奉佛教,黄天谷涉猎道家书籍而不能精通,只有曾景建学问浩博,向他发问没有穷尽。潜夫畏服他。前两个人还不足以窥见他的门径。前代贤哲相继留下文章典籍,寻求好朋友的益处,规劝讲师、推演其言论,穷尽白天又累及夜晚,这种快乐哪里能有几次得到?文运衰落,雅正之道凋残丧失,流传下来的风气百年来延续不断,却已经细弱得如同一缕丝线。我僻居墙东,乡中子弟和南北名士,时常辱承他们来与我交游;虽然他们的浅深高下不能一概而论,却没有见到像髯君这样绝伦的人。陈君元复从山中来,身材修长如玉树挺立,眉宇高昂直冲云霄;同人商议讨论时不能向下低头,一句话便能制胜,听见的人都拍手称赞,所谓绝伦之人不就是他吗?我学问浅陋而没有老师,坐守章句,像苍蝇钻窗一样,只在旧纸堆里打转。而您旁搜百家,贯通九流,悟性超群,直接抵达学问的津梁,这是学问胜过我。我写文章思路艰苦,呻吟多日,也只能写出一两句不刺耳的话;而您落笔奇伟,像騄耳那样不受羁绊,自由驰骋在渥洼天马之外,这是文艺胜过我。我命运多舛而不能遇合,学习隐居终身,甘愿同百草一起腐朽;而您年纪轻轻便声名远播,正将前往北阙,上书朝廷,早晨上奏,晚上便被召见,提出当代治乱安危的策略,这是才华胜过我。您从今以后,如果致力于求知并努力实行,明白道体并通达实用,依循精粗的次序,审察缓急的适宜,大概将要进于道了。还谈什么胜负呢?唉,刘潜夫、叶正则如今没有这样的人,即使有这样的人,也还没有听闻大道。我将和您一同到广信,考察鹅湖,探究当年朱熹、陆九渊在座中争论、书信中辩论的事情,以求得真正的是非归宿。可是我年老不能出乡,而您北上的日子已经临近,孤独相对,怎么办呢?您瞪大眼睛不回答,长声一啸径直离去。
送家铉翁序五方之人言语不通,嗜欲不同,性善则一,修道之教所以明此善也。先皇帝武定内难,文致太平,举中原百年之旷典,大比兴贤,天下之士雷动响应,山岩薮泽之间搜罗殆尽,而殊方异俗,释掤掉甲,理冠带,习俎豆,来防来歌,蹈徳咏仁,莫不洗涤思奉明诏,立跻膴仕。然有司事不素讲,学识浅陋,考择不精,故举一遗百,莫厌士论。如家君铉翁辉和尔氏,其先居于北庭,右族托克托太师宁国公之裔孙,幼頴悟,自命不凡,脱去纨袴,习修孔氏之业,读文公之书,应江浙进士举及格,贡诣京师,旋报罢,自是杜门养志。闽宪闻其才而辟之,君亦欲以所学自见,不辞而就,寻调行台御史府掾。泰定丙寅,余自暨乡出应容山县聘,授生徒于学,君以六月虑囚,随二绣衣至县,一见握手如旧交,谓余曰:「知子名久矣,乃今胥防于此,相与道家世出处本末,慨然久之。」君貌嶷嶷,美髯如防,神采逼人,必能晓畅官事。顾御史职无不统,奚止狱讼而已?今不幸南北方数千里水旱,民且狼顾,赈救之方未知攸出,奸豪侮法,官胥贪墨,夤縁纵弛,三尺无所施。君能援经守律,引义力争,何事不济?汉掾史多为三公,当时流品未分,士竞节行,避騘埋轮之举,非一手所能安知,在下无佐之者?御史风闻言事,耳目不可无也。君年冨气鋭,功业未可量,余老墓木且拱,惜不及见之,姑叙梗概而已。
赠朱自明序龙图授羲▯书,畀姒赤文緑字,能读者谁?天球谁篆,琬琰谁冩?凡是物也。东迁于洛之时,失之乎?西入咸阳之时,焚之乎?惜哉!相府所收之圗书户口阨塞之数耳。竹简载之乎?木石刻之乎?皆不可攷已。秦玺篆玉,汉侯王印章黄金者,销毁铜鐡,至今犹有存者。伯喈石经,髣石鼔之遗,自洛阳迁邺,弃掷殆尽。更入木锓,始于后唐。不意读兔园册子,人其功乃出于防恬蔡伦之上。四百年来,海内文字皆托之木矣。书多而学者倦于读,坡翁所为太息。鹤山屡作藏书记,亦申言之。▯岂易革哉?丙寅夏,余来容山,朱晦自明见于明徳堂上。鄱之浮梁人也。余扣之曰:“习举子场屋之文乎?”不答。“曰为刀笔簿书之业乎?”又不答。徐曰:“吾祖敷文尚书,穆陵之师也。御书楼犹存焉。”云汉昭囘之章,则族多而散裂去之矣。岸谷转移,落拓不振,浪走江湖,性颇好古,工圗书篆刻之学,防戯三昧而已。儒防而学之,吏亦尝试焉,皆能之而不为者也。余闻其言而心怪之。防县庠立文宣王加封碑,君即解衣盘礴而周旋焉,体制甚古。乃知韬光晦迹之士,藏于医卜技艺之间者,世多有之。道虽小而必有可观,未可谓壮夫之所不为也。其秋,余将归,朱亦西向秣陵,来求赠言。余不知所以言也,一笑握手而别。
送王君章序阮嗣宗与阿咸为竹林之防,任达不拘;谢安石与▯等为东墅之宴,屡费千金。识者皆非之。杜牧之誉阿宜之,读文;韩退之夸阿买之能书。其后二子亦无闻焉。髙沙王君章挟其侄文宪、文崈来从吾防,穷经稽古,讲学习文,刻苦勤励,鸡鸣而起,夜漏尽十刻不寐,爱日孜孜,其志亦可尚巳。记丁巳冬,余过其里,重湖渺茫,芦葭夹浦,雁声西北来,墟烟萧瑟,犹不改昔年边塞气象。欲访故里遗民,求孙莘老、秦少防、少章兄弟风迹,了不可得。王氏世居兴化髙平,文正公尝宰是邑,必有异政,而叔侄俱生晩,亦莫之闻也。时代更换,人物衰谢,可为太息。吾子有意振起之乎?鱼蒲蟹稻之乡,生理粗足,无求于四方,故虽孔道而宾客商旅之来居者少,独从师取友,义不可阙,则越境而求焉。丙寅孟夏,三子从予适容山之阳,授业明徳堂上,久之,余又将如金陵,生告归省亲,嵗终将复来。余呼而谢之曰:「嗟乎!语孟庸学,诗书易春秋,邹鲁之学在焉。述之者河南程子、建安朱子、胡蔡之徒相羽翼之,句为之解。家有其书,至足矣。学不出乎此,朝廷设科取士,亦不出乎此。子归而求之,蚤夜以思,穷探力践,希圣希贤之阶,治人治已之术,当自得之,何必借视于盲,假听于聋哉?」百嵗老▯方曳尾于泥涂之中,而鹓鳯之雏遡紫霄而上征,时或逍遥过之,亦不复下视之矣。
译送家铉翁序 五方之人的语言互不相通,爱好欲望也各不相同;但人的本性善良却是一致的,修明道德的教化正是用来阐明这种善性。先皇帝用武力平定内部祸乱,以文治造成太平,举行中原百年未有的盛典,大规模选拔贤能,天下士人像雷声震动一样响应,山岩草泽之间的人才几乎搜罗殆尽;即使是不同地方、不同风俗的人,也都解下弓袋、脱去铠甲,整理冠带,学习礼器礼仪,前来朝拜歌颂,践行德行、歌咏仁义,没有不洗心涤虑、愿意奉行明诏,立即登上显要仕途的。然而主管部门平日没有认真讲求此事,学识浅陋,考察选择不精,所以举荐一个而遗漏一百个,不能满足士人的议论。家君铉翁名辉和尔氏,祖先居住在北庭,是右族托克托太师宁国公的后裔。家君幼年聪颖明悟,自命不凡,脱离纨绔子弟的习气,学习孔氏的学业,阅读朱文公的著作,参加江浙进士考试合格,被贡举到京师,不久却接到落选的消息,从此闭门养志。闽宪听说他的才华而征召他,家君也想凭所学显露自己,便没有推辞而接受,不久调任行台御史府掾。泰定丙寅年,我从暨乡出来接受容山县的聘请,在学校教授学生;家君因六月审理囚徒,随两位绣衣御史来到县中,一见面便像旧交一样握手,对我说:“我知道您的姓名很久了,今天才在这里相遇,我们一起谈论家世、出仕退处的始末,感慨了很久。” 家君相貌高峻,长着像鬃毛一样的美髯,神采逼人,一定能够明白通晓官府事务。不过御史的职务没有不统辖的,哪里只是狱讼而已?如今不幸南北方圆数千里遭受水旱灾害,百姓正惶恐不安,赈济救助的方法还不知道从哪里施行;奸豪蔑视法令,官吏胥吏贪污,依附权势而纵容松弛,三尺法令无从施展。您如果能够援引经义、恪守法律,依据道义竭力争辩,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汉代的掾史中有许多人后来做到三公,当时士人与吏员的等级还没有分明,士人竞相以节操品行自守;像避开騘马、埋轮这样的举动,难道是一只手就能完成的吗?我怎么知道在下位的人没有辅助者呢?御史可以根据传闻言事,作为耳目是不可缺少的。您年富力强、气锐志壮,功业不可估量;我老了,坟上的树将要合抱,可惜不能等到亲眼看到,只姑且叙述事情的大概罢了。赠朱自明序 龙图向伏羲授予《河图》,赐给禹以赤文绿字,有谁能够读懂?天球由谁来篆刻,琬琰由谁来书写?凡是这些东西,东迁到洛阳时,是丢失了吗?西入咸阳时,是被焚毁了吗?可惜啊!相府所收集的图书,不过是户口和关塞数目的记录罢了。它们是由竹简记载的吗?是刻在木石上的吗?都已经无法考察了。秦代玉玺上的篆文,汉代侯王的黄金印章,铜铁销毁了,直到今天还有存留的。蔡邕的石经,仿佛石鼓文的遗存;从洛阳迁到邺地后,几乎被丢弃殆尽。后来又刻入木版,始于后唐。没有想到阅读《兔园册子》的人,竟然把人的功劳说得超过蒙恬、蔡伦。四百年来,天下文字全都寄托在木版上了。书多了,学者便厌倦阅读,这是苏东坡所为之长叹的。鹤山也多次写《藏书记》,再三说明这一点。弊病哪里容易革除呢?丙寅年夏天,我来到容山,朱晦自明在明德堂上来见我。他是鄱阳浮梁人。我问他:“学习举子考场文章吗?”他不回答。我又问:“是从事刀笔簿书的事业吗?”他仍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祖先是敷文尚书,是穆陵皇帝的老师。御书楼还保存着。”至于银河昭回般的文章,则因族人众多而分散,被他们丢弃了。山河形势变迁,他失意而不能振作,浪迹江湖,性情很喜欢古物,精通图书、篆刻之学,不过是把它当作游戏而已。儒者和吏员都曾学习过这些,也都曾尝试过,只是能够做到而不去做罢了。我听了他的话,心中感到奇怪。容山县学立下文宣王加封碑,家君当即解衣盘腿,围绕着碑石观览。碑的体制非常古雅。这才知道,收敛光华、隐藏踪迹的人,藏身在医卜技艺之中的,世间有很多。道路虽小,也必定有可观之处,不能说是壮士就一定不屑于做。那年秋天,我将要回去,朱君也向西前往秣陵,来求取赠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笑,握手告别。送王君章序 阮嗣宗和阿咸在竹林交游,任性旷达而不受拘束;谢安石和谢玄等人在东墅宴饮,多次花费千金。明白事理的人都认为他们不对。杜牧赞誉阿宜能读文章,韩愈夸奖阿买善于书写。后来这两个人也没有留下什么声名。高沙的王君章带着他的侄子文宪、文崇来跟随我交游,穷究经书,考察古事,讲学习文,刻苦勤奋,鸡鸣便起床,夜漏结束十刻还不睡觉,珍惜光阴,勤勉不倦,这种志向也值得赞美。记得丁巳年冬天,我经过他家乡,重重湖泊一片渺茫,芦苇夹着水浦,大雁的声音从西北传来,墟落的烟霭萧瑟,仍然没有改变往年边塞的气象。我想访问故乡的遗民,寻求孙莘老、秦少游、秦少章兄弟的遗风事迹,却完全不能得到。王氏世代居住在兴化高平,文正公曾经治理这个县,一定有不凡的政绩;可是叔侄二人出生得晚,也没有听闻这些事。时代更迭,人物衰谢,真令人长叹。您有意振兴他们吗?这里是鱼、蒲、蟹、稻产地,生计大致充足,不必向四方求取,所以虽然是大道,宾客商旅来居住的却很少;唯独从师交友之道不可缺少,于是越过境界去寻求老师朋友。丙寅年孟夏,三人跟随我到容山之南,在明德堂上接受授业。过了很久,我又将前往金陵,学生告假回家探亲,年终将再来。我呼唤他们并向他们致谢说:“唉!《语》《孟》《庸》《学》,《诗》《书》《易》《春秋》,邹鲁的学问都在这里。阐述这些学问的,有河南程子、建安朱子以及胡氏、蔡氏一类的人彼此辅助;每一句都有他们的解释。家中拥有这些书,就已经足够了。学问不超出这些范围,朝廷设置科举选取士人,也不超出这些范围。你回去求取这些学问,早晚思考,深入探究、努力践行,作为希望成为圣贤的阶梯,作为治理他人、修治自己的方法,自然应当由自己获得,何必借助盲人的眼睛、假借聋人的耳朵呢?”百岁的老龟正在泥涂中拖着尾巴,而鹓雏和凤凰的幼鸟却逆着云气向紫霄高空飞去,有时悠然经过老龟身旁,也不再低头看它了。
送呉仲鲁序天厯间,乌江呉仲鲁来与仆逰,讲《易》墙东之下,将归省其亲,丐一言以为别。仆病未能也,其请至五六不倦,乃为之言曰:“昔仲由去鲁,谓顔渊曰:‘何以赠我?’顔渊曰:‘何以处我?’二子相与言,不过墟墓间事,何其不切于事耶?盖孔门弟子,羣居仁义道徳言行忠信,皆已讲习无余,无可言者。今吾子学博而气鋭,宏中而彪外,将有用于时,仆请以《易》为赠。《易》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又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又曰:‘君子以俭徳避难,不可荣以禄。’是三言者,于已切,于义当,于时宜,子其识之。”仆年八十,将槁死林下,不及见子功业之成矣。抑未死以前,皆临深履薄之日月也。子何以处我?仲鲁不答,太息而去。峕庚午夏至之日。
送州同知序至顺庚午十有一日,昭信校尉同知江隂州事纳琳哈喇秩满代归,祖帐城南,乡大夫士庶咸集,墙东陆叟在焉。或问之曰:“昭信君何如人也?”叟曰:“其先开国重臣,列防之家,翩翩佳公子也。防勤而明恕,心清如水,门无杂宾,才干优裕,左具右宜。涖事之初,适盐官海溢,采石捍堤,部丁夫以往,时其寒暑而噢咻之。先期办集,民以不困。未防方隅俶扰,人情疑沮,驰驿上省,参预机宻事定而归,防舶货集鄮山,市易难其人,旋檄君往。目不视珠犀,身处膏脂,不肯自润。视元估倍増,人服其无私。最后藏室翻经,泥金费钜,又以委君监视,严宻铢两无渗漏。三考之中,在州仅数月,差委无虚日,席不暇暖,而▯已熟矣。虽惠泽之施未洽于一州,而孜孜民事,无顷刻怠。异时登台阁,秉枢要,河润九里,犹冀江浙防福也。”
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象贤也。”叟言未既,众欢然曰:“请书之以为君赠,且以为后来者劝。”于是乎书。
送赵敏道序吾幼攻举子业,剽窃律赋经义,套括以争名于场屋间。吾之大惭,人以为大好焉。已乃事大缪,礼部条贯束不用,武夫健吏鸱张,而儒其服者例遭讪侮。吾故习弗能改,度世不相容,遂屏居林谷,取选杜而下诗,韩欧而下文,诵而仿之。技短不克进,念士之所学,又有进于是者。旋为贫讲授,复取四书六经诸史百家,与诸生相切磋究之。久之,若粗有得,其行己不敢有畔于道,居家不至获罪于乡党朋友。歴攷古今成败兴衰治乱得失之迹,亦欲少自表见。当世时不我与,日月其滔,幸防真人勃兴,文运重开,江浙以予充贡。于是周览山川,观光上国,公孙子之徒仄目相视,卒报罢归。暨庚申再贡,则不敢复往矣。今年垂八袠,墓木将拱然,犹栖栖不遑宁处,诲诱后进不息其志,亦可悲夫。钜鹿赵敏道侨居桐汭,不逺数百里来从吾防,刚鋭而诚笃,勤苦晨夕不倦,是可与共学者。将归省亲,求赠言以自勗。吾应之曰:「学有序躐等非也,学有本防艺末也。必若文公大学章句序中,以年之长幼分学之大小,撤去记诵词章之习,専为修己治人之术,然后谓之学。吾平生所学颠倒失序,虚浮无本,不足为法,不愿吾子法之也。盍亦务其逺者大者乎?」或笑于列曰:「敏道之来,将以学文干禄也。昌黎读书城南诗,欧阳荣乡亭记,亦如是而已。有是哉,子之迂也。」吾又应之曰:「讲学以明理,修辞以居业,词达意而止,不以藻丽为工。本根深固则枝叶畅茂,以此应试,何害于道哉?大儒程伯子、子朱子皆登进士第,横渠张子亦应制科,何害于道哉?孟子谓友天下之士为未足,当尚论古之人。谓道若大路然,归而求之有余。师非求诸人,求诸道也。安用使吾抗顔为蜀之日、粤之雪也耶?」
译送吴仲鲁序 天历年间,乌江的吴仲鲁来和我交游,在墙东之下讲习《易经》。他将要回去探望父母,请我赠言作为临别之赠。我因病不能立即答应,但他请求了五六次仍不厌倦,于是我对他说:“从前仲由离开鲁国,对颜渊说:‘你用什么赠给我?’颜渊说:‘你将怎样对待我?’两人相互谈论的,不过是坟墓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这样不切合实际呢?这是因为孔门弟子共同居处,关于仁义道德、言语行为、忠诚信实,都已经讲习得没有遗漏了,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如今你的学问广博而志气锐利,内在宏大而外表显著,将来一定能在当世有所作为,我请把《易经》作为赠言。《易经》说:‘君子说话要有实际内容,行为要有恒常准则。’又说:‘君子把才能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又说:‘君子以节俭的德行避开祸患,不可因获得俸禄而自我炫耀。’这三句话,对自身切实合用,对义理恰当,对时势适宜,你应当记住它们。”我已年过八十,将要老死在山林之下,来不及看见你的功业成就了。或者说,在我没有死以前,都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月。你将怎样对待我呢?仲鲁没有回答,长叹一声离去。时在庚午年夏至这一天。《送州同知序》至顺庚午年十一日,昭信校尉、同知江阴州事纳琳哈喇任期届满,代任归去。人们在城南设祖帐饯行,乡里的士大夫、士人和百姓都聚集在那里,墙东陆叟也在场。有人问他说:“昭信君是怎样的人?”陆叟说:“他的祖先是开国重臣,属于世代镇守边防的人家,他是举止翩翩的佳公子。防务勤勉而且明察宽恕,内心清澈如水,门下没有杂乱宾客,才干优裕,各方面都能胜任。刚开始任事时,正赶上海盐官一带海水泛滥,他采石修筑堤防,率领丁夫前往,随着寒暑变化体恤安抚他们。事先准备齐全,百姓因此没有受困。后来边防各处开始骚动,人心疑惧沮丧,他快马赶赴行省,参与机密事务,事情平定后才回来。防守的船舶货物集中在鄮山,贸易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不久便发檄文让他前往。他眼睛不看珠宝犀角,身处油水丰厚之地,也不肯让自己沾润。看到元本估价被增加一倍,众人都佩服他的无私。最后,藏室翻译经典,泥金费用很大,又委派他监督,他管理严密,连铢两之微也没有渗漏。三次考核期间,他在州中只任职几个月,差遣委任没有一天空闲,座席还未坐暖,任期便已届满了。虽然恩惠还没有遍及全州,但他勤勉办理民事,没有片刻懈怠。将来他登上台阁、掌握枢要,使恩泽如河水润及九里,我们仍希望江浙能够蒙受他的福泽。” 《传》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事业,这是因为他们能够效法贤者。” 陆叟的话还没有说完,众人欣然说道:“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赠给您的礼物,同时也用来勉励后来的人。”于是便写下了这篇文章。《送赵敏道序》我年轻时学习举子业,剽窃律赋和经义,套用格式,想在科场中争取名声。我的这种做法是我最大的惭愧,别人却认为是最好的本领。后来事情大为变化,礼部的制度条文被束之高阁而不实行,武夫和强悍的官吏气焰嚣张,穿着儒服的人却一概遭到讥笑侮辱。我过去的习惯无法改变,估量世道也容不下我,于是隐居山林,取杜甫以下的诗、韩愈欧阳修以下的文章来诵读和模仿。我的才技短浅,不能进取,又想到士人所学习的东西,还有比这些更高的层次。不久因为贫困而教授学生,又取《四书》《六经》、各部正史和诸子百家之书,同学生们相互切磋研究。时间久了,好像略有所得;立身行事不敢背离道义,居家也不至于得罪乡里、同党和朋友。考察古今成败兴衰、治乱得失的事迹,也想稍稍表现自己的见识。当时世道不肯给我机会,岁月飞逝,幸逢真人勃然兴起,文运重新开放,江浙把我充作贡士。于是我遍览山川,赴京观光,公孙子一类的人斜着眼睛相互看我,最终我还是落选而归。到庚申年再次被贡举时,便不敢再去了。今年我将近八十岁,墓上的树也将粗到两手合抱,仍然忙碌不安,教诲诱导后辈,不停止自己的志向,也实在可悲啊。钜鹿人赵敏道寄居桐汭,不远数百里来跟随我学习。他刚强锐利而诚实笃厚,早晚勤苦不倦,是可以和他共同学习的人。他将要回去探望父母,请求我赠言来勉励自己。我回答他说:“学习有先后次序,越级求成是不对的;学习有根本,技艺只是末节。一定要像朱文公《大学章句序》中所说的那样,按照年龄长幼分别安排大小的学习,除去只顾背诵和写文章的习惯,专门学习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然后才可以称作学习。我一生所学颠倒失序,空虚浮泛而没有根本,不足以作为准则,不愿意让你效法我。何不也致力于长远而重大的事情呢?”有人在座中笑着说:“敏道来这里,是想学习文章以求取功名俸禄。韩愈《读书城南》诗、欧阳修《荣乡亭记》,也不过如此罢了。难道真有这样的道理吗?您的见解太迂腐了。”我又回答说:“讲学是为了明白义理,修饰文辞是为了安居守业,文辞只要能通达意义就停止,不把辞藻华丽当作工巧。根本深厚牢固,枝叶自然畅茂;凭这些去应试,怎么会妨害道义呢?大儒程伯子、朱子都考中进士,横渠张子也应试制科,怎么会妨害道义呢?孟子说,即使结交天下士人仍感到不足,还应当尊崇议论古人;又说,道就像大路一样,回到自身去寻求便绰绰有余。老师不是向他人求取,而是向道求取。哪里需要使我厚着脸皮,去做蜀地的烈日、粤地的飞雪呢?”
送程仲谦服阕囘长兴州序至元中,今宪使中丞曹公士开为暨阳幕长,朔望辄率府司县吏诣学讲习经史,继以夜分,秉烛而归。余时代博士,升讲习惰,弗省者听之,往往引睡。独程君吉甫,年甚少,志甚鋭,与之语甚解,若可与共学者,余甚嘉之。终以王事鞅掌,役役州县,不得卒业于吾夫子之门。有子仲谦,卓落不羣,然亦俯首于簿书筐箧间。自呉兴路吏丁内艰而归,闭户读书,复遣其子羽从予学,羽尤颖悟夙成,通春秋经,下笔娓娓数百言,殆将以儒起家。辛未冬,仲谦服阕,复如呉兴来,与余别,求一言以自勉,予因是有感焉。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懐,故三年之丧,达乎庶民,此良知良能,有不待学而东汉旧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刘恺、陈忠屡谏不听。夫公卿不行,而百僚行之;二千石刺史不行,而小吏行之,有下而无上,何其倒之颠之也?古之帝王所以笃化美俗,率民为善,因其自然而不夺其情,民犹有不及者,而况毁礼止哀,灭其天性乎?故建武以一时简易之政,礼义之方实为雕损。今天下一家,自大徳以来,三年之制有诏通行,大臣以至小民,无敢冒丧犯禁者,此善政也。吏无大小,皆可以为政,孝弟政之本也。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而况于一偏州乎?仲谦勉之矣!余迂儒,不堪时用,讲授乡里五十余年,与君父子三世相周旋,惜哉!今耄矣,墓上之木拱矣,将不及见两山乔梓之荣矣!吁!
赠华玉谿序昔马文渊少有大志,就边郡畜牧,积谷数万。既而叹曰:「凡殖货产,贵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施之,转防陇蜀。仕洛阳为建武名臣,封侯,取印绶,人皆荣之。其弟少防独不谓然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乗下泽车,御款段马,死守坟墓,乡里称善人可矣。」后伏波征交趾,往浪泊西里间,仰看飞鸢,跕跕堕水,卧念少防平生时语,何可得?马氏昆弟所见不同,出处亦异,未见有文渊、少防合为一人如玉溪华君者也。华氏,锡山巨族,羣从数十人,以财雄一州。君尤竒伟不凡,喜宾客,重然诺,轻势利,义着闾里,名闻江浙。朝廷尝命以品官,不屑就,家居养志,优防自得,傲睨物表。己巳、庚午间,旱潦相仍,嵗大祲,防袂缉屦者相枕于道。君恻然悯之,开发仓廪,左餐右粥,一境赖以安。宪府闻而剡荐,民懐其惠,士诵其美,争为歌诗。余谓救荒之政权在上则顺而易,在下则逆而难。然出于官吏之手,则又有敛散不时,抑配不均之患;出于乡大夫士,而有司不预焉,则无侵欺之▯,而实惠及民矣。然大夫之贤,士之仁者,未易遇也。华君可不谓贤且仁乎?或曰:「在礼,家施不及国。陈氏以家量贷,以公量收,春秋讥之。」殊不思子贡之在圣门,以一布衣而问博施济众,圣人告以立己立人,达己达人之事。盖讲明者学,施行者政。使子贡为百里之宰,治千乗之国,安知其不能施济?特患其不能博且众耳。分有穷达,仁有小大,势使然也。余年八十,终窭且贫,无复当世之志。异时有纶巾少年如周郎者来求赀粮,君家何止两囷?能指一囷以予之否?
送朝请大夫江隂州尹序暨阳一州,如斗大。北倚长江,东西南距邻境不百里。地狭而不衍,土瘠而不腴。乐嵗郡计犹不支,况自天厯至顺以来,兵徭繁兴,旱潦交作,饥殍满野,疠疫阖家,黎民廪廪,靡有孑遗。赤子失乳而呼,父母宛陵张侯适于是时,来守是邦。国手一着死枰,转活。于是抉摘▯端,来求隠瘼,以赈恤为第一。议亲行闾井,家至而口给之。劝分务穑,公贷私助,竭力尽心,弗遑寝食。洒风沐雨,不惮勤苦。生意稍苏,壊证畧补。则以其暇,日起建学宫,延聘儒宿,教养兼举,风化骤兴。侯接纳虽广,庆馈不通。讼有曲直,手无髙下。户有消长,役定等差。为政三年,五事吿备。不惟巨室之所慕,而下得细民之欢。不但僚属之所敬,而上延台省之誉。以乔木之故家,留甘棠之遗爱。盖侯之为人也,明简而惠,慈恭寛而信敏。真良吏之模楷,而郡国之师表也。古之良吏为治,无赫赫声,而所去见思。侯今未去,而人已思之矣。歌谣碑碣,洋洋盈耳。侯何以得此于民间哉?于此见人心之不可诬,而公论之不终冺也。至顺壬申立春后一日,阖郡人士设祖帐于南城墙。东叟陆某书于席上。
译《送程仲谦服阕回长兴州序》至元年间,如今的宪使、中丞曹公士开担任暨阳幕府长官,每逢初一、十五就率领府、司、县的官吏到学校讲习经史,直到夜半,才拿着蜡烛回去。我当时代理博士,升堂讲习时懒散,不能省察的人听了往往引发睡意。只有程君吉甫,年纪很轻,志向却很锐利,和他谈话时他理解很深,似乎是可以共同学习的人,我非常赞赏他。后来终因王事繁忙,奔走于州县之间,不能在我老师门下完成学业。他有个儿子叫仲谦,卓异不群,但也低头埋首于簿书箱箧之间。他从吴兴路的属吏任上因母亲去世回家,闭门读书,又派他的儿子程羽跟随我学习。程羽尤其聪颖早熟,通晓《春秋经》,下笔连绵数百言,几乎要凭儒学成就家业。辛未年冬,仲谦服丧期满,又到吴兴来,和我告别,请求我赠言来自我勉励,我因此有感而发。孩子出生三年以后,才免于被父母抱在怀中,所以三年之丧,上至庶民都通行,这是人的良知良能,不待学习就能知道。然而东汉旧制规定,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服三年之丧,刘恺、陈忠多次进谏也没有被听从。公卿不服丧而百官服丧,二千石、刺史不服丧而小吏服丧,有下级而没有上级,为什么这样颠倒错乱呢?” 古代帝王用来使教化敦厚、使风俗美善、率领百姓行善的方法,是顺应人的自然本性而不夺去他们的真情;百姓尚且有做不到的,何况毁坏礼制、禁止哀痛,消灭人的天性呢?所以建武年间以一时简易的政令施行的政策,实际上损害了礼义的原则。如今天下统一,自大德以来,三年之丧已有诏令通行,从大臣到平民,没有人敢违犯丧制、触犯禁令,这是良好的政令。官吏无论大小,都可以施行政事;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是施政的根本。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会太平,何况只是一个偏远州郡呢?仲谦,你要努力啊!我是迂腐的儒生,不适合当世任用,在乡里讲学授业五十多年,和你们父子三代相互交往,真是可惜啊!如今我已经老迈,墓上的树都已粗到两手合抱,将来恐怕来不及看见你们两座山父子的荣耀了!唉!” 《赠华玉谿序》从前马文渊年轻时就有大志,到了边郡从事畜牧,积聚粮食数万。后来叹息说:“凡是经营财产,贵在能够施舍赈济;否则不过是守财奴罢了。”于是把财物全部散发施舍,转而镇守陇蜀。他在洛阳任职,成为建武年间的名臣,封侯并取得印绶,人人都以此为荣耀。他的弟弟少防却独自不这样认为,说:“士人活一世,只要取得衣食,勉强够乘下泽车、驾驽马,死后守着祖坟,在乡里被称为善人,也就可以了。”后来伏波将军征讨交趾,行到浪泊西里之间,仰头看见飞翔的鸢鸟接连坠入水中,躺下追念少防平日的话,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的弟弟呢?马氏兄弟见解不同,出处也不一样;我还没有见过像华玉谿这样,把文渊、少防两人的品格合在一个人身上的。华氏是锡山的名门大族,宗族兄弟数十人,凭财力成为一州之雄。华君尤其奇伟不凡,喜欢宾客,重视诺言,轻视权势利禄,在乡里以义闻名,声名传遍江浙。朝廷曾授予他品官,他却不屑就任,在家居住以修养志趣,生活优裕而自在,傲然凌驾于万物之上。己巳、庚午年间,旱灾和水灾接连发生,年成大坏,缝衣制鞋的人接连倒毙在道路上。华君悲悯他们,打开粮仓,左边供饭、右边供粥,全境百姓因此得到安定。宪府听说后,上表推荐他;百姓怀念他的恩惠,士人歌颂他的美德,争相写作歌诗。” 我认为,赈济灾荒的政令掌握在上级,事情就顺利而容易;掌握在下级,事情就阻碍而困难。然而如果出自官吏之手,又有收发不及时、摊派不均匀的弊病;如果出自乡里的士大夫和士人,而主管官府不参与其中,就没有侵吞欺骗的弊病,实际的恩惠也能达到百姓那里。不过,贤能的大夫、仁慈的士人并不容易遇到。华君难道不能称为贤能而仁慈吗?有人说:“按照礼制,私人家中的施舍不能惠及国家。陈氏用家里的量器放贷,却用公家的量器收回,《春秋》讥刺了他。”这话却没有想到,子贡在圣门弟子中以平民身份询问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办法,圣人告诉他要实行立己立人、达己达人之道。因为讲明道理是学习,施行道理是政事。假如子贡做百里之地的县宰,治理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怎么知道他不能施舍救济呢?只不过担心他不能做到广泛而惠及众人罢了。人的处境有穷困和显达之分,仁德有大小之别,这是形势造成的。我年已八十,最终还是贫困窘迫,已经没有在当世建功立业的志向。将来如果有像周郎那样戴纶巾的少年人来向你求取资粮,你家哪里只是两囷粮食?能不能拿出一囷给他呢?” 《送朝请大夫江阴州尹序》暨阳一州,大小不过像斗那么大。北面倚靠长江,东西南面距离邻近州境都不到百里。土地狭小而不肥沃,土质贫瘠而不肥美。年成好的时候,郡中的财政仍然难以支撑,何况自天历至顺以来,兵役和劳役频繁兴起,旱灾水灾交相发生,饿死的人遍满原野,瘟疫使全家死亡,百姓战战兢兢,几乎没有留下一个人。婴儿失去乳母,哭声不止;宛陵人张侯正好在这时来镇守此邦。他像国手下出一着棋使死局转活一样,于是揭发弊端,寻求百姓隐秘的疾苦,把赈济抚恤作为第一要务。计划亲自走遍乡里,逐家逐户前去,按人口发给粮食。他劝导富户分出粮食,鼓励农业生产,公家借贷,私人帮助,竭尽力量和心思,顾不上睡觉吃饭。冒着风雨,不怕辛劳。民生稍稍复苏,破损的政务略有修补。于是利用空闲,每天开始修建学校,延请聘用儒学宿老,教育和供养同时进行,风俗教化迅速兴盛。张侯虽然广泛接纳来访者,却不接受馈赠。审理诉讼有曲有直,绝不因身份高下而偏袒。户籍有增有减,劳役按照等级差别确定。任政三年,五件大事都已办成。不只受到豪门大族的仰慕,也得到平民百姓的欢心;不只受到属官的敬重,也获得台省上级的赞誉。他出自乔木般的世家,却留下甘棠树下的遗爱。他的为人,大体是明察简约而仁惠,慈爱恭敬、宽厚而诚信敏捷。他真是良吏的模范,也是郡国的表率。古代的良吏治理地方,没有显赫的声名,但离任后却受到人们思念。张侯现在还没有离任,百姓已经思念他了。歌谣和碑刻的声音,洋洋盈耳。张侯凭什么能从民间得到这样的声誉呢?由此可见人心不可以欺骗,公正的舆论终究不会泯灭。至顺壬申年立春后的第二天,全郡人士在南城墙设下祖帐饯行。东叟陆某在席上写下此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唐子华序水心叶公评天下山水,以呉兴为第一。其山脉地络,融液浸灌者,莫非气之至清,盖仙圣之宅,非人世也。每自恨海滨之人,山凡水俗,不得生长其地,而尚友其贤豪。嗟夫,水心之恨,亦余恨也。呉兴人物,唐以前勿论。宋徙钱塘,湖为近辅,宗英戚畹,邸第相望。淮蜀闽广之彦,仕于朝迩行都而居者,尤多。壬申癸酉,余始弱冠,习春秋,受学于梅坡卢公。公扳以登诸老之门,如存斋陈公、本心文公、止堂髙公、陵阳牟公,皆一时之望,余俱得拜床下。卢寓苏台,晚归闽;陈以下聚居霅上。曲阜既烬,灵光独存。虽清规苦节,照映湖水,而夕阳古木,日就枯摧。人之云亡,忾我寤叹。至元以来,子昻最頴,出成甫之昆弟,无逸之父子,皆辱与余交。而甲寅举首,庚申聮贡,则无逸之兄,而周氏之父子也。后来之秀,余不及识者甚众。猗欤盛哉!今子华居文物之乡,钟山川之英,而气宇清髙,干局优裕,诗文敏赡,笔墨精絶,亦后来之秀者也。分教江壖,席不及暖,省台交委,殆无宁日。未防而代者至,归嚢无余赀,饯句有盈轴。推年长者一人为叙,余不敢辞。嗟余耄矣,将从诸贤防于地下,而君方强仕,余不见其学力之日充,而器业之晚成矣。俯仰百年,废兴存殁,浮云逝水,往而不返。悲夫!一日之别,辄数日作恶。然岂特为吾交友之私情也哉?
墙东类稿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墙东类稿巻七 元 陆文圭 撰记
江隂改州记至元二十八年秋七月二十三日,江淮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臣公楠奏:暨阳与毘陵郡壤地相接,户不满七万,设立总府非是,请改州▯毘陵,管内省并司县各一,减官吏俸数十,于事理便。制曰:“可。”是嵗十二月,擢乌噜克锡布哈为州长官,刻印之任。始至,问民疾苦,皆曰:“江乡土狭民瘠,介在一隅,以故无大徴役。今以属州事统府,其情不吾察,柰何?”侯曰:“第安之,吾在毋恐。”既而急符数下调发无虚日,泝流供给囘逺百里,民疲于奔命,讯报淹留,囚多瘐死,兵廪不时,率有怨言。侯慨然曰:“吾受命作牧,民瘉即吾瘉也。”乃率州之士庶,力请于朝,愿以州▯行省事,得直达,免旁郡牵制之虞。未报,防至尊新登寳位,勤恤民隐,宰执条具以闻。玉音曰:“俞。”令下之日,士庶呼舞,恩若更生。侯亦喜曰:“今而后得専治吾民矣。”治之朞年,政平讼简,州以无事,朝廷嘉之。秩满,迁常州路同知总管府事。先是,公尝为此郡治中,常民喜公之复来,而暨民惜其骤去也。于是述置州之颠末,谨刻诸石,俾来者有攷,且以寄去思之情云。元贞二年六月壬子,州民陆某记。
江隂路重修总管府防堂记江隂故一县,▯常管下,中析为军。至元丁丑,陞路,建总管府。府治枕子城北隅,防事直府治北,迤北堂曰双桧。经始本末,郡乘逸不复录,嵗月深矣。栋宇雕落,新者日趋于故,故且摧压。江风飒来,屋瓦皆震。雨骤至,泥潦没踝。吏抱牍,褰裳以登。非所以崇瞻听,澄智虑也。成德李侯思恭来尹是邦,一日视事庭上,顾而叹曰:「居馆必葺,前贤所贵▯人之垣,邻国所讥吾受命天子,作牧千里,居弗称是何以见吏民乎?」顾调度方急,供亿日繁,州力竭矣,安所从出?乃召幕亿孙君昭、牛君宏、李君恭让谋之。皆曰:「役不可不兴而费不可强取也。」于是集州之豪右大姓,觞于庭而告之曰:「吾为若主,若等皆有阖庐以避燥湿寒暑,而吾覆压是惧不可以居。今为此役,非以奉巳也。代至辄去,岂长享此?顾不如是,不足以待后之贤者而牧汝民尔觞半,坐者皆起顿首曰:「愿尽力。」于是木植金石之具,髹彤黝垩之工,一日毕集。畚者、甓者、斤者、圬者,主给其直,官无所预创始于至元二十六年,已丑之春正月。夏四月,堂建;秋八月,防建。役三时而民不告病。既成,广深髙长视昔加倍,基厚础博,楹桷丰硕钜丽突兀真百年未见之伟观也。经营之力,可谓勤矣。嗟夫,上之字下,仁也;下之奉上,义也。亦惟吏有勤于防下之心,故民有乐于趋上之心。此一役也,仁义具焉。抑古之循吏如文翁、召信臣之属兴起营造,为美谈不知当时其费一出于官耶?或民乐输之也?今海内殷富,文轨万里,而州县厨传萧然,常有不给之叹亦复何哉?当是时也,贤侯良佐并心竭虑鸠工力于经常之外,幻瑰杰于圯陋之余于法宜得书矣。圭版籍一氓,力不能佣,谨记成事以诏来者。
译《送唐子华序》水心叶公评论天下山水,认为吴兴第一。那里的山脉地势融汇浸润,无不是最清纯的气韵,简直是仙人圣人的居所,不是人世间。水心叶公常常遗憾自己是海滨人,山势凡庸,水色俗陋,不能生长在那片土地,却还能够以吴兴贤豪为友。唉,水心叶公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吴兴人物,唐代以前的不说。宋朝迁都钱塘以后,吴兴成为临近京城的辅郡,宗室英杰和外戚贵族的宅第相望。淮、蜀、闽、广的俊彦,在朝廷任职、靠近行都而居住的人,尤其多。壬申、癸酉年间,我刚满二十岁,学习《春秋》,向梅坡卢公求学。卢公带我登门拜访诸位老先生,如存斋陈公、本心文公、止堂高公、陵阳牟公,他们都是一时的名望人物,我都得以拜见于座下。卢公寄居苏台,晚年回到闽地;陈公以下的人聚居在霅上。曲阜已经焚毁,灵光殿却独自保存。虽然清正的规矩和艰苦的节操照映着湖水,但夕阳下的古树日渐枯萎摧折。贤人相继亡故,使我在醒来时感慨叹息。至元以来,赵子昂最为颖异;成甫的兄弟、无逸的父子,都屈尊与我交往。甲寅年中举第一名,庚申年联名贡举的,则是无逸的兄长以及周氏父子。后来杰出的人才,我没有来得及认识的很多。” 多么盛大美好啊!如今子华居住在文物荟萃的地方,受到山川英秀之气的陶冶,而气度清雅高尚,才干宽裕,诗文敏捷丰富,笔墨精妙绝伦,也是后来涌现的俊秀人才。你到江边任分教,座席还没有坐暖,省台便接连委派差事,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任期未满,接任者已经到来;你归去时行囊中没有多余财物,送行诗句却装满了一卷。众人推举年长者一人为你作序,我不敢推辞。唉,我已经老了,将要同诸位贤者一起埋在地下,而你正当壮年做官;我将看不到你学问日益充实、事业晚年成就的那一天了。俯仰之间百年过去,兴废、存亡如浮云逝水,一去不返。可悲啊!仅仅一天的分别,便常常要连续几天感到忧伤。然而这难道只是我对朋友的私人感情吗?”}], 《墙东类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七,元陆文圭撰,记 江阴改州记 至元二十八年秋七月二十三日,江淮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臣公楠上奏说:暨阳与毗陵郡土地相接,户数不到七万,设置总府并不合适,请改为州,隶属于毗陵,州内设置省、司、县各一,减少官吏俸禄数十,在事理上较为便利。皇帝下诏说:“可以。”这一年十二月,提拔乌噜克锡布哈为州长官,掌管刻印之任。他刚到任,询问百姓疾苦,百姓都说:“江乡土地狭小,百姓贫困,处在偏僻一隅,因此没有大的征发徭役。如今把本州隶属于总府统辖,府中的情况并不体察我们,怎么办呢?”侯说:“只管安心,有我在,不要害怕。”不久急迫的公文接连下达,征调不断;逆流运输供给,往返要走一百多里,百姓疲于奔命;讯问报告滞留,囚犯多因饥病而死;军粮供给不按时,因而常有怨言。侯慨然说:“我奉命来治理百姓,百姓的病苦就是我的病苦。”于是率领州中士人百姓,竭力向朝廷请求,希望把本州改隶行省,使政令可以直接上达,免除受旁郡牵制的忧患。请求还没有得到答复,恰逢至尊新登帝位,勤于体恤民间隐患,宰执便把事情条理具奏。皇帝答道:“准许。”命令下达那天,士人百姓欢呼跳舞,感到像重新获得生命一样。侯也高兴地说:“从今以后,我终于能够专门治理自己的百姓了。” 治理满一年后,政事平顺,诉讼简少,州中相安无事,朝廷予以嘉奖。任期届满,升任常州路同知总管府事。在此以前,公曾任这个郡的治中,常州百姓高兴他再次回来,而暨阳百姓却惋惜他突然离去。于是叙述设置本州的始末,谨慎地刻在石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也借此寄托百姓思念他的感情。元贞二年六月壬子,州民陆某记。江阴路重修总管府防堂记 江阴原来只是一个县,隶属于常州管辖,后来中途改设为军。至元丁丑年升为路,建立总管府。总管府治所背靠子城北角,防事直在府治北面,再往北的厅堂叫双桧。工程开始和结束的情况,郡志已经散失,没有再记录,岁月久远了。栋梁屋宇日渐雕残,新建的也一天天变旧,旧的又将要坍塌。江风飒飒吹来,屋瓦全都震动;暴雨突然到来,泥水淹没脚踝。官吏抱着文牍,提起衣裳才能登堂。这不是用来提高官府威仪、澄清思虑的地方。成德李侯思恭来治理此州,一天在庭上办公,回头叹息说:“居住的馆舍必须修缮,这是前贤所看重的。把墙垣置于人前,邻国尚且讥笑;我奉天子命令,治理千里之地,居所却不相称,凭什么去见官吏百姓呢?”但他考虑到调度正紧,供给费用每天增加,州中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又从哪里拿出来呢?于是召集幕僚亿孙君昭、牛君宏、李君恭让商议。他们都说:“工程不能不兴办,但费用也不能强行向百姓索取。”于是召集州中的富户大姓,在庭中设酒,对他们说:“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都有房屋来躲避干湿寒暑,我却害怕屋舍覆压,不能居住。如今兴办这项工程,并不是为了供奉我自己。我任期一到就离去,哪里能长久享用这里?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接待后来贤能的官员、治理你们的百姓。”酒喝到一半,座上的人都起身叩头说:“愿意竭尽力量。” 于是,木材、金石等建筑材料以及髹漆、涂红、涂黑、涂白等工匠,一天之内全都聚齐了。运土的、砌砖的、砍削木料的、泥瓦工,所需工钱由主管供给,官府没有参与。工程始于至元二十六年己丑春正月,夏四月正堂建成,秋八月防建成。工程历时三个季节,百姓却没有诉说劳苦。建成后,广、深、高、长都比过去增加了一倍,台基厚实,基础宽广,楹柱椽梁丰厚宏大,高耸壮丽,真是百年未见的伟大景观。筹划经营的力量,可以说是勤勉了。唉!上位者爱护下属,这是仁;下属奉事上位者,这是义。也只是因为官吏有勤勉治理下属的心,所以百姓才有乐于奔走奉上的心。这一次工程,仁义都具备了。只是古代像文翁、召信臣这一类的循吏兴办营造工程,成为美谈,却不知道当时费用全都出自官府吗?还是百姓乐意输纳呢?如今海内富足,车书制度通行万里,而州县的厨传供给却空虚,常有供应不足的叹息,这又是为什么呢?在这个时候,贤能的长官和良佐同心竭虑,在日常经费之外聚集工匠和劳力,于破败简陋之余营造奇幻瑰伟的杰作,按法理说应当记载下来。圭只是编入户籍的一个百姓,力量不足以雇工,因此谨慎记下事情的经过,用来告知后来者。
浙西道院记暨居江水之隂,东西南百里而近,所统狭,无监临▯属之烦,所处僻,无将迎传送之劳,所治简,无争鬭讼狱之嚣。古称浙西道院,道院云者,谓其清净简易,无为而化,如真仙隐士之居,穷林絶岛,逈隔尘凡,不知其为官府之处也。江南道院十有余所,淮东南则如臯、崇川,江东西则当涂、髙安,湖南北则临武、长林,闽之临漳,广之苍梧,皆是也。而暨独称于浙右,浙水至钱塘分流左右,其间列郡十有五六,惟暨最微,众大不如杭,奢丽不如苏,富庶不如湖,秀然暨独被美名者,则以暨之俗非苏杭之俗,暨之民非湖秀之民也。昔者延陵公子崇退让之节于争夺之呉,《春秋》嘉之,实启封于兹土,而衣冠之藏▯刻犹存,香火之祠绵厯不废,渊源渐被,有自来矣。入其境,农朴而啬,力耕而奉公,百工之器质而不窳,拙而无华,商贾裁通有无,而无髙赀厚殖之家,士大夫处善循理,好学而不奔竞。入其官府,官吏畏法而不私,守职而能勤,平旦视事,日晡而散,庭寂如水,旁有老桧槎牙双立,清风肃然,令人心醒。道院之名不虚得矣。圃亭故有扁,后迁之防西,己丑张温父所书,又七十有七年,而郡人陆某为之记。
江隂修学记暨阳文宣王庙,宋景祐中,博士范宗古立,髙平文正公记之。自是即庙为学。绍兴中,王侯棠始立学官,讲堂斋室略备。迄今百七十余年,补敝架陋,嵗积月深,大惧无以妥先圣之灵,示列郡之则。至尊登寳位之首年,至元三十有一年也,诏天下郡国修夫子庙,立教养法。越明年,元贞改元,复申明之。于是同知江隂州事宻拉建议,请以诏书从事。广平石侯穆尔布哈甫下车,与州判官陈君臯忻然戮力,日率其工徒,命博士范君搢董其役。阖州人士相与竞劝,辇材输直,聿相厥成。金石土木之具,髹彤黝垩之工,不日毕集。庙南向前峙三门,东西列两序,绘先贤像,冠缨甚肃。后余八斋,中立讲堂,翼以二夹室,崇其北为藏书之阁。东序之东建学官防事,西序之北筑小学基。下至米廪庖湢,内外缮修,断甓朽椽无复存者。经始于乙未夏,落成于丙申春,役止期月,而百七十年之伟观复旧,功可书也。众议徴记于余,谨识本末嵗月如右。若夫设学命教之意,入德正已之方,前志备矣,故不书。六月既望,里士陆某记。
江隂重修学记皇庆改元,暨阳庙学告成。孰成之?东平曹侯也。初,州有赡学田,散漫数十顷,比嵗以来,利己者去其籍,无以稽数之多寡,制用之出入,米廪告匮,掌计数易士患之。侯下车,祗谒先圣,延问诸生,顾瞻礼殿,栋桡将压,或崇其轩瞰乎前楹。侯曰:“噫,非制也。盍撤而新之?”士怃然,徐应曰:“诺。”侯曰:“患力不足耶?是不难。命取故籍,履畆而核之,抉廋隐,量髙平,额均赋,实乐输相属,仓庾既盈。”侯曰:“可矣。”召匠计之,卜日莅事,以辛亥正月告迁于先圣。遂毁故庙,增博其基,广硕其础,筏木于仪真,辇石于苏台,是断是斵,是寻是尺,髙甍钜桷,摩切霄汉,丹碧绚丽,观者目眙。期年迄工,春丁上日,释奠礼毕,在泮饮酒,多士举觞于侯曰:“奕奕新庿,鲁侯之功,敢以为公夀。”侯曰:“未也。殿崇而庑卑,势不相及,弗称为笑。顾吾力惫矣,孰能为我成之?”在席之士,丘介夫而下四十有余人,起而对曰:“公敬教劝学,恵我无私,畴敢不尽力?凢东西庑四十有六间,重葺而新之,三阅月而成,不愆于素。断甓朽椽无一存者,望之如引绳,如舒翼,髙深广长,面势适平。”于是庙学成,而侯代者至矣。相与谋,请镌石记侯之功,以示后之人。或曰:“是役也,博士周君济掌计,赵由道宣力居多,儒吏王应麟、马瑗实董其事,合谋兼力,以迄于成,今独归功于侯,何也?”曰:“着其首也。为之首者,为之功也。”侯闻之笑曰:“因其资而为之,劝其人而成之,吾何功?姑叙始末,以识月时,俾后来者一日必葺可也。”侯名定国,字安卿,为治所至有声云。壬子夏五记。
译《浙西道院记》。暨居于江水之阴,东西南三面距离江水都不过百里,所管辖的地方狭小,没有监察、临视和隶属事务的烦劳;所处地方偏僻,没有迎送使者、传递输送的劳苦;所治理的事务简少,没有争斗、诉讼和狱讼的喧嚣。古人称这里为“浙西道院”。所谓道院,是说这里清净简易,无为而治,如同真仙隐士居住的地方,处在深山密林、绝远海岛之中,远远隔离尘世,使人不知道这是官府所在。江南有十多处道院,淮东南有如皋、崇川,江东西有当涂、高安,湖南北有临武、长林,闽地有临漳,广地有苍梧,都是这样的地方。而暨阳唯独在浙右以此著称。浙水到了钱塘分为左右两支,其间排列着十五六个郡,只有暨阳最为微小;人口众多不如杭州,奢华壮丽不如苏州,富足繁盛不如湖州。可是暨阳独独获得美名,是因为暨阳的风俗不同于苏州、杭州的风俗,暨阳的百姓不同于湖州、秀州的百姓。过去,延陵公子在争夺成风的吴国崇尚退让的节操,《春秋》对此加以赞美;他的封地实际就在这里,因此衣冠冢和隶刻还保存着,祭祀他的香火连绵不断,未曾废止,教化的源流逐渐传播下来,是有来由的。进入暨阳境内,农民质朴而节俭,努力耕作并奉行公事;百工制作的器物质朴而不粗劣,拙朴而没有华饰;商人只求沟通有无,没有资产很高、积蓄很厚的人家;士大夫居心良善、遵循义理,好学而不追逐竞争。进入它的官府,官吏畏惧法令而不徇私,守职尽责而且勤勉;清晨开始处理政务,太阳西斜时散值。庭院寂静如水,旁边有两株老桧树,枝干盘曲挺立,清风肃然,使人心神清醒。道院这个名称,确实不是徒有虚名。园圃亭子过去本来有匾额,后来迁到防的西面,是己丑年张温父所书;又过了七十七年,郡人陆某为它作记。《江阴修学记》。暨阳文宣王庙建于宋景祐年间,由博士范宗古创建,高平文正公为它作记。从此便以文庙作为学校。绍兴年间,王侯棠才开始设置学官,讲堂和斋室大略齐备。到现在已经一百七十多年了,修补破败、支撑简陋的建筑,年深月久,很担心无法安顿先圣的神灵,也无法为各郡树立榜样。至尊登上宝位的第一年,即至元三十一年,下诏天下郡国修缮孔子庙,建立教育培养的制度。第二年,元贞改元,又再次申明此事。于是同知江阴州事密拉提出建议,请求依照诏书办理。广平石侯穆尔布哈刚到任,便与州判官陈君皋欣然共同努力,每天率领工匠,命博士范君搢主管工程。全州士人相互争相劝勉,运送材料、缴纳费用,终于共同促成了工程。金石土木的材料以及髹漆、涂红、涂黑、涂白等工匠,不久便全部聚齐。庙宇面向南方,前面矗立三座门,东西两边排列两庑,绘制先贤画像,冠帽衣带都十分整肃。后面有八间斋舍,中间建讲堂,两侧辅以两间夹室;在北面增高建造藏书阁。东庑以东建造学官办公处,西庑以北修筑小学的基址。下至米仓、厨房和浴厕,内外都加以修缮,断裂的砖和腐朽的椽木没有一件继续留存。工程始于乙未年夏天,丙申年春天落成,劳役只用了一月时间,而一百七十多年的壮观景象又恢复如初,功绩值得记载。众人商议请我作记,于是谨慎记下事情的始末和年月,如上所述。至于设置学校、施行教化的意义,以及使人进德修身的方法,前人的记载已经完备,所以不再书写。六月十六日,里人陆某记。《江阴重修学记》。皇庆改元,暨阳的庙学告成。是谁使它建成的?是东平曹侯。起初,州里有供养学校的田地,分散零乱达数十顷;近年以来,谋取私利的人删去了田籍,因而无法考核数目的多少和费用收支,米仓告罄,掌管财计的官员多次更换,士人都为此忧虑。曹侯到任后,恭敬地拜谒先圣,召见询问诸生,回头看礼殿,只见栋梁已经弯曲,快要压塌,有的屋檐高高翘起,俯视着前楹。曹侯说:“唉,这不合制度。为什么不拆掉重新建造呢?”士人忧愁地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回答说:“好。”曹侯说:“担心力量不足吗?这并不难。命人取来旧账册,亲自丈量田亩并核实,查出隐藏的田产,测量高低平洼,平均确定赋税,果然乐意缴纳的人接连不断,仓库已经充盈。”曹侯说:“可以了。”于是召集工匠估算,选择吉日开始办理,在辛亥年正月向先圣报告迁建之事。随即拆毁旧庙,扩大加厚地基,从仪真运来木材,从苏台运来石料;截断、砍削、丈量、裁度,建起高大的屋脊和巨大的椽梁,直逼霄汉;丹红青碧色彩绚丽,使观看的人惊得睁大眼睛。一年后工程完成,春季丁祭的上旬,释奠礼举行完毕,众人在泮宫饮酒。许多士人举杯对曹侯说:“多么壮丽的新庙啊,这是鲁侯的功劳,谨以此为您祝寿。”曹侯说:“还不行。” “殿堂高大而两庑低矮,形势彼此不相称,不能不说是笑话。只是我的力量已经疲惫了,谁能替我把它完成呢?”席上的士人,从丘介夫以下四十多人站起来回答说:“您尊重教育、劝勉求学,对我们施恩而不偏私,谁敢不尽力?东西两庑共四十六间,我们重新修葺使它们焕然一新,经过三个月便完成了,没有违背原来的规模。断裂的砖和腐朽的椽木没有一件留下,望去如同墨线牵引一般整齐,又如舒展的鸟翼;高、深、宽、长,各个面向和形势都恰好平衡。”于是庙学建成,而曹侯的继任者也到了。众人共同谋议,请求把曹侯的功劳刻在石上,以示后来的人。有人说:“这次工程,博士周君济掌管财计,赵由道出力最多,儒吏王应麟、马瑗实际主管其事;大家共同谋划、合力努力,直到工程完成。如今却只把功劳归给曹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记载最先倡导者。作为首倡者,就是功劳的承担者。”曹侯听后笑着说:“凭借已有的资财来办这件事,劝导那些人来完成它,我有什么功劳?姑且叙述始末,记下月份和时日,使后来的人能够做到一年之内一定修葺一次就可以了。”曹侯名叫定国,字安卿,他所到任治理的地方都有声誉。这篇记作于壬子年夏五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重作泮宫楼记诸侯曰:泮宫,泮泮水也。以节观者,鲁颂八章,章八句,美僖公修泮宫也。序以为修,诗以为作,作之功倍于修矣。古有学无庙,庙以祀先圣;暨无学,即庙为学。昉于宋嘉祐,三百三十余年矣。宫墙之上面南有楼,当涂而髙,不避风雨,嵗乆弗支。天厯己巳,宛陵张侯涖事之三日,谒大成殿,望楼下车,顾瞻栋梁,凛焉将压,心惕不宁。询掌学计者曰:「祭祠廪膳外,有余裕乎?」对曰:「有。」侯曰:「可矣。」命工视之,楹桷朽腐,瓴甋毁拆,无一可恃者。侯曰:「噫!旧贯不可仍也。」尽撤而更之,辇石庀材,赋工僦直。明年庚午,落成不愆于素,髙深长广,视昔有加。栏槛慿虚,檐牙飞动,丹碧焕出云表。前对笔峯,旁资丽泽,芳莲浄植,芹藻相依。光风徐来,生香不断。二月初吉,鸾旗涖止,聿观厥成。济济多士,从公于迈,咸曰:「邦侯之德,惠我无私!」请纪侯绩,以配史克。众属于墙东老人,老人叹曰:「吾幼入小学,及闻长者言,兹楼之修,百年间凡几见矣?金谷之糜亦广矣!往往架漏补苴,茍完一时,未几即圯,主者骤更,幸身不及见之耳。巍巍宫墙,岂传舍欤?传舍犹当一日必葺,而况于近圣人之居欤?今楼之成,非修也,作也。髙明而广大,岂徒以逺眺望而已?将以进诸生于尊德性、道问学之地。二三子懋敬之哉!」思有以副侯之盛心。是役也,前博士察防布哈董其始,唐君代之克相其终,咸宜书,遂刋之石以诏来者。
教授防壁记呉兴唐君子华谓予曰:「近代居官者有防壁记,记前人姓氏暨阳校防,独无有何也?」予曰:「昔有之,今亡矣。亡者何代革也?」唐君曰:「噫,五十余年矣。往者如电,旧志可续乎?」予曰:「可。乃自至元丙子以来追书之,徐君元凤而下得姓氏若干,将勒诸石,请予记之。」予谓:「教官不与他职等他官职乎?民教官职乎?士士者,民之防萃,不当以治民之术治之也。仁谊以淑其心,礼法以束其身,陶而铸之,存乎学;博而通之,存乎辞;率而先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岂不难其人哉?」唐君清淳而文雅,洽古而畅今,和而不流,嘉善而矜不能,真修洁博习之士,可以为人之师表矣。嵗洊不登,米廪垂罄,君赴分宪百里外丐赈饥之粟以哺之。守者曰:「此民食也。」君曰:「士亦民也,姑贷以周急,请贷之。」卒受粟而归。既而官索其直,君以己帑代输,士免填壑,德之深。有献利者籍江沙塲入官重征之,里胥旁缘学田数百畆亦在籍中,君力争数四,且援旧碑为证,主者莫能夺,乃归田。此二者有功于乡校,当并书之。或曰:「题名者直书某人某人,美恶自见,今着唐君之美可乎?」余曰:「皇甫湜吉州刺史防记数百言,専美张公,形之歌謡,且曰:『名氏迁次末也,编以能者为首,垂为后式。』请循此例。」士皆曰:「然。」故书君名。君于天厯二年某月之任,至顺辛未良月,乡贡进士陆文圭记。
江隂州新作刻漏记夏官挈壶氏,下士六人。壶浮箭之器,以水火守之。水以沃漏,火以夜视刻。冬爨鼎也。漏之箭刻,昼夜各五十。冬夏之间,有长短焉。故有四十八箭,古法则然。夫厯象以授时,厯步天之数,象测天之器也。天之苍苍,不可俄而度。岂真有神人凌倒景,薄日月往参乎其间,而寸量之哉?行度之逆顺迟速,其初孰从而知之?且制器以象之耶?盖造端创始,非上哲不能。若成法巳具,则一有司之职掌足以専之矣。然东方未明,颠倒衣裳,从来巳有不得其职者,而非挈壶氏之罪也。近世州县治所,各寘刻漏于谯门之上,与军中鼓角相应,所以节兴居时号令也。所在废置不常,防制亦异。暨之谯楼,徐侯蒇作于宋治平二年之乙巳,明年丙午,铜壶漏刻成。军判官唐淑问记之。距今三百一十有六年矣。中更多故,壶毁不存。延祐中,初置隂阳博士员,而苏台王君实来江隂,搜访旧闻,惧为缺典,请笵铜为之。州长官下,咸主其议,鸠工集费,逾年而就。案验如式,俾郡人陆文圭识其嵗月,而为之铭曰:「智者创物,循环不忒。昼夜有经,维政之则。
志其始贻后代,善视之,俾勿坏。」至治改元重光作噩之嵗,立秋日记。
译《重作泮宫楼记》。诸侯说:泮宫,就是泮泮之水。按照《鲁颂·泮水》观看它,《鲁颂》八章,每章八句,赞美僖公修建泮宫。《诗序》说是修建,《诗经》说是兴作,而兴作的功劳比修缮大一倍。古代有学校而没有庙,建庙是为了祭祀先圣;暨阳没有学校,便以庙作为学校。这件事始于宋嘉祐年间,已经三百三十多年了。宫墙上面向南方有一座楼,正当道路而且高耸,不能遮避风雨,年久失修,已经难以支撑。天历己巳年,宛陵张侯到任第三天,拜谒大成殿,来到楼下,回头察看栋梁,忧惧它将要压塌,心中警惕不安。他询问掌管学校财计的人说:“祭祀、粮食、膳食之外,还有余裕吗?”回答说:“有。”张侯说:“可以了。”于是命工匠察看,发现楹柱椽梁腐朽,瓦沟瓦砖毁坏拆裂,没有一样可以依靠。张侯说:“唉!旧有的规制不能继续沿用了。”便全部拆除而重新建造,运来石料、备办材料,征发工匠并支付雇工钱。第二年庚午年落成,没有违背原来的规模;高度、深度、长度、宽度都比过去有所增加。栏杆凭空临视,檐角飞动,丹红青碧的色彩灿烂,仿佛从云表显现出来。前面正对笔峰,旁边借取丽泽之景,芳香的莲花洁净地生长,芹菜和藻类彼此相依。和暖的清风徐徐吹来,香气不断。二月初吉日,鸾旗来到这里,终于观看了工程的完成。众多士人济济一堂,跟随长官前往,都说:“本州侯的德行,施惠于我们而不偏私!”于是请求记载张侯的功绩,使之可以与史克相配。众人把这件事托付给墙东老人,老人叹息说:“我年幼时进入小学,后来又听长者说起,这座楼的修缮,在百年之间总共见过多少次了?金钱粮食的耗费也很大啊!往往只是架上漏雨便修补一下,苟且维持一时,不久就又坍塌;主管者很快更换,幸好自己不用等到亲眼看见它再次毁坏。巍巍的宫墙,难道是旅舍吗?旅舍尚且应当做到一年之内必定修葺,何况是靠近圣人居所的地方呢?如今这座楼的建成,不是一般的修缮,而是重新创造。它高大明亮而且宽广,难道只是为了远眺观望吗?将要用它把诸生引入尊崇德性、讲求学问的境地。你们几位要勤勉而恭敬地对待它啊!”我想要做些什么来符合张侯盛大的心意。这项工程,前任博士察罕布哈主持开端,唐君接替他并有力地完成后续,都应当记载,于是把这些刻在石上,用来告诫后来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教授防壁记》。吴兴唐君子华对我说:“近代任官的人都有防壁记,记载前人的姓名;暨阳学校的防壁却独独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我说:“过去有过,如今亡佚了。亡佚于哪一代,因为什么变革呢?”唐君说:“唉,已经五十多年了。往事如同闪电一般过去,旧志可以续写吗?”我说:“可以。”于是从至元丙子年以来追述记载,徐君元凤以下得到若干人的姓名,将要刻在石上,请我为此作记。我说:“教官难道不与其他职务相同吗?民教官职乎?士士者,民之防萃,不当以治民之术治之也。应当用仁义使他们的心地善良,用礼法约束他们的身体;陶冶铸造他们,关键在于学校;使他们博学贯通,关键在于文辞;率先垂范而不必言说便使人信服,关键在于德行。这种人才难道不是很难得到吗?”唐君性情清正淳厚而文雅,通晓古代而又通达当今,和谐却不随俗,赞美善行而怜悯不能为善的人,实在是修养高洁、博学多习的士人,可以作为人的师表。年成连年不好,米仓将要空竭,唐君到百里之外的分宪那里请求赈济的粮食来养活士人。守者说:“这是百姓的粮食。”唐君说:“士人也是百姓,姑且借来救济急难,请把它借给我们。” 最终借到了粮食而回来。不久官府索要粮价,唐君用自己的私财代为缴纳,士人免于填沟壑而死,他的恩德十分深厚。有献策求利的人把江边沙场登记为官田,重新征收重税;里胥又借机把数百亩学田也列入登记之中。唐君多次据理力争,并且援引旧碑作为证据,主管者无法夺取,于是把这些田归还。这两件事对乡学都有功,应当一并记载。有人说:“题名只需直接写某人、某人,善恶自然显现;如今特别彰显唐君的美德,可以吗?”我说:“皇甫湜的《吉州刺史厅壁记》写了几百字,专门赞美张公,把他的事迹形诸歌谣,而且说:‘姓名次序是末节,应当把有能力的人编排在前面,留给后世作为榜样。’请遵循这个先例。”士人都说:“是。”所以记下唐君的姓名。唐君于天历二年某月赴任,至顺辛未年良月,乡贡进士陆文圭记。《江阴州新作刻漏记》。夏官所属的挈壶氏,有下士六人。壶是浮箭计时的器具,用水和火来守护它。白天用水灌注漏壶,夜间用火照看刻度;冬天则烧火煮鼎。漏壶上的箭刻,昼夜各有五十刻。冬夏之间,刻数有长短不同,所以共有四十八支箭,这就是古代的制度。历法是推演天象来授予时令的,历是推步天空运行的数,象是测量天空的器具。天空苍苍,不能片刻之间测量清楚。难道真有神人能够凌空倒影,迫近日月,往来参与其中,用寸尺来测量它吗?天体运行的逆顺、迟速,起初又有谁能够知道呢?还是先制造器具来仿象它吗?大概创制起始,非上等的圣哲不能做到;如果成法已经完备,那么交给一个主管机关掌管就足够了。然而东方还没有明亮时便颠倒穿衣,自古以来就已经有不能尽到职守的人,这并不是挈壶氏的罪过。近世州县治所,各自在谯门之上放置刻漏,与军中的鼓角相互应和,用来节制起居、按时发布号令。各地设置或废止没有常规,规制也各不相同。暨阳的谯楼,是徐侯在宋治平二年乙巳年建成的;第二年丙午年,铜壶漏刻制成。军判官唐淑为它作了记。距离现在已经三百一十六年了。中间经历了许多变故,铜壶毁坏而不复存在。延祐年间,最初设置阴阳博士的职位,苏台王君实来到江阴,搜集访求旧闻,担心成为典制上的缺失,请求铸造铜器来重作刻漏。州长官以下的官员都支持这项提议,召集工匠、筹集费用,过了一年便完成了。经查验符合规制,于是让郡人陆文圭记下年月,并为它作铭说:“有智慧的人创制器物,循环运行不会差错。昼夜都有常规,这就是政事的准则。记下它的创始,留给后代;要好好爱护它,使它不要毁坏。” 至治改元重光作噩之年,立秋日记。
江隂什物记古者郡国经费仰给县官,财得调用,百姓无所与。近世法禁益密,官吏廪禄之外,余不得自擅,故资用乏絶。凢嵗时燕享、使客迎劳之具,不得巳取之民间,旁缘侵渔,民以益扰,而事不集。盖通以为患,而莫之能救也。暨阳一小州,尤陿而贫,供亿无所出。州长官以下建议捐己俸,斥余财,官造什物,所需毕备。同知州事理伯雍躬督其事,凡而服饰器用,咸精其能。既成以授有司,椟而藏之。理侯旋去,众议镌石,画如右以谂来者。夫其事虽微,官与民胥便,思其始之勤,而防其后之毁,以图于永乆,是不可以不志。
重修安定先生祠记子车氏殁,洙泗无嫡派,择不精之荀扬,粗有见之王韩,君子无取。舂陵起而《太极图》《通书》显,闗洛承而《易传》《西铭》着,斯文天畀圣人之体用具焉。然水寻其源,木茁其芽,则自三先生始。三先生者,胡翼之孙明复、石守道也。宋景祐寳元间,三人读书泰山之下,以古经学为天下倡。师道既立,学者靡然从之,而安定先生之徒最盛,苏湖两学教法最备,太学取以为式,因着为令。然先生累举不中第,因定雅乐,两被召而已。以乐知先生者浅矣,谓通水利、邉防、厯法者尤浅。虽圣人之体用广大精微,不止如门人刘彞之所言,要之濂洛以前,亦未有一人识见如先生者。先生为范希文、蔡君谟、欧阳永叔所敬,而又能识程正叔之为人,则其学可知巳。何天下知之,而当时屡举之试官不识也?科目不足以得士,信然。先生生于海陵,殁于杭,▯于乌程之何山,故湖有祠,泰亦有祠。泰祠旧在郡泮之西,宋景定癸亥,提举呉防更建书楼斋亭,内外完好。海陵被邉,日寻干戈,遄定之余,吏以柱后恵文为急,先生之道晦而弗彰,既一星终,鞠为茂草。天厯庚午,泰兴陈敬叔由汴省贡士来长书院,顾瞻栋宇,有惕于怀,首捐圭租,续以已帑,不资旁助,尽力经营,自堂及霤,新构六楹,长廊继修,遗像改饰,祭器什物,皆复前规。始庚午九月,迄辛未三月,梓人告备,州尹李某,判官赵某,实赞其成,摄直学以董工者,公七世孙敬子也。公裔尚数人,贤者一人主祠。于是敬叔来征文以志嵗月,余记开封胄监昔有先生祠,绍圣中,林自一妄男子为博士,闻诸朝,撤去自乃主绍述者,先生非元祐人,何恶焉?吁!无是非之心,非人也。祠之兴废于先生之道何所损益焉?夫是以见人之好恶相逺,流芳遗臭,皆当不朽。虽美陈也,实诛林也。先生有知,疑以余为隘。至顺壬申清明日,暨阳陆。文圭谨记。
呉县学田记至元辛夘春三月,余领呉县学事,始至,进拜先圣,退立庑下,顾视壁宇萧然,衿佩简寂,叹曰:“壮哉县而学弗称,是何欤?”有士揖余言曰:“兹学之建,始绍定戊子,赵公汝訨所为也。六十余年,新者故矣,视为传舎,日不加葺,田畴多荒防,计不当,又称贷而益之。士廪无继,则众散而去,弦歌之音不闻乆矣。”近嵗里中赵君纠録于学,慨然闵之,率乡之右姓,各以租助,计畆若干,方将嗣有建,请未卒事,代去,故籍可复也。余复叹曰:“赵君今安在?今人而能为此也耶?利之入人深矣。官于学者,常禄之外,姑取赢焉,未见有能廉者也。千金之家,廪有余粟,则厚以自奉,未见有能施者也。”余不识赵君何如人,乃能闵士之穷,劝人以义,乡之右姓乐与共成之,其志可谓仁哉!是不可以无纪也。昔三代盛时,人各里居,田各井授,自国子而下为士者,皆出于乡遂之夫家,而入学有时,故士得自食其力,不仰给于县官。自田制坏,乡治废,士失其守,反不如农工商贾之有定业也。为民者四,今加而六,异端之説由是入焉。浮屠之室,老子之宫,鸣钟击鼓,闲坐而食者,通都之内,日不知其几千人,聚而给之者谁与?女妪之敬信,吾无讥也。勇夫健卒,固舍其身而奉之矣。闾巷之无知,吾无责也。士大夫之家,固捐所有而予之矣,无他,福田利益之説惑之也。子朱子有言曰:“先王礼义之宫与异端鬼教之居,孰正孰邪?三纲五常之教与无父无君之教,孰利孰害?”今赵君之举行也,舍彼而之此,其有得文公之心者乎?抑学校之道,二教与养而巳中心好之,曷饮食之养者之责也?佻兮逹兮,在城阙兮,教者之责也。余愚且老婆娑,此行窃承荒乏之余,大惧教养有阙,幸居是邦,以友士之仁者,乐赵君之事,书而刻之,庶有闻风而起者乎?虽然,赵君信有德于士矣,士之饘于是,粥于是,何以报德,愚闻之曰:「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有人于此,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乃免素餐之讥矣。饱食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孟子谓:「亡恒产而因无恒心者,民也。士则有常心矣。」士有常产,而犹无常心,何以自防于民哉?
译《江阴什物记》。古代各郡国的经费依靠县官供给,财物可以调拨使用,百姓没有参与其中。近代法令禁制更加严密,官吏俸禄以外的财物不得擅自支配,因此资财和用品十分匮乏。凡是岁时宴饮、宴请宾客以及迎送慰劳使者所需的器物,不得已只好取自民间,地方官吏又借机侵夺搜刮,百姓因此更加受到扰害,而事情仍然无法办成。这大概是各地共同的弊病,却没有谁能够挽救。暨阳只是一个小州,尤其狭小贫困,供给费用没有出处。州长官以下提出建议,捐出自己的俸禄,拿出剩余财物,由官府制造各种器物,所需用品全部备齐。同知州事理伯雍亲自督办此事,凡是服饰器用,都精心制作。完成后交给有关官署,用匣子收藏起来。理侯不久离任,众人商议刻石,把上述情形记下,告诫后来的人。这件事虽然微小,却使官府和百姓都便利;应当想到创始者的勤劳,并防止后来毁坏,谋求长久保存,所以不能不记录下来。《重修安定先生祠记》。自子车氏去世以后,洙泗之间已经没有嫡传正宗;荀子、扬雄的选择不够精纯,王通、韩愈虽略有见识,君子却不取法。舂陵周敦颐兴起,《太极图》《通书》显明于世;关中、洛阳的学者承继其学,《易传》《西铭》得以彰显,于是这套学问中圣人的体用都具备了。然而追寻水的源头、树木萌发的嫩芽,则要从三位先生开始。三位先生,就是胡翼之、孙明复、石守道。宋景祐、宝元年间,三人在泰山之下读书,以古代经学向天下倡导。师道既已确立,学者纷纷归附,而安定先生的门徒最为兴盛;苏州、湖州两地的学校,教法最为完备,太学取来作为范式,因而著录为法令。然而先生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中第,只因制定雅乐而受到两次征召罢了。仅凭音乐来认识先生,是浅薄的;说他通晓水利、边防、历法,尤其浅薄。即使圣人的体用广大精微,并不止于门人刘彝所说的那些;但总的说来,在濂洛诸儒以前,也没有一个人的见识像先生这样高明。先生受到范希文、蔡君谟、欧阳永叔的敬重,又能够识察程正叔的为人,那么他的学问也就可以知道了。为什么天下人都知道他,而当时屡次主持科举考试的考官却不能识别他呢?科举制度不足以选取真正的人才,确实如此。先生出生于海陵,死于杭州,葬在乌程的何山,所以湖州有祠,泰山也有祠。泰山祠原来在郡学泮宫的西面,宋景定癸亥年,提举吴防重新建造书楼、斋舍和亭子,内外都很完整。海陵遭受边患,天天寻常面对战争;局势很快安定以后,官吏把处理刑狱文书作为急务,先生的道术因此变得晦暗而没有发扬,过了一个甲子,已经遍地长满茂草。天历庚午年,泰兴人陈敬叔从汴省贡士中来长书院,回头看见祠宇,心中感到警惕,首先捐出自己的俸禄,接着又拿出私财,不依靠旁人的帮助,尽力经营,从正堂到屋檐都重新修整,新建六间楹房,接着修理长廊,重新装饰遗像,祭器和各种用品也都恢复旧日的规制。工程始于庚午年九月,至辛未年三月结束,木工报告完备;州尹李某、判官赵某实际帮助促成此事,代理直学来主持工程的是先生的七世孙敬子。先生的后代还有数人,其中贤能的一人主管祠事。于是敬叔来请求我撰文记载年月。我记得开封胄监过去曾有先生的祠堂,绍圣年间,林自一这个狂妄的人担任博士,把这件事报告朝廷,便将祠堂撤去。自己主持绍述一派的人,先生又不是元祐年间的人,有什么可憎恶的呢?唉!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祠堂的兴废,对于先生的道术又有什么损益呢?”}], 正因为如此,更可以看见人的好恶相差很远,流芳和遗臭都将永远不朽。虽然表面上是在赞美陈氏,实际上是在斥责林自一。先生如果有知,恐怕会怀疑我心胸狭窄。至顺壬申年清明日,暨阳陆文圭谨记。吴县学田记 至元辛卯年春三月,我任吴县学事,刚到任时,先进去拜谒先圣,退出来站在廊庑下,回头看见墙壁屋宇萧条冷落,儒生稀少寂寥,叹道:“县城这样壮丽,而学校却配不上,这是为什么呢?”有一位士人向我作揖说道:“这所学校始建于绍定戊子年,是赵公汝訨所建。六十多年过去了,新建的也变旧了,学校被当作传舍,每天都没有增修,田地多半荒废,收入计算不抵支出,于是又借贷来补充。士人的廪粮没有接续,众人便散去,弦歌之声已经很久听不到了。”近年乡里赵君在学校任职,慨然为此忧虑,率领乡里的大姓,各自拿租税来资助,计算出若干亩田,正准备继续营建,却还没有完工便离任了,所以旧有的田籍得以恢复。我又叹道:“赵君如今在哪里?今天的人竟能做到这样吗?利益侵入人心太深了。任职于学校的官员,除了常规俸禄以外,还姑且取些盈余,没见过有能廉洁的。家有千金的人,仓廪中有余粮,便厚厚供养自己,也没见过有能施舍的。”我不知道赵君是怎样的人,却能怜悯士人的困穷,以义劝导别人,乡里的大姓也乐意同他共同完成此事,他的志向可以说是仁厚了!这件事不能不记载下来。从前三代盛世时,人们各自居住在乡里,田地按井田制度分授;从国子监学生以下的士人,都出自乡遂中的平民之家,按时入学,所以士人能够依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不必仰赖县官供给。自从田制败坏、乡里的治理废弛,士人失去了自己的职守,反而还不如农、工、商、贾拥有固定的职业。作为百姓的类别本来有四种,如今又增加为六种,异端的学说也由此传入。佛寺、道宫之中,鸣钟击鼓,闲坐着接受供养的人,在交通发达的都市里,每天不知道有几千人;聚集钱粮供养他们的又是谁呢?妇女老妇的敬信,我没有什么可讥刺的。勇夫健卒,本来就舍弃自身而供奉他们。里巷中的无知百姓,我也不责怪。士大夫之家,本来就会捐出所有财物给他们;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被“福田利益”的说法迷惑了。朱子曾说:“先王礼义的宫殿与异端鬼教的居所,哪个正、哪个邪?三纲五常的教化与无父无君的教化,哪个有利、哪个有害?”如今赵君所举行的这件事,是舍弃佛道而趋向学校,他是不是领会了文公的心意呢?还是说,学校的道理,不过是兼容二教并养育士人而已,而内心真正喜爱它,难道只是像饮食养生者那样的责任吗?“佻兮达兮,在城阙兮”,这是教化者的责任。我愚昧而且年老衰惫,这次承接荒废贫乏之后的事务,十分害怕教养有所缺失;幸而居住在这个地方,能够同有仁德的士人交游,便乐于赵君的事业,把这些写下来刻在石上,希望将来有人听到此事的风声而奋起效法吗?即便如此,赵君确实对士人有恩德。士人在这里吃干粮,在这里喝粥,拿什么来报答他的恩德呢?我听说:“士人无所事事而接受饮食供养,是不可以的。”假如有这样的人,他的君主任用他,就能安定、富足、尊贵、荣耀;他的子弟跟随他,就能做到孝悌忠信,这样才可以免受白吃饭的讥讽。吃饱饭、住安逸之处却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了。孟子说:“没有固定产业却因此没有恒常之心的,是百姓;士人则有恒常之心。”士人有固定的产业,却仍然没有恒常之心,又凭什么把自己同百姓区别开来呢?
陆鲁望祠堂舍田记唐陆鲁望居临顿里,皮日休以为呉中胜处,不出郛郭,旷若郊墅,为作趂泉浇竹,候雨种莲之诗。又有别业在甫里,距城东四十余里,则先生自谓四邻多是老农家,网鱼缲车之具在焉。清风素节,照耀江湖之上。今白莲院即先生故居,而祠堂在其右,里人指其地云:“此当时鬭鸭栏也。”裔孙元吉舍苗田五十畆,以供祠堂祭祀缮脩之费,俾僧某主之。夫舍田之事微矣,微而必书者,以见陆氏之裔今而尚存,甫里之业乆而不坠者也。夫先生一隐沦之士耳,同时若平泉荘之草木,奇章公之石,其权力有百倍于先生者矣。再传之后巳不能保,而二家之子姓无闻,悲夫!尚论者固不以彼易此也。先生之泽岂止五世而巳哉?元吉字安仲,余所为作字説者,好学而尚义,与其弟德原字静逺舍田建家塾,以训呉中之子弟,时人美之。于是鲁望为不死矣。
遹斋记杨侯伯遹以中原世家出牧暨阳,暇日谓墙东叟曰:「吾读书之斋,字之曰遹,叟为我记之。」叟曰:「诺。」然不敢请其义,退阅《尔雅》,云:「遹,遵率循也。」郭疏云:「转互相训也。」遹、聿音义同,《説文》遹作欥,从欠从曰,曰亦声,于义皆无当。惟《文王有声》之诗,凡四遹字,朱传以为未详。古注云:「遹,述也。」孔、李、苏氏皆从之,以为文王能大其先人之声。《康诰》之书亦曰:「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蔡氏云:「敬述文考之事,继其所闻而服行之。」质之《诗》《书》,然后喟然叹曰:「侯之取义,其在是与?」盖侯之大父金朝进士第一,器识宏伟,论谏忠谠,政事絶人。贞祐、正大间为台阁名臣,见于闲闲赵公、遗山元公所志,人品可知己。从驾大梁,殁谥文献。昔齐王俭卒,礼官欲以「文献」谥之,王晏不可,卒改「平头宪」字。宋三百年丰功钜德之臣不少,亦无一人得此諡者。「文献」圣人之所重,杞、宋尚不足征,公之得此,其人品又可知巳。今侯家世相传,践修厥猷,追孝于前,闻人不亦休哉?或谓继人之志,述人之事,非下臣所能,是不然,继述达孝也。自天子达于庶人,一也。文王大先人之声,康叔祗文考之德,文王未尝称王方伯也,康叔诸侯也。今之牧守,古之侯伯也,继述胡为而不可?彼朗陵传彧,以附曹太丘至羣而忘汉,独何人哉?《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译陆鲁望祠堂舍田记 唐代陆鲁望居住在临顿里,皮日休认为那里是吴中的胜景,虽不出城郭,却空旷得像郊外别墅,曾为他作《趁泉浇竹》《候雨种莲》等诗。他又在甫里有别业,距离城东四十多里。先生自己说,四周多是老农之家,那里有捕鱼的网具和缫丝的车具。清风高节,光照江湖之上。如今的白莲院就是先生的故居,祠堂在它右边,乡里人指着那里说:“这里应当就是当年斗鸭的栏舍。”陆氏后裔元吉捐出苗田五十亩,用来供给祠堂祭祀、修缮的费用,让某位僧人主管此事。捐田这件事本身很小,但小事也一定要记载,是为了显示陆氏的后裔直到今天仍然存在,甫里的家业历久而没有衰落。先生不过是一个隐居沉沦的士人罢了,同时代如平泉庄的草木、奇章公的石头,其权势都超过先生百倍;可是传到第二代之后,就已经不能保有,而这两家的子孙也无人知晓,真可悲啊!后来的论者本来就不会以那两家取代陆氏。先生留下的恩泽难道只到五代就停止了吗?元吉字安仲,是我曾为他作《字说》的人。他好学而崇尚义理,和他的弟弟德原,字静远,一同捐田建造家塾,来教导吴中的子弟,当时人都称美他们。这样一来,鲁望就算没有死去了。遹斋记 杨侯伯遹出身中原世家,出任暨阳太守。闲暇时对我这个墙东老人说:“我读书的斋室,取字为‘遹’,请老人替我作记。”我说:“好。”但不敢贸然请问其中的意义,回来查阅《尔雅》,书中说:“遹,就是遵循、率循。”郭璞注疏说:“这些字可以互相训释。”遹与聿音义相同,《说文》把遹写作欥,说是从欠、从曰,曰也兼表声,这些说法对字义都没有切合之处。只有《文王有声》一诗中有四个“遹”字,朱熹《诗经集传》说其义未详。古注说:“遹,就是述。”孔颖达、李氏、苏氏都采用这种解释,认为文王能够光大先人的声名。《康诰》也说:“如今百姓将要恭敬地遵循,继承文考所听闻的教诲,奉行文考的德言。”蔡氏说:“就是恭敬地述行文考的事业,继承他所听闻的道理并奉行它。”拿《诗经》《尚书》来考察之后,我才感叹说:“侯取这个字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吧?”侯的祖父是金朝状元,器量见识宏大,议论劝谏忠诚正直,政事才能超绝于人。在贞祐、正大年间任台阁名臣,见于闲闲赵公、遗山元公所作的墓志,人品由此就可以知道了。他随从皇帝车驾到大梁,死后谥号为文献。过去齐王俭死后,礼官想用“文献”作为谥号,王晏不同意,最终改用“平头宪”二字。宋代三百年中,建立丰功、具有大德的臣子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得到这个谥号。“文献”是圣人所看重的称号,即使杞、宋两国的史事尚且不足以完全考证,公能够得到这个谥号,他的人品也就更可想而知了。如今侯家世代相传,践行修养祖先的事业,追念孝敬先人,作为有声望的人,不也是美善的吗?有人说,继承前人的志向、述行前人的事业,不是地位低下的臣子所能做到的;这话不对。继承和述行本来就是最大的孝道。从天子直到平民,原则是一样的。文王光大先人的声名,康叔恭敬地奉行文考的德行,文王并没有自称为王或方伯,康叔也只是诸侯。今天的牧守,就是古代的侯伯,为什么不能继承和述行呢?那个朗陵的传彧,因为依附曹操、陈群而忘掉汉朝,他究竟算是什么人呢?《大雅》说:“不要不思念你的祖先,要永远修养他的德行。”
凝道堂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道犹路也,路者人之所共由,道即理也,理者人之所同得。二气停分,五行错布,人得之而为人,其端有四,益之以信而为五常。其纲有三,附之以兄弟朋友而为五品。百骸九窍皆有妙用,万善众美必有要枢。孰主张是道也?非耶?道之源逺矣,经子可考者十有二人。泝文武而上,至尧舜而止;沿仲尼而下,至孟轲而止。愈原道曰:“尧以是传之舜,是之一字果何所主?”此非凿空撰语,愈殆有所见耶?执中之防,略于鲁论,详于禹谟。愈学不至此,其见道分明,豹一斑耳。至谓轲死不得其传,则非也。道散宇宙间,无古无今,有其人则聚,无其人亦未尝息。荀、扬、王诸子,谓非知道不可,谓之知道不可,得其一遗其一,非不志道德不至也。夫道者,事物当然之理;德者,行道而有得于心者也。而异端之説曰:“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夫道在我者也,岂真有一物而待于人进己乎?又曰:“失道而后有徳”,是道德为二物而先后之分,尤非也。异端起,正学坠,悠悠千四百年后,道出于舂陵,再出于河南,几于顔子不死;复出于建安,几于仲尼复生。由其气质清明,学术纯正,穷探力践,黙契道体,而用工亦精密矣。道备于诸君子之身,吾闻而知之,反而求之吾身,则无有乎尔?岂防才尔殊哉?德性不尊,无以进髙明之域;问学不道,无以造精微之阃。道自道,人自人,血肉之躯与义理不相管摄,块然物尔。嗟夫!道不逺人,而人去道逺矣。郑公鹏南,家碣石之阳,揽辔淮浙间,掌行御史府。孝廉公直详明果决,风裁凛然,名振一时。嵗晚倦憩,卜居兰陵佳山水处,诛茅作室,聚书防友,讲习其中,揭以“凝道”二字。夫道者,修巳治人之术。上士闻道,顺而行之;中士闻道,勉而行之;下士闻道,则笑之。虽不笑不足以为道,而勉强者亦未。易》多得公于道有闻,亦既勉强而行之矣。惟至圣达天德,此古圣贤潜心不息者也。本于率性,成于谨独,择善以诚身而巳中庸之学,公服膺乆矣。学固所以致道也,然学道则爱人天下,颙颙方頼于公,公岂山中人乎?中庸之二十七章,既开修德凝道之端,终以明哲保身之义,语意前后不类。朱子释曰:“道之大小无所不体,故居上居下,在治在乱,无所不宜。”呜呼,此义精矣!疵贱姓名,未能望履舄之余光,伻来征记,盖有不知而作。它日升堂,尚能为公敷绎其义,公折▯之。
止善堂记赵相迂翁为句曲樊君子芳书止善二字以名其东偏之室。义出曾子书,儒先发挥,殆无余蕴。大概研精而未及,粗究理而不言事。其于天性人伦之本,问学操修之益,威仪德容之盛,所以形容至善极矣。而行者止于王畿,飞者止于丘隅,各止其所而不迁。以至仁敬孝慈信之目,皆知止而得所止者。就其説推之,敬不止于陈善闭邪,必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则敬之至也。孝不止于服劳奉养,必以舜之所以事防事父,则孝之至也。触类而通,所居之位不同,则所止之善不一。然人人何以得如舜哉?不得如舜,则善未得为至也。不得为至,则未可止也。人多误认至善为善恶之善,非也。乃事理当然之极,精微之至,有不可得而名者,姑以至善目之。若孟子所谓可欲之善,乐善不倦,其为人也好善,则乃善恶之善,而非此之谓也。然孟子之善学者可跂而致,而大学之善则圣贤之极功,未易以一蹴造其域也。樊君居是室也,仰而覩其名,俯而思其义。一经十传,皆吾几案间物,讲习服行,如炊之熟矣。近而求之,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交友之际,各止其当然之则。父慈而敬,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此谓礼之善,物于止善之义为近。樊君殆庶几焉。君积勤果行,居仁乐义,处闺门睦,与乡闾信,子侄彬彬,敦敏志学,有东都马氏少游昆弟之风,为三峯名家。樊君又进不已,防其粗而入其精,着于事而依于理,揭名坐右,常惺惺法也。昌黎有言,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今虽未能及已,将不得为善人乎?吾于樊君亦云。
译凝道堂记 有一种混然一体的东西,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经存在。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给它取字叫“道”。道就像道路,道路是人们共同经过的;道就是理,理是人们共同具有的。阴阳二气均匀分布,五行交错排列,人得到它们而成为人,其端绪有四种,再加上信便成为五常。它的纲要有三条,再附加兄弟、朋友,便成为五伦。人的百骸九窍都有精妙的作用,所有善行和美德都必定有关键的枢纽。是什么主宰、安排着这个道呢?难道不是吗?道的源流很远,在经书和诸子书中可以考察到的有十二个人。向上追溯文王、武王以前,到尧舜为止;向下沿着仲尼以后,到孟轲为止。韩愈在《原道》中说:“尧把这个传给舜,这个‘是’字究竟指什么?”这并不是凭空撰造的话,韩愈大概确实有所见解吧?关于“执中”的训诫,《鲁论》说得简略,《禹谟》说得详细。韩愈的学问没有达到这一层,但他见道清楚,也只是如同从豹子身上看见一斑罢了。至于他说孟轲死后道统便失传,这就不对了。道散布在宇宙之间,不分古今;有合适的人便聚集在他身上,没有这样的人也从未停止。荀子、扬雄、王通等诸子,说他们完全懂得道固然不可,说他们完全不懂道也不可;他们各得其一而遗漏其一,并不是不立志求道,而是功夫还没有达到。道,是事物本来如此的道理;德,是实行道而在心中有所获得。但异端的学说说:“即使有双手合抱的大璧,放在驷马之前,也不如坐下来把这个道传授给人。”道存在于我自身,难道真有一种外在的东西,等着别人拿来进献给自己吗?异端又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这就把道和德说成两种东西,并且有先后的分别,更是不对。异端兴起,正学衰落;悠悠一千四百年以后,道在舂陵出现,又在河南出现,几乎使颜子重新活着;后来又在建安出现,几乎使仲尼重新降生。由于他们气质清明、学术纯正,深入探索、努力实践,默默契合道体,用功也精密了。道完备地存在于诸位君子自身,我听闻而知道这些,回过头来求之于自身,难道自身竟然没有吗?难道只是天赋资质不同吗?不尊崇德性,就无法进入高明的境界;不遵循问学的道路,就无法达到精微的门径。道自是道,人自是人,血肉之躯与义理互不相干,便只是一个僵块般的物体罢了。唉!道并不远离人,而人却离道很远。郑公鹏南,家住碣石山之南,曾在淮浙之间执掌御史府。孝廉公正,明察果断,风采气节凛然,声名震动一时。年老以后厌倦奔波,选定兰陵山水佳胜之处居住,砍除茅草建造房屋,聚集书籍和朋友,在其中讲习,题写“凝道”二字作为堂名。道,是修养自己、治理别人的方法。上等士人听到道,顺应它而实行;中等士人听到道,努力而实行;下等士人听到道,反而讥笑它。即使不遭讥笑,也未必足以称为道;只是勉强实行,也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易经》大概认为公在道方面有所闻,也已经努力实行了。只有达到至圣、通晓天德的境界,才是古代圣贤专心不懈追求的目标。以遵循本性为根本,以谨慎独处而成就,只不过是选择善道来使自身真诚罢了。《中庸》的学问,公已经奉行很久了。学问固然是用来达到道的,但学习道便会爱天下的人,众人正殷切地依赖公,公难道只是山中的隐士吗?《中庸》第二十七章,开头说修养德性、凝聚道体,结尾却以明智地保全自身为义,前后的语意似乎不相类。朱子解释说:“道的大小没有不能体现的地方,所以无论居上位还是居下位,无论处于治世还是乱世,都没有不适用的地方。”唉,这个意义精妙极了!我这个卑微鄙陋的人,不能奢望得到公足迹余光的照耀;您派人来索取这篇记,大概是因为我不知其义却冒昧作文。将来登堂拜见时,希望还能替公铺陈阐释其中的意义,请公加以斧正。止善堂记 赵相迂翁为句曲樊君子芳书写“止善”二字,作为他东边房屋的名称。这个意义出自曾子的著作,儒家先贤已经充分阐发,几乎没有剩余的含义了。大致说来,就是精研道理而不遗漏,粗略探究事理而不只空谈。对于天性、人伦的根本,问学、操守修养的益处,以及威仪德容的盛美,都是形容至善到了极点;行动的停留有如王畿,飞翔的停留有如山丘边角,各自停在自己的位置而不迁移。以至于仁、敬、孝、慈、信等名目,也都是知道应当止于何处并得到应止之处。依照这个说法推论,敬不应只停留在陈说善道、闭塞邪念,还必须做到像舜侍奉尧、侍奉君主那样,才是敬的极致;孝不应只停留在服劳奉养,还必须做到像舜侍奉瞽瞍、侍奉父亲那样,才是孝的极致。由此类推便可贯通:所处地位不同,应当止于的善也不相同。然而普通人怎么能够做到像舜一样呢?做不到像舜一样,善就不能算达到至善;不能达到至善,就还不能止于那里。人们常常误把“至善”理解为善恶之善,这不对。它指的是事理当然的极致,是精微到了极点、无法用名称完全表述的境界,只好姑且称为至善。至于孟子所说的“可欲之善”、乐于善而不厌倦、说某人是好善之人,那是善恶之善,并不是这里所说的至善。不过,孟子所说的善,是努力学习便可以达到的;《大学》所说的善,却是圣贤功业的极致,不容易一步就进入那种境界。樊君居住在这间屋里,抬头看见它的名字,低头思考它的意义。《大学》一篇以及十章传文,都是摆在我几案之间的东西;讲习并奉行它,就像饭已经煮熟一样自然。近处从父子、兄弟、夫妻之间,以及交友相处之际求取它,各自止于本来应有的原则:父亲慈爱而子女恭敬,子女孝顺而能规劝父亲,兄长爱护而弟弟友爱,弟弟恭敬而顺从,丈夫和顺而合乎义,妻子柔顺而守正。这可以说是礼的善,在万物止善的意义上较为接近。樊君大概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樊君积累勤劳,果断践行,居处仁德而以义为乐,在内室中和睦,与乡里相交诚信,子侄文雅有礼、敦厚勤敏、立志求学,有东都马氏少游兄弟的风范,是三峯的名门。樊君又不断前进,从粗浅进入精微,落实于事而依循于理,把“止善”二字挂在座位右边,作为时时保持清醒的准则。韩愈说过,阳子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如今樊君虽然还没有达到那个程度,难道就不能算善人吗?我对樊君也是这样认为的。
明善斋记明善斋者,呉中周君子华读书之屋也。天下之物,未尝有无对者,故善与恶对,或曰善与利对,利亦恶也。中庸言明善,不言去恶,何也?明善所以去恶也。学先致知,而后力行,明明之也,即明明德之明也。能明乎善,则能诚乎身矣。明善,致知也;诚身,力行也。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则掩其不善而着其善,非不知善之可好、恶之可恶,也不能实用其力耳。不能实用其力者,不诚也;不诚者,由不明也。明则诚矣。子华之为人,恢廓自信,笃实无伪,好读书作诗,然自防即亲簿书期防之事故,精力为所夺。宦途中辗转二十余年,临事不茍,是非必辨,所至与官长忤,必得直乃己。嫉恶之心太重,故忌者众。自度不为时所容,深有退休之志,遣其子及甥从余游,有意于讲学明理者,间为予言:学无精粗,理无钜细,致知之极功,可以知天地之化育。小而言之,听讼之末,使无情者不得尽其辞,亦明善新民之一事也。故吾于小大之狱,必以情而不敢髙下其手,虽未能以善及人,而不自欺人,亦莫吾欺也。尝扁中庸之语于室以自儆。子为我发其意,余曰:刘▯德有言:「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此▯德所得于郑康成、陈元方讲学之语也。彼号为以经术饰吏事,如公孙宏、倪寛者,能发此语否乎?今子华则能行此语者也。吾尝以为中庸此章与孟子合,而孟子「利与善之间」一章界限尤别白,学者不可不体认,而居官者尤不可不以为戒也。子华忻然曰:「君言甚善,当并志。」
勤敬斋记宋咸淳间,中呉胡君夀擢第进士,筮江隂尉。妙年秀防,文雅政术,表表一时,守器重之,罗致幕府,郡事皆属焉。守啸诺而已。余少君五嵗,时习举子业,间谒铃下,顾视燕坐之室,扁曰「勤敬」。余不敢请其义。已而时事寖异,君解印绶去,自是不复防者十有七年。辛卯春,余如姑苏,揖君馆下,容鬓苍皓,几不复识,顾余而叹曰:「与子别乆矣。昔吾自江上归也,家国俱破,忧患并集,独行踽踽,贾用不售。今老矣,遂无田庐可以具饘粥蔽风雨。吾性简伉,不能效新贵人,辄与时竞间,独追念防闻长老之训,惟勤惟敬,以是立身,以是居官,则免于戾。吾书诸绅,将终身焉。今弃于时,不复有进取意,然行巳无愧,四十余年,犹前时之处子也。吾虽贫而不惰于志,吾虽废而不怠于学。吾旧知子斯义也,子盍为我言之?」余生晚谢,不敢当,不获命,则复于君曰:「勤敬之义广矣。昔者睿圣武公九十有五,作懿戒以自儆,使人诵于其侧。其诗曰:『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又曰:『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其勤且敬如是,故诗人美公学问自修之盛,而緑竹猗猗之诗所为作也。君年不及武公之半,退然若不胜衣,而有任重道逺之意。家无中人百金之产,而有畏天命悯人穷之心。此自古志士仁人之所以为难,而后世放达豪侠者之所不屑为者也。每观魏晋易代之际,士以风流相命,登山而啸,临流而觞,咏据栁而锻,由窦而入,抱瓮而睡。一时诸贤之心,以为身不得位于朝,志不得伸于时,痛谗邪之害,正忧明膏之自煎,故发愤而寄于斯也。然其迈往不屑之韵,习以成俗,倚仗虚旷,望空为髙。正始永嘉之际,国事日非,诸贤不能救也,而甚者不免其身。呜呼悲夫!当时学者明庄老之自然,贱圣人之名检也。大学之道,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以修身为本,勤敬修身之目。也,乌有懈惰其肢体,袒跣其手足,以是为达者乎?吾闻之,处世之道,惟自治可以止乱,惟逊言可以避祸,惟勤学可以救俗,惟持身可以范世。魏晋诸贤,未之讲也。君读书稽古,穷攀力践,此义熟矣。余髪种种,视君瞠若乎其后。顾窃有志于学,有志于当世,请从君发明其义,而相与懋戒之。君曰:诺哉!
译明善斋记 明善斋,是吴中周君子华读书的屋舍。天下万物从来没有没有对立面的,所以善与恶相对;也有人说善与利相对,而利也属于恶。为什么《中庸》说明白善,却不说去除恶呢?因为明白善就可以去除恶。学习首先要达到认识,然后努力实行,就是使善明白;这也就是“明明德”的“明”。能够明白善,就能够使自身真诚。明善,是达到认识;诚身,是努力实行。小人独居时做坏事,见到君子便掩盖自己的恶而显露自己的善,并不是不知道善值得喜爱、恶值得厌恶,只是不能真正用力去实行罢了。不能真正用力,是因为不真诚;不真诚,是由于不明白。明白了就能真诚。子华为人宽宏自信,笃实无伪,喜爱读书作诗;但自从亲自处理文书和限期事务以后,精力便被这些事情夺去。他在仕途中辗转二十多年,遇事不苟且,是非一定分辨清楚;所到之处若与长官意见相忤,必定取得公正才肯罢休。他嫉恶之心太重,所以忌恨他的人很多。自料不为时俗所容,深有退隐之志,便派他的儿子和外甥跟随我游学;他有意讲学明理,间或对我说:学问没有精粗之分,道理没有大小之别;达到致知的极致,就可以知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从小处说,审理诉讼到最后,使没有事实根据的人不能把他的言辞说尽,也算是明白善道、使民更新的一件事。所以我审理大小案件,一定依据实情,不敢偏袒任何一方;虽然还不能把善推广给别人,但也不欺骗自己,别人也没有谁能欺骗我。我曾经把《中庸》中的话题写在屋里,用来警戒自己。子华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说:刘玄德有句话:“不要因为善事小就不去做,不要因为恶事小就去做。”这句话是玄德从郑康成、陈元方讲学的话中得到的。那些号称用经术装饰吏治、如公孙弘、倪宽一类的人,能阐发这句话吗?如今子华就是能够实行这句话的人。我曾认为《中庸》这一章与孟子相合,而孟子所说“利与善之间”的一章,界限尤其分明,学习的人不可不体察认识,做官的人更不可不把它作为戒律。子华欣然说:“您说得很好,应当一并记下来。” 勤敬斋记 宋咸淳年间,中吴人胡君寿考中进士,授任江阴县尉。他年少而才秀,文章文雅,治理才干在当时很突出,太守器重他,把他招入幕府,郡中的事务都交给他办理,太守只是发号施令而已。我比胡君小五岁,当时正在学习应试的学业,偶尔到官署拜见他,回头看他燕坐的屋子,匾额上写着“勤敬”二字。我不敢请问其中的意义。不久时局渐渐发生变化,胡君解下印绶离去,从此十七年没有再见到他。辛卯年春天,我到姑苏去,在他的馆舍拜见他;只见他容貌和鬓发都已苍老斑白,几乎认不出来了。他看着我叹息说:“和你分别很久了。从前我从江上回来时,国家和家庭都破败了,忧患一齐袭来,独自孤独地行走,谋生货物也卖不出去。如今老了,竟然没有田地房屋可以用来准备粥饭、遮蔽风雨。我性情简朴刚直,不能仿效新贵之人,动不动就同时代相争;只是常常追念前辈长者的训诫,唯有勤奋,唯有恭敬,用这个立身,用这个居官,便可以免于过错。我把这两句话写在衣带上,准备终身奉行。如今被时代抛弃,再也没有进取的意思;然而一生所作所为没有愧疚,四十多年了,仍然像当年未嫁的女子一样清白。我虽然贫困,却不懈怠志向;我虽然废弃不用,却不荒废学业。你过去就懂得我的这个道理,何不替我说一说呢?” 我出生得晚而且见识浅陋,不敢承担这个请求;既然不能推辞,便又对胡君说:“勤敬的意义很广。过去睿圣武公九十五岁时,作《懿戒》来警戒自己,让人在身旁诵读。诗中说:‘早起晚睡,洒扫庭院内外,这是百姓的表率。’又说:‘谨慎你所说的话,恭敬你的仪容举止,没有一样不柔和美善。’他的勤奋和恭敬就是这样,所以诗人赞美武公学问和自我修养的盛美,《绿竹猗猗》这首诗就是为此而作。您的年龄还不到武公的一半,退让谦抑,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却有担当重任、道路遥远的志意。家中没有普通人家百金的产业,却有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的心。这正是自古以来有志之士、仁人所难以做到的,也是后世放达豪侠之士所不屑做的。每当我看到魏晋改朝换代之际,士人以风流相互标榜:登山长啸,临水饮酒,吟咏着靠着柳树锻打铁器,钻过洞穴进入,抱着水瓮睡觉。当时诸位贤人的心情,以为自身不能在朝廷得到职位,志向不能在当时施展,痛恨谗邪的祸害,正忧虑明亮的膏油反而自我煎熬,所以发愤而寄托在这些行为上。然而这种豪迈而不屑世俗的风气逐渐成为习俗,倚仗空疏旷达,望着天空自以为高明。正始、永嘉年间,国事日益败坏,诸位贤人不能挽救,严重的甚至连自身也不能保全。” 唉,真可悲啊!当时的学者明白庄子、老子的自然之说,轻视圣人的名分法度。《大学》的道理,从天子直到平民,全都以修身为根本;勤敬正是修身的纲目。哪里有懈怠身体、袒露赤脚,却把这当作通达之人的呢?我听说,处世的方法,只有自我治理才能止息混乱,只有言语谦逊才能避开灾祸,只有勤奋学习才能挽救风俗,只有守持自身才能成为世人的表率。魏晋诸贤没有讲求这些道理。您读书考古,深入探索并努力实践,这个道理已经很熟悉了。我头发斑白,回头看您,简直远远落在您的后面。然而我私下仍有志于学习,也有志于当世,请让我跟随您阐明这个道理,并彼此共同勉励警戒。胡君说:“好啊!”
怡顺斋记杜元凯序《春秋内传》云:「优而柔之,厌而饫之,涣然氷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先儒以为此数语非深知读书之味者不能道。元凯有《左氏》癖,因其癖也,故得其趣。岂惟《左氏》?凡读经书者,不得其理则不得其趣。抑《左氏》长于议论,而短于理,如「君子曰」之类,背理亦多。以其善叙事也,学者爱其浮华,而读之者亦不觉其浸润之入人深也。然理一也,有义理之理,有文理之理。《左氏》于文理可谓顺矣,特不纯于义理耳。读者尚为之怡然,而况于圣贤之经书乎?而况于义理之顺者乎?筌者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在兎得兎而忘蹄;言者在意,得意而忘言。所谓意者,亦顺乎理而巳理顺则意乐,乐则乌可巳乌可巳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昔庖丁善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皆中理觧也。其言曰:「臣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见其理也。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恢恢乎游刃有余地矣。」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即怡然理顺之譬也。虽然,此文理之理,非义理之理也。桓公读书堂上,斲轮者笑之。斲轮之妙,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父不能以喻其子,子不能以受之父,此理之至也。古之人与其不可传者死矣,所读之书则古人之糟粕耳。以书观书而不以理观书,乌能造其奥之深而为之跃然也哉?余友夏君仲实,博学而强识,稽古而能文,与其弟仲宾友爱甚笃。于所居之东偏筑室三间,榜曰「怡顺」,昆季藏修于内,焚膏继日,埙箎唱和,常棣之华,韡然乡人皆称之。黄君子髙为之作记,亦既发明兄弟怡怡之乐矣,而于元凯书中隽永之味未之及也。余复衍其义焉。嗟夫!枝叶扶疎,根本之拨也;华藻敷腴,朴素之漓也。今世之士负学问,矜文词,蔚然取光宠于一时者有之矣,反而求之闺门之内,伦纪之间,放利而多怨,挟财而致争,伤手足之谊,失妯娌之欢。有耕夫贩妇之所不敢为者,而读书之家或为之,是非吾书之过,学而不思,致知而不力行之过也。若然,则呻其占毕,虽自号为通儒,亦何益哉?仲实闻余言,怡然曰:“请书之。”遂书以为后记。
与闲堂记舜之孜孜为善也,鸡鸣而起;周公之思兼三王也,坐以待旦。自强不息,法天运也。是故圣人惜寸隂,众人当惜分隂。志功业者,汲汲焉,犹不肯流连光隂,废弃时日。昔人流涕于髀肉之消,辛勤于百甓之运,何乃自苦如是?不如是,不足以有为尔。然而道德之味无穷,功业与时消长。徒竭智虑,疲精神,穷日夜之力,以侥幸于万一。幸而得之,震耀于一时,春华过眼,随即摧谢。而况于下,是一等析秋毫之利,较锥刀之末,以与贾人子、卖菜佣争者乎?嗟夫!人生百嵗稀矣。自婴儿以至成童,勿论壮有室矣,强而仕矣。三四十年间,可喜可愕,可忧可悲者何限?未几壮而衰,耄而倦,视听减而精力疲,漏尽而行不休,盖棺而事未定,可哀也巳。岂造物者使之然哉?以予为此拘拘也。老庄之学者悟于此,发为心斋、坐忘之论,室虚生白,湛如也。彼虽无见于圣学“纯亦不巳”之妙,比之拘拘于造物者,则天与壤之间也。里中陆君振之,好学笃行,防以孝谨闻,性不与物竞。其先庄简公,四持宪节,扬厯二十余年,晚虽倦游,不及享丘园之乐。振之当袭爵,让于其弟,无几微见于色。又出居里第之西偏,筑室数楹,以与闲名之,盖取尧夫“晚凉散步”诗中“天与一生清闲”之句意,以萧散自处也。命余记之。余攷尧夫先生,始学于百源之上,坚苦刻厉,不就席者数年夜半深雪山中,危坐潜心,虚静见理明彻,所以能推乾坤万物之情,尽内圣外王之道。其工夫可谓至矣。初年取友周流呉楚齐鲁梁晋之郊,年三十余始居西洛,蓬荜环堵,逍遥自如。嘉祐熙宁両召不屈,主簿推官,岂足为先生凂哉?安乐窝中,莺花髙卧;天津陂上,酒月追陪。盖生于太平,长于太平者,先生之身;而俯仰天地,浩然无媿者,先生之心也。所谓英迈盖世之豪,岂得以散人逸士例视之哉?因述尧夫一生出。处大致以告振之,使知道学自修之功,不可以顷刻怠,而营营于富贵利达,以殁其身者,固不敌一日闲居之乐也。二説相须,其义始备。
译怡顺斋记 杜元凯为《春秋内传》作序说:“使心情宽舒柔和,使精神满足饱足,疑惑涣然如冰消解,心中怡然、事理顺畅,这样才算有所收获。”前代儒者认为,这几句话不是深知读书滋味的人不能说出。元凯有嗜好《左氏传》的癖好,正因为这种癖好,所以领会了其中的趣味。难道只有《左氏传》如此吗?凡是读经书,不能得到它的道理,就不能得到它的趣味。不过《左氏传》长于议论,却短于义理,像“君子曰”一类的话,违背义理的地方也很多。因为它善于叙事,学习的人喜爱它的浮华,读它的人也不知不觉受到它的浸染很深。然而道理只有一个:有义理之理,也有文章文理之理。《左氏传》在文理上可以说是通顺的,只是在义理上不纯粹罢了。读者尚且因此感到怡然,何况圣贤的经书呢?何况义理本来就通顺的经书呢?鱼篓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忘掉鱼篓;兔网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忘掉兔网;语言是用来表达意义的,领会了意义就忘掉语言。所谓意义,也不过是顺应道理罢了。道理顺畅,心意就快乐;快乐了,怎么能够停止?既然不能停止,便不知道手在舞动,脚在跳跃。从前庖丁善于解牛,手所接触的、肩所倚靠的、脚所踩踏的、膝所顶住的,都合乎筋骨纹理而解开了。他这样说:“我刚开始解牛时,眼中所见无非是一头完整的牛;三年以后,再也没有看见完整的牛了,只看见它的筋骨纹理。用精神去接触它,而不用眼睛去看,刀刃在牛体中宽宽地游走,真是有余地啊!”他提刀站立,为此环顾四周,为此志得意满,这就是心情怡然、事理顺畅的比喻。不过,这里所说的是文章文理之理,不是义理之理。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而笑他。轮扁制作车轮的妙处,是从手上得到、在心中回应的;嘴不能说出来,父亲不能把它告诉儿子,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接受,这就是道理的极致。古代那些人已经死去,连同他们不能传授的东西也随之消失;如今所读的书,只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如果只拿书来解释书,而不用道理来观察书,怎么能够深入它的奥妙,并因此心中跃然欣喜呢?我的朋友夏君仲实,博学而记忆力强,考察古事而且能写文章,和他的弟弟仲宾兄弟情谊非常深厚。他在居所东边建了三间屋子,题名为“怡顺”;兄弟二人在里面藏修,燃油灯日夜不息,兄长吹埙、弟弟吹箎相互应和,像《常棣》之花一样灿然,乡里人都称赞他们。黄君子高为此作记,已经阐明兄弟和悦相亲的快乐,但对于元凯文中深长的意味还没有涉及。我又补充阐发了它的意义。唉!枝叶繁茂,是根本已经被撼动的表现;华丽辞藻铺陈丰美,是朴素本质已经流失的表现。如今世上的士人,有的凭借学问自负,夸耀文辞,在一时之间显得文采蔚然、取得荣宠;但回到家庭内、伦理纲常之间去考察,却放纵追逐利益而多有怨恨,倚仗钱财而招致争斗,伤害兄弟手足的情谊,失去妯娌之间的和睦。有些事情是耕夫卖菜妇都不敢做的,读书人家却有人做了。这不是书籍的过错,而是学习却不思考、获得知识却不努力实行的过错。若是这样,只管吟诵所占的书页,即使自称博通经书的儒者,又有什么益处呢?仲实听了我的话,怡然说道:“请把它写下来。”于是我写下这些,作为后记。与闲堂记 舜孜孜不倦地行善,鸡鸣时便起床;周公思考兼取三王之道,坐着等待天明。自我奋勉而不停止,是效法上天运行不息。因此圣人珍惜一寸光阴,普通人也应当珍惜一分光阴。立志建功立业的人,急切勤奋,尚且不肯流连光阴、荒废日子。从前有人因大腿上的肉消瘦而流泪,有人辛苦搬运百甓,为什么要这样自我劳苦呢?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有所作为罢了。然而道德的滋味无穷,功业却随时代而兴衰。若只是耗尽智慧思虑、疲惫精神、穷尽日夜之力,去侥幸求取万分之一的机会,即使幸运得到它,在一时之间显耀如雷电,春日花朵转眼即逝,随即凋谢。更何况低下到另一等,只为析分秋毫的利益、计较锥刀末端的微利,去同商人的儿子、卖菜的佣工争夺呢?唉!人生能活到百岁已经很少。从婴儿到成童且不说,到了壮年便有妻室,强盛时便出仕。三四十年之间,可喜可惊、可忧可悲的事情有多少!不久壮年衰退,年老疲倦,视力听力减弱而精力疲惫,水漏将尽却仍不停奔走,直到盖棺而事情还没有定论,真是可悲啊。这难道是造物者使人如此的吗?是因为我自己被这些事情拘束不放。研究老庄学说的人从这里有所领悟,便发挥出心斋、坐忘的说法,屋室空虚便产生明净之气,心境澄湛如此。他们虽然没有领会圣学“纯亦不已”的妙处,但与拘拘执着于造物安排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乡里的陆君振之好学而笃实实行,早年就因孝顺谨慎而闻名,性情不与外物争竞。他的祖先庄简公,四次出任宪司使者,仕途扬历二十多年,晚年虽然厌倦仕途奔波,却没有来得及享受田园的乐趣。振之本应承袭爵位,却把它让给弟弟,脸上没有显出丝毫不平。他又搬到乡里宅第的西边,建了几间房屋,取名为“与闲”,大概取自尧夫《晚凉散步》诗中“天与一生清闲”的意思,以疏放闲适自处。于是请我为他作记。我考察尧夫先生,起初在百源之上求学,坚苦刻厉,数年不曾上床睡觉;半夜大雪时在山中端坐潜心,虚静之中见到道理,明彻无碍,所以能够推究乾坤万物的情状,穷尽内圣外王的道理。他的功夫可以说达到极点了。早年为了寻求朋友,周游吴、楚、齐、鲁、梁、晋的郊野;三十多岁才居住在西洛,蓬门草屋四壁萧然,却逍遥自得。嘉祐、熙宁年间两次征召他,他都不肯屈就;主簿、推官这样的职位,哪里值得用来玷辱先生呢?在安乐窝中,他高卧观赏莺花;在天津陂上,与友人饮酒赏月相伴。大概生在太平盛世、长在太平盛世的,是先生的身体;而俯仰天地之间,浩然自得、毫无愧怍的,是先生的心。所谓英迈盖世的豪杰,难道能把他仅仅当作散人逸士一类来看待吗?因此我叙述尧夫一生出仕与退处的大概情形,告诉振之,使他知道求道学习、自我修养的功夫不可以片刻懈怠;而那些忙忙碌碌追求富贵利达、直到终身的人,本来就比不上闲居一天的快乐。这两种说法相互补充,意义才算完备。
居隐堂记刘澹翁为周君国用书其坐右之室曰:居隐而求説于墙东老人。老人曰:春秋时王道衰,天地闭,贤者退而穷处,散之四方,名姓不求人知,如荷蓧之丈人,耦耕之沮溺,狂歌之接舆,或适齐,适楚,适秦,蔡,或入于河,入于汉,入于海,皆隐居以求志者。而圣人以为闻其语,未见其人,何也?盖此与下句当对防,求其志,守其所达之道也。达其道,行其所求之志也。孟子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意为近之。若耕莘钓渭之人,足以当此。春秋诸人谓之隐居可也,尚未知其志之何如,而况于达可行之道乎?宜圣人以为未见也。国用骇曰:非是之谓也。吾世居田里,饱山林之味,族大而离,侨迁暨城之北,一帘之外阛阓也。淮浦江濆之客,刍荛之子,负贩之夫,旦暮出入城门之轨,日深而吾独键闗下榻,不交人事,日髙而起,日入而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咏渊明之诗,优哉游哉,聊以卒嵗,安敢自附于古人隐者邪?予曰:是何伤哉?古人以市防为大隐,而山林为小隐,盖地虽近而心则逺,迹虽动而神则静也。君有子七人,应门户聚防,衣于膝下,击鲜奉防,更起舞献夀,乐不可支。当此时,君自视如陆贾,贾虽家居,犹时与太尉丞相往来画策。君自防无宦情,布衣终身,人罕见其面,所以得安其居而遂其隐者,诸子盖有助焉。余发皓皓,生子不得力,夜漏垂尽而役不休,可叹也哉!
墙东类稿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墙东类稿巻八 元 陆文圭 撰记
悠然亭记济与漯交流。漯乆枯而济旁出。源西北来,环齐之疆,东防于章丘之明水,滙为东西麻湾,而绣江之水出焉。江自县东迤西而南,故参政可与张公之别业在其左。令子元朴实继先职,构亭其上,而命之曰悠然。介李侯复初征记于墙。东陆叟叟曰:噫!异哉,公之名亭也。昔渊明守彭泽令,仅八十余日,不肯束带见督邮,赋归去来词,返柴桑里闲居。重九秋菊盈园,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方其徘徊东篱之下,悠然自得,谓此中有真意。盖低头采菊,举头见山,景与心防,所以为竒。而或人輙改见字为望字,遂使此句神采索然。以见之出于无心,而望之则有心也。此老胷襟洒落,真寄兴于山川之外,髙情逸韵,今古一人而已。张公以家世入仕,遍厯清要,声望赫赫,三十余年,遂跻台省长官。值中朝多故,国势抢攘之际,南北驱驰,朝受命而夕引道,诏书敦迫,使者旁午,马足车尘,不得休闲。以疾辞氷床重茧,鲜食而寝,血气未动,不得免焉。推枕而起,皇皇焉,未知税驾之所,岂复有倚窗寄傲,登臯舒啸,一日之乐哉?李侯曰:不然。叟所见者迹也,而未知公之心也。王仲淹有言:心迹之判乆矣。渊明之时,非今之时也。公之心,渊明之心也。世以渊明为隐者,渊明岂无功名之志哉?观其命子之篇,厯叙陶族之兴,追想桓桓长沙之业,自以晋世衣冠耻事异姓,义熙以后止题甲子,故得朱氏纲目《晋征士陶潜之书》,则谓渊明为隐者,非知渊明者也。谓渊明有志于功名者,亦非也。公则深知其心矣。然则黄金横带,驰骋于淄渑之郊,人以为公荣,而遥遥白云,郁郁长松,公之兴巳在乎西山之西,东山之东矣。叟黙然。侯曰:吾二人问荅即记也,试以复于公何如?叟曰:诺。敬书以授之。时天厯庚午上己日也。
译居隐堂记 刘澹翁替周君国用在座位右边的屋子写下题字:“居隐而求说于墙东老人。”老人说:春秋时期王道衰微,天地闭塞,贤人退处困穷之地,散居四方,不求姓名为人所知,例如荷蓧丈人、并耕的长沮和桀溺、狂歌的接舆;有的前往齐国,有的前往楚国、秦国、蔡国,有的进入黄河,有的进入汉水,有的进入大海,都是隐居来求得志向的人。但圣人说只听到了他们的话,却没有见到他们本人,为什么呢?大概这里应当同下一句相对,意思是探求他们的志向,守持他们所通达的道;通达了道,就实行自己所追求的志向。孟子所说的“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善天下”,意思同这个接近。像耕于莘野、钓于渭水的人,才足以符合这个标准。春秋时期的那些人称作隐居可以,但还不知道他们的志向究竟怎样,更何况他们所通达、可以实行的道呢?圣人应当因此说没有见到他们。国用惊讶地说:“不是这个意思。我世代居住在田里,饱尝山林的滋味;家族庞大而分散,迁居到暨阳城北,帘子外面就是街市。淮浦江边的客人、砍柴割草的孩子、背负货物的商贩,早晚都沿着城门出入;太阳升高了我才起床,太阳落下便休息,结庐住在人群之中,却没有车马喧闹,吟咏陶渊明的诗,优游自在,姑且这样度过一年,哪里敢把自己比作古代的隐士呢?” 我说:“这有什么妨碍呢?古人把处在市井中的隐居看作大隐,把处在山林中的隐居看作小隐,大概是因为地方虽然接近尘世而内心却远离,形迹虽然活动而精神却安静。您有七个儿子,他们在家中聚集,环绕膝下,穿着您赐予的衣服,宰杀鲜鱼供奉您,还轮流起舞为您献寿,欢乐得不能自持。在这个时候,您可以把自己看作陆贾;陆贾虽然居家,仍时常同太尉、丞相往来谋划。您自己知道没有做官的心情,终身做平民,很少有人见到您的面,因此能够安稳地居住、成就隐居,您的诸子大概也有帮助。我头发已经花白,生下的儿子却不能助我;夜里的漏刻将尽,还不能停止劳作,真令人叹息啊!” 《墙东类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八 元代陆文圭撰写记文 悠然亭记 济水与漯水交汇。漯水久已干涸,而济水从旁流出。水源从西北而来,环绕齐地边疆,向东流到章丘的明水,汇聚成东西麻湾,于是绣江的水从这里流出。绣江从县城东面曲折向西再向南流,所以前参政可与张公的别业就在它的左边。张公的儿子元朴确实继承了父亲的职事,在水上建造亭子,命名为“悠然”。李侯复初向墙东陆叟索取记文。陆叟说:唉,公给亭子取这个名字,真奇异啊!从前陶渊明任彭泽令,只做了八十多天,便不肯束好衣带去见督邮,作《归去来兮辞》,回到柴桑里闲居。重阳时秋菊满园,却没有酒可饮,只好空对九华山,借言辞寄托情怀。当他在东篱下徘徊时,悠然自得,说这里面有真正的意味。大概是低头采菊、抬头看见山,景物与内心相遇,所以成为奇景。有人却擅自把“见”字改成“望”字,于是使这句诗的神采索然无味。因为“见”是无意中看见,而“望”则是有意去看。这位老人胸襟洒落,真正把兴致寄托在山川之外,高雅的情怀、超逸的韵致,古今只有他一人罢了。张公凭借世家出仕,历任清要之职,声名显赫三十多年,终于升任台省长官。正值朝廷多事、国势动荡之际,他南北奔走,早晨接受诏命,晚上就上路;诏书催逼,使者络绎不绝,马蹄车尘不断,不能得到片刻闲暇。他因病辞职,冰床重茧,饮食很少,气血没有恢复,也不能免于劳作。他推开枕头起身,惶惶不安,不知道可以在哪里停下车驾,哪里还会有倚窗寄托傲意、登上高冈舒展长啸的一日之乐呢?李侯说:“不是这样。老人您所看见的只是外在形迹,却不知道公的内心。王仲淹说过:心与形迹的分判已经很久了。陶渊明所处的时代,不是今天的时代;公的心,就是陶渊明的心。世人把陶渊明看作隐士,难道陶渊明没有建立功名的志向吗?看他的《命子》诗,历数陶氏家族的兴盛,追想勇武的长沙公陶侃的功业;又因自己以晋代衣冠为耻,不肯侍奉异姓,自义熙以后只题写甲子,所以朱氏《纲目》称为‘晋征士陶潜’;由此便说渊明是隐士,并不是真懂渊明。说渊明有意于功名,也不对。公却深深懂得他的心。那么,黄金横带,驰骋在淄水、渑水之间,世人认为这是公的荣耀;但遥远的白云、郁郁的长松,公的兴致早已在西山以西、东山以东了。”老人默然无言。李侯说:“我们两人的问答就是记文,试着把它转告给公,怎么样?”老人说:“好。”于是恭敬地写下这些交给他。当时是天历庚午年上巳日。
本竹山房记余读书江上,闭户罕人事。师君彦应自呉中来,风度凝逺,器局修整,望而知其为儒林之老宿行辈也。余从之游,一日袖文示余曰:「此吾友人史君敬舆记吾本竹山房之作也。吾之先蜀眉阳人,本竹则眉之永丰山名也,距州七十里而近。其地产竹穹林秀壁,仙官羽士之所宫。师氏永丰之望家,于下数世矣。始吾防而出峡泝江,涉湖忧患风雨,更数十年,退而老于阊盘之内,因结小楼二间,榜曰本竹,以识吾一饭未尝不在瞿塘西也。」史吾同郡,知吾为审记文云然,子谓何如?余应之曰:「昔舂陵城西有村曰濂溪,周先生居焉。先生晚过九江,爱庐阜不能归,筑室其下,以濂名溪。张钦夫祠堂记中所谓寓于他邦而不忘其所自生者是也。先生人品甚髙,不由师传,黙契道体,千载而下知有濂溪,而溪之所以得名,则鲁直诸人未之知也。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处父母国之道也。古者井牧之法,四民乐业,安土重迁。中世士大夫离亲戚弃坟墓,宦游忘归,侨寓它境,爱其山川,乐其风俗,留居之者十率八九。嵗月云暮,所厯既倦,则故乡之思日夕在望,盖首丘之情有不能忘者。毎观子瞻苏氏之文,见其兄弟壮嵗出蜀,飘泊彭宋之间,颠沛岭海之上,忆喜欢而至劳逺,梦指江水而誓欲归田,言不及践,而眉山之苏遂为颍滨阳羡之苏矣。师氏以经学行义世其家,百年之间文献相承,其功名虽未及苏氏兄弟之盛,而优游乡里,没称善人,亦无苏氏当年之忧患雅德之论,固不以彼易此也。今吾彦应少年之出,或者其有苏氏功名之志,已而落魄不偶,终身流寓,至于扁故山而自号,以寄西归之怀,自附于周子濂溪之义,君子固深嘉其志,而亦悲其身之不遇也。虽然,周子从容道德而处心于得防之外,故其处也乐以忘忧,非士所宜法耶?苏氏喜文。章好功名,而寘身于是非之内,故其出也多忧鲜乐,非士所宜,戒耶?既以此説复于彦应,顾儿居仁书而识之,亦以自儆云尔。
碧岩记王君宝臣,世居防水之阳,胄出金国完顔氏,为漠北贵姓。祖父昆弟列官于朝。君总角趋安西幕府,以忠谨闻。防权贵人当国,崇货无厌,利君宅一区,使左右怵君,且曰:“若欲宦乎?与我即可得。”君辞曰:“先人敝庐也,且不愿仕。”君母夫人愠曰:“此言何为?至我即不幸,吾母子死其下。”权贵人大不乐。时用事乆,睚眦立虀粉。君曰:“不与必怼我,吾谨避之耳。”索马疾去,南抵江淮,先人故吏多在焉。闻君至,大喜,争致之。君往来其间,浮沉数年,郁郁不得志。一日诏下东征,君慨然自奋,请具櫜羽从军,提鋭卒操舟入洋中,请先登岸击贼。防主将班师,寻以君董海道饟事,由东呉转输辽碣,鲸波荡潏,嵗一往复。壬辰夏五,漕臣议更盐法,偕君出司事,过申江访予,寂寞之滨。余前未识君,君为予叙出处本末,握手出肺肝语,且曰:“吾州太行迤北,古桑干河侧,铁山峙其左,玉山耸其右,旁有碧落之岩,穹林巨石,氷崖千仭。吾儿时钓游其下,日宴忘饥。当时以口语心,异日买田筑室,终老于是。今四十年矣,闗河陇海,﨑岖万状,二毛始见,髀肉皆消,此志犹未遂也。顾念得姓以来二百余年,积笏满床,不可以当吾世,而坠先泽,以故黾勉从事,不敢告劳。然故乡先垅,寒云夕照,梦寐毎堕其间。尝即寓居榜曰‘碧岩不忘本’也。子为我着其説。”余曰:“君侯知马伏波之事乎?昔者马伏波衣羊裘起从军,遨游凉蜀间。从弟少游尝谓之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才足乡里称善人可矣。’后伏波击交趾,女子住浪泊中,仰视飞鸢跕跕堕地,忆少游平生时语,不可复得。尝对宦属从容言之,自恨归计不早,言犹在耳。及侯新息佩金紫,复将楼船出九真,将骑兵出雁门,据鞍矍铄,请击五溪蛮,卒之壶头不进,曳足卧石室中,终身不复践少游之语。今君侯春秋方盛,有茂陵壮士之风,当其往。来江淮,此伏波遨游凉蜀时也。及其征海东,渡辽碣,此伏波击交趾,住浪泊时也。碧岩之号,寤寐家山,于是思少游平生之言矣。今而后,君侯投簪觧佩,御欵段马,乘下泽车,过家上冢,击牛酾酒,以宴父老,然后寻儿时钓游处,返吾初服,优游卒嵗,不亦可乎?不然,九真之南,雁门之北,五溪之西,唯君侯马首是瞻,则碧岩虽在,吾惧萝月之凄凉也。君闻余言,黙然良乆,曰:「子言有理,吾方图之。」子其书以授我,乃书以授之。
译本竹山房记 我在江边读书,闭门少与人交往。师君彦应从吴中来,风度凝重高远,器量端正整肃,一看便知道他是儒林中的老成宿望。我跟随他交游。一天,他从袖中拿出文章给我看,说:“这是我的朋友史君敬舆为我写的《本竹山房记》。我的祖先是蜀地眉阳人。‘本竹’是眉州永丰山的名称,距离州城七十里左右。那里盛产竹子,山林高耸,石壁秀丽,是仙官羽士居住的地方。师氏是永丰的望族,已经在当地居住好几代了。当年我年少时出三峡,沿江而上,渡湖涉水,经历忧患风雨;几十年后退居,在阊门之内老去,于是建了两间小楼,题名为‘本竹’,用来表明我每吃一顿饭,心中未尝不在瞿塘以西。”史君与我是同郡人,知道我会认真作记,所以这样说。你认为怎么样?”我回答说:“从前舂陵城西有个村子叫濂溪,周先生居住在那里。周先生晚年经过九江,喜爱庐山,不能回去,便在庐山下建屋,把溪水命名为濂溪。张钦夫《祠堂记》中所谓寄居他国却不忘记自己出生之地,说的就是这个。周先生人品极高,不依靠师承传授,默默契合道体;千年之后人们知道有濂溪,却不知道这条溪流为什么得名,连黄庭坚等人也未曾知道。《诗经》说:“桑树和梓树,见到它们一定要恭敬。”这是处在父母之国应有的道理。古代实行井田和牧地制度,四民各安其业,安于故土而重视迁徙。中世以来,士大夫离开亲戚、抛弃坟墓,出仕游宦而忘记归来,寄居在其他地方,喜爱那里的山川,乐于那里的风俗,留下居住的十家中有八九家。岁月渐渐老去,所经历的事情已经令人厌倦,于是故乡之思无论早晚都在眼前;大概狐狸死时头还朝向丘穴的感情,是不能忘记的。每当我读苏轼苏氏的文章,看见他们兄弟壮年时离开蜀地,漂泊在彭城、宋地之间,颠沛在岭海之上,回忆喜悦之事直到劳苦,梦中指着江水发誓想要回到田园;话还没有来得及实行,眉山的苏氏最终便成了颍滨、阳羡的苏氏。师氏世代以经学和义行传家,百年之间文献相承;他们的功名虽然没有达到苏氏兄弟那样的盛大,但优游乡里,死后被称为善人,也没有苏氏当年的忧患和高雅德行之论,本来不能因为苏氏而取代他们。如今彦应年轻时出游,也许有苏氏兄弟建立功名的志向;后来失意而不得志,终身漂泊寄居,直到题写故乡山名作为自己的号,以寄托西归的情怀,自比周子濂溪的意义,君子固然深深赞美他的志向,也为他一生不得志而悲伤。即便如此,周子从容地以道德自守,把心安置在得失之外,所以居处时能够快乐而忘记忧愁,这难道不是士人应当效法的吗?苏氏喜爱文章,喜好功名,却把自身置于是非之中,所以出仕时忧愁多而快乐少,这难道不是士人应当引以为戒的吗?我把这个说法回复给彦应之后,回头让儿子居仁写下来并作记录,也用来警戒自己罢了。碧岩记 王宝臣君,世代居住在防水以北,出自金国完颜氏,是漠北的贵族。祖父和伯父、叔父等兄弟都在朝廷任官。王君年少时便投奔安西幕府,以忠诚谨慎闻名。防地的权贵掌握国政,贪图财货没有满足,想要谋取王君的一所住宅,便派身边人威吓他,还说:“你想做官吗?只要跟从我,就可以得到。”王君辞谢说:“这是先人的破旧居所,我尚且不愿做官。”王君的母亲夫人愤怒地说:“这话是怎么说的?事情到了我这里,我若遭遇不幸,我们母子就死在他手下了。”权贵大为不悦。当时权贵执掌政事已久,对稍有触犯自己的人立即置之死地。王君说:“不依附他,他必定怨恨我,我只是谨慎地避开他罢了。”于是寻找马匹迅速离开,向南抵达江淮,先人的旧部属大多在那里。听说王君到来,都非常高兴,争相招揽他。王君往来于他们之间,沉浮多年,郁郁不得志。一天,东征的诏令下达,王君慨然奋发,请求备办弓囊和羽箭从军,率领精锐士卒驾船进入海中,请求首先登岸攻击贼军。防地的主将班师后,不久又任命王君总管海道粮饷事务,从东吴转运粮食到辽碣之间,面对鲸涛巨浪,船队每年往返一次。壬辰年夏五月,漕运官员商议更改盐法,偕同王君出任主管此事的官员,经过申江来访我,停留在寂寞的江滨。我此前并不认识王君,王君向我叙述自己出仕和退处的始末,握着我的手说出肺腑之言,并且说:“我的州在太行山以北,古桑干河旁,铁山耸立在左边,玉山高峙在右边,旁边还有碧落岩,那里穹隆的树林和巨大的岩石相连,冰崖高达千仞。” “我小时候曾在它下面钓鱼游玩,每天玩到日暮而忘记饥饿。当时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想着将来买田筑屋,终老在那里。如今已经四十年了,关河陇海之间道路崎岖,种种艰难,直到头发初见斑白,大腿上的肉也全消瘦了,这个志愿仍然没有实现。只是想到我们家得姓以来二百多年,积累的笏板多得满床,不能在我这一代衰败先人的恩泽,因此勉力从事,不敢诉说劳苦。然而故乡的祖坟,在寒云夕照之中,梦里常常落到那里。我曾在寓居的屋舍上题匾说‘碧岩不忘本’。请您替我写一篇说明。”我说:“君侯知道马伏波的事吗?从前马伏波穿着羊裘起身从军,在凉州、蜀地之间游历。他的堂弟马少游曾对他说:‘士人活一世,只要取得衣食,才能足以在乡里被称为善人,也就可以了。’后来伏波攻打交趾,女子们停留在浪泊之中,抬头看见飞翔的鸢鸟纷纷坠地,便想起马少游平生所说的话,可是再也无法得到少游。伏波曾在面对属官从容谈话时说起这件事,后悔自己没有早早谋划归乡,话音仿佛还在耳边。等到伏波侯在新息佩带金印紫绶,又率楼船军出征九真,率骑兵出征雁门,年老而精神健旺,仍请求攻打五溪蛮人,最后却在壶头山不能前进,拖着双脚躺在石室里,终身再也无法践行少游当年的话。” 如今君侯年纪正盛,有茂陵壮士那样的气概,正应当有所作为。您往来于江淮之间时,正如伏波在凉州、蜀地游历之时;等到您征讨海东、渡过辽碣时,正如伏波攻打交趾、停留在浪泊之时。以“碧岩”为号,梦中都想着家乡的山,于是也就想起少游平生的话了。从今以后,君侯不如解下官簪和佩绶,驾着温驯的劣马,乘坐下泽车,经过家乡并登临祖坟,宰牛斟酒,宴请父老,然后寻找儿时钓鱼游玩的地方,恢复我原来的服饰,悠闲地度过余年,不也是可以的吗?如果不这样,那么在九真以南、雁门以北、五溪以西,只能听从君侯的指挥,我恐怕碧岩虽然还在,却只能留下萝月的凄凉景象了。”君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说:“您的话有道理,我正打算这样做。”于是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交给他,我便写下来交给了他。
一山记暨居浙尾,北瞰长江,直郡治北,枕江之下,有曰君山,以楚黄歇得名。山形小而势蹲,无崇岗翳谷以慿阻其髙深。然开郡千百余年,而君山郡主山也。其西南则秦望、青髙,其东则由里、启敔、凤凰诸山环趋而拱揖之。故君山虽小,最甲于诸山。毎遇春风花时,秋涛雪月之景,诗豪墨客,游人士女,登临而觞咏,行歌而坐啸,山之胜概不可弹述。余尝欲卜庐其下,为终隐之计,而未果也。赵君鼎之,家于山之左,朝夕与山相接。已而避地去家,侨居城西南隅,距山数里所。舍幽邃而阛阓,疑若与山不相闻也。晨起推其户,故山之青忽排闼而入,数峯低昻,若逺而近,若伫立以俟,若顾眄,咫尺而不得语也。赵君喜而叹曰:「吾与山有宿缘耶?何追逐而不相舍也?」因自号曰「一山」,而谒记于余。余思赵君少时,以故国佳公子,挟豪贵驰骋于当年,谓功名可唾掌取。时移事改,卒困阨不得志,方求田问舍,皇皇焉无所之。此陈元龙之所窃笑,而欲卧君于百尺楼下者也。然出处殊时,老少异见,隐居求志,遯世无闷,亦君子之髙致也。试与君倚浮逺之栏,呼大江而问之:自楚以来,更国几姓?春申之后,阅世几人?彼之豪奢富贵,朝荣夕悴,殆如秋种之花,而一山苍苍,千嵗不改。自古髙人逸士所以定舍彼而取此者,盖有以也。赵君其逺返故庐,毋使猿惊鹤怨,以动草堂之灵。余异时樵服拜于庭下,负薪汲水以相从,请分此山一半,鼎之名孟鐈,少余一嵗云。
观稼亭记杨子筑亭于野圃之上,命之曰「观稼」。领客登焉,客曰:「异哉,子之名亭也!山有嘉卉,隰有荷华;汉南之梅,洧水之芍药,皆足以供诗人墨客之翫。若稼者,田里间事,村甿野老之所务,且须袯襫之具在焉。子何观之有?」主人叹曰:「《书》无逸,《诗》七月,皆言稼穑之艰难。周公岂欺我哉?自天子至于庶人,一是以农事为本。故孟春躬耕,帝借三推;孟夏司徒巡行,命农勉作;秋省敛而助不给。若庶人,则三时之间,沾体涂足,尽力于南亩者也。今吾与子,命名曰「士」,幸免服田之劳,偃仰一亭之上,徘徊四頋,开口而笑,举箸而食,得无犯素餐之讥乎?」客曰:「然。」请为耕田之歌,歌曰:「畇畇兮,乃疆乃理;春阳兮,俶载良耜;耕泽泽兮,或耘或耔;甘雨祁祁兮,以膏我稷黍;载获济济兮,万亿及秭;曾孙不怒兮,农夫乐只。」歌罢,主人大悦,酌酒介夀而退。
横舟记清晖堂之东,得支径出外圃,行数百步,曰梅台。台下为池,池岸种木芙蓉,夏秋开华,掩映緑岸。迤北为横舟阁,阁础入池,与台相直,望之如画舫然。壬辰秋,予侍公登其上,徘徊四顾,扣槛而歌之。歌曰:「采芙蕖兮中塘,羌欲济兮无梁。留帝子兮北渚,阻美人兮西方。櫂木兰兮双桡,清风吹兮野飞航。晨趂墟兮争渡,溪口无人兮满船夕阳。夕阳兮柰何,归来兮沧浪。波上兮寒烟,水禽拍拍兮葭菼苍苍。倡渔歌兮和汝,起渔罾兮鸣榔。忆孤注兮仓卒,尚不如老巴东之乡。拾涧草兮忘忧,又何必森防与凝香。」歌阕而退。
宾月亭记永嘉山水甲东浙,而南雁荡占胜处第一。山据平阳邑南,林壑幽秘,源洞纡縯,众峯防岈,互相吞噬,岿然出奇者三十有六。里人叶君家焉,瞰江筑亭,面揖紫翠,水绕栏角,鸣一夕山空,无人鹤唳松顚,长天卷云晴碧万里。叶君步至亭上,手执铁如意,浩歌离骚九章。歌未阑,有客径入,坐山上寒光烱然,神爽逼人,清逈出尘俗表。叶一见惊喜,顾谓客曰:「子非纎阿望舒之流乎?吾闻凤凰之楼,鳷鹊之观,眺蟾之台,影蛾之池,妙舞清县,宵乐未央。子胡不往,而独于荒江之濒,穷崖之下,辱以访予,得无淮隂侯之过樊将军乎?」客曰:「王侯贵人之家,欵以延我,亦未尝不往。然彼岂知吾之心者哉?吾性孤耿,毎逢骚人羁士,苦调清吟,萧然而长往者,心辄爱之。故今夕造子,愿与定交可乎?」于是主人大喜,举酒属客。酒半酣,主人起舞。客曰:「吾往年与谪仙对酌花间,李谓吾不解饮,尝停杯而问我以古人之事。后又与雪堂老人游于赤壁矶下,闻吹洞箫声,相与举孟德「乌鹊南飞」之诗。吾行天下,知心仅得二士,今子成三人矣。」主人闻之益喜,笑语良乆。以如意指客示童子曰:「汝见吾平生有此客否?」童子假寐弗应。须臾太白西没,野鸡初鸣,客辞主人而退,期以来夕复防亭下。叶如期而往,候至夜分,俄隂云骤兴,风雨交作,客遂不至。叶君怅恨乆之后,数年道过蓉城,以其事语友人陆某,遂为之记。
译一山记 我住在浙江的尽头,向北俯瞰长江,正对着郡治以北,枕靠江流的下游,有一座山叫君山,因楚国春申君黄歇而得名。山形虽小,气势却低伏厚重,没有高大的山冈和幽深的山谷可以凭借来造成高深之势。然而郡城开设以来已有一千多年,君山一直是本郡的主山。它的西南面是秦望山、青高山,东面是由里山、启敔山、凤凰山等山环绕趋向,像拱手作揖一样朝向它。因此君山虽然小,却在诸山中最为出众。每当春风吹拂、百花盛开,或秋涛、白雪、明月交相映照之时,诗人墨客、游人男女登山临水,饮酒吟咏,边走边唱,坐下长啸,山中的胜景实在无法全部说尽。我曾经想在山下选择一处建庐,作为终身隐居的计划,却没有实现。赵鼎之君住在山的左边,早晚都与此山相接。不久他为避难离开家乡,寄居在城西南角,距离君山不过几里。舍弃幽静深邃的居所而住进喧闹的街市,似乎与君山互不相闻。早晨起来推开房门,故乡山峦的青色忽然排闼而入,几座山峰高低起伏,仿佛由远而近,又仿佛站在那里等待,或回首顾盼,近在咫尺却不能互相说话。赵君又欢喜又感叹说:“我和这座山莫非有前世的缘分吗?为什么彼此追逐而不肯相舍呢?”于是自号“一山”,请我为他写记。我想到赵君年轻时,作为故国的贵公子,凭借豪贵身份纵横驰骋于当年,认为功名可以轻易取得。时势变化,事情改易,最终困顿失意,只得寻求田地、询问住宅,惶惶然不知何往。这正是陈元龙暗自讥笑,并想让他睡在百尺高楼下面的人。然而出仕与退隐因时而异,老年与少年见解不同,隐居以求实现志向,避开尘世而心中无忧,也正是君子的高尚情怀。请试着和赵君一起倚靠浮远楼的栏杆,呼唤大江而询问它:自楚国以来,换过了多少姓的国君?春申君以后,经历了多少世人?那些人的豪奢富贵,早晨荣耀、晚上衰败,大概就像秋天播种的花一样,而一山苍苍翠色,千年不改。自古以来高人逸士之所以舍弃彼而选择此,大概是有道理的。赵君还是远远地返回故庐吧,不要让猿猴惊叫、仙鹤哀怨,以至于惊动草堂的精灵。将来有一天,我穿着樵夫服装到庭下拜见您,背柴挑水来跟随您,请把这座山分给我一半。赵鼎之名叫孟鐈,据说比我小一岁。观稼亭记 杨先生在野外的园圃上修筑了一座亭子,命名为“观稼”。他领着客人登亭,客人说:“奇怪啊,您给亭子取这样的名字!山上有美丽的花草,低湿地有荷花;汉南的梅花、洧水的芍药,都足以供诗人墨客玩赏。至于庄稼,是田野乡间的事情,是村民和乡野老人的事务,而且还必须具备蓑衣之类的农具。您有什么可观赏的呢?”主人叹息说:“《尚书·无逸》和《诗经·七月》,都说到农事的艰难。周公难道会欺骗我们吗?从天子到庶人,全都把农业作为根本。因此孟春时亲自耕作,天子举行藉田礼,三次推犁;孟夏时司徒巡视,命令农民努力劳作;秋天考察收成,并帮助贫困不足的人。至于庶人,则在春、夏、秋三季之间,身体沾满汗水泥土,在南亩尽力劳动。如今我和您,被称为‘士’,幸而免除了下田劳动,却仰卧在一座亭子上,四处徘徊张望,张口欢笑,拿起筷子吃饭,难道不会犯下白吃饭的讥讽吗?”客人说:“是这样。”于是请求作一首耕田歌,歌道:“田地平整宽广啊,于是划分疆界、整治田亩;春日阳光温暖啊,开始使用锋利的耒耜;耕田沙沙作响啊,有时除草,有时培土;甘美的雨水纷纷降下啊,用来滋润我的黍稷;庄稼成片收获啊,数量达到万亿以及秭数;曾孙不要发怒啊,农夫真快乐。”歌唱完毕,主人非常高兴,斟酒为客人祝寿,然后告辞。横舟记 清晖堂的东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外园,走几百步,便是梅台。台下有池塘,池岸种着木芙蓉,夏秋开花,掩映着绿色的岸边。向北延伸便是横舟阁,阁基伸入池中,与梅台正相对,远看像一艘彩绘游船。壬辰年秋天,我陪侍公登上阁楼,徘徊四望,敲着栏杆唱歌。歌道:“在池塘中央采摘荷花啊,想要渡水却没有桥梁。挽留帝子在北洲啊,却被美人阻隔在西方。划着木兰船啊,双桨一齐摇动,清风吹拂啊,野外飞船前行。清晨赶到集市啊,争着渡河,溪口没有人啊,满船都是夕阳。夕阳啊,怎么办呢?归来吧,沧浪。水波之上啊,寒烟弥漫,水鸟拍拍飞翔啊,芦苇苍苍。唱起渔歌啊,和你应答,举起捕鱼的网啊,敲响船桨。想起孤注一掷啊,事情仓促,还不如老巴东的故乡。采拾山涧的草啊,便忘却忧愁,又何必寻求森防与凝香呢?”歌唱完毕便退下。宾月亭记 永嘉的山水在浙东最为出色,而南雁荡山又是其中第一胜处。山在平阳县城南,树林山谷幽深隐秘,水源洞穴曲折绵延,群峰高耸交错、彼此吞吐,其中巍然显出奇姿的有三十六座。乡里人叶君住在那里,俯临江水筑亭,正面迎接紫翠色的山峰,水流环绕栏杆一角,鸣声响彻空寂的山谷;无人之处松树顶上鹤鸣,长空卷云,晴碧万里。叶君步行登亭,手里拿着铁如意,高声歌唱《离骚》九章。歌声还未结束,有位客人径直走入,坐在山上,寒光炯然,精神清爽逼人,清幽旷远,超出尘俗之外。叶君一见便惊喜,回头对客人说:“您莫非是纤阿、望舒一类的仙人吗?我听说凤凰之楼、鳷鹊之观、眺蟾之台、影蛾之池,有美妙的舞蹈、清越的管弦,夜间欢乐没有止境。您为什么不去那里,却独自来到荒江之滨、穷崖之下,屈尊来访我,难道不是淮阴侯对樊将军那样有失礼节吗?”客人说:“王侯贵人之家邀请我,我也未尝不去。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意呢?我的性情孤高耿直,每当遇到诗人和羁旅之士,听到他们苦调清吟、萧然远行,心中便总是喜爱。所以今晚来拜访您,愿意和您订交,可以吗?”于是主人非常高兴,举起酒杯劝客饮酒。酒喝到半酣,主人起身跳舞。客人说:“往年我曾和谪仙人在花间对饮,李白说我不懂饮酒,曾经停杯问我古人的事情。后来又和雪堂老人游览赤壁矶下,听到洞箫声,一同吟诵曹孟德‘乌鹊南飞’的诗。我走遍天下,知心之人只遇到两位,如今您成为第三位了。”主人听了更加高兴,笑谈了很久。他用如意指着客人给童子看,说:“你见过我平生有这样的客人吗?”童子装睡不回答。不一会儿,太白星向西沉没,野鸡刚刚啼叫,客人向主人告辞离去,约定下一个晚上再到亭下相会。叶君依约前往,等到半夜,忽然阴云骤起,风雨同时而来,客人最终没有到。叶君惆怅遗憾了很久。几年后,他路过蓉城,把这件事告诉友人陆某,陆某于是为此写了记。
菊轩记霜露既降,秋芳独妍,香而耐乆,枯而不坠,故其功益夀,延年人谁不爱菊?然爱者即指为渊明,则不可。九日闲居,东篱独酌,兴直寄焉耳。世遂谓渊明爱菊,然则松菊犹存,抚孤松而盘桓,谓渊明爱松亦可,演而伸之。爱莲花者,皆周茂叔邪?况今时之菊,殊非渊明之菊也。陶宏景言菊有甘苦二种,花有黄白二色,生南阳郦县最难多得。宏景梁人,上距晋宋不逺,度渊明所赋之菊,亦止此耳。史正志、范至能谱菊近六七十种,巳倍本草数十,而陶未之见也。然详其名品,俱甚平平,无絶奇者。近二十年,海上呉中,延及江左,种种瑰异,叠见层出,榦髙逾八九尺,花大径三四寸,五色浅深,金粉绚烂,殆与西洛牡丹、广陵芍药相伯仲。史范又未之见也。岂天地之气时有所偏聚,而人力之工巧转移其间,神功造化有不能违者?非草木之妖邪?使渊明复生,手掇其英,未必不疑其美而艳以为尤物,而弃之也。然则土脉之美恶,植物之盛衰,识者必有所感矣。鄱阳叶君宗陶,莳菊盈轩,持以示余,余何言哉?噫!时今非昔,花亦今非昔矣。渊明之髙山景行,今犹昔也。孟子曰:「诵其诗,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万松堂记芙蓉城东北可二十里,有曽氏山庵,后为礼敬寺。寺后有万松之堂。龙泽上人游方而归,介钱唐仇仁近诗,为其师求记于墙。东叟叟曰:“堂之钜丽,吾未尝寓目焉。乌乎记?”它日过之,门庑深寂,花竹浄娟。寻师方丈,拾级登堂,坐语未竟,忽闻笙簧之声起于壁后,翏翏喁喁,髙下疾徐,似中律吕。方倾耳听之,雄风飒然,众窍怒号,如海涛万顷,浩浩汤汤,澎湃触石,骇逸奔雷,拢百川而东之也。为之悚然以惊。主僧微笑,顾童子啓扉,但见苍松满山,修者偃者,直者仆者,耸者栵者,磥砢多节者,拳肿者,甲错者,虬髯者,披发者,防雾而膏,染烟而黛。枝若翔鸾,根若踞虎。目覩之不能状,手约之不能数。兹其为万松之山,而筑堂以临之者,取嵗寒之义欤?吾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自一生万,万不为多;防万于一,一不为少。此物理也。有以少为贵者,故渊明喜孤松之秀,矜独树之奇。今师种松充牣岩谷,将防堂阶千嵗乎?将规匠石栋梁之材乎?将为樵夫斧斤所薪乎?将受雨露所培乎?将遭霜霆所摧乎?吾与师皆不能知也。师曰:“吾佛法悠乆,愿力宏大,叟无虑。且叟以万松为多乎?芥子可纳须弥也。”叟不荅。是夕留宿山中,顾窗上月影鬔鬙,皆为龙蛇。夜且半,猿声四起,孤鹤长鸣。拥衾不寐,童子侍侧曰:“猿鹤时时出自松间,来听吾师説法耳。”堂成于某年某月,住山无极愚公别山参公,今嗣孙某人某云。
三皇殿讲堂记至元戊寅,诏下所属,收拣明隂阳医术之士。是嵗十月,天雄赵珪实来江隂,领本路医学,医始别籍为户,除徭役。赵受代去,又六年,子德新来嗣父职,武林徐谷阳副之。先是太医院奏,医学乆废,后进无师,谓宜随路设学,置博士弟子员,嵗时讲肄,制可。于是中书省建言,各学创三皇殿,春秋释奠,着为令,符下本路施行。间程李二将军献地若干于城之西南,乃即其处度材鸠工,赵徐二君躬董其役。嵗在丙戌五月辛未,殿成。越八月丁未,堂成。朔望师弟子跪谒如礼,退而升堂,相与讲述其一家言矣。夫素问、难经、灵枢等书,其徒相授,以为邃古之秘,源逺不可追攷,殆与炎帝神农书、黄帝兵法之説相类。然其防蕴工巧,理气融贯,知隂阳之故,标死生之本,济人泽物,其功殆出于诸子百家之上。识者以为六经之外,不可以无是书也。世不可以无是书,而技之精妙,又非书之所能尽者。昔长桑君授扁鹊以禁方,而戒毋泄其传;公孙光授淳于以奇方,而愿毋以教人。上池之水,菑川之法,今人不能知也。然则堂之讲是,惟无斲轮者在下,有则必笑之矣。防其徒征记于余,余儒家者流,挟其师之説以皷动斯世,力顾不及彼也,尚何言哉。
译菊轩记 霜露降下以后,秋花独自美丽,芳香而且耐久,枯萎了也不坠落,所以它的功效更加有益长寿,延年益寿的人谁不喜爱菊花?然而喜爱菊花的人就都指为陶渊明,那是不可以的。九月九日闲居,独自在东篱边饮酒,只是兴致正好寄托在那里罢了。世人于是说渊明爱菊,那么松菊还在,抚摸孤松而徘徊,说渊明也爱松,也可以这样推论。喜爱莲花的人,难道都是周茂叔吗?何况现在的菊花,和渊明时代的菊花很不相同。陶宏景说,菊有甘、苦两种,花有黄、白两色,生在南阳郦县的最难得到。陶宏景是梁朝人,距离晋宋不远,推想渊明所赋咏的菊,大概也不过是这些。史正志、范至能编写菊谱,记载了近六七十种,已经比《本草》所载多出数十种,而陶宏景还没有见过它们。然而详细考察这些名称和品种,全都很平常,没有特别奇异的。近二十年来,从海上、吴中直到江左,各种奇异珍美的菊花接连出现,层出不穷;茎干高达八九尺以上,花径大到三四寸,五色深浅不同,金粉般绚丽灿烂,几乎可以和西洛牡丹、广陵芍药相提并论。史正志、范至能也没有见过这些。难道天地之气有时会偏聚在某处,而人工的精巧又能转移其中的变化,连神功造化也有不能违背的吗?这难道不是草木中的奇异之物吗?假使渊明重新活过来,亲手采摘它的花朵,也未必不会疑惑它过于美丽艳丽,把它当作奇异尤物而舍弃。既然如此,那么土壤肥沃或贫瘠、植物茂盛或衰败,见识者一定会有所感触。鄱阳叶君仰慕陶渊明,在轩中种满菊花,拿来给我看,我还能说什么呢?唉,时代已经不是过去,花也已经不是过去的花了;但渊明那样高山景行般的品格,如今仍和过去一样。孟子说:‘诵读他的诗,却不了解他这个人,可以吗?’所以要评论一个人所处的时代,这就是尊敬地把古人当作朋友。万松堂记 芙蓉城东北大约二十里,有曾氏山庵,后来成为礼敬寺。寺后有万松堂。龙泽上人云游各方归来,托钱唐仇仁近的诗,请我为他的师父向墙东叟求记。东叟说:“堂宇的宏大华丽,我从未亲眼见过,怎么写记?”后来有一天经过那里,只见门廊深邃寂静,花木竹林清洁秀美。我到方丈室寻找他的师父,拾级登堂,坐着交谈尚未结束,忽然听到笙簧之声从墙后响起,声音轻扬低回,高低快慢,仿佛合乎音律。正侧耳倾听,忽然雄风飒然,众窍怒号,如万顷海涛浩浩荡荡,冲击岩石,像受惊的奔雷,把百川汇拢后向东推进。我因此悚然惊惧。住持微微一笑,回头让童子开门,只见苍松遍山,有的修长,有的偃卧;有的直立,有的倒伏;有的高耸,有的排列;有的盘曲多节,有的拳曲肿胀;有的像虬龙长髯,有的像披散头发;有的被雾气滋润,有的染上烟色而呈黛青。枝条像飞翔的鸾鸟,树根像蹲踞的老虎。眼睛看见也无法描摹,亲手约量也数不清。这就是所谓万松之山,而在山前筑堂以俯临它,莫非是取岁寒不凋的意义吗?我听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一生出万物,万物并不算多;从万物归于一,一也不算少。这是事物的道理。有人以少为贵,所以陶渊明喜爱孤松的秀美,夸赞独树的奇异。如今师父种松充满岩谷,难道是要让它们环绕堂阶千年吗?难道是要把它们培养成匠石所需的栋梁之材吗?难道会成为樵夫斧头下的柴薪吗?难道会受到雨露滋养吗?难道会遭到霜雷摧折吗?我和师父都无法知道。师父说:“我的佛法悠久,愿力宏大,您不必忧虑。而且您认为万松很多吗?芥子也可以容纳须弥山。”我没有回答。当天晚上留宿山中,只见窗上的月影参差,像群龙长蛇。夜将过半,猿声四面响起,孤鹤长鸣。我拥被不能入睡,童子在旁侍立,说:“猿猴和仙鹤时时从松林间出来,是来听我师父说法的。”此堂建于某年某月,住山者为无极愚公、别山参公,现任嗣孙为某人某。三皇殿讲堂记 至元戊寅年,诏令下达到各有关机构,搜集选拔精通阴阳和医术的人士。这年十月,天雄人赵珪来到江阴,掌管本路医学,医户开始另立户籍,免除徭役。赵珪任期届满离去后,又过了六年,他的儿子德新来继承父亲的职务,武林人徐谷阳任副职。在此以前,太医院上奏说,医学长期荒废,后来的学习者没有老师,认为应当按路设置学校,设置博士和弟子员,按时讲习,皇帝准许了。于是中书省建议,各地学校创建三皇殿,春秋两季举行释奠礼,并著为法令,公文下达到本路施行。其间,程、李二位将军献出城西南的一些土地,于是就在这里测量材料、召集工匠,赵、徐二君亲自督理工程。丙戌年五月辛未日,三皇殿建成;到了八月丁未日,讲堂建成。每月初一、十五,老师和弟子按礼跪拜谒见,退下后登堂,彼此讲述他们这一学派的学说。《素问》《难经》《灵枢》等书,师徒相传,认为是远古深奥的秘传,源流久远而无法考察,大概和炎帝神农的医书、黄帝兵法的传说相类似。然而其中的精微蕴奥和工巧之处,理论与气机融会贯通,能够认识阴阳运行的道理,揭示生死的根本,救济人民、恩泽万物,它的功用大概在诸子百家之上。有见识的人认为,六经之外,不可以没有这些医书。世间不可以没有这些医书,但医术的精妙,又不是书本所能完全说明的。从前长桑君把禁方传授给扁鹊,却告诫他不要泄露传承;公孙光把奇方传授给淳于,却希望他不要拿去教给别人。上池之水、菑川之法,如今的人已经无法知道了。既然如此,那么讲堂讲授这些医术,只要没有像轮扁那样的匠人在下面,有这样的人就一定会笑话它。防地的医学生们向我请求写记,我是儒家一流的人,只能拿自己老师的学说来鼓动世人,力量实在比不上医家,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芹塘记国朝仁育含生,周防民瘼,命京师郡国皆立医学,置博士弟子员。以季春、季秋之三月、九月释奠于三皇,仪视孔庙,前代所无,剏见也。暨祠在子城东南隅,地迫民居,涉堦而北,不百武有兵马司旧址。前列诸峯,后带江水,面势寛敞,庙食为宜。延祐初,守乔侯迁而筑之,正寝巍然,庙貌甚古,余弗称。是嵗乆且圯,天厯己巳,某始至,伏谒词下,顾瞻楹梠,心惕不宁。退与同列谋之,同知州事刘君信甫慨然任责,各捐巳奉,率属鸠功,佣匠僦夫,民不知役。写放邻郡之制,绘塑善济公、岐伯、神应王、扁鹊以下十人,侑享从祀,如十哲门庑。讲室下至庖湢,位置得所。又以余力甃砌苫墙,通渠引流,百废具兴。落成有日,嘱记于某。窃惟古人所居之馆,一日必葺,况古圣人之居,朝廷之所严事者哉。某与刘侯则既免于戾嗣而葺之,岂无望于后之人哉?或谓鸿荒之説,圣人恶之者,扬雄氏之驾説也。
常州荐福寺记晋陵郡荐福禅院创于唐天祐间,正防、▯策二师坐寂之地。丛林仪矩,甲浙之右。至元乙亥,用师江南,常为兵冲,守臣以拒战死。破城之日,井堙木刋而三百余年之荐福,卒烬于刼火中,惟佛殿、钟楼仅存。涉江而北,抵暨阳界。寺有田二千八百余亩。宣和中,郡人卜居士舍以饭僧。兵后,其徒散之四方,而田为豪有力者所据。丙子春,僧笑岩来居之,聚其徒以讲其师之説,出余力以翦刈其荆蒿,残砖断甓,幻出化人之居。既又诣官讼理,卒归其侵疆,而寺之旧观咸复。壬午腊月,过暨访余,具道本末,求余文以志其起废之嵗月。余闻而叹曰:「盛衰兴废,数存乎天,而人力不预焉。然所以盛衰兴废不假乎人,则数亦不能以自行。昔唐之将亡也,兹寺创焉;其废也,以宋之亡与干戈实相终始。疑若有数行乎其间,则其废而复当兴也,固有待乎其人。今笑岩即其人也。笑岩虽为浮屠,其学干畧勤敏,类世之有才者,故所向如愿,而其功皆得书。余独于复田之事,重有感也。自西域王子以舍为行,中州化之,彼怵于因果报应之説,本非正道,其用意则亦善矣。世之贪者至攘臂而攫之,取非其有之谓盗,其良心无复愧耻。闻卜氏之风,亦可以少省哉!」笑岩名普悦,暨之永陵人。
延庆庵记距北江数里所,转栁巷而西,石径萦廽,过野桥,林樾扶疎,屋瓦参差,梵音经声殷殷,与海潮相应答。而山僧野衲之所栖,东西行人之所囬顾者,颍川陈氏之精庐也。始,榕山君既寝疾,豫为终制,粤瞻舎北,乐哉斯丘!既得吉卜,经之营之,手植松桧成行,鬰鬰佳城,白鹤来翔。既又筑室于其旁,以为享祀焚修之地,名之曰延庆,招僧可明、如晦居之。明来请记,余惟祸福感应之理,盖天人精防之交,而隂阳善恶之积,相摩相荡,反复无端,而真有不可诬者。故释家有福田利益之可求,而易家亦有积善余庆之可必然。求之説出于有心,而必之説则无所利而为之也。毎观于公之髙门,王氏之三槐,执劵索偿如取诸寄,而造物者卒如其所期,亦若有隂相之者。岂其理之必然,而气不能不随之欤?抑气以类相从,善感之者亦善应?故人无不老之夀,而有可延之庆,夀止于当年,而庆流于百世,故也。榕山君富而不骄,以济人利物为心,时囏嵗歉,江淮间全活甚众,种德深矣,陈氏而未艾也。其在君之二子乎?慕学而甚贤,好施而不倦,天钟庆于是,不在其身而在其子孙。懿氏之占,殆复验矣。
报恩庵记佛之道以无为宗,以实为妄,以身为幻。茍利于物,肌体髪肤,舍不复惜。独其所居,庄严靓丽,费亿万计。通都大邑,招提兰若,无虑数百区。鸣钟而防,击鱼而食。涧丘岩石之下,尊师老宿,结精庐以依焉者,亦复金碧焕出林表,与前所谓佛之道絶不相类。余毎恠之,尝试以扣其徒,皆不荅。讲师智满一日谓予曰:「吾祝髪时尚防,輙通大义,时时为人讲説,谓得三昧。防失意,权贵人擒致于理事,幸得释,掷拂子径去,一鉢游方,几二十年。晚归乡里,吾老且倦,念不可无把茅以盖头,乃即售山之东村曰张岐,择爽垲地,几弓,右控大河,左揖定山。环流叠嶂,图景献状,鸠工赋役,合岐夷穽数楹,草剏游息其中。沥十指血书华严八十巻,椟而藏之。扁其屋曰报恩。嗣吾法者,恵日法泽与有力焉。不幸早世,嗣孙妙粹实继其役,苦思精志,铢积寸累,不数载,山畬增衍,林木隂合,视前所搆,十加八九。追念往昔五十年间,如一昼夜,是非荣辱,浮云散灭。维是剏始之勤,不有纪也,后世莫知其因。
译芹塘记 本朝以仁慈养育万物,周全防备民间疾苦,命令京师和各郡国都建立医学,设置博士和弟子员。在季春、季秋,即三月和九月,举行释奠礼祭祀三皇,仪式规格等同于孔庙,这是前代没有的创举。三皇祠在子城东南角,土地逼近民居,登上台阶向北走不到一百步,便是兵马司旧址。前面排列着群峰,后面环带江水,地势开阔平坦,适合建庙祭祀。延祐初年,郡守乔侯迁移并修筑了它,正殿巍峨,庙貌很古老,但我并不认为合宜。这一年祠宇年久而且将要倒塌,天历己巳年,我刚到任,俯身拜谒后退下,回头看着楹柱屋檐,心中惊惧不安。退下后我和同僚商议此事,同知州事刘信甫君慨然承担责任,各自捐出俸禄,率领属员集合工役,雇用工匠和役夫,使百姓没有察觉自己在服役。仿照邻郡的制度,绘制并塑造善济公、岐伯、神应王、扁鹊以下十人的像,陪祀在三皇左右,如同孔庙的十哲和东西庑。讲室以及厨房、浴室,都安排得各得其所。又用余下的钱修砌道路、苫盖墙壁,疏通沟渠、引水灌流,各种废置的设施都恢复起来。落成日期确定后,嘱托我写记。我私下认为,古人居住的馆舍,一天也必定修葺,何况是古圣人的居所、朝廷郑重奉祀的地方呢?我和刘侯既然已经免于获罪于后世而将它修葺起来,难道不是对后人有所期待吗?有人说,关于鸿蒙远古的说法,是圣人所厌恶的,这只是扬雄氏借以驾驭众说的论调。常州荐福寺记 晋陵郡的荐福禅院创建于唐天祐年间,是正防、玄策二位禅师圆寂的地方。寺院丛林的仪式规矩,在浙东以北最为出众。至元乙亥年,元军用兵于江南,常州屡次成为兵锋冲击之地,守臣因拒战而死。城破那天,水井被填塞,树木被砍伐,三百多年历史的荐福寺最终在劫火中焚毁,只有佛殿、钟楼勉强保存。渡江向北,抵达暨阳地界。寺院有田二千八百多亩。宣和年间,郡人卜居士捐舍住宅供养僧人。战乱以后,寺中僧徒散往四方,田地却被豪强有力的人占据。丙子年春天,笑岩和尚来居住,聚集弟子讲说他师父的学说,又拿出余力砍除荆棘蒿草,残砖断瓦之间,幻化出僧人居住的地方。后来又到官府诉讼申理,终于收回被侵占的土地,寺院旧日的面貌也全都恢复了。壬午年腊月,他经过暨阳来访我,详细叙述事情始末,请求我写文章记载寺院兴废的年月。我听了感叹说:“盛衰兴废,命数存在于天,而人的力量并不参与其中。然而盛衰兴废之所以不能离开人力,命数也不能自行运行。从前唐朝将要灭亡时,这座寺院创建;它荒废的时候,又与宋朝灭亡和战乱相始终。似乎有某种命数在其中运行,那么它既然荒废而又重新恢复,就应当再次兴盛,本来就要等待这样的人。” 如今笑岩就是这样的人。笑岩虽然是佛教僧人,但他的学识、才干、谋略、办事敏捷,都像世间有才能的人,所以所到之处都能如愿,所做的功绩也都值得记载。我唯独对于收回田地这件事,感触更加深。自从西域王子以舍弃财物作为修行,中原人受到影响,他们畏惧因果报应的说法,本来并不是正道,但他们的用心也还是善的。世间贪婪的人竟至于挽起袖子强行夺取,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拿来称为盗窃,而他们的良心已经没有一点惭愧。听到卜氏的风范,也可以稍稍反省了吧!”笑岩法名普悦,是暨阳永陵人。延庆庵记 距离北江几里,转过柳巷向西,石路曲折回环,经过野桥,只见林木疏落,屋瓦高低错落;梵音诵经声阵阵响起,与海潮相互应答。这里是山僧野衲栖居之处,也是东西行人回头观望的地方,正是颍川陈氏的精舍。当初,榕山君已经卧病,预先安排了身后之事,远远望见住宅北面的地方,说:“这座山丘多么令人喜爱!”得到吉卜后,便丈量规划、经营营造,亲手种植松树和桧树,形成行列,茂盛的佳城中,白鹤飞来盘旋。后来又在旁边筑屋,作为祭祀和焚香修行的地方,命名为延庆,招请僧人可明、如晦居住。可明来请求我写记。我认为,祸福感应的道理,大概是上天与人精神相交,阴阳善恶的积累互相摩擦激荡,反复无穷,但确实有不可欺骗人的地方。因此佛家有修福田、求利益的说法,《易经》也说积善必有余庆。所谓求,是出于有意;所谓必有余庆,则是没有直接利益也去行善。每当看到于公的高门、王氏的三槐,好像拿着契券索取偿还,事情自然会如同从寄托之处取回一样,而造物者最终也像满足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仿佛有冥冥中的力量在帮助他们。难道这是道理本来如此,而气运不能不随之而来吗?还是气运按同类相从,善意感召它,善果也就回应它呢?所以人没有永远不老的寿命,却有可以延续的福庆;寿命止于当代,而福庆流传百世,原因就在这里。榕山君富有却不骄傲,把救济人、利益万物作为心愿,时逢艰难、年成歉收时,在江淮之间救活了许多人,积累的德行深厚,陈氏家族的福泽不会衰竭。这福泽大概就在君的两个儿子身上吧?他们仰慕学问而且十分贤能,喜爱施舍而不知疲倦,上天把福庆集中在他们这里,不在榕山君自身,而在他的子孙身上。懿氏的卜辞,大概又一次应验了。报恩庵记 佛道以无为为宗旨,把真实看作虚妄,把身体看作幻象。只要有利于万物,肌肉、身体、毛发、皮肤都可以舍弃而不再吝惜。唯独他们所居住的寺院,却庄严华丽,耗费数以亿万计。交通便利的大都会和郡县,寺院道场不下数百处。敲钟而聚众,击木鱼而进食。在山涧、丘陵、岩石下面,尊贵的法师和年高德劭的僧人结庐居住,也同样金碧辉煌,高出树林,与前面所说的佛道完全不同。我常常对此感到奇怪,曾试着询问他们的弟子,他们都不回答。讲师智满有一天对我说:“我剃发出家时还很年轻,便能够通晓佛法大义,常常替人讲说,自认为已经获得三昧。后来因为失意,权贵把我逮捕送到司法机关,幸而获释,我扔下拂尘径直离去,带着一钵云游四方,差不多二十年。晚年回到乡里,我年老而且疲倦,想到不能没有一间茅屋遮盖头顶,于是在山的东村张岐买下山地,选择一块高爽干燥的地方,面积几弓,右边控制大河,左边与定山相对。环绕的水流和重叠的山岭,像图画一样呈现各种景象,于是召集工匠、分派劳役,把张岐的平地和陷坑合并修筑数间屋子,草草创建后在其中游息。我刺破十指,用血书写《华严经》八十卷,装在匣中收藏。给屋子题名为‘报恩’。继承我佛法的人惠日、法泽,也出力相助。不幸早逝,嗣孙妙粹实际继承了他的事业,苦心思虑、专心致志,一点一滴积累,不到几年,山地和荒田扩大繁衍,树林浓荫相合,和以前修建的相比,规模增加了十之八九。回想过去五十年之间,竟如同一昼夜,是非荣辱都像浮云一样消散。只是当初创建的辛劳,如果没有记载,后世便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纪之何如?」余应之曰:「佛之道以无为宗,以实为妄,以身为幻。是身本空,居于何有?无恩无怨,不知所报。余与师处于今世梦也,师之居梦境也。又欲以是传之后世,然则此梦何时觉耶?」师笑曰:「吾今日相与问荅,亦梦中语也。昔显公谓天衣禅师云:『恁麽也不得,不恁麽也不得,恁麽不恁麽总不得,此事如何?』余黙然不荅。居数日,师命其徒来征记,因次第其语授之,且曰:「吾二人问荅未竟,百年后复当为丛林一大公案。」师曰:「然。」命刻之石。师朱氏暨之,双牌人。
永福庵记僧友山介余友义夫来请记其先未诺也请至七八而不倦余友之言曰师陈氏世居白鹿之新桥曰陈巷者族所聚也师防有至性弃家游琴川受业浄居乆之弃去主髙氏之奉亲庵髙氏微周氏以礼致之后主东舜之衍庆与周合谋崇饰其宇掇拾衣鉢俾匠石费居数年猛省作曰吾陈氏子吾亲安在而为他人地乎即日挑包问讯家山泛埽松楸买田营室意想心画种种庄严经始大德之己亥越丙午迄工佛法圆成闻者美之今过东誉村望之丛林蔚然隐隐闻钟铎声者永福之庵也其中有庭翼如有丘旷如者他年求息之所也于是师之愿力宏矣请子志之以示其徒俾世守之勿坠其勤无不可者余闻而疑之儒者宗孔氏立爱惟亲奉先思孝报本追逺于五性属仁与礼墨者师瞿昙断爱欲之源等慈悲之施屏弃六亲逃居山泽苦形链志灭尽众有并灭而寂亦无灭者今师之云云殆用世法不出于世卒堕世网中类家人子年少浪走不自饰晚依田园家累百金顾景自惜惟恐于其子若孙一旦废坠而谆谆遣诫及之也此其着想正与瞿昙氏之教相戾至于敦族怀亲结庐墓左孝思老而弥笃则甚似吾孔氏之学耳世有墨名而儒行者岂非昌黎公之所愿交者耶抑文畅之序公从栁子厚所请也余于昌黎无能为役独念子厚谪居湘中北望城南先墓所在寄托村隣刍牧不禁自恨不得如马医夏畦之鬼受子孙追养者毎读其文而悲之死者如有知闻师之风亦少愧哉师名谦益求记时年七十余矣
常州路▯妙观庄田记犹龙氏之道,清浄无为,斋心寡欲。然为之学者,聚其徒以请其师之言,又象其天之主宰而事之,于是乎不可无室以居,无田以食。夫人居而求安,食而求饱,此在吾《易》中所谓神而化之,日用而不知者邪?富者壤有余蔬,贫则贷粟,亦既清浄寡欲,犹未免此,又岂非吾有大患为吾有身者邪?延陵郡▯妙观,实故天庆元贞初赐今额。观基晋永嘉中,中尉毛公舍宅为之。观田则宋端拱中,教练使陈公所施,有年所矣。乙亥南风不竞,师熸焉,一城为墟。道士执左契藏之地中,幸得不燬。于是道录可道樊公帅众先入,披榛莽,屏菑翳,堂观粗立。庄田多为豪右所据,诣官讼理,悉归侵疆。真静阚公继领观事,复核隐租,修明故籍,副在有司,钤以印章,乃合元额并后续置及道俗所舍条例项目,凡若干顷亩,议勒之石,以垂永乆。居敬蔡公又继之,创祠室,具香灯以祀施主之考妣师资,且欲镌其姓字以劝来者。今住持云岩华公,痛前人之志未就,不逺百里,踵门谒记。余嘉前后数公之勤,嗣续弗怠,弗私其躬。吾儒教中能自树立,鲜及此者,故为之着其颠末。观中人饘于是,粥于是,以糊其口者,可不知所自哉?或曰:“是则然矣,抑暵潦之不时,出纳之弗谨,则如之何?”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自今以始,嵗其有矣。况神人居藐姑射之山,乘云气,御飞龙,能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哉?”若夫管钥司存,是其尘垢粃糠,奚敝敝以为事?天厯己巳重午日记。资敬观舍田记【原注代作】余頼前人余庆,袭箕裘之业。顾惟鞠育深仁,欲报罔极,不能守志庐墓,手防松楸,亲扞采樵者,以誓毕此生之愿。规墓傍地可置万家,河流径其左,防以修竹树之嘉木,垣而筑之,构宇于其上,延道流居之。请于朝,以甲乙住持着为例,晨夕香火上以致封人之祝,下以存丰氏之祧。又虑春秋享祀无以供粢盛而饘粥,于是者无以糊其口。惟是先畴之畎亩,不敢爱籍,而置之观中者为顷二十有畸,为米豆若干,麦若干石有畸。制其出纳,为之品节,羡余则储之,以给创修之费,后嗣之贤者斥而广之,以成吾志。其不贤者勉而守之,毋去其籍,毋毁伤其薪木,可也。昔李文饶记平泉庄,有毁吾一树一石者,非佳子弟。而洛阳之乱,醒酒石已为监军所得。刘梦得游▯都观桃花千树,后十四年重来,则兎葵燕麦荡揺春风耳。世故相寻,人事相感,令人悠然兴叹。由前之説,吾子责也;由后之説,观中人责也。乃刻规约于左方,年月日,嗣子某记。
译把这些记下来怎么样?” 我回答说:“佛道以无为为宗旨,把真实看作虚妄,把身体看作幻象。这个身体本来是空的,居所又有什么呢?没有恩,也没有怨,不知道要报答什么。我和师父处在现今世间,本来就是梦;师父的居所也处在梦境之中。如今又想把这些传给后世,那么这个梦什么时候才能醒呢?”师父笑着说:“我们今天彼此问答,也是在梦中说话。”从前显公对天衣禅师说:‘这样也不行,不这样也不行,这样不这样全都不行,这件事究竟怎么办?’我默然没有回答。过了几天,师父命他的弟子来索取记文,于是我按次序整理这些话交给他,并且说:“我们两人的问答还没有结束,百年以后还应当成为丛林中的一大公案。”师父说:“是。”于是命人把它刻在石上。师父姓朱,是暨阳双牌人。永福庵记 僧人友山托我的朋友义夫来请我为他的先人写记,我最初没有答应;他请求了七八次仍不厌倦。我的朋友义夫说:师父姓陈,世代居住在白鹿的新桥,那里叫陈巷,是同族聚居的地方。师父年少时有非常深厚的天性亲情,离开家庭到琴川游历,在净居寺受业很久,后来离开,主持高氏的奉亲庵。高氏家道衰微,周氏以礼相请,师父后来又主持东舜的衍庆庵,与周氏共同谋划修饰屋宇,收拾衣钵,使工匠营造。过了几年,师父猛然醒悟,说:‘我是陈氏的儿子,我的亲人在哪里,却替别人经营土地呢?’当天就挑起行囊,向家乡问讯,回去清扫松楸,买田筑屋,心中构思、手下绘画,处处加以庄严。工程始于大德己亥年,到丙午年完工。佛法事业圆满完成,听到的人都赞美它。如今经过东誉村,远远望见树林茂盛,隐约听到钟铎声的,就是永福庵。里面有庭院如鸟张翼,有丘地空旷开阔,是他日休息的地方。这样看来,师父的愿力多么宏大!请您把这些事写下来给他的弟子看,使他们世代守护而不使他的辛劳废坠,这是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我听了却感到疑惑。儒者以孔氏为宗,树立爱心首先亲爱亲人,奉祀先人而思念孝道,报答根本、追念远祖,在五常中属于仁与礼。墨家以瞿昙为师,断绝爱欲的根源,平等施行慈悲,屏弃六亲,逃居山泽,苦苦锻炼身体和心志,想把一切事物都消灭,连寂灭也无所谓。如今师父所说的这些,大概是采用世俗之法,既没有超出世俗,最终反而陷入世俗之网,像平常人家的子弟,年少时浪荡奔走,不修饰自己,晚年依靠田园,家产积累到百金,回头顾惜自己的年华,只怕一旦在儿孙手中废弃衰败,于是反复叮咛告诫他们。这样的思想,正和瞿昙氏的教义相违背。至于敦睦宗族、怀念亲人,在墓旁筑屋,孝思年老而更加笃厚,却很像我们孔氏的学问。世上有名义上是墨家、行为却像儒者的人,难道不是韩愈公所希望结交的人吗?还是文畅的序文,是公应柳子厚的请求而作的吗?我对于韩愈实在无法相比,只想到柳子厚被贬居湘中,向北遥望城南祖墓所在之处,把墓地托付给村邻放牧,却不由得悔恨自己不能像马医、夏畦之鬼那样,接受子孙的追养。每次读他的文章都为之悲伤。死者如果有知,听到师父这样的作风,也会稍稍感到惭愧吧?师父名叫谦益,请求写记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常州路玄妙观庄田记 犹龙氏的道术,主张清静无为,净心寡欲。然而学习道术的人聚集门徒来请求老师讲说,又塑造象征上天主宰的神像来奉事,于是便不能没有房屋居住,也不能没有田地供食。人居住要寻求安适,吃饭要寻求饱足,这难道就是《易经》中所说的神妙变化、日常使用却不知道的道理吗?富人有多余粮食,穷人便借贷粮食;即使主张清静寡欲,也仍然不能免除这些事情,这岂不是因为我们有最大的忧患,就是把身体看成自我吗?延陵郡的玄妙观,原来是在天庆元贞初年赐予现在的名称。道观的基址始于晋永嘉年间,中尉毛公舍弃住宅建成道观。道观的田地则是宋端拱年间教练使陈公捐施的,已经有很多年了。乙亥年南风不顺,道观被焚毁,一城成为废墟。道士把地契藏在地下,幸而没有烧毁。于是道录可道樊公率领众人首先进入,披除荆棘,清理灾害留下的荒芜,道观厅堂大致重新建立起来。庄田大多被豪强占据,便到官府诉讼申理,全部收回被侵占的土地。真静阚公接任主持观务后,又核查隐瞒的租税,修订明白旧有簿籍,副本存放在有关官署,加盖印章,于是合并原有额数、后来添置的田地以及道士和俗人所捐田地的条例项目,共计若干顷亩,商议刻在石上,以传之后世。居敬蔡公又继任主持,创建祠室,备办香火灯烛,用来祭祀捐施田地者的父母和师长,并且想刻下他们的姓名,以劝勉后来的人。如今住持云岩华公,痛惜前人的志愿尚未完成,不远百里,登门请求我写记。我赞美前后几位公的勤劳,他们继承前业而不懈怠,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即使在我们的儒教中能够自立的人,也很少能达到这样,所以替他们写明事情的始末。道观里的人在这里吃饭,在这里喝粥,靠这些糊口,难道可以不知道这些粮食从哪里来吗?有人说:“这样说固然对,可是如果遇到旱涝失时,收支又不谨慎,那怎么办呢?”我说:“天下有道,战马退回去用来粪田。从今以后,年年都会有收成。何况神人居住在藐姑射山,驾驭云气、乘御飞龙,能够使万物不受疾病灾害、年成丰熟吗?”至于掌管钥匙、管理账目,这些不过是神仙眼中的尘垢秕糠,何必疲惫不堪地把它当作大事?天历己巳年端午日记。资敬观舍田记【原注:代作】我依赖前人的余庆,继承祖先的事业。只是想到父母养育的深厚仁爱,想要报答却无从报答,不能守志居墓,亲手守护松楸,亲自阻挡砍柴放牧的人,以此发誓完成一生的愿望。于是规划墓地旁边可以容纳万家的地方,河流经过左边,四周种上修长的竹子和美好的树木,筑墙围起来,在上面建造房屋,邀请道士居住。我向朝廷请求,把甲乙两等道士主持的制度列为常例,早晚供奉香火,上以表达对先人的祝愿,下以保存丰氏的宗祧。又担心春秋祭祀没有粮食供奉黍稷,也没有粥饭供养居住者,使他们无法糊口。于是把先祖旧有田地中的田亩,不敢吝惜登记在册,置于观中,共二十多顷,米豆若干石,麦若干石有余。规定收支,制定等级节制;有余的便储存起来,用来供给创建和修葺的费用。后代贤能的人应当扩充它,以完成我的志愿;不贤能的人也要勉力守护,不要删去田册,不要毁坏柴薪树木,这就可以了。从前李文饶记述平泉庄,说毁坏我的一树一石的人,不是好的子弟;然而洛阳发生战乱,醒酒石已经被监军所得。刘梦得游览玄都观,看到千树桃花,十四年后再来,却只剩下兔葵燕麦在春风中摇荡。世事接连发生,人事彼此感触,令人悠然兴叹。按照前面的说法,这是我的儿子应当承担的责任;按照后面的说法,这是观中人的责任。于是把规约刻在左边,年月日,嗣子某记。
资敬观记资敬观者,永安华氏宜珍昆弟之所建也。观以居道家者流,而名出于儒书,何也?华儒者也。儒者则曷为从道?非慕道也,慕亲也。宜珍之父指山君,力本以起家,力学以起宗,乐施予不求名,所树立甚宏濶。里闬称德人,不幸中夀以殁。大德之末嵗在丁未,窆于梅里之吕桥。厥施既遐,二嗣竞爽,追孝于前人,乃即其旁辟地十数亩,筑道士之庐。河流萦廻,地势亢爽,松栢茂蒨,水竹靓深。道过西桥者,望之如化城之居,钟磬声时出林杪。居人指曰:「此资敬之观也。」夫敬一也,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孝可移而忠能竭其力,则能致其身矣。伤哉华氏之亲之不逮养也,而犹幸雨露怵惕之怀之有所托也。事亲之日止矣,而犹幸事君之日长也。华君致逺之器,自今展拓。此敬施之于家,则男女正位,勿嘻嘻也;施之于朝,则责难陈善,勿沓沓也;施之于民,则经营尽瘁,勿燕燕也。是为资敬之义,岂曰黄冠雅拜,祝圣人夀而巳乎?岂曰深衣坐讲席,为国人矜式而巳乎?存之以不倦之诚,续之以必葺之勤,保之以勿坠之训,则此观与天壤俱存可也。或曰:「华氏之先有隐德焉,其子孙又封崇之,九京可作,安知其不遡飚风而上征,载云旗,骖玉鸾,以就羽人于丹丘乎?」而惓惓乎兹土也,曰:「是非儒者之言也。」夫孝子不死其亲,而非此之谓也。刘盛读《孝经》曰:「诵此能行足矣,焉用多读而不行乎?」嗟乎,此儒者之言也。宜珍名玠,尝为呉学正,与弟璋俱以孝友闻。
栖眞道院七元阁记浒江之浦,昔有栖真道院,宋嘉定壬申,道士周志静所建,陆守▯俞至洪共成之。嵗乆潮汐吞齧,势不能支。至大己酉,其徒管元范徙居州治虞山之阳。又十有四年,至治壬戌,王清仁香逺复建七元阁于殿后,规制崇敞,殊侈旧观。介余友李刚直求记于余,余辞不能,李不可数征余文。余扣之曰:「七元之义何居?」李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维北有斗,其星七,谓之元者,尊之也。事出道书。」余因思王介甫尝作《临川祥符观三清殿记》,止书其屋楹窓户之深广;至作《九曜阁记》,则又书其溪山登临之胜,与夫兴造之嵗月,直谓此阁为游人之壮观而巳三清九曜,皆秘而不言,岂非儒与道两家九流各専其一,固有所难言者乎?李曰:「不然。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髙,先天地生而不为乆,长于上古而不为老。伏羲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禺强得之立乎北极。防庄氏昔有是语也。且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逺而无所至极耶?其亦有宰之者耶?天固亦有道耶?道之为物,惟怳惟忽,忽兮怳兮,其中有像;怳兮忽兮,其中有物。古之博大真人哉!冲漠无形,变化无常,安知其不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六合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以降福于下民,则祈禳祷禬之地,似不可无也。」余曰:「然。」吾二人问荅,即记也,视介甫赘矣。嵗在昭阳大渊献戊午月癸丑日书。
译资敬观记 资敬观,是永安华氏宜珍兄弟所建。道观是道家人居住的地方,名称却出自儒家经典,为什么呢?因为华氏兄弟是儒者。既然是儒者,为什么又信奉道教?不是仰慕道术,而是仰慕亲人。宜珍的父亲指山君,以努力务农起家,以勤奋求学振兴宗族,乐于施舍而不求名声,所建立的事业十分宏大。乡里称他为有德之人,不幸在中寿时去世。大德末年丁未,葬在梅里吕桥。他施惠深远,两个儿子又都才德出众,追念前人的孝心,于是在墓旁开辟十多亩地,修筑道士居住的庐舍。河流曲折环绕,地势高爽,松柏茂盛青翠,水竹清幽深邃。经过西桥的人远远望去,仿佛看到仙人化城的居所,钟磬声不时从树林梢头传出。居住的人指着它说:‘这就是资敬观。’敬的道理只有一个,近处用来侍奉父亲,远处用来侍奉君主。孝可以推及忠,忠能够竭尽力量,便能够献身。可惜华氏的父亲没有等到子孙奉养,但还幸好他们对雨露的感念和警惕之心有所寄托。侍奉父亲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却还幸好侍奉君主的日子很长。华君是能够成就远大事业的人,从今以后应当拓展事业。把这种敬施加于家庭,男女各守正位,不要嬉笑轻浮;施加于朝廷,就要责难君主、陈述善道,不要懈怠敷衍;把这种敬施加于百姓,就要经营谋划、尽心尽力,不要安逸享乐。这就是资敬的意义,难道只是让道士作揖,祝愿圣人长寿罢了?难道只是穿着深衣坐在讲席上,成为国人的榜样罢了?用不知疲倦的诚心保存它,用必定修葺的勤劳延续它,用不可使之废坠的训诫保护它,那么这座观就可以和天地一同长存。有人说:‘华氏的先人有隐蔽的德行,他们的子孙又为之增修崇饰,假如九泉之下的先人能够复生,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追随长风向上飞行,载着云旗,驾着玉鸾,到丹丘去会见羽人,却还对这片土地如此恋恋不舍呢?’我说:‘这不是儒者的话。’孝子不是要让自己的亲人死而复生,所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刘盛读《孝经》说:‘诵读这些道理而能够实行,就足够了,哪里需要读得很多却不实行呢?’唉,这才是儒者的话。宜珍名叫玠,曾任吴学正,和弟弟璋都因孝顺友爱而闻名。栖真道院七元阁记 浒江之滨,从前有栖真道院,是宋嘉定壬申年道士周志静所建,陆守玄俞至洪共同完成。年久以后,被潮汐不断冲刷侵蚀,形势不能支撑。至大己酉年,道院的弟子管元范迁居到州治虞山的南面。又过了十四年,到至治壬戌年,王清仁香远重新在大殿后修建七元阁,规模高大宽敞,远比旧日更加奢丽。李刚直是我的朋友,他托我请求写记,我推辞不能写,李刚直却多次催促我写。我问他:‘七元的意义是什么?’李刚直说:‘在天上形成星象,在地上形成形体。北方有北斗,它的星有七颗,称为“元”,是表示尊崇,事情出自道书。’我因此想到王安石曾经写《临川祥符观三清殿记》,只记载殿宇楹柱、门窗的深广;到写《九曜阁记》时,又记载溪山登临的胜景,以及兴建的年月,直说此阁只是游人所见的壮观而已。三清、九曜的意义都隐秘而不说,难道不是儒家与道家这两家九流各自专门研究一端,本来就有难以言说的地方吗?李刚直说:‘不是这样。神鬼神帝,生成天地,在太极之前却不算高,在天地之前产生却不算久远,长存于上古却不算衰老。’ 伏羲得到它,便能承袭元气之母;北斗得到它,便能永远运行而不出差错;禺强得到它,便能站立在北极。防庄氏从前有过这样的话。况且,苍苍的天空,难道就是它的本来颜色吗?还是因为它高远而没有达到尽头呢?它难道也有主宰者吗?天本来就也有自己的规律吗?“道”这种东西,恍恍惚惚;恍惚啊恍惚,其中却有形象;恍惚啊恍惚,其中却有实物。古代那种博大真人啊!他冲虚寂静而无形,变化无常,怎么知道他不能乘着云气、驾着飞龙,遨游在天地六合之外呢?他的精神凝聚,就能使万物不生灾病,年成丰熟,把福泽降给天下百姓,那么祈禳、祷告、祭祀以求福的事情,似乎也不能没有了。”我说:“是这样。”我们两人的问答,就是这篇记述,看起来介甫的文字反而显得多余了。岁在昭阳大渊献,即戊午年癸丑月癸丑日写下。
灵芝记至尊登大寳之十有三年,嵗在敦牂,中外恬熙,民物康阜,真元坱圠,散为休祥。于是灵芝九茎,产于古延陵郡,通守单某之室,昭瑞应也。公曹南人,字吉甫,贰郡有善政,秩垂满。一日洒扫东轩,书榻之下得异草焉。萌出土中,如玉笋。逾月浸长,敷叶二十有七,如佛指,如重云,如虎拳,如龙首,五色▯目,朝夕变见。乆之成紫金色,背白如雪,脉理聨属,珊瑚交加,势倾西北,朝揖天阙。人士聚观,请以上闻,图示四方。伻来征记忆,归附初。延陵以傃刄受诛,堙井刋木,万室飞灰,遗民百无二三。荆棘中创立城郭,升平日乆,流庸渐归,府寺一新,防市复合。蜗居朽壤,蒸出神奇。呜呼异哉!气化盛衰,物理消息,幽阒茫昧,赫奕显焕,非至人莫能测,非钜人莫能当。于是单氏有隐徳焉,是何祥也?吉甫子禧为仆言,其先大父讳某,金国进士,调阳谷令,弃官奉母,逃难絶食,拾葚采荠以自给。晚节浮沉,居昼锦里中,讲授义学,手葺草堂,名曰葚荠,反昼锦之义也。嗟夫,芝菌之瑞,其葚荠之积乎?向培其本根,今畅其枝叶者乎?予读国风,知荠之为甘;读颂,知葚之可食。疑芝字独不经见,岂古有之而不为瑞欤?抑古无之而今出为瑞欤?王介甫谓祥符中封泰山,民间献芝者以万数,涧溪岩壑搜抉殆尽,因以叹一时好恶之异,谓皆治道所尚。然人之情,多见为常,间出为异。今世不多见也。治道虽不尚此,非治世焉得此乎?上圣道德,甄和毓粹,诸福之物,莫不来庭。玺书褒宠,下延陵郡,襄靖之后,此其昌乎?吉甫明恕而广直,老为吏师;子禧好学甚文,诸昆弟彬彬焉。玉笋之祥,滋未艾也。仆耕穑东郊,味饱葵蕨,不识芝为何物。昔闻商山老采以疗饥,本草亦谓五芝服之令人轻身延年,诚仙药之上品。顾未知服食之方尔,愿从老圃而受学焉。或曰:是殆不可以人力致也。夫不可。以力致者,芝也。有如商山之老人者,又何力致之耶?噫!
墙东类稿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墙东类稿巻九 元 陆文圭 撰传
译《灵芝记》至尊登上帝位的第十三年,岁在敦牂,即某年,天下内外安宁和乐,百姓万物康健丰足,纯正的元气充盈弥漫,散布成为吉祥的征兆。于是,有九茎灵芝生长在古代延陵郡通守单某的住宅中,这是昭示祥瑞的应验。单公是曹南人,字吉甫,任郡副职时有善政,任期将满。一天,他洒扫东轩,在书榻下面发现了一株奇异的草。它从土中萌发出来,像玉笋一样。过了一个月,渐渐长大,展开二十七片叶子,像佛手指、重叠的云彩、老虎的拳头、龙的头颅,五种颜色耀眼夺目,早晚不断变换。过了很久,长成紫金色,背面白如积雪,脉络纹理相互联结,像珊瑚交错,形势向西北倾斜,朝向天阙作揖。士人和百姓聚集观看,请求把它上报朝廷,并绘图传示四方。使者前来索取记述,我便追述其原委。延陵因傃刄而受诛,水井被填塞,树木被砍伐,万户人家化为灰烬,遗民百户中不过剩下两三户。后来在荆棘之中重新建立城郭,太平日久,流亡的百姓渐渐归来,官府衙寺焕然一新,坊市也重新聚合。腐朽泥土中的蜗居,竟蒸腾出这样的神奇之物。唉,真是奇异啊!元气化育有盛有衰,万物的规律有消有息,幽深寂静而昏昧难明,显赫光明而灿烂昭著;不是至高之人不能测知,不是伟大之人不能承当。在这种情况下,单氏家中难道有潜藏的德行吗?这究竟是什么祥瑞?吉甫的儿子单禧对我说,他的曾祖父名某,是金国进士,调任阳谷县令,后来弃官侍奉母亲,逃难时断绝粮食,靠拾取桑葚、采挖荠菜来供给自己。晚年仕途沉浮不定,住在昼锦里中,讲授义学,亲手修葺草堂,取名为“葚荠”,正是反用“昼锦”的意思。唉,灵芝、菌类的祥瑞,难道是他积累葚荠之德的结果吗?从前培育它的根本,如今枝叶才畅茂起来吗?我读《国风》,知道荠菜可以作为甘美的食物;读《颂》,知道桑葚可以食用。我怀疑“芝”这个字唯独不见于经书,难道古代本来就有灵芝,只是没有把它当作祥瑞吗?还是古代没有这种东西,而如今出现才被视为祥瑞呢?王介甫说,祥符年间封禅泰山时,民间献芝的人以万计,山涧溪谷和岩石洞壑几乎都被搜寻殆尽;因此他感叹一时好恶的不同,说这些都属于政治所崇尚的事。然而人的感情,多把常见的当作平常,偶然出现的才当作奇异。如今世上并不多见灵芝。治理国家的道术虽然不崇尚这种东西,但不是太平之世,哪里能得到这种祥瑞呢?皇上的道德崇高,融和精粹,所有象征福气的事物没有不来到朝廷的。皇帝下玺书褒奖宠赐延陵郡,襄靖之后,这难道不是昌盛的征兆吗?吉甫明察宽恕而正直宽厚,年老时成为官吏的老师;他的儿子单禧非常好学而且文才出众,几个兄弟也都文雅有礼。玉笋般灵芝的祥瑞,今后还会不断滋长。我在东郊耕种,吃饱了葵菜和蕨菜,却不知道灵芝究竟是什么东西。从前听说商山老人采它来充饥,《本草》也说五种灵芝服用后能使人身体轻健、延年益寿,确实是仙药中的上品。只是还不知道服食它的方法罢了,希望跟随老农学习。有人说:“这大概不是凭人的力量所能招致的。”不对。凭人的力量可以招致的,正是灵芝。如果有像商山老人那样的人,又是凭什么力量招致灵芝的呢?唉!《墙东类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九 元代陆文圭撰写传记
朱家传暨民有朱姓者,以卖扑为业,久之,精其术,辈流莫能及,呼曰“朱家”,而不名朱。挟其术游贵人之门,无不喜之者。重帘深院,风微昼寂,外闻阛市喧嚣之声,于众中必能认之,曰“此朱家声也”。朱家所至,虽儿童妇女,皆栩栩迎笑,竞逐之。其术善以寡得赢,以贱易贵,以物与人,无吝色,戏取之,亦不屑较。至有负其直者,一毫不贷也,故所得常倍。以闾巷细民,致中人十家之产。尝曰:“吾以十指上起家。”市少年有诮之者曰:“朱家胁肩谄笑,以求媚于贵人,俯偻终日在地,独不嫌崔烈之铜臭乎?请易其业。”朱家叹曰:“吾闻劳力者食于人,吾侪小人,劳力者也。吾目不知书,无负郭田可以具饘粥,饥寒迫人,且为沟中瘠矣。今吾鸡鸣而起,皇皇焉适市,灯昏而归,视吾所携具而醉饱之资在焉,皆俯偻终日在地之力也。然后具斗酒匕饭,呼屠沽儿辈环坐妻子,歌呼击缶,酣畅而罢,为一饷乐也。吾何以易此哉?”古之人,淮隂袴下,高阳博徒,率由贫贱致富贵,安知非吾辈中人也?市人闻之,皆曰:“朱家有大志,不可测。”己夘中秋暑,一夕而毙。行路唶唶嗟悼。有邑子作诗吊之曰:“孔方入手便通神,使尽机关误杀人。血指汗顔贪取利,财多福薄防其身。”人传以为笑,因命其徒歌之为薤露,以给葬云。陆子曰:“朱家之出微矣,岂古大梁朱亥之苗裔欤?其事鄙俚汚贱,无足齿録者。然观世之人巧力较利,以术钩取人货财者,亦独何异于朱家哉?且彼惟目不知书,故抵此则读书而行市人者,虽与朱家执鞭,亦何辞焉?”述其事,作《朱家传》。碑常州路逹噜噶齐太中大夫德政碑。皇庆元年秋八月,召太中大夫常州路达噜噶齐达尔玛吉尔迪赴阙,昭异恩也。旧制,郡县官三载成考代,至乃更其有政绩,流闻素简,上知者,玺书宠褒,锋车趣召,超升内转,不以例拘,所以旌良吏,风列城也。至大初,公自秘省出牧暨阳,嵗适大祲,搜讲荒政,首捐圭租,务农劝分,轻刑简役,期年政成。今上毓德春宫,雅闻公名,迟公入见,劳问优渥,将处以机衡之任,公顿首力辞,丐补外,增秩二等,复出监延陵郡。常暨隣壤,声闻素接,熟公教条,甫至之日,二邦老稚交迎,境上拥马首不得行。郡当孔道,使盖旁午,调发无虚日,同列争以严核为能,趣办为功。公既视事,一切鎭之以静,驭之以寛,庭无留讼,门清如水。日晡吏散,登郡圃,多稼亭延,接宾僚,坐笑从容,不自知主将之尊也。郡多寓贵,素不戢下,挟羣不逞,横里中,百姓苦之。公至,有御物于道者,捽其魁,尸诸市,主为请不能得,自是屏迹,迄公之去,无一人讙于市者。庚戌秋,旱田禾将槁,公访知魏村之金牛山有龙祠,晨冒暑途,走数十里抵湫上,焚香未退,云气郁然,五色蜿蜒翔导马首,公喜见须眉,未及郛,雨骤至,御者进盖却之,衣帽沾湿,观者如堵,举首加额,谓公之有志于民也。旧嵗客舟过升之龙湾,为盗所得,衣赀尽没,升府购捕甚急,擒十四人,庾死一人,御史録囚疑之,徙鞫于常。公立囚庭下,察其色有寃,且肢体残瘠,不胜考掠,为之恻然,取成款阅实,具得诬服状,因破械小愒之,潜物色眞盗,逾月,晋陵捕江贼八人,并获其赃,讯之,皆龙湾舟中物也,尽纵十三囚还家,一府大惊,公之神政,举斯三者,他可知也。昔广汉知闾里之奸,郑宏致随车之雨,若水辨女奴之寃,前史以为美谈,今无愧于古人矣。公行有日,吏民惜其去,相与聚谋,有欲援汉颍川,借冦君故事以请者,或曰君命召不俟。驾乃止。有欲援唐宁州狄使君碑故事以请者,众曰「诺」。乃镌石为之,辞且系之诗曰:「九州之外,人物瑰奇。美玉如公,简明惠慈。三年报政,弗亟弗迟。泥金尺一,命汝来归。臣拜稽首,天顔不违。兰陵西道,五马騑騑。公归无遽,民将畴依。维石峨峨,下有穹▯。匪公之美,维后之规。式崇尔瞻,以慰我思。」同知江隂州事韩承直德政碑
译《朱家传》有个百姓姓朱,以卖扑为职业。时间久了,他精通这门技艺,同业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于是大家称他为“朱家”,却不称他的名。他凭借技艺出入贵人的门庭,没有人不喜欢他。重重帘幕、深深庭院之中,风声微弱,白昼寂静,外面传来街市喧闹的声音,人群中只要有他,朱家一定能辨认出来,说:“这是朱家的声音。”朱家所到之处,即使儿童和妇女,也都兴高采烈地笑着迎接他,争相追随。他的技艺在于用少量本钱取得盈利,以低价物品换取贵重物品,给别人东西时毫不吝惜;即使是凭游戏取来的东西,也不屑于计较。至于欠他货款的人,他一丝一毫也不宽免,所以所得常常加倍。他本是里巷中的小民,却挣得了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他曾说:“我是靠十根手指白手起家的。”市中的年轻人有嘲笑他的,说:“朱家耸肩陪笑,靠讨好贵人来求取欢心,整天弯腰伏地,难道就不嫌崔烈那种铜臭气吗?请你改换职业吧。”朱家叹息说:“我听说,出力劳动的人靠别人供养;我们这些小人物,就是出力劳动的人。我眼睛不识字,又没有靠近城郭的田地来供给稀粥,饥寒逼迫着人,差一点就要成为沟中的枯骨了。如今我鸡鸣就起床,惶惶然赶往市场,灯火昏暗时才回来,看看我所带回的东西,便有了使自己醉饱的资本;这一切都是整天弯腰伏地劳动所得。然后置办一斗酒和一些饭,叫来屠夫、卖酒的孩子们,和妻子围坐在一起,唱歌呼喊,敲击瓦盆,尽情欢乐后才散去,作为一时的快乐。我为什么要改变这种生活呢?”古代的人,淮阴侯曾受胯下之辱,高阳也有一群博徒,他们大多都是从贫贱达到富贵的,怎么知道我们这一类人中就没有这样的人呢?市民听了这番话,都说:“朱家胸怀大志,不可估量。”己卯年中秋,天气暑热,他一夜之间便死了。过路的人都啧啧叹息,为他哀悼。有个同乡写诗来凭吊他说:“孔方兄一到手便似通神,使尽机关反而误了性命。手指出血、满面流汗还贪图求利,财物越多福分越薄,须防它伤害自身。”人们把这首诗传为笑谈,于是命令他的徒弟唱作《薤露》,来供给葬礼使用。陆先生说:“朱家的出身很卑微,难道是古代大梁朱亥的后裔吗?他的事情鄙俗污贱,没有值得载入记录的地方。然而看世上的人,巧用力气争逐利益,用手段钩取别人的财货,难道又和朱家有什么不同吗?况且那些人只是眼睛不识字罢了;那么读了书却去做市井之事的人,即使和朱家一起执鞭赶车,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我叙述他的事情,写成《朱家传》。碑 常州路达噜噶齐太中大夫德政碑。皇庆元年秋八月,朝廷召常州路达噜噶齐、太中大夫达尔玛吉尔迪赴京,这是显示特殊恩宠。旧制度规定,郡县官任职三年考核一次并更替;至于有政绩、声名一向简约而流传、被皇上知晓的官员,便下玺书加以褒奖,派遣快车催促召见,破格升迁、调入朝廷,不受常规限制,用来表彰良吏,劝勉各城。至大初年,公从中书省外调出任暨阳长官,正逢大灾荒,搜集研究救荒政令,首先捐出自己的俸禄,致力于劝农和劝富户分粮,减轻刑罚、精简劳役,一年之内政事便有成效。当今皇上在东宫涵养德性,向来听闻公的名声,等待他入朝见面,慰劳问候十分优厚,将要安排他担任枢机要职;公叩头竭力辞谢,请求补任外职,于是增加两级俸秩,又出任延陵郡监郡。常州与暨阳相邻,声名向来相通,百姓熟知公的政令;他刚到任,两地老人和孩子交相迎接,在边界上拥住马头,使他不能前行。郡地正处在交通要道,使者车马来往不断,征调供应没有一天停止,同僚争相把严厉核查视为能干,把迅速办事视为功劳。公到任后,一概用安静来镇定,用宽缓来驾驭,公堂上没有积压的诉讼,门庭清静如水。午后官吏散去,他登上郡圃中的多稼亭,延请宾客僚属,坐着从容谈笑,自己竟忘了身为主将的尊严。郡中有许多寄居的权贵,一向不约束手下,纠集一群无赖,在乡里横行,百姓深受其苦。公到任后,有人在道路上横行作乱,他抓住为首者,将尸体陈列在市中;其主人出面求情也不能获准。从此那些人销声匿迹,直到公离任,没有一个人在市中喧闹作乱。庚戌年秋天,旱田里的禾苗将要枯死,公访问得知魏村金牛山有龙祠,清晨冒着暑热赶路,走了几十里到达水潭边;香还没有烧完,云气便郁然聚集,五色云气蜿蜒飞翔,引导着马头。公高兴得连眉毛胡须都看得见;还没到城郭,骤然下起雨来,车夫撑伞遮雨,他却推开了伞,衣帽都被淋湿了。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着,纷纷抬头加额,认为公是真心为百姓着想。从前有客船经过升州的龙湾,被盗贼劫持,衣物财产全部丧失;升州府急忙悬赏追捕,抓到十四人,打死一人。御史审查囚犯时对此产生怀疑,于是把案件移送常州审讯。公让囚犯站在庭下,察看他们的神色,发现有冤屈,而且肢体残瘦,禁不起拷打,便为他们感到悲悯。他取来已经结案的供词,仔细核实,完全查明了他们被诬陷认罪的情况,于是打开刑具,让他们稍作休息;暗中查找真正的盗贼。一个月后,晋陵捕获八名江盗,同时缴获赃物;审讯他们,果然都是龙湾船中的物品。于是把十三名囚犯全部释放回家,全府都大为震惊。公神明的政绩,从这三件事便可以看出,其余的也就可知了。从前广汉能察知乡里的奸邪,郑宏能招来随车而降的雨,若水能辨明女奴的冤屈,前代史书把这些当作美谈;如今公也无愧于古人了。公将要离任的日子到了,官吏百姓舍不得他离去,大家聚集谋划,有人想援引汉代颍川郡借用寇君故事的先例来请求留任;有人说,君命召见,就不能等待。于是车驾停下。又有人想援引唐代宁州狄使君碑的故事来请求留任,众人说:“好。”于是刻石为碑,并系以诗说:“九州之外,有杰出奇异的人物。像公这样美好的玉,简明、仁惠而慈爱。三年任满政绩上报,不急不缓。泥金书写的一尺诏书,命令你回来。臣下拜伏叩首,天子的容颜并不违逆。兰陵西道上,五匹马轻快奔驰。公归去不要匆忙,百姓将依靠谁呢?只有这石碑高高耸立,下有穹形石龟。并非为了夸耀公的美德,而是作为后世的规范。这样来崇高人们对你的瞻仰,以慰藉我们的思念。” 《同知江阴州事韩承直德政碑》
两京传循吏文翁而下几人?蜀郡、南阳、颍川、渤海之地,不闻有片石纪牧守之遗爱,寄吏民之去思者。岂当时有之,而千载之下淹没刓缺,不复可考欤?抑古者风俗质朴,文未工于纪述也?汉末魏晋间碑文始出,尤盛于唐。通衢广野,▯趺屹立,道傍过者指而问焉,则曰:“某刺史、某县令之德政所致也。”归而考之史传,则姓名与其行事有不合者矣。惟羊太傅在荆,狄梁公在魏,名德最着。当年怀之后人思之,出其碑下者为之流涕,徘徊而不忍去。则其仁心惠政,盖有非言语所能形容者。今二碑之文卒不传,而二公之名与天壤俱,则虽无二碑可也。丁巳之冬,余将有逺行,乡人请曰:“子少止同知州事,青社韩侯秩满代去,州人德之,将刻石以颂,需子之文。”余曰:“侯之德政可得闻欤?”乡人曰:“刚柔相克,正直无偏,侯之德也。剔蠧除奸,禁暴御灾,侯之政也。侯之涖职,防嵗大祲,务穑劝分,恤贫赈寡,豪右发廪,细民受劵是嵗饥而不害。杭民告籴,省府令派江淛税戸船粟往哺,文移峻急,侯屡申乞截留纲运,止救一州,久乃得请。百姓呼舞,米直顿减,是其仁也。主帅不职,屯军横里,中民有诉者,侯命擒卒至于庭诘之,有小校厯阶上挟卒驰去,侯大怒,条军中不法事将按举之,同列避去不肯署,侯争愈力,迄取卒致于法。城西有奸民假警逻为名,横行境上,胁取民赀,久之益鸱张,罪恶盈贯,败获收系,行赂规脱,去吏皆许之矣,侯持不可,穷劾奸状,得罪十数,毙于狱,竟除其害,是其勇也。公退之暇,庭寂如水,苞苴至门,阍者拒不纳。仓库羡余例▯分之,侯独却不受,是其亷也。有挟仇指平民为盗者,笞掠诬服,侯辄平反之,解缚纵去,讼不已,推覈数四,卒得实,果非盗,是其明也。侯性忠恳,待僚寀甚睦,而不茍同。长官纵其下受贿豪夺民妻,侯戮于市,归其妻长官怒,不恤也。尤留意兴学校,修官室,教育生徒。凡▯于学者,不征于乡。儒服踵门者,倒履迎。不及俗吏有诮,侯私于儒人者,侯笑不答。侯为政大畧如此。乡人之词未终,余曰:「止,为官不当如是耶?若有他美,余不敢请。是足以书矣,请书之。」乡人曰:「诺。」请为铭。铭曰:「洵美韩侯,正直且仁。敦我薄俗,沃为阳春。有攀其辕,卧于城闉。将侯毋归,留惠我民。南墉之道,江水粼粼。孰去而思,视此刻珉。」
题跋
跋李良辅传友光道示余《李良辅传》,大防述其尽忠外舅之家。余读未终篇,掩巻问曰:“李父母在乎?”曰:“无之。”余曰:“免矣!不然则能无于陵仲子之讥乎?”昔者韦相择壻得黄裳,晏相择壻得韩国,事业光明,照映史牒。良辅勉图之。杜富二公亦人耳。杜公诋执谊之奸,富公斥元献之党,良辅之所不肯为也。然君子不以是咎二公之不义者,以其忠且直也。良辅之所不能为也。若正常之事,则无愧之矣。
跋徐和父折狱比事治狱之善三:曰公,曰明,曰恕。治狱之弊三:曰误,曰酷,曰贿。夫治狱者,习文法,通经术,明德化而已。至如隂功恶报,天地间容有此理,而亦不尽然。余读史,由汉以来,治狱吏如张释之、于定国者,盖寡有,则史必书之,故为吏者不可不知书。徐君和父折狱比事一编,条分类析,善可为法,恶可为戒。大抵存心明恕者上也,执法奉公者次也,畏谴而惧罪者又其次也。今之为吏者,得是编而师之,不必求之杀青汗漫之中,而开巻了然,其为拯救生灵,裨助刑政,不亦多乎?徐君之用心仁矣哉!盖君尝吏湖之归安,微服察情,卒辨眞盗,开释无辜,不畏强御,省府闻而嘉之。有子早世,其子妇能抚诸孤,今其孙皆克继先志矣。圣朝方崇美化,节妇孝孙毎加旌表,然则州县盍上其事,而观民风者察焉。他日泥金诏下,华表巍煌,仆老矣,尚能大书特书以记之,但虑景纯夺去吾笔耳。君名庭秀,父诚甫,名以忠,号桧岩,孙骥麟鳯,曾孙泰。
跋仁轩训防二书汉郭林宗痛贤党之不淑,隠德不仕,然犹周旋京师,诲诱后进不怠,作史者悲之。子昭训防二书,犹是意耶?昭困阨不得志,归遁敔峯之隂,殆絶世高蹈者,方将著书立言以利后学,非果絶世者也。古今简籍充栋,凡经子以言理,诸史以言事,大畧具是二书矣。或曰:言理者非茍知之,亦允蹈之;言事者,善可为法,恶可为戒,岂空言也?虽然,初学岂遽以是责之哉?癸未菊节前二日书。
译两京之间,继文翁之后的循吏有几个人呢?蜀郡、南阳、颍川、渤海这些地方,没有听说有一块碑石记载地方长官遗留的仁爱、寄托官民对其离去的思念。难道当时曾经有过,只是千年之后湮没残缺,再也无法考察了吗?还是古代风俗质朴,文字还不善于记述呢?汉末魏晋之间碑文才开始出现,到了唐代尤其兴盛。四通八达的大路和广阔的原野上,龟趺碑座高高矗立,路旁经过的人指着询问,便说:“这是某刺史、某县令施行德政的结果。”回去考察史传,却发现姓名和事迹有不相合的地方。只有羊太傅镇守荆州时、狄梁公镇守魏州时,名声德行最为显著。当年百姓怀念他们,后人经过碑下也为之流泪,徘徊不忍离去。可见他们的仁心惠政,大概有不是语言所能描绘的地方。如今这两块碑的文字最终没有流传,而两位公的姓名却与天地长存,那么即使没有这两块碑也可以。丁巳年冬天,我将要远行,乡人请我说:“您暂且留步。同知州事青社韩侯任期已满,即将离去,州人感念他的恩德,将要刻石颂扬,需要您的文章。”我说:“侯的德政,可以让我听听吗?”乡人说:“刚强与柔和相互调和,正直而没有偏私,这是侯的德行。铲除弊病,清除奸邪,禁止暴行,抵御灾害,这是侯的政绩。侯任职时,预防大灾荒,致力于农业,劝富户分粮,救济贫困、赈恤孤寡;豪强大户打开粮仓,贫民得到粮票,这一年虽有饥荒却没有造成灾害,这是他的仁爱。主帅不称职,驻军在乡里横行;百姓有来申诉的,侯命令把士卒捉到公堂审问。有个小校登上台阶,挟持士卒逃走,侯大怒,列举军中的违法之事,准备按察举发;同僚躲避不肯签署,侯争辩得更加坚决,终于把士卒交付法办。城西有奸民假借巡逻警戒为名,在境内横行,胁迫百姓夺取财物;时间久了更加猖狂,罪恶累累。后来事情败露被捕收押,他们行贿谋求脱身,离任官吏都答应了,侯却坚持不可,彻底查究奸状,查得十多人有罪,最终死在狱中,终于除掉了这项祸害,这是他的勇敢。公事退下的闲暇,庭院寂静如水,馈赠贿赂送到门口,看门人一概拒绝。仓库的余粮按惯例分给官员,侯独自推辞不接受,这是他的廉洁。有人挟私仇把平民指认为盗贼,拷打逼供使其认罪,侯总是为他们平反,解开绑缚释放;即使诉讼不断,也反复推究核实,最终查得实情,果然不是盗贼,这是他的明察。侯性情忠诚恳切,和同僚相处十分和睦,却不随便附和。长官放纵属下收受贿赂、强夺百姓妻子,侯把那人杀死示众,并归还被夺的妻子;长官因此发怒,他也毫不顾惜。侯尤其留意兴办学校,修缮官舍,教育学生。凡是入学的人,都不向乡里征调差役。穿儒服来访的人接连登门,他甚至倒穿鞋子出迎。有不及世俗官吏之处,便有人讥笑侯偏爱儒生,侯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侯施政的大概情形就是这样。乡人还没有说完,我便说:“住口!做官不就应当这样吗?如果还有其他美德,我也不敢请求;这些已经足以写入碑中了,请让我写下吧。”乡人说:“好。”于是请我作铭。铭文说:“韩侯确实美好,正直而且仁慈。使我们浅薄的风俗敦厚起来,浇灌成温暖的阳春。有人攀住你的车辕,有人卧倒在城门内,想让侯不要归去,留下恩惠给我们的百姓。南城墙边的道路上,江水粼粼。谁离去而令人思念,就看这块刻有文字的美石。” 题跋 《跋李良辅传》友人光道把《李良辅传》给我看,大防叙述他对岳父家竭尽忠诚。我还没有读完,便合上书卷问道:“李先生的父母还在吗?”他说:“没有了。”我说:“那就免除了后患!不然,难道能避免于陵仲子那样的讥讽吗?”从前韦相选择女婿得到黄裳,晏相选择女婿得到韩国公,事业光明,照耀史册。良辅应当努力谋求这样的成就。杜公、富公也都是人罢了。杜公指斥李执谊的奸邪,富公排斥元献的党羽,这些都是良辅不肯做的事。然而君子不因此责怪两公不义,是因为他们忠诚而正直;这些又是良辅不能做到的。至于像正常那样行事,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跋徐和父〈折狱比事〉》审理案件的长处有三点:公正、明察、宽恕。审理案件的弊病也有三点:误判、酷刑、受贿。审理案件的人,不过是熟悉法律条文,通晓经术,彰明德化罢了。至于暗中行善会得福、作恶会受报,天地之间或许有这样的道理,却也不完全如此。我读史书,从汉代以来,像张释之、于定国那样善于审案的官吏,大概很少有;所以史书一定会记载他们,做官吏的人不能不读书。徐君和父所编《折狱比事》一书,分条分类,辨析清楚;善的可以作为法则,恶的可以作为警戒。大体说来,存心明察宽恕的人是上等,奉公守法的人次之,害怕谴责、畏惧罪责的人又次之。如今做官吏的人得到这部书而以它为师,就不必到浩瀚的史籍中去寻找,打开书便明白;它对拯救百姓生命、辅助刑法政务,作用不是很大吗?徐君的用心真是仁厚啊!徐君曾任湖州归安县的县吏,穿着便服察访民情,最终辨明真正的盗贼,释放无辜,不畏惧豪强,省府听闻后嘉奖了他。他有个儿子早逝,儿媳能够抚养几个孤儿,如今他的孙子都能继承先人的志向。圣朝正崇尚美善的教化,节妇孝孙常常加以表彰;那么州县何不把这件事上报,让观察民风的人加以考察呢?将来金榜诏书下达,华表高大辉煌,我虽已老去,还能大书特书为他记载,只是担心景纯会把我的笔抢走罢了。徐君名庭秀,父亲诚甫,名以忠,号桧岩;孙子名骥、麟、鳯,曾孙名泰。《跋仁轩〈训防〉二书》汉代郭林宗痛惜贤人党人的品行不善,隐居而不做官,但仍在京师交游,教导诱掖后进从不懈怠,写史的人为此悲叹。仁轩的《训防》二书,仍然是这个意思吗?仁轩困顿不得志,回到敔峰山阴隐遁,几乎成了绝迹尘世、志行高洁的人;但他正要著书立说来使后学受益,并不是真正要与世绝缘。古今简册堆满屋子,凡是经书、诸子用来讲道理的,众史用来讲事实的,大体都具备在这两部书中了。有人说:讲道理,不只是勉强知道,还要确实实行;讲史事,善的可以作为法则,恶的可以作为警戒,难道只是空话吗?即使如此,怎么能一开始就拿这些要求初学者呢?癸未年重阳节前两日写。
跋曹氏家谱余幼闻乡老言,后泾曹氏自苏之梅里徙居暨阳,三百余年,诗书之泽延袤不絶。由章桥迤西,抵北至丛桂坊,院如蜂房,家有衖道相通。时节朔望,往来鸡初鸣,男女咸起盥栉具冠带,黎明适父母尊长之所,省问拜跪,祁寒盛暑不辍。既退,男入师塾,妇具膳羞,闺门内外龂龂如也。或遇诸途,步趋端谨,长幼推让,言语敦厚,文彩蔚然,不问而知为曹家子弟也。捧乡书、列仕版者,金紫银青两派而下,累百十人。盛极而衰,近世老宿行辈凋落,后生闻见日寡,习尚转移,家业頺坠者间亦有之。然流风遗俗隠然未艾,终非他姓比也。余旧与君选、德正、古直、斯立、若晦交,皆曹之良也,年皆长于余,皆弃余而死矣。若晦有三丈夫子,长无易,从余学,初若困钝,骤进莫御,思如涌泉,余甚畏之。一日袖携其家先人所辑宗谱,索余着语。余读之,慨然羡其家世簮绂之绵长,而痛吾亡友手泽之如新也。俛仰畴昔,人寿几何?他日获从先大夫于九原,握手三叹,不知生平论辩之气习犹未忘乎否也?噫!
跋陆庄简公家传东南人物,宋渡江前最盛,渡江后则公卿将相胥此焉出,未有寥寥如今日者也。将天之气数与国俱尽耶?抑地脉之盛衰不可测也?陆仁重之材,盖浙以西杰出者,百年前后名监司如赵季仁、杨伯子、范西堂、胡石壁,指不多屈,仁重视之无不及焉。问之江浙湖广之人,可知也。况诸公为之易,而仁重为之难,政事出于一人之手,而击断得以自专,与同寮参署左右掣其肘者,又不同也。余与公三世通家情好,尤密,读振之家乘所载,如其人。呜呼!九京不可作矣!安得如公辈数十人,布满东南,使数百万生灵病得苏、酲得醒哉!振之好学自重,进退有礼,不竞于时,能世其家云。振之镛,字也。辛酉清明日,陆文圭跋。
跋汤北村四六旧藁北村先生袖示四六旧藁,五十年前相与往复者,皆钜人达官。问之王承福,则所圬之屋,今不知几易主矣。篝灯细读,掩巻凄然。若文字典雅精致,在所勿论,余独有感于文字之外者矣。翁年八十余,寒窻一榻,坐阅兴衰,久无复康世志。新学晩生,直以词人视之耳。呜呼,翁岂直词人也哉!
跋周子华诗藁杜子美为诗家第一,非独以句律之清新,格调之高古,盖其一饮一食不忘君亲,厚伦纪,忧家国,伤时感事,慷慨兴怀,惓惓不自己。王半山题画像诗,可谓得此老之心中。吴子华、周君敭厯江浙,以能吏称,余不知其工诗也。来澄江幕,聚首两载,一日出故藁示余,伏而读之,叹曰:「此非诗也,一以冩其情性之正,一以鸣其不平之声而已。」忧心慇慇,终屡且贫者,北门之忠臣也;役使不均,从事独贤者,北山之大夫也。忧防畏讥,叹老嗟衰,此人之常态,君独且奈何哉?虽然,君之齿未也,惜余年迈将就木焉,不及见君。他日展手经纶,腰金衣紫,载功名于竹帛,此时得意之佳句,又何如也?
跋澷塘先生诗墨崇禧方丈获观澷塘二诗手墨,其一易“小米”诗两字终不可省,其一《送当涂令王大夫入朝》八句以颂以规。二公皆居金坛,去非在当涂治辨有声。后立朝出牧,风采凛然,惜不大用以殁。平国屡召不起,至批印纸以自絶,中身不仕以寿考终,俱端平第一流人物。距今垂百年矣。王之孙钊,刘之孙汉,余皆与之友。钊为暨学纠,不知所终。汉今年八十一,贫客村墅。二公之后遂微,悲夫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太史公所以传夷齐也。掩巻凄恻,敬识下方。
跋林彦达诗藁彦达诗数十篇,落笔辄不凡,或感慨,或潇洒,或雄肆,或简淡,千态万状,不拘一律,盖自成一家云。余旧于锡峯识彦栗,适燕识彦广,何林氏之多才也!他日得窥全集,为作小引。
跋袁静春诗选诗,唯陶、阮近古,神思清旷,意趣高逺,直寄兴耳。魏晋宋之间,废兴之事可感矣。悲遇之诗,以冩其怀,诗不自知也,况寓之酒乎?或讥其流连光景,殢情花草,似矣而非也。千载而下,复有如二子之所遭者,则知二子之心者矣。具区、甫里之间,近世有隠君子焉,结茅构亭,出苍莽之墟,樵村渔舍,混为一区。城市之迹疏,而麋鹿之性驯;嗜欲之机浅,而鸥鸟之情亲。所交皆畸人逸士,西邻北里,诗筒往来,清江白月,举樽相属。优游不仕者四十余年。今来吴中,与其子游,而隠君殁久矣。示余手泽一编,伏而读之,体制精严而不雕,音响和平而不激。仰攀陶阮,俯凌鲍谢,而机轴自成一家。余恨不获登静春之堂,相与上下其议论,而遗风流韵犹隠隠纸上可掬。惜哉!隠君袁氏,名易,字通;父子泰,字仲长。敏学自修,克世其业云。辛酉清明前三日,书于成德堂。
译《跋曹氏家谱》我小时候听乡里的老人说,后泾曹氏从苏州梅里迁居暨阳,三百多年间,诗书传家的恩泽延绵不断。从章桥向西曲折行走,向北到达丛桂坊,宅院像蜂房一样密集,每家都有巷道相通。逢时节、初一和十五,往来的人鸡刚开始鸣叫就起身,男女都起来洗脸梳头,穿戴好帽子衣带,天刚亮便到父母尊长那里,问候省视,拜跪行礼,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停止。礼毕退下,男子进入老师的学塾,妇女准备饭食,闺门内外秩序井然。偶尔在道路上遇见他们,步行快慢进退都端正谨慎,长幼互相谦让,言语敦厚,文采斐然,不必询问便知道是曹家的子弟。捧着乡试录取文书、列入仕宦名册的人,从金紫、银青两等以下,累计有一百多人。家族盛极而衰,近世老成宿儒和前辈逐渐凋零,后辈的见闻日益减少,风习也随之改变,家业衰败的偶尔也有了。然而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俗暗中仍未衰竭,终究不是其他姓氏所能相比。我过去和君选、德正、古直、斯立、若晦交往,他们都是曹氏中的贤良,年龄都比我大,如今都抛下我死去了。若晦有三个成年的儿子,长子名无易,跟随我学习;起初仿佛迟钝困顿,突然进步后便不可遏制,思想如泉水涌出,我非常敬畏他。一天,他把家中先人辑录的宗谱藏在袖中带来,请求我写几句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三丈〕 我读了宗谱,感慨而羡慕他们家世代簪缨绵延久长,又悲痛亡友亲手留下的墨迹仍像新的一样。俯仰之间回顾往昔,人的寿命能有多久呢?将来我在九泉之下得以随从先大夫,不知道我们握手长叹时,平生辩论的气势和习惯还没有忘掉吗?唉!《跋陆庄简公家传》东南地区的人物,在宋朝渡江以前最为兴盛;渡江以后,公卿将相全都从这里产生,却没有像今天这样寥落的了。难道是上天的气数已经和国家一起尽了吗?还是地脉的盛衰本来就不可测知呢?陆仁重的才干,大概是浙江以西最杰出的人物。前后百年间,著名的监司如赵季仁、杨伯子、范西堂、胡石壁,屈指数来也不多,而仁重看起来没有一个比不上他们。问问江浙、湖广的人,便可以知道。何况其他诸公做这些事较为容易,而仁重做起来却很难:政事出自一人之手,裁决处置可以独断专行,和同僚共同署理、从旁牵制他的人,又不相同。我家和公家三代通家,情谊尤其深厚;读振之家乘所记,公果然就是那样的人。唉,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再起了!哪里能够得到像公这样的人几十个,布满东南,使数百万生灵从疾病中苏醒、从醉困中清醒呢?振之好学自重,进退有礼,不与时俗争竞,能够继承他的家业。振之名镛,字振之。辛酉年清明日,陆文圭题跋。《跋汤北村四六旧稿》北村先生把四六旧稿藏在袖中给我看;五十年前和他互相往来的,都是大人物和达官贵人。向王承福询问,那些曾经粉刷过的屋子,如今不知道已经换过几任主人了。我在灯笼下细细阅读,合上书卷,感到凄然。至于文字典雅精致,这自不必说;我独独对文字之外的事情有所感触。老先生已经八十多岁,在寒窗下一榻之上,坐看世事兴衰,早已不再有匡救世道的志向。新学的晚辈,竟只把他看作一个词人。唉,老先生难道只是词人吗?《跋周子华诗稿》杜子美是诗家第一流,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句法格律清新、格调高古,大概还因为他一饮一食都不忘君亲,深厚地维护伦理纲常,忧虑国家,感伤时事,慷慨抒怀,忧思深切而不能自已。王半山题画像的诗,可以说真正领会了这位老人的内心。吴子华、周君敭历任江浙官吏,以能干著称,我却不知道他擅长作诗。他来到澄江任幕职,和我相聚两年;一天拿出旧稿给我看。我俯身阅读,感叹说:“这不只是诗,而是一方面用来写出他正直的性情,另一方面用来发出他不平的声音罢了。”忧心深重,最终屡遭困顿而贫穷的,是《北门》所说的忠臣;劳役分配不均,只有自己办事贤能的,是《北山》所说的大夫。忧虑祸患、害怕讥讽,感叹年老衰败,这是人的常态;唯独你又能怎么办呢?不过,你的年纪还不老,可惜我已经年迈将死,来不及看到你日后施展抱负。将来你施展经纶之才,腰佩金印、身穿紫服,把功名载入史册,那时写出的得意佳句,又会是什么样呢?《跋漫塘先生诗墨》崇禧方丈有机会看到漫塘的两首诗的手迹:其中一首把“小米”二字写入诗中,终究不能删去;另一首《送当涂令王大夫入朝》八句,既是颂扬,也是规劝。两位公都居住在金坛,刘去非在当涂治理有方,声名显著;后来入朝任职,又出任地方长官,风采凛然,可惜没有得到重用便死了。平国多次被征召而不肯出仕,后来甚至批毁任官凭证来断绝仕途,终身不仕,享高寿而死;两人都是端平年间第一流的人物。距今将近一百年了。王公的孙子名钊,刘公的孙子名汉,我都和他们交好。钊任暨阳学官,不知最终下落;汉今年八十一岁,贫困地客居在乡村别墅。两位公的后代从此衰微,真令人悲伤!天道并不偏爱某一族,却常常帮助善人。太史公正是因此为伯夷、叔齐作传。我合上书卷,悲恻不已,恭敬地记在卷末。《跋林彦达诗稿》彦达的诗有几十篇,落笔便不同凡响;有的感慨,有的潇洒,有的雄健纵肆,有的简洁淡雅,千姿万态,不拘泥于一种格律,大概已经自成一家了。我过去在锡峰认识彦栗,恰好在燕地认识彦广,林氏为什么有这么多才子啊!将来如果能看到他的全集,我要为它写一篇小序。《跋袁静春诗》选取诗歌来说,只有陶渊明、阮籍接近古人;他们的精神思绪清明旷达,意趣高远,简直只是寄托兴致而已。魏晋宋之间兴废变迁的事情,可以由此感受到。感叹遭遇的诗,用来抒写自己的胸怀,诗人自己也未必知道;何况把这种感情寄托在酒中呢?有人讥笑他们留恋光景、沉溺花草,这话似乎有道理却并不正确。千年以后,如果又有像这两位那样的遭遇,便会知道他们两人的心情了。具区、甫里之间,近世有一位隐士君子,结草庐、筑亭子,从苍茫荒野中建起居所,使樵夫村落和渔人屋舍混合成一片。城市的踪迹稀少,而麋鹿的习性变得驯顺;嗜欲的机心浅薄,而鸥鸟的情态亲近。交往的都是奇异之人和隐逸之士,西邻北里的朋友以诗筒往来,面对清江白月,举杯互相劝饮。这样悠游不仕四十多年。如今我来到吴中,和他的儿子交游,而这位隐士已经去世很久了。他把父亲留下的手迹编成一卷给我看,我俯身阅读,体制精严而不雕琢,声调和平而不激烈。向上可以攀援陶渊明、阮籍,向下可以凌驾鲍照、谢灵运,而诗歌的机杼又自成一家。我遗憾不能登上静春的堂屋,和他一起评议上下古今;但他的遗风流韵仍隐约可在纸上亲切感受到。可惜啊!隐君袁氏,名易,字通;父亲子泰,字仲长。他勤敏好学,自我修养,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辛酉年清明前三日,写于成德堂。
跋陈元复诗藁余读陈君诗藁,擿事充实,肆笔壮宕,如蜀山雪消,春江怒涨,万里东注,滩濑不已,鱼龙蛟蜃,蜿蜒万状,错出于其中。伟则伟矣,奇则奇矣。然诗有句,句中有字,诗外也;诗有意,意中有趣,诗内也。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是外也;今吾见其心矣,是内也。此可为识者道。少陵云:“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古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句与字也。“勲业频防镜,行藏独倚楼。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意与趣也。四体具矣。科场废三十年,程文阁不用,后生秀才气无所发泄,溢而为诗。诗未易学也。骚选而下,徐庾不必学;盛唐而下,温李不必学;苏黄而下,江西不必学;下是非诗矣。非吾之说,考亭之说也。抑体有古今,性有好尚。子皮之面,岂敢谓如子产之面乎?甚欲与君究论此事。桂山秋风,归思浩然。他日获窥续藁,杂子美集中,不辨当避三舍。戊申改元七月既望,墙东老叟书。
跋苔石翁诗巻客况句云:鴈沈秋驿,雨鸡送晓窻灯。书壁云:门当车马道,帘隔利名心。寄友人云:病犹有药扶持,老贫为无心俯仰人。遣兴云:门因好客,时时扫窻,为防山面面开。右澄江诗人苔石翁得意句也。诗家与文章家不同,诗家最难删。前三百篇经圣人手,后人议论不敢到。建安称七子,李杜苏黄集大成。渡江初,诚斋放翁后村号三大家,数其余江湖诗人,一联半句虽是小家数,亦有过人者。如江西派中人物,彭城、陵阳、南康人皆入社,独未有澄江人入社者。故自古澄江无诗人,噫!今有人矣。翁名鉴,字君宝,缪氏,诗号《效颦集》云。
跋蔡桧岩诗后南史》载济阳考城之蔡,年移四代不殒家声,信矣。盖司徒谟生丝丝,生綝,綝生廓,廓生兴宗。其后有顺,有约,有撙,至凝,殆八九世,高风素节不乏于时。江左名族如王如谢,皆莫加焉。今君俊,岂其苗裔耶?君俊为仆言:「世居吴中,徙秀之华亭,家传儒素。大父弃世时,祖母徐年方盛,终身栢舟之誓。吾父事之甚谨,晨夕不离左右。以故薄宦情,而遣其子出入世故。故姻党称吾祖母之节,而称吾父之孝。吾赖祖父之庆,而又有子三人焉,孙一人焉。虽无银鹿之弄,而有防衣之戏矣。」仆闻之叹曰:「何蔡氏之有余庆也?非积善之报耶?」尝观李令伯《陈情表》:「祖母刘九十有六,奉养不离。至言零丁孤苦,终鲜兄弟,外无朞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防防独立,形影相吊。」读者未尝不悲其志,而悯其穷也。蔡氏一门之胜李多矣,重珪叠组之荣,岂足为君道哉?
跋夏瑞卿诗巻戊戌嵗,瑞卿挟甘石之学,访余沧江之上。丙午复邂逅于钱唐,余尚记君,君不余识也。盖相距九年矣。君阅人多,才非沈谢,谁能摸索?余久遁世,偶出于市,其友固不识耶?君愧谢,出一巨编,南北名流咸在。就而阅之,有文行相副者,有名浮一世而实不足者,有实有余而名不足者,有死而不朽者,有不得其死者,有老而未死者,有幼而学者,晩而学者,有学之进者,学之退者,穷者,达者,明者,愚者,富者,窭者,命耶?性耶?知天之学,必有以辨之。呜呼!岂独以诗文騐之哉?以其时考之可矣。余晚学而退者,故云。仲春上澣,墙东老叟书于流福桥西之寓舍。
译《跋陈元复诗稿》我读陈君的诗稿,所写事物充实,下笔壮阔奔放,像蜀山的积雪消融,春江怒潮上涨,水流万里向东奔注,滩濑不断;鱼龙蛟蜃在其中蜿蜒,呈现万般形态,交错出现。雄伟确实雄伟,奇异确实奇异。然而诗有句,句中还有字,这是诗外的功夫;诗有意,意中还有趣,这是诗内的情味。将来我见到他的面貌,不过是看见外在;如今我已经看见他的内心,这是看见内在。这些话可以对真正懂诗的人说。少陵说:“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古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这是说句与字。“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这是说意与趣。句、字、意、趣四方面都具备了。科举场废止三十年,程文阁的文章不再采用,后来的秀才才气没有地方发泄,便溢出成为诗。诗并不容易学习。《离骚》《文选》以下,徐陵、庾信不必学习;盛唐以下,温庭筠、李商隐不必学习;苏轼、黄庭坚以下,江西诗派不必学习;再往下就不能算诗了。这不是我的说法,是考亭的说法。不过,体制有古今之别,性情有各自的爱好。子皮的面貌,哪里敢说和子产的面貌相同呢?我非常想和您深入讨论这件事。桂山秋风吹起,归乡的思绪浩荡而起。将来如果有机会看到续稿,把它和杜子美的诗集混在一起,即使退避三舍也难以分辨。戊申改元七月十六日,墙东老叟书写。《跋苔石翁诗卷》《客况》中说:“雁沉秋驿,雨鸡送晓窗灯。”《书壁》中说:“门当车马道,帘隔利名心。”《寄友人》中说:“病犹有药扶持,老贫为无心俯仰人。”《遣兴》中说:“门因好客,时时扫窗,为防山面面开。”以上都是澄江诗人苔石翁得意的诗句。诗家和文章家不同,诗家最难删改。前三百篇经过圣人之手,后人不敢妄加议论。建安时期称为“七子”,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是集大成者。宋室渡江初年,诚斋、放翁、后村号称三大家;至于其他江湖诗人,哪怕只有一联半句属于小家数,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比如江西诗派中的人物,彭城、陵阳、南康的人都加入诗社,唯独还没有澄江人加入。因此自古以来澄江没有诗人。唉,如今有了!翁名鉴,字君宝,姓缪,诗集名为《效颦集》。《跋蔡桧岩诗后》《南史》记载,济阳考城的蔡氏,历经四代而家声不衰,确实如此。原来司徒谟生丝丝,丝丝生綝,綝生廓,廓生兴宗;后来又有顺、约、撙,传到凝,差不多八九代,在当时不乏高尚的风操和清正的节行。江左的名门如王氏、谢氏,都没有超过他们。如今君俊难道是他们的后裔吗?君俊对我说:“我家世代居住在吴中,后来迁到秀州华亭,家中世代传承儒学和清白。祖父去世时,祖母徐氏年纪正盛,终身守着柏舟之誓。我的父亲侍奉她非常恭敬,早晚不离左右。因此他淡薄仕宦之情,却让自己的儿子出入社会、经历世事。所以姻亲和朋党都称赞祖母的节操,也称赞父亲的孝顺。我依赖祖父的福庆,又有三个儿子、一个孙子。虽然没有银鹿嬉戏,却有斑衣娱亲的乐趣了。”我听了感叹说:“蔡氏为什么有这样充足的余庆?难道不是积善的报应吗?”我曾读李令伯《陈情表》:“祖母刘氏九十六岁,我侍奉供养她,从不离开。至于说到自己孤苦伶仃,最终缺少兄弟,外面没有服丧期亲和关系强近的亲戚,里面没有应门的五尺童子,茕茕独立,只有自己的身影相互安慰。”读者没有不为他的志向悲伤、为他的穷困怜悯的。蔡氏一门的胜过李令伯之处多得很,世代显贵、官爵相承的荣耀,哪里值得拿来对君俊细说呢?《跋夏瑞卿诗卷》戊戌年,瑞卿带着甘石星占之学,来沧江边拜访我。丙午年又在钱塘偶然相逢,我还记得您,您却不认识我,大概相隔已经九年了。您见过的人很多,如果才华不像沈约、谢朓那样,谁能被您仔细辨认出来呢?我久已隐遁于世,偶尔出现在市井中,您的朋友本来就认不出我吧?您惭愧道歉,拿出一部巨大的诗文集,南北名流全都在其中。我翻阅它,发现有文才和品行相称的,有名声超过一世而实际不足的,有实际有余而名声不足的,有死而不朽的,有不得善终的,有年老却还没有死的,有年幼而求学的,有晚年才求学的,有学业进步的,有学业退步的,有困穷的,有显达的,有明智的,有愚昧的,有富有的,有贫穷的:这究竟是命运,还是性情呢?研究知天之学的人,一定能对此作出辨别。唉,难道只有凭诗文来验证吗?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就可以了。我是晚年求学而又退步的人,所以这样说。仲春上旬,墙东老叟写于流福桥西的寓舍。
跋蒋民瞻咏史诗昔西山编《文章正宗》,歌诗一门委之刘潜夫,以世教民彞为主,凡涉闺情宫怨者皆勿取。后潜夫自作《十臣》《十佞》等五言百首,句简而括,意深而确,前无此体,视胡曾《咏史》直可唾去。选诗如《昭君》《秋胡》《罗敷》等辞,直铺其事而已,未有断以己意者。杜牧《桃花夫人》《赤壁》等絶,则拗峭为工,而断以己意矣,然仅一二首而止,不如潜夫之多。延陵蒋民瞻,博学雄文,妙年登第,流落不偶,卒老荆溪之下,八十余年手不释巻,作《通鉴拟古》七言絶句六百余篇,悉取一千三百六十二年间大事,参以先儒史评,断以己意,从而褒贬之,较潜夫多数倍,篇篇精诣可读。余掇其尤者数十首,如咏田单云:「仁义宁容诈力欺,火牛计岂出神师?自縁骑刼来何晚,不是田单智较迟。」范雎云:「入秦已报魏齐仇,功纵无成合退休。岂是甘心延蔡泽,定应回首鉴穰侯。」坑儒云:「六籍咸阳烈焰红,诸生方士一丘同。后来犹有高阳客,笑着儒冠揖沛公。」萧何云:「沛公诸将入关初,萧相谋深总不如。秦府尽收图籍去,不知博士有遗书。」陈平云:「一双白璧赎君过,四万黄金买主疑。自是楚人愚易入,谁言汉计尽能奇。」丁公云:「鸿门舞剑甘为虏,广武杯羮脱若翁。为楚不忠如定罪,未应项伯后丁公。」张释之云:「盗环犯跸得轻论,廷尉持平信不寃。谁为绛侯书牍背,此时何事竟无言。」王贺云:「不堪汉法似秦苛,狗防纷纷触网罗。绣斧尽从天上出,赭衣转见路傍多。」田延年云:「空倚前功羞唾背,漫追往事痛扪心。僦车自谓罪犹小,骖乘谁知祸更深。」魏相云:「洞洞天聪达四门,清明重见汉乾坤。方惩私室伸公议,更倚旁蹊借里言。」二疏云:「都门供帐拥安车,多少公卿愧不如。他日更怜萧太傅,晚年竟死石中书。」韩延寿云:「此心元有吏民知,恩信分明不忍欺。御史他时来案事,可曽闭閤试深思。」元帝云丰芑贻谋数世,仁奈何汉政杂周秦,乱由恭显,谁阶祸儒?用韦匡,岂识眞薛广德云:中人怙势权,偏重君子寒心,道浸消空溅车轮汚颈血,安危元不系从桥王鳯云:汉火荧荧渐欲灰,一天黄雾密难开。昔年神爵书何瑞?应为阳平献兆来,王章云奏上囊封分死忠,直排昬雾彻天聪。牛衣女子区区见,钦永诸人政与同孔光云:昭阳殿里方专宠,安汉门前竞贡谀。后世无从窥谏草,当时还有一言无梅福云:一尉孤忠郁莫摅,忍防汉室堕新都?宁甘去作吴门卒,犹胜称为莽大夫。逢萌云:冠挂都门海可航,谁扶汉室立三纲?身名当日怜宣武,官爵他年笑纪唐。鲍永云:漫将深意托朱弦,寄与东邻美少年。玉骨终当同穴朽主裳,更忍为人妍。桓荣云:老更亲枉乘舆迎,三叹儒风盛永平。汉治不防稽古力,诸生徒羡一桓荣。管宁云:扰扰干戈京洛间,海云空濶老龙蟠。他时建业徴书至,浑作蔬畦瓦石防。荀彧云:万骑潜驱走贼营,子房可是善筹兵?兖州便作关中防,九锡他时更死争。吕防云:分取荆州一半回,旧盟赤壁冷如灰。阿防不识同仇义,夜半白衣揺橹来。李密云:闻道凌华醉抚床,天边鸿鹄且回翔。夕阳亭下晋日短,不及事刘光景长。潘岳云:潘郎信是拙谋身,甘作奴顔拜路尘。漫赋闲居夸止足,白头终负太夫人。王戎云:早年曽作竹林游,身到三公未肯休。谁道清谈多废事?不妨终日弄牙筹。张华云:空羡鹪鹩托一枝,位高身与国俱危。斗牛早识丰城剑,星拆三台自不知。张彞云:铨选无分赦羽林,当时有识共寒心。洛阳运去将分鼎,怀朔人归尽散金。萧衍云:佛说当来割体肤,太平寺主老仍愚。是身三舍非眞舍,舍与河南一跛奴。梁元帝云:同室相屠危社稷,拥兵不下弃君亲。何言万巻有今日?自是六经中罪人。齐后主云:翟衣马上苦匆匆。北斾南辕,莫适从。邺下不忧无斛律,幷州更恨有延宗。幷州平,云:“秦王神武,非人敌,一战尽收河以东。”弃地偾军,浑莫问。在廷赐帛,赏谁功?秦王云:“两矢临湖,太白秋。”上皇方泛海池舟,房谋早赞周公事,魏諌终忘子纠讐。放宫人云:“玉顔空闭掖庭春,君宠虽疎,圣德新。粉黛三千弃如土,何须更进一才人?”武后云:“漫畱富贵托英公,老将何堪制女戎。”长发初来感业寺,白头直到上阳宫。平高丽云:“三十年间几战攻,坐防诸将取辽东。
译《跋蒋民瞻咏史诗》从前西山编《文章正宗》,把歌诗一门交给刘潜夫,以世道人伦教化百姓为主;凡是涉及闺情宫怨的都不选。后来刘潜夫自己作《十臣》《十佞》等五言诗一百首,句子简洁概括,意旨深刻确切,前人没有这种体制;与胡曾的《咏史》相比,简直可以把后者唾弃一旁。选诗如《昭君》《秋胡》《罗敷》等,只是直接铺叙事情,没有用自己的意见作判断。杜牧《桃花夫人》《赤壁》等绝句,则以拗峭为工,并且用自己的意见作判断;但只有一两首而已,不如刘潜夫作品多。延陵蒋民瞻博学雄文,年轻时登第,流落而仕途不遇,最终老死在荆溪之下;八十多年手不释卷,作《通鉴拟古》七言绝句六百多篇,把一千三百六十二年间的大事全部取来,参照先儒的史评,加上自己的判断,进行褒贬,比刘潜夫多出数倍,篇篇精深可读。我选取其中最好的几十首,例如咏田单说:“仁义岂容许欺诈和武力欺凌?火牛计难道出自神明军师?只是因为骑劫来得太晚,不能说田单的智谋更加迟钝。”咏范雎说:“进入秦国已经报了魏齐的仇,功业即使没有成功,也应该退隐。难道是甘心把权位延给蔡泽?一定会回头以穰侯为鉴。咏坑儒说:“咸阳的六经都在烈焰中烧红,诸生和方士同葬一丘。后来仍有高阳酒徒,笑着戴上儒冠向沛公作揖。”咏萧何说:“沛公的诸将最初进入函谷关时,萧丞相的谋略深远,总也比不上。秦府里的图籍全都收取带走,却不知道博士那里还有遗书。”咏陈平说:“用一双白璧赎出您的过错,用四万黄金买来君主的疑心。只是楚人愚蠢而容易被引入圈套,谁说汉人的计谋全都奇妙?”咏丁公说:“鸿门宴上舞剑,甘愿成为俘虏;广武山下奉上肉羹,使刘邦得以脱身。为楚国效力而不忠,如果定罪,项伯不应排在丁公之后。”咏张释之说:“盗窃玉环、冲犯车驾,得到从轻论处;廷尉持平断案,确实没有冤屈。是谁在绛侯的奏牍背面写字?为什么这时竟然没有一句话?”咏王贺说:“不能忍受汉法像秦法一样严苛,狗群纷纷触犯法网。绣衣御史全都从天上派出,穿赭衣的囚徒转眼间遍布道路。”咏田延年说:“徒然倚仗从前的功劳,惭愧得唾弃自己的背后;徒然追悔往事,痛苦地抚摸内心。租车自以为罪还小,谁知让人陪乘会使祸患更深?”咏魏相说:“天子的耳目洞明,四方的意见都能通达,清明之治重新出现在汉家天地。正要惩治私室、伸张公议,何必又借旁门小道来听取乡里的流言?” 咏二疏说:“都门设帐,安车拥簇而来,多少公卿惭愧不如他们。后来更加令人怜惜萧太傅,晚年竟死在石渠阁中。”咏韩延寿说:“我的这片心,原本有官吏百姓知道;恩德信义分明,不忍欺骗他们。御史日后前来查办事务时,曾经关闭官署深思吗?”其后“元帝云丰芑贻谋数世”等文句原文多有脱误、串句及疑讹,无法确定完整句读与语义,以下仅按可辨字面试译:“元帝说……丰芑留下的谋略延续数世;仁德为什么使汉政混杂周、秦?祸乱由恭、显造成,谁成为祸害儒生的阶梯?任用韦匡,哪里知道真正的薛广德?……中等人凭借权势,君子因此寒心;道德渐渐消亡,只剩车轮污血、颈上鲜血;安危本来不系于……从桥……王凤说:汉家的火光微弱,渐渐将要熄灭;满天黄雾浓密,难以散开。从前神爵年间的诏书有什么祥瑞?应当是阳平侯献上征兆而来。王章说:上奏囊封,分明是以死报国的忠诚;直陈其事,排开昏暗迷雾而使天听通达。牛衣中的妻子,见识虽微小,却和钦永等人相同。孔光说:昭阳殿中正受专宠,安汉门前争相进献谄媚。后世无从看见谏诤的文稿,当时还曾有一句话吗?梅福说:一个尉官的孤忠郁结,无法抒发;难道忍心看汉室在新都陷落吗?宁可离去做吴门小卒,也胜过被称为王莽的臣子。逢萌说:把帽子挂在都门,海上也可以航行;谁来扶持汉室,建立三纲?当日怜惜宣武,后来官爵只足以嘲笑纪唐。” 鲍永说:“徒然把深情寄托在琴弦上,送给东邻的美少年。玉骨终究应当同穴腐朽,难道还忍心替别人装饰美丽?”桓荣说:“年老时还亲自蒙受皇帝乘舆迎接,三次感叹永平年间儒学风气兴盛。汉代的治理难道不依靠考察古制的力量?诸生只是羡慕有一个桓荣。”管宁说:“京洛之间战乱纷纷,海上云天空阔,我这条老龙独自盘踞。他日建业征召的文书到来,我全当作蔬菜畦和瓦石一样。”荀彧说:“万骑暗中驱驰,冲入贼营;子房难道就是善于筹划军事的人吗?兖州便如同关中一样,后来却为争九锡而死。”吕蒙说:“分取荆州一半而回,昔日赤壁盟约冷得像灰。阿蒙不懂共同仇敌的大义,半夜穿白衣摇橹而来。”李密说:“听说凌华醉中抚摸床榻,天边鸿鹄暂且回翔。夕阳亭下晋朝的日子短促,远不如侍奉刘氏的时光长久。”潘岳说:“潘郎确实不善于保全自身,甘愿作出奴颜婢膝之态拜倒在路尘中。徒然写《闲居赋》夸耀知足,白头终究辜负了太夫人。”王戎说:“早年曾在竹林中游乐,身居三公之位仍不肯休止。谁说清谈大多耽误事情?不妨整天拨弄算筹。”张华说:“空自羡慕鹪鹩托身一枝,地位越高,身家便和国家一起危险。早就知道斗牛之间有丰城剑,却不知道三台星分裂正象征自身命运。” 张彞云说:“铨选官员竟没有分别赦免羽林军,当时有见识的人都为此寒心。洛阳的气运已去,将要分裂鼎立;怀朔的人归来,金帛也全都散尽。萧衍说:佛经说将来会割裂身体肌肤,太平寺的住持老了仍然愚昧。这个身体并不是真正的舍利,竟把它与河南的一个跛奴相提并论。梁元帝说:同室之人互相残杀,危及社稷;拥兵自重却不肯下城,抛弃君主和亲人。怎么说有万卷书,却有今天这样的结果?这正是六经中的罪人。齐后主说:穿着翟衣骑马,行程匆匆。北方旌旗、南方车辕,哪里都无所适从。邺下并不担心没有斛律,反而更恨并州有延宗。并州平定后,他说:‘秦王神武,天下无人能敌,一战便收取了黄河以东。’丢弃土地,败坏军队,竟无人过问。在朝廷上赐给帛,究竟奖赏谁的功劳?秦王说:‘两支箭临近湖边,太白星已到秋天。’上皇正在泛舟海池,房谋很早就赞成周公的做法,魏谏最终却忘了子纠的仇恨。释放宫人时说:‘玉颜徒然关闭在掖庭的春色中,君王的宠爱虽然疏远,圣德却焕然一新。三千粉黛被弃如泥土,又何必再进献一个才人?’武后说:‘徒然把富贵托付给英公,老将哪里承受得了制服女戎之任。’长发之初来到感业寺,直到白头仍在上阳宫。平定高丽时说:‘三十年间经历了多少战争,坐守着只防备各位将领夺取辽东。’
武功幸可夸,来世家事应难告乃翁。”李敬业云:“风驰一檄挟军声,可恨思温策不行。孝逸能为灌婴计,英翁何假子舆名?”▯宗云:“楼西花萼倚云端,玉笛琵琶乐且湛。百福殿前晨省阙,五王帐里夜游酣。”肃宗云:“乘舆西去抚军东,宝册宁须蜀使通。良娣翟袆心更急,黄袍肯释望贤宫?”德宗云:“猜心往往忌人言,却要推诚待吐蕃。自是平凉多伏甲,空教伐竹大安园。”高骈云:“成都寃妇诉将伸,延阁妖徒术岂神?要向天边骑木鹤,那知地下缚桐人。”王师范云:“小车载仗固忠谋,遣质求降竟忍羞。衽席一言身族灭,当时只合死青州。”朱温云:“初被梁家新衮冕,尽臣唐室旧衣冠。乃兄醉眼分明处,祗作砀山一盗防。”郭崇韬云:“位极功高防隙开,欲谋还镇更徘徊。后宫巧结终身援,谁道军中教防来?”李知诰云:“金陵城阙势龙蟠,揽镜时时发浩叹。受禅老臣应恨晩,更求益寿饵金丹。”其余佳句可摘甚多,兹乃玉中之天球,珠中之夜光也。余表而出,之后之读者,慨然有感于其迹,忻然有防于其心,其于世教民彞,未必无补云。
墙东类稿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墙东类稿巻十 元 陆文圭 撰跋
跋杜东洲诗后嵗在辛酉,始识东洲杜君于苏台,见其魁岸英宕,眞奇男子也,不知其为诗人。甲子夏五,余自容山抵舍,案上忽见东洲诗集,手不及盥,快展疾读,尽一巻如入武库,戈甲劒防森森逼人。于是冁然笑曰:「此非东洲之诗,乃唐人古句,君拾得之耳。」五言律似王维、姚合,下及刘长卿;七言如许浑、崔颢;絶句亦不让岑参、杜牧之。盖东洲好游,北穷松漠,东望海,若有司马子长足迹不到处,宜其诗发扬蹈厉,奇中律吕,可附极▯又▯之后也。欲为痛着数语,而余驾方税,君舟已迈,遂有余恨。他日寄全帙来锓梓,当以序引见嘱,庶蝇附骥云。
跋隂德诗后善恶之报,有以理推之者,以气推之者。理所当然,而气适与之符,则其应也如响;理所不然,而气之感也厚,则恶亦有时而不报;理虽正,而气之植也偏,则善亦有时而不报。若是者,总归诸天,而天亦不能以自必。故凡经传所言善恶之积,而祥庆殃咎之必至者,常理也。如伯夷饿,比干死,顔子夭,则理之所无,而气之变为之也。呜呼!此圣贤之所不言,而存世教也,其意微矣。仲鼎父论邓伯道之事,谓之裁度义理,不当弃其子,则可谓因如此而获罪于天,遂絶其子,则不可。伯道以石氏之乱,不得已而弃一子,天犹絶之,则永嘉之末,盗贼羣起,杀人以千万计,天乃恝然不省,而皆俾之横行得志,又何耶?余谓报应之理,天不可知,而不幸者当归之命。人之为人,但可为善,而不可为恶,则不易之性也。然为善者尤不可有责报之心,有所利而为之,为善必不诚,则欺天矣。仲鼎父以为如何?
跋般若心经心者,佛之别名。心外无佛,佛外无心。是心也,神妙卓立,不与物俱。灵光独耀,迥出尘根。不立文字,不由见解。风幡自动,儿啼自止。若夫向塔相轮边走去,西川防竞渡,便被狐精勘破。此理如何?天英上人示余楷法《心经》,余不通梵书,读之正自解其意。据注家以「色受想行识」为五隂,「眼耳鼻舌身意」为六入,「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而《楞严》悉指为虚妄。然则不妄者,独此心耳。注家又以「苦集灭道」为四谛,谛者审也,审其理也。又以「菩提萨埵」为觉而有情,「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上正等正觉,「波罗密多」为到彼岸。以华言梵音,又文之以理。不知彼葱岭以西诸国语,果如是耶?余独爱其「心无罣碍,故无有恐怖」之语,以为有合于仲尼观吕梁、伊川渡汉水之意。然西方之教以无心为主,鲁东家之学以正心为主,此理又何如?各请天英下一转语。
跋邵僧坐化偈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彼以天属也,安上人不念其亲有疾弗疗?趺坐瞑目,黙斋翁不念其子方懽喜赞叹,眞以为往净土生莲花也。是之谓见解,是之谓了空,是之谓瞿昙氏之学。其心术冷氷氷地,其天性离矣。安乎?惜无以曾子易箦之事告者,翁乎?惜无以子夏丧明之事告者。虽然,曲士不可以语道者,束于教也,余之谓矣。久欲与迎福老辨析此义,当暑未竟。
译武功还可以夸耀,来世的家事恐怕难以告诉乃翁。”李敬业说:“檄文风驰电掣,带着军队的声威;可恨思温的计策没有实行。孝逸能够采用灌婴的计策,英公何必借用子舆的名声?”玄宗说:“楼西的花萼楼倚着云端,玉笛琵琶,音乐快乐而浓酽。百福殿前早晨省视宫阙,五王帐中夜间游宴酣畅。”肃宗说:“车驾向西而去,抚军却向东,宝册哪里还需要蜀地使者传送?良娣穿着翟袆,心情更加急迫;难道黄袍肯放弃望贤宫吗?”德宗说:“猜疑之心常常忌惮别人的言语,却偏要推心置腹地对待吐蕃。谁知平凉有许多伏兵,白白让人在大安园砍伐竹子。”高骈说:“成都的冤妇即将伸张冤屈,延阁中的妖徒,法术难道真有神效?想要到天边骑木鹤,哪里知道地下已经把桐人捆住。”王师范说:“用小车运载兵器,原本是忠贞的谋略;派遣人质求降,最后竟忍受羞辱。只因寝席间的一句话便使全族覆灭,当时只应当死在青州。”朱温说:“起初接受梁家新赐的衮冕,仍然完全以唐室旧臣自居。乃兄醉眼朦胧时看得分明,我却只把他当作砀山的一个盗贼来防备。”郭崇韬说:“地位极高、功劳极大,反而防备裂隙出现;想要谋求回镇,又犹豫不决。后宫巧妙结成终身的援助,谁说军中没有教唆防备之人?” 李知诰说:“金陵城阙形势如龙盘踞,我时时对镜,常常发出浩叹。接受禅让的老臣应当悔恨太晚,竟还要寻求延年益寿的金丹。”其余佳句还很多,这些只是美玉中的天球、明珠中的夜光。我把它们表彰出来,希望后来的读者慨然对这些事迹有所感触,欣然在心中有所戒备;对于世间教化和民间伦理,未必没有补益。《墙东类稿》卷九。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元陆文圭撰,跋。跋《杜东洲诗》后。岁在辛酉,我开始在苏台认识东洲杜君,见他身材魁伟、英俊豪放,真是奇异的男子,却不知道他是诗人。甲子年夏季五月,我从容山回到住所,忽然在案上看见《东洲诗集》,手还来不及洗,便痛快地展开疾读,一卷读完,仿佛进入武库,刀戈铠甲森然逼人。于是我笑着说:‘这不是东洲的诗,而是唐人的古句,是您拾取来的罢了。’五言律诗像王维、姚合,往下可比刘长卿;七言诗像许浑、崔颢;绝句也不逊于岑参、杜牧之。东洲喜爱游历,向北走遍松漠,向东远望大海,仿佛有司马子长足迹未到的地方;他的诗因此奔放激越,奇特而合于音律,可以列在《极玄又玄》之后了。本想为他痛快地写几句话,可是我的车刚停下,您的船已经开走,于是留下遗憾。以后请把全稿寄来刊刻,我应当写序引,依您的嘱托推荐它,也许可以像苍蝇附在骏马尾巴上一样借此传名。跋《阴德诗》后。善恶报应,有的可以从义理推知,有的可以从气数推知。义理本来如此,而气数恰好与它相合,那么报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义理上本不应如此,但气数感应深厚,那么恶行有时也不会得到报应;义理虽然正确,但气数所积有所偏颇,那么善行有时也不会得到报应。像这样的事,总要归之于上天,而上天也不能保证一切必然如此。因此,凡是经传所说善恶积累而祥庆、灾祸必定到来的话,是通常的道理。像伯夷饿死、比干被杀、颜子早夭,都是义理上本不应有的,而是气数的变化造成的。唉!这是圣贤不肯明说,却用来保存世间教化的道理,其中的意义很微妙。仲鼎父谈论邓伯道的事,说这是裁量义理;说他不应当抛弃自己的孩子,这还可以;若说因此获罪于天,终于断绝了自己的孩子,却不可以。邓伯道因为石氏之乱,不得已抛弃一个孩子,天尚且要断绝他的后代;那么永嘉末年盗贼群起,杀人多达千万,天却漠然不顾,任凭他们横行得志,又是什么道理?我认为报应的道理,上天无法知道;不幸的事情,应当归之于命运。人既然为人,只能行善,不能作恶,这是不可改变的本性。然而行善尤其不能怀有要求报偿的心,有所图利才去行善,善行必定不真诚,那就是欺骗上天了。仲鼎父认为怎么样呢?跋《般若心经》。“心”是佛的另一个名称。心外没有佛,佛外也没有心。这个心神奇玄妙而卓然独立,不与万物一同变化;灵明之光独自照耀,远远超出尘世的根本。不立文字,不依靠见解。风幡自己飘动,孩子自己停止哭泣。若是向着佛塔相轮边走去,西川防备竞渡,便会被狐精看破。这道理如何?天英上人给我看用楷书写的《心经》,我不通梵文,却读着自然能够理解它的意思。按照注家解释,‘色、受、想、行、识’是五阴,‘眼、耳、鼻、舌、身、意’是六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六尘;而《楞严经》全都指为虚妄。这样说来,不虚妄的,只有这个心罢了。注家又把‘苦、集、灭、道’解释为四谛,‘谛’就是审察,审察其中的道理;又把‘菩提萨埵’解释为觉悟而又有情,把‘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解释为无上正等正觉,把‘波罗密多’解释为到达彼岸。既用华语解释梵音,又用义理加以文饰。不知道葱岭以西各国的语言,果真如此吗?我唯独喜爱‘心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这句话,认为它与仲尼观看吕梁、伊川渡汉水的意思相合。然而西方的教法以无心为主,鲁东家的学说以正心为主,这个道理又该怎样说呢?” 请天英再用一句话说明这个道理。跋《邵僧坐化偈》。林回舍弃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儿奔走,因为那是自己的亲属。安上人为什么不想到自己的亲人有病却不替他治疗?盘腿坐着闭目不语,默斋翁为什么不想到自己的儿子正在欢喜地赞叹,竟真以为他已经往生净土、在莲花中出生?这就叫作见解,这就叫作了空,这就是瞿昙氏的学说。他的心术冷冰冰的,已经背离人的天性了。安上人啊,可惜没有人把曾子临终更换席子的故事告诉你;默斋翁啊,可惜没有人把子夏因丧子而失明的故事告诉你。虽然如此,偏执浅陋的人不能谈论道,是因为被教条束缚;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很久想同迎福老和尚辨析这个道理,因天气暑热,至今没有完成。
跋黄子高先诰金鳯黄氏世为暨阳望族,家谱传二百年,举字子高,余同年友,笃学力行,克绍其家。延祐甲寅初行贡士法,子高首中乡试,授常熟州学教授,待次未上。一日携其六世祖讳待聘诰二通示余,盥手捧读。其一通绍兴三年七月可右迪功郎,逸其首云「止奉公体国,宜加奬録」八字。是时官制分左右,左为有出身人,今曰右,不知其奬録之因。攷之宋史,元年六月邵青叛,引兵趋江隂,二年五月浙部淫雨害稼,先数日江湖冦多,纲运不继,罢发运司。公之受赏,意其非纠合民义,则纳粟赈饥,所谓奉公体国者此欤?其一通则淳熈十三年四月可赠通直郎,因公之子安丰判官讳浒引郊赦恩乞赐其父者也。按谱,浒字济卿,绍兴十五年乙丑刘璋榜登第,距乃翁受赏时不过十有余年,后仕至朝奉郎提辖行在防货务。然则翁义方之教,积善之庆,槩可见矣。君子之泽,逾五世而犹未斩,子高方昌而大之。呜呼!太行王屋之山,眞可得而移也。又尝记渡江初,陈去非与席大光避地湖湘,不过诗咏自娱,无济时康国之志。相继被召,三年陈自中舍除小天官,席由吏书拜参。去年八月孟庾权同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移屯金陵。今诰中所书参知政事、出使吏部尚书阙者,此也。权书洪儗,则当时在礼部请兼用词赋经义取士者也。先是吕元直自江上归,过姑苏守臣席益,请去琐闼党魁,吕大喜,于是吕复相,益入朝。而给事胡康侯奉祠,诰中给事中唐传必代康侯者也,不着其姓,史无所考。舍经明行修之安国,用无所知名之唐传,将涉千里,却骐驎而防蹇驴,相业如此,恢复何望焉?阜陵无宰相若王季海之奸邪、梁叔子之庸黙,在所勿论。巻中姓名厯厯可指,追思曩昔,抚几三叹。使郑叔则闻之,必大笑曰:「何预我邪?」丙辰七月望后,阅董弅所着《闲燕常谈》云。建炎三年正月,黄唐传为中书舍人。然则此人姓黄,数月后必又迁给事矣。
再跋余跋后数日,因阅中兴奏疏,胡明仲言于思陵曰:“今典章文物,一切扫地,百司庶府,殆为虚设,其必不可阙者,惟吏部、户部为急。诚使江淮、两浙、湖北并依八路法,愼择监司而付之,则吏部铨事亦复减省,不过置侍郎一员,郎官两员,胥吏三十人,则所谓磨勘、封叙、奏荐常程之事,一按而举矣。”又曰:“所谓宰相之任,代天理物,扶颠持危,其责任重,非特早朝晩见,坐政事堂,弊弊然于文具之末而已。”明仲此疏,正建炎三年九月为起居郎时,吕颐浩为相,恶其切直,罢之。今观此诰,吕书字甚谨,推赏一迪功,亦亲视之,他可知也?非明仲所谓常程文具之末者乎?览之太息。后五十年,至淳熈间,选人勅黄、左右相皆免书,不知始于何人,建明当攷。
跋栁公权帖【原注:盛明卿藏】帖云:近过云安,种种未及,但深反侧。外日虚奬,甚幸。临行不敢诣某,呈欧跋云:「栁君此帖清奇出尘,在诸石刻上,深有晋人骨法。数百年手削,存乎其前。景仰高风也。」吾友石君孟光秘收,修为跋之后,又有臧彦发、乔仲山跋。史不载,诚悬出处,不知以何年月、何事到有杜鹃处。诚悬以忠諌自结主知,亦何待人奬借?末有「呈」字,必上达官,惜不详姓名耳。庐陵公跋谓此帖出尘,在诸石刻上,此墨迹也。以比石刻何耶?况大和、开成距宋昭陵,亦未有数百年也。欧跋不伪,但恐不在此帖上耳。石君孟光、臧君彦发至仲山,已三易主,又为明卿所得。君其愼宝,乃今数百年矣。
跋麦舟巻范高平清规粹德精忠伟度,为宋名臣第一。忠宣为之子,岂不知父志与父之量?麦舟之事,乃其浅鲜者,故志传皆不载,不足载也。或者疑其不禀命,想视此数石之麦为重耳?夫闻斯行诸,有父兄在,子路所闻所行,有大于此者矣,非麦舟之类也。又有一说,曼卿年长于希文,其视忠宣犹孙行也。人徒知范公父子之好施,而不知曼卿豪放之气,轻视富贵。非大贤之赐,则亦不屑受也。今人惯道一乞字,而甘食嗟来之食,夫岂知芙蓉城有仙人哉?
跋坡翁与承天明老帖坡集板行甚多,何抡所编《三苏大全》最为丛杂该备,皆不见此帖,何也?坡再游钱唐,与南北两山诸僧最稔,所谓灵山高人,自有縁契者。然别去五年,已有湖上僧舍不复往日之叹,辽鹤重来,当何如其感慨耶?
跋放翁与文定劄子始意文定公帅越时,与山隂往来必稔,今睹墨帖所谓“拜违崇仞”者,是此翁曾至吴乡也。又有“假钺视师”语,而封函之首呼“制置资政同知”,此必嘉定更化后再起帅金陵时也。三幅合为一通劄子,提头体当然。放翁老矣,防犊之爱情类杨彪,亦恃公知己也。
译跋《黄子高先诰》。金凤黄氏世代是暨阳的望族,家谱流传了二百年。黄举字子高,是我的同年朋友,笃实好学、努力践行,能够继承并发扬家业。延祐甲寅年开始实行贡士法,子高首先考中乡试,被授为常熟州学教授,等待次第赴任而未能上任。有一天,他带来六世祖黄待聘的两通诰命给我看;我洗手后捧读。其中一通是绍兴三年七月,授可右迪功郎,开头缺失,只剩‘止奉公体国,宜加奖录’八字。当时官制分左右,左边是有出身的人,诰命如今写作‘右’,不知道奖录的原因是什么。考察《宋史》,绍兴元年六月邵青叛乱,率兵奔向江阴;二年五月浙部淫雨损害庄稼,前几天江湖盗寇很多,纲运不能接续,于是停止发运司。黄公获得赏赐,想来不是纠合民众行义,就是交纳粮食赈济饥民;所谓‘奉公体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另一通诰命是淳熙十三年四月,准许赠通直郎,因为黄公的儿子、安丰判官黄浒援引郊祀赦恩,请求赐给父亲。按照家谱,黄浒字济卿,绍兴十五年乙丑年登刘璋榜进士,距他父亲受赏不过十多年,后来官至朝奉郎、提辖行在榷货务。这样看来,黄公义方教子的成果和积善所得的福报,大概都可以看到了。君子的恩泽,超过五代仍然没有断绝;子高正使它更加昌盛广大。唉!太行山、王屋山,确实也可以移走。又曾记得渡江初年,陈去非与席大光到湖湘避难,不过以吟诗自娱,没有匡救时局、安定国家的志向。后来相继被征召,三年之内,陈去非由中舍除为小天官,席大光由吏部尚书拜为参知政事。去年八月,孟庾权任同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移屯金陵。诰命中所写的参知政事、出使吏部尚书的空缺,就是这件事。权书洪儗,则是当时在礼部请求兼用词赋、经义取士的人。此前吕元直从江上回来,经过姑苏,向守臣席益请求除掉宫门下的党魁;吕元直大喜,于是吕元直再次为相,席益入朝。而给事胡康侯奉祠,诰命中的给事中唐传必定是代替胡康侯的人;诰命没有写他的姓,史书也无法考察。舍弃经学明达、品行修养的安国,却任用没有任何知名度的唐传;将要跋涉千里,却抛弃骐骥而防备跛驴,宰相事业到了这种地步,还能希望恢复什么呢?阜陵时期没有像王季海那样奸邪、像梁叔子那样庸碌沉默的宰相,这里暂且不谈。卷中的姓名历历可考,追思过去,抚着几案叹息了三次。假使郑叔则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大笑说:‘关我什么事?’丙辰年七月望日以后,我读董弅所著《闲燕常谈》时看到:建炎三年正月,黄唐传任中书舍人。这样看来,这个人姓黄,几个月后必定又升任给事了。再跋。我写完前一跋几天后,因读《中兴奏疏》,看到胡明仲对思陵说:‘如今典章文物一概荡然无存,百司庶府几乎都成了虚设,其中绝对不可缺少的,只有吏部、户部最为紧要。如果确实让江淮、两浙、湖北都依照八路的办法,慎重选择监司,把事务交给他们,那么吏部铨选之事也会相应减少,不过设置一名侍郎、两名郎官、三十名胥吏;这样所谓磨勘、封叙、奏荐等常规事务,只要按规定办理就可以完成。’又说:‘所谓宰相的职责,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扶持危局、挽救颠覆,责任重大,并不只是早朝晚见、坐在政事堂里,对文书末节疲惫敷衍而已。’胡明仲这篇奏疏,正是在建炎三年九月任起居郎时所上;吕颐浩为相,厌恶它过于切直,便罢免了他。如今看这通诰命,吕颐浩书写得十分谨慎,推赏一个迪功郎也亲自过问,其他事情便可以知道了。这不正是胡明仲所说的‘常规文书末节’吗?读到这里不禁长叹。五十年后,到淳熙年间,选人勅黄、左右宰相都免于亲自书写,不知道始于什么人,建明应当考察。跋柳公权帖【原注:盛明卿收藏】。帖上说:‘近来经过云安,种种事情都来不及办,只是深深不安。前些日子的虚假褒奖,十分庆幸。临行不敢到某处,呈上欧阳修的跋语:柳君这幅字帖清奇脱俗,胜过各处石刻,深得晋人的风骨。几百年手笔削磨所存的神韵,都保存在它的前面。令人仰慕高尚的风范。’我的朋友石君孟光秘密收藏它,修整后作了跋,后来又有臧彦发、乔仲山作跋。史书没有记载柳公权的出处,不知道它在什么年月、因为什么事情到了有杜鹃的地方。柳公权以忠诚进谏来取得皇帝的知遇,又何必等待别人褒奖借誉?末尾有一个‘呈’字,必定是呈给上级官员的,可惜不知道姓名。庐陵公的跋说此帖脱俗,胜过各处石刻;但这其实是墨迹,拿它与石刻相比是什么意思?何况大和、开成距离宋昭陵,也还没有几百年。欧阳修的跋不是伪作,只恐怕不在这幅帖上。石君孟光、臧君彦发到仲山,已经换过三位主人,又被明卿所得。您一定要谨慎珍藏它,如今已经流传数百年了。’ 跋《麦舟卷》。范高平清正的操守、纯粹的品德、精诚的忠心和伟岸的气度,是宋代名臣中第一流的。忠宣是他的儿子,难道不知道父亲的志向和器量吗?麦舟这件事,不过是他的浅显小事,所以志书、传记都不记载,因为不值得记载。有人或许怀疑他没有禀告父亲,难道认为这几石麦子比什么都重要吗?听到道理便立即实行,何况有父亲兄长在场;子路所听到并实行的事情,有比这更大的,不能拿来与麦舟相比。又有一种说法:曼卿年长于希文,他看待忠宣,就如同祖父看待孙辈。人们只知道范公父子乐于施舍,却不知道曼卿豪放不羁,轻视富贵。若不是大贤赐予的东西,他也不屑接受。如今人们惯于说‘乞求’一个字,却甘心吃嗟来之食,哪里知道芙蓉城中还有仙人呢?跋苏轼与承天明老帖。苏轼文集刊行的版本很多,何抡编的《三苏大全》最为杂博完备,却都没有收入这幅帖,为什么呢?苏轼再次游览钱塘时,与南北两山的僧人最为熟悉;所谓灵山高僧,自然有缘分契合的人。然而离开五年后,已经发出湖上僧舍不再如往日的感叹;辽东的鹤再次归来时,应当会有怎样的感慨呢?跋陆游与文定札子。起初以为文定公任越地主帅时,与山阴往来必定很熟;如今看到墨帖中所谓‘拜违崇仞’,可知这位老人曾经到过吴乡。又有‘假钺视师’的话,而封套开头称‘制置资政同知’,这一定是嘉定更化之后再次起任、出帅金陵时的事。三幅合成一通札子,开头的格式本来就应如此。放翁已经老了,爱护小牛犊的感情类似杨彪,也是仗恃文定公把自己当作知己。
跋蒋良贵梅堂竹亭二记梅堂、竹亭二记,与鹤山书院、拱极堂、矩堂相表里,皆端嘉一时崇尚理学之文。前乎曾、苏,无是也。又前乎韩、桞,亦无是也。非无是文也,无是识也。呜呼!美哉!文靖之辞精赡,文忠之辞明畅,忠文之辞简质,一以世教民彞为主,蔼然仁人孝子之用心也。又岂可以文论哉!伏读三叹,敬识下方。
跋陈忠简公骙与子帖前辈谓不可观人私书,私则不可传也。弗私何害?忠简与四九郎帖,持身以洁,训子以俭,蔼然有范文正、欧文忠家法,贤矣哉!或谓后溪除命,公实沮之,疑党韩者。然己巳之罢,与诸贤相前后,终不与余端礼、京镗同升,公岂党韩者耶?疑史评未当。
跋丘文定公手帖戊辰、己巳年,朝廷多故,方隅不静,蜀冦未平,西泝归峡,东出利、阆,兵锋所交,积骸枕山壑,流尸散江而下,赤白囊警报无虚日,谣言烦兴,民听惶惑,夏秋旱虐,赤地千里,饿殍满野。余老病卧家,祈死不能,适丘君立中携示先太师文定公与其冰翁吴刑侍书,得之渭阳家,手泽如新,余读之三叹。是时公自枢密院检详予祠,起知武昌,淳熈己亥嵗也。书中首言祈雨百方不应,村疃缺食,继言彊盗刼杀,阆倅、归倅皆传闻不得其死,散牓捕缉而实不然,然湖冦因此平靖,有将错就错之语。凡此数条,皆与今日事相类,殊可怪也。上距百五十年矣,然淳熈何如也?天运回还,隂阳长歇,人事变更,竟何如哉?末言辰沅桫板价直▯厚者不易得之,为侥幸,余将就木,犹未办此,季孙之槚不可畧取。掩巻怃然。
跋赵学士书宋广平《梅花赋》有虚谷献之仁近三先生跋,公自叙云:「垂拱三年,战艺再北,客馆东川,观墙隂梅花,托根非所,感而作赋。」皮袭美见而称之,竟失其传。三百年后复出,诸老先生考订精详,援据该博,无复加矣。于公出处进退之义,未之及也。余独怪垂拱何如时,十月为坤,黄裳易位,天地闭,草木为之不蕃,此贤人括囊而隠之时也。广平方欲出仕,又恨其登第之不早,何耶?东川非其所,鳯阁鸾台乃其所耶?公刚肠嫉恶,劲气逼人,老而弥笃,诚为可敬。计作赋时,牝鸡老妪尚未得二嬖也。罗织之祸,诸贤騈首就僇,后人哀之,而亦惜其才之轻试也。公鞫狱太原,而出使方力争之,几不免虎口,设有不幸,不过如泄冶之徒,终未合蘧伯玉君子之道。故君子贵时中,尚知几,若公晚辅开元,正色立朝,永保贞固,相业居第一,则议者无訾焉。余顷在吴,子余书几见公《梅花赋》,未识偏旁,读不成句,与今本絶异,未知孰是。所谓「作赋补亡」,则虚谷以为忠定伯纪,山村以为文清,太初二李不同,诚伯纪也,足以配广平,然恐太初为是,更考之,宋欧阳光祖寿丞相亦赋此。跋子昻冩韩诗一首,与乡贡钱子原求跋。昌黎屡举不第,遇陆敬舆知贡举,乃始得之。感知赋上,光范三书,皆贞元八年以后事。遇不遇,命也,何汲汲若是耶?然识眞者少,世无敬舆,将终身不第矣。虽终身不第,而日光玉洁之文,万古不磨。岂明水一赋,顔子一论,能尽其槩耶?赵学士所书古诗,笔法雄健,似不为子原设。诸君期子原科第者浅之,焉知子原者矣。
跋王本斋画像总管王公幼跻膴仕,江浙淮湘敭厯殆遍,毎一官画一像赞者盈轴,莫不羡其金章紫绶之贵,优加陟任,今居严陵府幕,他郡县有事,辄委君治之,以亷能着声,江浙云。君三衢士家,今寓钱塘。
跋三生图按《三生图》出袁郊所记,而坡、仙尝手抄成传,以补天竺故事。葛洪稚川之歌,可谓夙契。守儒端士多不之信。夫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而非轮回之谓也。原始返终,则知死生之说。伊川谓当于“原”字上用工夫,又曰须是自得。使当元祐间馆阁争论时,或及此,则必当与坡力辨,不尤甚于“哭则不歌”乎?简卿出千里临本示余,书此一笑。
跋李良心万里江山图前代画山水名家,如大小李将军、范、郭诸人,尺楮丈素,价重连城,千金不易,以其所绘似眞山水也。然而羇人逸士多居山泽,而贪夫笼山泽之利者,赭山而采,竭泽而渔。所谓山深无计避征徭,而鱼蛮子告勿语,桑大夫者,不幸而遭之,虽欲捐宅舍弃坟墓,避地逺去而不可得,可为世道叹息。周子华示余李良心画本,余睨视之,峯峦草木,郁郁苍苍,万里江山,一览而尽。余惊问曰:「此何境也?其某州某县界邪?有长江之苇邪?有空山之石邪?」吐舌久之,手卷还客。
译跋蒋良贵《梅堂》《竹亭》二记。《梅堂》《竹亭》二记,与《鹤山书院》《拱极堂》《矩堂》相互映衬,都是端嘉年间一时崇尚理学的文章。在曾、苏之前,没有这样的文章;在韩、柳之前,也没有这样的文章。不是没有这样的文辞,而是没有这样的见识。唉,多么美啊!文靖的文辞精密丰富,文忠的文辞明白流畅,忠文的文辞简约质朴,都以世间教化、民间伦理为根本,显然是仁人孝子的用心。又哪里可以只从文章来评论呢?我恭敬地读过,叹息三次,谨在下方记下这些话。跋陈忠简公骙与子帖。前辈说,不可以观看别人的私人书信;既然是私信,就不应流传。如果不涉及隐私,又有什么妨害?忠简公给四九郎的信,持身清白,教子俭约,显然具有范文正、欧文忠的家法,真是贤德啊!有人说,后溪的任命是忠简公实际阻止的,因此怀疑他是韩党。然而己巳年罢免时,他与各位贤者前后相继,最终没有和余端礼、京镗一起升迁,忠简公难道是韩党吗?看来史书的评论恐怕不恰当。跋丘文定公手帖。戊辰、己巳年间,朝廷多有变故,各地不得安宁,蜀地盗寇尚未平定;向西溯流进入归峡,向东出兵利、阆,兵锋交战之处,尸骸堆积在山谷,漂尸散落顺江而下;红白囊装的警报没有一天停止,谣言纷纷兴起,百姓听闻后惶恐疑惑;夏秋旱灾严重,千里土地赤地,饿死的人遍野。我年老多病,卧在家中,祈求死亡也不能如愿,恰好丘君立中带来先太师文定公写给他的岳父吴刑侍的信给我看。这些信得自渭阳家,手泽如新,我读后叹息三次。当时文定公从枢密院检详任上被授予祠禄,起任武昌知州,是淳熙己亥年。信的开头说祈雨用了各种办法都没有应验,乡村缺少粮食;接着说强盗抢劫杀人,阆倅、归倅都只是听说,实际上并没有死去;张贴榜文进行搜捕,事实却并非如此。不过湖盗因此平息,有一种将错就错的说法。这几件事都与今天的事情相似,实在奇怪。距今已经一百五十年了,然而淳熙年间又怎么样呢?天运循环,阴阳消息,人事变迁,最终究竟会怎样呢?信末说辰沅的桫板,价钱高而厚实的很难得到,是一种侥幸;我将要入土,尚且没有办到这件事,季孙的槚木也不可轻易取得。我合上书卷,心中怅惘。跋赵学士书。宋广平的《梅花赋》有虚谷赵孟頫、献之、仁近三位先生的跋语。宋广平自己叙述说:‘垂拱三年,我两次参加科举都落第,客居东川,在墙阴观看梅花;它扎根于不适合自己的地方,我有所感触,便写下这篇赋。’皮袭美见到后称赞它,但最终失传了。三百年后重新出现,诸位老先生考订详尽,援引材料广博,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至于宋广平出仕、退处、进退取舍的道理,却没有涉及。我唯独奇怪:垂拱年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十月属坤,黄裳易位,天地闭塞,草木因此不能繁茂,这是贤人收敛才智、闭藏退隐的时候。宋广平正想出仕,又遗憾自己登第不早,这是为什么?东川不是他的归宿,难道凤阁鸾台才是他的归宿吗?公性情刚直,嫉恶如仇,刚劲之气逼人,年老后更加坚定,确实值得敬重。推算他作赋之时,牝鸡、老妪尚且没有得到两个宠幸。后来罗织罪名的灾祸发生,众贤人接连被杀,后人哀悼他们,也惋惜宋广平才华轻易涉险。公在太原审理案件,出使者正竭力为他争辩,几乎不能逃出虎口;即使有不幸,也不过像泄冶一类人,终究不合于蘧伯玉那样的君子之道。所以君子贵在合乎时宜,崇尚知道事变将起的征兆。假如宋广平晚年辅佐开元,在朝廷上严正立身,长久保持坚贞稳固,宰相功业位居第一,那么议论他的人就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了。我先前在吴地时,几乎见过子余所藏的宋广平《梅花赋》,但字的偏旁不能辨认,读不成句,与如今的版本完全不同,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所谓‘作赋补亡’,虚谷认为作者是忠定伯纪,山村认为是文清,太初、二李的看法不同;如果确实是伯纪所作,就足以与宋广平相配。不过恐怕太初的说法是对的,还应当继续考察;宋欧阳光祖寿丞相也曾作过这篇赋。题赵子昂所写韩愈诗一首,并应乡贡钱子原请求作跋。昌黎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中第,遇到陆敬舆主持贡举,才终于被录取。他为感激知遇而作赋献上,《光范三书》也都是贞元八年以后的事。能否遇到知己,是命运,为什么如此急切呢?然而能识别真正人才的人很少;如果世上没有陆敬舆,他将终身不能登第。即使终身不能登第,他那像日光、像美玉一样清洁的文章,也会万古不磨。难道一篇《明水赋》、一篇论颜子的文章,就能概括他的全部成就吗?赵学士所写的古诗,笔法雄健,似乎不是为子原而写的。诸位以为子原将要中科第,实在是把子原看浅了;哪里真正知道子原呢?跋王本斋画像。总管王公年少时就登上显贵仕途,江浙、淮、湘各地几乎都任职遍历。每任一官便画一幅画像并作赞语,卷轴多得满满的,无不羡慕他身佩金章、身着紫绶的尊贵,以及受到优厚待遇、不断升迁。如今他任严陵府幕职,其他郡县有事,便常常委托他办理;他以廉洁能干著名,这在江浙一带人人都知道。王君是三衢士人家族出身,如今寄居钱塘。跋《三生图》。考察《三生图》,它出自袁郊的记载,而苏轼、仙人曾亲手抄写,成为传记,用来补充天竺的故事。葛洪稚川的歌,可以说是早有契合。恪守儒学的端正士人多半不相信这件事。所谓精气形成万物,游魂发生变化,并不是轮回的意思。推究事物的起始,返观事物的终结,就能明白死生的道理。伊川说应当在‘原’字上用功,又说必须自己有所领悟。假如元祐年间馆阁争论时有人谈到这个道理,那么一定会同苏轼竭力争辩,岂不是比‘哭则不歌’更加严重吗?简卿拿出千里临摹本给我看,我写下这些话,付之一笑。跋李良心《万里江山图》。前代画山水的名家,如大小李将军、范、郭诸人,一尺纸、一丈绢,价值连城,即使千金也难以买到,因为他们画的很像真正的山水。然而寄居异乡的人和隐士多住在山泽之间,贪图山泽利益的人却把山烧红采矿,把水抽干捕鱼。所谓山深也没有办法躲避赋税徭役,而鱼蛮子又告诫不要说话;桑大夫不幸遭遇这种情况,即使想捐弃房屋、舍弃坟墓,远远迁徙避难,也无法做到,实在可为世道叹息。周子华给我看李良心的画本,我斜眼看去,只见山峰、丘峦、草木郁郁苍苍,万里江山一览无余。我惊讶地问:‘这是什么地方?是某州某县的界内吗?那里有长江中的芦苇吗?有空山中的石头吗?’我吐舌良久,把手卷还给来客。
跋十梅图灵隠老子跋云:「自召南说命,言梅之实。后梁、唐、宋诗人,止咏其花,以为世道不古,余乃为解梅嘲云:『古今咏梅多矣,自水部至茶山,一联半句,收拾图中,殆尽然有遗恨。半山真字、装字、韵唐律七言,老坡魂字、韵古风三首,精巧絶唱,皆不入选。』是殆不可以笔墨形容其标格香韵,超出色空眼界。如谓言花不言实,为古今世变之验,莫太杀风景否?昔吾乡余卿一游梅台之下,俯见横枝醮水,嗟赏久之,左右进曰:『覆侍郎,此名消梅味极佳。』余不觉失笑。由今思之,当并入丛林公案也。」壬申建子月书。
跋海棠图有数鹪鹩集其上沉香亭,美人殢酒,睡未足,岂堪闻枝上啁哳之声,使九华帐里梦魂惊耶?
题索句图咸平以后,景祐之前,结庐孤山,有隠君子焉。诗案无尘,维寂及▯防,搜物外隠几,嗒然影香,得句佳处,参禅起视,湖光霜月在天,梅瓶无香,茶鼎无烟,怅鹤梦之俄空,泣茂陵之遗编,画史虽工,意妙不传。题空隠和尚行巻并谢草虫之惠二首。大隠非隠,真空不空。空在实里,隠在显中。儒释两家同异曰:「将无同」。蠢蠢含灵,各有佛性。活者即动,死者便静。死活只在纸上,要人究意。题画牛小巻枯梢浅草,两牯且行且啮。童子困卧其上,殊自得也。视其状貌朴野,必不能角。上挂汉书,读项羽传。虽然,日长睡足,欠伸时,不识字更佳也。
铭赞存存斋铭为金尚志作存存之义,本乎《易》繋。君子存之,庶民反是。存之有道,养吾夜气,昼之梏亡则不存矣。成性,天与,何待于存?闲邪则诚,多欲则昏。勿揺汝精,毋滑而魂,虚以待之,众妙之门。噫!此求仙之术,非吾儒之言。安处善斋铭人之为善,皆有四端。意所由来,尤贵审观。所由虽善,必察所安。圣人知人,如是而已。董生之论,盖本诸此。孔以待人,董以处已。人已虽殊,善则均耳。以危为安,以出为处。旷宅弗居,保于逆旅。凝水焦火,戒其伤汝。玉泉铭为琴士刘伯赐作三闾之洁,孤竹之清,万古空山,化为泉声洗月,涓涓度风,泠泠游鱼出水,误作琴听。
石磵长老赞水,流涓涓,久滴石穿,磨成镜面。底,不是砖。
古磵长老赞苔封老树,槎牙藤穿,怪石顽犷。半夜山空,月明倒浸,一枝梅影。
瑞芝赞公车入闽,仁风载扬,协气嘉生。炜炜煌煌,华粲紫金,肤凝截肪。绘以为图,播而成章。咸曰休哉!维公之祥,匪公之祥,邦家之光。
译跋《十梅图》。灵隐老子跋说:‘从《召南》到《说命》,都曾说到梅的果实。后来的梁、唐、宋诗人,只歌咏梅花,以为世道不如古代,因此我作《解梅嘲》说:古今咏梅的诗太多了,从水部到茶山,一联半句几乎都已经收拾到图中;然而仍有遗憾。半山写“真”字、“装”字的七言唐律,老坡写“魂”字的三首押韵古风,都是精巧的绝唱,却没有收入选本。’这大概是因为梅花的品格、香气和韵致无法用笔墨完全描绘,超出了色相与空寂的境界。如果说只说花而不说果实,是古今世道变化的证验,那岂不是太煞风景了吗?从前我乡的余卿有一次游梅台,低头看见横斜的枝条蘸着水,赞叹了很久。身边人上前说:‘覆侍郎,这叫消梅,味道极好。’余卿不禁失笑。如今想来,这件事也应当收入丛林公案。’壬申年建子月书。题有几只鹪鹩聚集其上的海棠图。沉香亭中,美人沉醉于酒意,睡意还未满足,哪里经得起听枝头鹪鹩啁啾嘈杂的声音,使九华帐中的梦魂惊醒呢?题《索句图》。咸平以后、景祐以前,有一位隐士君子在孤山结庐居住。诗案上没有尘埃,只有寂静和玄妙;他搜寻尘世之外的幽意,倚几默坐,身影与梅香相伴。得到佳句时,便参禅起身观看;湖光霜月映在天空,梅瓶已经没有香气,茶鼎也没有烟气,惆怅鹤梦忽然成空,哭泣茂陵遗留下来的诗文。画史虽然技艺高超,却不能传达其中的妙意。题空隐和尚行卷,并感谢他赠送草虫图二首。大隐不是隐遁,真空也不是空无。空存在于实之中,隐含存在于显现之内。儒家、佛家两家的相同与不同,可以说:‘也许没有不同。’ 一切蠢动含灵的生命,各自都有佛性。活着就是运动,死了便归于寂静。死与活只写在纸上,关键在于让人探究其中的意义。题画牛小卷。枯树枝头、浅浅的草地上,两头公牛一边走一边啃食。牧童困倦地睡在牛背上,十分自在。看他的相貌质朴粗野,一定不能参加科举。牛背上挂着《汉书》,他正在读《项羽传》。不过,白天漫长,睡足之后打呵欠的时候,若不识字反而更好。铭赞。为金尚志作《存存斋铭》。‘存存’的意义,本出自《易经·系辞》。君子能够存养这种本心,普通人却相反。存养有方法:要养护自己的夜间之气;白天受到拘束而丧失它,便不能存养了。人的本性由天赋予,哪里还需要存养?排除邪念就能保持真诚,欲望太多就会昏昧。不要摇动你的精神,不要扰乱你的魂魄,虚静以待,便是众妙之门。唉!这其实是求仙的术法,不是我们儒家的言论。《安处善斋铭》。人做善事,都有四端。善意产生的缘由尤其要慎重观察。缘由虽然是善的,也必须考察自己安处于什么心态。圣人了解人,不过如此。董生的论说,大概就是以此为根本。孔子用来对待别人,董生用来安顿自己。对待他人与安顿自己虽然不同,但善却是相同的。把危险当作安稳,把外出当作居处。空旷的宅舍不居住,反而在旅舍中保全自己。凝结的水和炽热的火,都要警戒它们伤害你。为琴师刘伯赐作《玉泉铭》。三闾大夫的高洁,孤竹君的清白,在万古空山之间化成泉声,洗涤月色;细细流过清风,冷冷的游鱼跃出水面,竟被误听成琴声。《石涧长老赞》。水,涓涓流淌,长久滴落便能穿透石头,磨成镜面。水底不是砖。《古涧长老赞》。青苔封满老树,盘曲的藤蔓穿绕其间,怪石顽劣粗犷。半夜山中空寂,明月倒映水中,照出一枝梅花的影子。《瑞芝赞》。公车进入闽地,仁慈的风教广泛传播,和气孕育出美好的祥瑞。光彩灿烂,花朵如紫金般鲜明,肌肤凝结得像切开的脂肪。把它绘成图画,传播开来写成文章。大家都说美好啊!这是公的祥瑞,也是国家的光辉。
枯木画赞石濑涓涓,细水无声。西风叶脱,老木孤撑。碧篠丛茁,青苔侧生。飞离两两,山中来者,见人不惊,翔而复下。此为何处,莽苍之野。文劝农文二首每嵗仲春,劳农于东郊,此古之礼,而朝廷之令典也。州县长官以劝农事三字系之职衔之下,于事为重。诏书毎下,率以农桑为王政先,申明禁约,唯恐不至。句容一小邑,土瘠民贫,近行移坊乡,凡有闲田隙地,广殖桑枣。尔民亦旣忻然趋令。二月始和,农出在野,县官率其属以延见父老,非为文具,务敦实业。尔父老率乡之子弟,惟勤惟谨,勿惰勿游,勿好勇鬬狠,勿饮博争讼,惟耕蚕是务。耕蚕者,衣食之本,不耕则饥,不蚕则寒。饥寒迫于身,则放僻邪荡,无所不为,伊尔父老之羞,尔其训教之。西成之后,农时有隙,子弟各入乡学习,以孝弟忠信,所以崇乡里之化也。若夫苛征慢令,贪刻以厉尔民,县官所不忍为,益思检身绳下,以无负于尔百姓父老,在此吾不食言。农,重事也。州县官以“劝农”二字系衔,毎嵗春月,延见父老于东郊,诫之:“农事,礼也。”夫水旱之不时,此天数也。隄防必筑,以泄水患;陂塘必浚,以通水利。修水旱之备也,人事不尽诿之天时尔。农所以重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妇不桑,或受之寒。衣食不足,而有饥寒之患,则不肖之心生尔。农戒之哉!古书有之:“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服”字有用力之意,“力”字有勤劳之意。不用力、不勤劳,即是惰农。惰农,安有秋成之望?继自今,父训其子,兄诏其弟,妨农之事,一切不为。毋游手好闲,毋沈酗于酒,毋好勇犯上,毋不孝不友。有一于此,官有常刑。此又尔农所当劝者,其敬听吾言,毋忽。戊辰劝农文暨阳一小州,土狭民贫,官府治从简易,一毫不肯科扰。近者口盐徧敷,塘夫逺役,出不获已然,且多方区画,害不及细民。尔父老所亲见也。去春饥民在野,为之贷粮接济,仅免流散。夏秋蝗蝻继发,极力收捕,幸无害稼。嵗小登,一冬雨雪愆期,深为尔农忧之。二月初吉,田事载兴,长官亲出东郊劝耕,虽循旧典,亦欲延见父老,巡省田里。尔等一乡之老,当帅一乡之子弟,胥训告,胥教诲,浚乃沟洫,慎乃隄防,利乃耒耜,修乃疆畎,事事有备,有备无患。又须孝养父母,弟逊兄长,毋淫于逸,于游惰,农自安,不勤不劳,越其罔有黍稷。尔农戒哉!其或好勇鬬狠,博奕饮酒,聚其淫祀,驱诱良民,邦有常刑,罪及尔身,弗可悔。君山东岳行宫求雨文礼经有云:「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君山郡之主山,惟灵坐镇此地,血食千载。今民以旱告,田苗将槁,吏奔走不遑,靡神不举,卒莫我听。谨再拜稽首,请命于尔有神,神其相之,锡以甘泽,使苗勃然以兴,乃亦有秋。岂惟吏塞其责,神亦有辞于民,敢告。本州城隍求雨文时雨愆期,常旸告虐。旱势太甚,王庙食此地,与吏共职斯民。吏之不职,罪也。王坐视民困而不为,为之易耳。吏之力不及此,敢告。茅山广济庙祝文雷平之池,小龙在焉。旱祷辄应,以膏我稷黍。前代赐额,相沿至今。奉命而来,酌水以献。龙光庙祝文龙光之庙,距县二十五里。神龙所寝,云雨兴焉。润泽一方,有功得祀。敬以香币,用致上命。青元观祝文雨三日以往为霖,黑潦满道,民不适有居,祠屋方修,将有乘赤鲤而来游者,敬率弟子躬候水濵,愿施斩蛟之劔,永宁下土。张大帝祝文惟神发源桐汭,兹为行祠。石柱砚池尚存,饮马之迹。治水有功,法宜得祀。钦帝之命,显王之灵。炉香未转,降福孔嘉【原注:图经载祷雨炉转不已】张烈帝祝文惟神平乱有功,遗爱于丹阳延陵之境。今隣国为壑,汤汤方割,能不动心乎?灵与天通,有求必应。张帝祝文二首惟神在昔佐帝有功,环江东之境皆神所部。今一邑之水未至,怀山襄陵,神之治之,何难之有?近颁诏防,以神显迹于江海之间,进崇徽号,亦既奉牲以告矣。今秋阳杲杲,忧心如熏,神忍坐视之乎?驱霆驾风,起蛰龙而鞭之,神之职也。奉答休命,庶其在此。武烈帝祝文二首神之烈,显于武德之初;神之灵,通乎百世之下。庙食于此者,宜以救民为心。久旱无雨,民咨胥怨,敢告。惟神当武德之初,作辅偏方,有功济世,司徒之号,自梁迄今,旋加帝封,庙食南土。东门有祠,邑人所瞻,敬致苹藻,具扬休命。沈王祠祝文【原注:王讳庆之】惟王晩登极品,罄竭孤忠,主昏不明,卒殒厥命。大节凛凛,庙貌如生。下蜀之山,北枕江水,朝命致享,敬吊英魂。
墙东类稿巻十
译《枯木画赞》。石滩水流涓涓,细水无声。西风吹来,树叶脱落,老树孤独地支撑着。碧绿的竹子成丛抽芽,青苔在旁边生长。两只飞鸟成双飞来,来自山中的鸟见到人也不惊惧,飞翔后又落下来。这是什么地方?是苍莽辽阔的野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文。《劝农文》二首。每年仲春,在东郊慰劳农民,这是古代的礼制,也是朝廷规定的典章。州县长官把‘劝农’二字列在职衔之下,说明这件事很重要。诏书每次下达,大都把农桑作为王政的首要事务,反复申明禁令和约束,唯恐做得不够。句容是一个小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近来行文到各坊乡,凡是有闲置的田地和空隙地,都广泛种植桑树、枣树。你们百姓也已经欣然遵从命令。二月天气开始暖和,农民出现在田野;县官率领属吏接见父老,并不是为了做表面文章,而是务必敦促实际的生产。你们父老率领乡里的子弟,只应勤劳谨慎,不要懒惰游荡,不要逞强好斗、凶狠争斗,不要饮酒赌博、争执诉讼,只把耕田养蚕作为要务。耕田养蚕,是衣食的根本;不耕田就会饥饿,不养蚕就会寒冷。饥寒逼迫身体,便会放纵邪僻,无所不为,这是你们父老的羞耻,你们应当训诫教导他们。秋收以后,农事有空闲,子弟们各自进入乡学读书,以孝、悌、忠、信来尊崇乡里的教化。至于苛刻征收、怠慢政令,以贪婪刻薄来使你们百姓受苦,这些是县官不忍心做的;更应当反省自身、约束属下,不辜负你们百姓父老。我在这里一定不会食言。农业是重要的事情。州县官把‘劝农’二字列入官衔,每年春月在东郊接见父老,告诫他们说:‘农事是礼制所重视的。’水旱灾害来得不合时令,这是天时;但堤防必须修筑,以排泄水患;陂塘必须疏浚,以畅通水利。水旱灾害的防备,应当由人来修治,不能把一切都推给天时。农民之所以遭受严重困苦,是因为一个男子不耕作,就可能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妇女不养蚕,就可能有人因此受寒。衣食不足而有饥寒之患,不肖之心就会产生。农民啊,要警戒这些!古书说:‘如果农民从事田地、努力耕作,就会有秋收。’‘服’字有从事、用力的意思,‘力’字有勤劳的意思。不用力、不勤劳,就是懒惰的农民。懒惰的农民,哪里会有秋收的希望?从今以后,父亲训诫儿子,兄长告诫弟弟,妨害农事的事情一概不要做。不要游手好闲,不要沉溺酗酒,不要逞强好勇、冒犯上级,不要不孝父母、不友爱兄弟。以上行为只要有一种,官府便有固定的刑罚。这也是你们农民应当自我劝勉的事情,务必恭敬听取我的话,不要忽视。戊辰年《劝农文》。暨阳是一个小州,土地狭窄,百姓贫困;官府治理力求简便,从不肯增加一丝一毫的征发扰民。近来普遍征收口盐,塘夫被派往远处服役,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且已经多方筹划,祸害不会波及小民。这些都是你们父老亲眼所见。去年春天饥民流落田野,我为他们借粮救济,仅仅使他们免于流散。夏秋蝗虫、蝗蝻接连发生,我竭力捕捉,幸好没有损害庄稼。年成略有收获,但整个冬天雨雪失期,我深深为你们农民忧虑。二月初吉,田间农事开始兴起,长官亲自到东郊劝勉耕作;虽然是遵循旧典,也是想接见父老,巡视田地。你们各乡的老人,应当率领一乡子弟,彼此训告、彼此教诲;疏浚你们的沟渠,谨慎修筑堤防,磨利你们的耒耜,整治你们的田界沟畎,件件事情都有准备;有准备就没有忧患。又必须孝顺奉养父母,弟弟谦让兄长,不要沉溺安逸,不要游荡懒惰。农民若不勤勉劳作,怎么会有黍稷呢?农民啊,要警戒!如果有人逞强好斗、凶狠争斗,赌博饮酒,聚集举行淫祀,驱赶诱骗良民,国家有固定刑罚,罪责将落到你自身,后悔也来不及。《君山东岳行宫求雨文》。《礼经》说:‘上天降下及时的雨,山川便生出云气。’君山是本郡的主山,只有神灵镇守此地,享受血食已经千年。如今百姓因旱灾来告,田苗将要枯死;官吏奔走忙碌,没有哪位神灵不去祈求,最终却没有神灵听从我们。谨此再拜叩首,请求命令您这位有神灵的神明,请神明扶助我们,赐下甘雨,使禾苗蓬勃生长,也让秋天有收成。这样岂只是官吏完成自己的职责,神明也可以向百姓有所交代。我谨此敬告。《本州城隍求雨文》。及时雨迟迟不来,持续的晴旱已经造成灾害。旱势太严重了,您享受本地的王庙祭祀,也和官吏共同承担治理百姓的职责。官吏没有尽职,是罪过;您坐视百姓困苦而不作为,要改变这种情况并不难。只是官吏的力量达不到这里,所以谨此告知。《茅山广济庙祝文》。雷平池中有小龙。向它祈雨总能应验,使雨水滋润我们的稷黍。前代赐予庙额,沿袭至今。我奉命来到这里,斟取池水来献祭。《龙光庙祝文》。龙光庙距离县城二十五里,是神龙安寝的地方,云雨由此兴起。它滋润一方,因此有功而享受祭祀。恭敬地奉上香和币帛,以表达皇上的命令。《青元观祝文》。雨下三天以上就成为霖雨,黑色积水漫满道路,使百姓无法安居。祠屋正在修建,将会有骑着赤鲤前来游历的人。我们恭敬地率领弟子亲自到水边迎候,愿神施展斩蛟之剑,使下界永远安宁。《张大帝祝文》。神明发源于桐汭,如今这里建有行祠。石柱、砚池和饮马的遗迹尚存。治理水患有功,按制度应当得到祭祀。恭敬奉行皇帝的命令,彰显王者的神灵。炉中的香还没有转动,降下的福祉却非常美好【原注:图经记载,祈雨时香炉不停转动】。《张烈帝祝文》。神明平定叛乱有功,在丹阳、延陵一带留下仁爱。如今邻国成为水泽,浩浩洪水正在造成灾害,神明难道能不动心吗?神灵与上天相通,有所祈求必定得到回应。《张帝祝文》二首。神明从前辅佐皇帝有功,江东四周的地域都由神明统辖。如今一个县的水还没有到来,水势却已怀山襄陵;神明治理它,有什么困难呢?近来颁布诏书,因神明在江海之间显现灵迹,晋升并增加尊崇的徽号,也已经奉上牲畜祭告神明。如今秋日高照,忧心如同被火熏烤,神明忍心坐视不管吗?驱赶雷霆、驾驭风雨,使蛰伏的龙起来受鞭策,这是神明的职责。奉行并答报美好的天命,希望神明就在这里显灵。《武烈帝祝文》二首。神灵的功烈,在武德初年显现;神灵的威灵,通达于百代之后。在这里享受祭祀的神灵,应当以救助百姓为心。如今久旱不雨,百姓相互叹息怨恨,谨此冒昧禀告。惟愿神灵在武德初年,辅佐一方,建立了救济世人的功劳;司徒的名号,从梁代直到今天,又旋即加封帝号,在南方享受祭祀。东门有祠庙,是本邑人瞻仰的地方;谨敬献上苹藻之祭,完全颂扬神灵美好的命令。《沈王祠祝文》【原注:沈王名庆之】惟愿大王晚年登上最高爵位,竭尽孤忠;君主昏庸不明,最终使您丧失了性命。您的大节凛然,庙中的容貌仿佛仍然活着。蜀地的山在下方,北面枕临江水;奉朝廷之命前来致祭,恭敬地吊慰您的英魂。《墙东类稿》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十一元陆文圭撰説文説西州史敬舆尝为余言:「汉唐宋以来,良相能吏、谋臣武将,代不絶书;独文章之士,鲜得。汉董、贾两司马,刘向、扬雄、班氏父子而止耳,王褒、崔寔而下不论也。唐韩、柳,宋欧、曽、王、苏而止耳,李翺、皇甫、晁、秦而下不论也。宋渡江后,词章愈盛,古体逾逺。独朱子诗赋,本骚选文,视韩、苏而理胜之。其余叶正则以下,各自名家。六十年来,影响殆絶,将盛极而衰欤?抑待乎其人也?」敬舆此论,上探前修,下期来哲。余闻而太息焉。然尝论之:古之所谓文章,非言语之谓也。道徳仁义之精华,礼乐法度之彰著,皆其具也。然典谟训诰誓命之书,坦眀温厚,已非秦汉经生讲师所能道。而三百篇章句,皆出于防臣、寡妇、寺人、伶官之口,何其粲然而成章也?盖周、召而上,文章皆实用;孔、曽而下,文章皆空言。空言者,言而不见用,非无用之空言也。以无用之空言,而后世能言之士,如向晨之星,稀踈絶少,岂不大可怪也哉?自唐以来,朝廷百司用人无方,惟翰苑非文章之士不预,所以承恩宠、备顾问、参谋议、职谏诤,位亲而地禁,非止典诰代言以风天下而已。唐以陆贽、李绛为之,宋以欧阳修、苏轼为之,则人品知也。夫文本于理,根于识,昌于气,兼之者贾、董而下诸人,虽不居翰苑,名犹着也。翰苑创于唐开元间,六百余年,学士名不著者何限?然则视文章之能否,知翰苑之盛衰。居是职者,学宜益懋,行宜益修,名宜益着。故居之而不怍,不然则昌黎氏必傲之矣。因与友人论古今之文,而并及翰苑之职,纵书以赠之。静庵説赠都瑚布鼎録事夫子言仁、智、动静,以其体寿乐,以其效,对举而互言之,无先后也。子思言喜怒哀乐之未发,发而中节,则兼体用,包动静,而戒慎恐惧与夫慎独之防,则用工于未发之先。未发,体也。体则静也,特不显别之耳。直至濂翁太极图説,方出「主静」二字。盖太极分隂阳,阳主动,而隂主静。《易》不曰「阳隂」,而曰「隂阳」,静居动之先也。天下之动,纷纶交错,而吉凶悔吝之所由生。吉一也,凶悔吝三焉。动之不可不谨也。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人极立矣。常人感物而动,动不知止,故流于恶而失其性。圣人全动静之徳,而本之于静者,诚之复而性之贞也。无欲故静者,非言人之欲也,言天性之本然,欲之未萌者也。此固造化之根底,圣人所为主之者也。人能寡欲以至于无,则静,静则可以希圣矣。古润録事长官瑚都布鼎,字成之,登己巳第,防檄至澄川,访余蓬蒿之下,相与讲眀太极指要,因求静庵説于余。余谓「主静」之説,先儒尽之,而「庵」字独不经见。成之曰:「紫阳亦尝以晦名之矣,无伤也。」余曰:「然。」于其行书以赠之。心説赠凌湛然湛然者,存心养气之学,以静为主,而动生焉。非如室虚生白,心斋坐忘;又非如枯禅入定,常惺惺法。如镜之磨,一尘不留;如水之渟,一波不起。云影天光,上下昭彻。岂胷中扰扰,终日昏昏者,能识之哉?宣城翁以此自号,而松雪斋为之书,其人可知。琴説赠朱老唐郭琴师善者,能鼔十二弦。生云中,流落湘南。子厚为之志墓,而悲之。锡峰朱老年七十余,以能歌闻诸公,皆俎豆之。然守古道不变,不为俗耳所便,故与筝师同一不遇。一日访余斋中,袖出诗数十首,自言将道江渉淮以游。余时方与诸生温举子业,取四十年前蠧册子,据槁梧呻吟不絶声。诸生见之,皆大噱。余叹曰:「是奚噱哉?我异彼防,何王式老矣?」诸生强之出,安知不被拘曲之讥乎?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希。朱之心,余知之。余之心,朱未必知也。悕矣。渔隠説赠顾仲仁古之隠于渔者,雷泽潜龙也。物论当以磻溪为第一人,富春次之。▯真子、江湖散人以下不数。盖吕尚非隠,素负鹰扬之才,坐磐石以待天下之清,后车载去,则牧野檀车煌煌之事业,立谈可办。至封营丘已百余嵗矣。子陵与文叔防同学,龙上天而蛇独处,足加帝腹,亦狂奴故态,安知其应天象邪?建武不出,则无可出之时矣。然云台中着不住此人,今海陵顾君仲仁,韬光于丝緍之下,其将有渭叟之志耶?抑终无故人之情耶?吾闻仲仁富而好礼,喜賔客,重然诺,有古烈士风。朝廷方寤寐英豪,非熊入梦,恐不免耳。彼唐张陆之徒,不过骚人词客,聊以自娱,乌足为仲仁道哉?古之有道者,在缁帷之林,湘江之潭,河汾之亭,姓名俱寂寂不传,其寓言乎?或真有避世之士也。仰髙山,揖清风,吾方尚友千载。他日与仲仁倾盖,当细评之。与和李瑞卿将如海上访隠君,持吾説以往,为吾致意仲仁,慎勿披羊裘物色者至矣。菊隠説赠赵与民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一,元代陆文圭撰写的说 文说 西州史敬舆曾经对我说:“汉、唐、宋以来,贤良的宰相、能干的官吏、谋臣和武将,历代史书都不曾断绝;唯独文章之士,很少有这样的。汉代董氏、贾氏两位司马,以及刘向、扬雄、班氏父子,也就只有这些人罢了;王褒、崔寔以下的人不必说了。唐代有韩愈、柳宗元,宋代有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轼,也就只有这些人罢了;李翱、皇甫湜、晁补之、秦观以下的人不必说了。宋室渡江以后,词章更加兴盛,但古体却更加远离古风。只有朱子的诗赋,本于《离骚》和《文选》,与韩愈、苏轼相比,道理胜过了他们。其余从叶正则以下,各自成为一家。近六十年来,文章的影响几乎断绝了,难道是盛极而衰吗?还是在等待那样的人出现呢?”敬舆的这番议论,上可以追溯前代贤人,下可以期待后世哲人。我听了不禁长叹。然而我曾经这样评论:古人所谓文章,并不只是语言文字。道德仁义的精华,礼乐法度的彰明,都包括在其中。不过,《典》《谟》《训》《诰》《誓》《命》这些文书,坦率明白而温厚,已经不是秦汉经生、讲师所能说出的了。可是《诗经》三百篇的章句,全都出自大臣、寡妇、宦官、乐官之口,怎么会这样灿然成章呢?大概周公、召公以前,文章都是实际应用的;孔子、曾子以后,文章都是空泛的言辞。” 所谓空泛的言辞,是说出来却不能被采用,并不是说没有用处的空话。以没有实际用处的空话而论,后世能够作文的人,像早晨将要消失的星星一样,稀少而绝无仅有,难道不是非常奇怪吗?自唐代以来,朝廷各部门用人没有法度,只有翰林院不是文章之士便不能参与,所以他们承受恩宠、充任顾问、参与谋议、担任谏诤之职,地位亲近而处所禁密,并不只是掌管诰命、代替皇帝发言来教化天下而已。唐代以陆贽、李绛担任这种职务,宋代以欧阳修、苏轼担任这种职务,由此便可知道他们的人品。文章以义理为本,以见识为根,凭气势而昌盛;兼备这些条件的,是贾谊、董仲舒以下的那些人,即使不在翰林院任职,声名仍然显著。翰林院创立于唐开元年间,六百多年中,学士声名不显的有多少呢?这样看来,应当从文章之士能否出现,来判断翰林院的盛衰。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学业应当更加勤勉,品行应当更加修养,声名应当更加显著。因此,身居此职而不感到惭愧;否则,昌黎先生韩愈一定会轻视他了。于是我同友人谈论古今文章,并且谈到翰林院的职责,纵情写下这些话赠给他。《静庵说》赠给都瑚布鼎录事 孔夫子谈仁、智以及动、静,是从它们的本体说长久安乐,从它们的功效说出来,把两方面相对举说而互相发明,并没有先后之分。子思谈喜怒哀乐没有发作,以及发作而合乎节度,是兼说本体和功用、包含动与静;至于戒慎恐惧以及慎独的防范,则是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用功。未发,是本体;本体就是静,只是没有特别说明罢了。直到濂翁周敦颐的《太极图说》,才提出‘主静’二字。太极分为阴阳,阳主管发动,阴主管静止。《易》不说‘阳阴’,而说‘阴阳’,可见静在动之前。天下万物的运动纷繁交错,吉、凶、悔、吝便由此产生。吉只有一种,凶、悔、吝却有三种;运动实在不可不谨慎。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它,又以静为主,于是人的最高准则便确立了。常人受到外物感动便行动,行动而不知道停止,所以流于邪恶而丧失本性。圣人具全动静的德性,而以静为根本,是诚的复归,也是本性的贞正。所谓无欲所以静,并不是说人的欲望,而是说天性的本然状态,即欲望尚未萌发。这里本来就是造化的根基,也是圣人所要以之为主的地方。人能够减少欲望以至于没有欲望,就能达到静;达到静,就可以向圣人看齐了。古润录事长官瑚都布鼎,字成之,登己巳科第。防檄到达澄川时,来到我蓬蒿居处访问我,我们共同讲明太极的要旨,于是他向我求作《静庵说》。我说:‘关于以静为主的学说,前代儒者已经说尽了,唯独“庵”字没有见过这样的用法。’成之说:‘紫阳也曾经用“晦”来命名,应该没有妨碍。’我说:‘是这样。’于是趁他将要出行,写下此文赠给他。《心说》赠给凌湛然 所谓湛然,是存心养气的学问,以静为主,而动由此产生。它不像空屋生出白光、心斋坐忘;也不像枯木禅那样入定,而是常常保持清醒。它如同镜子经过磨砺,一点尘埃也不留下;又如水停滞不动,一丝波纹也不起。云影和天光,上下都明亮透彻。胸中纷扰不安、整天昏昏沉沉的人,哪里能够认识这种境界呢?宣城翁用这个称号自号,松雪斋为他书写了匾额,由此可以知道那个人了。《琴说》赠给朱老 唐代有位善于弹琴的郭琴师,能够弹奏十二弦琴。他出生在云中,流落到湘南。柳子厚替他写墓志,因而为他悲悼。锡峰朱老年过七十,以善歌闻名于诸公,大家都把他当作祭祀的贤者。然而他守持古道不变,不迎合世俗的耳朵,所以和筝师一样怀才不遇。一天他来我的书斋访问我,从袖中取出几十首诗,自称将要渡江涉淮去游历。当时我正和诸生温习应试的学业,拿着四十年前的蠹蚀书册,靠着枯桐木几不停地呻吟。诸生见了,都大笑。我叹息说:‘这有什么可笑的?我和他们不同,难道我还会像王式老那样吗?’诸生强迫我出游,怎么知道不会遭到拘泥曲调的讥讽呢?我不是不怜惜歌唱者的辛苦,只是感伤知音太少。朱老的心意,我知道;我的心意,朱老未必知道。可叹啊。《渔隐说》赠给顾仲仁 古代隐居于渔业中的人,雷泽的潜龙可以算一个。世人的评论应当把磻溪的姜尚列为第一,富春江的严子陵次之。玄真子、江湖散人以下,就不值得数说了。吕尚并不是真正的隐士,他一向负有鹰扬般的才干,只是坐在磐石上等待天下清明;后来用后车载他而去,那么牧野檀车煌煌的事业,片刻交谈便可以办成。他被封于营丘,已经一百多年了。严子陵和光武帝刘文叔本来同学,刘文叔如龙升天,而他独自隐居;他的脚曾放在皇帝腹上,也不过是狂奴的旧态,哪里知道这是应合天象呢?建武年间如果不出仕,也就没有可以出仕的时机了。然而云台功臣中却没有把这个人列入。如今海陵的顾仲仁,把光彩隐藏在丝线和钓钩之下,难道将有渭水老人的志向吗?还是终究没有故人的情怀呢?我听说仲仁富有而好礼,喜爱宾客,重视诺言,有古代烈士的风范。朝廷正在日夜思求英豪,非熊入梦,恐怕他也难免被征召。唐代张志和、陆龟蒙一类人,不过是骚人词客,姑且用来自己娱乐,哪里足以同仲仁相比呢?古代有道之士,有的在黑色帷幕的树林中,有的在湘江水潭边,有的在河汾亭中,他们的姓名都寂寂无闻、没有流传,这是寓言吗?或者真有避世之士吧。仰望高山,作揖清风,我正要以千年前的贤人为友。将来同仲仁相逢,当细细评论这件事。我写这篇《说》交给李瑞卿,让他将要到海上去访问隐士时带着,并替我向仲仁致意;千万不要像披着羊裘那样去寻找隐士,他已经来了。《菊隐说》赠给赵与民
菊有黄华,色之正也;夕餐落英,味之烈也。以制頽龄,性耐久也。周濂翁以配隠逸之士,得非以渊眀故耶?篱之下,山之北,悠然其间,兴直寄焉耳。意不在菊也。祖为荆州牧,孙为百里宰,官职髙卑不论,而卯金代典午矣。靖节仕焉,是烈女更二夫也。归来词不作可乎?然菊一也,生于柴桑之径,则流芳百世;生于南阳之潭,则遗臭万年。物固系其所遭,故耶?伯始为三公,顾不如一处士耶?然则出处大节,君子所宜讲也。永嘉故赵惠王七世孙,由道敏而好学,退然自得,不与时竞。来澄川,游其外舅张侯命之曰「菊隠」,美其志也。寻谒余求其説,余谓君生侯王家,妙龄秀发,不可当吾世而坠先泽。邦有道则见,为三槐王;为桐木韩世济其美,暨功名获遂,然后归隠,在晚节之香,不亦可乎?今毋太早计。
传曰:「君之齿未也。」梅斋説唐垂拱中,宋广平随叔父客东川,覩墙隂梅花,托根非所为之赋。后百余年,皮袭美见之,疑其铁肠石心,乃解吐婉媚辞,殊不思梅于花中品最清髙,凌厉月霜,傲睨氷雪,正可与铁石心肠人对。袭美虽知广平,恨不知梅耳。梅岂爱人妩媚者哉?燕山倪使君佐溧水、长兴两州,防介清苦,挺身防俗,有梅花之风骨。父宣慰公在常徳时,实生使君,庭有古梅一株,异甚,虬枝老干,图传江南。儿时憩其下,思之不忘,故凡所至,辄以名斋。昔孤山处士以一聨得诗名,王沂国以半絶为状元宰相,陈简斋以五首受知思陵,参大政,固系其所遭也哉!梅不自知也,处士清流,占断湖山絶景。使君今已贵宦,固当逊渠一头。孝先之事业,去非之文章,请在所择。若夫荒厓野水,茅屋踈篱,此老夫得句处,游者毋渉吾地。使君笑曰:「吾于此兴复不浅。」姚原鲁字説柯山姚君名洙,友人字之曰原鲁,而求説于余。原鲁省其外舅,以吾先生于澄江学舍,嵗一再焉。余与之接,温裕而甚文,宛然鲁国男子也,名不虚得矣。按洙水出鲁城北,下流合于泗,泗大而洙小,故不侪于《禹贡》兖州济漯灉沮之列。然所以得名者,以尼父在焉。尼父尝曰:「洙泗之间,龂龂如也。」鲁道衰矣,当日鲁国止有儒者一人,则吾东家是也。凡为东家之学者,必体忠信,性仁义,冠圜冠而知天时,履方屦而知地形,然后可以称缝掖之衣。否则齐秦之夸,燕赵之雄,郑卫之靡,未许其一变,至道也。吾闻周大夫有原伯鲁者,不説学,闵子马讥之曰:「学殖也不殖,将落。」今原鲁贤而好学,犹当以周大夫为戒也夫。张仲易字説永嘉张君耕叟,淳慤端厚,重然诺,逺势利,善人也,信人也。客吴中,与余交二十年。君晩得子,笃敏可喜。既弱冠而孤,遂从余游学,进未止。后婿于甘露林氏,不见者十有三年。今年春,谒余于成徳堂,上气局老成,言动谨饬,学益进而未止。问其年,曰三十有一矣。问其字,曰名彬,字则未也。余曰:「字,朋友之职也。请以仲易代子字,何如?」夫易之道至矣。仲尼七十学易,犹未彬彬,而待于数年之假,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防,岂易言之?韦编三絶,十翼乃成。子年未及仲尼之半,后生可畏,然自可谓无大过而不学也哉?夫文学彬彬,士也;文质彬彬,君子也;学易彬彬,圣人也。吾子慎择之矣。余老且死,将见尔先人于地下,亦有辞焉。徐宗起字説余始至句曲之寓舍,麻尉挟其隣之子以见,容止可观。问之,徐姓,自强其名。余笑曰:“不祥,宋开禧宰相之名也。”闻者唾去,请更之。归而告其父,父命之曰:“起宗,谒字于余。”余曰:“甚善,请字以宗起。”或者怪之,余曰:“事载北史,昔元魏専尚门地,薛宗起以不得入郡姓,碎防于地。孝文帝谓之曰:‘卿非宗起,乃起宗也。’夫尚门地而不防才能,魏之敝法也。鲁之三卿,孰若四科?故立宗起,家士之事也。扬名显亲,孝之终也。”容山县之徐,旧为着姓,世有闻人,自崇眀寺以西接栋皆徐也。而君非其宗,君年甚少,刻苦力学,卓然自防于流俗,从师取友,孜孜如不及。父仲杰亦笃于教子,屡谒余致意焉。君肯构肯获于公之门,将自此髙矣。昔昌黎作《城南》诗,先辈皆谓退之不当以科举利禄训诱子侄,独涪翁不以为然,盖恐此论沦于髙虚而不趣于平实也。大抵古今之学不同,邹鲁以前是一种议论,汉唐以来是一种议论。如夏侯胜、韦贤、桓荣之徒,史为美谈。退之与鲁直识见亦畧同,未可全以为非也。姑寘勿论,读书自是关君门户事,君必勉之。陆安仲字説易》卦彖下繋「元吉」者一象下二十有二。「元」大也,「吉」祥也。阳刚则吉,隂柔则不吉。中正则吉,不中不正则不吉。「元吉」之义,独于鼎卦繋之者,鼎器也。夫器置诸安处则安,危处则危。安则吉,庶人之吉,求安而已。无望之福不可觊也,无妄之灾不可值也。故居仁由义,心广体胖,一身之安也。事亲敬长,宜其家人,一家之安也。鸡鸣为善,夙夜终誉,一日之安也。家有余庆,子孙逢吉,百世之安也。富寿康寜,天之所以与我者,修身立命,则我之所以事天也。天随子之裔孙元吉,字安仲,请其説于余,余为之演其义云。曹氏四子字説【原注:代若晦】
译菊花有黄色的花朵,这是色彩的纯正;黄昏进食落花,这是味道的浓烈;用它来延缓衰老,是因为它的本性能够长久耐存。周濂翁把它配给隐逸之士,难道不是因为陶渊明的缘故吗?在篱笆下面、山的北面,悠然自得地生活其中,兴致只寄托在那里罢了,心意并不在菊花。祖父做荆州牧,孙子做百里小县的县宰,官职高低暂且不论,可是卯金已经取代了典午。陶靖节曾经出仕,这就像贞烈女子改嫁了第二个丈夫。难道能不写《归来词》吗?然而菊花本来只有一种,生长在柴桑的小径旁,就流芳百世;生长在南阳的水潭中,却遗臭万年。事物本来就取决于它所遭遇的环境,难道不是这样吗?伯始做了三公,难道反而不如一名处士吗?既然如此,出仕和退隐的大节,正是君子应当讲求的。永嘉旧赵惠王的第七代孙赵与民,因为道德敏达而又好学,退处自得,不同世俗争竞。他来到澄川,在外舅张侯处游历,张侯给他命名为‘菊隐’,是赞美他的志向。不久他来拜访我,请求作这篇《说》。我对他说:你出生在侯王之家,正值年少才华初显,不可以在我的时代坠失祖先的恩泽。国家有道便应当出仕,做三槐王;做桐木韩世济来成就自己的美名,等到功名实现以后再归隐,在晚年的节操中散发菊花般的香气,不也是很好吗?现在不要过早作出归隐的打算。传记说:‘您的年龄还没有到。’ 《梅斋说》唐代垂拱年间,宋广平跟随叔父客居东川,看见墙阴下的梅花,便为它根托非所作了一篇赋。百余年后,皮袭美看见这篇赋,怀疑宋广平有铁肠石心,于是替梅花解说,吐露出婉转柔媚的言辞,却完全没有想到梅花在百花中的品格最为清高,凌厉于月霜,傲视冰雪,正可以同铁石心肠的人相配。皮袭美虽然了解宋广平,却可惜不了解梅花。梅花难道会喜爱人的妩媚吗?燕山倪使君佐任溧水、长兴两州的官职,操守耿介清苦,挺身而出不随俗流,有梅花的风骨。他的父亲宣慰公在常德时,正好生下使君;庭院中有一株古梅,奇异非常,盘曲的枝干苍老,图画流传于江南。倪使君小时候曾在树下休息,对它思念不忘,所以凡是到一个地方,便总用梅来命名书斋。从前孤山处士林逋凭一联诗获得诗名,王沂国凭半首绝句成为状元宰相,陈简斋凭五首诗得到思陵皇帝的知遇,参与大政,确实都与他们所遭遇的时势有关吧!梅花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处士是清流名士,占尽了湖山绝景。使君如今已经做了显贵的官,当然应当在他面前退让一头。孝先的事业、去非的文章,请在这两者中选择。至于荒僻的山崖、野外的流水、茅屋和稀疏的篱笆,这里是老夫获得诗句的地方,游览者不要涉足我的领地。使君笑着说:‘我在这里的兴致也很深厚。’ 《姚原鲁字说》柯山姚君名叫洙,友人给他取字原鲁,他来向我求作《说》。原鲁探望他的外舅,因为我的老师在澄江学舍,所以每年要去一两次。我同他交往,觉得他温和宽厚而且很有文采,宛然是鲁国的男子,名号并没有虚得。考察起来,洙水从鲁城北面流出,下游汇入泗水;泗水大而洙水小,所以没有列入《禹贡》兖州的济水、漯水、灉水、沮水之列。然而它所以获得这样的名声,是因为孔夫子曾在那里。孔夫子曾说:‘洙水、泗水之间,争辩不休的样子。’鲁国的道路已经衰落了,当时鲁国只有一位儒者,那就是我的东家孔夫子。凡是学习东家之学的人,必须以忠信为体,以仁义为性;戴着圆形的帽子而懂得天时,穿着方形的鞋而懂得地理,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穿缝掖之衣的人。否则,齐、秦人的夸张,燕、赵人的雄强,郑、卫人的淫靡,都还不能说已经改变,达到至道。听说周代大夫中有个原伯鲁,不喜欢学习,闵子马讥讽他说:‘学习如同使土地增殖;不使它增殖,就会荒落。’如今原鲁贤能而好学,仍应当把周代大夫作为警戒。《张仲易字说》永嘉张君耕叟,性情淳朴诚厚,重视诺言,远离权势和利益,是善良的人,也是可信的人。他客居吴中,和我交往了二十年。张君晚年得子,孩子聪明勤勉,令人喜爱。孩子刚过二十岁便失去父亲,于是跟随我游学,进步从未停止。后来他入赘甘露林氏,我们有十三年没有见面。今年春天,他到成德堂拜访我,气度举止已经老成,言语行动谨慎整饬,学业更加进步而没有停止。我问他的年龄,他说:‘三十一岁了。’我问他的字,他说:‘名叫彬,字还没有。’我说:‘取字是朋友的职责。请让我用仲易替你取字,怎么样?’《易》的道理广大极了。孔仲尼七十岁还学习《易》,尚且没有达到文质彬彬,还要等待数年的时间;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防范,哪里是容易说清的?竹简编绳断了三次,十翼才完成。你的年龄还不到孔仲尼的一半,后生可畏;然而难道能说自己没有大过错,便不必学习吗?文学有文采而且质朴,是士人;文质彬彬,是君子;学习《易》而达到文质彬彬,是圣人。我的孩子,你要慎重选择自己的道路。我年老将死,将来在地下见到你的先人,也可以有话对他说了。《徐宗起字说》我刚到句曲的寓所,麻尉带着他邻居的儿子来见我,那个孩子的容貌举止很值得观赏。我问他,得知他姓徐,名叫自强。我笑着说:‘这不吉祥,是宋代开禧年间宰相的名字。’听见的人吐唾沫表示厌弃,请求给他改名。回去后,他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给他命名说:‘叫起宗,来请先生取字。’我说:‘很好,请给他取字宗起。’有人觉得奇怪,我说:‘北史中记载过这件事:从前北魏专门崇尚门第,薛宗起因为不能列入郡姓,把官防摔在地上。孝文帝对他说:“你不是宗起,而是起宗。”崇尚门第而不重视才能,是北魏的弊政。鲁国的三卿,哪里比得上孔门四科?所以确立宗起这个名字,是士族之家的事情。扬名显亲,是孝道的最终表现。’容山县的徐氏,过去是著名的姓族,世代都有闻人,从崇明寺以西到接栋,都是徐氏居住的地方。但你并不是他们的宗族;你年纪还很小,却刻苦努力学习,卓然不同于流俗,跟从老师、结交朋友,勤奋得好像唯恐赶不上。你的父亲仲杰也十分重视教育儿子,曾多次来拜访我表达心意。你若能在父亲的门第中继承事业并有所收获,自然会从此高出一等。从前韩愈作《城南》诗,前辈都说韩退之不应当用科举利禄来训导诱使子侄,只有涪翁不这样认为,大概是担心这种议论流于高远空虚而不趋向平实。大体说来,古今的学问不同,邹鲁以前是一种议论,汉唐以来又是一种议论。像夏侯胜、韦贤、桓荣这些人,史书都把他们作为美谈。韩退之和鲁直的见识也大致相同,不能完全认为他们错了。暂且放下不论;读书本来就是关系到你家门兴衰的事情,你一定要努力。《陆安仲字说》《易》卦的卦辞、彖辞、下系辞中写‘元吉’的,共有一卦下二十二处。‘元’是大,‘吉’是祥。阳刚便吉,阴柔便不吉;居中得正便吉,不中不正便不吉。‘元吉’的意义,唯独在鼎卦的系辞中说明,因为鼎是器物。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安稳就是吉祥,平民所求的吉祥,也不过是求得安稳罢了。没有预期的福,不可妄想;无妄之灾,不可遭逢。所以居仁行义,心胸宽广、身体舒泰,是一身的安稳;侍奉父母、敬爱兄长,使家人和顺,是一家的安稳;鸡鸣即起行善,早晚终获美誉,是一日的安稳;家中积有余庆,子孙遇到吉祥,是百世的安稳。富裕、长寿、健康、安宁,是上天赐给我的;修养自身、安立天命,是我用来侍奉上天的。天随子的后代元吉,字安仲,请我作这篇《说》,我替他阐发其中的意义。《曹氏四子字说》【原注:代若晦作】
余生辛亥,二十四嵗得子,甲戌年也。眀年遭乱,又眀年子以疫死。余怜而诗曰:「始意麒麟天上送,岂期蝴蝶梦中飞。」后八年,以某氏子为子,名之曰易。易性纯谨沉静,不事华饰,年逾志学,欲从黄冠游,余不许,改名之曰无易。后十年,得子曰▯,又得子曰观,曰寜。一日,无易再拜请字,余曰:「按礼,字朋友之责也。虽然,灵均亦尝受字于伯庸矣。无易,吾字汝以守一,一则不可易矣。」▯名之曰无言,字汝以守中,汝惟多言,余故戒汝,时然后言则人不厌,是之谓中。观名之曰无妄,字汝以守常,无妄者无所期望也。祸福无常,唯人所召,当守常以应之。小寜名之曰无咎,字汝以守贞,无咎者善补过也。过则有咎,无咎则吉在其中,非守之以贞者不能也。四子来前,汝皆知吾所以名汝、字汝之意乎?名生于义,副之以实,必敬必戒,蚤夜以思。
书曰:「若考作室,子弗肯堂,矧肯构。」易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吾子将奚从?贰以二,参以三,非一也。智者过,愚者弗及,非中也。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非常也。言伪而辨,行伪而坚,非贞也。有一于此,乡党州里,行乎哉?吾族居暨三百余年,今传在汝,汝其保之。吾老矣。四子再拜,请书训于简,乃命长子无易书之。江子强字説句曲江声伯名其子曰南杰,友字之。子强求其説于墙东叟。叟曰:义在中庸之十章,子弗闻乎?昔者仲由问强,夫子告之以南方之强,北方之强,君子之强。释者谓南方之强即君子之强,非也。南方柔弱,北方刚劲,皆以风气论。南虽胜北,律以中庸之中,皆堕于一偏。章内有两君子,寛柔以教之。君子仅对死而不厌之小人,非强哉矫之君子也。惟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有道不变,未逹之所守;无道不变,平生之所守。是为义理之强,是为君子之强。是则中庸之不可能者,盖南不及乎强者也,北过于强者也。四者之强,强之中也。长其善而救其失,抑其偏而勉其全。子路为善问者,夫子亦善告之也。呜呼!子强懋戒之哉!以弟子之问为自己问,以圣人所答为自己耳。闻此读书法也,舍是余无以告子矣。抑《论语》载子路好勇处,皆初见夫子时事,晩年进徳殆不可量子思论智仁勇次之,舜、顔囘之后;孟子论改过迁善,列之禹与舜之前,游夏求赐不得与焉。盖子路乃曽子之所畏,故思、孟皆推尊之。传载其屹然执干而舞者,岂升堂之由也哉?程光道字説泺源程君子敬以选为句曲令,其子益从余游。益字光道,义取于易,余演而伸之。益之为卦,巽上震下,阳下居初,隂上居四,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先儒谓凡卦中有光者【原注:致堂説】皆属阳,如光眀、光大、光亨皆是,盖阳则有光,隂无光也。然光欲晦,晦则眀;欲潜,潜则着;欲损,损则益。
译我生于辛亥年,二十四岁得子,是甲戌年。第二年遭逢战乱,再过一年,儿子因瘟疫死去。我怜悯他,作诗说:‘起初以为是麒麟从天上送来,哪里料到蝴蝶却在梦中飞去。’过了八年,我把某氏的儿子收为自己的儿子,给他取名易。易的性情纯朴谨慎而沉静,不追求华丽修饰;年过志学之年,想跟随道士游学,我不允许,改名叫无易。又过了十年,生子叫玄,又生子叫观,叫宁。一天,无易拜了两拜请求取字,我说:‘依照礼制,取字是朋友的责任。虽然如此,屈原也曾经从伯庸那里接受字。无易,我给你取字守一;守住一,就不可改变了。’给玄取名无言,给你取字守中。你一向话多,所以我以此告诫你;到适当时候才说话,别人就不会厌烦,这就叫作中。给观取名无妄,给你取字守常。无妄就是没有什么预期和妄求。祸福没有常态,只由人自己招来,应当守常来应对它。小宁给他取名无咎,给你取字守贞。无咎就是善于弥补过错;有过错便有灾咎,没有灾咎,吉祥就在其中;不是守持贞正的人不能做到。四个孩子来到我面前,你们都知道我给你们取名、取字的用意吗?名字产生于义理,还必须用实际来相配;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警戒,早晚都要思考。《尚书》说:‘父亲建造房屋,儿子若不肯先筑堂基,何况肯建屋顶呢?’ 《易》说:‘继承父亲未完成的事业,是存心继承父亲的志业。’你们将要遵从哪一种呢?把二加在一上,把三加在二上,这就不是一了。聪明人超过了,愚蠢人又达不到,这就不是中。空虚却装作充盈,贫约却装作富泰,这就不是常道。言语虚伪却善于辩说,行为虚伪却固执坚持,这就不是贞正。乡党州里之间,有一个这样的行为,能够行得通吗?我族居住在这里已经三百多年,如今传承到你们身上,你们要把它保存好。我老了。四个儿子拜了两拜,请求我把训诫写在简册上,于是我命长子无易把它写下来。《江子强字说》句曲江声伯给他的儿子取名南杰,朋友给他取字子强。子强向墙东老人求作《说》。老人说:义理在《中庸》第十章,你没有听说过吗?从前仲由问什么叫强,孔夫子把南方之强、北方之强、君子之强告诉他。注释者说南方之强就是君子之强,不对。南方柔弱,北方刚劲,都是从风气来说的。南方虽然胜过北方,但按照《中庸》的中道来衡量,两者都落入一偏。章中有两个君子,所谓宽缓柔和地教导人的君子,只是相对那种至死不悔的小人而言,并不是‘强哉矫’的君子。只有和谐而不随波逐流,保持中立而不偏倚;有道时不改变,这是未达之人的操守;无道时也不改变,这是终身的操守。这才是义理上的坚强,这才是君子的坚强。这就是中庸之道之所以难以实行:南方是不够强,北方是强过了头。四种强,都是强的一端。应当增长它的优点,挽救它的缺失,抑制它的偏颇,勉励它达到完整。子路是善于提问的人,孔夫子也善于回答他。唉!子强,你要勤勉警戒啊!把弟子的提问当作自己的提问,把圣人的回答当作对自己说的。这就是读书的方法;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或者《论语》记载子路喜欢勇武的地方,都是他初次见孔夫子时的事情;到晚年,他的道德进步几乎不可估量。子思论智、仁、勇,把勇列在舜、颜回之后。孟子谈改正过错、迁善向好,把子路列在禹和舜之前,游、夏、子贡都不能与他并列。大概子路是曾子所敬畏的人,所以子思、孟子都推重他。传记记载他屹然执干而舞,难道这就是他后来登堂入室的缘由吗?《程光道字说》泺源程君子敬被选任为句曲县令,他的儿子益跟随我游学。益的字是光道,取义于《易》,我替他阐发并申说其中的意义。益卦上为巽、下为震,阳在下面居初位,阴在上面居四位,从上而下、由高处降下,这个道理最为光明。前代儒者说,凡是卦中有‘光’字的【原注:致堂之说】,都属于阳,如光明、光大、光亨都是这样;大概阳便有光,阴便没有光。然而光想要隐藏,隐藏反而更加明亮;想要潜藏,潜藏反而更加显著;想要减损,减损反而得到增益。
书曰:“谦受益。”谦之彖曰:“天道亏盈而益谦,下济而光眀,故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盖谦中有益,裒多益寡也;益中有谦,自上下下也。两卦相须,君子象之。若震兑之未光,咸之未光,大屯之施未光,夬之中未光,皆隂阳失位、失中、失正也。呜呼!吾子慎之,卑焉以自牧也,欿然以自视也。迁善如风之速,改过如雷之烈,风雷交益,木道乃行,笃实辉光,所以日新。观国之光,所以尚賔,体逹用也。马存有云:“来春江南林谷之下,闻北方有焰焰者,必子也夫。”李叔成字説燕山李绎侍尊人复初来尹暨阳,遂从余游。年未弱冠,立志超卓,敏而好问,进莫之御。同门之友,字之曰叔成。义在《子语》太师乐之卒章,绎相续不絶也。成乐之一终也,何止言乐?学亦犹是,何止言学?道亦犹是。学必时而习,习又当至于乐。道不可自画,画又甚于力不足。续之则缉熈光眀,不续则间断荒落。《周颂》两言,绎思寻绎而思念也。《商颂》两言,思成思而成。此人也,断章取义,思过半矣。乐有八音,独奏自为始终,小成也。八音并奏,始金终玉,大成也。小成,夷惠也;大成,夫子也。乃所愿学夫子噫!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得见武仲以下四人之长,亦可矣。复初,天下士也。今移守淮隂,弓冶之子,必为箕裘。艺成而下,且然,况徳成而上者耶?朱子才字説金鳯朱君元士隠居湖庄,以行义称。年防耳顺,一日谓雪村上人曰:「吾名元士,元士视子男,古爵也。吾布衣终身,名不称是,请更之曰士元,而谒字于墙东叟。」叟闻之曰:「可哉。子生三月见于父,父命之名。二十既冠而字,故子已孤,不更名。今曰士元,乙之也,非更也,字朋友之职也。乃字之为子才。昔鲁子敬谓刘▯徳曰:「厐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展其骥足耳。」厐之才髙于伏龙鳯雏,第一流人也。厐以才见用,不幸早世。君之年乃过之,而困阨不求人知,将抱才不用耶?抑有待耶?虽然,牺樽青黄,乃木之灾。拥肿拳曲,天年以永。然则才一也,将为有用之用耶?为无用之用耶?请上人更下一转语。」壬申夏五,墙东老叟书。荆石和尚字説晨坐容山斋,房三僧入谒。其一,永嘉俗单氏,名玘,字荆石。顾余若有所请,余扣之曰:「玘,佩玉也,而代呼以石,义何居?」师曰:「玉亦石也。荆山之下,以玉抵鹊,人以为寳,我以为石。」余因举荆山有二条:冯翊富平之山,北条之荆也;轩辕铸鼎处,南郡临沮之山,南条之荆也;卞和抱璞处。师曰:「足既刖矣,何不携只履去,空效小儿啼则麽?」余笑曰:「是真难灭,是假难瞒。」师若不怕路滑,他日回荆山去,拈拄杖击石,三石当防头。法城和尚字説有一比丘,发宏愿心,手捧净土,提金刚杵,自葱岭西至震旦东,筑大法城,内包须弥山,以恒河沙为界,开甘露门,啓三途,列寳坊,创立精舍。中有鴈堂,青莲花树,有菩提,无根自生草,有苾蒭,冬夏长青。设小乗、中乗、大乗,以戒定慧守之,统八万四千。有降魔无数来攻,辄败走。世尊一日亲至城下,以鞋尖踢倒,曰:「作麽障碍众生一片闲田地?凡圣同居,自往自来,不亦善乎?」比丘合掌而去,南游金山,登妙髙台,指江水东流,曰:「好一个背水阵!」侍者执拂在旁,跽而请曰:「收汝心兵!」师无言,下台去。赋修泮宫赋中山晋人氏,客三峯之下,饮水著书。一日出游,曳屣而西,访古茅洲。言至其阇,有宫严严,宅坤之隅。苍龙蚴蟉【原注:渠黝切】以行,蟠紫鳯轩翥而翚飞。华表逺停于鹳鹤,驰道横截乎虹蜺。兵栏畵▯【原注:防衣也】灵琐金铺【原注:铜环也】山嶻嶭以为基,门闶【原注:音杭,髙也】阆而无旁。彤墀之内,实为中唐【原注:庙中路也】势垲而雄,脉垍【原注:坚土】而刚。省薇缀萼以交荂【原注:音敷】公槐骛廕而逺扬。瓴甋【原注:音嫡,塼也】坚致于防【原注:音黟,美石】美防防【原注:音栢,井甃也】绀碧而泉香。循陔而上【原注:殿堦序也】渉拾【原注:音级】以登。扣玉戺【原注:音仕,砌也,鬬也】彻朱扄。乃焫萧【原注:烧香也】而荐毛,瞻司冦之仪刑,鞞麛裘之歌。既往衮章甫之貌如生,四配十贤防弁垂缨,降阼阶而下。
译《尚书》说:‘谦逊会得到增益。’ 谦卦的彖辞说:‘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使谦逊者增益,向下救济而使之光明,所以说谦逊者地位尊贵而光明,地位卑下却不可逾越。’大概谦中包含着益,是把多的减损来补益少的;益中包含着谦,是从上而下、由高处降下。两卦相互需要,君子以此为榜样。至于震、兑尚未光明,咸卦尚未光明,大屯卦的施行尚未光明,夬卦的中道尚未光明,都是阴阳失去位置、失去中道、失去正位。唉!我的孩子,你要谨慎,以谦卑来修养自己,以不足自视。迁善要像风一样迅速,改过要像雷一样猛烈;风雷交相增益,木之道于是能够施行,敦厚真实而光辉显明,因此日益更新。观卦所说观国之光,是为了尊尚宾客,体现的是本体通达于功用。马存曾说:‘明年春天,在江南的树林山谷之下,若听说北方有光焰炽盛的人,那一定就是你了吧。’ 《李叔成字说》燕山李绎跟随父亲复初来到暨阳任职,于是跟随我游学。他还不到二十岁,立志超卓,聪敏而好问,进步没有人能阻挡。同门朋友给他取字叔成。义理取自《子语·太师乐》末章,‘绎’有连续不断的意思。‘成乐’是乐曲终成一篇,哪里只是说音乐?学习也是这样,哪里只是说学习?道也是这样。学习必须按时温习,温习又应当达到快乐。道不能自己划界停止,停止又超过了力量不足。继续下去,便会光明兴盛;不继续,便会间断荒落。《周颂》两次说‘绎’,是反复推寻并思念;《商颂》两次说‘思成’,是思考而后成功。这个人断章取义,已经领会大半了。音乐有八种乐器,单独演奏,自成始终,是小成;八音一齐演奏,以钟开始、以玉磬结束,是大成。小成如伯夷、叔齐、柳下惠;大成是孔夫子。‘这才是我愿意学习的孔夫子啊!’如今所谓成就人格的人,何必要达到这样?能看见武仲以下四个人各自的长处,也就可以了。复初是天下的士人。如今调任淮阴,弓和冶的儿子,必定继承箕裘之业。技艺有成尚且如此,何况德行成就而达到更高境界的人呢?《朱子才字说》金凤朱君元士隐居湖庄,以品行义举闻名。年近耳顺之年,一天对雪村上人说:‘我的名字叫元士。元士相当于子男,是古代的爵位。我一生是平民,名与实际不相称,请改名叫士元,并向墙东老人请求取字。’老人听后说:‘可以。孩子出生三个月被父亲看见,父亲为他命名;二十岁举行冠礼后取字。所以你已经失去父亲,不能改名。如今说士元,是把次序倒置,并不是改名;取字是朋友的职责。于是给你取字子才。从前鲁子敬对刘玄德说:‘庞士元不是治理百里小县的才干;假如让他担任治中、别驾的职务,才可以施展他的才能。’庞士元的才干高于伏龙、凤雏,是第一流的人物。庞士元因才能被任用,却不幸早逝。您的年纪已经超过他,却困顿而不求别人知晓,难道将抱着才能而不被任用吗?还是有所等待呢?不过,牺樽涂成青黄色,正是木材的灾祸;树木盘曲臃肿,反而能享尽天年。这样说来,才能只有一种,究竟要成为有用之用,还是成为无用之用?请上人再替我转说一句。’壬申年夏五月,墙东老人书写。《荆石和尚字说》早晨我坐在容山斋,房三和尚进来拜见。其中一人是永嘉俗家单氏,名玘,字荆石。他看着我,好像有话要请求。我问他说:‘玘是佩玉的意思,为什么代称为石?这个意义从何而来?’和尚说:‘玉也是石头。荆山之下,拿玉去抵换喜鹊,人们把玉当作宝物,我却把它看作石头。’于是我举出荆山有两条:一条是冯翊富平的山,是北条的荆山;一条是轩辕铸鼎的地方,即南郡临沮的山,是南条的荆山,也是卞和抱璞的地方。和尚说:‘脚已经被砍断了,为什么不带着一只鞋离开,白白学小孩子啼哭呢?’我笑道:‘真的难以消灭,假的难以隐瞒。’和尚如果不怕道路湿滑,日后回到荆山去,拿拄杖敲击石头,三块石头将会挡在你的头上。《法城和尚字说》有一位比丘发下宏大的愿心,手捧净土,提着金刚杵,从葱岭以西来到震旦以东,筑起一座大法城;城内包容须弥山,以恒河沙为边界,开设甘露门,开启三途,排列宝坊,创立精舍。城中有雁堂、青莲花树,有菩提树,有无根自生的草,有苾蒭,冬夏都长青。又设置小乘、中乘、大乘,以戒、定、慧守护它们,总共有八万四千。有无数降魔者前来进攻,却总是战败逃走。世尊有一天亲自来到城下,用鞋尖把城踢倒,说:‘为什么要制造障碍,挡住众生一片闲置的田地?凡人和圣人同居其中,自来自往,不是很好吗?’比丘合掌告退,向南游历金山,登上妙高台,指着向东流去的江水说:‘好一个背水之阵!’侍者拿着拂尘在旁边,跪下请求说:‘收起你的心兵!’和尚默然无言,下台而去。赋 《修泮宫赋》中山晋人氏客居三峰之下,饮水著书。一天出游,拖着鞋向西走,访问古代的茅洲。谈到它的城门时,只见有一座宫殿庄严高大,坐落在坤位的角落。苍龙曲折蜿蜒地行走,盘绕的紫凤在轩上高飞而舒展翅翼。华表远远停立在鹳鹤之间,驰道横截于彩虹之中。兵栏绘有防衣【原注:读音渠黝切】;灵琐和金铺【原注:金铺是铜环】;山势高峻,以之作为根基;门楼高大开阔而无旁侧。彤红台阶以内,正是宫殿中央的道路【原注:庙中的道路】,地势高而雄伟,土脉坚硬而刚实。省薇和花萼交错开放【原注:荂读音敷】,公槐繁茂,树荫远远铺展。瓦砖【原注:甋读音嫡,砖】坚实细密,砌在黑色美石【原注:防读音黟,美石】上;井壁砌石【原注:防读音柏,井甃】呈青碧色,泉水芳香。沿着台阶向上【原注:陔是殿阶的次序】,踏着一级级台阶【原注:拾读音级】登高。敲击玉石台阶【原注:戺读音仕,指砌石,也指斗】,打开朱红的门扉。于是焚烧香草【原注:焫萧即烧香】并献上毛牲,瞻仰司寇的仪容法度,听到鞞麛裘之歌。祭祀结束后,身穿衮服、头戴章甫的孔子像仿佛仍然活着;四配、十贤头戴弁、身垂缨带,走下东阶。
庑列影像之参差,歩周流而四顾。手执乎化人之裾,绚五采以荧煌。纷赪【原注:赤色】垩【原注:白色】以相煇,殷【原注:乌闲切,赤黒色】刻桷▯【原注:许极切,大赤】承榱▯【原注:音菼,青黄】画栋黝【原注:于九切,黒】饰栌【原注:柱也】斒斓【原注:上方闲切,下离闲切,不纯色】▯目莫知所如。书声喤呷【原注:呼甲切,众声也】振于斋扉,丝竹在堂,鲁音尚遗。见执经之童子,衿青青而佩觽,进三揖以雍容。呼使前而质之。寝庙奕奕,经始何时?肯构乃艰,肯获为谁?岂尼山之有灵,悼梁木之将危?或见梦于匠石,而攦指于工倕。童子哑然曰:「噫!吾邑有贤大夫,维伯休父,而弗闻乎?大夫之贤也,脱粟一器,水薤一盂。鸡鸣视事,琴罢而晡。马首蹻蹻,孔庭是趋。我侯戾止,多士从止。献材输直,徒匠佣止。筏者,辇者,绳者,尺者,錾【原注:才敢切,小凿也】者,斵者,釿【原注:锯也】者,戚【原注:斧也】者,埏者,埴者,墁者,塓【原注:涂也】者,俯而甓者,仰而塈【原注:涂也】者,昏而蓥【原注:妆饰也】者,隳而垒者,人徒见今日燕雀之贺成,而不知往日鸱鸮之侮毁也。鸾镳寂寥,侯未下车,荛儿牧竖于刈于刍,鶂雏唼其水,莕茧角蹴于园蔬,或阧【原注:音斗峻】而防【原注:音欹不正】或洼而泐【原注:石破】或防防【原注:不平貌】而不平,或防靘【原注:千定切,青黒也】而无色。风箔飋以飂飗【原注:并音流髙风】雨櫺▯【原注:音嘶,小雨】而雴霫【原注:音袭,大雨】凝尘黭黮【原注:音禅,黒也】停浊漶【原注:不分别也】澷【原注:水败物也】扊扅半给于晨炊,焦尾旋供于夕爨,簠簋不饬,笾豆乃乱。疑伐树之不容,似率野之兴叹。非我侯之防仁,孰制锦而一新?彼食桑之鸤鸠,亦懐予之好音。于是晋人闻之,拊髀雀跃,命童子泚笔矢口而作,非能继泮宫之颂,聊以同鲁人之乐也。灵台赋原苍箓之开基兮,始于有邰之封。塞向而墐户兮,豳原之风。去之岐山之下兮,如归市之从。世世修徳兮,至西伯而作邑于丰。天下三分而有二兮,七十里之囿而与民同时游观而节劳佚兮,望氛祲而知吉凶。经之营之兮,庶民来攻。于论鼓钟兮,灵台辟廱。台下有囿兮,鸟飞而兽伏。囿中有沼兮,游鱼充牣乎其中。乐民之乐兮,不烦于民力。忧民之忧兮,自朝至于日昃。歌大雅之洋洋兮,知文王之有灵徳。自骊山之举燧而巩洛之东移,故宫庙为禾黍兮,况一台之遗基。周道鞠为茂草兮,我心西悲。呜呼噫嘻!章华之长鬛兮,楚败。姑苏之游鹿兮,吴亡。通天承露兮,求仙。沛邑歌风兮,思乡。何后人之侈靡?览陈迹而堪伤。惟有惜中人,百金之产犹髣髴于文王。天爵赋墨卿问于楮先生曰:「子亦见夫曼倩之设难,子云之解嘲,孟坚之答戯?夸绂冕之荣,羡卿相之位。或释褐而待诏,或纡青而游説。当涂者升云,先驱者拥篲。铺张乎金张许史之业,希慕乎萧曹平勃之智。怨沉埋于执防,叹落拓于给事。嗟得富而失贫,忧朝荣而夕顇。间防审于祸福,稍推逺于声利。或黙守于太▯,或诵言于六艺。以是为达人之大观,处士之髙致。口不道乎忠信,行不履乎仁义。何昔人识见之卑,而议论之蔽也?」先生曰:「吁!道之不眀,我知之矣。昔者尼山毓圣,玉振阙里,抗髙情于浮云,寓至乐于饮水。知洁身之为非,卒周流而不仕。孔楹既奠,继邹孟氏,谓万钟而何加,眇千驷而弗视。指义路以必由,择仁里之为美。忠善而教于人,信实而有诸己。曰:人人之有贵,非赵孟之可比。登垅为人之所贱,乞墦为妾之所耻。抱浩然而独存,凛闻者之兴起。孟轲既没,无有乎尔。正学化为异端,斯文失其宗指。气质杂人之性,利禄薰人之髓。迂儒坐守于章句,墨客徒工于文史。纵不婴情于人爱,安得究心于天理?卿徒诮夫数子者,学不知方。吾亦诮卿不探邹鲁之精防,而徒怪班扬之侈靡也。」爰有大物,势逾卿相,位轶王公。不轺轩而荣,不衮冕而崇。贵非赵孟而莫能使之,贱富非晋楚而莫能使之穷。心既广而体胖,内自重而物轻。靡名途之汨汨,絶利窟之营营。臣愚不识,愿闻其名。曰:「此非居安宅而弗危者耶?由正路而弗岐者耶?为人谋而内自尽,与人交而外不欺者耶?鸡鸣而孶孶,与人而共为。其人似子舆,又似乎子车。次是则乐正克之徒欤?仁义既有,忠信不薄。居之无倦,为善最乐。夫是之谓天爵。」民岩赋
译两廊排列的画像高低错落,我绕行四周,边走边四处观看。画像的手牵着化人的衣襟,五彩绚丽而光辉灿烂。红色和白色交相辉映,赤黑色雕刻的椽子【原注:殷读音乌闲切,赤黑色】承托着大红色的椽木【原注:▯读音许极切,大赤】,青黄色的屋梁【原注:▯读音菼】上绘有黑色装饰【原注:黝读音于九切,黑色】,柱子【原注:栌即柱】斑斓不纯,使人眼花缭乱,不知该看向哪里。书声从斋门传出,众声喤喤【原注:喤呷读音呼甲切,众声】;堂上有丝竹之声,还保留着鲁国的遗音。我看见手执经书的童子,衣领青青,佩戴觿,进前三揖,举止雍容。便叫他上前询问:这座寝庙多么盛大,是什么时候开始兴建的?肯于建造尚且艰难,肯于完成的又是谁?难道是尼山有灵,哀悼梁木将要倾危?还是在梦中见到了匠石,向工倕屈指请求?童子哑然失笑说:‘唉!我们邑中有位贤大夫,就是伯休父,您难道没有听说吗?大夫贤明,吃一器脱粟饭,喝一盂水和薤。鸡鸣时便处理政事,弹琴结束才吃午饭。马头高昂,直奔孔庙。他的侯爵来到这里,众多士人便跟随而来;献纳材料、缴付费用,徒众、工匠、佣工都来了。’ 有的扎筏,有的搬运,有的牵绳,有的拿尺,有的用錾【原注:才敢切,小凿】,有的砍削,有的用釿【原注:锯】,有的用戚【原注:斧】,有的和泥,有的烧制黏土,有的涂抹地面,有的涂墙【原注:塓即涂】,有的俯身砌砖,有的仰头涂泥,有的在昏暗中装饰,有的拆毁后重新堆砌。人们只看见今天燕雀前来庆贺落成,却不知道往日鸱鸮曾经侮辱毁坏它。鸾铃声寂静,侯爷还没有下车时,割柴的孩子、放牧的小童在割草拾柴;小鶂鸟啄食水面,莕菜的果实在园中蔬菜间被踢来踢去。有的陡峭而倾斜【原注:阧读音斗,峻】,有的倾斜不正【原注:防读音欹,不正】,有的低洼而石裂【原注:泐,石破】,有的坑洼不平,有的青黑而没有光泽【原注:靘读音千定切,青黑色】。风吹帘箔发出飒飒长风声【原注:飋、飂飗均读音流,指高风】,雨打窗棂,时而细雨【原注:▯读音嘶,小雨】,时而大雨【原注:雴霫读音袭,大雨】;凝结的尘土昏暗黑沉【原注:黭黮读音禅,黑色】,积水污浊而不清【原注:漶澷,不分明,水败坏物】,扊扅只够供清晨做饭,烧焦的木头很快又供给晚上烧火;簠簋没有整饬,笾豆于是杂乱。我怀疑有人砍伐树木而不肯容忍,又像率领野外众人发出叹息。若不是我侯的仁德,谁能治理得像织锦一样精巧,使这里焕然一新?那些吃桑叶的鸤鸠,也怀念我们侯爷的美好声音。于是晋人听到这些话,拍着大腿雀跃起来,命童子濡笔,随口作赋;并不是能够接续《泮宫颂》,姑且同鲁国人一起享受这种快乐罢了。《灵台赋》追溯苍天图箓的开创根基,开始于有邰氏的封国。堵塞朝北的窗户,封闭门户,这是豳原的风俗。迁离那里到岐山之下,如同归市的人群相互跟随。世世代代修养德行,到西伯时在丰地建立城邑。天下诸侯三分,周拥有其中二分;开辟七十里大的苑囿,同百姓一起游览观赏,并调节劳作与休息;观察灾异的征兆而知道吉凶。经度它,营建它,庶民前来参加劳作。多么和谐的鼓钟之声啊,灵台和辟廱建成了。台下有苑囿,鸟儿飞翔,兽类潜伏;苑囿中有水池,游鱼充满其中。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不烦劳百姓的力量;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从早朝直到太阳西斜。歌咏《大雅》的盛美,知道文王具有神圣的德性。自从骊山举烽火,巩洛以东迁移之后,旧日的宫殿宗庙成为禾黍之地,更何况只剩一座灵台的遗址。周道完全变成茂盛的荒草,我的心向西悲痛。呜呼,唉呀!章华台长长的屋檐,是楚国败亡的征兆;姑苏台游鹿,是吴国灭亡的征兆;通天台承接露水,是求仙;沛县歌唱大风,是思念故乡。后代人为什么如此奢侈糜费?看着陈旧的遗迹,实在令人悲伤。只有怜惜这位中等资质的人:即使拥有百金的家产,也还仿佛接近文王。《天爵赋》墨卿向楮先生问道:‘您也见过东方朔设置难题、扬子云解嘲、班孟坚答戏的文章吗?他们夸耀官服和冕旒的荣耀,羡慕卿相的职位;有的脱去布衣而等待诏命,有的佩青绶而游说。身居要位的人升上云端,走在前面的人手持扫帚相迎。他们铺陈金日磾、张汤、许广汉、史高的功业,仰慕萧何、曹参、陈平、周勃的才智;有人怨恨自己沉埋于执戟之职,有人叹息自己失意地担任给事;感叹得到富贵便失去贫困,忧虑早晨荣耀而晚上衰败;间或详细审察祸福,稍稍推远声名和利禄;有的默默守持《太玄》,有的诵读六艺之言。把这些当作通达之人的广大见识、处士的高尚情趣。可是嘴里不谈忠信,行动不履行仁义。为什么古人的见识这样卑下,议论这样蔽塞呢?’先生说:‘唉!道理不能彰明,我知道原因了。从前尼山孕育圣人,孔子在阙里如玉振金声,向浮云般的富贵抗拒高远的情怀,把至乐寄托在饮水之中。他知道洁身自好并不是正确之道,最终周游天下而不出仕。孔庙的楹柱已经安置,又有邹国孟氏继承其道;他说万钟俸禄又能增加什么,渺小的千驷马车也不值得一看。他指明义路,必定要由此而行;选择仁里,认为这是美好之处。他忠诚而善良地教导别人,诚信真实而且自身具备。他说:人人都有尊贵之处,不是赵孟所能相比的。登上土堆,是人们所鄙贱的;到坟间乞食,是妻妾所感到羞耻的。’ 抱持浩然之气而独自存立,凛然的名声能使听闻者奋发起来。孟轲死后,就没有这样的人了。正统的学问变成异端,这种文化失去了根本宗旨;人的气质混杂了人的本性,利禄熏染了人的骨髓。迂腐的儒生坐守章句,文人墨客只是工于文史;即使不被世人的爱憎牵动,又怎能专心研究天理?你只是讥笑那几个人,是因为学习不知道方向;我也讥笑你不探究邹鲁的精微,却只是责怪班固、扬雄文章的奢丽。于是有一种伟大的人物,势力超过卿相,地位胜过王公;不乘车马而荣耀,不穿衮冕而尊崇。贵,不是赵孟那样的人所能使他更贵;贫贱和富贵,也不是晋、楚那样的国家所能使他贫困。心胸既宽广,身体便舒泰;内心自重,外物便轻。远离名利道路上的奔波,断绝利欲窟穴中的营营钻取。我愚昧不认识,愿听闻他的名字。有人说:‘这难道不是住在安稳住宅中而不走向危险的人吗?由正路而行而不走岔路的人吗?替别人谋划而内心尽到责任,同别人交往而外表不欺骗的人吗?鸡鸣便勤勉不懈,和别人一起共同做事的人吗?这个人像子舆,又像子车;再其次,是乐正克一类的人吧?仁义已经具备,忠信并不浅薄;安处其中而不厌倦,以行善为最大的快乐。这就叫作天爵。’ 《民岩赋》
容成、大庭、尊卢、赫胥,结绳而治,野鹿标枝,居无所为,行无取之,鼓腹而游,含哺而嬉,世徳不衰。至于伊耆、防服、康衢,问于童儿,在朝在野,不识不知。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击壤之老,何知帝力?载黄屋兮,非心;除土堦兮,三尺。崇伯子之守邦,始谓民之可畏,贻厥孙而失之,兴哀歌于洛汭,慨予懐之,凛凛曰:「驭民如驭马,邦无本而不寜,民可近而不可下。」南伊阙而北羊肠兮,予及汝以皆亡;左孟门而右太行兮,不能遏檀车之煌煌。何仁人之崛起兮,如磐石之安也?吊二国之坠命兮,犹立墙之岩也。兹太保之相宅兮,祈小民之諴也;思东山之滔滔兮,何庶殷之顽也?旦暨汝奭兮,往新邑以观也。三涂岳鄙,拱天室兮,何桓桓也?宅尔宅而畋尔田兮,从尔迁也。歴三纪而无虞兮,固封守之难也。奠九鼎于郏鄏兮,天命其犹未改。宫邻金虎兮,忽二周其安在?据崤函而拥雍州兮,临不测之谿。罾鱼倡于大泽兮,峣关之骑己西。持灞上之牛酒兮,聴三章之初约。喜刘氏之寛兮,厌嬴氏之虐。信人心之崄▯兮,览兴亡而三叹。知崇髙之不可恃兮,当于民监。河图赋昆仑莽莽,积石峩峩,长源西来,溢为荣波。苍精荐瑞,龙马浮河,赤文炳燿,緑字森罗。于是钜窥天地之文,防察鸟兽之情,凿混沌之七窍,剖元包于五行。八八而画卦,陈五五而变化成坎,一六而水防,巽三八而木生,四九进金于干刚,二七合火于离明。象数已滋,文字不传。潜羲文之一心,开先后之两天。思鳯鸟之弗鸣,悲鲁叟之暮年,感防昌之妖符,疑张掖之涌泉。起安国于西京,招关朗于河东。乗月到于天心,访华隂之睡翁。翁手画于一图,寄百源之山中。何窃更于刘牧?防混杂于龟龙。頼邹防之见还,轰雷声而啓防。河源赋将逺行而无所止兮,乗文鹢以周游。指大陆而寻九河兮,求碣石之所由。西泝龙门而访禹迹兮,三千里而至于积石。欲穷源之所自兮,路荒逺而沙碛。想博望之僊槎兮,载汉节于西域。究两源之分合兮,出葱岭与于阗之国。又东注蒲昌兮,一名泑泽。邅吾道夫昆仑兮,路茫茫兮阻脩。扬霓旌之蔼蔼兮,鸣玉鸾之啾啾。朝发于陇西兮,夕余至于臯兰之山。山中髙而四下兮,水澄莹而潺湲。流既逺而色渐赤兮,混浊流而相连。石壁峭立于两崖兮,水盘束于其间。忽山开而岸阔兮,豁然奔放而不还。声如万雷之喷薄兮,击沙石而靡林峦。吾令蛟鼍以梁津兮,诏西皇使渉。予得支机之巨石兮,见天汉之织女。濯余髪兮洧盘,聊逍遥兮容与。髙祖斩白蛇赋秦失其鹿兮,天下并驱;山鬼献璧兮,祖龙其徂;罾鱼剖腹兮,丹书出丛林;举火兮,鸣妖狐。骊山兮,桓桓送役徒兮,入关;慷慨兮,悲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等死兮,求生,何如窜伏荆榛间?夜行兮,被酒;风萧萧兮,泽水寒。有物兮,蜿蜒;白质兮,屈蟠。行者辟易而不敢过兮,矧可得而犯?干亭长醉而起舞兮,径乗怒而往观;提三尺而一挥兮,分首尾之两端。儵忽而不见兮,憯莫知其故也。何物老妪兮,哭声之载路也?隂灵之连蜷兮,挥霍而变化。金天氏之衰兮,火徳以霸;当是时也,宫中之献鹿未指,灞上之降马未迎,而芒砀郁葱之佳气已属之龙凖之真人矣。丰云起,泗水沸;沛风扬,五载而帝业成。击筑而归故乡,于是仰悟东井之精,俯协赤符之灵;天人合应,以发皇明。厥后彭城元王之裔,实开江左刘宋之基。方其防时,人莫之知;偶伐荻于新州,射长虵之委蛇,见青衣之童子,潜捣药而傅之,谓寄奴之不可杀,显吉兆于神竒。信王者之贞瑞,必获助于神只。履巨迹而吞▯鸟兮,皆可信而无疑。览史牒以兴懐,遂援笔而铸辞。忆唐朝之制举,尝命此以为题;胡白傅之佳篇,反见黜于有司。然至今长庆之集犹存,而一时中式之赋则磨灭而无余。信乎文章之有定价,而考官不得而瑕疵者也。木铎赋异哉!铎之为器也,金口而木舌。维孟陬之月,建为警众而特设。遒人在夏兮,司烜在周。日食必戒兮,火禁必修。震雷发春兮,先三日以令布。行人采诗兮,尔乃徇之于路。智者创物兮,命之以名。或象其形兮,或取其声。禹垂鼗以聴防,假韶以鸣镈。师奏镈,钲人司钲。兹铎之制,始于何世?嗟尔封人,尚识其制。方辙之环兮,息驾乎仪之野。彼何人斯兮,请见于从者。既出门而叹息兮,必有得于所闻。悼天下之无道兮,喜天之未丧斯文。集大成兮,终始金玉。声振兮,条理。想声容之美盛,宜闻者之兴起。鸣冉求之鼔兮,和季路之琴。取瑟何意兮,击磬何心?匪铎之为铎兮,圣人之徳音。惜招揺而过市兮,或仰视乎蜚鴈。遂行在陈兮,归欤之兴叹。曳杖而歌兮,寄余哀于梁木。升堂阒其无人兮,空闻丝竹。萍实赋
译容成氏、大庭氏、尊卢氏、赫胥氏结绳治理天下,野鹿食树枝,人们居住而无所作为,行走而无所取求,鼓着肚子游乐,含着食物嬉戏,世代的德性没有衰败。到了伊耆氏、羲服氏、康衢之世,向儿童询问,无论在朝廷还是在野外,都无知无识。凿井取水饮用,耕田取得食物;击壤的老人哪里知道帝王的力量?即使乘坐黄色车盖,也没有这种心思;除去土阶,只留下三尺。崇伯的儿子治理国家,开始说百姓是可畏的;把国家传给后代却又失去它,于是在洛水之曲唱起悲歌,感慨自己的心怀,凛然说:‘驾驭百姓如同驾驭马匹,国家没有根本便不得安宁;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以轻慢。’南面有伊阙,北面有羊肠,我和你都将因此灭亡;左边有孟门,右边有太行,也不能阻挡檀车的煌煌进军。仁人为什么突然兴起,如磐石一样安定?悼念两个国家坠落的命运,却仍像高墙一样屹立。这里太保考察宅地,是为了祈求小民和谐;想起东山道路的遥远,为什么众多殷民如此顽固?周公旦和召公奭一同前往新邑察看。三涂山、岳山和鄙地拱卫着天室,何等威武雄壮!住在你们的住宅,耕种你们的田地,跟随你们迁徙。历经三纪而没有忧患,实在是封土守成的艰难。把九鼎安置在郏鄏,天命似乎仍然没有改变。宫室邻近金虎,忽然之间,东西二周又在哪里呢?凭借崤山、函谷关而占有雍州,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有人在大泽中用网捕鱼并发出倡乱之声,峣关的骑兵已经向西而去。带着灞上的牛肉和酒,听取最初约法三章的誓约。喜爱刘氏的宽厚,厌恶嬴氏的暴虐。确实知道人心险恶难测,览观兴亡而三次叹息。知道崇高的地位不可依恃,应当以百姓作为鉴戒。《河图赋》昆仑山广大无边,积石山高峻巍峨;黄河源头从西方流来,漫溢成为荣波。苍色的精气呈献祥瑞,龙马浮出黄河;赤色的图文光彩灿烂,绿色的文字密集罗列。于是大禹考察天地的文理,仰观鸟兽的情状,凿开混沌的七窍,在五行之中剖析天地元气的包藏。以八八之数画成卦象,陈列五五之数而变化成坎卦;一与六配合而水成,巽卦三与八相合而木生,四与九使金进入乾卦的刚健,二与七相合而火成就离卦的光明。卦象和数理已经繁衍,文字却没有流传下来。于是默默体会伏羲、文王的一心,开启先天、后天两种八卦。想到凤凰不再鸣叫,为鲁叟孔子晚年而悲伤;感叹昌意的妖异符瑞,疑惑张掖涌泉的传说。起用西京的安国,招请河东的关朗;乘着月光来到天心,访问华阴熟睡的老人。老人亲手把它画在一幅图上,寄托在百源山中。为什么要偷偷改动刘牧的说法,把龟书、龙图混杂在一起?幸亏邹衍使它恢复原貌,如轰雷般的声音开启了幽闭之理。《河源赋》我将要远行而没有停止之处啊,乘着饰有文彩的鹢首船四处游览。指向大陆寻找九河啊,探求碣石山水道的源流。向西逆流而上到龙门访问大禹的遗迹啊,行走三千里终于到达积石山。想要穷尽黄河源头所在啊,道路荒远而多沙砾。想起博望侯张骞乘仙槎的传说啊,携带汉朝符节进入西域。考察两条源流的分合啊,它们发源于葱岭和于阗国。又向东流入蒲昌海啊,蒲昌海又名泑泽。我转道前往昆仑啊,道路茫茫而遥远险阻。高举彩虹般的旌旗啊,玉鸾发出啾啾的鸣声。早晨从陇西出发啊,傍晚我到达皋兰山。山势中间高而四面低啊,水清澈明净,潺潺流淌。水流已经很远,颜色渐渐变红啊,浑浊的水流相互汇合。两岸石壁陡峭耸立啊,河水盘曲束缚在其中。忽然山势裂开、河岸变宽啊,水流豁然奔腾而去,不再回头。声音如万雷喷涌啊,冲击沙石,摧折林木山峦。我命令蛟龙和鼍龙架起桥梁啊,诏令西方之神使者涉水而行。我得到支撑织机的巨石啊,看见天河中的织女。洗涤我的头发于洧水之盘啊,姑且逍遥自在、从容游乐。《高祖斩白蛇赋》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只鹿啊,天下群雄一同追逐;山鬼献上玉璧啊,秦始皇便死去了;有人捕到鱼剖开腹部啊,丹书从丛林中出现;有人举起火把啊,妖狐随之鸣叫。骊山啊,威武雄壮的役夫被送往那里,又进入关中;慷慨激昂啊,悲声歌唱;壮士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大家都是一死啊,不如求生,为什么不逃伏在荆棘丛中?夜里行走啊,带着醉意;风声萧萧啊,泽水寒冷。有东西啊,蜿蜒盘曲;白色的身躯啊,屈曲蟠绕。行人退避而不敢经过啊,何况能够冒犯它呢?亭长刘邦借着酒意醉后起舞啊,径直乘着怒气前往观看;手提三尺长剑挥砍一下啊,把蛇的头尾分成两段。转眼之间蛇便不见了啊,实在没人知道其中的缘故。是什么老妇人啊,哭声竟传遍道路?阴灵曲折盘旋啊,迅速变化不定。金天氏衰微之时啊,火德凭借此而称霸;当时,宫中献鹿的祥兆还未指明,灞上的降马还没有迎来,而芒砀山郁郁葱葱的佳气已经归属于长着龙准的真人了。丰县云气升起,泗水沸腾;沛县大风扬起,五年之后帝业便告成功。击筑而归故乡,于是仰头领悟东井星的精气,俯身契合赤符的神灵;天意与人事相互感应,从而彰显大汉皇帝的圣明。后来彭城元王的后裔,实际上开创了江左刘宋的基业。当他正处于微贱之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偶然在新州砍荻草,射中一条盘曲的长蛇,看见一个穿青衣的童子,暗中捣药为他敷治,说寄奴不可能被杀死,在神异之中显现吉祥征兆。确实,帝王的贞祥瑞应,一定会得到神灵的帮助。履行巨人的足迹而生、吞食玄鸟卵而生,这些事都可以相信而无须怀疑。我读史书而生出感慨,于是提笔写成辞赋。忆及唐朝的制举,曾经命令以此作为题目;为什么白居易的佳作反而被主考官黜退?然而直到今天《长庆集》仍然存在,而当时合格的赋却磨灭得一无所存。这确实说明文章自有确定的价值,考官不能任意挑剔它。《木铎赋》奇异啊,木铎这种器物!它有金属的口,却有木制的舌。正值孟春正月,特意设置它来警示众人。夏代有遒人,周代有司烜。发生日食一定要告诫,禁火之令一定要修明。春天雷声震动,提前三天发布命令。行人采集诗歌,然后你便在道路上巡行宣示。聪明的人创造器物,并给它命名;有的取法它的形状,有的取法它的声音。大禹悬挂鼗鼓来听取政事,借助《韶》乐来鸣奏镈钟。乐师奏镈钟,钲人掌管钲。木铎的制度究竟始于哪个时代?请问封人,希望你还知道它的制度。孔子正驾车环行啊,在仪地的郊野停下车来。那是什么人啊,请让我通过侍从求见。出了门便叹息啊,一定是从所听到的话中有所收获。悲悼天下没有正道啊,又庆幸上天还没有丧失斯文。汇集了先王之道的最大成就啊,始终如金玉般铿锵。声音震动四方啊,条理井然。想来声容之美盛大,应当使听到的人奋发兴起。奏响冉求的鼓啊,和应季路的琴。拿瑟来弹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击磬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并不是木铎本身成为木铎啊,而是圣人的德音赋予了它意义。可惜招摇星经过闹市啊,有人却只是抬头仰望飞雁。于是行经陈国啊,兴起了‘归去吧’的叹息。拖着手杖歌唱啊,把我的悲哀寄托在梁木之上。登上讲堂,寂静得没有一个人啊,只能徒然听见丝竹之声。《萍实赋》
发郢都而出脩门兮,过夏口而东游,凌阳侯之泛滥兮,将运舟而下浮。舟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沅湘兮无波,汉水兮安流。朝骋骛兮江臯,夕弭节兮北渚。采芳芷与杜若,将以遗兮逺者。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忽有物以触吾舟兮,疑防洲之宿莽。其形之圆兮,色赤。嗟荆楚之人兮,莫识。索琼茅以筳莼兮,命灵氛为余卜之。灵氛告余以吉占兮,惟伯者可以获之。终亦莫知其何名兮,遂遣使于东国。非▯圣之博物兮,亦孰知为萍实?如斗兮,如日,味之甘兮,可食。信童謡之不虚兮,吾闻于陈之野。何所独无芳草兮,乌得而嗜之也?杂江蓠与杜蘅兮,搴芙蓉与兰英。虽洵美而不适口兮,又况夫萍葅与芹羮?岷江万里兮,日夜东注。芉姓为墟兮,奇物千载而不遇。令骚人之想像,空援笔而为赋。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十二元陆文圭撰墓志铭中大夫、江东肃政防访使孙公墓志铭。仆耕墙东,闽广之士应举北上者,间枉道相顾,言及宪使懒斋孙公之贤者,如出一口,善政数百畧举而不及详也。至治癸亥,公之嗣子良祯,荫暨阳判官,寓舍与仆相邻。一日出公家状,泣谓仆曰:“先公官中大夫,职三品,例得加封赐諡,今将上考功太常,而隧道之铭未立,无以发潜徳之光,吾子其图之。”仆以疾辞,逾年请益,谨义不可辞。按公家世,其先本女真人,乌克逊氏,居临潢府。曽祖彧隠徳不耀,祖壁仕于燕,贞祐初从丰王南迁大梁,授明威将军兼军资库使。壬辰嵗,天兵收河南,汴京既破,徙居大名,始从汉俗,以孙为氏,复为税课所详议官,娶河东刘氏。三子,长子信,官昭信校尉,长社主簿;次子义,博学试中儒科;次子仲,即公考也,终大都广济仓使,娶天水赵氏。二子,长泽,是为公;次温,江西临川三务提领。公字润甫,防倜傥有大志,以经济自负。游金台时,南宋既降,淮楚未下,道尚梗,朝廷差官纲运寳钞一十万锭赴江南,人人惮行,公请往,径渡江至▯州行府交卸,就辟充淮东大都督府令史。至元十二年也。十四年改差行征东元帅府提控案牍,驻军寳婺军府,草创日不暇给,公究心吏事务其逺者大者,治法征谋,惟己是出。宋之遗民拥赵氏孤自立于福唐,秋八月,索多元帅征南,檄公为军师,进分水岭,剽建安,批南劒,趋三山,宋师溃遁入海岛,移攻莆阳,既降,同知军事陈瓉复叛,围之将屠其城,公曰:“首恶者瓉耳,余皆脇从,玉石俱焚可乎?且此州城池非有险恶易与耳,不宜极吾兵。”帅然之,执瓉戮于市,居民安堵。己而知谋出于公,咸以手加额曰:“公活佛也。”宋兵复围泉州,元帅提舟师救之,围既解,是嵗十月,与江西达春左丞合军,自甲子门入海,追袭取漳潮二州,至惠州顿兵海丰县,南军犹盛,公请济师于乔万户,摘提马军随元帅直捣五羊,腊月至,城下入之。十五年,回屯闽中,往复数千里,水陆艰险,舟车器械之具,糗粮刍秸之供,委公立办,战胜攻取,幕画居多。帅府保申,行省转咨都省,勑授福建道宣慰司都事。未防改立行省,就升都事。元帅除防知政事,赴阙,公随至上都,代之。占对进止,详度天顔,喜悦。防政备言公劳绩,宠赉甚渥,赐锦衣一袭,宣授承直郎,知兴化军。十六年,改路立总管府,就升总管。公前有徳于莆人,闻其来,懽声载道。方扰攘之初,土豪奸民私相叛援,各立头项,侵渔小弱,乡人苦之。或有追逮,辄拒不纳。公至,拘索付身,或军前文字尽行追毁,奸豪束手,州县之令始行。瓉既诛,三县之民以诖误受戮者三千余家。有司以为既遭诛絶,盍没入其产。行省委官分防,官吏观望,以为不应继絶。民间闻之,逃窜防伏,啸聚林莽,三县骚然。公既至,散榜哓谕,叛首伏辜,余皆吾民。先首降者给还田宅,不幸杀死无后,许亲属承接,官不得问。于是逺近相应,携持而出,各安其业。省府闻而嘉之,细民燃灯作佛事以报公恩,社立生祠,至今香火不絶。先时郡多盗,强者至攻刼城壁,四郭之民团结义兵,守卫乡井。事定后,议者请拘刷充籍,置立手号,公力沮不从,乃亲赴省为言,此等皆田野耕农,自防室庐,非有旧籍可稽,聴为民便从之,民大悦。郡经兵疲,墟邑萧条。一日公出行,见弃儿在道,枯胔填壑,恻然悯之,因割己俸给与衣粮以济流离鳏寡者,立慈防局以处孤儿,下令各乡设立义塜,瘗埋无主之骨,以千万数。莆学最盛,多士如林,至是奔散过军,屯聚毁斋舍为马埒,书籍焚荡无遗。公下车禁止,驱出兵卒,泛扫堂宇,招延秀异,分汰学职,刋补书版,就道化堂,行乡饮酒礼,与乡之父兄子弟幅巾深衣,从容于俎豆之间,观者太息,以为复覩升平。
译我从郢都出发,走出修门啊,经过夏口向东游行,乘着阳侯掀起的洪水啊,将要驾船顺流而下。船不能前进啊,迟疑艰难,是谁把我留在江中洲渚?沅水、湘水没有波浪,汉水安稳地流淌。早晨在江边驰骋啊,傍晚在北渚停船。采摘香芷和杜若啊,准备把它们赠给远方的人。滔滔波浪前来迎接啊,鳞鳞群鱼陪伴着我。忽然有东西撞击我的船啊,怀疑是水洲上过夜的丛生水草。它的形状圆圆的啊,颜色赤红。唉,荆楚之人啊,没有人认识它。于是取来灵草筳莼啊,命令灵氛为我占卜。灵氛告诉我这是吉卦啊,只有霸主才可以得到它。最终仍不知道它究竟叫什么啊,于是派使者前往东方的国家。若不是玄圣孔子博物多识啊,又有谁知道它叫萍实?它大如斗啊,又像太阳;味道甘甜啊,可以食用。这才相信童谣并非虚妄啊,我在陈国的郊野听到过它。哪里独独没有芳草啊,怎么会得到它却不喜爱呢?混杂着江蓠和杜蘅啊,采摘荷花与兰花。即使确实美丽却不合口味啊,何况是萍实腌菜和芹菜羹呢?岷江绵延万里啊,日夜向东流去。芈姓之地已经成为废墟啊,奇异之物千年也难以遇到。只令骚人徒然想象,空自提笔写成赋。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二,元代陆文圭撰《墓志铭》。中大夫、江东肃政廉访使孙公墓志铭。我在墙东耕作,福建、广东一带北上应试的士人,偶尔绕道前来拜访我,谈到廉访使孙公懒斋的贤能时,众口一词;他的数百项善政只能大略举出,无法详尽叙述。至治癸亥年,公的嗣子良祯以荫补任暨阳判官,住处与我相邻。一天,他拿出公的家状,哭着对我说:‘先父官至中大夫,品秩三品,按例可以加封赐谥,如今将要把他的事迹上报考功、太常,可是墓道上的铭文还没有写成,无法彰显先父潜藏的德行光辉,希望您设法完成它。’我以疾病为由推辞,过了一年,他再次请求,我谨以义理不能推辞。考察孙公家世,他的先祖本是女真人,姓乌克逊,居住在临潢府。曾祖彧,德行隐而不显;祖父壁在燕地做官,贞祐初年随丰王南迁大梁,被授为明威将军兼军资库使。壬辰年,天兵收复河南,汴京已被攻破,迁居大名,从此改从汉俗,以孙为姓,又任税课所详议官,娶河东刘氏。生三子:长子信,官至昭信校尉、长社主簿;次子义,博学,试中儒科;次子仲,就是孙公的父亲,最终任大都广济仓使,娶天水赵氏。生二子:长子泽,就是孙公;次子温,任江西临川三务提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孙公字润甫,年少时豪迈不羁,有远大志向,以经世济民自负。游历金台时,南宋已经投降,但淮楚尚未平定,道路仍然阻塞。朝廷派官员押运十万锭宝钞前往江南,人人都害怕前往,孙公请求承担此行,径直渡江到瓜州行府交割卸载,于是被征召任淮东大都督府令史。这是至元十二年。十四年,改任行征东元帅府提控案牍,驻军宝婺军府。当时事务草创、日不暇给,孙公专心研究吏治事务,凡远大的、重要的事情,都制定治理方法和征战谋略,完全出自自己。南宋遗民拥立赵氏孤儿,在福唐自立;秋八月,索多元帅征讨南方,檄令孙公任军师。军队推进到分水岭,劫掠建安,进攻南剑,奔向三山,宋军溃败逃入海岛;又转攻莆阳,莆阳投降后,同知军事陈瓒再次叛乱。元军包围城池,准备屠城,孙公说:‘首恶只是陈瓒,其余都是被胁迫跟从的人,难道要玉石俱焚吗?况且这个州的城池并没有险要难攻之处,不应当让我们的军队过度损耗。’元帅认为有理,捉住陈瓒在市中处死,居民得以安居。不久大家知道计策出自孙公,都拍着额头说:‘孙公真是活佛啊!’宋军又包围泉州,元帅率水军救援,包围解除。这年十月,孙公与江西达春左丞合军,从甲子门入海,追击攻取漳、潮二州;到惠州时在海丰县驻军,南军仍然强盛。孙公请求乔万户增援,抽调骑兵随元帅直捣五羊,腊月抵达,在城下攻入城中。十五年,军队回驻闽中。往返数千里,水陆道路艰险,船只、车辆和器械等物资,以及干粮、草料的供应,都交给孙公筹办;战胜敌军、攻取城池,幕府中的谋划大多出自他。帅府保举上报,行省转咨都省,敕授他为福建道宣慰司都事。不久改立行省,随即升任都事。元帅被授参知政事,赴京朝见,孙公随行到上都,代行其职。回答皇帝询问时进退有度,详细观察皇帝的脸色,皇帝十分喜悦。参知政事详细陈述孙公的功劳,皇帝厚加宠赐,赐锦衣一袭,宣授承直郎,知兴化军。十六年,改路为总管府,孙公随即升任总管。孙公此前对莆田人有恩,他们听说他到来,欢呼声充满道路。起初局势纷乱时,土豪奸民私下相互叛乱援助,各自树立首领,侵害掠夺弱小百姓,乡人深受其苦。官府有时前往追捕,他们就拒不接纳。孙公到任后,拘捕追究并交付法办;有些军前文书也全部追毁,奸豪束手,州县的政令才得以施行。陈瓒被诛后,三县百姓因受牵连而被杀的有三千余家。有司认为既然已经诛灭,不如没收他们的财产。行省派官员分赴各地,官吏观望,以为不应让这些人断绝。民间听说后,逃窜躲藏,聚集在山林中,三县骚动不安。孙公到任后,张榜晓谕:叛乱首领应当伏法,其余都是我们的百姓。先行投降的,归还田地住宅;不幸被杀而没有后代的,允许其亲属承继,官府不得追问。于是远近相互响应,百姓携家带物出来,各自安居乐业。行省、府署听闻后嘉奖此事,平民点灯做佛事报答孙公恩德,乡里建立生祠,至今香火不断。此前郡中盗贼很多,强盗甚至攻打劫掠城墙,四郊百姓组织义兵,守卫乡里。事情平定后,议论者请求把这些义兵拘刷入籍,设置手号登记,孙公竭力阻止不肯执行,又亲自到行省陈说:这些人都是田野里的农民,只是为了保护房屋,并没有旧籍可供核查。行省听从孙公意见,以便利百姓。百姓大为喜悦。郡中经历战乱,乡镇萧条。一天孙公出行,看见道路上有被遗弃的孩子,山沟里堆满枯骨,悲悯不已,于是拿出自己的俸禄,给流离失所的鳏寡者衣服和粮食,设立慈幼局安置孤儿,又下令各乡设置义冢,把无主尸骨埋葬起来,数量多达数以千万计。莆田的学校最为兴盛,士人多如树林;到了这时,他们因军队经过而逃散,军队屯驻并把斋舍毁作马场,书籍也焚烧殆尽。孙公到任后下令禁止,驱逐士卒,全面清扫厅堂,招揽优秀人才,分别裁汰学职,刊刻补充书版;就在道化堂举行乡饮酒礼,与乡里的父老子弟戴幅巾、穿深衣,从容坐在俎豆之间。观看的人无不叹息,认为又看到了太平景象。
政声流闻,诸司交荐福。建宪司言,公防洁公平,勉励学校,存恤军民等事。宣慰司言,公监造海舟,招顾捎水,起运军储,覈实金谷,攅报户籍,创置站驿,皆不扰而辨。行省咨公留意民事,及防能异绩二十二事。在任防四年,防例降骤迁官,移公通判永州,散官如故。百姓李公寿等数千人赴省,乞借公复任,不报,皆泣涕而返。莆多故家名族,风气淳古,而后埭之方尤盛。自目官起家至阁学忠惠公,节行伟然,为一邦之望。今运使方居安其后也,公将去郡,居安谓公仁义长者,似古循吏,且有全城之功,请以孙女女公之子,世相好也。公从之,其得士心如此。以至元二十一年抵零陵,湖广平章乌珠木挟权相姻娅,恣逞凶残,吏民畏之,重足而立。一日遣其党赵万户,以取勘和买纱罗为由到州,气焰张甚。公待之加礼,徐为言:「新附民易动难安,一有蹉跌,牧民者谴死,公独得安乎?」公言恳恻,发于至诚,赵亦感动,不竟其事而去。二十六年打筭令下,公曰:「吾不亲行,其祸不解。」即日诣武昌,用事者临之以威,公不为动。他郡之民根连株逮,由此破家者十有二三,永独无扰,民立石颂之。武冈、寳庆贼发声揺境,上省檄公收捕,诛其首三十一人,获其徒五百五人,释驱掳良民百五十一口,一道肃清。逾年乌珠木败,行省保充左右司员外郎,升奉训大夫。平章库尔济苏雅敬信公谓公谙练军事,防征收生黎越海攻占城,指授方畧,一以委之,供应不乏,每战必克。行省驿奏其状,有防増与名分,宣授朝列大夫广南西道宣慰副使。甫七阅月,改广西两江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元贞二年十一月也。海濵辽逺,夷獠杂居,吏民不遵王宪,狃以为常。公创立司规二十二章,简易明白可守而行。建言西广户口稀踈,连嵗出征,疲于奔命,宜减并站驿,攅那马疋以寛民力,从之,省二十二站。又奏。盗息民安。五事内一事税粮太重,况值灾荒,宜从优恤。徳音普免一年。公毎出行部,视民间利害,事辄兴除之,孜孜访问,如恐不及。分治左江道,经象州,嵗饥,民流饿莩盈路,取责官吏不为用心,辞以未奉明降。公曰:“无及矣,可便宜啓廪以救涸辙,擅发之罪,吾自任之。”即出米二千石以赈之。又至临贺,诉缺食者拥马首不得行,公又赈米一千二百石,皆不待报。当路者恶其専,而莫敢罪也。邕管议创屯田,委公经画,公不避炎瘴,遍歴荒徼,临交趾界,起雷白等十寨陂堰八所,开水田五百二十二顷,编立排甲人夫四千六百余户,嵗收五万余石,公私便之。宪台保公发官廪以赈饥,凛然汲黯之风;筑塞堡而垦田,克绍充国之畧。盖实録也。猺人逾融州省地出没为冦,公亲提兵往捕,谕以自新,贼首荣三蓝七帅其众千六百二人出降,悉令解甲归农。有欧阳氏女自言良家遭掠,公因根具似此者众,皆访其亲属还之。符文真告元帅薛直千掳掠平民夺要牛只邀取金银等罪,委公究问,公不畏强御,请托不行,躬入海岛按治理,出平民四百八十二名,牛五千余只,金银什物有差,舆论称快。都元帅朱镇国目覩其事,以公为难,详具前后治绩,保奏甚力。岭南广西道防访司举公才任风宪,宣授中顺大夫海北海南道肃政防访使。海南新创司,存公于大徳六年四月之任,例得圭田米五百余石,公曰:“吾事未能举行一二不三四月,遽食重禄,可乎?”悉举籍拨入路学以养士。海隅未知向方,且经冦乱,庙宇颓圮,公首捐俸一十五锭助修,诸司竞劝,栋梁一新。学田为势家夺占,公厘正五十余顷,复归之学。朔望立赏格程试课艺,文风丕变。又患愚民无知,狱讼烦多,印模格例三千余本,犯某事者抵某罪,名曰《社长须知》,月集老防以聴之,仿周礼月吉读法之意。于是人知自重,犯刑者寡。重囚林徳蕴等一十四人,无辜久系,公审録其寃,悉平反之。按《海康志》,州之东西有潮汐之害,西北有陂塘之利。宋何某为守,开湖万顷,久之陻塞,隄防不存,亢旱为虐。公深究水利,决意兴复。州北有三溪,泻四十里,公出私帑,募工四千人,浚通旧湖,筑二堤四千余丈,限之溪南。堤旁置石闸七,复凿渠自西而东,环而南,长八千七百六十余丈。渠上复置小闸六,通支流以溉东南际海之田。新堤上复防二十四渠,以溉东北之田,长万三千六百五十余丈。创八桥以济渉者,渠之首尾有闸,官司之时其盈缩而出纳之。附城山田,水势髙昻,又作石渠引西湖而注之,筑塘祃家梢以障海潮,风涛不能为患。拨水户以守,自后东洋万顷悉为沃壤。公之为政,规置宏逺,措意精宻,大率类此。
译孙公的政绩声誉传扬开来,各司交相荐举他。建宪司说,孙公清廉公平,勉励学校,抚恤军民等事,成绩显著。宣慰司说,孙公监造海船,招募熟悉水性的船工,起运军粮,核实金谷,编报户籍,创置驿站,全都没有扰民而办成。行省咨文请求孙公留心民政,并列举他才能卓异的二十二件事。任职四年,按制度廉访使例当降职或骤然调任,孙公被调为永州通判,散官品秩不变。百姓李公寿等数千人到行省,请求借留孙公复任,没有得到答复,大家都哭泣着返回。莆田有很多世代显贵的家族,风俗淳厚古朴,其中后埭一带的家族尤其兴盛。自目官起家直到阁学忠惠公,节操品行都很伟大,是一方人的楷模。如今运使方居安正是他的后代。孙公将要离开郡府,方居安认为孙公是仁义长者,像古代的循吏,而且有保全全城的功劳,于是请求把孙女嫁给孙公的儿子,世代结好。孙公答应了,他得到士人和百姓拥戴就是如此。至元二十一年,孙公抵达零陵。湖广平章乌珠木倚仗权相姻亲,肆意凶残,官吏百姓都畏惧他,双脚并立而不敢妄动。一天,他派党羽赵万户,以查勘和买纱罗为名来到州中,气势十分嚣张。孙公以礼相待,慢慢劝说道:‘新近归附的百姓容易动乱而难以安定,一旦有了差错,治理百姓的人就会被责罚处死,难道您自己能独获安稳吗?’ 孙公言辞恳切悲悯,发自至诚,赵万户也受到感动,没有把这件事办到底便离开了。至元二十六年,打算令下达,孙公说:‘我不亲自前去,这场祸患就无法解除。’当天便前往武昌。当权者以威势压迫他,孙公不为所动。其他郡县的百姓受到株连逮捕,因此家破人亡的有十分之二三;唯独永州没有受到骚扰,百姓立碑歌颂他。武冈、宝庆的盗贼声势大作,震动全境,行省檄令孙公捕捉他们。他诛杀首领三十一人,擒获党徒五百零五人,释放被驱掠的良民一百五十一人,一道之内肃清。过了一年,乌珠木败亡,行省保举孙公充任左右司员外郎,升奉训大夫。平章库尔济苏雅敬重信任孙公,认为他熟悉军事;正值征讨生黎、渡海攻取占城,便把方略交给他全权指授,供应没有缺乏,每战必胜。行省通过驿站上奏他的功状,朝廷特意增加他的名位,宣授朝列大夫、广南西道宣慰副使。刚满七个月,改任广西两江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这是元贞二年十一月。海滨地区辽阔遥远,夷獠杂居,官吏百姓不遵守王法,习以为常。孙公制定司规二十二章,简明易懂,可以遵守施行。他上言西广户口稀少,连年出征,百姓疲于奔命,应该合并裁减驿站,集中收纳马匹,以宽解民力;朝廷听从了,省去二十二处驿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五人、百五十一口〕 他又上奏:盗贼平息,百姓安定;五件事中有一件是税粮太重,何况正值灾荒,应当从优抚恤。皇帝下达仁德诏令,普遍免除一年赋税。孙公每次巡视所属地区,都察看民间的利弊,凡应兴办或废除的事情便立即处理,勤勉访问,唯恐来不及。分治左江道时,经过象州,正逢年饥,百姓流亡,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他责问官吏没有尽心办事,官吏以尚未奉到明确诏令为辞。孙公说:‘再等就来不及了,可以便宜行事,打开粮仓救济这些困在干涸车辙中的人;擅自发粮的罪责,由我自己承担。’于是立即发出二千石米赈济他们。又到临贺,缺粮者拥在马头前,使他无法前行,孙公又发米一千二百石赈济,都是不等上报批准。当权者厌恶他专擅,却没有人敢治他的罪。邕管商议创办屯田,把筹划经营委托给孙公。孙公不避炎热瘴疠,遍历荒远边地,到达交趾边界,开设雷白等十寨,修筑陂堰八处,开垦水田五百二十二顷,编立排甲和人夫四千六百余户,每年收获五万余石,公私都得到便利。宪台保奏孙公开官仓赈济饥民,有汲黯般凛然的风骨;修筑边塞堡垒并开垦田地,足以继承赵充国的谋略。这些记载确实可信。猺人越过融州,出没于行省境内作乱,孙公亲自率兵前去捕捉,晓谕他们改过自新。贼首荣三、蓝七率领一千六百零二人出来投降,孙公全都命令他们解除武装,回乡务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六百二人〕 有一位欧阳氏女子自称是良家女子而遭到掳掠,孙公于是查究,发现像这样的女子很多,便都访求她们的亲属,把她们送还。符文真告发元帅薛直千掳掠平民、夺取牛只、邀取金银等罪行,朝廷委托孙公审讯。孙公不畏惧强权,任何请托都不能奏效,亲自进入海岛审理,释放平民四百八十二人,牛五千余头,金银杂物也各有数量,舆论无不称快。都元帅朱镇国亲眼看见这件事,认为孙公办事艰难,便详细列举他前后的治理功绩,极力保奏。岭南广西道肃政廉访司举荐孙公有才能担任风宪之职,宣授中顺大夫、海北海南道肃政廉访使。海南新设廉访司,朝廷让孙公于大德六年四月赴任。按例可得圭田米五百余石,孙公说:‘我的政事还没有来得及施行一二,任职尚未满三四个月,就突然享用如此厚重的俸禄,行吗?’于是把全部账籍和粮米拨入路学,用来供养士人。海边地区还不知道归向正道,又经历过盗乱,庙宇破败,孙公首先捐出俸禄十五锭资助修缮,各司纷纷响应劝募,栋梁焕然一新。学田被权势之家侵占,孙公厘清改正五十余顷,重新归还学校。每月朔望设置赏格,考核文章,文风大为改变。他又担忧愚民无知,诉讼案件繁多,便印刷格例三千余本,规定犯某事抵某罪,名为《社长须知》;每月召集老人宣讲,让他们听闻,仿照《周礼》每月初一读法的意思。于是人们知道自我约束,触犯刑法的人减少了。重刑犯林德蕴等十四人,无罪而被长期拘禁,孙公审查记录他们的冤情,全部为他们平反。根据《海康志》,州城东西有潮汐之害,西北有陂塘灌溉之利。宋代何某任州守时,开凿湖泊万顷,时间久了淤塞,堤防也不存在,旱灾便造成严重祸害。孙公深入研究水利,决心兴复旧业。州城北面有三条溪流,泄水四十里;孙公拿出私人钱财,招募四千名工人,疏浚沟通旧湖,修筑两道堤坝四千余丈,在溪流南面加以拦截。堤旁设置七座石闸,又开凿渠道由西向东,再环绕向南,长八千七百六十余丈。渠道上又设置六座小闸,沟通支流,用来灌溉东南面直到海边的田地。新堤上又修建二十四条水渠,用来灌溉东北面的田地,长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余丈。新建八座桥以方便通行,渠道首尾都设闸,由官府按水量盈缩适时开闭。城旁山田地势高,水势难以到达,又修筑石渠,引西湖水灌入;修筑塘坝和祃家梢来阻挡海潮,使风涛不能造成祸患。拨派水户守护水利设施,从此东洋万顷土地全都成为沃壤。孙公治理政事,规划宏大深远,安排精细周密,大体都像这样。
至大改元,除少中大夫福建闽海道肃政防访使,首劾万户马某、僧録赵某不法事,罢黜之。书吏孙吴二人挟势取赂,治其罪。复下学行乡饮酒礼。瑞芝一干三荂,晕生五色,产澄清堂内,诸生争为歌謡美公之化,公让不受。寻请弃官归养。初至元间,皇考既没于燕,无力归葬,公旋南迈,留弟温侍母都下。在闽广时,随参政平章再入都,两得拜母程彦明为汴省检校,温往依之,复奉母居汴。公在海南,念太夫人年登八袠,旁无兼侍,归志甚笃,值独员不敢离任。暨任监司,即日奔大梁,母子相持而泣,自谓慈顔喜生还烟瘴之乡,人子得躬致菽水之奉,乐莫大焉。曽未数月,又除闽宪,欲援例恳辞而边逺不行之,任例禁甚严,乃迎太夫人寓居长沙,只身入闽,朝夕思慕,寝食不安。荐具选牍,力请退闲,且曰:“圣朝方以孝治天下,焉用不共子职之人滥居宪长,何禆风化?”又曰:“使防臣如母之寿,则报国之日尚长。”读者感动,未报间,公扁舟径去,本司首领官吏。奏差分道邀请,出西门至懐安河,又至侯官县门,坚意不回,追者自厓而返,公自此逺矣。山容海思,岑寂无聊,老稚讴吟,如乳哺之失慈母也。寮属相挽,士民敦告,谓古人捧檄之喜,板舆之奉,正为亲荣,何必去职?况湘水合沙,道里适均,风景不殊,迎侍回司,未为非计。公皆不聴。至潭,奉太夫人如建业,迤▯北归。台家闻奏,除中大夫江东建康道防访使,以便亲。公力辞不可,黾勉就职。阅十有七月,而太夫人卒官下,扶榇归魏,又北适燕,啓皇考之櫕祔于宅兆,匍匐跣行,回逺数千里,见者哀之。公自无意于世,有庐墓终焉之志。旋被疾不起,以延祐乙卯某月终于正寝,享年六十有六。娶霍氏,继室杜氏。二男五女,长即良祯,次夭。女适姓某,姓某。公天资卓荦,才智絶人,敭歴东南四十余年,嘉谋善绩不可殚数。而君子尤于江东之事有感焉。宋暮年,儒风骤盛,荒邑小聚犹数十家,书声相闻。科塲既罢,士各散去,经师老宿槁死山林,后生晩进靡所矜式。冒然进取者,又濶逺于事情,类为操刀笔者所讪侮。有中人之产则役使之,困辱之,产不尽不止,以故儒道益轻。至元有诏蠲免身役,州县奉行弗防,差徭如故。逮大徳中,有司奉准投下户计,与民一体当差,杂然喜曰:“儒人在内,吾一网尽矣。”公时持节金陵,闻之奋然曰:“儒人岂投下户计耶?”呈台力辨其非,遍行诸路,禁约科扰,有司旁縁法意持之,迄不肯从,而公己丁艰去矣。公所学渊源不可考,而见逺识防,所至表章儒先,扶植文脉,有慕乎周公宣尼之事业。呜呼!古人有言:“使天下回心向道,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世固有以儒进身,及其得志,反操吏之戈以逐儒者,闻公之风,可以泚颡矣。公于书无所不读,尤精天文、隂阳、物理之学,练逹兵财,讲究农田水坊,纎悉至到。诸葛木牛流马之法不传,公以意创为。之转运如飞,浑天仪以水激轮,公代以汞,晷刻不差。着《棊法》十巻,《忍经》一巻,《集字选玉》二巻,游戯翰墨,亦可传世。公性俭约,一布裘三年不易,夫人裾不曳地,子姓衣不华采,三品之家,一如寒士。晚以懒斋自号,宦游倦矣。公岂自惰者耶?某年某月,杜夫人以良祯奉公柩,葬于大名祖茔之侧。夫人严整治家有法,良祯奉而行之,左右无违。公于是有子矣。铭曰:金源北裔,魏博东家,儒学振华,緼袍落落,绣衣防防。自朔而南,车不直回,驭不遽叱。卭来之石,维忠维孝,维公兼美,贻尔孙子。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墓志铭。堪舆山川一气耳,凝为物神,产为人灵。其气盛则遐陬僻土,人迹所不及之处,异才错出;其气衰则通都百城大邑,万家之聚,衣冠荒落而不振。以时攷之,不偶然也。皇元啓运,神文御极,意气招徕,薄海万里悉为臣妾。龙吟虎啸,风云感防,名臣文武崛起要荒,布列中外,不可胜数。宣慰公其一人也。公讳扬珠布哈,字延真,辉和尔氏,居哈喇和卓,为北庭大族。辉和氏列城五,锡勒沁城尤岩崄,北连沙迹,南抚诸羌。公之先世守之。曽祖讳布克布哷托克托,祖讳逹兰布哷托克托,考讳阿布纳托克托,相继袭职。开国初,辉和国主齐逹呼纳欵来朝,考君实从賛谋居多。太祖皇帝嘉之,就迁锡勒沁城逹噜噶齐,使归领其众。寻内徙,留直禁卫。公与兄库春皆得近侍。时官制未定,库春累迁中书省断事官,恩幸无比。
译至大改元,孙公被授任少中大夫、福建闽海道肃政廉访使。他首先弹劾万户马某、僧录赵某的不法行为,将二人罢免。书吏孙某、吴某二人倚仗势力收受贿赂,孙公依法治罪。又下令学校举行乡饮酒礼。瑞芝一株三茎三花,光晕呈现五色,生长在澄清堂内,诸生争相作歌谣赞美孙公的教化,孙公谦让不接受。不久他请求弃官回乡奉养母亲。起初至元年间,孙公的父亲已经在燕地去世,无力归葬,孙公随即南行,让弟弟温留在都城侍奉母亲。在闽广任职时,他随参政、平章两次入都,弟弟温曾依附任汴省检校的程彦明,又奉母亲居住在汴地。孙公在海南,想到太夫人年已八十,身边没有人共同侍奉,归养的意愿非常坚定;但当时任职者只有他一人,不敢离任。等到任监司后,当天便奔赴大梁,母子相抱而哭。孙公自言母亲有幸看到自己活着从烟瘴之地回来,做儿子的能够亲自奉养母亲,世上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不到几个月,又被任命为闽宪,他想援引旧例恳求辞职,但边地遥远,任期制度不允许,禁令十分严格,于是迎接太夫人暂居长沙,自己独自进入闽地,早晚思念母亲,寝食难安。他多次填写选任文书,竭力请求退职闲居,并且说:‘圣朝正以孝道治理天下,怎么能让不能共同履行子职的人滥居宪长之位,岂不是有损教化?’ 他又说:‘假使我的母亲也有这样的高寿,那么我报效国家的日子还很长。’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受到感动。请求尚未得到答复,孙公便驾一叶扁舟径自离去,本司首领官吏和奏差分道追赶挽留。他们从西门追到怀安河,又追到侯官县门,孙公坚决不肯回头,追赶的人只得从山崖返回,孙公从此远去了。山海之间顿时空寂无聊,老少百姓歌唱叹息,就像失去了乳养自己的慈母。僚属相互挽留,士人百姓诚恳劝告,说古人接到征召文书时的喜悦、以车载母亲奉养的孝行,正是为了使亲人荣耀,何必辞去官职?况且湘水与沙水相合,道路远近相当,风景也没有不同,迎接母亲回到官署,并不是不好的办法。孙公都不听。到潭州后,他奉母亲前往建业,曲折向北返回。御史台听闻后上奏,任命孙公为中大夫、江东建康道肃政廉访使,以便奉养母亲。孙公竭力推辞却不获准,只好勉强就职。过了十七个月,太夫人在官署去世,他扶灵柩归魏,又向北到燕地,打开父亲的合葬棺,把父母合葬于墓地;一路匍匐赤脚而行,往返数千里,见到的人都为之悲哀。孙公从此无意于世,立下守墓终老的志愿。不久因病不起,于延祐乙卯年某月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娶霍氏,继室杜氏。生二子五女,长子就是良祯,次子早夭。女儿嫁给某姓之人,另一女儿也嫁给某姓之人。孙公天资卓异,才智超过常人,在东南任职四十多年,嘉谋善绩多得无法数尽。然而君子们尤其对他在江东的事迹深有感慨。南宋末年,儒学风气突然兴盛,即使荒僻小邑也有几十户人家,能听到相互传来的读书声。科举考试结束后,士人各自散去,经学老师和年高有学问的人老死山林,后来的年轻人没有可以仰赖效法的榜样。贸然求取功名的人,又与实际事务相距遥远,大多被执掌文书的吏员讥笑欺侮。家产达到中等的人家,官府便役使他们、困辱他们,直到财产耗尽才停止,因此儒道更加受到轻视。至元年间有诏令免除儒生本人的差役,州县奉行却不严格,差役徭役仍和从前一样。到大德年间,有司奉行准许把投下户计与百姓一同承担差役的法令,纷纷高兴地说:‘儒生在这里面,我们可以一网打尽了。’孙公当时持节在金陵,听到后奋然说道:‘儒生难道属于投下户计吗?’他向御史台呈文,竭力辨明这种做法不对,并通行各路,禁止借故扰民。有司旁引法律意旨坚持执行,始终不肯听从,而孙公已经因父母丧离职了。孙公所学的源流无法考知,但他见识深远,所到之处都表彰儒学先贤,扶植文教根脉,有志于继承周公、宣尼的事业。唉,古人说过:‘要使天下人回心转意、归向正道,不是庸俗的官吏所能做到的。’ 世上本来就有凭借儒学出身,等到得志后反而拿着吏治的武器驱逐儒生的人;听到孙公的事迹,这些人可以惭愧得脸红了。孙公没有什么书不读,尤其精通天文、阴阳、物理等学问,熟悉兵事和财政,研究农田水利,细微之处都考虑周到。诸葛亮木牛流马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孙公凭自己的推意创造出来,运输运行快如飞驰。浑天仪用水推动轮子,孙公改用水银,计时分刻毫不差。他著有《棋法》十卷、《忍经》一卷、《集字选玉》二卷;他以翰墨为游戏,这些作品也足以传世。孙公生性俭朴,一件布制皮袄三年不换,夫人的衣裾不拖地,子孙家属所穿衣服不使用华丽的彩色,三品官之家完全像寒士一样。晚年以懒斋自号,厌倦了宦游。孙公难道是自己懒惰吗?某年某月,杜夫人让良祯奉着孙公的灵柩,葬在大名祖坟旁边。杜夫人治家严整而有法度,良祯奉行母亲的教诲,身边的人没有不遵从的。孙公这样也算有后代了。铭文说:金源的北方后裔,魏博的东方世家;儒学振兴光华,穿粗布衣裳而气度卓然,身披绣衣而威仪赫赫。从北方到南方,车子不曾无故回转,驾车也不急声呵斥。愿这块邛来山的石碑,铭记忠诚与孝道,铭记孙公兼具的美德,留传给你的子孙。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墓志铭。堪舆所说的山川,本来只是同一股气;凝聚起来成为万物的神气,生成出来成为人的灵秀。那股气旺盛,便是遥远偏僻、足迹难到的地方,也会奇才交相出现;那股气衰弱,即使是四通八达的都会、百城之地、大城市和万户聚居之处,士大夫也会衰败而不能振作。按时势考察,这并不是偶然的。大元开创国运,神文皇帝登临帝位,凭借气概招徕天下,海内万里全都成为臣属。龙吟虎啸,风云感应,名臣文武从边远荒服之地崛起,分布朝廷内外,不可胜数。宣慰公就是其中一人。公名扬珠布哈,字延真,辉和尔氏,居住在哈喇和卓,是北庭的大族。辉和氏所统辖的城池有五座,锡勒沁城尤其险峻,北面连接沙漠,南面安抚诸羌。公的先世世代守护此地。曾祖名布克布哷托克托,祖父名达兰布哷托克托,父亲名阿布纳托克托,相继承袭职任。开国初年,辉和国主齐达呼纳款来朝,公的父亲参与谋划,功劳居多。太祖皇帝嘉奖他,就迁任锡勒沁城达鲁花赤,使他回去统领当地部众。不久公被迁入内地,留在宫中值宿禁卫。公与兄长库春都得到近侍的职位。当时官制尚未确定,库春屡次升任中书省断事官,受到的恩宠信任无人可比。
内举不避亲,尝面奏:“臣弟年方壮,得备奔走效犬马之力,臣死无恨。”世祖皇帝奇公才,亦欲试以事。防旧燕土泉防恶,将营新都,刘文贞公经画指授,命近臣伊苏布哈典其役。兴工浩繁,置副难其人,旋以畀公。时至元七年也。禁省院监城池苑囿规制一新,鸠工告备。是年九月,命公领校尉十人,卒五百户,巡▯都城迤北顺州拜郊台、羔糜店、咸宁庄等处苜蓿禁地,兼典御廐畜牧蕃息。天顔喜怿。八年三月,驾幸万寿山,伊苏布哈乘间奏公宣劳日久,贵而能勤,贫而有守,由是锡赉有加。再奏给真俸二千两,命尚方铸印赐之。至元十五年,江南既平,大朝防宗藩侯甸咸在,颁物有差,赐公白金五十两,戎衣一袭,昭异渥也。十六年三月,创立太庙新寺、司天台、皇城内外桥梁,中书省官诺海尚书等复以公为荐。于是辇运材石,指使众工,迄濵于成。十八年,广陵郡立行御史台,遴拣防能纠察诸道,公首被选,授朝列大夫签福建广东道捉刑按察。司事十九年十月出廵至临漳,将渡畨禺,值建寜剧贼黄华啸聚,破政和、松溪,入古田,杀掠不可胜计,声揺闽粤。公曰:“事急矣,不可拘以常法。”乃不待报,擅发铺逓分遣人骑,调旁近民丁,檄陈季二万户防兵,邀截建安、尤溪路口,贼不得逞,卒就擒灭。行省方上其功,防朝议以闽广囘逺难以兼制,改福建闽海道。公以例革,至元二十一年,授签山南湖北提刑按察司事。单车所至,访民疾苦,除害兴利,知靡不为。道辰沅间,自北寺前至白牛堡两站,相距七十五里,由五现岭而上,林木丛灌,岩谷深崄,下临不测,过者必掉不自禁。公曰:“是岂置邮传命之所耶?”于是凿山通道四十余里,南出岭下,直抵平川,径而防视,故道半之。公曰:“吾始虽劳民,后有乐吾成者,役不惮也。”二十七年,转授朝散大夫岭北湖南道提刑按察司副使。武冈路猺蛮依绥寜县青城为一十五团,据崄不下。靖州军官欲以讨捕为功,越境挑之,贼首李威赛不从,鸣鼔相格。湖南行省刘右丞命万户孙定逺自寳庆防兵,约武冈集义军千余人迎敌勦杀。公持不可,且曰:“愚民无知,宜以恩信诱之,可使向化。若草刈而禽狝,之所伤必多,且蛮亦一气所生,不宜以多杀邀赏。”乃驻军武冈,遣人赍榜入贼中抚谕之,晓以祸福,蛮众皆喜。有沈南强者,以议事为名,帅众出降,输甲兵入官,余众散入靖州等处,以次受招,蛮事迄息。二十八年,改立肃政防访司。二十九年,除朝请大夫广南西道宣慰副使。大徳元年,除嘉议大夫葛蛮军民安抚使。马牛寨苖蛮王姓作乱,招之不可,湖广行省檄公调兵,与八畨刘元帅掎角捕之,一鼓而灭。三年丁太夫人忧,出职久之,除沅州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大军南征乌防诸蛮,道经武陵,委公开道给餽饷,军得不乏。靖冦丁贵者,潜结诸洞,首尾相应,欲沮吾军。公曰:是不可恕,宵引民荡,其巢穴,枭首于市,遂济师。十年,除通议大夫,南安路总管府达噜噶齐,治状尤着,风宪举人,以公为最,授正议大夫,海北广东道肃政防访使,未防,改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省台交举,越月两拜恩命,公感激知遇,在粤三年,留意民事,诛鉏奸强,煦噢善良,海波不惊,农谷屡稔,粤人安之。公之子衮布巴勒,以公年髙,且喜且惧,帅诸弟防谏,请公退闲就养志之乐,公不从,则又移书司中僚友,以讽公,公太息曰:吾老矣,岂耽荣嗜进者耶?顾朝廷待我厚,臣子之义,东西唯命,马革裹尸,吾志也。诸子乃不敢复言。
译库春在朝廷内部举荐亲属而不避嫌,曾当面奏道:‘我的弟弟正当壮年,能够供驱使,效犬马之劳;即使我死也没有遗憾。’世祖皇帝惊异于公的才干,也想用事情来考验他。原来燕地旧土泉水泛滥,地势低洼恶劣,朝廷准备营建新都;刘文贞公负责规划指授,命近臣伊苏布哈主持工程。工程浩大繁多,设置副手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不久便把这个职务交给公。这是至元七年。禁省、院监、城池、苑囿等规制全部更新,召集工匠,工程将要完成。这年九月,命公率领校尉十人、士卒五百户,巡察隶属都城以北的顺州拜郊台、羔糜店、咸宁庄等处的苜蓿禁地,并兼管御厩牲畜的繁殖。皇帝听后十分喜悦。至元八年三月,皇帝驾临万寿山,伊苏布哈趁机奏说公服劳日久,身居显贵却能勤勉,生活贫困却能守节,因此赏赐更加优厚。伊苏布哈再次奏请发给公二千两真俸,皇帝命尚方铸印赐给他。至元十五年,江南平定,大朝会时宗藩、侯甸都在朝,按等级颁赐物品,赐公白金五十两、戎衣一袭,以显示特别的恩宠。十六年三月,创建太庙新寺、司天台以及皇城内外的桥梁,中书省官员诺海尚书等人又共同举荐公。于是公负责运输木材石料,指挥役使各类工匠,直到工程接近完成。十八年,广陵郡设立行御史台,选拔能够纠察各道的人才,公首先被选中,授朝列大夫、签福建广东道提刑按察司事。任职十九年十月,他出巡到临漳,将要渡海前往番禺,正遇建宁一带大盗黄华聚众作乱,攻破政和、松溪,进入古田,杀掠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声势震动闽粤。公说:‘事情紧急,不能拘泥于常法。’于是没有等待上报,擅自调发铺递,分派人马,征调附近民丁;又檄令陈季二万户率兵,截击建安、尤溪的道路。盗贼无法得逞,最终被擒获消灭。行省正在上报他的功劳时,朝廷考虑闽广地区遥远,难以兼顾治理,于是改任福建闽海道。公按制度被革去原职,至元二十一年授签山南湖北提刑按察司事。他乘一辆单车所到之处,都访问百姓疾苦,除害兴利,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办理的。经过辰州、沅州之间,从北寺前到白牛堡两站,相距七十五里,须由五现岭向上行进;那里林木丛生,山谷深险,下临无法测量的深处,经过的人必定恐惧战栗而不能自持。公说:‘这里难道是设置驿站传递使命的地方吗?’于是凿山开通四十余里道路,向南通到岭下,直达平川;道路平直易行,且便于观察,路程只有旧道的一半。公说:‘我起初虽然劳烦百姓,后来会有人因我的成就而感到快乐,这种劳役就不值得畏惧。’二十七年,转授朝散大夫、岭北湖南道提刑按察司副使。武冈路的猺蛮依托绥宁县青城,分成十五个团体,占据险要而不肯归降。靖州军官想以讨伐捕捉他们来邀功,越境挑衅;贼首李威赛不肯服从,鸣鼓相互交战。湖南行省刘右丞命万户孙定远从宝庆调兵,约集武冈义军一千多人迎击剿杀。公认为不可,并说:‘愚民无知,应当用恩惠和信义诱导他们,可以使他们归向教化。若像割草、捕兽一样大肆杀戮,伤害一定很多;况且蛮人也是同一元气所生,不应当以多杀人来邀功请赏。’于是驻军武冈,派人带着榜文进入贼众之中抚慰晓谕,向他们说明祸福。蛮众都很高兴。有个叫沈南强的人,以商议事情为名,率众出营投降,交出铠甲兵器入官;其余部众散入靖州等地,依次接受招降,蛮地的事情终于平息。二十八年,改立肃政廉访司。二十九年,授朝请大夫、广南西道宣慰副使。大德元年,授嘉议大夫、葛蛮军民安抚使。马牛寨苗蛮王姓的人作乱,招降他而不肯接受,湖广行省檄令公调兵,与八番刘元帅形成夹击之势捕捉他,一战便将其消灭。三年,遭逢太夫人丧事,离职很久;后来授任沅州路总管府达鲁花赤。大军南征乌蒙等蛮族,经过武陵时,委托公开通道路、供应粮饷,使军队不缺粮。靖州盗贼丁贵暗中联结各洞,首尾呼应,想要阻挠我军。公说:‘这是不可饶恕的。’连夜带领百姓荡平他们的巢穴,把首级悬挂在市中,于是军队得以继续前进。十年,授通议大夫、南安路总管府达鲁花赤,治理成绩尤其显著。风宪官举荐人才时以公为最,授正议大夫、海北广东道肃政廉访使。不久改任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行省和御史台共同举荐;一个月内两次接受恩命。公感激皇帝的知遇,在广东三年,留心民政,诛除奸强,安抚善良,海上安宁,农谷屡获丰收,广东人因此安居。公的儿子衮布巴勒认为父亲年高,既高兴又担忧,便率领弟弟们一同劝公退职,享受奉养的快乐。公不答应,他又写信给司中的同僚朋友,借以劝说父亲。公长叹道:‘我已经老了,难道是贪恋荣华、喜欢求进的人吗?只是朝廷待我深厚,作为臣子的道义,就是东西南北听从命令;马革裹尸,也是我的志愿。’诸子于是再也不敢说了。
公素康强,视聴不衰,未明出署,事日宴忘疲,一日感防疾,起居笑语如常,顾左右索酒,举觞一饮而釂,曰:善藏之,明当复饮。翼日,扶坐榻上,呼长防来前,再釂一觞,遍酌以赐,如叙诀状,使人侦视谯楼漏刻,日仄未曰:吾可以行矣。顔色不变,翛然而逝。延祐元年七日十七日,也是日,命圉人驭所乗马,戒驺从若将出者,家人疑之,已而市人讙曰:吾见公由城西门去矣。呜呼异哉!公既没,广人追思,肖公像于国清观音寺中,嵗时祠之,有讼必祷,呜呼,此岂可以人力致之哉!公生癸卯,死甲寅,享年七十有二,妣某氏,娶某氏,子男三人,长衮布巴勒,歴西南防内防监察御史,南台经歴,以清节着,既终丧除,海北广东道岭北湖南道肃政防访副使,皆不赴,今为某官次,逹尔玛先公一年卒,次多尔济巴勒,同知江隂州事,女七人,长适襄阳路宜城县逹噜噶齐呼拉布哈,次适阿齐,次适雷州路判官耀珠,次适肇庆路逹噜噶齐图们,次适海丰县逹噜噶齐努色尔,次适多尔济防,在室,孙男二人,拜珠,寳珠,女四人,观音保,明安,皆长出拉拉,次出鄂斡,又次出衮布巴勒,匍匐奔公之丧于五年,櫕于建康路上元县,至治元年十月卜▯。于县之某乡,平塘湖西,多尔济巴勒以其兄之命来求铭,辞曰:「先公敭歴中外四十余年,久居风宪,嘉谋善政不可殚述。不肖孤不能诠次昭揭以贻后人,罪大矣。」先生哀之,死且不朽。文圭闻命悚仄,礼辞不获,乃掇余公琏所书事实,孔君涛所述行状,合而为之志,且系之铭。铭曰:「汉窦氏融専制凉州,建武来朝,从以五侯。维兹五侯,功业卓卓,鳯仪其羽,蛇奋其角。酒泉张掖,汉地衣冠,由余日殚,迥隔河山。九服之外,六借之表,奇才伟器,政复不少。创物为智,泽物为仁,左右且宜,国之荩臣。帝曰钦哉,汝奠衡岳。公拜稽首,夙夜惟恪。西里之西南,粤之南,公车载驰,圣化是覃。山黎海獠,膜拜公像。穹龟嶪嶪,百世景仰。匪公之庸,维帝之聪。宴尔后昆,福禄来崇。」武节将军吕侯墓志铭余居齐郓间,吕于齐宗姓,其来尚矣。山东洊经兵火,谱牒漫不可稽。侯讳徳,字伯亨,世居东原。曽大父以上无传。大父讳进,始▯军籍,骁猛善射。国初屡立功,充拏手千户。有子数人,讳成者,侯父也。不及禄而卒。侯生长兵间,少孤贫,尝负其勇,跳淮出汲,伪商贾服,探刺军事,擒捉生口。南边苦之,购捕莫能得。楚总管守汶上,招致部下,出屯宿之符离。至元初,大将库库特依索多李嘉努南征,募士往淮南间探,侯应募而前,与守顺者提八十四人,暮抵泗之安河口,刼寨入之,获宋禆将三人,掠老防三百余口。主将喜,闻诸朝,赐戎衣一袭。至元六年九月,呼圗克将军李总管攻六安,挟侯偕行,哨至焦湖而李卒于军,侯北归。与大将鄂诺勒同赴京师,献防,招集黄河迤南达尔罕军以备出征,从之,以鄂诺勒为统军万户,侯以千户副之,招集降户李梦卿等七百二十三人,就粮陈蔡。十年,枢宻行院至淮西,以侯充寿州等处招讨司镇抚。九月,引兵渉淮,抵六安,至野人原,与宋将相拒月余,招降之,转攻安庆,进泊丁家洲。南兵阻江自守,侯进击之,获阎都统。十二年,驻劄京口,行省檄侯充江隂镇江路军民都镇抚,供给大军粮草不乏。积前后功,擢武畧将军,佩金符。十四年,江淮畧定,帅所部随招讨李东渡浙江,屯处婺间。是嵗八月,永康浦江强盗窃发,侯往捕之,获其首张炎季文龙,余党张三八、陈寿三复聚众剽龙泉。李公击之,马絓木而止,坠伤股,遂班师。贼尾其后,侯命反旗鸣鼓,若将向贼者,骇遁去。侯摄招讨司事,次于东阳。十五年,宣慰史公以大军抵龙泉,侯以所部夹击,军至浮阳,张陈出战,擒之,遂留镇龙泉,分屯庆元。庆元贼陈其姓称招讨使,号头陀军,侯提鋭卒数百人,宵闯其垒,一战平之。十五年陞武节将军,管军上千户。十八年,处州贼寨。平八鸠众五千,掠遂昌。宣慰髙公讨之,命侯掎角。平八归复,召其徒防数千人。侯整阵疾趋,就枭其首。行省第功,拟管军总管。咨枢宻院不报。二十年十二月,吴提刑者居青田之鸬鹚,与政和贼华通,复谋叛。用宋祥兴年号,铸两浙安抚司印,声揺闽粤。侯与赵万户统兵入其境,招之不至,四面进攻。贼负山阻不下,侯直薄先登,手刃其徒。毛总制何惟寜贼大溃,生擒韦尚五、鲍吉,获宋陈丞相伪劄,并贼首黄华印榜赴宣慰司。侯威望益振。二十六年,杨震龙反防稽嵊县壁龙兴山,构屋六十余间,饰以龙鳯伪造法物,自称国主,放兵四掠,诸县响应。左丞相莽哈岱自维扬南讨,调水兵万户呼尔哈齐元帅前路迎敌。二月渡西兴,即日以侯充行军都镇抚,防视诸翼军马。
译公一向身体康健,视力听力都没有衰退,天还未亮便出署办事,直到日落仍不知疲倦。一天忽然感染疾病,起居谈笑仍和平常一样,回头向身边人要酒,举杯一饮而尽,说:‘把酒藏好,明天还应当再喝。’第二天,他被扶坐在榻上,叫长孙到面前来,又喝尽一杯,遍饮各人以作赏赐,像是在交代后事。他让人探看谯楼的漏刻,太阳西斜还未落下时说:‘我可以走了。’脸色没有改变,飘然离世。延祐元年七月十七日,这一天,家人命养马人驾出他生前所乘的马,告诫侍从,仿佛他将要出行。家人感到疑惑,不久市民欢呼说:‘我看见孙公从城西门出去了。’唉,真是奇异啊!公去世后,广东人追思他,在国清观音寺中塑造他的像,按时祭祀;凡有诉讼都必祈祷。唉,这难道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吗?公生于癸卯年,卒于甲寅年,享年七十二岁。母亲为某氏,娶某氏。生三子:长子衮布巴勒,历任西南廉访司监察御史、南台经历,以清廉节操著称;服丧期满后,授海北广东道、岭北湖南道肃政廉访副使,都没有赴任,如今任某官。次子达尔玛,比先公早一年去世;次子多尔济巴勒,任江阴州同知。生七女:长女嫁襄阳路宜城县达鲁花赤呼拉布哈;次女嫁阿齐;三女嫁雷州路判官耀珠;四女嫁肇庆路达鲁花赤图们;五女嫁海丰县达鲁花赤努色尔;六女嫁多尔济廉访;七女尚未出嫁。孙子二人:拜珠、宝珠;孙女四人:观音保、明安,都是长房所生;又有一女为拉拉所生,次女为鄂斡所生,另一女为衮布巴勒所生。衮布巴勒在至治五年奔赴金陵为公治丧,灵柩暂厝在建康路上元县,至治元年十月择日安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葬在上元县某乡平塘湖西面。多尔济巴勒奉兄长之命来求墓志铭,我推辞说:‘先公在朝廷内外任职四十多年,长期担任风宪之官,嘉谋善政多得无法全部叙述。不肖孤儿不能编次彰显、留给后人,罪过实在太大。’先生怜悯他,希望先人的事业死后仍能不朽。文圭接到命令后惶恐不安,按礼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收集公琏所书的事实、孔君涛所述的行状,合在一起写成墓志,并为此系上铭文。铭文说:汉代窦融专制凉州,建武年间入朝,随从他的有五位侯爵。这五位侯爵,功业都卓越显赫;凤凰展开羽翼,蛇奋起头角。酒泉、张掖本是汉地衣冠之乡,却因久远的岁月而与中原隔绝山河。在九服之外、六诏以外,奇才伟器也并不少见。创造器物是智慧,施惠于万物是仁德;辅佐君王而且处处适宜,是国家的忠臣。皇帝说:‘你真是令人敬重啊,去镇守衡岳。’公拜谢叩首,早晚都谨慎恭敬。向西里以西、粤地以南,公乘车奔驰,传播圣人的教化。山黎、海獠都向公的画像膜拜。高大的龟碑耸立,百代都将景仰。并非只是公的功劳,也是皇帝的聪明。愿你的后代安享宴乐,福禄不断增盛。武节将军吕侯墓志铭 我居住在齐、郓之间时,吕氏是齐地的宗族大姓,其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山东屡经兵火,族谱文书散失,已经无法稽考。侯名德,字伯亨,世代居住在东原。曾祖父以上的世系没有流传下来。祖父名进,开始隶属军籍,勇猛而善于射箭。元朝初年屡次立功,充任拏手千户。他有几个儿子,名成的就是侯的父亲,未及享受俸禄便去世了。侯生长在军队之中,年少时父亲便去世,家境贫困。他曾倚仗勇力,跳过淮水外出汲水,假扮商人,侦察刺探军事,捉获俘虏。南方边境深以为患,悬赏捕捉却始终不能擒获。楚地总管镇守汶上,招致他到部下,派他出屯宿州的符离。至元初年,大将库库特依、索多、李嘉努南征,招募士卒前往淮南间谍侦察,侯应募出发,与守顺带领八十四人,黄昏抵达泗州安河口,劫寨攻入,俘获宋军裨将三人,掳获老弱军民三百余人。主将大喜,把此事上报朝廷,赐给他一袭戎衣。至元六年九月,呼图克将军李总管攻打六安,带侯一同出征,侦察到焦湖时李总管在军中去世,侯于是北归。他与大将鄂诺勒一同赴京师,献上俘虏,招集黄河以南的达尔罕军以备出征,朝廷听从了这一建议,任命鄂诺勒为统军万户,侯任千户副职,招集降户李梦卿等七百二十三人,就地在陈州、蔡州一带领取粮食。至元十年,枢密行院来到淮西,任命侯充任寿州等处招讨司镇抚。九月,他率兵渡过淮河,抵达六安,到了野人原,与宋军将领相持一个多月,招降他们,转而进攻安庆,进军停泊在丁家洲。南方军队据江防守,侯进军攻击,俘获阎都统。至元十二年,驻扎京口,行省檄令侯充任江阴镇江路军民都镇抚,使大军粮草供应不缺。累计前后功劳,升任武略将军,佩金符。至元十四年,江淮大致平定,侯率领所部随招讨使李东渡过浙江,驻扎在婺州一带。这年八月,永康、浦江的强盗突然起事,侯前往捕捉,擒获首领张炎、季文龙,其余党张三八、陈寿三又聚众劫掠龙泉。李公出兵攻击,战马被树木挂住而停下,李公坠马伤了大腿,于是退兵。贼兵尾随其后,侯命令反旗击鼓,装作将要转身攻击贼兵,贼兵惊骇逃走。侯代理招讨司事务,驻军东阳。至元十五年,宣慰使公率大军抵达龙泉,侯率所部夹击,军队到达浮阳,张三八、陈寿三出战,被擒获,于是侯留下镇守龙泉,分兵屯驻庆元。庆元的贼首陈其姓自称招讨使,号称头陀军,侯带领数百名精锐士卒,夜间突袭其营垒,一战将其平定。至元十五年,升任武节将军,统领军队,任上千户。至元十八年,处州有贼寨。平八聚集五千人,劫掠遂昌。宣慰使高公讨伐他们,命侯从侧翼配合作战。平八返回后又聚集其党徒数千人。侯整顿队伍快速追击,乘势斩杀其首领。行省考核功劳,拟任他为管军总管,向枢密院请示却没有得到答复。至元二十年十二月,吴提刑居住在青田的鸬鹚,与政和的贼首华通再次谋反,采用宋祥兴年号,铸造两浙安抚司印,声势震动闽、粤。侯与赵万户统兵进入其境内,招降不来,便从四面进攻。贼兵依仗山势据守不下,侯直接逼近并首先登山,亲手杀死其部众。毛总制、何惟宁所部贼兵大败,生擒韦尚五、鲍吉,缴获宋朝陈丞相的伪诏书,以及贼首黄华的印信、榜文,送往宣慰司。侯的威望更加振兴。至元二十六年,杨震龙反叛,在会稽、嵊县一带据守龙兴山,修建房屋六十余间,装饰龙凤图案,伪造法器,自称国主,派兵四处劫掠,各县纷纷响应。左丞相莽哈岱从维扬向南讨伐,调水军万户呼尔哈齐元帅从前路迎敌。二月渡过西兴,当天便任命侯充任行军都镇抚,防守巡视各翼军马。
侯至新昌西南二十五里,遇贼直前搏之,杀二百余人,擒其首袁九。驻军蛟井,贼入继锦乡,遣塔喇海千户逐之不得。侯与元帅帅大众出桃源,贼万余屯史家楼,噐甲精明,官军望之失色。侯笑曰:「此辈锄田夫耳,何足涴吾马足耶?」大呼陷阵,万众披靡,悉夺其器甲。明日复出战,擒其先锋张九,贼遂解散。长乐、太平、开元、义和诸乡皆降,居民安堵。三月,行大司农卿托克托领兵出贵门,至玉山,与史宣慰军合。侯及元帅偕来,登龙兴山瞰贼巢,纵火焚之。贼防寨去,诸军欲还,忽报黄连坑贼陈万将至,侯遣兵六百邀之,大防。四月,与圗呼勒万户防于天台,曹荣等来降。出仙居,渉苍岭,入永康。五月至婺州,六月武义、永康复叛,侯与推官蔡某出抚谕之。贼王小朱菊相顾曰:「弁而甲者吕将军也。」相率拜马首,随侯入城。侯留百人屯泉溪镇抚之。十二月复回婺州。侯往来东浙凡十三年,大小数百战。其地溪谷幽阻,夷洞杂居,言语不与华同,俗易挺动,吏稍侵渔之,即啸呼篁竹中,放掠无忌。兵至即散兵去,复合卒骈首就僇。乃己侯知其然,心切悯之。所至先散榜招集降者甚众,不聴命乃杀之。诸将或并坐论功,侯叹曰:「取赤子头颅易赏级,吾不忍也。」侯性沈鸷寡言笑,与士卒同甘苦,所得虏获赏赐,辄分与壮士,不私其家,故人乐为之死。所向皆防,然未尝自代其功,以故久不益封。二十七年正月,呼尔哈齐元帅回屯,暨阳侯中分麾下出镇许浦。十月道过东舜,风疾作仆地,舆而旋,卧江隂寓第,不复起。明年八月,除东平等路中千户,散官如故。侯己不能拜矣,寻请以子世英自代。戊戌正月,疾再作,遂卒,享年六十有四。夫人张氏继,刘氏,杨氏。子男六人:长世英袭父职,次世雄,世荣张出也,次亡世隆,世昌刘出也。女三人:长适崔,次适昭信将军元防,未出室。孙男八人,女二人。侯防有志,不事产业。刘夫人以勤约起家。侯连嵗出征,夫人躬自蚕织,家僮数十,称工艺廪食之,无惰游者,以故资用丰裕。侯得优游养疾数年,中馈有助焉。庚子二月,诸子扶柩北归,以七月吉日▯于东平汶上县权家铺之原,从治命也。明年世英赴云南行营,刘夫人俾其壻元侯来求铭,辞曰:「先外舅之墓有宿草焉,而窆碑无言,则罔昭于后,敢乞子之铭。」余再拜辞不可,乃次第侯功状授之,复系之铭曰:「渭水非熊,牧野扬鹰,育世于姜,载偾载兴。有严虎臣,躬秉武节,搴旗淮泗,洗甲瓯粤,槎溪梯岭,兵不留行。策勲饮至,缓带江城。将星宵陨,空营聚哭。素幔东归,平生部曲,东原之栢,有硕其庭。惠我后人,降福攸寜。」故武徳将军吴侯墓志铭节义,天下之大闲。故忠臣不立两君之朝,烈女不践二夫之庭。然伊挚丑夏而就汤,防子抱器而奔周,何哉?盖三代之士,出处进退,合乎道义。汉唐以来,士以功名自见,抚兴王之运,则智者献其谋,勇者効其力。故陈平仗劒归汉,马援専意东方。不惟君择臣,臣亦择君矣。呜呼!吾读西淮吴公之遗事,不觉为之太息焉。汴宋之亡也,康邸南守,两淮为边障。韩、张、杨、刘百战死守,庐、寿、濠、光之间被兵多于东淮者,地险阻也。其民狃于金革,习于行阵,目▯旌旗,首卧锋燧。北风尘起,三尺童子不介马而驰之,武夫健将由此焉出。及杭宋之亡也,权奸窃柄,刑赏颇僻,将士解体,故天兵径度,长驱淮浙,首尾不相救。庐帅先遁,安庆继降。是时吴公祐鸠乡兵守寿春,道梗不通,遂以城归附。丞相忠武王引军徇江东,以公为向导,由池口趋建康,批溧水,取建平、长兴两县,据独松关,随大军济钱塘江,攻越、台、温三州,入闽破莆阳,以功除懐逺大将军、招讨使。大势畧定,从行省旋维扬。时至元十三年也。明年卒于军,子安民袭父职。十八年泛海征日本,授宣武将军、寿春副万户先锋,抵岛上飓风骤起,众散而归。二十年,建寜黄华叛,讨平之,移镇南浔,复移海盐,已而还守滇阳。二十六年出军江西,讨余贼钟明亮,破之,就镇和州。大徳四年卒,赠骑都尉、渤海郡伯。长子继文先卒,次继武,字震之,授昭信校尉、寿春副万户。延祐六年恩覃武畧将军,泰定初转武徳将军,戍溧阳如故。于是两淮之版图归职方氏六十年矣。向之荒城残堡,蔓草頽垣,狸狐啸聚其间,今则烟火相望,鸡犬之声逹乎四境,桑麻被野,桴鼓不鸣。侯祖父握兵再世,南征西骛,甲胄生虮虱,略无寜嵗。三传至侯,遭时升平,兵寝不用,鬯弓释弸,超距蹴踘,军中作色而已。
译侯到达新昌西南二十五里处,遇到贼兵便直冲上前交战,杀死二百多人,擒获其首领袁九。军队驻扎在蛟井,贼兵进入继锦乡,派塔喇海千户追赶却没有追上。侯与元帅率领大军从桃源出发,贼兵一万多人驻扎在史家楼,器械铠甲精良,官军望见后都面露惧色。侯笑着说:“这些人不过是锄田的农夫罢了,哪里值得污损我的马蹄呢?”他大声呼喊冲入敌阵,万余贼众纷纷溃败,官军全部夺取了他们的器械铠甲。第二天又出战,擒获其先锋张九,贼兵于是解散。长乐、太平、开元、义和各乡都投降,百姓安居。三月,行大司农卿托克托率兵从贵门出发,抵达玉山,与史宣慰的军队会合。侯与元帅一同前来,登上龙兴山俯视贼巢,放火焚烧。贼兵离开营寨,各军准备返回,忽然报告黄连坑的贼首陈万将要到来,侯派六百士兵迎击,大败贼兵。四月,与图呼勒万户在天台作战,曹荣等前来投降。军队出仙居,渡过苍岭,进入永康。五月到达婺州,六月武义、永康又反叛,侯与推官蔡某出面安抚劝谕。贼首王小、朱菊相互看着说:“戴着帽子、穿着铠甲的就是吕将军。”于是相继到马前拜见,跟随侯进入城中。侯留下百人驻守泉溪,镇抚当地。十二月又回到婺州。侯往来于浙东共十三年,大小战斗数百次。那里溪谷幽深险阻,各种夷人杂居,语言与华夏不同,风俗容易发生动乱,官吏稍有侵扰搜刮,他们便在竹林中呼啸聚集,肆意劫掠。官兵一到便散去,重新聚集后最终又成群被捕杀。侯知道他们的情形,内心十分怜悯。每到一地,他总是先张榜招集投降者,来者很多;不听命的才杀掉。有些将领还会因合并计算功劳而争论,侯叹息说:“取得无辜百姓的头颅来换取赏赐和官阶,我不忍心。”侯性情深沉刚毅,少言少笑,与士卒同甘共苦,所得俘获和赏赐,总是分给勇士,从不私下留给家里,所以人们乐于为他拼死作战。所向无不取胜,但他从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因此长期没有增加封赏。至元二十七年正月,呼尔哈齐元帅返回驻地,暨阳侯将部下分成两部分,出兵镇守许浦。十月路过东舜时,突然发作风疾,倒在地上,便用车舆送回,卧病在江阴寓所,再也没有起身。第二年八月,授任东平等路中千户,散官仍旧。侯已经不能拜受,于是不久请求让儿子世英代替自己。戊戌年正月,疾病再次发作,便去世了,享年六十四岁。夫人为张氏,继室为刘氏、杨氏。儿子六人:长子世英承袭父亲的职位,次子世雄、世荣是张氏所生,次子世隆早亡,世昌是刘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崔氏,次女嫁给昭信将军元防,三女尚未出嫁。孙子八人,孙女二人。侯有志向,不经营产业。刘夫人靠勤劳节俭兴起家业。侯连年出征,夫人亲自养蚕织布,家中有数十名仆役,都按其工艺安排衣食,没有闲游懒惰的人,因此家用十分富裕。侯得以安闲养病数年,家中的内务也有夫人相助。庚子年二月,几个儿子扶柩北归,于七月选定吉日葬在东平汶上县权家铺的原野上,遵从侯生前的安排。第二年世英赴云南行营,刘夫人让女婿元侯来求墓志铭,他辞谢说:“先岳父的墓上已经长满宿草,而墓碑却没有文字,那么后世便无法彰明,冒昧请求您为他作铭。”我拜了两拜推辞不得,于是按次序整理侯的功劳事迹交给他,又附上铭文说:“渭水边非熊的贤人,牧野战场上鹰扬奋击;姜氏养育世代贤人,时而覆败,时而复兴。有威严的虎臣,亲自执掌武节;在淮水、泗水之间夺取战旗,在瓯地、粤地洗涤铠甲;穿越溪谷,攀登山岭,用兵迅疾而不停留。记功庆功饮酒,解带安坐在江城。将星在夜间陨落,空营之中聚集哭声。” 素色的帷幔向东归去,平生的部属,在东原的柏树下,宽阔的墓庭中陪伴。愿他惠及我的后人,所降之福安宁长久。” 故武德将军吴侯墓志铭 节操和义理,是天下最大的纲常。所以忠臣不在两个君主的朝廷中任职,烈女不踏入第二个丈夫的庭院。然而伊尹厌弃夏而归附商汤,微子启抱着祭器逃奔周朝,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三代的士人,出仕或退处、前进或退让,都合乎道义。汉、唐以来,士人凭借功名表现自己,遇到兴盛君王的时运,智者献出谋略,勇者效尽力量。所以陈平带剑归附汉王,马援专心致力于东方。并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啊!唉!我读到西淮吴公遗留下来的事迹,不觉为之长叹。汴宋灭亡时,康王府镇守南方,两淮成为边防屏障。韩、张、杨、刘等将领百战死守,庐州、寿州、濠州、光州之间遭受兵祸比东淮更多,是因为地势险阻。当地百姓习惯于兵革,熟悉行军布阵,眼中常见旌旗,头边常伴烽火。北方风尘一起,三尺童子也不用披甲上马便能奔驰作战,武夫健将由此产生。等到临安宋朝灭亡时,权奸窃取权柄,刑罚赏赐偏颇,将士离心离德,因此元军长驱直入淮、浙,首尾不能相救。庐州统帅先逃,安庆接着投降。当时吴公祐聚集乡兵守卫寿春,道路阻塞不通,于是献城归附。丞相忠武王带兵巡行江东,任命吴公为向导,从池口赶赴建康,攻取溧水,拿下建平、长兴两县,占据独松关,随大军渡过钱塘江,攻打越州、台州、温州三州,进入福建攻破莆阳,凭借功劳授任怀远大将军、招讨使。大势大致平定后,他跟随行省返回维扬。这时是至元十三年。第二年在军中去世,儿子安民承袭父亲的职位。至元十八年渡海征讨日本,授宣武将军、寿春副万户先锋,抵达岛上后突然刮起飓风,众人四散返回。至元二十年,建宁黄华反叛,讨伐平定后,调任镇守南浔,又调任海盐,不久返回镇守滇阳。至元二十六年出兵江西,讨伐余党钟明亮,击败后就地镇守和州。大德四年去世,追赠骑都尉、渤海郡伯。长子继文先去世,次子继武,字震之,授昭信校尉、寿春副万户。延祐六年因恩典推广,升任武略将军;泰定初年转任武德将军,仍旧戍守溧阳。这样,两淮的版图归入职方氏已经六十年了。从前的荒城残堡,蔓草覆盖颓墙,狸狐在其中聚集啸叫;如今炊烟相望,鸡犬之声传遍四境,桑麻遍布田野,战鼓不再鸣响。侯的祖父连续两代掌握兵权,南征西战,铠甲上生满虱子,几乎没有安宁的岁月。传到侯这一代,适逢时世升平,战争停止不用,弓箭收藏、弓弦松解,士卒只能以超距、蹴踘为乐,在军中装作威严罢了。
盖甲子一星终,天道周必复,治乱兴废隂阳消长疑有数行乎其间侯于是晦其韬畧从容樽俎留意经术教子读书盖侯家本寿春懐逺公先名棋曽诣乡举不第投笔试劒学万人敌家传黄石公兵法至侯之子孙将复以儒起家云至治二年流民千余北渡淮白昼剽掠戕杀居民界上惊扰侯禁之不聴遂至无为之石磵擒其首常公乞赴州论如律天厯二年田旱民饥侯劝率富民出粟官吏捐俸赈贷为糜以食之全活甚众明年请沛省漕荆湖米以赡军得万有八千石士饱而歌侯在镇三十余年军民安之至顺改元八月疾卒年六十先是侯豫卜▯地于祖茔之旁植一木志之人莫知也疾亟始语诸子于是遵侯治命▯下蔡县西寿河之原侯天性孝友笃于亲谊服用俭素轻财好施防弟三人皆侧出侯以同产视之懐逺时荘田产业皆在寿春侯袭爵居屯所以产业委诸弟恣其出入不问久之诸弟议分析止之不能乃聴其均搭而止取其一又以赒族党之贫者故没之日家无余赀人以为有季文子之忠诸弟懐其惠闻侯讣皆匍匐擗踊逺来防▯如父之初侯有四子邦贞嗣职今为某官次邦詹应进士举邦直邦献女三人适许允谢致逺沙圗穆苏孙男五人得元得舆灵寿余庆余馨女三人铭曰钓璜北海避殷归周牧野鹰扬世祚营丘伋绍侯封延伯春秋曷云三世将忌隂谋缵戎祖考载扬王休星一周天武偃文修杨林西口拥万貔貅辕门昼寝缓带轻裘思侯不见江水悠悠世业厓碑永福川流同知丘公墓志铭公讳定夫,字景游,宋故正议大夫、同知枢宻院事、赠太师、封魏国公、諡文定丘公讳崈之四世孙也。文定起书生,奋巍科,跻膴仕,践敭中外三十余年,为宋名臣。公生长世家,能自防流俗,无一防纨袴习,好学聪敏,行己孝恭,遇物诚信忠恕,乐易不吝不骄,出于自然,表里如一,徳人之容,望而可即也。早年有志事功,祖防补登仕郎,始赴铨曹,连丁内外艰。防国有大故,服既阕,杜门不出。至元甲午,朝廷録宋故官,勑授田州路总管府经歴。田左右枕江,蛮蜑杂居,去家万里,人劝公勿往,慨然曰:“班定逺、马新息何人哉!瘴烟虽毒,生死命也。”单骑而去,再考而归。归而指画经行山川,谈説南中风俗,以为笑乐,气貌胜常,无防防不适意。再调同知武龙州事,犹欲之官,已而不果。公中年有肿腿之疾,在▯山时无恙,回后疾浸剧,医药弗瘳,久之不良于行,或经月不逾外梱,因自号为息轩。甲第一区,亘城东北隅,髙明宏敞,累世同居,弗忍析。公天性友爱,兄扬州教授景唐,弟淞阳县丞景南,三人相处无间,言亲朋诣兄所,则弟具酒馔以从,参坐笑语懽洽终日,弟有客,兄亦如之。一门之内,怡怡如也。嵗时朔望诞日,子侄甥壻男女长防羣数十人,冠緌総角,佩玉纷帨,罗拜堂下,问安献寿,举觯酬酢,乡人羡之。公弗喜也,退入斋阁,屏去左右,焚香鼓琴,清浄自娱。生平不广赀产,不蓄珍玩,家务一不屑意。然时事更革,朝野动息,亦无不知。公学贯儒释,晩年尤味禅悦,髙僧野衲,延坐接膝,黙参径悟,莫窥其际。暨至属纩,神思愈爽,家人环泣,问所欲言,曰:“吾何言哉!”口颂佛号,趺坐而逝。将卜▯,诸子裒公行实来求铭。谨按丘氏世居暨阳,文定次子讳寿迈,宋大中犬夫司农卿公曽祖也。祖讳汲,宋中奉大夫知桂阳军事。考讳必恭,宋承奉郎知镇江府金坛县事。母夫人。冯氏公娶赵氏,继胡氏,江氏。男五人:长圣,广西路蒙古字学教授;次基,行宣政院宣政理;埙垲未仕。女六人:长慧明,适钮遂孙;次妙净,适赵徳寳;妙山,适袁天麟;妙琬,适潘仲华,先卒;妙莲,适何之植;妙云,适赵元吉。孙男五人:长元镇;次海寳,广智,普龙树。孙女五人:长淑靓,适钮遂孙之子敬实;次圆通议,适何之植之子普贤,端端,如如,引珠三人未出室。公生宋寳祐戊午之四月,卒以天厯己巳之正月,享年七十有二。是嵗仲夏庚申,公▯日也。定山弥勒泉侧,公▯所也。噫!公愿息,今息矣。铭曰:文定之友,伯恭,钦夫,稼轩,石湖,皆当代之名儒。今其后嗣弗竞,而遗垣故第,淡烟衰草,凄凉乎衡湘之下,江淛之隅。惟公之传四世其昌,而五桂聨芳,又将迭奋于亨衢。呜呼休哉!吉人之符,种徳有堂,亶其然乎。清河令王公墓志铭
译大概甲子一轮终结,天道循环,必然重新开始;治乱兴废、阴阳消长,似乎有某种规律运行其中。侯于是收敛自己的韬略,从容周旋于宴饮之间,留心经学,教导儿子读书。侯家本是寿春怀远公的后代,先祖曾名列乡试却未中,便投笔学剑,学习抵敌万人之术;家中传有黄石公的兵法,到侯的子孙,大概又将凭借儒学振兴家业了。至治二年,千余流民向北渡过淮河,白天劫掠杀害居民,边界上受到惊扰。侯禁止他们,他们不听,于是一直追到无为的石涧,擒获其首领。常公请求赴州依法审理。天历二年,田地干旱,百姓饥饿,侯劝导并率领富民拿出粮食,官吏捐出俸禄赈济借贷,煮粥供给,救活了很多人。第二年,请求沛省转运荆湖的米粮来供养军队,得到一万八千石,士卒吃饱后歌唱。侯在镇三十多年,军民都安于他的治理。至顺改元八月,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在此以前,侯已预先在祖坟旁选择墓地,栽下一棵树作为标志,别人都不知道;病危时才告诉几个儿子,于是遵照侯的遗命葬在下蔡县西寿河原。侯天性孝顺友爱,笃厚亲情,衣食器用俭朴,轻视钱财而喜欢施舍。侯的三个异母弟弟都是庶出,侯把他们当作同胞兄弟看待。怀远公在世时,庄田产业都在寿春,侯承袭爵位、居住屯所,便把产业交给弟弟们,任他们出入,不加过问。后来弟弟们商议分家,他无法制止,便听任他们均分,只取其中一份,又把这份用来周济族亲中的贫困者。因此去世时家中没有余财,人们认为他具有季文子的忠厚。弟弟们感念他的恩惠,听说侯去世,都匍匐擗踊,远道前来送葬,像父亲去世时一样。侯有四个儿子:邦贞承袭职务,现任某官;次子邦詹应进士考试,邦直、邦献。女儿三人,分别嫁给许允、谢致远、沙图穆苏。孙子五人:得元、得舆、灵寿、余庆、余馨;孙女三人。铭文说:北海垂钓得璜,避开殷朝归附周室;牧野战场鹰扬奋击,世代福泽营丘。伋继承侯爵,延续伯爵的春秋,哪里能说只传三代,难道将遭到阴谋?继承祖先武功,继续发扬君王的美德。星辰运行一周,武事停止而文教修明。杨林西口拥兵万众,辕门白昼安睡,解带穿着轻裘。思念侯而不得相见,只有江水悠悠。世代功业刻在崖碑上,永远如川流般降下福泽。同知丘公墓志铭 公名定夫,字景游,是宋朝故正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追赠太师、封魏国公、谥文定的丘公丘崈的四世孙。文定公从书生起家,考中高等科第,登上显贵仕途,在朝廷内外任职三十多年,是宋朝的名臣。公生长于世家,能够自我约束,不沾染纨绔习气;好学聪敏,处世孝顺恭敬,待人诚信、忠厚、宽恕;性情平易,不吝啬也不骄傲,都是出于自然,表里如一,具有有德之人的仪容,远远望去便令人愿意亲近。早年有建功立业的志向,祖父恩荫补授登仕郎,开始赴铨曹任职,却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恰逢宋国有大变故,服丧期满后,便闭门不出。至元甲午年,朝廷录用宋朝旧官,敕授田州路总管府经历。田州左右临江,蛮人、蜑人杂居,离家万里,人们劝公不要前往,他慨然说:“班定远、马新息是什么人呢?瘴气虽毒,生死由命。”于是单骑前往,任满两考后返回。回来后,他指点讲述所经过的山川,谈说南方的风俗,把这些当作笑谈,气度神貌比平常更好,没有一点不称心。后来调任同知武龙州事,仍想赴任,最终没有成行。公中年患腿部肿胀,在弘山时还没有病,回来后病势逐渐加重,医治也不能痊愈,久而久之行动不便,有时一个月也不能走出外门,于是自号为息轩。他的宅第是第一等的大宅,横跨城东北角,高大明亮而宽敞,几代人共同居住,不忍分家。公天性友爱,哥哥是扬州教授景唐,弟弟是淞阳县丞景南,三人相处毫无间隙。若听说亲友到哥哥那里,弟弟便准备酒食一同前往,三人入席谈笑,欢乐融洽一整天;弟弟有客人,哥哥也这样对待。一家之内和乐融融。每逢岁时、朔望、生日,子侄、外甥、女婿以及男女晚辈数十人,头戴冠帽,佩玉环佩,排列在堂下行拜礼,问安祝寿,举杯相互酬酢,乡人都羡慕不已。公却不喜欢这样,退入斋阁,屏退左右,焚香弹琴,享受清静自娱。平生不扩充财产,不收藏珍玩,家务一概不放在心上。然而时局的变革、朝廷内外的动静,他也没有不知道的。公的学问贯通儒学和佛学,晚年尤其喜爱禅悦;高僧、野衲请来相对而坐,默默参禅而径直悟道,没有人能窥见他的境界。等到临终将要咽气时,神思反而更加清爽,家人围在身边哭泣,问他想说什么,他说:“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口中诵念佛号,盘腿而坐去世。将要选择墓地时,几个儿子收集公的生平事迹来请求墓志铭。我谨按:丘氏世代居住在暨阳,文定公的次子名寿迈,是宋朝大中大夫、司农卿公的曾祖。祖父名汲,宋朝中奉大夫、知桂阳军事。父亲名必恭,宋朝承奉郎、知镇江府金坛县事。母亲为冯氏夫人。公娶赵氏,继娶胡氏、江氏。儿子五人:长子圣,任广西路蒙古字学教授;次子基,任行宣政院宣政理;其余埙、垲尚未出仕。女儿六人:长女慧明,嫁钮遂孙;次女妙净,嫁赵德宝;妙山,嫁袁天麟;妙琬,嫁潘仲华,先已去世;妙莲,嫁何之植;妙云,嫁赵元吉。孙子五人:长子元镇;其次海宝、广智、普龙、树。孙女五人:长女淑靓,嫁钮遂孙之子敬实;其次圆通议,嫁何之植之子普贤;端端、如如、引珠三人尚未出嫁。公生于宋宝祐戊午年四月,卒于天历己巳年正月,享年七十二岁。这年仲夏庚申日,是公下葬的日子。定山弥勒泉旁,是公的墓地。唉!公所愿求的安息,如今终于安息了。铭文说:文定公的朋友伯恭、钦夫、稼轩、石湖,都是当代名儒。如今他们的后嗣没有振兴,而遗留下来的残墙旧宅、淡烟衰草,在衡山、湘水之下,江浙一带,显得多么凄凉。只有公的后代传到第四世还会昌盛,五枝桂花联袂芬芳,又将一个接一个在通达的仕途上奋发。唉,多么美好啊!吉人的征兆、积德之家,确实会有这样的结果吗?清河令王公墓志铭
王西淮,望族也。世居光之固始。唐季,王潮昆弟者,挟百八姓,自固始转战入闽,据其地,传国数世。其族留固始者,依大山以居。自唐迄今,蕃衍益盛。宋迁江南,浮光为极边。王氏生长兵间,以鞍马雄塞上。讳传淮,西路钤公,皇考也。公讳友迪,字允迪。生而隽迈,及壮有大志,文武兼长。族祖鉴,为殿马帅,穆陵名将也。奇公之才,常挟以自随,指公谓诸将曰:“兴吾族者,必此儿也。”公益自奋然,性不喜曲事豪要,以故宦游江淮二十年,备尝艰劳,仕辄落落不偶。公志不少衰。清河当淮流之冲,左顾丰楚,右盼濠寿,北通邳泗。淮阃截筑为城,城成择守,难其人。公请行,有防立清河县,以令畀公。邑当孔道,甲马宵发,车船夕济,警无虚日。公一镇之以静,居民帖然,如在中州乐土。至元乙亥,师下江南,诸郡邑各以城附。公转承务郎,旧令尹如故。居无何,迁同知招信军府事。公老矣,益无志仕宦。丙子秋八月,感疾卒,享年五十有五。卒之日,公所乗马悲鸣踯躅,有顷而逝。乡人异之。两淮之士闻公卒,皆为之流涕。清河邑人尤哀思之,相率告于省台,以公旧劳于邑,遗爱在人,请以公子文信袭父职,慰甘棠之思。朝允其请。始公之治邑也,于边鎻军实余暇,常留意民事。为政本于仁慈,济之以严明,不令而民从化,故邑人归心焉。公娶夏氏。子三人:长文用,次文信,自盱眙尉升宰,换授江隂路録事,防恕有父风;次文虎。嵗在戊寅,殡公于朗石庄之阡。价来请铭。铭曰:清流维河,墉屹其峙。中有美锦,制自公始。公祠百世,名逺淮水。故司狱赵君墓志铭重阳后五日,友人沈伯享来言曰:「赵君仁甫之子一初,往年识先生于钱塘,今愿窃有请也。」凶服未敢前,子惊问曰:「仁甫之母无恙耶?」伯享曰:「赵氏母八十有六,尚无恙也。而仁甫以八月晦日逝矣。」予失声叹曰:「天乎!世寜有是事耶?仁甫孝于其亲,笃于友谊,勤于王事,善人也,乃罔或克寿,天降之罚,抑何酷耶!」翌日,其子来拜且哭,将扶柩返▯东浙,来求铭,吁此后死者之责也,何辞焉?君讳文荣,仁甫字也。宋故王廷美之十三世孙,生而有名,在玉牒,实咸淳八年壬申也。宗室子孙世袭富贵,多怙侈不学,君儿时独修谨,长通经史,习举子业,猎猎有声。防国亡家替,仕进无阶,不得已释儒服而从吏,由海右道宪司书冩文字,入绍兴路总管府掌簿书,就充防稽县、平江路録事司、杭州仁和县三任典史,升宜兴、乐平两州都吏目。幕府简静,以防敏称。泰定丙寅,北来暨阳为马防沙廵检,职守之暇,时时访予,谈文论事,予始知其儒者,相得甚懽。已而省差嘉防门钞库副使,浮沉州县四十余年,惜君之才,不克致逺,君处之夷然,不少抑挫。至顺辛未年,及耳顺,始授牒除将仕佐郎,江隂州司狱。癸酉三月,复至吾州,吾长君二十嵗,别去九载,怪其容貌枯瘠,须鬓苍皓,不类前时,意君畏途防渉,久重累忧患多,固应如此,然不意其遂至此也。夏中旱暵,予避暑过萧寺,与南山师对奕,君未尝不在,抵掌击节,笑噱终日。予语之曰:「君在刑曹,何得乃尔?」对曰:「无疑谳,无淹囚,官长退食,吾亦旅退闲无公事,故从子乐耳。」予心服其干局优裕,刃有余地,超然不为世俗所拘。八月,某从官僚以下迎诏使于南门之外,君笑谓予曰:「我亲僦居杜桥之西,已约南山师,幸偕过我,将拂琴整局以待。」予诺之,弗果往,自是不复见君,亦不闻其有疾也。伯享又曰:「君骤疾,豫知不起,走。」价越上呼其子,既至,属纩三日矣。哀哉,哀哉!君真弃我而先耶?吾尚忍铭吾友耶?按赵氏,起涿郡王邸一▯,居开封之浚仪。六世祖毖之,以右监门卫大将军、忠州团练使从驾渡江,徙居越之上虞嵩城里。至元初,又徙城之西南隅,文林郎、泰州判官讳时寛,君曽祖也。国子监进士讳若墩,君祖也。承信郎讳嗣椮,君考也。母李氏。男三人:一初,一中,一徳。女一人,未出室。铭曰:王宫侯邸,降庶族兮!噫!州县劳劳,抗尘俗兮!噫!不卑小官,不茍禄兮!噫!大雅卓尔,立于独兮!噫!百嵗闪电,往不复兮!噫!缙云县主簿朱君墓志铭
译王西淮,是望族。世代居住在光州固始。唐朝末年,王潮兄弟带领一百零八姓的人马,从固始转战进入福建,占据当地,传国数代。留在固始的王氏族人依靠大山居住。从唐代直到现在,族人繁衍日益兴盛。宋朝迁都江南后,光州成为最前沿的边地。王氏族人生长在战争之中,凭借骑马作战雄踞塞上。王传淮,西路钤公,是公的父亲。公名友迪,字允迪。生来俊秀超迈,长大后有远大志向,文武都很擅长。族祖王鉴任殿马帅,是穆陵时期的名将。他惊异于公的才干,常带着公随行,指着公对诸将说:“振兴我王氏家族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公更加奋发自励,性情不喜欢曲意侍奉权豪,因此在江淮间任官二十年,备尝艰难劳苦,所到之处总是孤立而不得志,但他的志向丝毫没有衰退。清河县处在淮水交通要冲,左边顾望丰州、楚州,右边连接濠州、寿州,向北通达邳州、泗州。淮地帅府截断河流筑成城池,城建成后选择守令,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公请求前往,便任命他主管清河县。县城处在交通要道,铠甲军马夜间出动,车船傍晚渡过,警报没有一天停止。公以镇静安定全县,居民安然服从,仿佛处在中原的乐土。至元乙亥年,元军攻下江南,各郡县都献城归附。公转任承务郎,仍旧担任原来的县令。不久,升任同知招信军府事。公已经年老,更加没有做官的志趣。丙子年秋八月,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去世那天,公所骑的马悲鸣踯躅,过了一会儿也死去了,乡人都觉得奇异。两淮士人听说公去世,都为他流泪。清河县百姓尤其悲痛思念他,相继向省台报告,说公过去在本县有劳绩,遗留下来的恩德仍在人心,希望让公的儿子文信承袭父职,以慰藉百姓对召公遗爱之树的思念。朝廷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起初公治理县邑时,在边境锁军事务稍有空闲之时,常常留心民事。施政以仁慈为根本,以严明辅助;不用下令,百姓就受到感化,所以县民都归心于他。公娶夏氏。儿子三人:长子文用,次子文信,从盱眙县尉升任县令,改授江阴路录事,宽厚仁恕有父亲的风范;次子文虎。戊寅年,将公安葬在朗石庄的墓道。价来请求墓志铭。铭文说:清澈的水就是河流,高高的城墙屹立其旁。河中有美丽的锦缎,从公开始织成。公的祠堂百世流传,名声远播淮水。故司狱赵君墓志铭 重阳节后第五天,友人沈伯享来告诉我说:“赵君仁甫的儿子一初,往年在钱塘认识先生,如今希望冒昧有所请求。”他穿着丧服,不敢上前。我惊问道:“仁甫的母亲没有事吧?”伯享说:“赵氏母亲八十六岁了,还很健在;但仁甫在八月最后一天去世了。”我失声叹道:“天啊!世上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仁甫对亲人孝顺,对友谊笃厚,对王事勤勉,是个善人,却不能享有长寿,难道是上天降下惩罚吗?为什么如此残酷!”第二天,他的儿子来拜见并哭泣,将扶着灵柩返回东浙安葬,来请求墓志铭。唉,这是后死之人的责任,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公名文荣,仁甫是他的字。他是宋朝故王廷美的第十三世孙,生来便有名籍记载在玉牒中,实际生于咸淳八年壬申。宗室子孙世代承袭富贵,大多仗恃奢侈而不学习,公小时候却独自修身谨慎,长大后通晓经史,学习举子业,声名很盛。宋朝灭亡、家族衰落后,仕进没有门路,不得已脱下儒服而从事吏职,先在海右道宪司抄写文书,后来进入绍兴路总管府掌管簿书,又先后任会稽县、平江路录事司、杭州仁和县三处典史,升任宜兴、乐平两州都吏目。他在幕府中办事简明安静,以精明敏捷著称。泰定丙寅年,他北来暨阳任马陵沙巡检,职务之余常来拜访我,谈论文章和政事,我这才知道他是儒者,我们相处得十分愉快。不久,省里调任他为嘉兴门钞库副使。他在州县之间沉浮四十多年,可惜他的才能,不能使他远大施展;他却处之泰然,丝毫不感到抑郁挫折。至顺辛未年,年满六十岁,才授牒任将仕佐郎、江阴州司狱。癸酉年三月,他又来到我的州,我比他年长二十岁,离别九年,惊讶他容貌枯瘦、须鬓苍白,已经不像从前。我想他恐怕长期奔波于艰险道路,又久受忧患重累,本来应当如此,却没料到竟衰弱到这个地步。夏天大旱,我避暑经过萧寺,与南山法师下棋,公没有一次不在场,拍掌击节,笑谈了一整天。我对他说:“你在刑曹任职,怎么还能这样悠闲?”他回答:“没有疑难案件需要审定,也没有久押的囚犯,长官退朝用饭后,我也暂且退下休息,没有公事,所以跟着你享乐罢了。”我心里佩服他的才干和办事从容,仿佛刀刃游刃有余,超然不受世俗拘束。八月,我和官僚以下的人在南门外迎接诏使,公笑着对我说:“我亲自租住在杜桥西边,已经约好南山法师。幸好你能一同到我那里去,我将拂拭琴弦、整理棋局等候你。” 我答应了,却最终没有前往。自此以后再也没有见到公,也没有听说他生病。伯享又说:“公突然得病,预先知道自己不能痊愈,便派人来。”我越过城墙呼唤他的儿子,等我到达时,他已经去世三天了。悲哉,悲哉!公真的抛下我先走了吗?我还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吗?按赵氏一族,源自涿郡王府的一支,居住在开封浚仪。六世祖赵毖之以右监门卫大将军、忠州团练使的身份随驾渡江,迁居越州上虞嵩城里。至元初年,又迁到城西南角。文林郎、泰州判官赵时宽,是公的曾祖;国子监进士赵若墩,是公的祖父;承信郎赵嗣森,是公的父亲。母亲李氏。儿子三人:一初、一中、一德。女儿一人,尚未出嫁。铭文说:从王宫侯府降为庶族啊!唉!劳碌奔波于州县之间,抵抗尘俗啊!唉!不因官小而自卑,不苟且求取俸禄啊!唉!具有大雅之才而卓然独立啊!唉!百年人生如闪电,去了便不再回来啊!唉!缙云县主簿朱君墓志铭
人之生,或哲而夭,或愚而寿,偶自生耶?有生之者耶?愚而寿者,樗耳;至于哲而夭者,则气有所甚偏,而理有所可疑。天漠然不可测,而人防然以悲。此吾于里中朱君南伯之丧,壹不知其涕之所从也。君讳申,长寿镇人,防性敏悟,天才脱頴。伯叔父咸奇之,曰:“是儿鸑鷟也,必瑞吾宗。”年十四,入场屋,借借有声。诸老生敛袵避之。既壮,问学大进,文思泉涌。宪使陆公招致馆下,诲诸生主賔相得,欢甚。偕入京师,归复侵疆,职业修举。确斋茍公、忍斋申屠公防按淮东西二公,中原名儒,不妄许可见君之文,咸击节称赏。荐君才可掌胄监,不报。秩满,授将仕佐郎,庆元路鄞县簿。人疑君儒懦不更事,且鄞剧县,负山濒海,民恃险为奸,殆难治。君至之日,县长官因贿夺职,已而同僚相继败绩,君独署事,从容治之,犹有余力。郡檄往昌国体究赈粜,君覈实欺隠,官吏获罪者自以为不寃。复往定海,盖造军屋百三十间,旬日而毕,不愆于素。民不知役,军迁如归。鄞素多盗,不时窃发,巡尉乏官,君摄逾年,逮捕不烦。私贩不入境。一日,海盗出没洋中,声揺旁邑,令畏弗敢出。君鼓棹径去,直前搏贼,获其首并从者八十余人。自是客商往来如履平地。君性严明,不受私谒,尤恶豪右侵细民,一绳以法。民有拏舟入浦者,遇雨辄刈道旁禾以蔽其首,田主见而击之毙,曰:“盗吾禾,吾击盗耳。”更数狱不服,府以委君。君拟断曰:“本图把禾以御雨,初非窃食而充饥,当论如律。”一府大惊,更相传诵,谓君治狱平允。自是帅府宪司转委无虚日,一月坐县治事者无防耳。君尽心为政,居官以防能称。四年代者至,民遮留之,泣曰:“复有洗寃泽物如朱君者乎?”有送至境上,不忍去者。居一年,转将仕郎,调庆元路司狱。丁内艰,服阕,补江浦簿。继丁外艰。君齿未宿,忧患并集,须髪尽白,毁瘠之余。弱不胜衣,人为君忧之。君亦杜门絶进取意,繙经教子,将终身焉。阅二年,再调缙云簿。命下,君叹曰:「禄弗逮亲,吾且休矣。」人谓君薄,缙云不赴,君亦不荅。俄感防疾,言笑如平常。逾月浸剧,神爽不乱。顾谓诸子曰:「死生命也。吾死,布衣幅巾以敛,侈靡不度之物,慎勿寘吾棺中。吾儒家,慎勿以缁黄治丧。若等自爱,以诗礼自朂,毋惰毋傲。」语毕而逝。君生宋景定元年庚申,以廷祐五年戊午三月甲子终于家之正寝,享年五十有九。君自防以文鸣,著作数百篇,号《淡圃集》,清新典雅,动合法度。杂前贤文集中,不辨初习举子业,乡校月书屡占上游。每一篇出,人争脍炙。已而废不为。两为校官,辄自诧曰:「惜不自进士中得之。」甲寅科诏下,君忻然有子玉、冯轼、观戯之意。余长君八嵗,才不逮君,君过相推敬。丁巳,余中乡试将如京,君时已被疾,闻之甚喜,遣其子来馈赆,侑之以诗,致殷勤焉。明年春,余旋至广陵,闻君讣,惊失声曰:「噫,鲍叔死矣!」既抵舍,君之子徳育哭来告曰:「先君寝疾时,忽呼诸子曰:『陆先生其归,命筮之意,若有所嘱者。』易箦之夕,始曰:『吾铭托之斯人,他人慎勿与也。』」哀哉,伯牙之琴絶矣!死者若有知也,犹能为君一再鼓之。谨志曰:朱氏系出维扬,徙暨之长寿乡,二十有余世矣。君曾祖讳瑛,娶蒋氏,继蘓氏。祖讳慤,宋迪功郎,娶吴氏,继周氏。父讳庆宗,宋登仕郎,娶戴氏。君娶张氏。子男四人:长徳肖,早卒;次徳育、徳脩、徳能。女二人:长适杨启,次未出室。孙男一人,女二人,俱防。君殁之明年,嵗在己未,徳育等卜以二月二十有三日己酉窆于长寿乡之观庄祖茔之侧,治命也。铭曰:登彼观庄之原,古人可作,其惟朱君乎?洵美孔硕,卓雅不羣。清淑之气,升为浮云。体魄所存,既固且寜。以谷尔后昆。
译人的一生,有的聪明却早夭,有的愚钝却长寿;这究竟是偶然自然而生,还是有主宰生命的力量呢?愚钝而长寿的人,不过像樗树罢了;至于聪明却早夭的人,则是禀气有很大偏差,而天理也令人疑惑。上天漠然不可测,人却因此悲伤。我面对乡里朱君南伯的丧事,竟不知道眼泪从何处流出。公名申,是长寿镇人,天性聪敏颖悟,才华自然显露。伯父、叔父都惊异于他,说:“这是鸑鷟,一定会成为我们宗族的祥瑞。”十四岁入场应试,声名已经很盛,诸位老生都整肃衣襟避让。成年后学问大有长进,文思如泉涌。宪使陆公招请他到馆舍,教导诸生,主宾相得,十分欢快。他随同入京,回来后又参与收复失地,职务办理得很出色。确斋苟公、忍斋申屠公巡按淮东、淮西,二公是中原名儒,从不轻易认可别人;但见到公的文章,都击节称赏。有人推荐公的才干足以掌管胄监,却没有得到答复。任期届满,授任将仕佐郎、庆元路鄞县主簿。人们怀疑公只是柔弱的儒生,不熟悉政事;而且鄞县是繁剧之县,背山临海,百姓凭借险要作奸,恐怕难以治理。公到任那天,县长官因受贿被罢职,不久同僚又相继败事,只有公独自代理县务,从容治理,仍然游刃有余。郡府檄令他前往昌国调查赈济和粜粮事务,公核查事实,揭发隐瞒欺骗,获罪的官吏都认为判罚不冤。又前往定海,营造军屋一百三十间,十天便完工,没有超过原定期限。百姓没有感到服役劳苦,军队迁入时仿佛回到家中。鄞县一向盗贼很多,不时发生盗窃,巡检、县尉官员又不足,公代理此职一年多,捕捉盗贼并不费力,私盐贩子也不敢进入境内。有一天,海盗在海上出没,声势震动邻县,县令畏惧不敢出兵。公划船径直前往,迎面攻击贼兵,擒获首领及其党羽八十多人。从此客商往来如同走平地。公性情严明,不接受私下拜访,尤其痛恨豪强侵害小民,一律依法处理。有百姓驾船进入水浦,遇到下雨便割取路旁禾苗遮蔽头部,田主看见后将他打死,说:“他偷我的禾苗,我打的是盗贼。”案件几次审理都不服,府里把它交给公办理。公拟定判词说:“他本来是想拿禾苗来挡雨,并不是偷来充饥,应当依法论处。”全府大为惊异,互相传诵,都说公审理案件公平允当。从此帅府、宪司接连不断地把案件转交给他,一个月中坐在县衙处理事务,没有空闲的时候。公尽心治理政务,任官以才能著称。四年后,接任官员来到,百姓拦路挽留,哭着说:“以后还会有像朱君这样洗雪冤屈、施惠于百姓的人吗?” 有人一直送他到县境上,舍不得离开。过了一年,转任将仕郎,调任庆元路司狱。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江浦县主簿;接着又遭逢父丧。公年纪还未满三十,忧患一齐降临,须发全白,因哀毁而瘦弱不堪。身体虚弱到衣服都承受不起,人们都为他担忧。公也闭门不出,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翻阅经书、教导儿子,打算这样终其一生。过了两年,又调任缙云县主簿。任命下达后,公叹息说:“俸禄还来不及供养父母,我也该停止了。”人们说他轻视任命,缙云县没有赴任,他也不作答。不久患病,言谈笑容仍与平常一样。过了一个月病势渐重,神志清爽而不乱。他回头对几个儿子说:“死生是命。我死后,用布衣、幅巾收殓,奢侈过度的东西,千万不要放进我的棺材。我是儒家子弟,千万不要用僧道仪式办理丧事。你们要自爱,以诗礼自我勉励,不要懒惰,不要傲慢。”说完便去世。公生于宋景定元年庚申,至元祐五年戊午三月甲子日在家中的正寝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公自幼凭文章闻名,著作数百篇,号为《淡圃集》,清新典雅,常常合乎法度。把他的文章混入前贤文集中,也无法辨别;他早年学习举子业时,乡校月考屡居上游。每有一篇文章问世,人们都争相传诵。后来却废弃科举不再应试。公两次担任学校官员,总是自我感叹说:“可惜没有在进士科中取得功名。”甲寅科诏书下达,公欣然有了子玉、冯轼、观戏那样的志意。我的年纪比公大八岁,才华又不及公,公却过分地推重敬重我。丁巳年,我考中乡试将要赴京,公当时已经患病,听说后非常高兴,派他的儿子送来路费礼物,又用诗作相赠,以表达殷勤之意。第二年春天,我返回广陵,听说公的讣告,惊得失声说道:“唉,鲍叔去世了!”到了家中,公的儿子德育哭着来告诉我:“先父卧病时,忽然呼唤几个儿子说:‘陆先生要回来了,叫人占卜这件事,好像有什么要嘱托他的。’临终更换衣服那天,才说:‘我的墓志铭托付给这个人,其他人千万不要请。’”悲哉,伯牙的琴弦断了!死者如果有知,也还能够为公再弹奏一两曲。谨记如下:朱氏一族出自维扬,迁居暨阳长寿乡,已经二十多代。公的曾祖名瑛,娶蒋氏,继娶苏氏;祖父名慤,宋朝迪功郎,娶吴氏,继娶周氏;父亲名庆宗,宋朝登仕郎,娶戴氏。公娶张氏。儿子四人:长子德肖,早亡;其次德育、德修、德能。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杨启,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孙女二人,都已成年。公去世的第二年,己未年,德育等择定二月二十三日己酉,将公安葬在长寿乡观庄祖茔旁,遵照公的遗命。铭文说:登上观庄的原野,古人若能复生,大概就是朱君吧?确实美好而盛大,卓越高雅而不同寻常。清纯和美的气质,升腾成为浮云。遗存的形骸,既坚固又安宁,用来赐福给你的后代。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十三元陆文圭撰墓志铭广平张公墓志铭延祐改元之二年,中顺大夫广平张侯国纲来尹暨阳。至之日,迓者未岀城,侯微服先至学宫,延见诸生,问民疾苦。既视事,聴断明允,吏民惊服,争问其爵里家世。或曰:「侯尝掾江西省,又为其属,歴州县,所至有声。」其先则洺之隠君子,淳徳不耀,钟美于是者也。家世従来逺矣。居数月,侯访余墙东田舎,劳问良苦,意若殷勤者。已而泣曰:「吾先君子赍志九原,墓木将拱,泷冈之表盖有待也。今吾老矣,功业不建,夕阳西流,大惧无以昭前人之光,发挥幽潜以垂不朽,瞑目犹有憾。吾子其图之。」余再拜辞,不可,则敬复于侯曰:「中州兵烬垂二百年,谱牒无传,名公钜卿罔或登载,况林丘逸士,闾井闲民,不求闻达,姓名湮没何限?嘉言淑行,孰従而求之?」侯喟然曰:「先公幼有至性,事二亲曲尽孝道,昏晨定省,冬温夏凊,率循礼经,一无违者。慈亲先逝,事继母如所生。有姑年迈孀居无嗣,迎归侍养,礼之终身。女弟继出适薛而寡,二甥幼,视如己子,抚而育之,俟其成立,为其冠婚。闺门肃睦,内外无间。言业儒,不喜章句,通古今治乱,兵财大畧,有志当世。逢时抢攘,防于进取,浮沈州县间,嵗月淹久。在潞磁幕府时,与何公继先同僚相好也。何骤贵显,晚年平章政事。或劝先公自结以求援,且曰:「公縦无宦情,曷不为子孙计?」先公叹曰:「穷通命也,吾其如命何?」卒不许久之,授韶州路防古教授,闻韶佳山水,将往防焉,以亲老不便而止,遂不仕。」侯又曰:「吾掾江西省时,年尚少,休沐日或与其徒防宴,先公闻之怒曰:「江西二十八城生灵之命悬于一省,坐上皆贵人,政在若曹。若今怠惰,其体漫不省事,行获谴矣。」尤留意刑狱公事,每曰:「人命至重,论死者必先求其生,求其生而不得,则我与死者俱无恨矣。」我为小吏时不妄笞一人,汝宜诫之。」一日吾自省户归,侍次忽顾曰:「近闻某州狱,请谳若何?对曰:已平反之矣。先公喜见顔色,吾自是留意狱事。后以左右司官従,佥省平南安贑城之冦,禁止杀戮,开释无辜,招安余党,颇有力焉。洎审庐陵疑狱,辨诬服为盗者十九人,又虑囚于湖南,理失入者十有三人。明恕而行,非曰能之,嗟乃先公之教也。语未既,余再拜谢曰:谨闻命矣。遂次第侯语,复依其世系而志之。公讳弼,字辅之,世居汴之元武县。大父以上逸其名。父讳清,母郑氏,继母刘氏。壬辰之难,避地于邢,迁于洛水,因家焉。今为广平人。公郑出,娶司氏。前公十七年卒。公生之嵗,龙集甲申,以至元二十二年乙酉五月捐馆,享夀六十有二。子男三:国纲,前任奉政大夫铅山州知州;国辉,志不愿仕;国享,同知常寜州事。女三:长适某,次适某。孙男五:达逺、造、遂、遵。孙女七:长适泰州监盐仓汴梁袁杰,次适察院书吏河南杨益,次适同郡徐希文早卒,次适临州县丞冀寜焦升,次适龙兴路学正同郡李辅,次适聊城丁某,次在室。曽孙男五:海孙、夀孙、买孙、引孙、真孙。曽孙女尚幼。至大三年庚戌,国纲偕二弟卜葬公永年县之严村。先是上世诸丧皆攅浅土,乃悉迁而祔焉。卜其兆域而叙之昭穆,礼也。铭曰:登此广平之丘,绵绵生之▯,不在其身,昌于而家,降福孔遐。郭云仲墓志铭自古建功立业之人,率少壮为之,盖年壮则膂力方刚,志气初鋭视天下事,以己之精神运掉,如意无不可者。及其春秋既髙阅歴寖久,世故熟而机愈深,思虑审而见方定,老成迟钝与少壮刚鋭之时,如出两人。端居深念,直视无所见,聩聩若不闻,此固非狂夫孺子浅见之所能窥也。始吾与同郡郭氏昆弟交,时竞习场屋举子文字,长君子炎字明仲,妙龄挺秀,猎猎有隽声,甲子、丁夘两贡于乡。弟云仲,癸酉贡,吾亦预焉。云仲工词赋,与吾同嵗少数月耳,学同志同。甲戌同上春官,是时君兄弟如神马出渥洼,平歩千里,如太阿拭土,直上无前,余子皆避三舎。吾虽不敏,亦磨厉以须。其后诸侯军従壁上观,秦项战,人人惴恐,已而俱北,余亦垂翅而归。云仲殊不少挫,将复进,期年国有大故,举场旋废,士抑不用。明仲郁郁不得志,周旋乡校间,抗顔为师,不幸早殒。
译钦定四库全书 《墙东类稿》卷十三,元代陆文圭撰墓志铭 广平张公墓志铭 延祐改元的第二年,中顺大夫广平侯张国纲来任暨阳尹。到任那天,迎接他的人还没有出城,侯便穿着便服先到了学校,召见诸生,询问百姓的疾苦。开始处理政务后,听讼决狱明察公允,吏民都惊异佩服,争相询问他的爵位、籍贯和家世。有人说:“侯曾任江西省属官,又任其属职,历任州县,所到之处都有声誉。”他的祖先则是洺州的隐士君子,淳厚的德行不求显耀,积聚的美德在侯身上显现出来。张氏家世由来已久。过了几个月,侯到我墙东的田舍拜访,慰问劳苦,神情十分殷切。不久他哭着说:“我的先父怀着未竟的志愿埋在九泉之下,墓上的树木将要合抱,泷冈墓表大概还在等待。如今我老了,功业没有建立,夕阳西下,十分害怕没有办法彰显前人的光辉,发扬幽隐的德行,使之流传不朽,死后闭眼仍会遗憾。希望您为此谋划。”我拜了两拜推辞不得,便恭敬地回答侯说:“中原遭受兵火将近二百年,族谱没有流传,名公巨卿尚且没有人被记载,何况山林隐士、乡里平民,不求闻达的人,姓名湮没的何止有多少?美好的言语和善良的行为,又从哪里去寻求呢?”侯叹息说:“先公从小就有极其真挚的天性,侍奉父母完全尽到孝道,早晚定省,冬温夏凊,全都依照礼经,没有一件违背的事。” 慈母先去世后,他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有一位姑母年老守寡而无子,他迎接回来奉养,终身以礼相待。妹妹是继母所生,嫁给薛氏后守寡,留下两个年幼的外甥,他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教育,等他们长大成人,又为他们举行冠礼、婚礼。内室严肃和睦,内外没有隔阂。表面说是学习儒业,却不喜欢拘泥章句,通晓古今治乱和军事、财政的大略,有志于当世。遇到时局纷乱,他受到牵累而不能进取,长期沉浮于州县之间。在潞州、磁州幕府任职时,与何继先公同僚相交友好。何公突然显贵,晚年做到平章政事。有人劝先公主动结交以求援助,并且说:“您即使没有做官的心情,难道不为子孙考虑吗?”先公叹息说:“穷困显达是命,我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始终没有答应。不久,授任韶州路蒙古教授,听说韶州山水秀美,准备前往任职,却因父母年老不便而停止,于是终身不再出仕。”侯又说:“我任江西省属官时,年纪还小,休假日有时和同僚饮宴,先公听说后生气地说:‘江西二十八城百姓的性命都悬在一省,席上都是贵人,政务掌握在你们手中。你们如今懒惰,若对这些事全不省察,行动起来一定会获罪。’他尤其留意刑狱公事,常说:‘人命最为重大,审理死刑案件一定要先设法求得生路;求生而不可得,那么我和死者都没有遗憾了。’ 我做小吏时从不随意鞭打一个人,你应当告诫他们。”有一天,我从省户司回来,侍立一旁时,先公忽然回头问:“近来听说某州有一桩案件,你审理得怎么样?”我回答:“已经为他平反了。”先公脸上显出喜色。从此我便留心刑狱事务。后来我以左右司官的身份随军,参与平定南安、赣城的叛乱,禁止杀戮,释放无辜,招安余党,颇有力量。到审理庐陵疑案时,辨明被诬陷服罪为盗的十九人;又在湖南审察囚犯,纠正错误收监的十三人。明察宽恕地施行,并不是说我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实在是先公的教诲。话还没有说完,我拜了两拜答谢说:“谨遵您的吩咐。”于是按次序记录侯所说的话,又依照他的世系为他作了墓志。公名弼,字辅之,世代居住在汴州元武县。祖父以上的名字已经失传。父亲名清,母亲郑氏,继母刘氏。壬辰之难时,避居邢州,后来迁到洛水,于是在那里安家。现在成为广平人。公是郑氏所生,娶司氏,先于公十七年去世。公生于甲申年,至元二十二年乙酉五月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儿子三人:国纲,先任奉政大夫、铅山州知州;国辉,志在不愿做官;国享,任同知常宁州事。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某人。孙子五人:达远、造、遂、遵。孙女七人:长女嫁给泰州监盐仓、汴梁人袁杰;次女嫁给察院书吏、河南人杨益;次女嫁给同郡徐希文,早年去世;次女嫁给临州县丞、冀宁人焦升;次女嫁给龙兴路学正、同郡人李辅;次女嫁给聊城丁某;最小的尚在室。曾孙五人:海孙、寿孙、买孙、引孙、真孙。曾孙女还年幼。至大三年庚戌,国纲与两个弟弟择地,将公葬在永年县严村。此前祖上各代的丧柩都浅葬在土中,于是全部迁出,与公合葬。这是选择墓地并按昭穆排列的礼制。铭文说:登上这广平的山丘,绵延生长的瓜藤啊;福泽不止在自身,将在你的家族中昌盛,降下的福气多么长远。郭云仲墓志铭 自古以来建立功业的人,大多在年轻力壮时有所作为。这是因为年富力强,筋骨正健,志气初锐,面对天下之事,凭自己的精神才力运用处置,往往如意,没有不可办成的事。等到年岁已高,阅历渐深,熟悉世故而机心更深,思虑周详而见识才定,老成迟钝与年轻时的刚锐,简直像是两个人。独居静处深思,直视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耳聋昏聩好像什么也听不见;这当然不是狂妄之人和幼稚之徒的浅见所能窥测的。当初我同本郡郭氏兄弟交往时,正一起竞相学习应试文章。兄长郭子炎,字明仲,年少英秀,才名远播,甲子、丁卯两次在乡里贡举。弟弟云仲,癸酉年贡举,我也在其中。云仲擅长词赋,只比我小几个月,学业志趣相同。甲戌年我们一同赴礼部考试。当时你们兄弟就像渥洼中出来的神马,平步可行千里,又像太阿剑拭去尘土,直上而无可阻挡,其他人都退避三舍。我虽不敏捷,也磨砺自己等待机会。后来诸侯军队却在壁上观望,秦、项交战,人人惴惴不安;不久双方都败北,我也垂下翅膀归来。云仲却没有受到多少挫折,将要再次赴试;一年后国家发生大变故,科举考试随即废止,士人受到压抑而不能任用。明仲郁郁不得志,只在乡校之间周旋,勉强作老师,不幸早早去世。
云仲相继纠录于学,脩葺俎豆,呻吟呫▯,抉剔隠租,学粗成立,人以为难。君已六十余矣,力渐不逮,心艺与时左,鲜克举之。复长南徐之濂溪书院,堂庑荒凉,士散不收,式遄其归。自是十年不调,扃戸谢客,吚唔▯下,足迹不入官府。至治壬戌之秋,敇授无锡州教,君笑谓妇曰:「鮎上竿矣。」余屏丘樊五十余年,卑校官不为,鉏耰之暇,时与君往来,劝君勿出,君不荅。明年春赴锡山,时前宋旧贡士,江浙间不数人,闻君来以为异,争先见之。君须睂蓬皓,音吐鸿畅,衣冠歩武,规制落拓,见者惊叹。君视学舎己不可为,为之辄沮,谢事不可,黙黙而已。黜其聪明,养之以虚白,堕其智虑,示之以天倪,士方逌然従之,而君已逝矣。启手足之夕,诸子侍侧,顾曰:「吾梦与诸同年探筹,吾先得之。噫,生不如死之乐,君知之矣。」防日而不女従也。君生淳祐壬子十有二月,卒以泰定丁夘十有一月,享夀七十有六。讣至。之日,余哭之哀。诸子擗且拜,请铭。谨按郭氏,其先汴之祥符县人,讳某,中奉大夫。安仁,开国男女真扰中原,防宋驾南迁,占籍于江隂。髙祖某,通直郎,知髙邮军事。曽祖某,防承直郎。祖某,隠徳弗耀。伯父某,生四子,君第二子,名登龙,出继父某为嗣,娶王氏,枢宻使騣之裔孙,性明慧,佐理其家。子六人:长缙,前卒;次绮,绶,绅,椿,楠,文学彬彬焉。女一人,适刘某,卒。孙男二人,留孙,闗驴。女五人:长福娘,适范某;次继奴,迎娘,佛娘,引娘,俱幼。致和元年戊辰四月己酉,葬于由里北山之冈,従治命也。铭曰:先雁门,距汾阳,胡源之长。兹由里,卜允臧,在后之庆。王徳秀墓志铭壬子夏五,余素车出城西,防友人王君徳秀之防。于申甫君二子拜墓下,哭而起曰:“先子赍志九原,功业不少表见于当世,独行实犹有可攷。先生累世通家,宜详知之,将丐文以图不朽。方事之殷,未敢以请。”余答拜辞,请属笔。当代文士不可让,事甫讫,又以为请。呜呼!吾忍铭吾故友之墓也?夫君曽祖讳某,祖讳某,皆隠徳不曜。考讳申,字仲逺,经明行脩,其人如玉。宋咸淳中,余始弱冠,仲逺辱与之游,为忘年友。嵗在癸酉,同领乡荐。仲逺以礼记义占名第一。明年春,偕上春官。君侍亲如杭,余始熟君。君长余一嵗,好学笃行如其父,而通敏过之。仲逺不幸终于乙亥之乱,君匍匐葬其亲,遂屏居里中,闭户絶交,弃科举业。于经子传记百家之书,无不读,而尤喜陶朱丹圭之术,研精其奥。初,仲逺性俭素,不营生产,有田一顷,室庐仅蔽风雨。君辛勤三十年,力穑务本,以赀雄州里,好施不倦,求者如归。尝笑谓客曰:“孟尝不能自焚其劵,而使冯驩因以市恩,浪得为豪士矣。”故君家每嵗积空券数百,度不能偿者,弃不复取。丙午丁未嵗大饥,君倒廪出粟赈之,全活不可胜计。时募民入粟拜爵,君不自言,雅尚简朴,不以富骄。人布衣粝食,泊如也。匹马一童,往来阡陌,与野人参语。襍坐见之,不知其为儒者也。酒酣剧谈,贯穿今古,遇知己握手出肺肝,语自负一世之豪,江左隠然知名。晚年新居落成,二子宦学自立,将以优游卒嵗,而天不假之年矣。所居邻季子墓,谋创延陵书院,以待四方之游士,兴义学以教育乡里子弟,跨夏浦建大石梁,以济病渉者,俱有志未就而卒。卒后数月,朝廷録君赈施之劳,赐以初命之服,非君志也,而已不及拜矣。君名茂宗,徳秀字也。生辛亥,夀六十。娶丁氏,继室余氏。子二人,天啓敕授▯阳路钞库副使昌道,举茂才异等。女一人,未。出室卜四月二十日乙酉,葬君于港西之原。去家百武而近,懐亲也。呜呼!君遂止于斯耶?始与君父子,以志业相责望。仲逺既不幸早世,君才不用于时,而以其余力起家。余独偃蹇困踬,老而衰矣。俯仰畴昔,感慨存没,▯然泣下。呜呼!吾尚忍铭吾故友之墓也夫?吾忍弗铭也夫!为之铭曰:考钟庆厥嗣,嗣昌厥家。胡福孔殷,而夀弗遐?数也,命耶?嗣又竞爽,殆复盛耶?榕山君墓志铭
译云仲后来相继在学校任职,整修祭祀礼器,诵读讲习,清查隐漏的租税,学校大致办成了,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你已经六十多岁了,精力渐渐不济,心性和才能又与时势不合,很少能够有所作为。后来又主持南徐的濂溪书院,然而堂屋廊庑荒凉,士人散去无法收拢,于是很快就回来了。此后十年没有得到调任,闭门谢客,在窗下低声读书,足迹不进入官府。至治壬戌年秋天,朝廷敕授你无锡州教职,你笑着对妻子说:“鲇鱼上竿了。”我隐居丘园五十多年,不肯做卑微的学官,耕作之余,时常同你往来,劝你不要出仕,你没有回答。第二年春天你前往锡山。当时前宋的旧贡士,在江浙一带没有几个人,听说你来了,都认为奇异,争先恐后来拜见。你胡须眉毛蓬乱而苍白,声音洪亮流畅,衣冠步履,却显得不拘形迹,见到的人都惊叹。你看出学校已经无可作为,想有所作为却总被挫败,想辞职又不行,只是默默而已。你抑制自己的聪明,以虚静自养;放下机巧思虑,顺应天然本性。士人正欣然跟随你学习,而你已经去世了。临终将要撒手足的那天晚上,几个儿子侍立在旁,你回头说:“我梦见同年们一起抽签,我先抽到了。唉,活着不如死后快乐,你们已经知道了。” 【原文“防日而不女従也”疑有脱误,无法确释。】你生于淳祐壬子年十二月,卒于泰定丁卯年十一月,享年七十六岁。讣告传来那天,我悲痛哭泣。几个儿子捶胸跪拜,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谨考察郭氏家世:祖先是汴京祥符县人,讳某,官至中奉大夫。安仁年间,女真侵扰中原,郭氏随宋室南迁,在江阴登记为民。高祖某,官通直郎,任高邮军事知州。曾祖某,官承直郎。祖某,隐德不显。伯父某生有四子,你是第二子,名登龙,出继给父亲某为嗣。你娶王氏,她是枢密使騣的后代,性情聪慧,协助料理家事。生六子:长子缙,已先去世;其次为绮、绶、绅、椿、楠,都是文采彬彬。女儿一人,嫁刘某,已去世。孙子二人,留孙、关驴。孙女五人:长福娘,嫁范某;其次继奴、迎娘、佛娘、引娘,都还年幼。致和元年戊辰四月己酉,葬于由里北山的山冈上,遵从你临终的遗命。铭文说:祖先来自雁门,距离汾阳不远,胡氏源流绵长。如今葬在由里,占得吉地安善,将来子孙必有余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王德秀墓志铭》壬子年夏五月,我乘着朴素的车子出城西去,拜访友人王德秀的丧事。在申甫先生的两个儿子陪同下,我到墓前哭着起身说:“令尊怀抱未酬的志愿埋骨九泉,功业没有多少显著于当世,但他的独立操守和实际作为还是有许多可以考察的。我家世代同先生交好,本应详细了解他的事迹;你们想请我写文章来使他不朽,只是当时事情繁多,不敢贸然请求。”我回拜推辞,请他们另请撰述。当代文士不应推辞,事情刚办完,他们又来请求。唉!难道我忍心为故友的墓志铭落笔吗?令尊的曾祖讳某、祖父讳某,都有隐德而不显。父亲讳申,字仲远,经学明达,品行修洁,为人如玉。宋咸淳年间,我刚二十岁,仲远屈尊同我交游,成为忘年之友。癸酉年,我们同被乡里荐举,仲远凭《礼记》义取得第一名。第二年春天,一同赴礼部考试。你陪父亲到杭州,我才熟悉你。你比我大一岁,好学笃行像你的父亲,而通达敏捷胜过他。仲远不幸死于乙亥之乱,你匍匐着安葬父亲,便退居乡里,闭门谢绝交游,放弃科举。经书、诸子、传记以及百家之书,没有不读的,尤其喜爱陶朱、丹圭的经营之术,精研其中奥妙。当初,仲远性情俭朴,不经营产业,只有一顷田地,房屋仅能遮蔽风雨。你辛勤劳作三十年,努力耕种、专务根本,凭财产成为乡里的富户,却乐于施舍而不厌倦,求助者都像回到家一样。你曾笑着对客人说:“孟尝君不能亲自烧掉债券,却让冯驩借此为自己买得恩惠,白白获得了豪士的名声。”因此你家每年积存几百张空券,估计不能偿还的,便丢弃不再索取。丙午、丁未年发生大饥荒,你打开粮仓拿出粮食赈济灾民,使无数人得以活命。当时朝廷招募百姓输粮授爵,你没有自我夸说;你一向崇尚简朴,不因富有而骄傲。穿布衣、吃粗粮,神色安然。只骑一匹马,带一个童仆,往来田间小路,同乡野之人交谈。大家杂坐相处,根本看不出你是读书人。酒兴浓时纵谈古今,贯通无碍;遇到知己便握手倾吐心腹,自负为一世豪杰,因此在江左一带隐然有名。晚年新居落成,两个儿子都已在仕途和学业上自立,本想从容安度晚年,天却没有再给你寿命。你所居处邻近季子墓,曾谋划创建延陵书院,接待四方游学之士;兴办义学,教育乡里子弟;又想在夏浦建造大石桥,便利行人渡水,这些都有志向却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去世几个月后,朝廷记录你赈济施舍的功劳,赐给你初任官职的服饰;这并非你的志愿,而你已经来不及接受了。你名茂宗,德秀是你的字。你生于辛亥年,享年六十岁。先娶丁氏,后娶余氏。两个儿子:天启年间敕授海阳路钞库副使的昌道,考中茂才异等;另有一子。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定于四月二十日乙酉,将你安葬在港西的原野上,距离家中百步,很近,是因为你眷恋亲人。唉!你就这样安息在这里了吗?当初我和你父子二人,以志业相互期望。仲远不幸早逝,你的才能没有得到时世任用,只凭余力建立家业;我却独自困顿失意,如今老而衰败。俯仰回顾往昔,感叹生死存亡,不禁潸然泪下。唉!我难道还忍心为故友作墓志铭吗?可我又怎能忍心不铭刻呢?铭文说:考察祖先的福庆,正在荫及后代;后代昌盛,家业也将昌盛。为什么福分如此深厚,寿命却不长远?这是命数,还是天命?后代又都才俊出众,难道家门还会再次兴盛吗?《榕山君墓志铭》
岷江,西来演迤数千里,中流巨浪冲突,拥沙为州,以百数,而马防最大。东过暨阳为南江,北扺泰兴之澨为北江,东入于海。马防据三江之中,风气融结,地脉平衍,人物阜蕃,土俗厐厚。广陵陈氏家其上,数世矣。至榕山君而始大。君讳杰,字汉臣。其先自颍川徙,有讳徳,以孝弟力田起家者,君曽祖也。讳清,祖也。讳端明,考也。曽祖妣张氏,祖妣沙氏,妣胡氏。君生而不凡,身长七尺,状貌竒伟,深沈有局量,欲驰骤当世。防考君病废,左右奉养,志不克就。尝学书,鄙俗儒龌龊不足为法,従计然、丹圭之术,观时取予,积粟如坁,家累千金,施穷周急,畧不少靳。晚嵗田庐子孙之乐,防无遗憾,而不获跻上夀者,病夺之也。初调荆南征官,未赴,适汴梁相王闻君,召之欲往,不果。俄患风痹,偃卧里中,优游养疾数年而卒。君生壬子,终己未,享年六十有八。榕山,其自号也。娶张氏,子二人,简、范,皆好学卓立。女四人,适刘埙、陆庸、李寅、孙余,在室。孙三人,称、临、壮。是嵗十有二月癸酉,葬于洲上延庆庵之西,距家二里许,君自卜息所也。未防张氏亦卒,祔焉。逾年,其二子来拜且泣曰:「碑隂先友无在者,铭以累执事。」余答拜曰:「诺。」君与余同生少数月耳,意气颉颃,相得甚欢。时渡江,握手笑语,磊磊落落,青天白日,我知君心。一夕痛饮古梅下,慷慨剧论古今事,旁若无人。自是不复再防。呜呼!而今而后,此士不可复作,此乐不可复得矣。发挥潜徳,非后死者之责与?遂不辞而为之铭。铭曰:自幕至虞,明徳始大。太皡之墟,元姬作配。鳯凰锵锵,媚于齐姜。家贷公収,陈世其昌。中洲有庐,江水弥弥,厥土孔良。之子洵美,我田我桑,我始既勤,无秩与禄等之。封君孰饥而啼,予粟汝哺;孰负而▯,汝直而吐。布衣长者,名著江淮。或縻以爵,招之不来。渥洼神骏,逸驾千里,竟尼其辕,跬步而止。西原。植柏郁郁,苍云泉扃,阒寥呼君不闻。宿草芊芊,过者下马。▯趺不磷,百世之下。故税使陈君圹志【按此即陈杰圹志,原注:为其子代作,故附次前篇之后】呜呼!孝子之事亲终矣。惟送死可以当大事。不肖孤衔哀忍死,匍匐以襄事。大惧无以彰先考之懿,将乞铭于当代鸿笔。而又斩然在衰绖之中,未敢以请。姑识嵗月姓系,纳诸圹。哀哉!惟有妫之后,国于陈,子孙其昌,代有显人。族居颍川者,避五季之乱,南徙维扬。占借扬之泰兴,江心有土可居,曰马防沙。首起南徐,尾尽东海,土宜耕桑,聚落繁盛。吾家于此数世矣。髙祖以来,隠徳不耀。至先考而陈氏始大。先考幼失所恃,二弟俱夭。亲被疾,不省家事。先考只影自立,奉养无违,备尝艰辛,以俭自力,扶植门户,经理产业田园第宅,井井有绪。晚年事力充裕,舍施不倦,以信义行于乡党,平理曲直,赈恤困乏。乡人有患,挺身赴之。有便利事,必举倡之。人皆悦服,有钜人长者之风,名隠隠闻江淮间。先考性沈毅寡言笑,重然诺,慷慨有大志,本以功业自负。读书不守章句,史学贯穿,诗酒赓唱,落笔惊人。招师讲学,训子严甚。中更多故,壮志不遂,颇不乐仕进。归附初,省府贵人有相知者,防授枢宻院宣使,不就。丁未戊申嵗大祲,出粟数千石饲饥民,全活甚众。官录其劳,敕授江陵路税课副使,未之任。丞相河南王檄召保充本投下户计总管,宣命将下。先考至维扬,将如汴梁谒,遽得风痪之疾,舆归里中。手足不仁,卧疾八年,祷药备至。闻有善医者,数百里外迎致,然卒不効。家人忧泣,束手无策。先考精神不乱,従容治家务如平时,顾二子曰:“死生命也,吾平生无大过失,粗有成立,汝等慎守之,吾无憾矣。”嵗在丙辰,呼善地理者,亲卜葬地于所居之西北二里许,手植桧柏成行,筑庵于其旁,时一省焉。己未七月告成,阅月而先考弃诸孤,实八月之九日也。哀防!先考讳杰,字汉臣,生宋淳祐壬子之十二月,享年六十有八。曽祖讳徳,妣张氏。祖讳清,妣沙氏。父讳端明。妣胡氏,娶张氏,今在堂。生四男:伯泰、叔庚,皆早世;仲简、季范。六女:长许适李某,未嫁而卒;次适刘埙,次适陆庸,次适李寅,孙余寡;次许适沈某,未行。孙男三人:称、孙临、孙壮、孙简等,谨择是嵗十有一月甲申,出祖迁柩于新庵。十有二月癸酉,下窆。呜呼!孝子之事亲终矣。自今简等上侍母慈,协和昆弟,共保先业,一遵先考之治命。江水在此,不敢食言。呜呼哀哉!呜呼痛哉!简等泣血百拜,谨志。慈悟居士墓志铭
译岷江从西面蜿蜒流来数千里,中流巨浪冲撞,拥积泥沙形成沙洲,数以百计,其中马防最大。江水向东流过暨阳成为南江,向北抵达泰兴的水边成为北江,向东流入大海。马防处在三江之间,风土气脉融汇凝结,地势平坦开阔,人物繁盛,风俗厚重。广陵陈氏居住在那里,已经有好几代了。到榕山君时才开始兴盛。君名杰,字汉臣。祖先从颍川迁来,有一位名德的人以孝友和勤耕起家,就是君的曾祖;讳清,是祖父;讳端明,是父亲。曾祖母张氏,祖母沙氏,母亲胡氏。君生来不凡,身高七尺,体貌奇伟,深沉而有气度,原本想在当世驰骋建功。后来父亲病废,君在身边奉养,志愿不能实现。曾经学习经书,却鄙视庸俗拘谨的儒生,认为不值得效法;于是学习计然、丹圭的术数,观察时势而买入卖出,积粮如山,家产达到千金,施舍给穷人,周济急难,丝毫不吝惜。晚年享受田园、房舍和子孙之乐,死前没有遗憾,只是疾病夺去了他的长寿。起初调任荆南征官,尚未赴任,恰好汴梁的相王听说了君的名声,召他前往,却没有成行。不久患风痹,卧病乡里,悠然养病数年后去世。君生于壬子年,卒于己未年,享年六十八岁。“榕山”是他的自号。娶张氏,生二子简、范,都好学而卓然自立。四个女儿,分别嫁给刘埙、陆庸、李寅、孙余,另有女儿尚在室。孙子三人:称、临、壮。这年十二月癸酉,安葬在洲上延庆庵西面,距离家约二里,是君自己选择的安息处。不久张氏也去世,便合葬在旁。过了一年,两个儿子前来拜见并哭泣说:“碑阴上原先的朋友已经没有在世的了,请您为他作铭。”我回拜说:“好。”君只比我大几个月,意气相当,彼此相投,十分欢洽。当时我们渡江,握手谈笑,胸襟磊落,如同青天白日,我了解君的内心。有一晚在古梅树下痛饮,慷慨激烈地谈论古今之事,旁若无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面。唉!从今以后,这样的人不能再有,这样的快乐也不能再得到。彰显隐而未显的德行,难道不是后死者的责任吗?于是我没有推辞,写下这篇墓志铭。铭文说:从幕到虞,光明的德行才开始宏大。太皞的故墟,元姬与之匹配。凤凰铿锵鸣叫,取悦于齐姜。家财交给公家收取,陈氏世代昌盛。中洲有房舍,江水浩荡,土地非常肥美。这个人确实十分美好,经营我的田地和桑园;我起初既然勤劳,就不把官秩俸禄同它相提并论。封君啊,谁饿得哭泣,我就给你粮食让你喂养他;谁负债而困窘,你就替他伸张正义,使他得到解脱。你是布衣中的长者,名声著于江淮。有时想用爵位牵绊你,召你也不肯来。你像渥洼的神骏,奔驰千里,最终却被拦住马辕,只能停止脚步。西原上,柏树茂盛,苍云笼罩泉台,寂静空旷,呼唤你也听不到。墓上宿草青青,经过的人都下马致敬。龟趺碑座没有剥蚀,百世以后仍将存在。故税使陈君圹志【按:这就是陈杰的圹志,原注说是替他的儿子撰写,所以附列在前一篇之后】唉!孝子奉事父亲的事情到此结束了。只有送父亲去世,才可以算作大事。不肖的孤子含着悲哀,强忍悲痛,匍匐着来协助丧事。非常害怕没有办法彰显先父的美德,想向当代的大手笔请求墓铭;但又正披着丧服,实在不敢请求。姑且记下年月和姓氏世系,放入墓中。悲哀啊!妫姓之后,建立陈国,子孙应当昌盛,历代都有显达之人。居住在颍川的族人,为躲避五代的战乱,向南迁徙到维扬;在扬州的泰兴登记户籍,江心有可居住的土地,叫作马防沙。北起南徐,南至东海,土地适宜耕种和栽桑,聚落繁盛。我家在这里已经有好几代了。高祖以来,隐德未曾显扬。到先父时,陈氏才开始兴盛。先父幼年失去依靠,两个弟弟又都早夭;母亲患病,不能料理家事。先父孤身自立,奉养母亲从无违逆,历尽艰辛,以节俭自强,扶持门户,经营产业、田园、房舍,一切井然有序。晚年财力充裕,施舍不倦,在乡党中以信义立身,公平裁断是非,赈济救助困乏之人。乡人有患难,他总是挺身而出;有利于公众的事,他必定首先倡导。人人都心悦诚服,有巨人长者的风范,名声隐约传遍江淮。先父性情沉毅,少言少笑,重视承诺,慷慨而有大志,原本以功业自负。他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史学贯通,吟诗饮酒、相互唱和,落笔常常惊人。延请老师讲学,对子女的教训尤其严格。后来遭遇许多变故,壮志没有实现,于是很不喜欢做官。归附初期,省府有一位贵人同他相知,推荐他授任枢密院宣使,他没有接受。丁未、戊申年发生大灾荒,他拿出数千石粮食供养饥民,使很多人活了下来。官府记录他的功劳,敕授江陵路税课副使,但他没有赴任。丞相河南王发檄文召他,保举他充任本投下户计总管,任命即将下达。先父到了维扬,准备前往汴梁拜见,突然得了风瘫病,只好用车舆送回乡里。手脚麻木不仁,卧病八年,祈祷、服药都用尽办法。听说有名医,便从数百里外迎来,但最终仍没有效果。家人忧愁哭泣,束手无策。先父神志不乱,仍从容料理家务如同平常,回头对两个儿子说:“死生是命。我一生没有大的过错,家业也略有成就,你们谨慎守护它,我就没有遗憾了。”丙辰年,请来善于地理的人,亲自选择住处西北约二里的葬地,亲手种下成行的桧树和柏树,又在旁边修建庵舍,时常去察看。己未年七月墓地完工,过了一个月先父便抛下我们孤儿,正是八月九日。悲哀啊!先父名杰,字汉臣,生于宋淳祐壬子年十二月,享年六十八岁。曾祖讳德,曾祖母张氏;祖父讳清,祖母沙氏;父亲讳端明;母亲胡氏。娶张氏,现仍健在。生四子:长子泰,次子庚,都早逝;第三子简,第四子范。六个女儿:长女许配李某,未嫁便去世;次女嫁刘埙;三女嫁陆庸;四女嫁李寅,后来守寡;五女许配沈某,尚未出嫁。孙子三人:称、孙临、孙壮,孙简等人。谨选择本年十一月甲申,先将灵柩迁出旧墓,安置到新庵;十二月癸酉,下葬。唉!孝子奉事父亲的事情到此结束了。从今以后,简等人上侍奉慈母,兄弟和睦,共同守护先父的产业,一切遵照先父的遗命。江水在此作证,我们不敢食言。唉,悲哀啊!唉,痛苦啊!简等人泣血叩拜,谨此记下。《慈悟居士墓志铭》
幽冀古燕赵国,土脉深重,习气刚猛,人生其间,雄杰魁伟,毅然有烈丈夫之风,可与共功名者。顾自辽宋以来,南北殊疆,谱牒散逸,所闻所传闻朝市山林之间,姓名晦而弗彰者何限?有志之士所为慨然太息者也。范阳张仲威,一再仕于暨,慷慨急义人也。清而不隘,刚而不傲,轻财好施,与人交有终始,暨人爱之。君以暨人之爱己也,遂留居焉。垦田筑室于南墉之外,读书教子,与余往来相好也。间为余述其先考君之贤:长身玉立,须髯若神,便鞍马,射命中军中,号万人敌。随史丞相南征,斩获甚众,攻钓鱼山,先登陷阵。第功赏将命以官,一日单骑深入岩谷,若有所遇,亟归焚其弓矢,懴悔事佛,终日趺坐,手不释经巻。与人言姁姁如恐伤之,无一防豪武气。乡人称为慈悟居士,嗒然有厌世之心。病革,口诵佛号不絶,瞑目揺手而逝。吁!异哉!传称韦应物初为三衙衞士,骄横不羁,晚年折节,所至埽地焚香,清净自居。世果有斯人也。仲威急流勇退,卓有父风。泰定丁夘,以従事郎台州路黄岩州判官致其仕。防朝廷推恩考赠従仕郎大都路良乡县尹,命下之日,余率众往贺之。仲威愀然对其先人遗像而泣,且告余曰:「先子没四十余年,楸柏之实久矣。不肖孤朔南奔驰,不克嵗时洒埽,且墓左之铭未立,敬以嘱子。」寻授余以家状,余不敢辞。谨按燕山张氏,皆祖翼徳,散居山后诸州。君曽祖讳建中,占借永清县之统和乡,家饶财,畜牧满野,上腴居邑之半。散防孤贫,延纳宾友,其门如市。朝廷下令家饲官骑二十四疋者与循一资,君饲如法,嵗且蕃息,与之官不愿受。人以比卜式里居。一夕盗闯其门,声甚恶,君呼而进之曰:「若等廹饥寒,非获已也。吾素不储珍产,所有者丝纩耳,悉辇置庭下,恣所取。」盗惊骇欲弃去,君徐以温言抚之,各负重而奔未防兵。冦抢攘,君出避地,卒困于沙漠,垂殆。逢三十余人,不知所従来,翼而出诸险,乃脱。问其故,对曰:「畴昔之夜,受君赐,今是以报。」询其姓名,不告。防得为首者二人,曰王庶、刘琮云。君既免于难,遂不问家事,萧散林壑。夀九十七,祖讳益,相继隠居,习岐黄之书,収畜良方,务以救人,不邀其利。州里徳之,晚授朝奉郎太医院判官。夀九十六,父讳徳林,始以良家従军。天兵攻信安,四面阻水,久之不下。君策马环视,白其帅曰:「城如卧牛形,背有庙,焚之吉。」従之,即日城破。帅大竒之,挟以归朝,赉马四匹,羊百口。俄谢病去。夀百有一,实生居士讳山,字某。至元十三年卒,夀才五十有七,葬于永安镇曹家务。娶完顔氏,追封宜人,夀八十三。子四人:长仲祥,次君祥,次政仁,次政仪即黄岩州判官仲威字也。女二人:小奴、素儿,适卢某、王某。孙男六人:思庆、思用、思善、思道、思逺、思进。四女适王某、王某、杜某、桑某。曽孙男五人,女六人,俱幼。铭曰:君之祖若父,三世皆登期颐,岂昌黎所谓未有佛之世耶?君一超径悟,求佛利益,乃罔或克夀髪半白而早萎,岂命有所悬,人固不得而移耶?将觉性长存,虽亡而不隳,抑不在其身而子孙之贻耶?竹隠处士墓志铭所谓一乡之善士者,禔身可以范俗,敦仁可以处里。闺门之内,父子兄弟,雍雍如也。族党之中,长幼皆顺而聴也。顽薄之夫见之,使人之意也消。则一乡之善士已,如处士何?君汉卿是也。君讳刘发,其先开封人,居汴之阳。六世祖大理评事逢吉,宋元祐中徙常之晋陵。建炎初,常为兵冲,髙祖中奉大夫俊升北徙暨阳。曽祖武仲,四领乡书,登绍兴庚辰第,累迁朝议大夫,通判建康军府事,赠中奉大夫。妣商氏,封令人。祖润,朝散郎,通判池州军州事。妣阙氏,继恵氏,俱封安人。父▯年,将仕郎。妣阙氏,封安人。何氏世以文翰起家,家饶财,土腴,华第甲一州。先绪中微,鬰攸继作,族遂分散。君幼失所怙,受学于舅氏,感激奋厉,长身卓立,音吐如钟。出则従师友,入则经纪家事。中年田园粗足,或劝君谋什一之利,厚自封殖者,君笑曰:“贫富命也。”
译幽州、冀州是古代燕国、赵国的地方,土地深厚,风气刚猛,生于其间的人往往雄杰魁伟,具有刚烈丈夫的风范,是可以共同建立功名的人。只是自辽、宋以来,南北疆域不同,家谱散失,民间朝市、山林之间所听闻和传说的人物中,姓名隐晦而未能显扬的,不知有多少。这正是有志之士为之慨叹的。范阳人张仲威,曾两次在暨地做官,是个慷慨而急公好义的人。他清正却不狭隘,刚强却不骄傲,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同人交往有始有终,暨地人都爱戴他。君因为受到暨地人的爱戴,于是留居那里。在南城墙外开垦田地、修筑房屋,读书教子,也同我往来交好。他偶尔向我叙述其先父的贤能:身材高大挺拔,须髯像神人一样,熟悉骑马,骑射命中军中,号称万人敌。随史丞相南征,斩获很多;攻打钓鱼山时,率先登城冲入敌阵。论功行赏将要授官的一天,他却单骑深入岩谷,似乎有所觉悟,急忙回来烧掉弓箭,忏悔过去,信奉佛法,整日盘腿而坐,手不离经卷。同人说话温和亲切,唯恐伤害别人,完全没有一点豪武之气。乡人称他为慈悟居士,他也显出厌弃尘世的心情。病重将死时,口中不断诵念佛号,闭眼挥手而逝。唉,奇异啊!传说韦应物起初是三衙卫士,骄横不受约束;晚年改变操守,所到之处扫地焚香,清净自守。世上果真有这样的人。仲威在功成身退之时勇于退让,深具父亲的风范。泰定丁卯年,他以从事郎、台州路黄岩州判官的身份退休。朝廷推恩,追赠他的父亲从仕郎、大都路良乡县尹。任命下达那天,我带众人前去祝贺。仲威面对先人遗像凄然流泪,并对我说:“先父去世四十多年了,楸树柏树已经长大。作为不肖孤子,我奔走朔方南方,不能按时洒扫墓地,而且墓旁的铭文还没有立起来,恭敬地把这件事托付给您。”不久他把家状交给我,我不敢推辞。谨考燕山张氏,都以翼德为祖,分居在山后各州。君的曾祖讳建中,登记居住在永清县统和乡,家中财产丰饶,牧畜遍野,上等肥田占了县邑的一半。他散财救济孤贫,延请宾客朋友,门庭像集市一样。朝廷下令,家中饲养官马二十四匹的人可以循例升一级,君依照规定饲养,马匹逐年繁殖,他却不愿接受官职。人们把他比作居住乡里的卜式。一天夜里盗贼闯入他家,声音十分凶恶,君把他们叫进来说:“你们是迫于饥寒,不是出于本心。” 我平素不储藏珍贵财产,所有的不过是丝绵罢了;我把它们全都搬到庭院里,任凭你们取用。”盗贼惊骇,想要放弃离开,君却慢慢用温和的话安抚他们。盗贼各自背着重物奔逃,途中没有遇到官兵。后来天下盗乱,君出外避难,最终困在沙漠中,眼看将要死去。忽然遇到三十多个人,不知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像鸟张开双翼一样护送君走出险境,君才得以脱险。君询问缘故,他们回答说:“从前那一夜承受了您的赐予,如今因此来报答您。”君询问他们的姓名,他们不肯告诉,只打听到为首的两个人,叫王庶、刘琮。君既已脱离灾难,便不再过问家事,散淡地生活在山林之中。享年九十七岁。祖父讳益,祖父和曾祖相继隐居,学习岐黄之术,收集储藏良方,专门用来救人,不谋求利益。州里人感念他们的德行,晚年授祖父朝奉郎、太医院判官。祖父享年九十六岁。父亲讳德林,起初凭良家子弟身份从军。天兵攻打信安,城四面阻水,久攻不下。君策马巡视四周,向主帅报告说:“城池像卧牛的形状,背后有座庙,烧掉它就吉利。”主帅听从了,当天城池便攻破。主帅十分惊奇,带他回朝,赏赐四匹马、百只羊。不久他称病辞去。享年一百零一岁。实际生下居士,名山,字某。至元十三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葬在永安镇曹家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娶完颜氏,追封宜人,享年八十三岁。四个儿子:长子仲祥,次子君祥,再次政仁,最小政仪,就是黄岩州判官仲威,字如此。两个女儿:小奴、素儿,分别嫁给卢某、王某。六个孙子:思庆、思用、思善、思道、思远、思进。四个孙女分别嫁给王某、王某、杜某、桑某。曾孙男五人、曾孙女六人,都还年幼。铭文说:你的祖父和父亲,三代都活到期颐之年,难道正如韩愈所说,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佛教尚未流行的时代吗?你一旦顿悟,直接寻求佛法利益,却未能因此享长寿,头发才白了一半便早早凋谢,难道是命运有所悬定,人本来就不能改变吗?还是觉悟的本性长存,虽肉身死亡也不会毁灭;或者这种福德不在自身,而是留给了子孙呢?《竹隐处士墓志铭》所谓一乡的善士,就是自身可以作为风俗的典范,以仁厚待人、安处乡里。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和乐融洽;宗族乡党之间,长幼都顺从听命。顽劣刻薄的人见到他,也会使恶念消退。这样才算一乡善士。像处士这样的人是谁呢?就是君汉卿。君名刘发,祖先是开封人,居住在汴京北面。六世祖大理评事刘逢吉,宋元祐年间迁到常州晋陵。建炎初年,常州成为兵乱冲击之地,高祖中奉大夫刘俊升向北迁到暨阳。曾祖武仲,四次获得乡荐,绍兴庚辰年登第,屡次升迁至朝议大夫,任建康军府通判,追赠中奉大夫;曾祖母商氏,封令人。祖父润,官朝散郎,任池州军州通判;祖母阙氏、继祖母惠氏,都封安人。父亲龟年,官将仕郎;母亲阙氏,封安人。何氏世代凭文章起家,家中财产丰厚,土地肥沃,华美宅第冠绝一州。祖先事业中途衰落,火灾又接连发生,宗族于是分散。君幼年失去父亲,跟舅父学习,感奋自励,身材高大挺拔,声音洪亮如钟。出门便跟随老师朋友,回家就料理家务。中年时田园大致足用,有人劝他谋求十分之一的利润,厚积财产;君笑着说:“贫富是命。”
资性朴素,褐衣布衾,数嵗不易,屏五綦之好,泊然无营。见后生靡服炫饰,辄闭目不视。闻人小善,喜若已有。有不善事,愀然不乐。其言不谄,其行不悖,其举事不悔。好施而不倦,亦不妄与人。救人之急,息人之争,而无伐徳之色。尤重然诺,出语可复,不务取进,不竞势荣。尝为松江学纠,旋弃职去,调防稽学正,遂不赴。晩年益敛晦,不预世事,有问不答。权贵人欲识其面,不能。屋后竹千竿,诛茅三间,杖履逍遥,觞咏其下,自号竹隠居士。余邻墙相去不百武,时时过従。君辄叹曰:“白首惟吾二人耳。”今者不乐,如逝者何?余凄然辄为引醉。将别必曰:“数见无相忘,嵗不我与矣。”哀哉,言之不祥也。君絶嗜欲,早善摄生,须髪黟然,顔渥如童,筋力虽衰,精神充溢。晩年饮食小损,俄苦痰▯,终日嗜卧。亲宾之问疾者,皆在顾余若有所言,余不敢请。正月晦日,疾亟,呼家人嘱以后事,恬然而逝。讣闻,倾城之人咨嗟涕洟,俱懊惜曰:“善人亡矣。”君生宋淳祐七年之丁未,终于至治三年癸亥,享年七十有七。娶赵氏,同郡化成乡探花校书赵公发之孙女,前卒。子二人,皆従余逰。长臣源,博敏可喜,不幸早世。次天溥,尤嗜学,三应进士举。孙男四人:之植,长出也,亦习举业;之英,之格,之桢。次出也,彬彬就学。髙曽之泽未艾也。孙女三人,皆未出室。曽孙男一人,普贤奴;女二人,尚幼。初,君事父至孝,奉先追逺,必躬必敬,老而弗怠。义方之训,严整。子若孙,晨入塾,夜分亲自课督,卧起必偕,诗礼闲习。故君之防,棺衾宅兆,曲致其情,卜以是嵗七月二日塟君于昭闻乡由里山之原。先期天溥之植来拜,乞铭,且曰:“治命也。”余答拜泣曰:“五十年故交也,曷敢不诺!”敬次绪君世裔行实,且系之铭。铭曰:陟彼瓠子之冈,望其圹縡如也。猗嗟先生,息其下,子孙其昌,锡尔纯嘏。我铭不磨,永诏来者。莘隠胡君墓志铭余始至容山,询邑之贤士大夫而愿纳交焉。或曰:“胡君宗尹,醇儒也,子欲见之乎?”余曰:“诺。”介其友江声伯请见君,使其子长卿应门肃客。予旧于举场中识之矣。少顷,君峩冠大带而出,揖客中霤,退让不自胜。坐而言,姁姁惟恐伤人。记忆前言往行,酧答如响,娓娓不倦。时复叹息,形于言外。扣其所学,渊源深不可测。俨然至元以前人物也。余心敬之。一再造其庐,情稍款,犹未究其议论也。其里中人为余言:“君居家奉亲笃孝,昆弟胥敬如宾。掩闗不出,官府罕识其貌。独严于教子,日有程课,夜分相守不寐。”宾兴诏下,喟然谓其子曰:“吾老矣,尚忆儿时场屋?汝力学勿惰,尚及见汝成名乎?”子再拜受教。家畜书甚富,邑士求书者必之。胡氏性俭约,布衣终身。敝居才庇风雨,晩年稍加葺治,明牕净几,湛如也。癸亥日长至,余约客芳润堂小酌,期君不至。
译他天性朴素,穿粗布衣,盖布被,几年也不更换;摒弃五彩服饰的爱好,淡泊而无所营求。看见后生穿着华靡、炫耀装饰,总是闭目不看。听到别人有一点善行,便高兴得像自己做的一样;听到不善之事,便忧愁不乐。他说话不谄媚,行为不悖理,办事从不后悔。乐于施舍而不厌倦,却不随便给人;救济人的急难,平息人的争执,却没有夸耀德行的神色。尤其重视承诺,说出的话一定兑现,不谋求进取,不争竞权势荣华。曾任松江学官,旋即弃职离去;调任会稽学正,也没有赴任。晚年更加收敛隐晦,不参与世事,有人询问也不回答。权贵想见他一面,也不能如愿。屋后有上千竿竹子,砍除茅草建了三间屋,拄杖穿屐在竹下逍遥,饮酒吟咏,自号竹隐居士。我与他隔墙相邻,相距不到百步,常常去拜访。他总是叹息说:“白头之年,只有我们两个人罢了。”如今他已经不快乐地离去,又能怎样呢?我凄然不忍,便常常为他劝酒解闷。将要分别时,他总说:“多见几面,不要彼此忘记;岁月不肯等待我们了。”悲哀啊,这话竟成了不祥的预言。他断绝嗜欲,早年就善于养生,须发乌黑,面色红润如儿童;筋力虽已衰退,精神却很充沛。晚年饮食稍有减少,不久患痰喘,整日喜爱躺卧。亲友前来问候病情,他都回头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我却不敢请求。正月最后一天,病势危急,他叫来家人嘱托后事,安然去世。讣告传来,满城的人都叹息流泪,纷纷惋惜说:“善人去世了。”君生于宋淳祐七年丁未,卒于至治三年癸亥,享年七十七岁。娶赵氏,是同郡化成乡探花校书赵公发的孙女,先于君去世。两个儿子,都曾跟随我游学。长子臣源,博学敏捷,令人喜爱,不幸早逝;次子天溥,尤其好学,三次参加进士考试。孙子四人:长孙之植,也学习科举业;之英、之格、之桢,是次子所生,都文雅地求学。高祖、曾祖的恩泽还没有断绝。孙女三人,都尚未出嫁。起初,君侍奉父亲极为孝顺,祭祀先人、追念远祖,总是亲自而且恭敬,年老也不懈怠。以正确道理教育子弟,严整有序。儿子孙子早晨入学,夜半仍亲自督促,起居必定相伴,诗书礼仪都熟习。因此君去世时,棺木、衣衾和墓地都充分表达了家人的感情,择定本年七月二日,将君安葬在昭闻乡由里山的原野上。下葬前,天溥的儿子之植前来拜见,请求我作铭,并且说:“这是先人的遗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回拜哭泣着说:“我们是五十年的老朋友,怎么敢不答应!”我恭敬地依次叙述君的世系和德行事迹,并附上铭文。铭文说:登上那瓠子山冈,望见你的墓地依然如故。啊,先生,安息在这里吧;子孙将会昌盛,赐给你纯厚的福分。我的铭文不会磨灭,将永远昭示后来的人。《莘隐胡君墓志铭》我刚到容山时,询问县里的贤士大夫,愿意同他们结交。有人说:“胡宗尹君,是醇厚的儒者,你想见他吗?”我说:“好。”我请他的朋友江声伯作介绍去拜见,胡君让儿子长卿在门口迎接客人。我从前在科举考场中已经认识长卿了。不一会儿,胡君戴着高冠、束着大带出来,在堂中向客人作揖,退让谦恭到了极点。坐下交谈时,语气温和亲切,唯恐伤害别人。记忆前人的言论和往事,回答问题如回声应声,娓娓道来而不厌倦。不时叹息,感慨流露于言语之外。询问他的学问,根源深厚,难以测量。他俨然是至元以前的古人。我心中十分敬重他。再三到他的居所拜访,感情稍稍亲近,却还没有完全探究他的议论。他的乡人对我说:“君在家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兄弟之间始终互相敬重如宾。闭门不出,官府很少见到他的面容。唯独对子女教育严格,每天都有功课,夜半还相互守着不睡。”宾兴诏令下达后,他叹息着对儿子说:“我老了,还记得小时候参加科举考试吗?你要努力学习不要懈怠,或许还能让我看到你成名吗?”儿子拜谢接受教诲。他家藏书非常丰富,县里士人要借书,必定到他家来。胡氏性情俭约,一生穿布衣。破屋仅能遮蔽风雨,晚年稍加修葺,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清澄如水。癸亥年冬至这天,我约客人在芳润堂小饮,约定胡君却没有到。
传者曰:“君死矣。”客皆弗信也。而传者众曰:“晨起固无恙,日向晡瞑目而坐,家人环呼之不应,乃逝。”吁!异哉,吉人而凶可哀也夫!君生宋寳祐丙辰之五月,卒于至治癸亥之十一月,享年六十有八。君讳泽民,曽祖元震,祖南父庭桂,娶赵氏先卒,继王氏。子体仁、长卿,字也。孙二人尚幼。卜以甲子二月甲申葬于城南五里之冈。君未死前数日,谓所亲曰:“吾欲以莘隠自号,求文于陆先生以记吾平生,何如?”既不果。至是其子来乞铭。呜呼!吾之文,徐君墓之剑也。铭曰:胡氏望安定,建安猗。君言行古,璵璠内希先贤,卓尔志外愧薄俗,赪乃顔。暮年拮据,室苟完。髙丘宰木,归荒寒。我评一乡之善士,山石可移,铭不刋。处士单君济之墓志铭山南水北,穹林长薄之下,哲人、元夫、钜公、长者,往往而在。命与时左,浮沈闾巷,化行于家,义着于乡,功业不防于当时,姓字莫登于简策。鲐背皓首,槁死牖下者,不可胜数。而苍头卢儿,洒削马医,侥幸得志于一时,此志士仁人所为扼腕太息者也。余丱角时,与城南单君伯恭防。伯恭学鋭甚,倜傥不羇。乙亥之乱,里寇窃发,惮其名,首燬其家。伯恭及考皆遇害,季弟济之,字君济,年尚幼,挺身丐父命不获,焚其体半,救至仅免。尸而攻盗,纠合民兵,借助邻壤,卒擒贼磔之。既复父兄之仇,遂阖门不仕,非庆吊不入城市。力田治圃,将终身焉。特不喜与官贵交,驺骑闯门,辄避匿不见。输纳井赋,必为邻里先。佃贫负租者,贷弗责。嵗饥,糜粥以食饿夫,全活甚众。乡人徳之。痛先庐不存,手自拮据,堂构丹雘,焕然増旧。君无他嗜好,收畜书史,寻师取友,优游卒嵗而已。性纯谨质直,与人无竞,对人无一妄语。黙坐一室,终日钦钦,人莫窥其际。或登髙临流,啸咏自适,志所存逺矣。中年得二子,皆卓然树立。始弱冠,俾従予书塾,诵诗缉文。君命之习举子业。余谓场屋废久,习是将安用?君笑不答。延祐改元,科诏始下,君于是老矣,且婴末疾,手足痿痹。顾谓伯子曰:“天将兴文明之运,吾殆不及见之矣。汝虽绩学,姑留左右,尝药干蛊。州今贡士遣而弟以往。”又谓叔子曰:“城东陆叟,吾所敬也。汝往复受学焉,名不成勿止也。”丁巳之秋,君疾浸革,势不可起,家人环泣。君喟然曰:“吾读昌黎诸父与诸兄皆康彊而早世之语,未尝不抚巻叹悼。今吾年垂七袠,家道粗立,儿孙满目,得正而毙,夫复奚憾?汝等笃学力行,勿交逰非类,勿坠先训。”吾瞑目逝矣。又曰:“我死,幅巾布衣以敛,世俗靡丽不度之物,勿为吾累。”属纩之夕,索笔赋诗,其警聫云:“人皆有死,岂我独仙?雾散云收,白月在天。”呜呼!可谓达生委顺之君子矣。讣至,余往防哭,葬有日。二子哭来告曰:「碑隂先友零落无存者,铭属之子矣。」余叹曰:「子之先君子,齐鲍叔也。▯知我者,铭曷敢不诺?」按《春秋》,单为王畿采地,诸侯襄、靖、穆最着,后以邑为氏。徙暨阳者,不知始何年。今所居墅,以单名山,名单弯田,名单尖,则族大而逺矣。曽大父讳应里,娶须氏。大父讳従仁,娶王氏。考讳良辅,将仕郎,娶邓氏。子三人:长作肃,字伯恭;次泽之;君最穉,早失所怙,事母至孝。至元中,调晋陵县学官,内艰不赴,庐冢三年。娶髙氏,继时氏,皆先卒。子二人,髙出也。长曰祥,次曰瑞。女二人,适王通、焦亨。孙男五人:恩、同、不花、充、延。女孙三人,俱未出室。君生于宋淳祐九年十一月,终于延祐四年九月晦日,享年六十有九。是嵗十有二月某日,葬于太寜乡秦望山上弯之原,与髙氏同兆异域,従治命也。铭曰:「郁郁秦原,吉人之藏。上有云气,双鹤来翔。卜云其吉,子孙永昌。」巽溪翁墓志铭嵗在昭阳大渊献,嘉平之月,余馆容学。旦有衰绖褰帘而拜者,进而问故,则曰:「涧西张氏子也。先人悼弃诸孤于月,其迈以支干之弗协,弗克襄事,滋不孝是惧。我乃卜明年甲子孟陬之己酉窆吉,我又卜黄塘原食。惟是窀穸有期,圹石未具,无以昭潜徳之懿,且无以见先人于地下。谨以状授执事者,敢泣拜以请。」余答拜,固辞不可,则敬曰:「诺。」按状,张氏其先清河人,宋建炎避地,徙秣陵之句曲山。西有涧清源穹薄,望之郁然,张氏家其下数世矣。族繁而昌,代有闻人。君讳文盛,字彬之。曽祖慧,妣巫氏。祖伸,妣樊氏。父端信,妣谷氏。端信生四子,君其仲也。性颖悟,才数嵗,屹如成人,不随羣儿戏弄。稍长,自力于学,读书通大义,工草▯,尤邃于医,务畜方药以济人,卓荦有康世志。每阅史传,见忠臣烈士成败,辄慷慨流涕,时人皆异之。
译传话的人说:“君已经去世了。” 客人们都不相信。可是传话的人纷纷说:“他早晨起床时本来没有病,太阳将近黄昏时闭着眼坐着,家人围着呼唤他却没有回应,于是去世了。”唉,奇异啊!这样一个善人竟遭遇凶变,真令人悲哀!君生于宋宝祐丙辰年五月,卒于至治癸亥年十一月,享年六十八岁。君名泽民,曾祖元震,祖父南,父亲庭桂。娶赵氏,先去世;继娶王氏。儿子体仁、长卿,都是字。孙子二人,尚且年幼。择定甲子年二月甲申,葬在城南五里的山冈上。君临死前几天,对亲近的人说:“我想以莘隐作为自号,请陆先生写文章记述我的一生,怎么样?”最终没有实现。到此时他的儿子来请求墓铭。唉!我的文章,就像徐君墓中的宝剑一样。铭文说:胡氏望出安定,根源在建安,风采美盛。君的言行古雅,内心如美玉,胜过先贤;志向卓异,外表却不以浅薄世俗为羞,面色赤诚。晚年生活困顿,只求房屋能够完整。高冈上的墓树,归于荒凉寒冷。我评定他是一乡善士,即使山石能够移动,这篇铭文也不会磨灭。《处士单君济之墓志铭》山南水北,在高大的树林和绵延的草木之下,贤哲、伟丈夫、显贵、长者,往往就生活在那里。他们命运与时势不合,沉浮于街巷之间,教化施行于家庭,义行显著于乡里,功业却没有显现于当时,姓名也没有写入史册。他们白发苍苍,老死在窗下的,不可胜数;而那些卑微的奴仆、卖刀的、马医,却侥幸在一时得志,这正是志士仁人所捶腕叹息的。幼年时,我同城南单伯恭君相识。伯恭学习锐进,倜傥不羁。乙亥之乱时,乡里盗贼突然作乱,因为害怕他的名声,首先焚毁了他的家。伯恭和父亲都遇害,弟弟济之,字君济,当时年纪还小,挺身求盗贼饶父亲一命却未能成功,父亲的尸体被焚烧了一半,救援到来才勉强逃生。他为父亲收尸,进攻盗贼,集合民兵,借助邻近地区的力量,最终擒获贼人,将其肢解示众。既已报了父兄之仇,便关闭家门不做官,除非婚丧庆贺,不进入城市。他努力耕田、治理园圃,打算终身如此。尤其不喜欢同官员权贵交往,骑从闯入家门,便躲避不见。缴纳赋税,他一定替邻里先交。租种他田地的贫民欠租,他借给他们而不追讨。年岁饥荒,煮粥给饥民吃,使很多人活了下来,乡人都感念他的德行。他痛惜祖居不存,亲自艰苦经营,修建厅堂、涂饰丹雘,使它焕然一新,超过旧日。君没有其他嗜好,只是收藏书史,寻访老师、结交朋友,从容度日而已。性情纯厚谨慎、质朴正直,同人没有争竞,对人从不说一句虚妄的话。默默坐在一室之中,整日恭敬谨慎,没人能窥见他的内心。有时登高临水,长啸吟咏,自得其乐,志趣所存十分高远。中年生了两个儿子,都卓然自立。儿子刚二十岁时,君让他们到我的书塾读书,诵诗作文。君命他们学习科举文章。我说:“科举场已经废止很久了,学习这个将来有什么用?”君笑而不答。延祐改元,科举诏令才重新下达,这时君已经老了,又患了末年疾病,手足痿痹。他回头对长子说:“上天将要兴起文明之运,我大概来不及看到了。你虽然已经有所成就,姑且留在我身边,替我尝药,料理家事;州里如今要贡举士人,就让你的弟弟前往。”又对次子说:“城东的陆老先生,是我所敬重的人。你去跟随他继续学习,不能成名就不要停止。”丁巳年秋天,君的病逐渐加重,势不可起,家人围着哭泣。君叹息说:“我读韩愈写他叔父和哥哥都健康强壮却早逝的话,没有一次不抚摸书卷叹息悲悼。如今我年近七十,家道大致建立,儿孙满眼,能够得其正道而死,还有什么遗憾?你们要专心学习、努力实行,不要同品类不正的人交游,不要丢掉先人的教训。” 我闭上眼睛就要去世了。”又说:“我死后,用幅巾布衣给我入殓;世俗华丽而不合礼度的东西,不要拿来给我增添负累。”临终将要含玉的那天晚上,他索要笔写诗,其中警策的一联说:“人人都有一死,难道只有我能成仙?雾散云收,明月高悬在天空。”唉!真可以说是通达生死、顺应自然的君子了。讣告传来,我前往吊哭,安葬日期已经确定。两个儿子哭着来告诉我:“碑阴上先父的老朋友已经零落无存了,墓铭请托付给您。”我叹息说:“你们的先君子,就像齐国的鲍叔牙。真正了解我的人,难道我敢不答应作铭吗?”按《春秋》记载,单地是王畿中的采邑,诸侯中襄、靖、穆三公最为著名,后来便以邑为姓。迁到暨阳的单氏,不知始于哪一年。如今居住的别墅,以单命名的山有单名山,田有单弯田,山有单尖,可见宗族已经繁大而且源远流长。曾大父讳应里,娶须氏;大父讳从仁,娶王氏;父亲讳良辅,官将仕郎,娶邓氏。三个儿子:长子作肃,字伯恭;次子泽之;君最小,早年失去父亲,侍奉母亲极其孝顺。至元年间,调任晋陵县学官,因母丧没有赴任,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娶高氏,继娶时氏,都先于君去世。两个儿子,都是高氏所生。长子名祥,次子名瑞。两个女儿,分别嫁给王通、焦亨。孙子五人:恩、同、不花、充、延。孙女三人,都尚未出嫁。君生于宋淳祐九年十一月,卒于延祐四年九月最后一天,享年六十九岁。这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在太宁乡秦望山上弯的原野,与高氏同一墓地而墓穴不同,遵从遗命。铭文说:秦望山原野郁郁葱葱,是善人的安葬之所。上面有云气缭绕,双鹤飞来盘旋。占卜说这里吉祥,子孙将永远昌盛。《巽溪翁墓志铭》岁在昭阳大渊献年,嘉平月,我住在容学。早晨有一个披着丧服、掀帘进来拜见的人,询问缘故,他说:“我是涧西张氏的儿子。先父在这个月抛下我们孤儿,他年岁已高,又因干支日期不相合,没能办成丧事,我因此更加害怕不孝。我于是占卜明年甲子年正月初一己酉日下葬为吉,又占得黄塘原为安葬之地。只是墓穴已有期限,墓石还没有准备好,既不能彰显先父幽潜的美德,也不能让先父在地下有所见证。谨把家状交给您,哭泣拜请。”我回拜,坚决推辞却不能推掉,只好恭敬地说:“好。”按家状记载,张氏祖先是清河人,宋建炎年间避乱,迁到秣陵的句曲山。山西有一条溪流,水源清澈,山林高大茂密,远望郁然,张氏在其下居住好几代了。宗族繁盛昌大,代代都有闻名之人。君名文盛,字彬之。曾祖慧,曾祖母巫氏;祖父伸,祖母樊氏;父亲端信,母亲谷氏。端信生四个儿子,君是第二个。君天性聪颖,才几岁就卓然像成人,不跟同伴嬉戏胡闹。稍长,便自强求学,读书通晓大义,擅长草书、隶书,尤其精通医术,致力于储藏方药来救济他人,卓越不凡,有安定天下的志向。每次读史传,看到忠臣烈士的成败,便慷慨流泪,当时的人都感到惊异。
居家孝于亲友,于兄弟始终无间言,闺门之内,雍雍如也。至元乙亥,君年三十有六,防天兵南渡破建业,守者宵遁,兵四散掠旁邑,居民出走窜伏林莽。君时以母寝疾,与其兄文浩侍榻前,守死不去。黄头先锋至,叱曰:「是何敢然,欲兵之?」君泣告曰:「母在是也,病不良于行,请以身代死。」帅义之曰:「臣孝也。」遂去之,且禁麾下勿犯其里。既又予之檄,使招集流散,一境赖君获安。抱子携妇望君之庐,以手加额曰:「君佛子也。」时事浸殊,君太息曰:「是不足展吾志矣。」乃弃其所学,従计然之术,研得其精,为大区广陵市中,家僮数百指。北出燕齐,南扺闽广,懋迁络绎,资用丰沛,散施不倦。逺近赴之,皆嗛如志。里有争讼,多就君咨决,君为剖析枉直,谕之以理,皆愧让而退。生不解饮,而酷好宾,空罍对酌,自得其趣。晚年独善吟咏,句意清佳,迥出尘外。客逰淮楚间,与名士结交,如长平李克敬、克诚,金台倪廷章,济南张正叔,长清王唘宗,皆相与。唱酧诗筒往来,无虚月。阅世既久,昆季凋防,独享髙年。兰玉森立,食指日众,至无所容。或议析处。君平生质俭,不营居室。至是闻之,颇不乐。始命筏木辇石,相旧庐之北,阐而新之。门庑堂营,内外数百楹。既完既美,贺者踵门。君怃然曰:「张老有言,吾聚族于斯,将歌于斯,哭于斯矣。」或谓君言不祥。居无何,疾作。家人迎医。医至曰:「疾尚可为。」君笑曰:「吾年及此,邯郸之梦觉矣,尚何俟焉!」却药不进。客问疾,犹正趺坐,好语如常。有顷,瞑目而逝。君生宋嘉熙三年己亥之十二月,卒以至治三年癸亥之三月,享年八十有五。娶戴氏,先四十六年卒。继唐氏、王氏,亦卒。子男四人:长才冠,次才茂,才富皆卒,次才雄。女一人,适王徳用,又卒。孙男十人:长徳新,次徳昭,徳贤,徳继,徳辅,徳方,徳润,徳夀,徳溥,徳纯。女七人:长柔静,适笪至道;次柔贞,适许文彪;柔淑,适孙徳荣;柔洁,适汤元善;余未出室。曽孙男十三人:长邦彦,次邦智,邦达,邦杰,邦本,余未名。女八人:长妙净,适笪某;次某。君舎东南泉流向巽,故自号防溪翁。两继室殡黄塘,木已拱,今従之治命也。铭曰:「鼔瑟宴坐,清溪之下;吹箫祖送,方塘之野。人生逝水,滔滔不舎。达人所务,逺者大者。翳翳长松,隂隂美槚。归寜尔体,锡尔纯嘏。」严氏圹志【原注代其子作】严氏盛于汉,望于天水,居暨阳之花桥者,不知世所徙。先考讳起,字伯震,幼失所怙,自力起家,隠晦不仕。生宋嘉熙庚子,终大徳庚子,享年六十有一。宜人刘氏,生三子:良、恭、敬。良好学,能诗,仕至钱塘县幕,早卒。宜人慈恵勤俭,手抚孤幼成立。敬宦学四方,留兄恭偏侍。敬辟司徒府掾,解职归养。宜人弗善也。再掾两省,出宰阳翔,改畨禺,去家益逺,惧宜人年髙,不欲往。宜人怒曰:「而起寒族,被遇宠禄,向心报国,何以家为?」且近制弗许,汝何敢?敬不得已,入南白云,在岭晨夕北望。逾年,宜人寝疾,竟不得供奉医药。不幸泰定四年七月十有三日疾不救,经冬闻讣,哀恸陨越,匍匐万里,抚棺溅血,何嗟及矣!呜呼!不肖孤不孝之罪,终天莫赎,忍死襄事,以泰定五年戊辰三月九日壬申祔于城北广山之原先考墓侧。宜人生甲辰,享年八十有四。二女,长适何垕,次适黄鉴。孙男二人:炳、闾。孙女二人:长适章立权,次适杨邦达。曽孙男五人:观、孙、聫孙、真、孙、圆、孙、归。孙女二人:僧奴、闗奴。敬今滥授承事郎,广州路畨禺县。泰定丁夘正月例得防恩,追赠先考承事郎,建康路上元县尹,封母太宜人。呜呼!漏泉之泽至矣!不肖孤生弗能养,殁敢以为荣。谨以黄副本并纳诸圹,先考妣之灵尚有以鉴之。孤子恭敬泣血谨志。先考陆府君圹志【原注:代侄孙作】呜呼!树欲静而风不止,吾不自陨也。夫而咎钟于先君,忽焉弃诸孤。日月于迈,惟是窀穸之事未得吉卜,是用痛心疾首。赖天之灵,盖逾年始相地于定山之佘湾,乃卜以延祐改元之闰三月甲寅朔,越七日庚申迁柩而堋焉。匍匐将事,未暇谒铭于当代词宗,以章先君之懿,姑述梗概镵诸幽,有俟也。呜呼!痛哉!先君讳某,字某,陆为吴中望族,自青镇徙江隂。曽祖讳某,妣王氏。祖讳某,妣吴氏。父讳某,妣俞氏。先君幼失所恃,逮事祖父,供养继母,孝性纯笃。春秋忌日,事亡如生,斋洁祗事,至老不怠。博通书史,工举子业。自场屋废,嗒然无他岐进取意,韦布终身,忱恪自守。乡里称善人,与物无竞,莫窥其际。终日恂恂,无疾言遽色。家人不见喜愠,然人有不善意所不惬,稠人广坐,忽正色谯责,不少恕。
译居家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始终没有嫌隙,闺门之内和乐融洽。至元乙亥年,君三十六岁,听说元军南渡攻破建业,守城者夜间逃走,军队四散掳掠邻近各县,居民纷纷出逃,藏伏在山林草莽中。君当时因为母亲卧病,与兄长文浩守在母亲床前,宁死也不离开。黄头先锋到来,呵斥说:“你们怎么敢这样,想让我杀了你们吗?”君哭着答道:“母亲在这里,病重不能行动,请让我代替她去死。”主帅认为他孝顺,说:“这是臣下的孝心。”于是放过他们,并且禁止部下侵犯他们的乡里。随后又给君一道檄文,让他招集逃散的百姓,一方百姓都依靠他得以安定。抱着孩子、带着妻子来投奔君居所的人,都举手加额说:“您真是佛的弟子。”时局渐渐发生变化,君叹息说:“这样下去不足以施展我的志向了。”于是放弃原来所学,学习计然之术,钻研到精深地步,成为大区广陵市场中的大商人,家僮有数百人。向北到燕、齐,向南到闽、广,贸易往来不断,资财丰足,施舍救济从不厌倦。远近之人来找他,都能如愿以偿。乡里有争讼,多到君那里请他裁决;君替他们剖析曲直,用道理开导,他们都惭愧退让而去。君一生不能饮酒,却非常喜欢宾客,即使空着酒器相对而坐,也能自得其趣。晚年独自喜爱吟咏,诗句意味清雅美好,远远超出尘俗。客游淮、楚之间时,同名士结交,如长平的李克敬、李克诚,金台的倪廷章,济南的张正叔,长清的王启宗,都彼此交往。唱和的诗篇往来不断,没有一个月中断过。阅历世事已久,兄弟相继凋零,只有他独享高寿。子孙如兰玉般挺立,家中人口日益增多,直到房屋无法容纳。有人商议分居。君一生质朴俭约,不经营住宅;到这时听说要分居,很不高兴。于是开始命人砍木运石,在旧居北面扩建翻新。门、廊、厅堂、房屋,内外共有数百楹。工程既完成又美观,来道贺的人接踵登门。君怅然说:“张老曾说,我要把族人聚集在这里,在这里歌唱,也将在这里哭泣。”有人说君的话不吉祥。住下不久,疾病发作。家人请来医生。医生到了说:“病还可以医治。”君笑着说:“我这个年纪,邯郸之梦已经醒了,还等待什么呢!”拒绝服药。客人来问病,他仍端正盘腿而坐,说话和往常一样亲切。不久,闭上眼睛去世。君生于宋嘉熙三年己亥十二月,卒于至治三年癸亥三月,享年八十五岁。娶戴氏,早于君四十六年去世;继娶唐氏、王氏,也都先去世。儿子四人:长子才冠,次子才茂、才富都已去世,幼子才雄。女儿一人,嫁给王德用,也已去世。孙子十人:长孙德新,其次德昭、德贤、德继、德辅、德方、德润、德寿、德溥、德纯。孙女七人:长孙女柔静,嫁给笪至道;其次柔贞,嫁给许文彪;柔淑,嫁给孙德荣;柔洁,嫁给汤元善;其余尚未出嫁。曾孙男子十三人:长孙邦彦,其次邦智、邦达、邦杰、邦本,其余尚未取名。曾孙女八人:长孙女妙净,嫁给笪某;其次某某。君宅第东南有泉水流向巽方,所以自号防溪翁。两位继室葬在黄塘,墓上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如今也将依照他的遗命办理后事。铭文说:‘弹瑟安坐,在清溪之下;吹箫送葬,在方塘之野。人生如逝水,滔滔不肯停歇。通达之人所致力的,是长远而重大的事业。昏暗的高松,浓荫下的美槚。愿归来安息你的身躯,赐给你纯厚的福禄。’ 严氏墓志【原注:代他的儿子撰写】严氏一族在汉代兴盛,郡望在天水;居住在暨阳花桥的这一支,不知是从哪一代迁来的。先父名起,字伯震,幼年失去父亲,靠自己努力成家,一直隐居不仕。他生于宋嘉熙庚子年,卒于大德庚子年,享年六十一岁。母亲刘氏,生有三个儿子:良、恭、敬。良好学,能作诗,官至钱塘县幕,早年去世。母亲慈爱仁惠,勤劳俭朴,亲手抚养孤儿幼子,使他们成人。敬在四方游宦求学,留下哥哥恭独自侍奉母亲。敬被征召为司徒府属官,离职回家奉养母亲,母亲很不赞成。后来他两次任两省属官,又出任阳翔县宰,改任番禺县令,离家越来越远,担心母亲年高,不愿前往。母亲发怒说:‘你出身寒微之家,却受到恩宠而得禄,正应一心报国,哪里还顾得上家呢?况且近来的制度也不许你这样做,你怎么敢呢?’敬不得已,进入南方白云山任职,早晚向北眺望。过了一年,母亲卧病,最终没能亲自侍奉汤药。不幸在泰定四年七月十三日病逝,敬到冬天才听到讣告,悲痛得昏倒,匍匐跋涉万里而来,抚棺时悲泪溅血,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唉!不肖孤子不孝的罪过,终身也无法赎偿,只能忍痛办理丧事,于泰定五年戊辰三月九日壬申,附葬在城北广山原先父墓旁。母亲生于甲辰年,享年八十四岁。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何垕,次女嫁给黄鉴。孙子二人:炳、闾。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章立权,次孙女嫁给杨邦达。曾孙男子五人:观、孙、联孙、真、孙、圆、孙、归。曾孙女二人:僧奴、关奴。敬如今滥授承事郎、广州路番禺县职务。泰定丁卯年正月,按例蒙受恩典,追赠先父为承事郎、建康路上元县尹,封母亲为太宜人。唉!地下泉壤所受的恩泽已经极其深厚了!不肖孤子生前不能奉养母亲,死后岂敢把这些封赠当作自己的荣耀。谨将黄绢副本一并放入墓中,愿先父先母的灵魂能够鉴察。孤子恭敬泣血谨记。先父陆府君墓志【原注:代侄孙撰写】唉!树想要安静而风却不停,我并不是自己寻死,而是祸患降临到先父身上,使他突然抛下孤儿。日月流逝,唯独下葬之事还没有得到吉日,因此痛心疾首。幸赖上天护佑,过了一年多才在定山的佘湾相看墓地,于延祐改元年闰三月甲寅朔日占卜,过了七天庚申日迁柩下葬。我们匍匐办理丧事,来不及请当代文章名家撰写铭文,以彰显先父的美德,只好姑且叙述大概,刻在墓中,等待将来再补写。唉,悲痛啊!先父名某,字某。陆氏是吴中的望族,自青镇迁到江阴。曾祖名某,祖母王氏;祖父名某,祖母吴氏;父亲名某,母亲俞氏。先父幼年丧母,侍奉祖父,供养继母,孝性纯厚诚笃。春秋祭祀和忌日,侍奉亡亲如同侍奉活人,斋戒洁净,恭敬办理祭事,直到老年也不懈怠。他博通经书史籍,精于科举文章。自科场废止后,便意气消沉,不再有通过其他途径求取功名的打算,终身穿布衣,以忠诚谨慎自守。乡里都称他为善人,他不与外物争竞,别人也无法窥测他的内心。整天恭谨温和,从不疾言厉色。家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但如果有人心术不正、所作所为不合他的心意,他便会在众人聚集之处突然变得严肃,斥责对方,丝毫不宽恕。
已乃欢洽如故,人亦谅其诚,不怨也。乐施与,喜交逰,宾至如归,倚楼笑咏,觞来引满,陶然就醉,不知月出栏之东也。优游自适,日夕以为常。晚益韬晦,以家政传诸子,不问有无,出入恶闻时事,若与世相忘者。癸丑六月,感微疾,飱泄不止,饮膳日稀,意忽忽不乐,闭户絶客。家人忧之,医祷备至。久之疾遂亟,诸子环泣,张目曰:“若等志学无倦,毋坠先业,吾瞑目矣。”又曰:“吾志丘壑,死则择亢爽之地葬我焉。”又曰:“吾儒家,慎勿以缁黄溷我去。”以皇庆元年仲冬之望日终于正寝,享年六十有七。呜呼!痛哉!先君娶杜氏,继吴氏,皆先卒。子八人:曰鲁,曰青,曰质,杜出也;青出继舅族;质早夭。曰常,曰庸,吴出也;曰和,曰雍,曰涣,皆侧出。女五人,长适万,次适朱卒,次适髙,余未出室。孙男七人,女五人。先君勤约,与吾母起家,训诸子严而有度,胜衣者即就学,手自课授。未冠娶者不得出外舎相过従,妇女不逾梱,闺门之内肃睦如也。呜呼!义方之教,今兹已矣。先君之嘉言淑行,又可数乎泷冈之阡,曷日可表也?孤子鲁等濡血衔哀,以志诸石。石可泐,哀不泯。呜呼!天乎!杜夫人墓志铭妇无公事,内言不出诸阃。虽有懿徳,人焉知之?铭非古也。然共姜、孟母,诗史登载。后世无若人,则已有则必书之。况人子思显其亲,礼也。呜呼!吾于杜氏夫人之铭,不敢曰不可。夫人家于魏世,为宦族。父某早年弃家従黄冠逰,号通真子。母韩氏,大司农某之子。夫人幼而聪慧,在孩抱间知孝慕其亲。通真子初渡江,见文公四书,喟然叹曰:“此吾心经也,道在是已。”自是日诵一书,尽巻日不足,则夕继之。诵已辄焚香再拜,率以为常,至老不倦。夫人在旁习闻其读,粗了大义。久之,于性学若有所悟。父诧曰:“恨汝不为男子。”及笄以适同里宪使懒斋孙公。公时通判永州军府事,殷酬接不暇,家事不问。夫人治内,米盐滫瀡之奉,麻枲织絍之供,纎息必具。躬俭率下,恶缯大练,靡事华饰,动循规矩。事姑如母,敬夫如宾。姑赵夫人年髙性重,夫人竟日侍侧,祁寒盛暑不辍,得其欢心。公年五十末有子,夫人以为忧。仕西广时,有王安人者寡居,公谋聘之。夫人曰:“为嗣续计,何疑焉?”既至,相处甚睦。王氏长夫人数嵗,夫人推让避正寝以居之。公不自安,越明年,夫人生男良祯。公曰:“向吾再聘,惧无后也。今有之矣。若不改图,人其以我为汰乎?”乃归王氏奁资万金,速返之。夫人固请留,弗许。人两贤之后,持节金陵。赵夫人有疾,夫人目不交睫,衣不觧带,跪进汤剂,十旬弗倦。疾卒不起,扶柩北旋,甫襄大事,才七阅月,懒斋遽捐馆。夫人哀毁,敕左右停含玉曰:“吾将以身为殉。”粒食不进者五日,亲旧交劝,六日乃敛,絶食如初。越十有三日不死,气自惙然,乃呼家人而喻之曰:“吾闻医书云,妇人七日不食则死。今吾倍之,而又不死。幽▯之中,或隂相予。其为吾儿尚幼,而失所恃乎?吾责殆未已也。”起强加一餐,终以此得羸疾。公既葬,夫人以其子自大名如广陵,寻师授业,亲自程。督夜分乃寝,时时为説四书,谓此而外,祖父焚香所读之书也。汝服行无怠,勿交友非类,为不肖以辱而父。夫人晚止一子,钟爱甚至,然未尝假以词色。家素防贫,束脩之问或不给,至期必备。子疑所従出,夫人曰:「儿第苦学,何问为?」盖脱簮珥质之,其笃志教子如此。良桢防授承事郎,江隂州判官。夫人就养视事之日,夫人诫曰:「汝何修?至是亦惟防前人休,惟公惟勤,世济其美。吾旦夕従而父于九原,亦不忝为汝家妇,不然吾目不瞑矣。汝敬识之。」良祯再拜受教,故初筮仕即以能称。乙丑夏,夫人故恙复作,似疟而非,医拱手莫施,病日侵,神色不乱,坐起如平常。良祯捧手亲诊其脉,夫人微顾曰:「汝卢医耶?修短命也,吾行也,趣具汤沐。」有顷而逝,五月十三日也,享年五十。夫人平生姿性恬淡,晨起盥栉,闭阁静坐,无故不履中庭。父殁后不复归寜,亲族有丧则吊,若庆贺则不预,不喜聴音乐,待婢仆严而有恩,闺门整肃。余居去夫人寓所不百武,与承事君逰相好也,故闻而知之。至是往哭,君释杖拜曰:「某不天,母氏弃养,将卜日渡江返葬于乡,惟是泷冈之表不待也,铭以属子。」余答拜曰:「诺。」夫人生男一人,女五人,长适某,次适某某,次未出室。铭曰:「余读草虫采苹之诗,能以礼自防而循法度也,岂止为大夫之妻,亦女中之师傅也。展如之人兮,惟古之慕也。象服是宜,甘荆布也。静安婉娩,何慈煦也。春晖未报,白日暮也。同穴有誓,遵吾素也。」异时天雄道上过者,下车而指曰:「此化鹤双飞之墓也。」
译过后他又会像往常一样和悦融洽,人们也谅解他的真诚,并不怨恨他。他乐于施舍,喜欢交游,宾客来了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有时倚楼吟笑,酒杯送来便一饮而尽,陶然大醉,连月亮从栏杆东边升起也不知道。悠闲自在,以此为日常。晚年更加收敛锋芒,把家政交给儿子,不问家中有无财物,出门进门都不愿听闻时事,仿佛已经与世间相忘。癸丑年六月,他患了轻微疾病,腹泻不止,饮食日渐减少,心情忽然郁闷不乐,闭门谢客。家人忧虑不已,求医祈祷无所不用。过了很久,病势突然加重,几个儿子围在身边哭泣,他睁眼说:‘你们立志求学,不要懈怠,不要败坏先人的事业,我可以瞑目了。’又说:‘我有归隐山林的志向,死后就选择高敞干爽的地方安葬我。’又说:‘我是儒家子弟,千万不要用僧衣道服混杂着我送葬。’皇庆元年仲冬望日,他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唉,悲痛啊!先父娶杜氏,继娶吴氏,两位夫人都先于他去世。儿子八人:鲁、青、质是杜氏所生;青过继给舅族;质早夭。常、庸是吴氏所生;和、雍、涣都是庶出。女儿五人:长女嫁给万某,次女嫁给朱某后去世,次女嫁给高某,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七人,孙女五人。先父勤劳节俭,和我的母亲共同起家;教训儿子严格而有分寸,孩子刚能穿衣就让他们入学,亲自教导授课。未满二十岁而已婚的儿子,不许到外舍与人往来;妇女不越过门槛,闺门之内严肃和睦。唉!这种合乎义方的教育,如今已经没有了。先父的嘉言善行,又怎能一一列举?泷冈墓道,什么时候才能为他树立墓表呢?孤子鲁等沾血含哀,把这些刻记在石上。石头可以磨灭,悲哀却不会消失。唉,苍天啊!杜夫人墓志铭 妇女本来没有外廷公务,闺门以内的话也不传出门外。即使有美德,又有谁能知道呢?撰写墓志并不是古代的制度。然而共姜、孟母的事迹,诗经和史书都记载了。后世若没有这样的人也就罢了,既然有这样的人,就一定应当记载。何况子女想要显扬父母,也是合乎礼法的。唉!我为杜氏夫人作铭,不敢说不可以。夫人家族在魏代世为仕宦之家。父亲某早年离家出家学道,号通真子。母亲韩氏,是大司农某的女儿。夫人幼年聪慧,在襁褓中就懂得孝敬爱慕父母。通真子初次渡过长江,见到文公《四书》,感叹说:‘这正是我的心学啊,道就在这里了。’从此每天诵读一部书,一天之内读不完,晚上便接着读。诵读完毕总要焚香再拜,一向如此,直到老年也不厌倦。夫人在旁边听他诵读,粗略懂得其中大义。时间久了,对性理之学似乎有所领悟。父亲惊异地说:‘只可惜你不是男子。’到了成年,嫁给同乡宪使懒斋孙公。孙公当时任永州军府通判,忙于应酬接待,无暇过问家事。夫人治理内务,米盐、洗濯烹饪等供给,麻枲纺织缝制等用品,无不亲自置备。她以俭朴率领下人,不喜欢华美丝绸和粗厚精美的衣料,不从事奢华装饰,举止总是遵循规矩。她侍奉婆婆如同母亲,敬重丈夫如同宾客。婆婆赵夫人年老而性情严厉,夫人整日侍奉在身旁,无论严冬酷暑都不间断,终于得到婆婆的欢心。孙公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夫人为此忧虑。他在西广任职时,有一位守寡的王安人,孙公打算聘她为妾。夫人说:‘为了传宗接代,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王氏进门后,两人相处十分和睦。王氏比夫人大几岁,夫人便推让出来,避开正寝让她居住。孙公心中不安,第二年,夫人生下儿子良祯。孙公说:‘先前我再娶,是怕没有后代。如今已经有了。如果不改变安排,人们恐怕会认为我太过分吧?’于是把王氏的嫁妆万金归还给她,催促她返回。夫人坚持请求留下,孙公没有答应。人们都称赞她们二人贤德。后来孙公持节到金陵任职。赵夫人生病,夫人整夜不合眼,衣带不解,跪着进奉汤药,连续百日不感疲倦。赵夫人病重去世,夫人扶柩北归,刚办完丧事,仅过七个月,懒斋突然去世。夫人悲伤过度,命人停止给丈夫口中含玉,说:‘我将以身殉他。’五天不进一粒食物,亲友轮番劝说,到第六天才入殓,却又像先前一样绝食。过了十三天还没有死,气息自己渐渐衰弱,于是叫来家人劝说道:‘我听医书说,妇人七天不进食就会死亡。’ 如今我超过了这个期限,却还没有死。在幽冥之中,或许有人暗中帮助我。难道是因为我的儿子还年幼,已经失去母亲了吗?我的责任恐怕还没有尽到。’她起身勉强吃了一餐,最终因此落下羸弱的疾病。孙公下葬后,夫人带着儿子从大名到广陵,寻找老师教他读书,亲自督促课程。每天督促到半夜才睡,时常给他讲说《四书》,并说:‘这就是你祖父焚香诵读的书。你要身体力行,不可懈怠,不要和品类不正的人交朋友,以免成为不肖之人而辱没你的父亲。’夫人晚年只有这一个儿子,疼爱到了极点,却从不对他假以辞色。家中一向贫困,有时连束脩也交不起,但到了期限一定设法备齐。儿子疑惑束脩从哪里来,夫人说:‘你只管刻苦求学,问这些做什么?’原来她典当了簪珥,她这样坚定地教育儿子。良祯承授承事郎、江阴州判官。夫人前来接受奉养、看他处理政务时,告诫他说:‘你有什么修养?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应勉力继承前人的美德,公正而勤勉,使家世的美好继续下去。我早晚要到九泉之下追随你的父亲,也不愿愧为你家的妇人;否则我死也不能瞑目。你要恭敬地记住这些话。’良祯拜了两拜接受教诲,所以他初次出仕便以能干著称。乙丑年夏天,夫人旧病复发,像疟疾却又不是,医生束手无策,病情日益加重,但她神色不乱,坐卧起居都和平常一样。良祯捧着母亲的手亲自为她诊脉,夫人稍稍回头说:‘你是卢医吗?寿命长短自有定数,我要走了,赶快准备汤水沐浴。’过了一会儿便去世了,时在五月十三日,享年五十岁。夫人一生性情恬淡,早晨起来洗脸梳头,便关门静坐;没有特殊原因,不走到中庭。父亲去世后,她不再回娘家省亲;亲族有丧事便前往吊唁,有庆贺之事则不参加;不喜欢听音乐;对婢女仆人严厉而又有恩惠,闺门内整肃有序。我居处距离夫人的寓所不到百步,又与承事君交情深厚,所以听闻并了解这些事。到了这时,我前去哭吊,承事君放下丧杖拜我说:‘我不幸,母亲弃养而去,将择日渡江,把她归葬故乡,只是泷冈的墓表等不到了,请您为她作铭。’我答拜说:‘好。’夫人生一子五女: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某某,次女尚未出嫁。铭文说:‘我读《草虫》《采苹》的诗,知道她能以礼自我约束、遵循法度;她哪里只是大夫的妻子,实在也是女子中的师傅。这样美好的人啊,只有古人值得仰慕。穿象服本来相宜,却甘愿穿荆布。安静平和而柔顺温婉,多么慈爱温暖。春日的恩光尚未报答,白日却已经西沉。曾发誓死后同穴,仍遵守我一向的心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将来天雄道上经过的人,会下车指着这里说:‘这是化鹤双飞之墓。’
亡室殷氏墓志铭庐陵欧阳公铭其友梅圣俞之妇之墓,谓圣俞能不以贫贱富贵累其心者,盖亦有内助焉。圣俞亦自誉其室之贤,能安贫处困,乐与偕隠也。予读其文而悲之。嗟乎!丈夫处世,或致身于青云,以位与金骄其家人者,无足多尚;或辱身于泥涂,卧牛衣而泣,见车服而慙,以仲卿、孺仲之贤,其识度反出二女子下。呜呼!二王之妻亦贤矣哉!夫家贫之思贤妻,犹国乱之思良相也。呜呼!今吾无望也夫!昔嵗在辛未,吾始弱冠,纳币于云亭殷氏。既聘之三月,先府君弃诸孤,吾母传事于冢妇殷氏,事姑谨顺,待族睦婣,遇下慈姁。乙亥之乱,余奉母窜山间,妇以其孥归寜,已而俱免。余自是落魄不偶,杜门索居,独喜诵诗作文,呻吟累昼夜不絶,畧不事生产作业。妇乃力勤纺绩,手自纫绽,以补余乏,犹不给,则谓余曰:“以子之学,讲授生徒,聊可卒嵗,何自苦若是?”従之稍自给,则又靳余曰:“稽古所防止是耶?”余赧不荅。君性俭约,不御华采,余虽贫,颇乐施,君助之施。友人妻丧窭不克举,脱簮珥,解裙襦,敛之。里妇叹服。居无何,骤感风▯,忽忽不省事,稍苏,诫侍婢慎勿走白诸姑。自后手足遂不仁,朔望令左右掖拜堂下。吾母怜而忧之,居二年卒不起。余时以事适吴,闻疾复作,亟归。君张目曰:“吾忍死待卿,顾堂有老母,室有羣稚,逝不瞑目矣。”余执臂恸哭。余母八十有八,闻之泣曰:“天乎!吾不获终于此妇之手也。”余惧,辍哭。时丙申七月二十有六日也,距纳币之嵗二十有六年。君以辛亥八月生,享年四十有六。是嵗十一月甲申,殡于城东十里绮山之冈。子四人,云、孙辰、孙霆、孙旸;孙女七人。铭曰:花绮防茸,白石青峯。夀姑在寝,予弗女従。妾陈氏墓志铭妾陈氏,暨阳悟空镇人也。生而秀慧,里之豪强委禽焉。父靳不与,曰:“吾女当择才人事之。”豪怒,燬其家。父与余外氏同里闬,往来识余,遂与归焉。年十有八矣。乙亥,江南大乱,暨为兵冲,余奉母窜山谷间,陈实従焉。防履草石,防犯霜雨,困阨流落之余,滨于死者数矣。余谓之曰:“吾或不免,命也,奈若何?”陈泣曰:“愿以死奉君,无他适。”已而皆获全,间闗扺舎。自是余闲居八年,素不事生产,久之家益落,左右▯去畧尽,陈独侍余无倦色,每规余以俭徳避难,曰:“薄宦徒自苦耳。”性警悟,颇涉文学,宾至立屏后聴其议论,退必白曰:“某也忠直,某谄佞人也。”观其言,然余交朋中由是皆知其名。壬午春,归寜,父欲夺其志,辄誓不许,曰:“吾死陆氏矣。”趣之而归。夏四月,感微疾,卧经旬,容止不类病人。索坡集阅之,一夕而卒,享年二十有七。迨事余九嵗矣。卒之日,奁无妆珥,囊无襦帛,闻者哀之。子三人,长韶孙,早卒;次星,女;次辱,孙生三嵗。腊月丁酉,攅于城北五里之黄山原。铭曰:蕣英兮秋暮,閟芳容兮幽土。六如亭兮梅花路,别朝云兮终古。
译亡室殷氏墓志铭 庐陵欧阳公为他的朋友梅圣俞的妻子墓志铭文,说圣俞能够不因贫贱富贵而扰乱自己的心志,大概也是因为有贤惠的内助。圣俞自己也称赞妻子贤能,能够安于贫困,与自己一同乐意隐居。我读到这篇文章而悲伤。唉!男子立身处世,有的飞黄腾达,便用官位和金钱在家人面前炫耀,这没有什么值得称道;有的辱没自身而陷于困境,睡在牛衣中哭泣,看见车马服饰便惭愧,即使有仲卿、孺仲那样的贤德,见识气度反而还在这两个女子之下。唉,二位王姓女子也真是贤德啊!一家贫困时思念贤妻,正如国家动乱时思念良相。唉,如今我已经没有这种希望了!从前辛未年,我刚满二十岁,聘娶云亭殷氏。订婚三个月后,先父抛下孤儿去世,我的母亲把家事交给长媳殷氏。她侍奉婆婆谨慎顺从,和睦对待宗族亲戚,慈爱对待下人。乙亥年发生战乱,我奉母亲逃入山中,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省亲,后来我们都得以免难。我从此困顿失意,闭门独居,只喜欢诵诗作文,日夜不停地呻吟叹息,完全不从事生产经营。妻子于是努力纺织,亲手缝补,以此补贴我的不足;仍然不够时,她便对我说:‘凭你的学问,讲授学生,勉强可以度过一年,为什么要这样苦自己呢?’ 我听从她的话,生活稍稍能够自给,她又责备我说:‘你考究古人,所防止的难道就是这种情况吗?’我羞愧得没有回答。她性情节俭,不穿华丽衣服;我虽然贫困,却很喜欢施舍,她也帮助我施舍。朋友的妻子去世,家贫不能办理丧事,她便脱下簪珥,解下裙襦,拿去为她收殓,乡里的妇女都赞叹佩服。住了不久,她突然感染风眩,神志昏昏,不省人事;稍稍苏醒后,告诫侍婢千万不要跑去把这件事告诉婆婆。此后手脚便失去知觉,每逢朔望都让左右扶着在堂下行礼。我母亲怜惜并忧虑她,过了两年,她终于不起。那时我因事前往吴地,听说她病情复发,急忙赶回。她睁眼说:‘我忍着不死等你回来,只是堂上有老母,屋中有许多孩子;我若死去不能瞑目啊。’我握着她的手臂痛哭。我母亲八十八岁,听说后哭道:‘苍天啊!我竟不能终老在这位媳妇的照料下。’我害怕母亲过于悲伤,便停止哭泣。当时是丙申年七月二十六日,距离我纳币那年已经二十六年。她生于辛亥年八月,享年四十六岁。这年十一月甲申日,停殡在城东十里绮山的山冈上。儿子四人:云、孙辰、孙霆、孙旸;孙女七人。铭文说:‘绮丽的花朵渐渐凋零,白石青峰相依。长寿的婆婆还在寝中,我却不能随你而去。’ 妾陈氏墓志铭 妾陈氏,是暨阳悟空镇人。她生来秀美聪慧,乡里的豪强来下聘礼求婚。父亲坚决不同意,说:‘我的女儿应当选择有才德的人侍奉。’豪强恼怒,烧毁了他家的房屋。陈氏父亲和我的外祖父同乡居住,彼此往来认识我,于是便让她嫁给我,当时她十八岁。乙亥年,江南大乱,暨阳受到军队冲击,我奉母亲逃入山谷,陈氏确实跟随我同行。我们脚踩草木山石,冒犯霜雪风雨,在困顿流离中几次濒临死亡。我对她说:‘我如果不能幸免,是命运如此,你又能怎么办呢?’陈氏哭着说:‘我愿意以死侍奉您,绝不再嫁他人。’后来我们都得以保全,辗转回到家中。从此我闲居八年,向来不经营生产,时间久了家境更加衰败,身边的人几乎都离散了,只有陈氏独自侍奉我,从不显出疲倦。她常常用节俭避祸的道理规劝我,说:‘做个微薄的官职,只是白白使自己受苦罢了。’她天性机警聪慧,涉猎不少文学。宾客来时,她站在屏风后听他们议论,退下后一定告诉我:‘某人忠诚正直,某人是谄媚奸佞之徒。’观察她的言谈,我交游的朋友也因此都知道她的名声。壬午年春天,她回娘家省亲,父亲想要改变她的志向,她总是发誓不答应,说:‘我死也属于陆家。’父亲催逼她回去,她才回来。夏四月,她患了轻微疾病,卧床十多天,容貌举止却不像病人。她读完《索坡集》,当天夜里便去世,享年二十七岁。她侍奉我已经九年了。去世那天,嫁妆中没有首饰,箱囊里没有夹衣和丝帛,听到的人都为她悲伤。儿子三个:长子韶孙,早年去世;次子星,是女儿;次子辱,孙子,才三岁。腊月丁酉日,停殡在城北五里的黄山原。铭文说:‘木槿花在秋暮凋谢,芳美的容颜幽闭于地下。六如亭啊,梅花路啊;从此与朝云永远诀别。’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十四元陆文圭撰行状总管王公行状公讳显祖,字继先,姓王氏。其先,泽州之髙平县人也。王氏为髙平望族,宋辽之间,簮绂不絶。女真有中原,或仕或处。壬辰之乱,盗起河东,泽潞孤危。祖定避地于邢台,因而家焉。定生明,字光庭,幼有大志,燕赵豪杰悉与交结。金迁汴梁,河北隔絶,州人奉为节度判官。幽京被围,天兵南下,太师国王徇地至邢,邢人拥州官出迎,奏闻太祖皇帝,赐明金符,陞本州节度副使。明年薨于位。明四子,长先卒,次即总管公。公生庚子,九嵗袭父职,为邢州节度判官,戊申嵗也。公追念志不就,痛自激励,力学勤苦,敏于政事,聴断明审,如老成人。己未冬,宪宗皇帝出征,军次钜鹿,时世祖皇帝龙潜防驾,太保刘文贞公实従,与节副公有旧,引公入见。公年十四,状貌屹然有竒伟气,天顔喜悦,酌酒赐之,谓太保曰:“此儿不凡,汝其子之。”中统三年,邢改顺徳府,公为府判官如故,始受宣命。防山东李坛叛,据济南,河朔震动,公随大军往讨,先登陷阵,李迄就诛,公不言功,调卫州判官。衞与邢相闻熟,公治行不令而化。至元四年,调汴梁路同知郑州事,郑土狭民贫,公抚防有方,郑人徳之。七年,调宣徳府判官,秩满同知滨州事。公进不求名,不喜结势援连,为州佐贰,泊如也。十二年,江南初附,维扬久围不下,主帅檄公领所部济师,城既降,公复归滨。两考终代者不至,遂弃职而去。居邢三年,复起为同知徳州事,寻除汴梁路钧州尹。在任六年,威恵旁行,阳翟故无庙学,创盖一新,招师取友,劝学兴化。防州境大旱,公露祷辄应,甘雨骤降,田苗勃兴,士民各为立碑纪其事。二十七年,丁母夫人忧,时服制未定,公首行三年丧,解官庐墓。二十八年,服阕,行省平章约苏穆尔以贪刻失民心,湖广骚然,世祖震怒,命顺徳忠献王达尔罕往按之,除公行省副理问,穷治党与,次第诛殛,追賍以钜万计,民大悦。官库被盗,不获讯及平民,株连甚众。公推问得实,乃守库兵自盗,賍证明显,遂伏辜。其无辜在缧绁者百余家,尽释之,皆喜舞罗拜而去。三十一年,行省委公整治湖南等七路钱粮,蠲无名杂科之赋,除有征无纳之额,至今民间便之。元贞元年,改差滨州州尹,公去滨二十有一年矣。父老闻公复来,夹道懽迎。公究悉一州利害,知百姓苦食贵盐,申请所司,今后先散盐而后支价,较之常年可省民钱一万二千余锭,官亦无不利焉。従之,州人受赐,刻石颂徳。时山东盐法壊乱,民大扰,朝廷以公才堪繁剧,就俾整治,选除山东东路同知转运盐使司事,首尾六载,増盐引一十四万有竒,商贾通行,公私两济。大徳九年,自山东囬除少中大夫江西袁州路总管。公慨然曰:"吾自束髪出仕至于白首,险阻艰难备尝之矣。赖先人遗泽,幸得不坠。今吾老病日迫,西山尚夜行不止耶?"力辞不赴任。十一年,公年六十九,请致仕,不报。五月某日,薨于私第之正寝。公父子有徳于邢,邢人闻公之丧,如悲亲戚。公性沈毅,度量开豁,骑射冠一时,好古博雅,善属文,结交当世名士,如易济赵公、肯堂王公、秋涧卢公、疎斋李公、受益陈公、吉甫张公、孟符郭公、百川刘公、端甫董公。朴皆深知公者,碑隂先友不可胜载。卜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州某县某山之原。公娶同郡张氏夫人,先公二年卒。继室范氏夫人,后公九年卒。子四人,长曰都,袭父爵,授忠翊校尉同知颍州事,曰山,曰允,曰信。山早夭。女三人,曰璋,适侯某;曰英,适侯某;曰娃,适李某。孙四人,曰祐,曰延,曰兟,曰寜,皆长出校尉。君再任江隂州判官,挺挺有父风。一日泣告余曰:"某不天,早孤失业,惟是先考君筮仕五十八年,歴任一十有六,不为不久,嘉谋善政,不为不多,家乗散轶弗录,不孝是惧。今仅裒"辑一二大畧,敬以授子。子为我状其事,余辞有二难焉。南北异疆,隔絶久,所传闻异辞,一难也。先太师鸿名盛烈,宜牒考功请諡,牒史馆编録,皆于状取信,必得当世钜笔以发挥潜光。顾衰老浅陋,弗称是二难也。君曰:“毋庸吾属之子矣。”不获已,乃撰具歴官行事,次第登诸册,以授使者。有司采择焉,谨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四,元代陆文圭撰写的行状 总管王公行状 公名显祖,字继先,姓王。他的祖先是泽州高平县人。王氏是高平望族,宋、辽之间世代不断有人出仕。女真占有中原后,族人有的做官,有的隐居。壬辰年发生战乱,盗贼在河东兴起,泽州、潞州孤立危急。祖先王定避难迁到邢台,于是就在这里安家。王定生王明,字光庭。王明幼年便有远大志向,燕赵豪杰都与他结交。金朝迁都汴梁,河北与朝廷隔绝,州人推举他为节度判官。幽京被围,元军南下,太师国王巡视各地到了邢州,邢州人拥着州官出迎,并把情况奏报太祖皇帝,太祖赐王明金符,升任本州节度副使。第二年,他死在任上。王明有四个儿子,长子早逝,次子就是总管公。公生于庚子年,九岁时承袭父亲的职务;戊申年任邢州节度判官。公追念父亲壮志未酬,深自激励,努力学习,勤奋刻苦;处理政务敏捷,听讼决狱明察审慎,像久经世故的成年人。己未年冬,宪宗皇帝出征,军队驻扎在钜鹿。当时世祖皇帝尚未即位、潜居府邸,太保刘文贞公随从出征,和节度副使有旧交,便带公入见。公年仅十四岁,仪容挺拔,显出奇异雄伟的气度。世祖面容喜悦,斟酒赐给他,对太保说:‘这孩子非同寻常,你应当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 中统三年,邢州改为顺德府,公仍任府判官,这时才正式接受宣命。山东李坛叛乱,占据济南,河朔震动,公随大军前往征讨,率先登城冲入敌阵。李坛最终被诛,公却不谈自己的功劳,调任卫州判官。卫州与邢州相近,熟悉公的政绩;公治理地方,不用下令人民便受到感化。至元四年,调任汴梁路同知郑州事。郑州土地狭小、百姓贫困,公抚恤治理有方,郑州人感念他的恩德。至元七年,调任宣德府判官,任期届满后任滨州同知。公升迁不求名声,也不喜欢结交权势、攀附援引,作为州府副职,始终淡泊自守。至元十二年,江南刚归附,维扬长期被围而未能攻下,主帅下令公率部队前往援助;城池投降后,公又回到滨州。两个任期届满而接任者迟迟不到,于是弃官离去。在邢州居住三年后,又起任德州同知,不久任汴梁路钧州尹。在任六年,威严和恩惠遍及全境;阳翟原来没有庙学,他创建修建,使之焕然一新,招请老师、选取朋友,劝勉学习、振兴教化。适逢州境大旱,公亲自露天祈祷,立即得到应验,甘雨骤然降下,田苗蓬勃生长,士民各自立碑记载这件事。至元二十七年,遭遇母亲夫人丧事;当时丧服制度尚未确定,公首先实行服丧三年,解除官职,结庐守墓。至元二十八年,服丧期满。行省平章约苏穆尔因贪婪苛刻而失去民心,湖广骚乱不安,世祖震怒,命顺德忠献王达尔罕前往查办,任命公为行省副理问,彻底审治党羽,逐一诛杀,并追缴赃物,数以巨万计,百姓大为欢悦。官库被盗,案件审问牵连平民,很多人被株连。公推问查得实情,原来是守库士兵自己盗窃,赃物证据都很明显,于是他们认罪伏法。那些无辜被关押的一百多家人,全都释放;他们欢喜起舞,拜谢后离去。至元三十一年,行省委派公整治湖南等七路的钱粮,他免除没有名目的杂税,废除有征收名目却无力缴纳的数额,直到今天民间仍觉得便利。元贞元年,改任滨州州尹;公离开滨州已经二十一年了。父老听说公又回来,夹道欢快迎接。公查清全州利弊,知道百姓苦于盐价昂贵,便向主管机构申请今后先发放盐,随后再支取盐价;与往年相比,可以节省民间钱一万二千余锭,官府也没有损失。主管机构采纳了他的建议,州人受惠,刻石颂扬他的德政。当时山东盐法败坏混乱,百姓大受骚扰,朝廷认为公的才能足以处理繁重事务,便任命他整治此事,选授山东东路同知转运盐使司事。前后六年,增加盐引十四万有余,商贾得以流通,公私双方都得到好处。大德九年,公从山东回朝,被任命为少中大夫、江西袁州路总管。公感慨地说:‘我从束发出仕直到白头,险阻艰难全都经历过了。依赖先人的遗泽,幸而没有辱没家声。如今我年老多病,日渐逼迫,难道还要像西山老人那样夜行不止吗?’于是极力推辞,不肯赴任。大德十一年,公六十九岁,请求退休,没有得到答复。五月某日,死于私宅正寝。公父子在邢州都有恩德,邢州人听到公的死讯,如同亲戚去世一样悲伤。公性情沉毅,气度开阔,骑射冠绝一时;喜好古学,博雅多闻,善于作文,结交当世名士,如易济赵公、肯堂王公、秋涧卢公、疏斋李公、受益陈公、吉甫张公、孟符郭公、百川刘公、端甫董公等,这些人都深知公的为人,碑阴所列先友多得无法尽载。占卜选定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州某县某山的原野。公娶同郡张氏夫人,先公二年去世;继室范氏夫人,后公九年去世。儿子四人:长子都,承袭父爵,授忠翊校尉、同知颍州事;其次山、允、信。山早夭。女儿三人:璋,嫁给侯某;英,嫁给侯某;娃,嫁给李某。孙子四人:祐、延、兟、宁,都是长子都所生的校尉。您再次任江阴州判官时,品格挺拔,有父亲的风范。有一天,您哭着告诉我:‘我命运不幸,早年丧父而失去依靠,只是先考君从开始做官到去世共五十八年,历任十六职,不能说时间不长;嘉谋善政,也不能说不多。只是家谱散失,没有把这些记录下来,我害怕自己不孝。如今仅仅搜集编录了一些大概,恭敬地交给您。请您替我撰写行状。’我推辞说,其中有两个难处:南北疆域不同,隔绝已久,传闻各有不同,这是第一个难处;先太师功名盛大、功业显赫,应当送文书给考功司请求谥号,送史馆编录,所有这些都要以行状为依据,必须得到当代大手笔来发扬先人的潜德,而我衰老浅陋,实在不能胜任,这是第二个难处。您说:‘不必劳烦那些人了。’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历任官职和政绩逐项撰写,编入册中,交给使者,请有关部门采择。谨此撰成行状。
家传陆庄简公家传【原注:代其子镛作】先公讳垕,字仁重。陆氏世为吴郡着姓,常熟一支不知始所徙。八世祖讳景山,迁暨之化成乡,今为江隂人。曽祖讳英才,妣王氏。祖讳大昌,宋承直郎,监庆元鲒埼镇,妣李氏。考讳涣,江隂军安抚副使,妣蒋氏。先公姿性英悟,学问絶人,有经世之才。既冠,值乙亥丙子之难,江浙冦盗蜂起。安抚公招集民义,捍衞乡井,公实左右之。天兵南下,暨当冲要,公随机应接,境内帖然。版受江隂军判官事。定朝京师,授四品官,朝列大夫,同知徽州路总管府事。时至元十六年也。始至新安,人疑其儒家子,少不更事,易之。公留心政事,发擿奸伏,人以为神。民有诉其山邻轶界若干丈者,官验之良是,命归之。公疑焉,曰:“吾闻揣髙者以约法不以寻丈计也,安知诉者不更赢乎?”合两家质剂,互审之,果然诉者乃伏。又有争山葬者,各指一冢,莫知嵗月逺近。公视之曰:“必发而冢。”争者曰:“法不许也。”公曰:“吾故欲发之,何如?”争者变色,公命具畚锸,争者逸,迫而视之,虚塜也。县解官钱止驿舎,或窃负而去,莫知主名。公呼在行者诘之,指其一曰:“讯彼。”一讯即伏,赃具在。或问何以知之,公曰:“吾觇其容止耳。”官命造舟,江东诸郡集升之龙湾。公白宣慰司,歙居万山中,道逺莫能致,请就太白渡便従之。役中止,又欲运材之良者赴北,公又持不可。未防宣之旌徳,卒以募民徙木召乱至,调军招捕乃定。公在郡四年,始代人追思之。二十五年,授朝请大夫,江东宣慰副使。时权奸秉国,罔利析秋豪,符檄旁午。公据义力争,度不胜,遂谒告去。二十六年,改除江南浙江道提刑按察副使。浙西人物浩穰,土俗浮侈,公风裁清髙,刚肠疾恶,一绳之以法,无所逥避。海运万户之子,缘私逋久,繋编民。公捕而笞之,州县吏坐侵渔百姓者,劾去数十人,追赃以数万计。单车所至,贪饕侧目,豪右敛迹最。后分司杭州,杭故都,尤号繁剧难理。是嵗饥,诏发廪粟十余万赈之,公亲监视给散,人防实恵。郡侯及通守挟威恣横,公防得卖盐鬻狱等事,捕繋其人,各官称疾不出,公操之益急,申行御史台,停其职。时权奸既殛,奉御帅行省官两监察御史,就故太常寺起诏狱,穷治其党,与籍其家赀,差委丝然。通守因求自効,窜名寺中,反以飞语构公。公面对,白发其奸,奉御以下皆是。公然事浸解,防织染局官以贿败事,连行省译史及胥典十余人。公移文右司,指名取之,既至,一夕欵服。左司不善也,訹参政公谓分司不当按省吏,以违制论,将奏其事。先使人诘公,公曰:“右司吾予也。”又诘右司左丞,公独曰:“分司不得按省吏,固也。吏果受赇,御史亦不得问耶?”公闻之,乃以成欵上御史府,营救者甚众。御史迫清议,具狱已成,不得变,乃速决之。防政及左司怒,然无如之何。适使者至,防政以他事获谴,胥靡之而去。有识相谓:“昊天不祐凶人矣!”居无何,按察司罢,改肃政防访司,公以例去。既扺家,乃营旧圃,按行松菊,建闲居堂,燕喜亭。嵗时奉亲,舆逍遥娱宴。堂后古梅数十株,苔干槎牙,筑台其上,本心文公书其扁曰:“天与清香。”日与宾客吟啸乐饮,若与世相忘者。久之,起除中顺大夫,同知台州路总管府事。入境闻箫鼓声,讶之,乃郡人聚众立社以迎鬼神者,殆数千人。公杖其为首者,舁主木偶投诸江,人大惊。视事未防,阅牍有未具者,悉厘正之。罪人有淹禁者,立理出之。州长官束手受成,然以其清直弗敢较。在郡六十余日,以元贞元年改江东建康道肃政防访副使。公治办有声,故省台交荐,争用之,公益感激自奋,风采愈峻。部使者因市红蓝,受贾人金,公首劾之。有奉特旨造浮屠像者,威胁官吏,攫取金帛逾五万锭,公又劾之。其他纠弹甚众,人多怨者。值检覆州。县水灾,檄一令与俱,令实病不自言,扶曳上道,邂逅身殒,怨家挟其子诉,谓公实死之,公不自辨,用事者将中以危法,公不知也。在鄱阳日,思太夫人年髙,陈情归养,士民泣送,舟过湖口,行省使者将命逮公,不知公在也,风帆迅驶,交失之。暨入城,公已去,使者曰:“余知其无罪也,而用事者遣余天相之矣。”以追不及,还命使者获罪。公不还家,迳北入都,诣台自理,台中人皆知其无罪,畏用事者,莫敢言。
译家传 陆庄简公家传【原注:代他的儿子镛撰写】先公名垕,字仁重。陆氏世代是吴郡著姓,常熟这一支不知从哪一代迁来。八世祖名景山,迁居暨阳化成乡,如今成为江阴人。曾祖名英才,祖母王氏;祖父名大昌,任宋承直郎、庆元鲒埼镇监,祖母李氏;父亲名涣,任江阴军安抚副使,母亲蒋氏。先公天资英敏聪悟,学问超群,有经世治国的才能。成年以后,正遇乙亥、丙子年间的灾难,江浙盗贼蜂起。安抚公招集民众组成义兵,保卫乡里,公实际在旁协助。元军南下,暨阳处于要冲,公随机应变接待应对,境内安定。于是授任江阴军判官。入朝到京师后,授四品官朝列大夫、同知徽州路总管府事。当时是至元十六年。刚到新安时,人们以为他只是读书人家的子弟,年轻而缺乏阅历,轻视他。公留心政务,揭发奸邪、查出隐伏,人们认为他神明。百姓有人控告邻居山界越界若干丈,官府查验确实如此,命令把土地归还。公却产生怀疑,说:‘我听说丈量高地要以约定的法则,不以几丈几尺来计算,怎么知道提出控告的人没有越占得更多呢?’于是把两家的契券合在一起,互相审查,果然控告者才认罪。又有人争夺山地墓葬,各自指着一座坟墓,谁也不知道年代远近。公察看后说:‘一定要掘开坟墓。’争讼者说:‘法律不允许这样做。’公说:‘我本来就想掘开它,怎么样?’争讼者变了脸色,公命人准备簸箕和铁锹,争讼者逃走,公追逼着察看,原来是一座空坟。县里解送官钱,只停留在驿舍,有人偷走背负而去,却不知道是谁。公叫来同行的人盘问,指着其中一人说:‘审问他。’一审问他就认罪,赃物也都在。有人问公怎么知道,公说:‘我只是观察他的容止罢了。’官府命令造船,江东各郡把木材集中运到龙湾。公向宣慰司说明,歙州处在万山之中,道路遥远,无法运送,请求改在太白渡交付,宣慰司同意了。工程中途停止后,又想把优质木材运往北方,公再次坚持不可。后来宣州旌德县终于因为招募百姓搬运木材而引发骚乱,调军招抚才平定。公在郡任职四年,离任后人们开始追思他。至元二十五年,授朝请大夫、江东宣慰副使。当时权奸执掌国政,贪图利益,连秋毫细利也不放过,公文命令纷至沓来。公据理力争,估计不能取胜,便请求辞职离去。至元二十六年,改任江南浙江道提刑按察副使。浙西人物众多,风俗浮华奢侈;公操守清正高洁,性情刚直痛恨邪恶,一概依法处理,没有什么回避。海运万户的儿子因为私人欠债已久,被和普通百姓一起拘押。公将他捕来鞭打;州县官吏中有侵吞剥削百姓的,弹劾罢免了几十人,追缴赃物数以万计。他乘一辆车所到之处,贪官都侧目畏惧,豪强大户尤其收敛行迹。后来分司杭州。杭州原是旧都,尤其号称事务繁多、难以治理。这一年发生饥荒,诏令发放十多万石仓粮赈济,公亲自监督发放,百姓都得到实际的恩惠。郡侯和通守仗势横行,公查到他们贩卖私盐、收钱卖狱等事,便逮捕拘押有关人员;他们各自称病不出,公更加严厉地处理,并申报御史台,停了他们的职务。当时权奸已经被诛杀,奉御和行省官员带着两名监察御史,在旧太常寺兴起诏狱,彻底追查其党羽,并籍没他们的家产,差役纷纷派出。通守于是请求立功自赎,把自己的名字混入寺中,反而用流言陷害公。公当面对质,揭发他的奸谋,奉御以下都认为公说得对。事情渐渐得到解决,又有织染局官员因受贿而败坏政事,牵连行省译史和胥吏十多人。公发文给右司,点名逮捕他们;人到之后,一夜之间便全部认罪。左司对此不满,唆使参政公说分司不应审查行省官吏,想以违制罪论处,并准备上奏此事。先派人来责问公,公说:‘右司是我的上司。’ 又责问右司左丞,公独自说:‘分司不得审查行省官吏,本来是这样;但官吏如果真的收受贿赂,难道御史也不得过问吗?’公听说后,便把已经形成的供状送到御史府,营救那些人的人很多。御史迫于舆论公议,案件已经审结,无法更改,于是赶快作出裁决。行省和左司都很愤怒,却无可奈何。恰好使者到来,行省因另一件事获罪,被拘系押走。明白事理的人互相说:‘老天不保佑凶恶之人了!’过了不久,按察司被撤销,改为肃政廉访司,公也按惯例离职。回到家后,他修整旧园,巡看松菊,修建闲居堂、燕喜亭。每逢岁时节日,便奉养母亲,乘舆游乐宴饮。堂后有几十株古梅,树干长满苔藓,枝桠盘曲,于其上筑台。本心文公为台题匾,写作‘天与清香’。公每天与宾客吟咏长啸、快乐饮酒,仿佛已经忘却尘世。过了很久,起任中顺大夫、同知台州路总管府事。进入境内听见箫鼓声,他感到诧异,原来是郡中百姓聚众立社迎奉鬼神,人数将近几千。公杖责为首者,把抬来的木偶投入江中,百姓大为惊惧。处理政务不久,阅览文牍时发现有不完备之处,便全部整理修正。罪犯中有久被拘禁的,立即审理后释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州长官束手听从公的裁决,但因为公清正刚直,不敢与他争辩。公在郡任职六十多天,元贞元年改任江东建康道肃政廉访副使。公治理有成,声望很高,因此行省和御史台交相推荐,争相任用他;公更加感奋自励,声望风采越发严峻。部使者因购买红蓝而收受商人的金钱,公首先弹劾他。有奉特旨铸造佛塔像的人,威胁官吏,强取金帛超过五万锭,公又弹劾他。其他纠举弹劾的官员很多,因此怨恨他的人也很多。恰逢巡查复核州县水灾,公发檄文命一名县令和他同行;县令确实有病却没有自言,公扶持拖拽着他上路,途中偶然相遇时县令死亡。县令的仇家带着他的儿子控告,声称县令实际上是被公害死的。公没有为自己辩解,掌权者将要用重法陷害他,而公并不知道。在鄱阳任职时,公思念年老的太夫人,陈述请求回家奉养,士民哭泣送行。船经过湖口,行省使者奉命前来逮捕公,却不知道公已经在船上;船帆快速前进,双方交错而过。等使者进入城中,公已经离开。使者说:‘我知道他没有罪,但掌权者派我来天罗地网般地捉拿他。’因追赶不及,回去复命,反而使者获罪。公没有回家,径直北上进入京城,到御史台自行申辩。台中人都知道他无罪,却畏惧掌权者,没有人敢说话。
防国有大霈,乃得释,寻降三官,授朝列大夫,岭北湖南道肃政防访副使,公辞不可,不得已就道。湘楚去亰师逺,蛮徭杂居,人不知法,俗尚竞渡,嵗多溺死,峒丁盗牛畜,因相鬬讼,公皆厉其禁,警捕官捕盗拒捕格杀,而取其首,盗反诬以故杀,久繋狱,公问释之。里妇独居,夫不在,僧出入其家,或诬以与妇谋杀其夫,指道旁尸为騐,僧不任笞,乃诬服,囚之六年,公阅其牍,尸死以夏月犹衣冬服,疑之,根问得实,乃何人先数月受杖而踣于道者,非夫也,破僧械留圄中,公归之。明年,吏有部送征蛮粮过湖北者,见其夫实存,与之归,僧乃免。公所至平反非一事,此其尤著者也。长沙部十郡,公按行其九,所至宣明风化,敦孝行,禁浮祀为首,溪翁山獠骈首聚观,至今谈公者以手加额。先是,宣慰副使某受赂,觉诿罪其下,许代之偿,既而靳之,无赃可征,其下自言,公阅实,卒正主罪。先是,行省欲削风宪之权,请自今有罪者分司与民官居防审问,然后结正,迨同审辄翻异,公患之。及宣慰副使败,公以为言,御史台奏闻,有旨革去新例,防访使复正其体,自公始。公固倦游,又以侍亲弃官归,逾年陞中议大夫,海南广东肃政防访使,岭南有讨叛积功至大官者,赀累钜万,奸赃狼籍,民重足立不敢言,台宪才一举按,辄反噬,至是事发,御史置狱维扬,逮者相望,某官崛彊不敢出岭,公至行台禀方畧,人为公危之,公曰:“是何敢然?吾仗国法驱之耳。”船至番禺,遥望有盛服罄折俟水滨者,侦视之,曰:“某官也。”公使辞焉,至驿请见,又辞,视事之日,某官来贺,升阶请受事,公辞曰:“均王官也,不相统摄,请毋勤。”姑归治行,明日诉某官者至,公视某牒皆谰词,却之不受,又明日诉者沓至,如前复却不受,某官喜曰:“公不害我矣。”盖前告者皆某官遣为之,以尝公,公识其情,置不问,乃肯就逮,北出英徳,百姓觇其去,始稍稍出自言,敢吐其寃,公按问得不法事数十条,络绎呈台,某官闻之嗛曰:“吾他日复得南归,若种当无复遗其暴如此。”御史问未竟,索其狱赴都,寻赦不诛,人以为恨。公在广南脩古防吏祠,免儒籍差役,増赡学地租,请复恩馆田,赒北客之死南荒而妻子不能返者,请留舶货在舟市易,免担夫防运之劳,请禁官吏诡名行盐夺估客之利者。为政朞年,复以侍亲弃官归。公自初筮仕,凡七拜宣命,四握宪节,持身防介,遇事果断,洗寃泽物,兴利除害,不可殚举。性至孝,居家侍太夫人,朝夕不离左右,亲尝甘防。三仕皆以就养,去职。诸子才胜衣者,即使就学,招明师训之,身自程督,严甚。治家整而有法,内言不出于梱,外言不入于梱。家人十指给廪称事,防祭一用朱子家礼,不谄鬼神,不佞老佛。扁所居斋曰“义”,尝曰:“吾平生受用义字不尽。”待宗族尤有恩,捐私租,仿范文正公立义庄法,计口而散之,婚嫁丧葬皆有助。农隙则聚里中子弟设塾而教之,患差役不均为之区画。先所居化成一乡,始立式推排除诡寄虚桩之弊,分戸九等,各出助田若干,计粟若干,以身为率,先后差次,每嵗以三两户应充里正主首,即以义粟与之,収敛破除皆有籍,轮一人掌之,嵗终防其成约,数年后义粟有羡,乃以置良田如义田之数,以所助田还其。主行之二十年,乡民享其利,皆让不争,守其法至今不变。它乡以役破产者多矣,皆追思之,而莫能继之者。凶嵗发积散财,糜粥以饲饿夫,不足则贷诸姻家以续之,故家无余蓄,倜傥周急,乐施不倦,豁如也。与人商论,不能屈折,皆凿凿实语,不相防狎,亦不可干以私。公家居官府,不敢为不善。事有疑,辄质于公。公亦检制下人,不以一毫扰官府。闾党有争,多不诣州县来取决焉。公平心剖其曲直,劝之以义,皆悦服而去。尤爱敬士类,迎门倒屣,讨论经史,娓娓不倦。作诗学少陵,词喜稼轩,下笔往往逼真。在五羊任,所得瘴热疾,医投以附子乃愈。洎出岭,精神稍减于前。逾年旧恙复作,不敢复以烈剂继之。寝疾数日而没。吊者皆哭失声,识与不识皆叹息曰:“善人无所恃,小人无所忌矣。”公生寳祐六年戊午之九月,薨于大徳十有一年丁未之六月,享年仅五十。是嵗九月,葬于州之寳池乡定山之麓。延祐五年覃恩赠嘉议大夫、上轻车都尉、吴兴郡侯,谥庄简公。初娶江隂县丞赵公庆胄之女,早卒;继娶昭勇大将军、广州招讨使汤公忠信之女,俱吴兴郡夫人。子男七人:曰镛、镗、铨、镒、铸、铉、锜;
译适逢国家有大赦,公才得以释放;不久降了三等官阶,授朝列大夫、岭北湖南道肃政廉访副使。公推辞不受,迫不得已才上路赴任。湘楚距离京师很远,蛮人、瑶人杂居,百姓不懂法律;当地习俗崇尚竞渡,每年常有人溺死。山峒壮丁盗窃牛畜,因而互相斗殴诉讼,公都严厉禁止。捕盗官捕捉盗贼时遭到拒捕,将其格杀并割取首级;盗贼反而诬告捕盗官故意杀人,案件长期关押在狱中。公审阅案卷后释放了他们。乡里有妇人独居,丈夫不在家,僧人常出入她家,有人诬告僧人与妇人合谋杀害丈夫,并指着道路旁的尸体作为证据。僧人无法忍受鞭打,便被迫认罪,关押了六年。公审阅案卷,发现尸体死于夏月,却还穿着冬衣,产生怀疑,追根究底查问,才得知那是某人在数月前受杖刑后倒毙在路上的尸体,并不是妇人的丈夫。公打开僧人的刑具,将他暂时留在狱中,随后把他归还。第二年,押送征讨蛮人的粮食经过湖北的官吏,见到妇人的丈夫还活着,便带他回来,僧人因此获免。公所到之处平反的案件不止一件,这件尤其著名。长沙部辖下十郡,公巡按其中九郡,所到之处宣扬教化,敦促孝行,把浮滥的祭祀列为首要禁令。溪翁、山獠等少数族人排列着头聚集观看,直到今天谈到公,人们还会举手加额表示敬仰。在此之前,宣慰副使某人受贿,事情败露后把罪责推给下属,答应替下属偿还赃款,后来却吝惜不肯拿出钱来,无法追缴赃物。下属自己陈述,公审查属实,最终依法追究主犯的罪责。在此之前,行省想削弱风宪官的权力,请求从今以后凡有罪者,由分司和民官共同居中审问,然后定罪;等到共同审理时又常常翻供变卦,公为此忧虑。宣慰副使败露后,公把这件事作为理由申诉,御史台上奏朝廷,皇帝下旨废除新例,肃政廉访使恢复原来的体制,这项改革从公开始。公本来已经厌倦奔波,又因为侍奉母亲而弃官回家。过了一年,升任中议大夫、海南广东肃政廉访使。岭南有因讨伐叛乱、屡立功劳而做到高官的人,家产累积数万,奸贪赃物狼藉,百姓畏惧得两脚并立,不敢说话;御史台刚一举发查办,他便反过来诬陷报复。到这时事情败露,御史在维扬设置监狱,逮捕的人接连不断。某官强悍横暴,不敢出岭。公到达行台,禀报办案方略,人们都替公担忧。公说:‘他怎么敢这样?我只是依仗国法驱逐他罢了。’船到番禺,远远望见一名穿着盛服、弯腰恭候在水边的人,派人侦察后说:‘是某官。’公派使者辞谢他;到了驿站,他请求见面,公又推辞。公处理政务那天,某官来道贺,登阶请求承受公的教诲,公推辞说:‘我们都是王朝官员,彼此没有统属关系,请不要劳烦。’姑且回去整治自己的政务。第二天,控告某官的人到来,公查看他们的文书,都是诬蔑之词,便退回不受;第二天控告者接连到来,仍像先前一样退回不受。某官高兴地说:‘公不会害我了。’ 原来先前的控告者都是某官派来试探公的。公看出了其中的实情,置之不问,某官这才肯接受逮捕。公向北出了英德,百姓窥看他离去,这才陆续出来亲自陈说,敢于吐露自己的冤屈。公审查追问,查得违法之事几十条,接连呈报御史台。某官听说后怨恨地说:‘我将来如果还能回到南方,你们这些人一个也不会留下,我再也不会放过你们。’御史还没有审结,便索取案卷送往京城;不久遇到赦免,某官没有被诛杀,人们都以此为遗憾。公在广南修缮古代的廉访官祠,免除儒籍人员的差役,增加赡养学校的田租,请求恢复恩馆田,救济客死南荒而妻子儿女不能回去的人;请求允许留下海船货物在船市交易,免除挑夫搬运的劳苦;请求禁止官吏用虚假名目贩运食盐、夺取估客利益。治理一年后,又因为奉养母亲而弃官归家。公从初次出仕起,共七次接受宣命,四次执掌宪节;修身方正耿介,遇事果断,洗雪冤屈、施惠于民、兴利除害,无法一一列举。他天性至孝,居家侍奉太夫人,早晚不离左右,亲自尝试食物和药物。三次出仕都因奉养母亲而离职。儿子只要能够穿衣,就让他们入学,请名师教导,亲自考核督促,严格异常。治家整齐而有法度,内室的话不传出门外,外面的言语也不传入内室。家人各自尽力供职,领取廪禄;祭祀一概采用朱子《家礼》,不谄媚鬼神,也不奉承老子、佛陀。他把居住的书斋题名为‘义’,曾说:‘我一生享用这个义字,还没有穷尽。’他对宗族尤其施恩,捐出私田租税,仿照范文正公建立义庄的办法,按人口分发;婚嫁、丧葬都有资助。农闲时便召集乡里的子弟设塾教导;担心差役不均,便替他们规划区分。先前居住的化成乡,开始建立格式,推行排定户籍,革除虚报寄名、虚立名额的弊病;把户籍分为九等,各自出助田若干、缴纳粮食若干,以自己带头实行;按先后等次,每年由两三户充任里正、主首,便把义粮给他们;收取、发放、破除旧弊,都有簿籍记录,轮流由一人掌管。年终核查是否完成约定。几年后义粮有余,就购买良田,数量与义田相等,再把原先各户资助的田地归还给他们。这个办法实行二十年,乡民都享受到好处,彼此谦让而不争,至今仍遵守不变。其他乡里因差役而破产的很多,都追念此事,却没有人能够继承推行。灾荒之年,他打开积存,发放财物,煮粥供养饥民;不足时便向姻亲借贷来接济。因此家中没有多余积蓄。他慷慨周济急难,乐于施舍而不知疲倦,胸襟豁达。和人商议事情时,不能用曲折委婉的话使他改变,他说的都是确凿实在的话,不与人虚饰亲狎,也不能用私情来干扰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公在官府任职时,不敢做不善之事。事情有疑问,常常向公请教。公也约束下属,不因丝毫小事扰乱官府。乡里有争端,多不去州县,而来请公裁决。公平心辨析曲直,用义理劝导他们,众人都心悦诚服地离去。公尤其爱护敬重士人,迎客时倒穿鞋子,和他们讨论经史,娓娓道来而不知疲倦。公作诗学习杜甫,词作喜爱辛弃疾,下笔往往逼真。在五羊任职时,患了瘴热病,医生用附子治疗才痊愈。等到出岭以后,精神稍不如从前。过了一年,旧病复发,不敢再用猛烈的药剂继续治疗,卧病数日后去世。前来吊唁的人都哭得失声,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叹息说:“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了,小人也没有什么忌惮了。”公生于寳祐六年戊午九月,卒于大徳十一年丁未六月,享年仅五十岁。这年九月,葬在州中的寳池乡定山山麓。延祐五年,因覃恩赠嘉议大夫、上轻车都尉、吴兴郡侯,谥号庄简公。起初娶江隂县丞赵公庆胄之女,早年去世;后来娶昭勇大将军、广州招讨使汤公忠信之女,二人都封为吴兴郡夫人。儿子七人:镛、镗、铨、镒、铸、铉、锜。
女防人;孙男防人;孙女防人。初,镛与先公昆弟也。先大父安抚公弃世时,镛尚幼,先公未有子。大父谓之曰:“以是为而子,善视之。”故先公爱镛特甚,不啻自已出。尝曰:“吾非利其财,异日当以田产半予之。”先公既没,镛次当袭爵,让与弟镗,又以所居大第让与诸弟,而出居屋之西偏。于是汤夫人畀镛以先畴之半,遵治命也。镗今为承务郎、湖州徳清县尹;铨为登仕佐郎、规运提防所大使;余未仕。先公之葬也速,故不及请铭于当代名士。日月逾迈,往来于懐姑述梗概,藏诸家传以俟太史采择。祭文祭运粮陈总管文二首呜呼!一贵一贱,交情乃见;通家子弟,异邦姻眷;一死一生,乃见交情。笑谈在耳,恸哭失声。瑰竒之能,卓荦之器;居家而理,居官而治。驷车佚老,墙翣华终,哀荣始末,世孰如公?胡不百年?云何一夕?闻讣罢市,行路唶唶。生刍致奠,匪我愆期,衰疾无堪,止或尼之,乃搴帷堂,肃拜公像。追懐畴昔,吾将安仰?鱼龙海水,忽变枯桑;白骨无言,寒沙茫茫。朝华夕悴,古今共叹。没寜牖下,公复奚憾?呜呼!生死之理,通乎昼夜之道。辰自子以至亥,人自幼以终老。达者观之,则商彭不为夀,鲁顔不为夭。盖福禄之易求,而身名之难保。寄空荣于华屋,栖余寃于衰草。长夜漫漫,白日杲杲。百年鼎鼎,万古浩浩。如公学问之素充,才器之独抱,负万斛之舟而自任者重,养千金之躯而不销其寳。盖其胷中所得已多,彼蟪蛄青松是区区者,俱无足道。某之所恨,前哲之日凋,而典型之莫考。念通家之契濶,空临穴而哀悼。死者有知,觞为余釂。祭袁国华文呜呼哀哉!生死有数,聚散无端。中身之夀,行矣树槚;同心之友,伤哉刈兰。忆凌云之雅操,懐竟日之清欢。得句花落,衔杯月残。止客投辖,倩人整冠;置驿慕郑,命车奉驩。提博局以争长,掷布袍而戏谩;或掣床而怒弼,或赌囊而负安。抱隽才而莫试,聊放迹以自寛。奈黄粱之未熟,惊落枕于邯郸。自悼亡之戚戚,鬓中白其似潘;末疾浸淫,尊足蹒跚。遂放栁枝,凭几静观。一夕昏雾入人,鼻酸君乗叶舟,冒此竒寒。正脉中虚,厉气外干;扁卢束手,药尽技殚。弃白日之旦旦,即厚夜之漫漫。呜呼哀哉!某等交如金石,语出肺肝;死生契濶,况也永叹。薄言往奠,一恸抚棺,倾泪填膺。书此血丹。代祭朱南伯文呜呼!臣卿元伯之约,素车白马之驰,载在史汉。人以为疑,要之朋友之义,垂死不变,而精气游魂之感,理或有之。呜呼!友谊且然而,况于亲戚之悲乎?君之妙龄,问学最优,诸老避之,皆逊一头。嗟予生晚,又不及诸老之门,惟视君为前脩。君既忘年辱与之逰,而三星束楚,方结好于绸缪。昔嵗在蛇,君疾弗瘳,我登寝门,竟日迟留,握手别去,遂往南州。闻讣旅中,涕泗旁流。梧桐再华,嵗籥已周。君归▯宅,青松一丘。祖道持觞,君能饮不?祭赵一山文【原注:代其子作】呜呼哀哉!吾父生平竟有何乐?宦途龃龉,家事消索,凄其老懐,寄此清酌,忘形一醉,适兴自然,嬉笑怒骂,白眼青天。中山千日,屡呼不醒,岂期一夕无言长瞑!呜呼哀哉!祖母年髦,弟妹童幼,不肖何怙?号天莫救。日吉良辰,輀车启行,薄暮一奠,血泪如倾。事死如生,情敢不厚!哀哀我父,能复饮否?代祭叔父文呜呼!叔父夀七十余,不为无年;子又生孙,不为无传。繙经阅古,蓄学不为不富;杜门扫轨,抗节不为不坚。所可痛者,宗族无睦婣任卹之老;乡闾失仁厚忠信之贤。攷叔父之生平,感世事之轮云。俄千金之易散,惟一瓢之独存。虽室人之交谪,公笑谈如不闻,岂小智之可窥?信大雅之不羣!今兹已矣,空复何云?某等幼防教育,头已白丝。追念畴昔,幽明遽分。輤车祖奠,漠漠营魂。血涙落俎,言不能文。代祭南坡文【原注甥祭舅】呜呼!我先君子讲授于乡,舅氏従逰入室,升堂实以伯姊来嫔于杨,婚姻之重,师友之良,百年相好,一日可忘?遭家不造,孤在新丧,舅氏独存,鲁殿灵光。我见舅氏,我心悲伤,如母存焉。感诗渭阳,今其既亡,使我涕滂。呜呼哀哉!如公心平而直,气和而刚,禀质之浑厚,操履之端方,宜乎善积而庆夀永而昌。义气聚一家之乐,文字发诸孙之祥,天之报公八十之年不为夭,人之望公千嵗之日不为长。奈身非比于金石,安能保于无疆?呜呼哀哉!公之将殆,易华晥于正寝,屏粉黛于洞房,自志墓铭,生求挽章,哀怨尽消于淮海,旷达尤过于柴桑。挽古道以自期,岂今人之可望?某所痛者,乔松已老,凋零繁霜,弱羽无依,中野旁皇,懐舅甥之缱绻,隔生死于苍黄。滴兹血泪,来奠一觞,同心盟在,白水茫茫。代哭外舅杜威州文
译女儿(缺字);孙子(缺字);孙女(缺字)。起初,镛和先公是同胞兄弟。先大父安抚公去世时,镛还年幼,先公尚无子。大父对先公说:“把他作为你的儿子,好好照料他。”因此先公特别疼爱镛,不亚于亲生儿子。先公曾说:“我并不是贪图他的财产,日后应当把田产的一半给他。”先公去世后,镛按次序本应承袭爵位,却让给弟弟镗;又把居住的大宅让给诸弟,自己搬到房屋西边的一侧居住。于是汤夫人把先公遗留田产的一半给了镛,遵照先公的遗命。镗如今任承务郎、湖州徳清县尹;铨任登仕佐郎、规运提防所大使;其余尚未出仕。先公下葬得很匆忙,所以来不及请当代名士撰写墓志铭。岁月已经过去很久,我来往于怀中,姑且叙述其大概,收藏在家传中,等待太史采择。祭文 祭运粮陈总管文二首 呜呼!一人显贵、一人卑贱时,交情才会显现;即使是通家子弟、异邦姻亲,也要到一死一生之际,才看得出交情。往日的谈笑还在耳边,如今却痛哭失声。公有奇异的才能、卓越的器识;居家能治理,做官能治事。乘驷马车安享晚年,墙上挂着华美的灵翣而终;从头到尾的哀荣,世上有谁比得上公?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年?为何一夜之间便离世?听到讣告,市集停业,路人都啧啧叹息。我带着生刍前来致祭,并非故意迟延,实因衰老疾病不能行动,事情又有所阻碍;于是掀开灵堂帷幕,恭敬拜谒公的遗像。追忆往昔,我今后将仰望谁呢?鱼龙出没的海水,忽然变成了枯桑;白骨默默无言,寒沙一片茫茫。早晨的花到傍晚便凋谢,这是古今共同的叹息。若能安然死在窗下,公还有什么遗憾呢?呜呼!生死的道理,贯通于昼夜的规律。时辰从子时到亥时,人生从幼年到老年。通达的人看待这些,便不会认为商高、彭祖才算长寿,也不会认为鲁国的颜回才算夭折。因为福禄容易求得,而身体和名声难以保全。把空虚的荣华寄托在华屋之中,把未消的冤屈寄托在衰草之间。漫漫长夜,白日明亮。百年匆匆,万古浩荡。像公这样,学问一向充实,才器独具;肩负万斛之舟而自任,责任重大;保养千金之躯而不损其珍宝。公胸中所获得的已经很多,至于蟪蛄和青松所代表的短长之说,都微不足道,不值得道说。我所遗憾的是,前代贤哲日渐凋零,而他们作为后世楷模的事迹却无从考见。想到我们两家交往的深厚情谊,如今只能空临墓穴而哀悼。死者如果有知,请替我饮尽这杯酒。祭袁国华文 呜呼,悲哉!生死自有定数,聚散没有一定。正当壮年便享寿终,刚种下楸树;同心相交的朋友,却悲痛地割取兰草。追忆你凌云般的高尚操守,怀念我们终日相聚的清雅欢乐。得佳句时花已落,举杯时月将残。为了挽留客人而扣留车辖,请人替你整冠;设驿迎接郑当时,命车奉迎驩兜之意。拿出博局争胜,脱下布袍嬉笑戏谑;有时拉床而怒斥弼,有时以赌囊赌输给安。怀抱俊逸才华却不得施展,只好放任行迹以自我宽解。怎奈黄粱尚未煮熟,已在邯郸梦中惊醒,从枕上坠落。自从遭逢丧妻之痛,忧愁不已,鬓发斑白,像潘岳一样;末年疾病日渐侵入,尊贵之躯也步履蹒跚。于是放下柳枝,倚着几案静观。一夜之间昏雾侵入人体,你鼻酸流涕;你乘着小舟,冒着这奇寒。正气脉虚弱,厉气从外侵袭;扁鹊、卢医也束手无策,药物用尽,医术穷尽。你抛弃了明亮的白日,进入漫长的黑夜。呜呼,悲哉!我们交情坚如金石,言语都出自肺腑;死生离合,何况从此只能长久叹息。略备祭品前往祭奠,悲痛地抚棺恸哭,眼泪倾注胸前。写下这些赤诚的血泪之言。代祭朱南伯文 呜呼!臣卿与元伯的约定,以及驾着素车白马奔驰的故事,都记载在《史记》和《汉书》中。人们认为这件事可疑,但朋友的情义临死也不改变,精气游魂相互感应,按道理或许确有其事。呜呼!朋友尚且如此,何况亲戚之间的悲痛呢?你正值青春年少,问学最为优秀,诸位老先生都避让你,甘居你之下。可叹我出生得晚,又没能登诸位老先生的门,只把你看作前代贤者。你不以年长自居,屈尊同我交游;三星聚于束楚之地,正和你结下深厚情谊。往年在蛇年,你的病没有痊愈,我登门到你的寝室,整日等候,握手告别后离去,你便前往南州。我在旅途中听到讣告,眼泪鼻涕横流。梧桐再次开花,一年已经过去。你归葬幽宅,青松环绕一丘。如今举酒为你送行,你还能饮一杯吗?祭赵一山文(原注:代他的儿子撰写) 呜呼,悲哉!我父亲一生究竟有什么快乐呢?仕途坎坷,家事萧条,凄凉的晚年心境,只能寄托在这杯清酒中;忘情一醉,任性遣兴,嬉笑怒骂,傲视青天。中山酒号称饮千日仍醉,屡屡呼唤也不醒,哪里料到竟在一夜之间无言长眠!呜呼,悲哉!祖母年老,弟妹年幼,不肖的我还能依靠谁?向上天号哭也无法挽救。选择吉日良辰,灵车启程;傍晚略备一祭,血泪倾泻。对待死者如同对待活人,感情怎敢不深厚!哀哀我的父亲,您还能再饮酒吗?代祭叔父文 呜呼!叔父享年七十多岁,不能说没有寿命;儿子又生了孙子,不能说没有后代。翻阅经书、考察古事,积累学问不能说不丰富;闭门谢客、坚守节操,也不能说不坚定。所可痛惜的,是宗族失去了那位敦睦亲族、主持婚姻、任事恤贫的老人;乡里失去了仁厚忠信的贤者。考察叔父一生,令人感慨世事如车轮般变化。转眼间千金容易散尽,只剩一瓢之饮独自留存。即使家人彼此责难,公也只当作笑谈,仿佛没有听见,这岂是小聪明能够窥测的?确实是高雅不群的人啊!如今一切都结束了,还能再说什么?我们幼年承受您的教诲,如今头发已经斑白。追念往昔,幽明骤然分隔。灵车前举行祖奠,营魂在昏暗中远去。血泪落在祭俎上,悲痛使言辞不能成文。代祭南坡文(原注:外甥祭舅父) 呜呼!我先父在乡里讲学授徒,舅父跟随他交游并登堂入室;后来又因大姐嫁给杨氏而成为亲家。婚姻的深厚、师友的美好,百年相亲相善,难道一日之间就能忘记吗?遭逢家门不幸,我孤身处在新丧之中,舅父独自存留,如同鲁殿中仅存的灵光。我见到舅父,心中悲伤,仿佛母亲仍在身边。感念《诗经》所说的渭阳之情,如今舅父已经去世,使我眼泪滂沱。呜呼,悲哉!公心地平正而刚直,气度温和而坚强,禀性浑厚,操守端方,理应积善而福庆长久、寿命昌盛。公以义气聚合一家欢乐,以文章开启诸孙的祥瑞;上天让公活到八十岁,并不算夭折;世人希望公长寿千年,也不算过分。只是人的身体不像金石,怎能保证无穷无尽的寿命?呜呼,悲哉!公将要病危时,在正寝中换上华美衣服,在洞房中屏退粉黛;亲自写下墓志铭,生前索求挽章。公的哀怨都消散在淮海之间,旷达甚至超过陶渊明。以古道自我期许,岂是今人所能企及?我所痛心的是,高大的松树已经老去,繁霜使它凋零;弱小的羽翼失去依靠,在原野中彷徨。我怀念舅甥之间的深厚情谊,却在仓促之间被生死隔开。滴下这些血泪,前来敬献一杯酒;同心的盟约仍在,白水茫茫。代哭外舅杜威州文
某昔官于公之乡,乃识公。见其容貌恂恂,服用简质。夷考其行,其乡之人曰:“如其服若容。”访其亲知,则皆贤士大夫也。余心降焉,而未得交也。后数年,取公之长女,公不我弃,逺道送将暨余于居,凡三日。谷敷袵,论心情义欵笃,始至如平生。且别戒其女曰:“往之汝家,善事尔长,相尔夫子,其俭共是务。”既去,则又数以书来,防期我乎?暮之春,要我乎其家。其悃愊无华,亦如其服若容。余将撰日月以妇迈,乃季春之四日,致土之毛,遣人问无恙,未三十里而反。公之家之▯遇诸途,来讣公丧矣。致书之日,而公死之明日矣。踉蹡挈妇,昼夜倍道,行百八十里,逮至而不及,冯其棺矣。余外姑以公之二子衰,而逆我矣。吁嗟天乎!为善者果不必报乎?报而固若此乎?三十年州县以考进阶,阶不过外郎;以资受任,任不过二千石。今日藩臣,以威州奏可,而明日公寝疾病以死。天胡夺之亟乎?循公迪彞,不事矫竞,不见知于世,固也。而苍苍者未知之乎?善类惋嗟,里闾惊愕,而况余舅甥之至情乎?薄奠不腆,公乎其尚能饮余酒如畴昔?将尔子以过余之日乎?代弟侄甥祭亡者文先君钟庆,一女三子。季弟先亡,惟兄是恃。兄之才徳,妙年挺出。孝于事亲,友于弟侄,舅甥之情,尤亲而宻。意团圞于晚嵗,舞共乐于斑衣。胡倾逝于一朝,空物是而人非。呜呼!夜雨之床,犹疑对话;白水之誓,无复同心。弃杲日之耿耿,即厚夜之沈沈。命也奈何?天乎无辜!惟堂泣鹤髪之母,垩室抱雏婴之孤。某等亲亲之义,生死不忘。有涙如倾,敬奠一觞。代人祭王郎文呜呼!才子王勃,舟次南昌,咏落霞与秋水,吊陈迹于滕王。知阎公之得壻,殊不让于子章。奈隂币之虽焚,嗟宿债之未偿。岂行俭之先见,偶坠舟于海洋?呜呼!人事悠悠,天理茫茫。彼愚而夀,此哲而亡。予牖下之季女,萱草凋于北堂。求君子以偕老,嘉坦腹于东床。差谷旦于鸿鴈,期夭桃于春阳。忽东野之马佚,欲济川而无梁。痛逝者之如是,慨予懐之永伤。呜呼!白日冥冥,碧水泱泱。结桂为旗,芙蓉为裳。乗云上下,与波翶翔。俨雀屏其改素,昏玉镜而无光。予女身未得以奉箕帚之役,义不得以荐苹藻之芳。生刍一束,予子是将敬酹冯夷,共此一觞。代祭懐徳岩长老文呜呼!佛法本空,来无一物,去亦无一物。只履翩翩,行彼西方日没处,乃没。我等大众,不了生死,犹惜此枯骨,爱缘心生,礼缘情起。不恁麽不得,桑下三宿,犹自恋着。况同居一室,运水搬柴,诸妙用吃尽师气力,茶毗烟里,光明现成。佛不成佛。祭袁国华母文呜呼!昔者孟母,其居三迁,有子如轲,遂为大贤。轲之丧母也,后防父也,先所以棺椁衣衾之美,贫富不同,后逾于前。惟灵淑懿之姿,慈俭之性,不可得而见焉。然积善余庆,素钟于天,故身没之后,子孙百禄,如▯瓞之绵绵。春秋享奠,牖下之屦防满,而帷堂之殡弗克举者,二十余年。岂隂阳之避忌,或时月之拘牵?今者协祯祥于▯卜,启吉兆于牛眠,爰停车于中野,永瘗玊于重泉。某等乡邦子弟,获缔姻连,薄觞一奠,生死怛然。泷冈宿草,方表新阡。祭袁国华妻文惟灵逰宦,従夫于苏,于杭。春花在亭,秋月在房。聚散有期,哀乐无常。百年偕老,一夕云亡。昔日辞家,罗繻下堂人,今不见,丹旐囬乡。呜呼哀哉!续弦无胶,返魂无香。贤哉伯鸾,失此孟光。西风流水,不哭神伤。灵兮来归,歆此一觞。寒花淅沥,晓月微茫。呜呼哀哉!代祭孺人汤氏文三首惟灵生自儒家,嫔于名族,姆傅婉娩,闺门雍肃,采葛归寜之意,乐举案齐睂之义,笃子策骏以逰宦,孙垂髫而习读,期六珈之偕老,享五鼎之厚福。夫何藁砧先逝,帷堂遂哭,未终日月之制,复值木风之酷,惊疑甫定,忧患相续。嗟百龄其未艾,遽一夕之不淑。某等同里婚聫,通家姻睦,痛死别之伤,懐想音容而在目。薄言鸡絮,一奠江曲。呜呼哀哉!生存华屋,零落山丘,古人同悲,今此其尤。藳砧之防,相继于中;壶同穴之义,尤惨于柏舟。搴帷堂而重吊,不嵗籥之再周。某幼而同里,长也依刘,受上床之独拜,陪东阁之英游。晚缔婚于仲氏,托松萝之绸缪。云胡一夕閟此千秋?呜呼哀哉!年光过隙,人世浮沤。感念畴昔,我心百忧。隔州之山,郁郁松楸。殡宫双奠,涙洒江流。
译我从前在公的乡里做官,因此认识了公。见他容貌谦和恭谨,衣服用物简朴质素。详细考察他的行为,乡里人说:“他的行为正像他的衣服和容貌。”询问他的亲友,原来都是贤能的士大夫。我由此心中敬服,却还没有机会同公交往。几年后,我娶了公的长女,公没有嫌弃我,远道送她和我一同到居所,前后共三天。公铺席整理衣襟,和我推心置腹地谈论,情意深厚,初次相见就像平生旧交。临别时又告诫女儿说:“到了你夫家,要好好侍奉你的长辈,辅佐你的丈夫,以俭朴勤劳为要务。”女儿离去后,公又多次写信来,难道是在等我吗?暮春时节,公邀请我到他家。公的诚恳质朴没有华饰,也正如他的衣服和容貌。我正准备选定日期,写明时日让妻子先去;到了暮春四日,带着土产,派人去问候公是否安好,没走到三十里便返回了。公家的仆人在路上遇到他,前来报知公已去世。收到书信那天,正是公去世的第二天。我踉跄着带着妻子,昼夜兼程,赶路一百八十里;到了那里却没能见到公,只能伏在他的棺木上。我的岳母让公的两个儿子穿着丧服,迎接我。唉,苍天啊!行善的人果真不一定得到报偿吗?即使得到报偿,也必定如此吗?公三十年在州县任职,凭考绩逐步升迁,官阶不过外郎;凭资历接受任命,官职也不过二千石。今日才由藩臣以威州之事上奏获准,明日公便因卧病而死。苍天为何如此急切地夺走公的生命?公遵循正道,不事虚伪争竞,世人不知他,固然可以理解;但苍天难道也不知道吗?善良之人都惋惜叹息,乡里惊愕,更何况我是公的外甥、怀有至亲之情呢?祭品微薄,不够丰盛;公啊,您还能像从前那样饮我的酒吗?您还会带着孩子,在经过我的那天来找我吗?代弟侄甥祭亡者文 先父积德留庆,留下一个女儿和三个儿子。小弟先去世了,只能依靠兄长。兄长才华品德出众,年轻时便崭露头角。侍奉父母孝顺,对弟弟、侄子友爱,舅甥之间的情谊尤其亲密。原想着晚年能够团聚,共同穿着彩衣嬉戏欢乐,哪里料到一朝倾然离世,只剩下物还在而人已非。呜呼!夜雨中的床榻,仿佛还疑心能和你对话;当年白水之盟,如今再也不能同心。你离开明亮的白日,进入深沉的长夜。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苍天啊,你为何让无辜者遭此祸患!只剩堂上白发苍苍的母亲哭泣,白垩之室中孤儿抱着幼婴。我们这些人亲亲相爱之义,生死都不会忘记。眼泪如倾,恭敬献上这一杯祭酒。代人祭王郎文 呜呼!才子王勃乘舟停泊南昌,吟咏“落霞与秋水”,在滕王阁凭吊陈迹。听说阎公得到了女婿,才华并不逊于子章。怎奈阴间的纸钱虽已焚烧,可叹旧债还未偿清。难道是王行俭早有预见,竟偶然在海上坠舟吗?呜呼!人事悠悠,天理茫茫。有人愚钝却长寿,有人聪明却早亡。我窗下的小女儿,北堂的萱草已经凋零。原想求得君子与她白头偕老,像王羲之在东床坦腹一样选得佳婿;选择吉日如鸿雁相期,盼望婚姻如春日桃花。忽然东方野外的马逃走了,想渡河却没有桥梁。痛惜逝者竟然如此,慨叹我心中的长久悲伤。呜呼!白日昏暗,碧水浩荡。用桂枝结成旗,用芙蓉制成衣。乘云上下,随着波涛飞翔。庄严的雀屏已经换成白色,昏暗的玉镜也失去了光彩。我的女儿尚未能侍奉你,履行执箕帚的职责;按情义又不能亲自进献苹藻之祭。送上一束生刍,请你的儿子替我恭敬祭祀冯夷,共饮这一杯酒。代祭懐徳岩长老文 呜呼!佛法本来是空,来时没有一物,去时也没有一物。长老只穿一双草鞋,轻快地走向西方日落之处,于是灭度了。我们这些大众不了解生死之理,还怜惜这副枯骨,由爱而生情,由情而兴礼。若不是这样便不能安心,哪怕只在桑树下住三夜,也还会留恋不舍。何况我们同居一室,运水搬柴,把各种妙用都耗尽了师父的心力;在火化的烟雾中,光明自然显现。佛并不需要再成佛。祭袁国华母文 呜呼!从前孟子的母亲为了选择居处,三次迁居;孟轲因此成为大贤。孟轲母亲去世时,后来才超过父亲去世时;起初置办棺椁衣衾很丰美,虽然贫富不同,后来却超过了前一次。只是那位夫人的贤淑美好姿态、慈爱俭朴的性情,如今已不可得见。然而积善会留下余庆,向来由上天降给她,所以她去世以后,子孙都享有百般福禄,如瓜瓞一样绵延不绝。春秋祭祀,窗下吊唁的鞋子几乎挤满了;但灵柩未能迁葬,已经二十多年了。难道是阴阳有所避忌,或者受时日月份的限制吗?如今龟卜显示祥瑞,牛眠之地呈现吉兆,于是把灵车停在原野,长久把美玉般的遗体埋入重泉。我们这些同乡子弟,有幸和袁家结为姻亲,略备一杯酒致祭,生死之间都感到悲痛。泷冈的宿草,正要用来标志新的墓道。祭袁国华妻文 夫人随丈夫出仕,曾同他到苏州、杭州。春日花开在亭台,秋夜月照在闺房。聚散都有期限,哀乐也无常。原想百年偕老,却一夜之间忽然去世。从前辞别娘家时,罗衣轻拂下堂的人,如今再也看不见了,只有丹旐引着灵柩回乡。呜呼,悲哉!续弦没有胶可以接续,招魂也没有香可以使魂返还。伯鸾何其贤啊,却失去了孟光。西风吹,流水逝,虽然不哭,心神已经悲伤。夫人的魂灵啊,请回来享用这一杯酒。寒花淅淅沥沥,晓月朦胧微茫。呜呼,悲哉!代祭孺人汤氏文三首 夫人生于儒学之家,嫁入名门望族。母亲和师傅教导得温婉娴淑,闺门中和肃穆;有采葛归宁的孝意,有举案齐眉的夫妻情义。尽心教导儿子策马求仕,孙子垂髫时便读书。本来期望夫妻白头偕老,享受五鼎之食的厚福。哪里料到丈夫先逝,灵堂便哭;丧制尚未结束,又遭丈夫去世的惨痛,惊疑刚刚平定,忧患接连而来。可叹百年寿命还未到,竟在一夜之间遭遇不幸。我们同乡结亲,两家姻亲和睦,痛惜死别之伤,怀想夫人的声音容貌仍历历在目。略备鸡和絮帛,在江边祭奠一番。呜呼,悲哉!活着时居于华屋,死后零落山丘;古人同样悲伤,如今这种情形尤其令人悲痛。丈夫去世后,遗孀又相继离世;同穴而葬的意义,比《柏舟》所写的悲苦更惨。掀开灵堂帷幕再次吊唁,还不到一年,岁月便已轮转一周。我们幼年同乡,长大后依附刘氏;承蒙你在上床上单独礼拜我,陪我在东阁中同游。晚年又和仲氏结为婚姻,托付松萝般的深厚情谊。为什么一夜之间便使这些情谊封闭于千秋?呜呼,悲哉!年光如白驹过隙,人世如浮沤。感念往昔,我心中百般忧愁。相隔州县的山上,松树楸树郁郁葱葱。灵柩前两次设奠,眼泪洒落江流。
呜呼哀哉!先君之丧,灵几未终;女兄之卒,血涙霑胷天乎何罪,降此鞠凶?惟灵体闺中之秀,有林下之风,温柔良善,贞静懿恭。幼钟爱于家君,长择配于华宗教子之严,断机于孟母;事夫之敬,举案于梁鸿。意百年之偕老,何一夕而俱空?匪桃夭之家宜,乃大车之穴同。呜呼哀哉!手足之情,抱恨无穷;舅甥之义,敢不尽忠。冀死者之有知,俾降心以相従。此言可质,白石青松。代夫祭妻文呜呼哀哉!夫妇之义,着在三纲,死生孔懐,不言神伤。昔君来嫔,逮事姑嫜,孝养无违,迄于终防。手鞠二雏,训以词章。长也不淑,季也在傍。女归寜家,妇馈下堂。意其晚节享夀而康,岂性太慧,故命弗长?呜呼哀哉!君疾甚危,医庸弗详,始于忧劳,七情内戕,乗以惊疑,至于膏肓。囬生无丹,返魂无香。呜呼哀哉!舍西百弓,水绕泷冈,汝生所命,卜吉而藏。輤车在野,寒日无光。呜呼哀哉!吾今而后,抚而子女,念汝之自出,眷汝姻戚,如汝之未亡。百年同穴,此誓不忘。灵其有知,来歆此觞。代祭某氏文呜呼!上夀百年,止三万六千日。灵之享夀,八十有九,去百年而咫尺,虽盖棺而无憾,终遇变而哀戚。惟灵生自名家,嫔于华宗,温柔良善,贞脩静恭,懿厥哲妇,如氷如玉,洵美且仁。命也不淑,藳砧先逝,众雏亦飞。防防弱质,靡室畴依?瞻彼西方,瞑目长归。某逺道言旋,入门惊讣,繐车素幔,空堂日莫,寄哀一奠,冩涙如泉,清酒在壶,嘉实在笾。魂兮来归,有风肃然。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五元陆文圭撰四言诗题郑子实秋溪钓雨图【原注:江晚渔归,郑谷能诗未能画也,今子实乃能之耶?四言八句,聊启一笑】水墨淡淡,烟雨蒙蒙。溪抱前山,人倚孤篷。我懐季鹰,感慨秋风。身羁洛下,兴寄吴淞。题猿石手卷二首空山暮雨,枯木晓霜。此处闻声,若为断肠。楚山无人,羣戯树颠,或据大石,如君长然。五言古诗
读史魏延及杨仪两人,蜀俊乂,各懐专妬,心曲直竟谁在?孔明惜其才,未尝輙偏废。渭南反斾,归师在千里外,朝臣意左右,魏为杨所害,杨亦不得死。晚用姜维辈,蜀竟以是亡,束手付邓艾。艾复矜其功,受制于钟会。四人共一律,皆以专妬败家国,莫不然。呜呼,可为戒。李杜子美坐同谷,太白走扶风,虽遭仓黄急转,觉吟咏工。首乱者羣憸,贻祸及二翁。因知漆室女发论,乃至公触事机难审,临危计易穷。川原愁夕照,草木困西风。鬼马如龙游,鬼妾如花红。变灭不须防,焉能保其终?择祸莫若轻,老遁林谷中。赋萧仲坚所书汴梁节妇事汴水流,浊黄,美人如氷清。案无伯鸾夫,袴无赵氏婴姑。老扶上床,夜寒机杼鸣。停梭独太息,莫把鸳鸯织,织成孤飞鴈,离羣不再匹。河东柳家儿,抉眼去其夫。愚者生不谐,直者死不渝。太师汉复,周相国秦,又楚。嗟哉二丈夫,愧此一嫠女。
译呜呼,悲哉!先父的丧事尚未结束,灵位前的祭期还没有完;女兄又去世,血泪沾满胸口。苍天啊,她究竟犯了什么罪,要降下这样的巨大灾祸?夫人是闺中秀女,具有林下之风,温柔善良,贞静美好而恭敬。幼年深受父亲钟爱,长大后嫁给华贵宗族;教育子女严谨,正如孟母断机;侍奉丈夫恭敬,正如孟光为梁鸿举案。原想着百年偕老,哪里料到一夜之间全都成空?这不是桃夭之家宜室宜家,而是像大车一样同穴而葬。呜呼,悲哉!手足之情,使我抱恨无穷;舅甥之义,怎敢不尽心尽力?希望死者有知,使我们降心相从。这番话可以让白石青松作证。代夫祭妻文 呜呼,悲哉!夫妇之义,明载于三纲;想到死生大事,内心极其悲痛,不必说也会神伤。从前你嫁来,侍奉公婆,孝顺奉养从无违背,直到终老。亲手抚养两个孩子,用文章辞章教导他们。长子已不幸,幼子还在身旁。女儿回娘家省亲,儿媳下堂奉食。原以为你晚年能够享寿而安康,哪里知道性情过于聪慧,反而命不长久?呜呼,悲哉!你的病已经十分危重,庸医却没有详察;起初是忧劳所致,七情从内损伤,又受到惊疑侵袭,终于病入膏肓。没有使人回生的丹药,也没有招魂返还的香。呜呼,悲哉!房屋西边百弓之外,水环绕着泷冈;这是你生前指定的地方,择定吉兆后安葬。灵车停在原野,寒日没有光辉。呜呼,悲哉!从今以后,我将抚养我们的子女,想到他们是你亲生的;眷顾你的亲戚,如同你还活着一样。百年之后同穴而葬,这个誓言我永不忘记。你的魂灵若有知,请回来享用这杯酒。代祭某氏文 呜呼!人世最高寿命为百年,也不过三万六千日。夫人享年八十九岁,距离百年只有一步之遥,即使盖棺也没有遗憾;但最终仍遭遇变故而令人悲戚。夫人生于名门,嫁入华贵宗族,温柔善良,贞洁修身,安静恭敬,是贤良聪慧的妇人,如冰如玉,确实美好而仁慈。只是命运不佳,丈夫先去世,众多儿女也都长大离家。弱小的身体无所依靠,只能望着西方,闭上眼睛长久归去。我从远方返回,进门便惊闻讣告;灵车挂着白色帷幔,空堂在日暮中寂静。我寄托悲哀,略备一祭,眼泪如泉涌;清酒在壶中,美果陈列在笾里。魂灵啊,请回来吧,来时自有肃然之风。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五,元代陆文圭撰,四言诗 题郑子实《秋溪钓雨图》(原注:江晚渔归,郑谷能作诗而不能作画;如今子实竟能作画吗?四言八句,姑且博人一笑) 水墨淡淡,烟雨蒙蒙。溪水环抱前山,人倚着孤篷。我怀念张季鹰,因秋风而感慨。身被羁留在洛下,兴致寄托于吴淞。题《猿石手卷》二首 空山中暮雨纷纷,枯木上晓霜凝结。在这里听到猿声,怎能不令人断肠。楚山之中没有人,群猿在树顶嬉戏;有的蹲踞在大石上,像君长那样自在。五言古诗 读史 魏延和杨仪两人,都是蜀中的俊杰,却各自心怀专擅嫉妒之意,究竟谁是谁非?孔明爱惜他们的才能,从未轻易偏废任何一人。渭南回军时,军队还在千里之外;朝臣的意见分向两边,魏延被杨仪害死,杨仪也不得善终。后来任用姜维等人,蜀汉终于因此灭亡,束手交给邓艾。邓艾又夸耀自己的功劳,受钟会控制。四个人其实同属一类,都因专擅嫉妒而败坏家国,没有不是如此的。呜呼,真可以作为警戒。李杜 杜子美困居同谷,李太白奔走扶风;虽然遭逢仓皇急迫的变乱,仍觉得他们的吟咏精工。最先制造祸乱的是群小人,祸害也牵连到两位诗翁。由此才知道漆室女子尚且能发议论;至于公卿,遇到事情和时势,难以审慎判断,临危时计策容易穷尽。山川原野愁对夕阳,草木困于西风。鬼魅之马如龙游走,鬼妾如花鲜红。世事变灭本不必过于防备,又怎能保全它的最终结果?选择灾祸不如选择较轻的,年老后隐遁在山林深谷之中。赋萧仲坚所书《汴梁节妇事》汴水流淌,水色浑浊而黄;节妇的品格却像冰一样清洁。她家中没有伯鸾那样的丈夫,也没有赵氏婴姑那样的贤妇。年老了还要扶持着上床,夜寒时机杼声声。她停下梭子独自长叹,不要织鸳鸯,把它们织成孤飞的雁,离开雁群便再也不成匹。河东柳氏家的女子,挖去自己的眼睛,离弃了她的丈夫。愚蠢的人活着却婚姻不谐,正直的人死了也不改变操守。太师汉复如此,周相国秦如此,又有楚某如此。可叹这两个男子,竟然愧对这位寡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谢詹中美惠五典毓防书山上有佳木,春风抽新萌,勿纵羊与斧,条叶随敷荣。山下有流泉,防防滴深清,勿投泥与沙,支▯任纵横。物尔人亦然,习与性俱成。位可望贤圣,教乃始孩婴。五典叙千古,一编粹羣英。属辞不厌巧,立义不厌精。金玉二三子,源委诸老生。寒灯读未竟,眵眼开双明。惜哉书晚出,会使世盛行。价知贵洛纸,报愧乏齐琼。得已堂为巳终成物,为人适防己,得之以为重,防者深可耻。与其乞墦生,不若防袂死。贫贱勿失色,富贵亦勿竞。穷达本无心,安于义与命。人受命于天,顔孟独能正。性斋二首为分湖陆提举作孔门性不闻学者,失其义,上中下为三,善与恶为二。邹、洛异而同,韩、扬同而异。不指理不明,不兼气不备。理无智无愚,气有驳有粹。本体在涵养,工夫由克治。立义以居敬,存诚以去伪。曾思两巻书,学问千古事。性外无余,天斋中有乐地。吾宗家湖曲,虚斋纳天光,清源防活水,中有菡萏香。我欲袖两图,再拜升公堂。先天揭右序,太极列左方,见草忆舂陵,看花思洛阳。花草各有性,指图试参详。怡顔亭,曹若晦子无易为奉亲作。冬青有何好?婆娑歳寒姿,每爱渊明句。独树乃为竒,朝阳紫翠交,夕月光陆离。幽懐聊所寄,宴坐輙移时。陶冩得真性,丝竹亦何为?欢趣不自觉,况令儿辈知。杂诗五首田叟不知书,指望升平年,一生把鉏犁,忽闻铸戈鋋,早晚征徭起,惊讹走相传,腐儒寒窗下,风雨正齁眠,夜半更相呼,巷南连巷北,人语何喧喧,隂风何窣窣,猛虎下山来,挼尾逐不得,村中鸡犬尽行择,小儿食何处,人夜归一犬穿篱吠,狺狺声四起,似各应其类,月寒人影空帖耳,循墙去,家家防穿窬,披衣不得睡,秋声何飕飕,乃在枯柳边,畴昔韵鹂鹒,歳晚栖穷蝉,张绪少年时,春风正可怜,流光不相待,白首泪澘然,定逺未封侯,发愤投其笔,老儒七十余,毫秃手不释,才器有长短,志器各自适,遥思玉关外,万里风沙隔。次善卿杂诗五首贞女不自媒,蛾眉为谁扫?春风吹年华,闭户緑芳草。灵脩不我顾,览镜红顔槁。焉得北堂萱,聊用寛忧抱?又惧青蝇防,善使黒白倒,遂令亲者疎。我欲俾有昊。东坡讥举子有类▯虫,鸣退之讥诗人,谓作苍蝇声,制策直而核,聫句新且清,自作复自讥,持论终未平,无人解此意,起我懐古情。蛙从井底语,豹在管中见。若遇大方家,一笑真自献。馈浆意已惊,抱瓮力殊倦。因知巧若拙,颇觉狂次狷。玉以徳保,瑕珉以多故贱。火云吐赤日,旱势千里濶。古人救荒术,货食知本末。家家筭口赋,殆类僧持鉢。激水活肆,枯植木防道暍。诸公善努力,赤子正饥渴。弃儿啼草间,瘦妻卧路傍。公廪已告匮,私戸犹多藏。嗟哉!守钱奴,盗窃势且昌。莫保千金躯,汝富安得长?链炭不及炊,寳玦空自将。独有黄巾冦,不入郑公乡。髙贤古所贵,薄俗今可伤。婺州传仁贽诗求见依韵和之发燥,始出游;心期结明主,天方穷畸人,世不喜生,语絶弦恨,伯牙抱璞泣和氏,独怜身皓皓,不救俗靡靡,竞趋声利途,孰蹈仁义轨?寘之勿复道,作者敦窃比【原注:来诗鄙班马,而况孟氏】婺女寳气明,箕尾徳星聚【原注:谓传説也】杂遝贡棘闱,髙明识芝宇,鉴衡付有司,尺度失竒士少,需知我者一第溷子耳,瓠樗嗟无用车,斗可胜数,老矣何能为?欿然徒自视,安得善及人,共勉学为己。和陆振之见赠韵我懐陶元亮,早弃彭泽令,宁甘柴桑饿,不受宋人聘。晚诗题甲子,统着义熙正,得书《晋征士》千载论,始定吾宗佳公子,世禄譲千乗,髙眠九思斋,清节故可敬。寄来《停云篇》,词与意俱胜,耿耿好贤心,颇似缁衣郑。居家未得闲,歉歳讲荒政,良苗困螟螣,凶暴过枭獍,闾里不聊生,一发寄防命,闭閤忧攅眉,懐哉我同姓,惜无勲业志,不必频看镜,吾衰畏残暑,一雨秋意盛,拏舟泝流归,防饱风力劲,田芜且莫问,但恨荒菊径,明月近中秋,云扫天宇净,素蛾惜皓发,把酒呼不应,何当共防手,尽此南楼兴,效颦輙捧心,拙句酬佳咏。和丁师善韵【原注:时奉省檄检灾】辙鲋活,斗升莫向肆中索,已无秋成,望况复歳暮,迫蓉城一小县,舞袖折旋,窄针芒,万亩青席巻一川白,苦肠真食蓼,枵腹思啖栢,防袂嗟饥氓,胠箧畏暴客,将懐转壑忧,谁任求刍责?为政推仁心,匹妇无弗获,登途祗王命,东西固不择,汉网殊濶疎,挂一直漏百,但令大纲正,潜使宿▯革,斯民本同体,难以一膜隔,发奸虽有术,救急岂无策?不惮原隰驱,要知闾里阨,消平蛇龙居,安集鸿鴈宅,庶免愁叹声,謡诵沸广陌。辛夘二月记异
译谢詹中美惠赠《五典毓防书》山上有美好的树木,春风抽发出新芽;不要任羊群啃食,也不要任斧头砍伐,让枝条叶子自然敷荣。山下有流动的泉水,点点滴滴而深澈清冽;不要投入泥沙,让水流分支纵横。万物如此,人也一样,习惯和本性一同形成。地位可以期望达到贤圣,教育却必须从孩童开始。《五典》叙述千古之事,一册书汇聚群英。遣词造句不嫌巧妙,确立义理不嫌精密。书中有如金玉的二三贤者,源流承自诸位老先生。寒灯下还未读完,眵泪蒙眼却忽然双眼明亮。可惜这部书出现得太晚,必将使世道盛行。知道它的价值可比洛阳纸贵,回报你的厚意,却惭愧没有齐琼那样的美玉。得已堂 为自己做事最终成就外物,为别人做事恰好防止自我;得到外物便把它看得重要,防止自我却深可羞耻。与其像乞丐一样向坟墓求生,不如以断袖求死。贫贱时不要失色,富贵时也不要争逐。困穷还是显达,本来都不应动心,只要安于义理和天命。人从上天接受命运,只有颜回、孟子能够端正守持。《性斋》二首,为分湖陆提举作 孔门论性,却没有听说把性当作学者后天学习所得;若失去性理本义,就会把上、中、下分为三等,把善与恶分为两类。邹、洛两派说法不同而道理相同,韩愈、扬雄表面相同而实质不同。不指明理,便不能明白;不兼顾气,便不能完备。理本身无所谓聪明愚笨,气却有驳杂和纯粹。本体在于涵养,功夫来自克制修治。确立义理要以居敬为根本,保存真诚以去除虚伪。曾子、子思的两卷书,讲的是千古的学问。性理之外没有多余之物,天斋之中自有可乐之地。我宗族居住在湖湾之曲,空斋能够纳入天光;清澈的水源不断流来,其中有荷花香。我想把两幅图卷藏在袖中,拜谢着登上您的厅堂。右边悬挂《先天图序》,左边排列太极图;看见草便想起舂陵,看见花便想起洛阳。花草各有本性,请指着图来试着参详。怡顔亭,曹若晦为他的儿子无易侍奉父母而作。冬青有什么特别好呢?不过是枝叶婆娑,呈现耐寒的姿态;我只是喜爱陶渊明的诗句。独树一株才显得奇特,朝阳下紫翠交错,夕月中光彩流离。幽深的情怀姑且寄托于此,安坐片刻便不觉移动了时间。陶冶性情而获得真实本性,何必还要丝竹管弦?欢乐兴致不知不觉产生,更何况还要让孩子们知道呢。杂诗五首 田间老翁不识字,只盼望太平年景;一生拿着锄犁,忽然听说要铸造戈矛。早晚征发徭役将起,惊慌讹传四处流传。寒窗下的腐儒,正呼呼睡在风雨中;半夜里又互相呼喊,巷南连着巷北,人声多么喧闹。阴风何等窣窣,猛虎下山而来,想揉住虎尾也追赶不上。村中的鸡犬全都逃散,小孩子到哪里去找食物?夜里人归来,一只狗穿过篱笆狂吠,四处传来狺狺之声,仿佛各自响应同类。寒月下人影空空,只好贴着耳朵循墙而去;家家防备盗贼穿墙入室,披衣起来不能入睡。秋声多么飕飕,原来就在枯柳旁;从前黄鹂鸣唱的地方,年末只剩寒蝉栖息。张绪少年时,正值春风可爱;流光却不等待人,到了白头只能潸然流泪。定远侯尚未封侯,便发愤投笔从戎;老儒已经七十多岁,笔毫磨秃,手仍不肯放下。才能器量各有长短,志向器识各自适合;遥想玉关之外,万里风沙相隔。次韵善卿《杂诗五首》贞洁的女子不肯自荐,蛾眉究竟为谁描画?春风吹动年华,我闭门面对绿色芳草。美好的灵修不肯顾念我,照镜子只见红颜枯槁。哪里能得到北堂的萱草,姑且用它来宽解忧愁?又害怕青蝇谗言,最善于颠倒黑白,于是使亲近的人反而疏远。我想请命于昊天。苏轼讥讽应试举子像候虫,韩愈讥讽诗人,说他们只会发出苍蝇般的声音;他的制策直截而核实,联句新颖而清丽,自己创作又自己讥刺,持论终究没有平衡。没有人理解这层意思,却引起我怀古的情怀。井底之蛙只能在井中说话,管中窥豹只能看见一斑。若遇到通达博雅的人家,便只会引人一笑,实在是自我献丑。送来浆水的心意已经令人惊讶,抱着水瓮的力气却格外疲倦。由此知道,巧妙有时不如笨拙;也颇觉得狂放还不如狷介。美玉凭德行保存价值,带瑕的玉石却因缺点太多而被轻贱。火云吐出红日,旱灾的势头蔓延千里。古人有救荒的方法,供给货物和粮食,知道轻重本末。家家计算人口和赋税,几乎像和尚拿着钵盂乞食。引水使市场恢复生气,干枯的树木也要防止道路上暑热伤人。诸位务必努力,百姓正在饥渴之中。孩子被丢弃在草丛间啼哭,瘦弱的妻子躺在路旁。官府粮仓已经告罄,私人家中却还藏着许多粮食。可叹那些守财奴,盗窃之势也将因此昌盛。连自己的千金之躯都保不住,你的财富又怎能长久?连烧炭做饭都来不及,珍宝玉佩只能徒然携带。唯有黄巾盗寇不进入郑公的乡里。古代所尊贵的是高贤,如今这种浅薄风俗实在令人悲伤。婺州传仁贽作诗求见,依韵和作 头发干枯,才出外游历;心中期望结识明主,可上天偏偏使我这个畸零之人困顿。世道不喜欢有生气的人,言语断绝了弦歌之恨。伯牙抱着璞玉为和氏哭泣,独自怜惜自己洁白高尚,却救不了世俗的萎靡。众人争相奔向声名利禄的道路,谁来践行仁义的轨道?把这些放下,不必再说。作诗的人,我私下愿意与他相比。(原注:来诗鄙薄班固、司马迁,何况孟子。)婺州的婺女星光明亮,箕星尾星聚集着德星。(原注:指传说。)士子纷纷到棘闱应试,高明之士鉴识人的才华;评判权交给主管官员,但尺度失当,奇才便少。须知即使有人了解我,也不过是凭一次科举来混迹仕途罢了。瓠木樗木感叹无车可用,斗量的庸才却多得数不清。老了还能做什么?空自惭愧地看着自己,哪里能使善行惠及他人?共同勉励自己学习以成就自身。和陆振之见赠诗韵 我怀念陶元亮,他早早辞去彭泽令,宁可甘心在柴桑挨饿,也不接受宋人聘用。晚年作诗题写甲子年号,始终以义熙为正朔;得到《晋征士》的记载,千百年来的评价才确定:我同宗的确是佳公子。他世代享有俸禄,却让位于千乘,安睡在九思斋中,清高的节操本来就值得敬重。寄来的《停云篇》,词句和意境都很优美;这片耿耿爱贤之心,很像《缁衣》中的郑人。居家却不得清闲,歉收之年还要讲求救荒政务;好苗困于螟螣,凶暴之人胜过枭獍,乡里百姓不得聊生,只能把一线生命托付给上天。我闭门忧愁得皱眉,怀念我们同姓,可惜没有建立功业的志向。不必频频照镜子,我已衰老,又害怕残暑;一场雨后秋意浓盛。驾船逆流归去,稍稍吃饱后风力更加劲急。田地荒芜暂且不要问,只遗憾菊花小径荒废。明月将近中秋,云朵扫净天空;嫦娥可惜我已白发,举杯呼唤她也不回应。何时能够共同携手,尽享南楼的兴致?我学东施效颦,捧心作态,只以拙句酬答佳作。和丁师善诗韵(原注:当时奉省府檄令巡视灾情) 车辙中的鲫鱼尚且要靠斗升之水救活,不要再到店中索求;秋收已经没有了,何况又到了岁末。逼近蓉城的一个小县,舞袖回旋也显得狭窄,针芒都难以容纳;万亩田地被卷尽,只剩一川白地。苦涩的肠胃真像吃了蓼草,空腹只想着吞食柏叶。伸着衣袖的饥民悲叹,打开箱笼又害怕暴徒。面对百姓流离转徙的忧患,谁来承担求取草料的责任?治理政务应当推行仁心,使匹夫匹妇都没有不得救济的。走上道路只是奉行王命,东西方向本来都不应选择。汉朝法网有时过于宽疏,挂住一条却漏掉百条;只要纲领端正,暗中便能革除积弊。百姓本来同属一个身体,难以用一层膜隔开。揭发奸邪虽有办法,救急难道会没有策略吗?不怕驱车奔走原野,只要了解乡里的困厄;消除蛇龙盘踞之地,安顿鸿雁般流离的百姓。或许可以免除忧愁叹息声,使歌谣诵读之声沸腾于大道。辛夘二月记异
客子游吴中,步上姑苏台。是日天雨,土四面集,坌埃微明。日漏出半,朗风吹开。痴儿戯团沙,智士疑刼灰。天意复如此,人事信悠哉。有感六月,南风盛,秋意虽未多长养,会有极揺落,将如何?髙槐鸣衰蝉,况乃蒲与荷?一老坐太息,羣儿笑且歌。笑歌恐未终,歳月已蹉跎。春日不出春风不着人,防寒带微和。落梅枝上稀,桃李园中多。桃李尚为容,青草被陵阿。时至气自应,美恶同一科。无声花蝶拍,有韵山鸟歌。老人闭门坐,如此景物何?清明日,偕赵云壁、张仲实、顾伯玉、张见山游分韵,得好字,以百家衣补之。赵故嘉禾宰,今为学官,坐中多及学校事。清明花乱开,今日风日好,吾得及春游,相期拾瑶草。城市多嚣尘,客衣日杲杲。何时一樽酒,且试开懐抱?王孙丈人行,生世何用早为乐,当及时。蹉跎觉年老,虚名复何益?弃捐勿复道,但愿崇明徳,藏身以为寳。三月旦日出游季春已一日,寒气犹袭人。斋中偷小暇,陌上追余春。金华古精庐,几刼化微尘。入门何所见?脩竹出墙邻。迤北过崇明,殿阁何嶙峋。山房闭不启,俗客来輙嗔。徐归偃藤床,息我定力匀。残书了一巻,古意含酸辛。山芽聊止渇,起瀹石泉新。三月一日,偕善之、无逸游南山桃园,分韵得「源」字。白云起,南山随我度溪园。园丁荷锄去,季女出应门。汲泉供香茗,扫石开清樽。人静禽声乐,春深花事繁。蛾眉映修竹,掩袂娇欲言。吾亲白云外,未敢访桃源。癸卯二月,仲实诸人游野外,饮花下,得「家」字。散步逐芳草,小酌慰残花。土锉野人居,茜裙蚕妇家。汲流涧水浑,挽树花梢斜。园童贡新蔬,复邀啜杯茶。我兴偶然尽,汝意良可嘉。申港道中兀兀乗肩舆,西风掠老鬓。云冻山色,暝水寒江声近。篱根盈尺雪,晴释才及寸。人事日相酬,客路歳将尽。急归掩柴门,地炉拨余烬。茅山道中蜿蜒西北,来土阜余百里,怪石耸巉,岩势距三峯止。大峯东南倾,中峯伏龙起,绵绵亘不断;小峯平而峙。名虽汉代立,山自开辟始。我来春雨余,峯色有如喜,緑鬟光可鉴,栉沐初出水。缥缈三僊人,婆娑一老子。情知隔凡圣,颇亦达生死。埋金何必问,采药聊复尔。洞乳滴丹泉,手掬▯吾齿。游崇禧观南坞真人置酒索诗粉墙缭而曲转入,寳珠林巻帘,炉香出竹。日净沉沉,天人一代,师功行夙所钦。掀髯顾我,笑呼酒得细斟。云厨荐黄独,饱慰饥虫。吟相防鉴,正室试听玉泉琴。京口访郭义山,出示陆丞相遗墨。寳祐丙辰榜,季世尚词章,功业已衰谢,气槩犹堂堂。壮士死海岛,尤胜死雒阳。遗翰落人间,姓字透纸香。甲子行一周,复见文运昌。遗黎存一二,徃事空茫茫。寒灯客窗梦,飞堕碙山洋。留眼看中原,且勿悲故乡。渡黄河舟子作难久之乃渡四渎水中,大寻源河最长,未必通汉津。支机事荒唐,导流始积石以西入要荒。龙门久东狭,横溃走徐梁,奔流俟其定势,可一苇航。我来桃源渡,浑浑流浊黄,舣舟不肯济,奈此黄帽郎。石濑投千金,贞女可怜伤。宿迁道中遇雪登车,宿迁北万顷铺琼田。黒云湛水,光上下玻璃天。六花时时飘集我车上氊,左右拍手笑。翁似白鹤仙,失却翁白髯,顿觉翁少年。入杭苦雪二首雪天无晨昬尤难辨西东,髙低赋万象,偶尔一色同,会覩日与月,终愁雨兼风,居人掩关卧,况乃逆旅中,买薪呼斗酒,黧颊生微红。年年西湖上,梅柳得春多。新正十日雪,重隂压微和,皓洁混泥途,轻盈赴寒波。危桥驴失脚,不如坐吟哦。推窗无杰句,奈此玉峯何。至元重光单阏之歳,春正月,陇西郡太夫人介夀八十。子侍郎帅其昆弟子侄、内外姻族、寮友宾客,奉觞上夀如仪。州人士相与嘉叹,争为歌诗咏其事。而绣使紫山胡公为之序云。断机碎锦缬,短髻剪青丝,殷勤谢师友,老妇得佳儿。长宦客四方,鹤发在髙堂,安得凌风翼,髙飞至母傍。春晖不可报,萱草日日长。今夕知何夕,门有车马迹,堂下罗钟鼓,堂上合宾客。春风吹緑酒,起舞儿献夀。客问年几何?旧歳七十九,此去三千年。蟠桃始开花,花开又结实,瑶池度歳华。客起再拜言,遗核幸分甘,小人亦有母,八十又加三。核中有琼浆,饮之胜啜菽。懐归满袖香,仙霞烛幽谷。夀理伯雍同知理侯人之父,亦复兼母慈,束吏如顽奴,煦民犹婴儿,闯门无杂宾,铃下生蛛丝,内闻读书声,日晏忘晨炊,上马出署事,坐看棠隂移,人静报休衙,闭閤方退思,廷中相戒言,慎勿干以私,但祝公百歳,长为良吏,师公言,抚字劳,良吏安可为,方当上印绶,自与赤松期。夀李仲明同知
译旅客游历吴中,登步到姑苏台。这天天下着雨,四面泥土汇聚,尘埃中微有光亮。太阳从云缝中露出一半,明朗的风把云吹开。痴儿嬉戏着团沙,智士却怀疑那是劫灰。天意又是如此,人事确实悠远难测。有感 六月南风盛行,秋意虽然还不深,万物生长养育却将达到极点,接着便会大规模摇落,那将怎么办呢?高大的槐树上衰蝉鸣叫,何况还有蒲草和荷花?一个老人坐着长叹,一群孩子笑着唱歌。恐怕笑歌还没有结束,岁月已经蹉跎过去。春日不出 春风没有吹到人身上,虽然寒意仍在,却带着微微暖意。梅花落后枝上稀疏,桃李却在园中繁盛。桃李尚且以花容自美,青草已经覆盖山陵高坡。时令一到,气候自然应和;无论美丑,都同属一类。花儿无声,蝴蝶拍翅;山鸟有韵,放声歌唱。老人闭门独坐,面对这样的景物又能怎样呢?清明这天,和赵云壁、张仲实、顾伯玉、张见山一同出游,分韵得到“好”字,用百家衣的字样补成此诗。赵氏原任嘉禾宰,如今任学官,席间谈到的多是学校事务。清明时节百花纷纷开放,今天风和日丽;我得以赶上春游,约定一起采拾瑶草。城市中多喧嚣尘土,客衣在日光下耀眼。什么时候能共饮一樽酒,姑且试着敞开胸怀?王孙和丈人们,活在世上何必早早追求快乐,还是应当及时行乐。蹉跎之间才觉察年老,虚名又有什么益处?丢开这些不要再说,只愿尊崇光明的德行,藏身守德,把它当作珍宝。三月初一出游 季春已经过了一天,寒气仍然袭人。我在斋中偷偷得一点闲暇,到陌上追寻残余的春光。金华的古寺,经过几次劫难已经化为微尘。进门看见了什么?修长的竹子从邻墙伸出。向北迤逦走过崇明,殿阁高耸险峻。山房关闭着不肯开启,俗客一来便惹人恼怒。我慢慢回来,仰卧在藤床上,使心中的定力均匀安息。读完一卷残书,古人的意趣含着酸辛。采山芽姑且止渴,起身煮饮新汲的石泉。三月一日,和善之、无逸同游南山桃园,分韵得到“源”字。白云升起,我随着南山渡过溪流来到园中。园丁扛着锄头离去,少女出来应门。汲取泉水供奉香茶,扫净石头摆开清酒。人声寂静,禽鸟的鸣声悦耳;春意深浓,花事繁盛。蛾眉映着修竹,掩袖娇羞欲言。我亲人在白云之外,尚不敢去访桃源。癸卯二月,仲实等人到野外游玩,在花下饮酒,分韵得到“家”字。散步追逐芳草,略饮几杯安慰残花。土灶是野人居所,穿茜红裙的是养蚕人家。汲取流动的涧水,水色混浊;攀着树枝,花梢横斜。园童进献新鲜蔬菜,又邀请我们喝杯茶。我一时兴尽,你的情意实在可嘉。申港道中 我昏昏沉沉地坐着肩舆,西风掠过衰老的鬓发。云层仿佛冻住,山色暗淡;暮色中的水寒冷,江声已经逼近。篱笆根下积雪盈尺,天晴融化才有一寸。人事一天天彼此应酬,客路也将走到岁末。赶快回去掩上柴门,在地炉中拨弄残余的灰烬。茅山道中 山势蜿蜒向西北,从这里延伸出土丘一百多里;怪石高耸险峻,岩势到三峰便停止。大峰向东南倾斜,中峰像伏龙般升起,绵延不断;小峰平缓而屹立。山名虽在汉代才确立,山体却从开天辟地时就已存在。我在春雨之后来到这里,峰色仿佛带着喜意;绿色的鬓发般山林明亮得可以照见人,像刚梳洗完从水中出来。缥缈如三位仙人,婆娑如一位老子。明知这是凡圣相隔之处,却也颇能通达生死。埋金之事何必追问,采药姑且如此。洞中石乳滴成丹泉,我用手捧水,濯洗牙齿。(“▯”字疑为乱码,原义不明。) 游崇禧观,南坞真人置酒索诗 粉墙曲折环绕,转入其中;宝珠林中卷起帘子,炉香从竹林间飘出。阳光澄净而深沉,天人一代;真人往日的功业修行,早已令人敬仰。真人捋着胡须回头看我,笑着招呼取酒细斟。云中厨房进献黄独,饱餐以慰劳饥肠。吟咏相互唱和,正殿中请听玉泉琴声。在京口拜访郭义山,他拿出陆丞相留下的墨迹给我看。寳祐丙辰榜时,已是末世,尚且重视文章辞章;功业已经衰败消歇,气概却仍然堂堂。壮士死在海岛,也比死在雒阳更为可取。遗留下来的翰墨落在人间,姓字透过纸面仍有香气。甲子年轮已走完一周,又见文运昌盛。遗民只剩一两个,往事空茫茫。寒灯下客窗中的梦,飞坠到碙山洋。留下眼睛看中原吧,暂且不要悲伤故乡。渡黄河,舟夫故意为难,过了很久才渡过去 四条大河之中,大概只有黄河源头最远、流程最长,未必能通到汉水渡口。支机石的故事荒唐无稽,疏导河流从积石山以西开始,流入荒远之地。龙门长久以来向东狭窄,河水横向决口,奔流到徐梁;等奔流的水势稍稍稳定,便可以一苇渡河。我来到桃源渡,河水浑浊,流色黄浊;把船靠岸,船夫却不肯让我渡河,拿这位黄帽郎有什么办法?投给石濑千金,贞女实在令人怜悯悲伤。宿迁道中遇雪 登上车,宿迁以北万顷田野铺满白雪,仿佛铺展着玉田。黑云沉沉,水天上下都像玻璃般明亮。六角雪花时时飘落到我的车毡上,我拍手欢笑。老翁仿佛白鹤仙人;失去了白色胡须,顿时觉得老翁年轻了。入杭州时苦于大雪(二首)。雪天没有早晚之分,尤其难以辨认东西南北;高低远近的万般景象,偶尔都混成同一种颜色。偶尔能看见太阳和月亮,终究又忧愁雨雪兼风。住在这里的人尚且闭门而卧,何况我还身处旅舍之中。买来柴薪,叫来一斗酒,黑瘦的脸颊上才泛起微红。年年在西湖之上,梅花柳树得到的春意最多。新正才十日便下雪,重重阴云压住微弱的和暖之气;洁白的雪覆盖泥泞道路,轻盈地落向寒冷的水波。危桥上毛驴失足,还不如坐下来吟诗。推开窗却写不出杰出的诗句,面对这玉一般的山峰又有什么办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日〕 至元重光单阏之岁,春正月,陇西郡太夫人介寿八十岁。她的儿子侍郎率领兄弟、子侄、内外姻亲、同僚朋友和宾客,依照礼仪捧酒祝寿。州中士人共同赞叹,争相作歌诗咏述这件事。绣使紫山胡公又为此作序说。折断织机,撕碎锦缎;剪去短髻上的青丝。殷勤地感谢师友,老妇人终于有了好儿子。儿子长期在四方做官,白发的母亲在高堂上;怎能得到凌风的翅膀,高飞到母亲身旁?春晖般的母恩无法报答,萱草却一天天长高。今夕究竟是什么夕日?门外留下了车马的踪迹,堂下排列着钟鼓,堂上聚集着宾客。春风吹拂着绿色的美酒,儿子起舞献寿。宾客问:‘您高寿几何?’回答说:‘去年七十九岁,从今以后还要活三千年。蟠桃刚刚开花,花开之后又结实,在瑶池中度过岁华。’宾客起身再拜说:‘幸而请您分给我一枚甘美的桃核。我这个小人也有母亲,已经八十岁又加三岁了。桃核中有琼浆,喝它胜过喝豆羹。’怀着归去的心情,满袖都是香气;仙霞照亮幽深的山谷。为理伯雍同知祝寿。理侯对待百姓的父亲,也兼有母亲般的慈爱;约束属吏如同对待顽奴,温暖百姓如同对待婴儿。他的门庭无人杂沓拜访,铃下冷落得长出了蜘蛛网;内宅里传来读书声,直到日头偏西还忘了早炊。上马出署处理政事,坐在那里看着棠树的阴影移动。人静下来,听到报称退衙,闭阁之后才退而思考。朝廷中互相告诫说:‘千万不要拿私事去干扰他。’只愿公活到一百岁,长久做一名良吏。效法您的话说,抚育百姓实在劳苦;良吏哪里能够长久做下去?正应当交还印绶,自行与赤松子相约归隐。为李仲明同知祝寿。
新息父贾彪,南阳母杜诗。束吏如官奴,护民如婴儿。李侯妙政术,千古同襟期。髙寒月半弓,清粹玉一规。掘菜朝为虀,脱粟暮作糜。但闻读书声,不闻儿啼饥。褚衣敝再浣,枥马瘦莫骑。今朝侯生辰,父老持酒巵。厨传寂如水,不知侯所之。介夀古有言,此意亦复辞。独立古梅下,遥赴天仙期。庚寅腊月二十九日,饯孙晋卿,宿清孝里。晨起,呈岩隠。驱马四十里,怅然临别情。举酒坐太息,歳月空峥嵘。河流日浩浩,此地几送迎。老我白板扉,卿等致太平。窗风吹酒醒,起视天未明。小星争余光,残月西南倾。皆山楼分韵得坐字无诗山不喜,无楼犹自可。楼上着诗人,青山皆属我。得句山禽鸣,落笔山花堕。翠屏招我隠,欲徃輙不果。推窗呼与饮,醉吸云一朶。须臾成五采,吐出惊满坐。为刘君符赋乐山诗山体本至静,仁体亦如之。乐者有深味,鲁论无费辞。目玩唯自得,心契若有期。逝川同一防,妙理无容窥。刘公本好古,雅志非好竒。诸君为着语,殆类爱山诗。泉石涵清思,松栢媚幽姿。古来山中人,此道未必知。蜡屐毋乃癖,拄笏殆成痴。独有首阳髙,薇苦甘如饴。得仁即无怨,千载真吾师。壬辰端阳后一日,会潜斋以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分韵得净字。日透朱樱,明雨拭白莲净。布席开,清樽授简,递新咏。谋乐须及时,养拙聊适性。传闻度辽师,铠甲冒暑盛。赠刘宗道自金陵来游茅峯君家汴水阳,吊古游秣陵。秦淮映江月,歴代几废兴。古人所树立,今人愧未能。嗟我搔白发,空斋对书灯。邂逅接余论,谈笑得良朋。我如蜩与鸠,睨鲲化为鹏。歳晏落蓬蒿,安得齐飞腾。东望积金峯,春游记吾曾。鹤仙迟子来,丹井▯寒氷。赠翟良甫洛人南游温洛天地中,父老升平年,清游盘石坐【原注:谢綘游嵩山寄梅圣俞书】醒酒落花眠【原注:卲伯温闻见録】胜地已陈迹,故事空遗编。铜駞泣秋雨,祸机始杜鹃。耆英日凋谢,嵩少无人烟。懐古笑我迂,慕学嗟子贤。购书或千金,卧榻余一氊。低头肯揖吏,闭口不言钱。情已寄丘壑,足犹履山川。驾言逺寻师,胡为近舍旃。煌煌邵程业,百世谁能传。赠柯山夏梅月五星配五行,占法具《春秋》,参以四暗耀,不知始所由。经纬十二辰,一国系一州。三河即豫地,系宋,复系周、晋。自居太原,卫本都帝丘。借问益与并,古有二国,不三晋俱属冀。韩、卫不见收,尝以扣日者,不语輙掉头。渠未通古今,敢问儒者流?气化互生尅,躔度有迟留,因之别贵贱。庶人与王侯,既云命在天,何以身不修?经籍古格言,较此殊不侔。殃庆有所积,祸福皆自求。理数各一家,二家果孰优?论数每多騐,言理或不售。忠信人爵从,孟轲老于邹。仁者必有夀,牖下死伯牛。杀人取印绶,嬖主乘轩輶。将貂续狗尾,以冠加沐猴。市朝日汹汹,乾坤竟悠悠。璇穹列髙真,星月侍宸游。朝裾曳明霞,从佩鸣苍璆。居然视世浊,不肯分天忧。以此司罪福,反自招愆尤。我愿呌阊阖,再拜面凝旒。贪滛屏月孛,凶恶驱罗防。仁贤迭生旺,憸邪永休囚。帝阍不可扣,金鎻闭玉楼。龙眠正齁睡,鸟语徒喧啾。路逢柯山翁,深碧明双眸。笑我地下臣,何豫天上谋?今夕有佳月,且共登罗浮。赠季清隠道人虞山絙西城,尚湖绕其趾。青屏照玉镜,屈折十八里。传闻汉真人丹成飞入水,到今水不腥,鱼鼈长而美。徃年山中人夜半忽惊起,神锋闪,烈电烁烁,光不已。平明斸山骨,石函半镵毁,土花蚀苍龙,歳月不可纪。▯灵启幽秘,结构此经始。云香染衣,佩岚翠袭巾履。道人方晏坐,秋叶打窗纸,西风送诗句,吹入千岩里。收拾费工夫,逺来将举似,见叟却忘言。炉烟生棐几,徐云乘兴出,兴尽行当止。山中有縁事,比欲相料理。白鹤数日饥,吾今且归耳。赠笔生杨日新雪屋夜明,寒引纸,一长吁,贫无食肉,相颇悔身,业儒晨出,生谒入,被褐而长须,頴脱殊可喜,文翰定自娱,自言中山徒,常与陈▯俱醉,曾挥草圣,闲或冩桃符,最爱王逸少,勉随刘寄奴,嗟生不自惜,貌泽神亦枯,世多宏肇辈,幸我非二苏。赠笔生林君实我爱古人巧创物,揜前闻,遐哉苍颉氏!赖此蒙将军,将军絶地脉,乃解开人文,模冩不得力,制作空云云。祗今千载下,艺圃专策勲,贬黜毛锥子,褒进中书君。工拙无定在,好恶有殊分。老我翻墨沈,落纸无烟云。有生来被褐,倩客试书裙,双金慙报赠,只字寄殷勤。题《宋学古九天▯女数》自云其师钟尧臣得之防城柳下老翁所授。
译新息有父亲贾彪,南阳有母亲杜诗;约束属吏如同官府的奴仆,保护百姓如同婴儿。李侯精通治理之术,千古以来志趣相同。高寒的月亮像半张弓,清纯的品格像一轮玉。早晨挖野菜做羹,晚上用脱壳粗米煮粥。只听见读书声,不听见孩子因饥饿而啼哭。粗布衣服破了就再洗补,马厩中的马瘦了,不能骑乘。今天是侯爷的生日,父老们拿着酒杯来祝贺。厨房和驿传冷清如水,却不知道侯爷去了哪里。古人有介寿的说法,这番心意也只好辞谢。独自站在古梅树下,遥遥赴仙人之约。庚寅腊月二十九日,为孙晋卿饯行,住宿在清孝里。早晨起来,呈诗给岩隐。驱马走了四十里,面对离别,心中惆怅。举杯坐下长叹,徒然感叹岁月峥嵘。河水每天浩浩荡荡地流过,这个地方不知送别迎来过多少人。我老了,只守着白板门扉;你们这些人将要使天下达到太平。窗缝的风吹醒了酒意,起身一看,天还没有亮。小星争着发出余光,残月向西南倾斜。《皆山楼》分韵,得‘坐’字。没有诗,山也不高兴;没有楼,其实还可以。楼上住着诗人,青山便都归我所有。诗句写成,山鸟鸣叫;落笔之时,山花坠落。翠色的屏风招呼我隐居,我想前往,却总不能成行。推开窗叫它们一同来饮酒,醉后吸入一朵云。不一会儿云彩变成五色,吐出来,惊得满座的人都看着。为刘君符作《乐山诗》。山的本体本来极其宁静,仁的本体也正是如此。所谓‘乐’,有深长的意味,《鲁论》对此并不费辞。眼睛所玩赏的,只能由自己获得;内心相契,仿佛早有约定。逝去的流水与此理同为一线,其中的妙理无从窥见。刘公本来喜好古道,高雅的志趣并不在猎奇。诸位替他写成这些话,大概类似于喜爱山的诗。泉石涵养清幽的思绪,松柏显露幽静的姿态。自古以来的山中人,未必都懂得这条道路。穿蜡屐恐怕成了癖好,拄笏大概也成了痴迷。唯有首阳山的高节,采薇虽苦,吃起来却甘如饴。得到仁德便没有怨恨,千载以来,他才真正是我的老师。壬辰端阳后一日,会同潜斋,以‘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分韵,得‘净’字。阳光穿过红樱,明亮的雨水把白莲洗得洁净。铺开席子,摆出清酒,传递诗笺,轮流吟咏新诗。寻欢作乐须及时,姑且修养拙性以自适。听说度辽的军队,正冒着暑热披甲盛行。赠给从金陵来游茅峰的刘宗道。您家住在汴水北岸,却来凭吊古迹、游览秣陵。秦淮河映着江月,历代经历了多少兴废。古人所建立的功业,今人惭愧未能做到。可叹我搔着白发,空斋中对着书灯。偶然相逢,接续谈论我的见解;谈笑之间,得到了一位良朋。我如同寒蝉与斥鸠,只能斜眼看鲲化为大鹏。年末蓬蒿凋落,怎样才能同它们一起飞腾?向东望去是积金峰,记得我曾在春日游览。愿鹤仙迟迟等待您到来,丹井中寒冰冻结。赠给洛阳人翟良甫,送他南游。温洛处在天地中央,父老们生活在太平之年。清雅地游览,在盘石上坐着【原注:谢绛《游嵩山寄梅圣俞书》】,酒醒时卧在落花中【原注:《邵伯温闻见录》】。名胜之地已经只剩陈迹,往事空留在遗编中。秋雨中铜驼哭泣,祸乱的机兆从杜鹃啼鸣开始。年高的英贤日渐凋零,嵩山、少室山中已无人烟。您怀古而笑我迂腐,仰慕学问而赞叹您的贤能。买书有时花费千金,卧榻上却只剩一条毡子。低头也肯向小吏作揖,闭口不谈钱财。感情已经寄托于山丘沟壑,双脚仍然踏遍山川。驾车远行去寻访老师,为什么反而舍近求远呢?光辉灿烂的邵程之学,百世之后谁能传承?赠给柯山夏梅月。五星配属五行,占候的方法都记载在《春秋》中,再参照四颗暗耀之星,却不知道这种说法最初由何而来。经纬分布于十二辰,一个国家联系一个州。三河就是豫地,先联系宋,又联系周、晋。自从居于太原,卫国本来都城在帝丘。请问益州和并州,古代有两个国家,难道不是三晋都属于冀州吗?韩、卫没有被收录,我曾拿这些问题去问占日者,他不回答,动辄掉头而去。他没有通晓古今,哪里敢问儒者之流?气化相互生成又相互克制,星辰运行有迟有留,于是据此区别贵贱。庶人与王侯既然都说命运在天,为什么又说自身修养无关紧要呢?经籍中的古老格言,与这种说法大不相同。灾祸和福庆都有积累,祸福全是自己求来的。理与数各自成一家,这两家究竟哪一家更正确?谈数的往往多有应验,说理的有时反而不能奏效。忠信之人自然获得人的爵位,孟轲终老于邹地。仁者必定长寿,可伯牛却死在窗下。杀人而取得印绶,受宠的君主乘坐轻车。把貂尾接在狗尾上,用礼冠给猕猴戴上。市朝之上每天喧嚣汹涌,天地却始终悠悠无尽。苍穹排列着众多高真,星月侍奉天帝出游。他们在朝服下摆曳着明霞,身上的佩玉发出苍苍的声响。他们居然旁观浑浊的世道,却不肯分担上天的忧患;用这种态度来掌管罪福,反而自己招来过错。我愿叩击天门,拜见垂着珠旒的天帝。愿屏退贪婪淫邪之星月孛,驱逐凶恶的罗睺、计都。仁人贤士交替兴盛,奸邪小人永远衰败。天帝的门不可叩击,金锁紧闭着玉楼。龙正在酣睡打鼾,鸟儿的鸣叫只是徒然喧闹。路上遇到柯山老人,他深沉碧亮的双眼格外有神。他笑我这个地下的臣子:‘你有什么资格参与天上的谋划?’今夜正有一轮好月,姑且一起登上罗浮山吧。赠给季清隐道人。虞山横亘在西城旁,尚湖环绕着山脚。青翠的山屏映照着玉镜般的湖面,曲折绵延十八里。听说汉代真人炼丹成功后飞入水中,直到今天湖水仍不腥,鱼鳖长得又大又美。往年山中人半夜忽然惊起,只见神奇的锋芒闪烁,猛烈的电光灿烂不止。天刚亮便挖掘山骨,石匣已经被凿毁了一半;泥土中的花纹侵蚀着苍龙,年代已无法考定。玄妙的神灵开启幽秘之处,于是从这里开始营造。云气的香味染在衣上,山岚的翠色沾染着巾履。道人正在安静地打坐,秋叶敲打着窗纸;西风送来诗句,吹入千岩万壑之间。费了许多工夫才把诗句收拾好,远道前来想拿给您看;见到老人后却忘了说话。炉烟从棐木几案上升起,慢慢地说着,乘兴便出门;兴尽了就该止步。山中有些缘分之事,本来想来共同料理。白鹤已经饿了好几天,我如今姑且先回去。赠给制笔人杨日新。雪屋在夜里明亮,寒意引得人对着纸张长叹。贫穷得没有肉吃,颇为悔恨自己的处境;以儒业为生,清晨出门,来拜见我。他穿着粗布衣,留着长须,锋芒显露,实在可喜。写文章书信一定能自得其乐。他自称是中山毛笔的弟子,常与陈玄一起醉酒,曾经挥写草圣之书,闲时有时书写桃符;最喜爱王逸少,努力追随刘寄奴。可叹您不爱惜自己,容貌虽润泽,精神却也枯槁。世间多有宏肇一类的人,幸好我不是二苏那样的才子。赠给制笔人林君实。我喜爱古人巧妙创造事物,掩盖了前人的见闻;年代遥远啊,苍颉氏!幸亏有蒙将军,蒙将军断绝了地脉,于是才开启了人文;模仿书写却不得要领,制作之事只能空谈。如今千年以后,在艺苑中专门论功,贬黜毛锥子,褒奖提拔中书君。工巧和拙劣没有固定标准,喜爱和厌恶也各有区别。我老了,翻动墨汁,落在纸上却没有烟云。有个年轻人来穿着粗布衣,请客人试着在裙上书写;只能拿两金惭愧地作为赠报,寄上一两个字聊表殷勤。题《宋学古九天玄女数》。宋学古自称此书是他的老师钟尧臣从防城柳树下的一位老人那里得到并传授给他的。
天九积阳数,▯女夫何为?广陵亦健将,乃惑一用之彼术,信诞谩此遇,尤希竒。珍重柳下翁,仙隠未可知。言天以人证,言数以理推。守正死不避,居贞凶可移。尧冨与尧夀,此理始无私。顔贫与顔夭,此性终无亏。姑慎君子术,勿与老人期。别李宰句曲一山,县东西俱百里。三茅地有灵,出宰多才美。前有赵与谢,今有程与李。李为山东望,声价高莫比。清明一古镜,冷浸玉泉里。敏哉制锦手,洗却鸣琴耳。仁心非邀誉,直道不容毁。慈姁牧细民,谦防揖多士。学馆盛文风,讲席究经防。有客东北来,空斋兀书几。弹铗笑冯驩,下榻惭孺子。乐虽足一瓢,饱不望四簋。既为邑之氓,是亦吾所耻。饥饿欲赒之,餽▯斯受己。将归重回,首决去,负知己。冉冉楚山云,悠悠断江水。留别义塾诸公婆娑七十翁,已矣将焉求?麋鹿违本性,一朝出林丘。故园在何许?驾言东南游。人才盛吴会,讲贯多儒流。内顾衰朽质,污渠映清沟。坐有歌骊驹,将贻识者羞。溽暑困朱夏,偃息时归休。南窗小容膝,卧对红葵榴。年华不我待,青镜照白头。祗今已后死,巨海吹浮沤。诸君幸少壮,朂学追前修。寄申屠御史【原注:时谢御史被诛,按申屠御史名致逺,字大用,以至元二十年庚子拜江南行台监察御史】御史,帝耳目,监察防隋唐,台阁迥清风,笔简凌秋霜,澄清一揽辔,驱狸走豺狼,贤哉故安侯!廉介尤刚方,闭门杜私谒,上殿肃朝纲。今侯有祖风,学术尤章章,出拥簿书尘,入薰书传香,胷襟汉石渠,人物鲁灵光。终然百鸷鹗,不及一鸾凰。奉国信孜孜,问涂何皇皇?徃歳金陵辙,前年古浙航。鸣犊有余哀,河水空洋洋。行役山川苦,归兴桑麻长。广陵挹雄胜,平山吊凄凉。瘦马乏刍枥,寒妾无帛嚢。家瘠道愈肥,躬瘁名逾芳。昔在东都,季憸佞沉忠良,知几独子龙,絶迹栖梁砀。瞻乌止谁屋?亦复可怜伤。寄录事王君玉【原注:时管押北人归乡】风沙眯行人,日脚黄无光,愁鸱蹲古木,冻鴈拾余粮。荒城鸡犬寂,古堠荆蒿长。瘦马兀冰涂,龙塞天一方。今晨发申浦,何日抵渔阳?道傍转徙氓,啼哭势仓黄。惰游散不归,信美非吾乡。锦衣虽云乐,无褐可怜伤。南泝江悠悠,北视天茫茫。逺烦公防视,雨雪上河梁。从事岂独贤,简书讵能忘?嗟尔居者逸,拥氊坐高堂。且置勿复道,击筑饮离觞。送周宣差除陕西亷访佥事【原注:长安人】昔人比贵宦綉锦以为衣,当昼与夜行,故乡归不归?每评会稽章,不及相州记。公今徃三秦,身是綉衣使。玉衡直而平,寳瑟和而清。当知九州外,生此千人英。南人去勿悲,西人来勿喜。明年当入觐,垂绅佐天子。送陆同知北上二首浙尾带荒江,土与材俱薄。吴季独终隠,楚黄亦晚错。余子不足数。眼明见卓落騄駬,初歴块青萍,新淬锷。齿少逾老,心事迩存逺略。百金重气义,千里赴言诺。可期功名防,兼受生死托。宦途入幽蓟,诗句留殿阁。出佐紫阳城,一麾真小却。炳烛照吏奸,良剂痊民瘼。一庭秋水净,万户春风乐。河内泣留恂,并州永思郭。归装乍林丘,趣骑已沙漠。梅花古驿寒,别酒故人酌。径北道邳徐,迂西趋汴洛。宫阙覩盛丽,山川想寥廓。成臯叹楚战,砥柱窥禹凿。旧邦吊二虢,古邑辨三亳。望诸墓犹存,戯马台如昨。燕赵夸蛾眉,云代珍狐貉。壮士多屠沽,逸人或岩壑。访古记宜勒,登髙赋须作。订讹青简在,得句锦嚢着。明年衣绣归,颇愿闻其畧。鸿鹄看髙翔,苕枝伏燕雀。赠言愧非顔,出处其志畧。淳风日,已薄恩义,不相维,吏无得于民,民顾吏有辞,政化本不立,刀笔事愈卑。李侯,今之人而行古所为,外有屠嘉直,内无五伦,私鉏奸如恶草,防民犹婴儿。瀹河苏彼旱,劝粟哺尔饥,从容方报政。代者俄及期,庸吏推不去,良吏去复思。谁欤?观民风,入境采吾诗。送郝仲明代归古之州县吏,久任各称职。任久则化行,吏与民相得。民或不安业,咎在吏数易代者,如传舍。吏民不相识,王嘉、朱浮疏,每读三太息。暨城有贤佐,温良而端直,为政知大体,人方饮其徳▯犹未及期,旌已催行。色中州固多士,此士去可惜。老稚候城隅,相邀卧车侧。送叶仲实赴盐官州判我舟余杭,游君马蓟北,骤。我衣素染尘,君衣锦炫昼。江湖着闲散,郡国需隽茂才。髙真小试,儒腐乃大缪。鞭譲祖生,先防甘之,反后。送王安之无锡州判龙峯隣吾州,赤子久失乳,或加手斵削,谁肯顶摩拊?有客来嘉禾,谈我读书坞,口称王侯贤,可配循吏古亷,不受私谒,公不畏强御。素秋下严霜,阳春沃膏雨,泽国鲈正肥,山泉茗尤苦。州县徒劳人,扬歴安足数?莫思金带横,长学彩衣舞。送宋春卿之官湘隂
译‘天九’是阳数的积数,玄女为何要用它?广陵也有健将,却被迷惑而使用这种术数;相信这种荒诞欺骗人的说法,实在尤其追求奇异。应当珍重柳下老人,仙人隐士的身份未必可知。谈天要以人为证,谈数要以理来推求。守持正道,即使死也不躲避;居守贞正,凶险也可以改变。尧富、尧寿,这个道理起初并无偏私;颜回贫穷、早夭,但他的本性终究没有亏损。姑且谨慎对待君子的术业,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老人身上。送别李县宰。句曲山一带,县境东西都各有百里。三茅山地有灵气,所出县宰多才而美。前有赵氏与谢氏,今有程氏与李氏。李公是山东的名望人物,声誉身价高得无人可比。清明如一面古镜,冷冷地浸在玉泉之中。敏捷啊,您是治理地方的能手,洗去了鸣琴听讼的尘俗。仁爱之心并非为了邀取声誉,正直之道也不容毁谤。慈祥地牧养百姓,谦逊地作揖接待众多士人。学馆中文风兴盛,讲席上探究经学。有人从东北来,空斋中独坐在书案旁。弹铗作歌,笑自己像冯驩;让贤者下榻,又惭愧自己像孺子。快乐虽只满足于一瓢饮,吃饱也不奢望四簋饭。既然已成为县邑的百姓,这也是我所感到羞耻的。想在饥饿时周济您,您却馈赠给我,我只好接受。将要归去,再三回头;一旦决定离去,便等于辜负知己。楚山的云缓缓飘动,断江的水悠悠流淌。留别义塾诸位先生。我这个七十岁的老翁,算了,还能再求什么呢?麋鹿违背本性,一旦走出山林。故园在什么地方?姑且驾车向东南游历。吴会人才兴盛,讲习贯通的儒者很多。回头看看衰老的资质,正像污渠映照清沟。座中有人唱起《骊驹》,将使有识者感到羞愧。湿热的暑气困扰盛夏,时时躺下休息。南窗只能容下双膝,卧在那里面对红葵和石榴。年华不肯等待我,青铜镜照出满头白发。如今我已经成了后死之人,只像大海上被风吹动的浮沤。诸位幸而年轻力壮,勉励求学,追随前代贤人。寄给申屠御史【原注:当时谢御史被诛杀。按:申屠御史名致远,字大用,于至元二十年庚子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御史是皇帝的耳目,监察制度始于隋唐;台阁清风高远,笔端简严如秋霜。澄清天下,一旦握住缰绳,便驱逐狸猫豺狼。贤明啊,故安侯!清廉耿介而尤其刚正,闭门拒绝私人请托,上殿肃整朝纲。如今您有祖先的遗风,学术尤其显著。出外处理案牍尘务,入内则沐浴在书传的香气中;胸襟如汉代石渠阁,人物如鲁灵光殿。即使有一百只鸷鸟,也比不上一只鸾凰。奉行国事勤勤恳恳,询问道路为何如此匆忙?往年走过金陵的道路,前年航行于古老的浙江。鸣犊之死仍有余哀,河水徒然浩荡。奔走山川实在辛苦,归来的兴致却使桑麻显得茂盛。到广陵汲取雄奇的胜景,在平山堂凭吊凄凉的往事。瘦马缺少草料,寒妾没有布帛衣囊。家境越贫瘠,道义越丰厚;自身越劳瘁,声名越芳香。从前在东都,季氏的奸佞使忠良沉没;只有子龙懂得见机,隐遁于梁砀之间。抬头看乌鸦将停在谁家的屋上?这也同样令人可怜而悲伤。寄给录事王君玉【原注:当时押送北方人回乡】。风沙迷住行人的眼睛,日光昏黄而无光;忧愁的鸱鸟蹲在古木上,冻僵的大雁捡拾剩余的粮食。荒城中鸡犬寂静,古代的驿堠旁荆棘蒿草茂长。瘦马孤零零地走在结冰的道路上,龙塞远在天的一方。今天早晨从申浦出发,哪一天才能抵达渔阳?道路旁迁徙的百姓,啼哭着,情势仓皇。懒散游荡的人离散而不能归,那里虽美,却不是我的故乡。锦衣虽然说是快乐,没有粗布衣穿却实在可怜。向南溯江,江水悠悠;向北望天,天色茫茫。远远烦劳您加以照看,冒着雨雪登上河桥。任职之人难道独独贤能,公文岂能忘记?可叹留居的人安逸,拥着毛毡坐在高堂上。暂且放下,不要再说了;击筑饮下离别酒。送周宣差赴任陕西廉访佥事【原注:长安人】。古人把尊贵的官宦比作穿锦绣衣裳,白天行动却像夜行;故乡究竟归不归?每每评论会稽的文章,都说不如相州的记载。如今您前往三秦,身为穿绣衣的使者。玉衡端直而平正,宝瑟和谐而清越。应当知道九州之外,也生有这样的千人英杰。南方人离去不要悲伤,西方人到来也不要欢喜。明年您应当入朝觐见,垂着绅带辅佐天子。送陆同知北上(二首)。浙江的尽头连接着荒江,土地和人才都很贫薄。吴季札独自终身隐居,楚国的黄歇也直到晚年才有过失;其余的人都不值得计算。如今我眼光一亮,看见卓异的騄駬马,刚刚踏过青萍,刀刃也刚刚磨利。年纪虽少,见识却超过老者;心中所怀的是近处事务与远大谋略。以百金看重气节义理,千里奔赴诺言。可以期待建立功名,也可以把生死托付给他。仕途将进入幽州、蓟州,诗句将留在殿阁。出任紫阳城的辅佐官,一挥旌麾,实在只是稍稍退却。点燃蜡烛照察吏治奸弊,用良药治愈百姓疾苦。一庭秋水清净,万户百姓享受春风般的欢乐。河内百姓哭着挽留吴恂,并州长久思念郭泰。归来的行装忽然要经过山林丘陵,催促坐骑却已到了沙漠。古驿梅花在寒风中开放,故人斟酒为我饯行。径直北上经过邳、徐,绕道西行奔向汴、洛。宫阙呈现盛大的华丽,山川令人想见其辽阔。到成皋感叹楚汉之战,在砥柱山窥见大禹开凿的遗迹。凭吊旧邦中的二虢,辨认古邑中的三亳。望诸君的墓还在,戏马台仿佛依旧。燕赵夸耀蛾眉美女,云中、代郡珍藏狐貉皮裘。壮士多出于屠宰和沽酒之人,逸士有时隐居岩穴山谷。访古之事应当刻记,登高之后必须作赋。校订讹误,青简还在;得到佳句,便写入锦囊。明年穿着绣衣归来,很希望听到您的大略。看鸿鹄高高飞翔,苕枝上的燕雀却伏在那里。赠言惭愧不如颜回,出仕与退处,各有自己的志向和谋略。淳朴的风气日渐淡薄,恩义已经不能互相维系;官吏从百姓那里得不到什么,百姓反而对官吏有所责难。政治教化本来就没有建立,舞文弄墨的事情越发卑劣。李侯是当今之人,却实行古人所做的事:对外有屠嘉那样的正直,对内没有五伦之弊;私下锄除奸邪如同铲除恶草,防护百姓犹如保护婴儿。疏通河道来救济受旱之地,劝导储粮来供给饥民,从容等待政绩上报。代理者很快任期届满,平庸的官吏推也推不走,良吏离去后人们却又思念。谁来呢?观察民间风俗,入境时采录我的诗吧。送郝仲明代任期满归去。古代的州县官吏,任职长久而各自称职。任职久了,教化才能施行,官吏和百姓才能相得。百姓有时不能安居乐业,过错在于官吏频繁更换,像传舍一样。官民彼此不相识,读王嘉、朱浮的奏疏,每次都令人长叹三声。到了暨城,有一位贤能的辅佐官,温和善良而端正刚直;治理政务懂得大体,人们正饮他的德政之醇,却还未到任期,表彰的诏令已经催促他离行。中州本来就多士人,这位贤者离去实在可惜。老幼百姓等候在城角,相互邀约,躺在车子旁为他送行。送叶仲实赴任盐官州判。我的船停在余杭,您的马骤然奔向蓟北。我的衣服染满尘土,您的锦衣在白昼中耀眼。江湖需要闲散之人,郡国需要俊秀茂美的人才。高才暂作小小的尝试,儒者的腐陋实在大错。鞭打祖生,先行而甘愿承受艰苦,反而后来居上。送王安之任无锡州判。龙峰邻近我州,百姓长久失去乳养;有时还遭受削割伤害,谁肯抚摩安慰他们?有位客人从嘉禾来,谈起我在读书坞的情形,口口称赞王侯贤能,可以匹配古代的循吏;他不接受私人请托,也不畏惧强暴权贵。白露秋霜降临,阳春膏雨滋润;泽国的鲈鱼正肥,山泉所产的茶尤其苦。州县不过徒然劳累人,扬名历官又何足计算?不要想着让金带横在腰间,长久学习穿彩衣起舞以娱亲。送宋春卿赴湘阴任官。
干霜落丹枫,潮水清且浅。雅志君山髙,离思湘江晚。利名登津要,孤介分【原注:去声】疎逺。来暮彼虽嗟,去思此难挽。何当升台端,绣斧烦临遣。送顾伯玉麻阳簿放州清江闸及此,新雨凉,故人得邂逅,好语倾肺肠。惜哉,廊庙器漂泊落湖湘,前途阻。勲业末技呈词章,营营百年短,浩浩万古长。共惜天下寳,得志无相忘。送陈茂卿赴兴国教授彭城陈师道,三州一学官髙文曾,苏敬伟节章,赵叹百世有斯人,嫡孙承后山君材中,梓漆壌错榛与菅藻芹,味苦淡輙当粱肉餐,莫终三釜养,竟堕一氊寒,荣枯数前定,出处身两难,腐防或青冥,枳棘栖孔鸾,升髙足易蹶,恬处寝亦安,逆君散花洲西上,卷雪滩臯比第一义,子佩正聚观,士方从北学,音已变南冠,俎豆器疑朴,诗书味转酸,何人力不变,此道独追还,金谿有陆叟,昔仕干淳间【原注:陆曾为兴国教】送焦君实之采石学官江水日以逺,山花日又新。先吾不复少,后我皆成人之子。如良金出矿以精纯,又如山中木始遇雪,发春送子启长途,跋子升华津。青云题柱客,白髪倚闾亲。有志皆腾逸,非才独隠沦。山林双鬓古井臼,一生贫宇宙无穷事,行藏各自身。因风传短句,望月吊词臣。送王行可赴宣城学官闭关坐十年,扣门得一士。自言贫为养,非谓学优仕。执手问何之,赠言聊复尔。清溪生芹藻,流入泮宫水。先令我清心,次令人洁已【原注:太白宣城诗,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铸金师范巧,琢玉士习美。六经悬日月,顔孟元不死。君欲从之游,青灯茅屋底。相逢莫相问,扰扰鼓箧子。送严陵邵叔忠学録归侍二首薄官如秋菰,冷淡不堪食。学宫如传舍,敝漏栖不得。访君桥水东,一榻可容膝。中吴多佳士,三载谁与适?可怜泮林鸮止,醉桑黮黑。束书归去,来钓台秋风夕。黄甲旧书生,明廷推一鹗。歳莫戢羽翰,静听华亭鹤。盛衰今昔异,出处老少各。乃翁信竒士之子,亦不恶。斥鷃伏卑枝,寄声谢寥廓。送华仲实译史入京苍颉何代人?后乃有冰、斯。智者能创物,此理不复疑。国朝重文字,设官如经师。君才实楚产,北学尤恢竒。冥鸿登翰音,威鳯呈羽仪。青云睨子贵,皓首笑吾衰。尚白▯空守,飞黄势莫追。祖行迟出郭,东畎正耘耔。送吴仲寳入京余年长汝父,汝季复余从季也,难为兄,文史日从容,兄也实竞爽,立身期亢宗,可念玉雪子。五月上卢龙,枣榆曝西日,尘土吹炎风。尔欲副尔志,安得寜尔躬?有方游可逺扬名,孝乃终归来,拜嘉庆,我酌夀汝翁。送赵季舒之燕有客东南来,白马嘶北风。问客将何之?举鞭指卢龙。云是汉家子,出入明光宫。古宫今焉在?废堵生秋蓬。送道成北游从游十载,前揔角君尚少,相逢十载后,我鬓雪争曜。修鳞纵巨壑,倦羽落荒峤。盛衰各自异,巧拙更相诮。义理浩无涯,经纶孰知要。立身如处女,被服善窈窕,止令公子慕,莫博千金笑。送钱君瑜归嘉禾海东有孤鹤,玉羽青冥间,冲风扬黄尘,吹落蓉城。山蓉城何寥廓,山木多髙寒,石泉翳荒藓,饮啄常苦艰。矫首复南飞,凉秋生羽翰,愿随鸿鹄游,不共鸡鹜餐。嗟尔不羣志,全身良独难,逺避鹰与鹯,近防弋与弹。仙机纵不误,云路终澷澷。送辅若晦南游天令中和,春锦花柳,丝织江山,回淑气,车马有行色。问君今何之?白发在髙堂,韔弓箙两矢,出门志四方。丈夫信有志,游近不堪逺。锡穴绠,冷泉馆娃吊荒畹。青青三吴道,急雨飘客衣。纵无讥小草,恐有遗当归。送袁仲野赴毘陵儒吏不相得,异器如薰莸。儒视吏不屑,吏嫉儒为仇。俗儒不知变,譊譊孔与周,事丛委不理,言大怍不酬。嗟乎!铅椠生谢此,刀笔流安得经济手,一洗吾侪羞。当路有达官,邻境逢仁侯,留情案牍间,举人拔其尤。君抱汲古学,才识推兼优,肯随鸡鹜争,防偕鸾鹄游。髙风动寥廓,兹土岂淹留?独怜老知己,青灯守荒丘。不堪明时用,空懐当世忧。斯文付后死,已矣复焉求?送黄云心游松江吾宗两才子,世乱身不免,絶怜华亭鹤,竟类东门犬。客行因吊古,寒日下荒坂,井邑今豪雄,徃事海涛逺。送陈公南之松江并柬山斋我衰惜别离,数日輙作恶。老懐自当尔,尝恐儿辈觉。君器如璠璵,似可寘台阁。莫辞簿书苦,亦有宦游乐。久厌黄田鱼,去听华亭鹤。亭下有髙士,滴露草▯学。持诗道甫讯,进拜复前却。问我今何如,痴顽胜如昨。古意二首送朱鹤臯鴈荡英英,云孤鳯。云中吟,风吹五色羽,堕此半水林。桐花作秋枯,野桑空緑,沉苦葚不致醉。鸮食予,何心?鳯兮归去来,岐山有髙岑。
译寒霜降落,丹枫凋零;潮水清澈而浅。您的高雅志向如君山高耸,离别的愁思随着湘江暮色而来。追逐利禄可以登上津要,孤高耿介却注定分隔疏远【原注:‘分’读去声】。他日百姓或许会感叹您来得太晚,今日却难以挽留您离去。什么时候您升任台端,朝廷再烦劳您执绣斧前来巡视?送顾伯玉任麻阳主簿。我放舟经过清江闸到这里,恰逢新雨带来凉意,故人得以相逢,倾诉肺腑之言。可惜啊,廊庙之才漂泊而落在湖湘,前路又受到阻隔。功勋事业反被视为末技,只能呈献词章;经营忙碌的一生何其短,浩浩荡荡的万古却何其长。我们共同珍惜天下的宝物,您得志之后不要忘记彼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送陈茂卿赴兴国教授任。彭城有陈师道,三州只有一名学官;高文曾,苏敬有伟大的节操文章;赵氏感叹百世之后还有这样的人。嫡孙继承后山君的才华,梓树、漆树与榛、菅交错,藻与芹味道苦淡,却常常当作粱肉来吃。不要终身只求三釜的奉养,最后竟陷入一条毡子的寒苦。荣枯命数早已注定,出仕与退处使自身两难;腐草有时也能升入青冥,荆棘丛中却栖着孔鸾。登高容易失足,安处静居也同样安稳。逆着君山,散花洲向西而上;卷起雪浪的滩头,讲席所讲的是第一义。弟子们正围聚观看,士人刚从北方求学,声音已经变成南方的腔调。祭祀礼器似乎朴陋,诗书的滋味却转为酸涩。有什么力量能够使它不改变,使这条道路独自回归正轨?金溪有位陆老,过去在干淳年间做过官【原注:陆曾任兴国教授】。送焦君实任采石学官。江水一天天流向远方,山花一天天更新。先于我的人已经不再年轻,后来于我的人都已成为别人的儿子。好比良金从矿中炼出而精纯,又好比山中的树木初次遇到雪。春天来临,送您启程远行,踏上升入显达之途。青云得意、题柱留名的客人,白发苍苍、倚门盼归的双亲。有志向的人都将腾达飘逸,唯独无才者隐没沉沦。山林中的我两鬓苍古,守着井臼;一生贫困,但天地间有无穷的事业,出仕退隐各由自身决定。借着风传去短诗,望着月亮凭吊词臣。送王行可赴宣城学官任。闭门隐居坐了十年,敲门得到一位士人。他说自己贫穷是为了奉养父母,并不是因为学业优异而求做官。握手问他要到哪里去,姑且赠言如此。清溪生长着芹藻,流入泮宫的水中。先让我清心,再使我洁身【原注:李白《宣城诗》有‘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铸金之师善于教导,琢玉之士习业美好。六经高悬如日月,颜回、孟子本来就不会死去。您想要同他们交游,就在青灯茅屋之下。相逢时不要彼此询问,只管应付那些纷扰地背着书箱求学的学生。送严陵邵叔忠学录回乡侍奉父母(二首)。微薄的官职像秋天的菰菜,冷淡得难以下咽。学宫像传舍一样,破败漏雨,无法栖身。到桥水东边访寻您,一张床只够容下双膝。中吴有很多优秀士人,三年之中有谁与您相适?可怜泮林中的鸮鸟停留,醉后的桑葚乌黑。束起书卷归去吧,来钓台迎着秋日的晚风。您是身着黄甲的旧日书生,朝廷推举您如同推举一只鹗鸟。年末收起羽翰,静听华亭鹤的鸣声。今昔盛衰不同,出仕与退处、年老与年轻各有不同。您的父亲确实是奇士的儿子,您也同样不差。斥鷃伏在低矮枝头,托我传话向辽阔天空致谢。送华仲实译史入京。苍颉是什么时代的人?后来才有李斯、萧何之流。聪明的人能够创造事物,这个道理不再可疑。本朝重视文字,设置官职如同经师。您的才华确实产于楚地,向北方学习后更加宏奇。幽冥中的鸿雁登上翰音,威严的凤凰展示羽仪。青云得意的人斜眼看着您的显贵,白发之人笑自己的衰老。尚且守着白玄二色的空名,飞黄腾达的势头已无法追赶。祖道送行迟迟才出城,向东田野正忙于耕种。送吴仲宝入京。我的年纪比你父亲大,你又是我的从弟,实在难以只按兄弟相称。你每天从容学习文史,确实是兄弟中最优秀的;立身处世应当期望光大宗族。可怜你这位如玉如雪的孩子,五月登上卢龙山,枣树、榆树承受着西晒,尘土在炎风中飞扬。你想实现自己的志向,怎能使自身安宁?有了才能便可远游扬名,但孝道最终仍要使你归来。等你回来拜受嘉庆时,我要斟酒为你的父亲祝寿。送赵季舒到燕地。有位客人从东南来,白马迎着北风嘶鸣。问客人将要到哪里去?他举鞭指向卢龙。说自己是汉家的子弟,出入明光宫。古代的宫殿如今在哪里?废墟断墙上长满了秋日蓬草。送道成北游。跟随您游学十年,起初您还是束发少年;十年后相逢,我的鬓发已经像雪一样耀眼。长着鳞甲的鱼纵游巨大的深谷,疲倦的鸟羽落在荒僻山岭。盛衰各有不同,巧拙又彼此讥诮。义理浩瀚无边,经纶之学谁知其中要旨?立身应当像处女,衣着举止美好幽静;只让公子产生爱慕,不要用千金去博取一笑。送钱君瑜归嘉禾。海东有一只孤鹤,玉色的羽毛处在青冥之间;猛烈的风扬起黄尘,把它吹落到蓉城。山中蓉城多么空旷,山木高耸而寒冷;石泉被荒藓遮蔽,饮水觅食常常艰难。它抬头又向南飞,凉秋使羽翼重新丰满;愿意随鸿鹄遨游,不与鸡鸭同食。可叹你不合群的志向,保全自身实在独自艰难;远处要躲避鹰与鹯,近处还要提防弓箭弹丸。即使仙人的机关没有差错,云路终究还是漫长而遥远。送辅若晦南游。天气调和,春日花柳如锦,丝线织成江山,和美的气息回转;车马都显出出行的形色。问您如今要到哪里去?白发双亲还在高堂,您背着弓和装有两支箭的箭箙,出门立志走遍四方。大丈夫确实有志向,游历近处尚且不能满足,何况远方。锡穴、绠泉、馆娃宫,凭吊荒芜的园苑。三吴道路一片青翠,急雨飘打着客衣。纵然没有人讥笑我如小草,也恐怕会留下当归草。送袁仲野赴毗陵。儒者与吏员互不相容,就像性质不同的薰草和莸草。儒者看不起吏员,吏员嫉恨儒者如同仇敌。庸俗的儒者不知变通,喋喋不休地谈孔子、周公;事务堆积却不能处理,言论夸大而又不能兑现。唉!铅笔书刀之吏如此,哪里能得到通晓经世济民的人才,一洗我们这些人的羞耻?当权之处有通达的长官,邻近境内又遇到仁厚的侯爷;他们留心案牍之间的事务,选拔人才而提拔其中最优秀者。您怀抱博通古籍的学问,才华见识都被推重为兼优,岂肯随鸡鸭争逐,而愿与鸾鹄同游。高尚的风操震动寥廓天空,这片土地哪里会长久留住您?唯独可怜我这位老知己,只能守着荒丘上的青灯。不能在清明时代被任用,徒然怀抱对当世的忧虑。这种斯文只能托付给后世死去的人,罢了,还能再求什么呢?送黄云心游松江。我宗族中有两位才子,却都无法避免身处乱世。尤其令人怜惜华亭之鹤,最终竟像东门的狗一样。客人出行因此凭吊古迹,寒日落在荒凉的山坡;如今的井邑已有豪雄,往事却已远如海涛。送陈公南到松江,并以此简寄山斋。我年老体衰,舍不得离别,几天不见便常常生病。老人的情怀本来就该如此,只是常担心被儿辈察觉。您的才器如美玉,似乎可以置身台阁。不要推辞案牍的劳苦,其中也有做官游历的乐趣。久已厌倦黄田的鱼,不如去听华亭的鹤。亭下有高士,滴露草中研究玄学。拿诗代我问候您,进前拜见又退回来。问我如今怎么样,仍和往日一样痴顽。古意二首,送朱鹤皋。雁荡山上英气高洁,云中孤凤。它在云中吟唱,风吹动五色羽毛,使它坠落到半水的树林。梧桐花凋谢如秋,野桑徒然碧绿;沉苦的桑葚也不能使它醉。猫头鹰来啄食我,又有什么心肠?凤凰啊,你归去吧,岐山还有高高的山岭。
蓬首寒机,女枉顾生光辉。一登君子堂,松萝相因依。茂陵喜新聘,中路忽有违。愿垂堂上镜,照妾心中微。生死要有托,悠悠空是非。出门念逺道,歳晏将安归。膏沐更谁容,为君叠罗衣。送陈子髙棱棱玉壶冰,莹洁絶纎罅,无人手自将,寘之霜台下。海东闻鹤唳,清思方在野。迟明有公事,匆匆催上马。送吴寛斋并谢惠诗衰年八十一,草露骨垂朽。有客款荆扉,甘言许吾夀。假如活百歳,祗欠十有九。辛勤抛书册,散诞躭棋酒。时时课小诗,不自觉妍丑。袖中出新句,见客惊欲走。反顾仍疾读,佳处輙肯首。呼儿急传觞,晚喜得此友。久之来告别,秋懐挂衰柳。百金无所赠,五言聊借手。送天台陈审中陈为台望族,不数谢与钱,此以科甲贵,彼以婚姻连。吾犹及乃祖执鞭,慕先贤乱后,识严君握手,吾同年事,功竟落落世虑,日日煎衣冠,一不振,抱恨埋重泉。君如丹鳯雏,五采何翩翩,久客沧江上,穷秋思浩然。文运今再明,六甲一周天,老我终白屋,看子收青氊。浙水东西流,北风送南船,赤城几日到,鴈影夕阳边。送杨伯可齐鲁多平原,江淛田髙下戢戢如鱼鳞。土籍谁主者?富人擅其利,失业悯孤寡。方今用《周礼》天官出经野古法,虽可行,必得奉行者。杨君古循良,暨阳小民社,原隰遍咨询,辞色每寛假,经营始不扰,期集乃多暇,实恵苏困穷。先声走豪霸,陇牛闲卧昼,邑犬不惊夜。当年经行处,爱此憩棠舍,鸠功首上计,列郡居其下,倾城出送。君饥童控羸马,坐中有狂生出位独难咤。均为受防氓,关市不亲稼,乡胥上下手,轻重意取舍。仁公力救▯,立法宜少借。圣朝天广大,焉用究纎罅?议政罪甘诛,矧避官长骂。送张仲实持斧上东山,伐木,鸟羣呼。道义不相敦,朋友良可无。嗟我聚糠粃,从君味膏腴。方辔蹈先轨,聫绶趋正涂。事功期逺致,诗翰亦小娱。但令交久长,不恨别须防。歳律隂峥嵘,客程路盘纡。人事况寡懽,月异时复殊。疎梅忆孤屿,新柳懐清湖。送师本竹鲁国几男子,陋巷称顔渊,箪食何从出?赖有负郭田。养志本无求,求人志可怜。蜀翁古竒士,束书褁寒氊。客来拥氊坐,客去挟书眠。索供广文饭,催送司业钱。玉瓶何处酒?翠釜谁家烟?我乃遭数竒,彼胡钟美偏?厄穷不自悯,静退犹为贤。揖士撤讲席,呼儿买归船。后游记何日?今别已髙年。感翁出处迹,抚几心茫然。握手出门去,梅雨暗江天。送徐允伯古有淳寂乡君与陶阮到,每评伯伦颂,谓胜周公诰。山间童负锸,台下人拾帽。短鞭跨辽碣,破毯眠雪窖。归来四壁立,挟册坐乡校。悠悠泮宫,水羮有芹可芼。案上方,醉吟室中已饥,告长缾。卧虗檐,破釡架空灶。翠眉方与齐,赪颊忽自悼。愁踏布衾裂,羞拆海图倒。先生乐陶然,美睡呼不觉。达士多迂拙,庸儿竞嘲噪。岂知海上鲲姑隠,雾中豹歳晚。空斋人杖屦,辱相好。百钱呼儿沽,一榻为君扫。浩兴忽长歌,衰意亦旁噪。衔杯孤月落,椎壁四邻閙。明当逺行役,寒雨映客棹。秋江蒲稗深,伫子平安报。徐观伯逺将徙海陵,介吾侄来索诗。徐故家兵后流落三十年,长子依许监仓客淮南,因赘于海陵,迎二亲就养。坡公谓:“此事今无古或闻者也。”感叹之余,为赋二首。甲与吾同生,君子行一周,少年各丰裕,歳晚懐百忧,菜地古城下,我今手锄耰,君当徃海陵,絶江泛渔舟,驾言彼就养,逝将老莬裘,哀哉随阳鴈,止为稻粱谋,君看横江隼,万里凌髙秋。慈乌昔哺雏,日夜望雏。长安知风雨,横故巢堕草莽。乌羽日摧頽,雏饥竟何徃?其一止海隅,雌飞鸣相向。反哺若天性,迎乌致其养。我衰髪尽白,儿长忽先防。赠君慈乌篇,老泪滴纸上。竹友以其季子将有逺行,丐余一言。余与翁游,视其季犹侄也,为之言以励其志。我生发未燥,汝父以诗鸣忧患,涉世老襟义犹峥嵘,晚乃得二雏,美不减徐卿季也。才弱冠,诗坛将父兵,愈湜气如虹,▯门识竒英,下马呼小友,相顾各自惊。騄駬不受羁,歴块千里行,分台栢森森,霜气压百城。汝游何所挟,两字直而清,鋭进年倍壮,静退事饱更,欲令从雅操,端肯迂脩程,逺游重垂戒,显亲须扬名,但酬化鹍志,足慰防犊情。余先世崇徳人,大父以上数世皆葬青镇。与习上人有香火縁。巳巳歳,上人访先子于暨,嗣孙信讲师实侍杖屦。余儿时侍侧,髣髴记其须眉。兵火后絶不相闻。丙申歳,师来自宻印,问讯丘垅无恙,而上人塔松长数十尺矣。己巳距丙申二十有八年,如隔一世。余与师白发相对,举似旧话,感慨久之。师为留数日,将行索诗为别。师号古民,性淳质,不茹荤饮酒,博极羣书,讲説亹亹不倦。信而好古,方外之逸民也。
译蓬乱的头发对着寒冷的织机,女子徒然回望,脸上生出光辉。自从登上君子的厅堂,便如松萝相互依附。茂陵欢喜迎娶新人,中途忽然发生变故。愿您垂下堂上的明镜,照见妾身心中的隐微。生死总要有所托付,悠悠岁月徒然留下是非。出门想到遥远的道路,年末将要归向哪里?涂脂抹粉又给谁看,替您叠好罗衣。送陈子高。棱角分明,像玉壶中的冰;晶莹洁白,没有一点细微的缝隙。无人亲手持取,把它放置在霜台之下。海东传来鹤鸣,清幽的思绪正处在野外。天将明时还有公事,匆匆催促您上马。送吴宽斋,并感谢他赠诗。衰老之年已经八十一岁,草上的露水仿佛将使白骨垂朽。有位客人敲开柴门,用甘美的话祝我长寿。假如活到一百岁,也只差十九年。辛勤之事抛开了书册,放纵自在地沉迷于棋和酒。时时作些小诗,自己也不觉察优劣。袖中拿出新诗句,见到客人惊得几乎要逃走;回头仍然急读,读到佳处便点头称许。叫儿子赶快传杯,临晚高兴得到这样一位朋友。过了很久来告别,秋日的情怀挂在衰败的柳树上。没有百金可以赠送,只能姑且借五言诗来表达。送天台陈审中。陈氏是天台的名门望族,不必计较谢氏与钱氏;您凭科举显贵,他们则凭婚姻相连。我还来得及见到您的祖父执鞭,仰慕先贤;乱世之后,又结识严君并与他握手。这是我同年的往事,功业最终落落无成,世间忧虑日日煎熬衣冠之士,一旦不能振作,便只能抱恨埋入重泉。您如丹凤的雏鸟,五色羽毛多么翩翩。长久客居沧江之上,深秋时节思绪浩然。如今文运再次昌明,六甲已经循环一周;我老了终身困居白屋,只看着您取得青毡。浙江之水向东西流,北风送南行的船。赤城几天可以到达?雁影落在夕阳边。送杨伯可。齐鲁多平原,江浙的田地高低相间,密密麻麻如鱼鳞。土地册籍由谁掌管?富人独占其利益,失业者和孤寡之人令人怜悯。如今采用《周礼》天官出经野的古法,虽然可以实行,却必须得到能够奉行的人。杨君是古代循良之吏,暨阳的小民都把他当作社神;他走遍原野低地询问情况,言辞神色总是宽厚。开始经营时不扰害百姓,约定集合时却能有许多闲暇,实实在在地惠泽并救济困穷。声威先传到豪强那里,田里的牛白天悠闲卧着,城邑的狗夜里也不惊吠。当年经过这里,喜爱在棠树下休息;完成治绩,首先列入上等计考,各郡都排在他之下,满城百姓出城送行。您饥饿时,儿童牵着瘦马;座中有个狂生越位而出,独自难以遏止。百姓同样受困于赋役,关市却不亲自耕作;乡里的胥吏上下其手,轻重全凭私意取舍。仁厚的公努力挽救弊病,立法应当稍有宽贷。圣朝如天广大,哪里用得着穷究细微缝隙?议论政事即使甘愿受诛,又何况要躲避长官的责骂?送张仲实。手持斧头登上东山,砍伐树木,鸟群纷纷鸣叫。道义不能互相敦厚,朋友实在可以没有吗?可叹我只能聚食糠秕,跟随您才尝到膏腴。并驾齐驱踏上前人的轨道,联结绶带走向正途。事业希望在久远之后建立,诗文书翰也只是小小的娱乐。只要交情能够长久,便不怨恨分别必须防备。岁时阴寒而峥嵘,客途道路盘曲迂回。人事又少有欢乐,月月变化,时节也屡有不同。稀疏的梅花使我想起孤屿,新生的柳树使我怀念清湖。送师本竹。鲁国有几个男子?只有陋巷中的颜渊值得称道。他的一箪饭从哪里来?幸亏还有背城的田地。养护志节本来不求外物,若向别人求取便令人可怜。蜀地老人是古代的奇士,捆好书卷包着寒毡。客人来时拥毡而坐,客人走后夹着书睡眠。向广文先生索取供给的饭,又催促送来司业的钱。玉瓶里的酒在何处?翠釜上的炊烟属于谁家?我偏偏遭逢命数多奇,他为什么独独得到美好的福分?困厄穷苦却不自我怜悯,安静退处仍然是贤德。向士人作揖后撤下讲席,叫儿子买船回去。下次游访是什么时候?如今分别却已是晚年。感念老人的出仕退处,抚着几案心中茫然。握手出门而去,梅雨使江天昏暗。送徐允伯。古代有淳寂乡,君与陶、阮曾到过;每次评论刘伶《酒德颂》,都说它胜过周公的诰命。山间儿童背着锄头,台下的人捡拾帽子。短鞭骑过辽碣,在破毯上睡进雪窖。归来时四壁空立,夹着书坐在乡校。泮宫水悠悠,水羹中还有芹菜可以采食。案上本来应有饭食,醉中在屋里吟诗,却已经饿了,只能告长瓶取酒。躺在空檐下,破锅架在空灶上。翠眉正要与人相比,红润的脸颊忽然自我哀悼。忧愁地踩破布衾,羞惭地拆倒海图。先生快乐而陶然,睡得香甜,呼唤也不知道。通达之士多半迂拙,庸俗小儿却争相嘲笑喧闹。哪里知道海上的大鲲姑且隐居,雾中的豹子也到了晚年。空斋中只有手杖鞋履,承蒙您屈尊相交。叫儿子拿一百钱买酒,为您打扫一张床。兴致浩荡忽然放声长歌,衰老的心情也在旁边喧响。举杯时孤月西落,捶墙使四邻喧闹。明天就要远行服役,寒雨映照着客船。秋江中的蒲草稗草很深,等待您寄来平安消息。徐观伯将要迁居海陵,托我的侄子来索取诗篇。徐氏本是旧家,战乱后流落三十年;长子依附许监仓,客居淮南,因而入赘海陵,迎接二亲前去奉养。坡公说:‘这种事情如今没有,古代或许还听说过。’我感慨之余,作诗二首。您与我同年出生,君子之行已走过一周;年轻时各自丰裕,年老时都怀抱百般忧愁。我如今在古城下的菜地里亲手锄耰,您将前往海陵,横渡江水乘渔舟。驾车前去那里奉养双亲,从此将老于兔裘之中。可悲啊,随阳的大雁停留,只是为了谋取稻粱。您看那横江的鹞鹰,正在高秋之中凌越万里。慈乌从前哺育小乌,日夜盼望幼鸟长大。谁知风雨侵袭,旧巢横倒,坠入草莽。乌鸟的羽毛日渐衰败,幼鸟饥饿了又将飞向哪里?其中一只停在海边,雌鸟飞来与它相向鸣叫。反哺仿佛是天性,它迎接老乌来奉养。我已经衰老,头发全白;儿子长大后,忽然先我而去。赠给您这篇《慈乌篇》,老泪滴在纸上。竹友因为他的次子将要远行,请求我说几句话。我与老人交游,把他的次子看作自己的侄子,因此作言语勉励他的志向。我出生时头发还未干,您的父亲已经以诗歌在忧患中扬名;经历世事之后,他年老了胸怀仍然峥嵘。晚年才得到两个幼子,美好不逊于徐卿的弟弟。您刚满弱冠,便在诗坛上继承父亲的事业;愈、湜二人气势如虹。您在门下识得奇才,彼此下马称为小友,相看时各自惊异。騄駬马不受羁绊,踏过平地日行千里;分台上的柏树森森,霜气压过百城。您远游将携带什么?只带‘正’、‘清’二字。锐意进取,年岁越长越强;静心退处,世事也经历得足够。希望您遵循高雅的操守,端正地走完修养之路。远游更要反复告诫自己,显扬双亲必须靠扬名。只要酬答化鲲高飞的志向,就足以慰藉老父望子成龙的心情。我的先世是崇德人,祖父以上数代都葬在青镇。我们与习上人有香火因缘。己巳年,上人到暨地拜访先父,继承其法的孙信讲师陪侍在杖履旁。我小时候曾在旁侍奉,仿佛还记得他的须眉。战火之后便完全失去音讯。丙申年,信师从密印而来,询问祖先坟墓是否安好;这时上人塔旁的松树已经长到数十尺高了。己巳距丙申二十八年,仿佛隔了一世。我与信师白发相对,谈起旧日往事,感慨了很久。信师为此停留数日,将要离开时索诗作别。信师号古民,性情淳朴,不吃荤、不饮酒,博览群书,讲说不倦。他诚信而好古,是方外的逸民。
达士脱名检,髙人落林丘。体性未应殊,作用终不侔。讲师得三昧,宗学贯九流。曾对树説法,解使石防头。刼火焚地水,慈云防松楸。报恩心种种,阅古事悠悠。香火三生愿,因縁再世游。文辞重栁请,衣服许韩留。殷勤翻短褐,博雅愧前修。题质夫竹居西园一丛竹,歳久枝干繁。会见鸾鳯栖,莫厌鸟雀喧。玉声寒雨碎,翠色朝烟昏。萧萧黄素叶,风吹拥篱根。主人避俗客,青苔坐柴门。劲节谅无比,幽懐不可言。
跋徐知事所藏禊帖【原注:徐山隂人】辨才将九十,及见开皇初,不知虞、褚辈得似老僧书?尤物世希有。昭陵刼灰余,玉函人不见,茧纸乃蠧鱼。梅花一片石,犹自寳璠璵。定武久荆棘,长安复丘墟。茂林有陈迹,今谁山隂居?题沈华父送行诗巻【原注:乙卯九月】孟阳索吾锦,景纯夺吾笔,老我叹才尽,秀句吐不出。东阳有行巻,展玩已盈帙,乘鴈岂为多,买菜复求益。嗟君乃佳吏,家世本经术,一从冠惠文,不肯事占▯,贞亷啮苦蘗,和劲调玉瑟。簿书谢嚣尘,车马动行色。君如击水鹍,我似退风鹢,出处两忘言。黄花秋淅沥。题月心诗巻并记遇仙事云东轩记。待月纵笔説性命?岂惟不知月,实亦不知性。文虽欧苏工理,至关洛定人心如明月,尘垢失清净,雾收海气澄,天逈风力劲,持我光明珠照此大圆镜。镜中双防鸾翔立,请骖乘御宴影娥池。神飚忽吹,醒鸾飞晓镜空,龙睡渊珠静,依旧碧潭心无复琼楼兴。韩郎固有言,仙人未贤圣。
译通达之士摆脱名声礼法,高人跌落林丘。体性本质未必不同,作用结果终究不相同。讲师已得佛法三昧,宗门学问贯通九流。曾经对着树木说法,竟能使顽石点头。劫火焚烧大地和水,慈悲的云气遮护着松树和楸树。报恩的心意种种不尽,阅览古事却悠久无穷。三生香火的愿望,因缘使我们再世相游。文辞受到柳宗元的看重,衣服得到韩愈的挽留。您殷勤地翻动短褐,我博雅不足,惭愧不能追及前贤。题写质夫的竹居。西园有一丛竹子,岁月久了枝干繁茂。终会看见鸾凤栖息,不要厌烦鸟雀的喧叫。寒雨敲击竹叶,像玉声破碎;翠色在清晨烟霭中昏暗。萧萧的黄素竹叶,被风吹得堆在篱笆根下。主人为了躲避俗客,坐在长满青苔的柴门旁。刚劲的节操确实无可相比,幽深的情怀却不可言说。题跋徐知事所收藏的《禊帖》【原注:徐是山阴人】。辨才将近九十岁,到了开皇初年,还不知道虞世南、褚遂良等人的书法能否赶得上这位老僧?如此珍品世间实在少有。昭陵劫灰中残留下来的东西,玉匣已无人看见,茧纸却被蠹鱼蛀食。梅花一片石仍然如美玉般珍贵。定武一带早已荆棘丛生,长安又成了丘墟。茂林中还留有陈迹,如今谁还居住在山阴?题沈华父的送行诗卷【原注:乙卯九月】。孟阳索取我的锦绣文章,景纯夺走我的笔;我老了,感叹才思已尽,再也吐不出秀美的句子。东阳有一卷行旅诗,展开玩赏,已经满满一帙。乘雁而行难道还嫌多,买菜也还要再求益处吗?可叹您是位好官,家世本来以经术传承;自从戴上惠文冠,便不肯从事占卜之类。坚贞廉洁,像啃食苦涩的蘖芽;平和刚劲,调和如玉瑟。案牍文书辞别喧嚣尘俗,车马一动便显出远行的形色。您如击水而起的大鲲,我像退风中的鹢鸟;出仕与退隐,两下都无需再说。黄花在秋雨中淅淅沥沥。题《月心诗卷》,并记述遇仙之事如下。《东轩记》:等待月亮时纵笔谈论性命,哪里只是不懂月亮,实际上也不懂本性。文章即使有欧阳修、苏轼的工巧,道理却要等到关中、洛中的学者来安定人心,如同明月一样。尘垢消失而清净,雾气收拢、海天澄澈,天空高远、风力强劲;我持着光明的宝珠,照在这面大圆镜上。镜中有两只凤凰并立飞翔,请让我驾车参加御宴,前往影娥池。神风忽然吹来,醒来的凤凰飞向清晨,镜子空了;龙在深渊中沉睡,龙珠寂静,依旧只是碧潭之心,再也没有登临琼楼的兴致。韩郎本来就有话说:仙人未必胜过圣贤。
题百鴈图青天一张纸,羣鴈飞来逺。秋渚芦潇潇,徘徊下清浅。若烹不能鸣,一一俱不免。咏风好风何处来?天籁出众窍。披襟懐楚台,击筑思髙庙。扶揺九万里,自谓一息到。安知大鹏运不满,斥鷃笑终当谢蓬蒿。振翼絶海峤。夏雨仲夏,井泉溢,雨声集虚堂,银竹防髙檐,静听何浪浪。莲叶不受水,盘珠走低昻溽润逼衣篝,缝我新葛裳,媿彼作田人,蓑笠排青秧。出户懒着屐,扫地烧木香,白昼生睡思,徐徐到羲皇。梦觉闻鼓吹,草蛙怒方塘,竹尾起寒烟,湿萤度微光。隣翁闭门卧,中夕啼苍黄。三日絶薪卖,积潦势頽墙。秋感遥夜,百感集。白露下空庭,秋风入草木。众叶会飘零,甘液始润物。履霜渐隂凝,哀哉!石榴树防语,成添丁。兰艾既同焚,孰别臭与馨?皇天黙不语,今古常青青。月青天一片,玉上有众星列。夜中光渐小,让此玻璃月。白兔卯时生,桂子秋后结。天上有山河,两界隔吴越。何当御嫦娥,万里驾飞辙。太白为前驱,防鸾相继发。徐徳文索雪冈诗,云已得而复失,余寻旧藁,亦无见,想滕六遣六丁取之去矣,再赋一首。雪飞不择地,因髙势易积。玉龙二百丈,横卧前山脊。随香去寻梅,路白无行迹。铁笛吹一声,惊裂苍崖石。新移瑞香不得雨有叹瑞香,儿女花艳洁而芳妍。得之古精庐,移置列槛前。易地费人力,不出花,自然深虑。本先拨枝叶,随之颠。是时夏久旱不雨,▯坼田,林木且忧枯弱植,岂自全?既已厄于人,况复遭此天,天与人雠之命也。花自怜,井筒灌朝夕,小润培芳。年封植,岂无心?荣枯自有縁。何时回春风,笑挽司花僊,携手共樽酒,醉卧云锦边。生意堂赋玉簪花得相字【原注:时陈无逸将之官攸州】娟娟秋兰,花緑叶何披猖?沙鹭明,玉羽冰蚕吐丝肠。倩盼宜素绚,追琢少金相。居然铁石心,爱此风露香。何当竞春华?亦复委朝霜。折花三太息,援笔临清觞。明年花好在,坐客忘潇湘。老桂古字韵人受气之精,百歳惊风雨,少壮会有衰,神散无复聚。木受气之偏,生旺寄于土,枝榦老更竒,花叶落仍吐。君看山中桂,秋露滴金乳,种者是何人,赏者经几主。天香入酒冽,吸月空懐古,素娥笑白发,对影独起舞。咏松老松如枯骸,短松覆儿髪。城中薪价髙,斤斧不时伐。难长虬龙姿,免藏虎豹穴。樵童出山暮,步担挑新月。泗濵石荆山石有玉,楚国无人知。再献犹弗售,抱璞空自悲。他日遇良工,乃始称其竒。寳传数百载,邯郸又得之。秦人请城易,赵氏以为疑,不予宁负曲,予之恐见欺。相如奉使往,持璧指瑕疵,冲冠遽如许,睨柱欲何为。衣褐已归赵,汤镬安足辞。竒哉古若人,掩巻空嗟咨。是非定百世,成败止一时。天生此尤物,前后成祸基。有美当韫匵,衒鬻诚非宜。和氏不待价,刖足将尤谁。人才国轻重,璧岂系安危。相如真暴虎,虽死悔莫追。二子有遗憾,仲尼真吾师。泗濵一片石,不染自成缁。上有华林字,疑是故物遗。春官雅好古,传载烦文移。主人不敢惜,持贡白玉墀。埋光经几年,不与赏音期。无意博连城,得失轻毫厘。二事拟非伦,聊以资吾诗。车舟止,奔牛堰始识丹阳车,规制殊草草,力不任驰驱。淮安距宿迁,代之牛与驴,轩盖乃差大,双轮夹一舆,軧衡輗軏轸,名物与古殊。梓人不知经,多以方言拘,输载亦稍丰,日行百里余。御者非王良,陧杌不安。车蒲轮,召申公养老,宜徐徐干禄,以为荣。愧我非纯儒,小儿问金根,其制复焉?如舆服,汉最详,具载班范书,慎勿似韩昶。问学当勤,渠挽赵益之汝父昔,吾友;汝翁昔,我师。汝时侍亲侧,楚楚玉雪儿。稍长从吾游,学问乃大竒。风木不待养,垣室空遗基。成立汝有望,修短吾莫推。四世积善心,一门无厐眉。俯仰三十载,三丧路人悲。受气各有终,劳生嗟奚为?墙东荷鉏叟,夙受汝翁知。老懐念畴昔,不觉哀涕垂。欲志殿中墓,健笔惭退之。挽邓友梅箫鼓何阗阗?西风吊客船。主人辞华屋,輤车落荒阡。芙蓉一片石,千古懐人贤。唤醒梅花魂,荐之秋菊泉。
译题《百雁图》。青天像一张纸,群雁从远方飞来。秋日水洲上的芦苇萧萧作响,雁群徘徊着落到清浅的水面。假如被烹煮便不能鸣叫,那么一只只都不能幸免。咏风。好风从哪里吹来?是天籁从众多孔窍中发出。敞开衣襟,怀想楚台;击筑而歌,思念高庙。扶摇直上九万里,自以为一口气便能抵达。哪里知道大鹏的飞行也有不能尽兴的时候,斥鷃的嘲笑终究应当抛开蓬蒿,振翅飞越海上山岭。夏日的雨。仲夏时节,井水泉水都涨溢了,雨声汇聚在空旷的厅堂,像银色竹枝般的雨丝打在高高的屋檐上。静静听来,雨声多么浩荡。莲叶承受不住雨水,水珠如盘中之珠,在高低不平的叶面上滚动。湿润之气逼近衣篝,我缝制新的葛布衣裳,惭愧自己像耕田人一样,披蓑戴笠,排列青秧。出门懒得穿木屐,扫地焚烧木香。白天便生出睡意,慢慢仿佛到了伏羲时代。梦醒后听见鼓吹之声,草蛙在方塘中愤怒地鸣叫;竹梢升起寒烟,湿萤带着微光飞过。邻翁关门躺卧,半夜里传来苍黄的啼声。三天没有柴烧,只好卖掉柴薪;积水漫涨,墙也将要倾塌。秋日感怀。漫长的秋夜,百般感慨一齐涌上心头。白露降在空寂的庭院,秋风吹入草木。众多叶子都将飘零,甘美的雨露才开始滋润万物。踏霜之后,阴气渐渐凝结。可悲啊,石榴树也防备着言语,竟又添了男丁。兰草和艾草既然一同被焚烧,谁还能分辨芳香与恶臭?上天默默无言,从古到今却总是长青不变。月。青天像一整片玉石,上面排列着群星。到了半夜,星光渐渐微弱,让出了这轮玻璃般的明月。白兔在卯时出生,桂子在秋后结成。天上也有山河,把吴越分隔在两界之间。什么时候才能驾御嫦娥,乘着飞车驰行万里?让太白星作前导,防鸾接连飞出。徐德文索要《雪冈诗》,说已经得到后又遗失了;我寻找旧稿,也没有找到,想来是滕六派遣六丁把它取走了,于是再写一首。雪花飘落从不选择地方,凭借高处的地势便容易堆积。像一条二百丈长的玉龙,横卧在前山的山脊上。我随着香气去寻找梅花,路面一片洁白,连行人的足迹也没有。铁笛吹响一声,惊得苍崖上的山石仿佛裂开。新移栽的瑞香没有得到雨水,因而发出叹息。瑞香,是一种花朵艳丽洁净、香气浓郁的花。我从古老的精舍得到它,把它移栽在栏杆前。换地方耗费人力,花却没有开出来,自然令人深深忧虑。原先先拨动枝叶,随即便使它颠倒。当时夏天久旱不雨,田地干裂如龟纹,林木也担心枯萎;这样柔弱的植物,哪里能够独自保全?既然已经因人为移栽而受困,又遭遇这样的天旱,这是上天和人一起与它为敌的命运。花儿自己也怜惜自己,只好早晚用井水灌溉,略微滋润,以培育芳香。多年封植,难道会没有心意吗?荣枯自有因缘。什么时候春风回转,笑着挽留司花仙人,携手共饮樽中酒,醉卧在云锦般的花边?《生意堂赋玉簪花》,用“相”字押韵。【原注:当时陈无逸将赴攸州任职。】纤秀的秋兰啊,花绿叶茂,何等披张繁盛!沙洲上的鹭鸟明亮,玉色的羽毛如冰,蚕儿吐出丝肠。顾盼之间适宜素雅的光彩,雕琢装饰也少有金玉般的外相。它竟有铁石一般的心,却爱惜这风露中的芳香。什么时候才能同春花竞相开放?最终也不过一起凋零在早霜之下。折花长叹三声,提笔面对清酒。明年花儿依旧美好时,坐中的客人或许会忘却潇湘。《老桂》,用古字韵。人承受天地之气的精华,百年之间惊受风雨,少壮之时终会衰老,精神散失便不能再聚。树木承受的气有所偏,生长旺盛寄托于土地;枝干越老越奇特,花叶落尽仍会再吐新芽。你看山中的桂树,秋露滴落如金色乳汁。种它的人是谁,欣赏它的主人又经历了几代?天上的香气进入清冽的酒中,吸着月光徒然怀想古人。素娥嘲笑我的白发,我对着自己的影子独自起舞。咏松。老松像枯干的尸骨,小松覆盖着如儿童头发般的枝叶。城中的柴薪价格很高,斧头不时砍伐它们。它们难以长成虬龙般的姿态,却可以免于藏在虎豹出没的洞穴中。樵夫的孩子傍晚出山,脚步随着肩担,像挑着一弯新月。泗滨石。荆山的石头中含有美玉,楚国却没有人知道。再次献上去仍然卖不出去,卞和抱着璞玉徒然悲伤。后来遇到良工,才开始称赞它的奇异。宝物流传了几百年,邯郸又得到它。秦国人请求用城池交换,赵王因此疑惑:不交出去,宁可承担理亏;交出去,又恐怕受欺骗。蔺相如奉命出使,捧着玉璧指出瑕疵,怒发冲冠竟到了这种地步,斜眼看着柱子又想做什么?穿着粗布衣服已经把璧送回赵国,赴汤镬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古代这两个人真是奇异啊,合上书卷只能空自叹息。是非可以定于百世,成败却只在一时。上天生成这样的奇物,前后反而成为祸乱的根基。既有美玉就应当收藏,拿出来炫耀贩卖实在不合宜。卞和没有等待合适的价格,反而被砍掉双脚,这又能责怪谁呢?人才关系国家的轻重,玉璧哪里能决定国家安危?蔺相如真是徒手搏虎,虽然死了也悔恨无从追补。卞和、蔺相如二人都留下遗憾,孔子实在是我的老师。泗滨的一片石头,不染而自成黑色。上面有“华林”二字,疑心是旧日遗物。春官雅好古物,传送记载烦劳文书。主人不敢吝惜,拿来进献到白玉台阶前。它埋没光彩已经多年,并没有期待遇到知音。不曾想求得价值连城,得失其实轻如毫厘。把这两件事相比本来并不相称,姑且借此来充作我的诗。车。船停下后,到奔牛堰才开始见识丹阳的车。车的规制十分草率,力量不足以任意奔驰。淮安到宿迁,用牛和驴代替车马;车厢和车盖便稍大一些,两个车轮夹着一乘车舆。车轴、衡木、辕端、车轸等名物,都和古制不同。木匠不知道经典制度,多被方言土俗拘限;装载的东西倒稍微多些,每天能行一百多里。驾车的人不是王良,车身颠簸不安。蒲轮车曾被用来迎接申公养老,这样缓慢地求取俸禄,也可以算作荣耀。我惭愧自己不是纯正的儒者,小孩子问起金根车,它的制度究竟怎样?像车舆和服饰一类,汉代记载最为详细,都载在班固、范晔的史书中,千万不要像韩昶那样。求学应当勤勉,他…… 挽诗:赵益之。你的父亲从前是我的朋友,你的祖父从前是我的老师。那时你侍奉在亲人身旁,是个洁白可爱的孩子。稍稍长大后跟随我交游,学问竟十分奇异。还未及奉养父母,父母便已去世,房屋空留遗址。你成人立业本来很有希望,寿命长短却不是我能推求的。你家四代积累善心,一门之中没有白眉老人。俯仰之间三十年过去,三次丧亲使过路人也为之悲伤。人的禀气各有终尽,辛劳一生又有什么可叹?墙东扛锄的老叟,早年承蒙你祖父知遇。年老时怀念往昔,不知不觉悲哀落泪。想为殿中之墓作志铭,却惭愧自己的健笔不能赶上韩愈。挽诗:邓友梅。箫鼓之声为何这样喧响?西风吹送吊客的船。主人辞别华美的屋宇,灵车驶向荒僻的墓地。一块芙蓉般的墓石,千古怀念贤人。唤醒梅花的魂魄,把秋菊和清泉献给他。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十六元陆文圭撰七言古诗北入穆陵关,皆山石崩沙。北风尘起,行人良苦,因作。大风北来,沙触面,行人咫尺不相见。寒日无光,天地晦,一似项、刘睢水战。四山确荦,路摧车,磵壑涓流长一线。土檐烟突,两三家,鬼貌鹄形,何物变?葛卢牛语,谁能别?公冶禽言,难复辨。古磁浊酒,时招饮,破瓮酸虀,聊自荐。吾闻临菑称钜丽,十二山河据形便。姑尤聊摄旧提封,夷吾、小白初营建。三归反坫,侈国中,九合衣裳出幽鄄。孟姜洵美,共翺翔,稷下羣游,逞雄辩。盛衰气脉不可测,往来今古更相禅。干戈流徙,人物换,水火崩腾,陵谷转。防使雍门重感慨,无复蘓、秦昔夸羡。山东负海犹如此,六合茫茫难覩遍。安得长劒倚白云,手抉狂飚清九县。出镇口止见小峯镇东小峯独无侣,中峯徐来,顾其弟大峯偃蹇,背面去,似嫌俗客不与语,无奈我行节节髙,山欲藏身,恐无所。访何庵观水陆功徳山收雨脚,云气湿葛藤,刺屦穿径入精庐。桃李花漫山,磬钟声绕落花间。野僧净设伊蒲供,译説西方如説梦。我方谈笑耳,不闻寒窗暮对西山云。即事南窗隂隂,日色薄;北窗烈烈,风声恶。破衲防头,睡正浓。地炉煑饼,铛折脚。小奴惊呌,老婢嗔。我愧口腹,烦他人。豪家香閤,暖生春。人乳蒸豚,蜡代薪。壬辰六月旦日记异六月朔旦,昧爽,天我梦蝴蝶飞翻翻,一声惊觉,不可执。铿然有物堕我前,隂风萧萧,榻震动。褰帷一咤,声寂然,向空抹漆,无所覩。堂上呼灯,人自眠。一生学道,心勿动,养气未敢轻。先贤元忠,昔日鬼移床,防庑之下,凡三迁。稚圭卧内,见匕首金带,忽置城头边。二公名徳,余不及,鬼贼揶揄,空自怜。神奸无复照金鼎,偷儿何暇哀青氊。二端是否,吁莫辨。一夕仓卒,嗟何縁?吟哦未断,纸窗白。山寺风雨,鸣钟悬起来,搔首空四壁,湿薪灶婢愁,炊烟。庚子七月书事今年低洼水生鱼,去年髙亢旱坼▯隂阳似属天公事,庙堂可是无臯防?劝分纳粟令如火,老稚依然鹄形饿。嗟汝命薄独可怜,穹官巨室无凶年。腊月二十九日作夜澷澷,尘防防,大车道上,槛槛声,三十余里。天未明,一轩一轾,不得宁。倚坐兀兀,揺心旌。天寒歳暮,霜雪零。嗟哉客子,谁汝令?和曹士开侍御见寄韵【按曹士开名伯起,至元中以潘昻霄、王偀交荐,拜西台御史】南台御史忠贯,日当昼,妖狐屛无迹。端方自是廊庙器,错落天球间。宏璧记曾缓帯,理江城犹忆尊前坐。谈客春树相思白日,晚月梁入梦。青灯夕乗车戴笠,髙与下倚楼看镜。今非昔,壮心无复夜闻鸡。莫比司空须恨赤。夀王君明去年中秋,月色髙,吴山痛饮,推文豪。今年依旧,故乡月,纷纷青紫夸儿曹。世间儿曹何足数,芙蓉仙人在江浦,握荃懐瑾,遗世纷黄巻,日与圣贤伍,曾攀月桂臼边枝。素娥夜半睡不知,觉来薄怒赪,自持与仙重约三秋期。一朝功成九霄去,小黠肯顾偷桃儿?城东白发龙钟叟,瓣香来祝仙人夀。长生辟谷未要学,千载与君期不朽。察罕布哈忠翊父,殁王事,母表门闾。本官弃职侍养,守制三年,一门节孝,人所难能。作诗美之。王气初不限中华,至性未尝根六籍,门闾节行,世所钦。父子忠孝,天应惜。连环解玉,理坚致。老蚌剖珠,光的砾。伯也执殳,万人敌,血染征衣,归不得,空留明镜照孤鸾。妾顔如花,心如石,鬒云渐变,蚕丝白,蓬首何曾御脂泽。北堂手植忘忧草,幸有斑衣可娱。老不须遣使寄当归,儿无逺志,归来早,事亲日短,当爱日。秪今三年已素鞸,宰予衣锦殊未安,温峤絶裾非小失。雅宜山在城西五十里,有徳庆庵在其下。穹窿山福顺寺长老绍尧翁作诗,取以“雅宜”为号,求诗。雅宜山低一拳,石气压华嵩千丈碧。不论城市与林丘,爱山例是诗人癖。寒泉修竹苍崖底,青山解与髙人语。花落猿吟总是机,举似山僧尽成句。山僧来献诗人号,百种不如山色好。徳庆禅床明月夜,馆娃人海红尘晓。我知山心雅好静,荦确不容车马造。草堂宜雨又宜晴,藜杖芒鞋时一到。赠道人周大方【原注:双鳯人】道家者流,双鳯仙迂访,墙东老田叟。叟读儒书五十年,一事不成,今白首。道人过门,何所求?期将汗漫,东北游。青蛇三尺,风雷吼;▯鹤一声,天地秋。吏商奔走,日百里,区区嗜利与名耳。道眼视之,海中沤。炎夏长途,何必尔?吾师之师,柱下史,紫气曾惊关尹喜。当时剩却五千言,焉用老人诗一纸?赠潘道士祈雨人天相距尺有咫,雷电六丁绕吾指。药师马上寄小瓢,夜半一滴洒千里。古湫源竭老蛟泣,新秧秀濯田畯喜。匣收寳劒,卷隂符。师归宴坐茅峯里。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六,元代陆文圭撰,七言古诗。向北进入穆陵关,只见满处是崩裂的山石和沙土。北风卷起尘土,行人实在苦难,因此作诗。大风从北方吹来,沙土打在脸上,行人近在咫尺也彼此看不见。寒日没有光辉,天地昏暗,仿佛项羽、刘邦在睢水交战。四面山石险峻,山路压坏车子,沟壑中细流长如一线。土屋烟囱,只有两三户人家;人的面貌像鬼,身形像鹄,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葛卢能听懂牛语,谁能辨别?公冶长能听懂鸟语,如今却难以再辨认。古老的磁州浊酒,时常招我饮用;破瓮中的酸菜,姑且自己佐酒。我听说临菑号称巨大繁华,十二座山河据有形势便利。姑尤、聊摄旧日的封域,都是管仲、齐桓公最初经营的地方。三归台、反坫等礼制,国中何等奢侈;九次会盟,衣裳之会出于幽鄄。孟姜确实美丽,与她一同遨游;稷下学宫群贤交游,纵情施展雄辩。盛衰的气脉不可测量,古今往来更相替代。战争使人流徙,人物已经更换;水火奔腾,山陵谷地也随之转变。不要让雍门周再次感慨,再没有苏秦、张仪从前那样的夸羡。山东背靠大海尚且如此,天地四方茫茫,更难看遍。怎样才能得到一柄长剑倚在白云之上,亲手拨开狂风,使九州清明?出镇口时只看见一座小山峰。镇东的小山峰独自没有同伴,中峰慢慢走来,看见它的弟弟大峰傲慢不逊,转过背去,仿佛嫌弃世俗客人,不愿同他交谈。无奈我越走越高,山峰想隐藏自己,却恐怕无处可藏。访何庵,观看水陆功德法会。山收起了雨脚,云气沾湿葛藤。我穿着刺屦,穿过小路进入精舍。桃李花漫山开放,磬声钟声环绕在落花之间。野僧整洁地摆设伊蒲供,解说西方净土,像讲梦一样。我正自谈笑,哪里听得到寒窗下黄昏面对西山的云?即景抒怀。南窗阴沉沉的,日光微薄;北窗风势猛烈,风声凶恶。破旧的衲衣盖在头上,正睡得浓。地炉煮着饼,锅却断了一只脚。小奴惊叫,老婢嗔怒。我惭愧为了口腹之欲,烦劳了别人。豪门的香闺中暖气如春,人乳蒸小猪,蜡烛代替柴薪。壬辰年六月初一记异事。六月初一清晨,天还昏暗时,我梦见蝴蝶翻飞,一声响便惊醒,再也抓不住梦境。忽然有东西铿然坠落在我面前,阴风萧萧,床榻震动。我掀帷一喝,声音顿时寂静;向空中摸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堂上有人呼唤点灯,人人却都在睡觉。我一生学习道术,心不可动,养气也不敢轻忽。先贤元忠从前遇到鬼搬床,在廊庑下面总共搬了三次。稚圭躺在室内,看见匕首和金带,忽然被放到城头边上。这两位公的名望德行我都比不上,鬼贼却来戏弄人,只能徒然自怜。神奸再也不能照见金鼎,偷儿哪有空闲哀叹青毡?这两件事究竟是真是假,唉,无法辨明。一夜仓促,究竟是什么缘故?吟咏还未停,纸窗已经发白。山寺风雨中,悬钟鸣响起来;我抓头面对空空的四壁,湿柴使灶婢发愁,炊烟也难以升起。庚子年七月记事。今年低洼之地积水成灾,竟然生了鱼;去年高地干旱,土地裂得像龟背。阴阳变化仿佛只是天公的事情,朝廷难道就没有一点防备吗?劝人分粮、缴纳粮食的命令急如烈火,老幼却依然饿得形销骨立。可叹你们命运浅薄,只有独自受怜;高官巨室却没有凶年。腊月二十九日作。夜色漫漫,尘土纷纷,大车在道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延续三十多里。天还没有亮,车子一高一低颠簸不止,无法安宁。我倚坐着昏昏然,心旌摇荡。天气寒冷,岁暮将临,霜雪飘落。可叹远行的客子,是谁让你走上这条路?和曹士开侍御寄来的诗韵。【按:曹士开名伯起,至元年间由潘昂霄、王偀共同推荐,授任西台御史。】南台御史忠诚贯日当空,妖狐于是无处藏身。端正方直的人本来就是廊庙栋梁,错落如天上的美玉。宏璧还记得曾为你缓带,治理江城时还记得在酒席前与你相坐。谈论之客如春树般引起相思,白日将尽,晚月照上梁,也进入梦中。青灯下夜里乘车戴笠,高高低低倚楼照镜。如今已不是往昔,壮心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夜里听鸡起舞。不要拿我同司空曙相比,徒然须恨鬓发赤白。祝寿王君明。去年中秋,月色高悬,我们在吴山痛饮,推许你为文豪。今年依旧是故乡的月亮,众多青紫贵官都在夸耀自己的儿曹。世间那些儿曹哪里值得数说?芙蓉仙人正在江边,手握香草荃,怀抱美玉瑾,遗世独立,纷纷把经卷展开,每日同圣贤为伍,曾经还攀折月桂臼边的枝条。素娥半夜睡去并不知道,醒来后微微恼怒,亲自与仙人约定三年之后再会。一旦功成升入九霄,小小的狡童哪里肯顾念偷桃的儿子?城东白发龙钟的老人,焚香前来祝仙人长寿。长生辟谷不必学习,只愿同你相约千年不朽。察罕布哈的父亲忠勇辅佐君王,死于国事,母亲被表彰门闾。他本人弃官侍养母亲,守制三年,一门忠节孝行,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作诗赞美他。王者之气起初并不限于中华,人的至性也未尝以六经为根本;一门的节操品行,世人都钦敬。父子忠孝,上天也应当怜惜。连环解开美玉,质地坚实而细密;老蚌剖出珍珠,光彩明亮。长兄手执兵器,能够抵敌万人,鲜血染红征衣,再也回不来,只留下明镜照着孤鸾。妻子的容颜如花,心却像石头;乌黑的云发渐渐变成蚕丝般的白发,蓬乱的头发何曾使用脂粉梳理?北堂亲手种下忘忧草,幸而还有斑衣娱亲。年老时不必派使者寄送当归;儿子没有远大的志向,早日归来,侍奉双亲的日子短暂,应当珍惜光阴。如今三年守制已经穿上素色丧服,宰予穿锦衣的旧事仍然令人不安,温峤割断衣襟离去也不是小小的过失。雅宜山在城西五十里,山下有德庆庵。穹窿山福顺寺长老绍尧翁作诗,以“雅宜”为号,来索取诗作。雅宜山低矮得像一拳高,石头的气势却压过华山、嵩山千丈的青碧。不论城市还是林野,爱山通常都是诗人的癖好。寒泉和修竹在苍崖脚下,青山懂得同高人交谈。花落猿啼全都是禅机,举出来给山僧看,便都能成为诗句。山僧来献给我一个诗人的名号,百般称誉都不如山色美好。德庆禅床上的明月之夜,与馆娃宫人海般的红尘清晨相对。我知道山的心意雅正而喜静,崎岖的山石不容车马到达。草堂宜雨也宜晴,手拄藜杖、脚穿芒鞋,时常来此一游。赠给道人周大方。【原注:双凤人。】道家这一流派中,双凤的仙人迂回来访墙东的老田翁。老翁读了五十年儒书,一事无成,如今已白头。道人经过门前,有什么要求?希望将要漫游东北。三尺青蛇,风雷怒吼;玄鹤一声,天地进入秋天。官吏商人奔波劳走,每天行百里,不过是区区贪图利禄和名声罢了。在道人的眼中,这些都像海中的泡沫。炎热的夏天走长途,何必如此?我的老师的老师,是柱下史老子,紫气曾使关尹喜惊异。当时只剩下五千字,哪里用得着老人写的一张诗纸?赠潘道士祈雨。人间和天界相距不过一尺一咫,雷电六丁环绕在我的指间。药师骑在马上寄来一只小瓢,半夜洒下一滴水便能润泽千里。古老的水潭源头干涸,老蛟哭泣;新秧被水洗濯,田畯欢喜。把宝剑收入匣中,卷起阴符。道士回到茅峰深处安坐。
赠郑元明术士,自言安晚之孙,故诗及之【原注:郑安晚初为教授,谒襄帅赵方,一见即以宰相期之,且以二子为托。端平初,郑果大拜,范与葵皆擢大阃】梁灏八十有二歳,自从天福逮雍熙中,更干徳五星聚,晚赐龙头拜玉墀。吾今之年,灏相若,布衣落拓,何能为?吟诗独与熊儿和,作赋那求狗监知?龙钟久纳少年侮,耿介尤为谄子嗤。吾闻长沙赵彦仁,豫知郑相秉化钧,从容杯酒托二子,端嘉之际俱名臣。是时宋徳已衰谢,扶颠江左尚有人,安晚之孙今为庶,嗟我与子俱邅迍,不须谀我有许夀,且道何时脱子贫?清和四月天气新,共买一醉抛青春。穷通夀夭俱莫问,盖世英雄一窖尘,草间惟有石麒麟。赠张明徳星士二曜五纬,万古悬。甘石之学,今不传。术家能以天占人,圣人乃以人占天。仁义礼智,性所具。吉凶祸福,命使然。命天俵赋,定不易。性我受用,修则全。经文二百有五字,明徳乃在新民。先君从何处讲此学?直遡建洛,窥先贤。工夫潜深,秋日静本真莹。静霜月圆,市声初散,帘欲下。▯防未收,客下马。一人妄计秩崇庳,一人猥筭资髙下。纵横二位,布逆顺错落。五行分制化。先生拊掌笑,且荅二客。相看面如赭,徐言至善同一初,非愚不足,智有余。万物不齐,气杂揉。是心本明,如太虚。不须詹尹就决疑。客如不信,问子舆。壬申冬晦,叔译史归,别小诗奉饯。苍颉制字,传羲皇,鬼神夜哭。殊仓黄,语言声律未易下。嗟君楚产学北方,又能经术饰吏事,笔墨岂足尽所长?邮亭一夕,饮离觞,他年冨贵,勿相忘。天无烈风,海波静,白雉九译贡越裳。盛时努力,早出仕,成诵姬旦坐明堂。从圣国珤二茂才叙别龙门世家,史学祖足,涉淮湘,到邹鲁。儿生堕地,弧在左。妇闭车中,为谁苦?二君鴈荡游,虎林逆旅,一笑论古。心地炉画灰,事未竟。推窗看天,雪意深。山寒约共梅花语,江水东流,予北去。明年春风,上石渠道傍,为我吊望诸。留别山村,乐闲菊存。爱山梅村,并寄景初慎与国华。南来飞雪如柳花,北归柳花如飞雪。乾坤偪仄,困羁旅;江山苍莽,惊歳月。白云冉冉千里外,滴尽春林子规血。故人回首乱峯青,古堠斜阳照离别。送马伯亨西省郎中惊!吾学问非少年,羡君功业当壮年。曾闻鸡声共起舞,老我输君独着鞭。腊寒枯栁不堪折,欲别未别心茫然。关塞黒风虎方啸,江湖白浪龙正眠。洪都西统数千里,俊乂如林足驱使。好将旧榻拂尘埃,佳客可能无孺子。送干夀道同知北上甲寅诏下,兴贤才。吴中多士,轰春雷。门外鹄袍,那可数。一人独上黄金台,宦途诘曲,容不得。直向东海窥蓬莱,蓬莱水濶,云气浮。眼看健翮摩天游,故乡六载不归去,老尽西风菊径秋。归来四壁亦不恶,人羡锦衣君,不觉馆娃茂苑正凄凉。古汴黄河复漂泊,问乡安在?迟一见,承恩内直金华殿,从容薇阁演丝纶。花间应隔同年面,自恨山中老樗栎,拥肿不堪逢匠石。枯梢无复起春风,一生空负吹嘘力。送祝君晟之官昌化九里河梁昔防手,酒酣共折城南栁。春风六载忽吹过,浮云万事无不有。余生闭戸忍寒饿,薄宦随方困奔走。径从莲幙换青衫,犹胜兔园嘲白首。我床昨夜破却瓮,君印何时大如斗。肯将车服耀故人,未觉来徃烦佳友。从今出处可忘言,柳边重饮城南酒。送经之偕义斋两舍人入燕,并呈善之待制。君马三渡白沟河,沟水东流,青草多。踞鞍顾盻,聊试耳。伏枥悲歌,奈老何?古人千金重然诺,把臂况受生死托?肯先申白,独辞楚,且伴机云双入洛。道逺始知离别苦,地僻应思宦游乐。荣名日久当日厌,浮生花开又花落。平世应无战国材,选贤何日到金台?寄声玉堂老仙伯,桂树秋风归去来。送节之衡之两舍人入燕龙驹鳯雏,两陆子并驾秋风,鞭騄駬老眼,一见失惊,喜定知乃翁元不死,生子真足慰人心。景升诸儿豚犬耳,满朝誉翁不容口。世禄固应传不朽,为官岂计多得钱,取印终须大如斗。我是韩家十八郎,里中曾拜北平王。碧梧停鹄已飞去,玉雪娟娟今在傍。往事伤懐泪如水,矻矻穷年吾老矣,欲追霞佩小颉颃,手倦束书防不起。送杨起之安丰録判芍陂茫茫,古边城,鸡犬相闻,今乐土。交兵往事,空流水;避乱居民,尚遗堵。似闻此地歳丰穰,要得清官手摩拊。君才天马足神骏,老大去年参选部。闽中实歴禆风宪,淮右先声动官府。争看祖道车骑众,力疾登途霜月苦。墙东故人懒出门,浊酒黄花对谁舞。送黄子髙常熟教授
译赠给术士郑元明,他自称是安晚的孙子,所以诗中提到此事。【原注:郑安晚起初任教授,拜谒襄帅赵方,赵方一见便认为他将来可以做宰相,并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他。端平初年,郑安晚果然大拜,范与葵也都升任大阃。】梁灏八十二岁,从天福年间一直活到雍熙年间,又经过干德五年五星聚会,晚年赐予龙头登第,拜见玉阶之下的君王。我如今的年纪与梁灏相近,却只是落拓布衣,能做什么呢?吟诗只有同熊儿唱和,作赋哪里求得狗监来赏识?龙钟衰老,长期承受年轻人的侮辱;耿介自守,尤其被谄媚之徒讥笑。我听说长沙的赵彦仁,预先知道郑相将执掌天下政事,从容在酒席间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他;端嘉年间,二人都成为名臣。那时宋朝的德运已经衰败,江左扶危救亡尚且有人;安晚的孙子如今却只是平民,我和你都困顿坎坷。不必谄媚我,说什么长寿;姑且说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贫困?清和四月,天气清新,我们共同买酒一醉,抛开青春。穷通、寿夭都不要过问,盖世英雄最终也不过是一窖尘土,草间只有石麒麟尚存。赠给星士张明德。日月二曜、金木水火土五星,万古悬在天空。甘公、石申的星学,如今已经失传。术士能够用天象推占人的命运,圣人却能用人的行为推知天意。仁义礼智,是人的本性所具备的;吉凶祸福,则由命运使然。命是上天分配的禀赋,确定后不容易改变;性是我自身所受用的,修养它便可以完整。经文共有二百零五字,明德正在于使百姓更新。先君从哪里讲授这门学问?一直追溯到建洛,窥见先贤的学术。工夫深潜幽静,秋日安静,本性也明莹。霜月圆时,市声刚刚消散,帘子将要放下。龟卜尚未收起,客人下马。一人妄自计较官秩高低,一人卑劣地计算资历高下。纵横排列两个位置,布置逆顺,错落其间,用五行分别制定生克变化。先生拍掌大笑,暂且回答两位客人。两人相视,脸色像赭土一样,先生慢慢说道:至善同出于最初的本性,并不是愚蠢不足、聪明有余。万物本来不齐,都是气交杂揉合而成。这颗心本来明亮,如同太虚。用不着去找詹尹决断疑惑。客人如果不相信,就去问子舆。壬申年冬月底,叔译史归来,作小诗一首为他饯行。仓颉创制文字,传给羲皇,鬼神在夜里都为之哭泣,何等仓促慌乱。语言声律并不容易掌握。可叹你生在楚地,却学习北方之学,又能用经术修饰吏治事务,笔墨哪里能够穷尽你的长处?邮亭一夜,饮离别酒;将来富贵之后,不要忘记彼此。愿上天没有猛烈的风,海上波涛平静,白雉经过九重翻译,向越裳进贡。太平盛世要努力,早日出仕,背诵姬旦在明堂的事业。从圣国宝两位茂才叙别。龙门世家,祖上以史学为业,足迹涉过淮水、湘水,直到邹鲁。孩子一出生,便把弧矢放在左边。妇人关在车中,究竟为谁辛苦?两位先生像鸿雁一样游历,在虎林旅舍中相逢,一笑谈论古事。心地炉中的画灰,事情还没有做完。推窗看天,雪意正浓。山寒时约定共同同梅花交谈,江水向东流,我将向北而去。明年春风吹来,在石渠旁为我凭吊望诸君。留别山村,愿乐闲菊仍然存在。喜爱山梅的村庄,也一并寄给景初、慎与、国华。南来的飞雪像柳絮,北归时的柳絮又像飞雪。天地狭窄,困顿于羁旅;江山苍茫,惊叹岁月流逝。白云缓缓飘在千里之外,滴尽春林中子规鸟的鲜血。故人回首时,乱峰一片青色;古驿斜阳照着离别。送马伯亨任西省郎中。惊叹啊!我的学问成就在年少之后,羡慕你正当壮年便建立功业。曾经听见鸡鸣便共同起舞,如今我老了,只有输给你,独自扬鞭前行。腊月寒天,枯柳不堪折取,想要告别却尚未告别,心中茫然。关塞上黑风怒号,猛虎正在咆哮;江湖中白浪翻腾,蛟龙正在沉睡。洪都以西统辖数千里,才俊如林,足以任意驱使。好好把旧日的床榻拂去尘埃,像这样尊贵的客人,难道会没有像高柴那样的人来接待吗?送干寿道任同知北上。甲寅年诏书下达,开始兴举贤才。吴中士人众多,声势如春雷轰鸣。门外穿鹄袍的人哪里数得清?唯独一人登上黄金台。仕途曲折艰难,容不得他,于是径直向东海眺望蓬莱。蓬莱水面宽阔,云气浮动,眼看着健壮的羽翼摩天而游。故乡六年未归,老尽了西风中的菊径秋色。归来时即便只有四壁也不算坏,人们羡慕你身穿锦衣,却不觉馆娃宫、茂苑如今正一片凄凉。古汴河和黄河又使人漂泊,问故乡在哪里?只等着再见一面,承受皇恩,在金华殿内值宿,从容地在薇阁演述诏令。花间或许还会隔着同年进士的面孔,我只恨自己像山中的老樗树,臃肿不堪遇到匠石。枯枝再也不能被春风吹起,一生徒然辜负了别人吹嘘奖掖的力量。送祝君晟赴昌化任职。从前在九里河桥边牵过手,酒意酣畅时一同折下城南的柳枝。春风吹过六年,忽然又过去了,浮云般的世事没有什么不可能。余生闭门忍受寒冷和饥饿,微薄的官职使我随处奔波困顿。你从莲幕僚属换上青衫,仍然胜过在兔园中被人嘲笑白头。我昨夜的床榻打破了酒瓮,不知你的官印什么时候才能大到斗那么大。你愿意用车马服饰来荣耀故人吗?却不觉得来往会烦劳好友。从今以后,出仕还是退隐都不必多言,柳树边再到城南共饮一杯酒。送别舍人经之与义斋一同前往燕地,并将此诗呈给待制善之。你的马已经三次渡过白沟河,沟水向东流,青草长得很多。你骑在鞍上回头顾盼,姑且试试身手。老马伏在槽边悲歌,年老又能怎么办?古人把千金看得不如然诺重要,何况已经挽臂承受了生死之托?难道肯先替申包胥申辩,独自辞别楚国,却又陪着陆机、陆云一同进入洛阳?道路遥远才知道离别之苦,地处偏僻也应当想到做官游历的乐趣。荣名日久终会厌倦,浮生如花开又花落。太平时代大概没有战国那样的人才,什么时候选贤之举能到达黄金台?请替我传话给玉堂中的老仙长:桂树秋风起时,就归去吧。送节之、衡之两位舍人入燕。龙驹、凤雏,两位陆家子弟并驾在秋风中。鞭打騄駬,老眼一见便惊喜,知道令尊原来没有死;有这样的儿子,真足以慰藉人心。景升的那些儿子不过是猪狗罢了,满朝人称誉令尊,简直说不尽。世代俸禄本应传之不朽,做官哪里计算能得到多少钱?最终取得的官印总要大到斗那么大。我是韩家排行第十八的郎君,乡里曾经拜见北平王。碧梧树上停留的鹄鸟已经飞去,玉雪般秀美的人如今还在身旁。往事令人伤怀,泪水如河;一年到头勤苦不止,我已经老了。想追随霞佩与你们稍稍抗衡,手却疲倦,连捆束书卷也几乎拿不起来。送杨起之任安丰录判。芍陂茫茫,是古老的边城;如今鸡犬相闻,已经成为乐土。交战的往事徒然随流水而去,避乱的居民还留下些残墙。听说此地年年丰收,只希望得到清廉官员亲手抚治。你的才华像天马,足以神骏驰骋;年长以后,去年参加吏部选试。在闽中确实有任职经历,辅助风宪;在淮右早有声望,震动官府。大家争相观看祖道饯行,车骑众多;你竭力登程,忍受霜月中的艰苦。墙东故人懒得出门,浊酒黄花又与谁共舞?送黄子高任常熟教授。
儒科一废,四十年。甲寅诏下,初兴贤。鸡窗夜半,同起舞。竟让祖生先着鞭,去乗騄駬,首燕路。归骑赤鲤,游琴川。川中疑有古文学,子游故里,今依然。采芹思乐,弦且歌。官况虽清,奈冷何?省台衮衮,岂足羡?燕雀喧啾,入网罗。残春积雨,困花栁。天气昏昏,如中酒。怕逢北客问新事,更恨东人夺佳友。暮年离别意鲜懽,追思得失空长叹。诗成冩寄,掩关卧。梦逐飞絮,黏征鞍【原注:时宰辅多被诛】奉饯子华教授北上,时癸酉三月。清明上巳,三月中,一春天气少冲融。曈曈初日,翳复吐。黄尘涨起,西北风有客束书,挟两童南来。两马,一马骢,举鞭萧萧,易水东博徒劒客时相逢。怪君体弱,心甚雄,声名壮健,惊老翁。元英磨室,渺无踪,黄金谁为隗筑宫?茫茫宇宙,今古同。天时人事,安有终?江栁自緑,山花红。送吏贠迁调松江吏贠务选,才具良,不问他邦与吾乡。珠金出产,已足贵;兰桂移根,亦自香。诸君此行,良不恶。居家何如,宦游乐?季鹰曾忆松江鲈,士龙空叹华亭鹤。昔人还乡,苦不早;今人离乡,涉逺道。渔舟泛泽,青茫茫;客衣吹霜,白皜皜。朱甍结构,井邑富;画防清闲,官府好。纷纷刀笔心自厌,落落功名身未老。要看入海运大鹏,不恨出山成小草。送吴子长入京乙亥,江城守宵遁,连营锦帐,排锋刃。丁男释耒,儿女啼。朱门一夕黄金尽,我时拥卒防乡井,纻袍白马。君来省,石床试劒,人血腥。地炉传酒,牛炙冷。手挥谈麈,看落月。平明索饭,出门别。虎林山头却寄书,一字不问家何如。乾坤风雨,旦复旦,家家升平吃饱饭。君才筦库久繁剧,我老诗书更忧患。肯将出处问猿鹤,自觉髙低笑鹏鷃。浩荡炎风扇区野,斜日征鞍古榆下。功名不复念逺道冨贵,自觉顔色好。俯仰畴昔,予何言。梅雨敲▯湿诗草。送罗秋崖宰相昔起冨,春山门生,四海皆达官,牋书争寳。朶云样题诗,便隔纱笼看,知君相与有▯葛,絶口不道人所难。何不跨鼇上金銮,胡为采芹坐江干?羣鸮飞来争野椹,三鳣不足供朝餐。人生荣悴何足叹,海水会使桑田干。当轩下马昔日盛,闭门罗雀今朝闲。羣儿瑟缩手不热,先生落魄氊犹寒。范阳城南丹旐归,何人送者车班班?羊昙独洒西州泪,孟尝空感雍门弹。老树春残蝴蝶去,沧江歳晚白鸥还。北风吹雪被长峦,诗嚢酒榼随征鞍。请君读诗饮美酒,归日谢客牢闭关。世间万事不须问,西湖栁色差可观。送吴君逺暨阳幕职,无他竒。置薤一本,水一盂。钟鸣,张烛,起署事。坐看日落庭西隅,鴈行钳纸走,却立髙悬明镜,分丝铢。长官堂上,口啸诺,时时隔舍闻歌呼。荒村人闲,花自落;圜扉昼静,草欲芜。褰帷使者上治状,为出清冰,置玉壶。小儿踉蹡,老翁怒。细问代者如君无?楚苔渍雨,古驿寒。酒酣冩出阳关图,君行上马,慎勿驱。梅水緑涨,南兴湖。送黄子髙如泰州谒朱南伯采采江篱,步石磵。东望海堤青不断,故人泮上谁饮酒?尺素不来,鱼尾短。黄子卓荦,文更竒。命驾千里赴相思,长江鳬鴈不足数。旷野虎兕将何之?景徳寺前读书閤,彦国九原不可作。寄声故人加餐食,昨夜秋风淮水恶。送张子野江淮落南,俯闽峤,山水相背,风马牛间。关草就北征,赋日暮弹铗,君何求?袖中澷刺,通姓名。犹及庆厯,思中州。子京、永叔,老交友,白首莺燕陪风流。今无花月听水调,但见满目森戈矛。长歌送君万里游,天荒地老令人愁。送徐舜辑【原注:父果斋,出入信庵、中斋之门】彦霖父子,魏公客,持国之兄,招不得。豪华落尽,漳水流。主人眠石扃,醉白天,倾地坼,古今愁。浣花穷杀老,防谋窗寒,雪压灯昏,夜门静,虫吟叶落秋。平生故人▯江浦,谁徃省之?遣宗武,惜哉。赤白两洪崖,敢道交情弃如土。回舟苹浦,思依依。空忆桃花鲚鲙肥。竹西骑鹤不可去,西州万里将安归?南山之阳,木已老;南山之隂,木尤槁。不信春风,吹不蘓。珍重歳寒,宜自保。送仲华葛兄蓉城诸葛何绵绵,一门青紫三百年。闻孙流落湘江上,手握美瑾,懐香荃。夜行衣綉,岂足荣?归梦皛皛,经山川。君家元有紫荆树,一枝两枝枯或妍。当暑归来,憩其下,俛仰陈迹,心茫然。墙东野人,头雪白。乃翁坐上琴书客,鳯毛一见,眼双明。豚犬吾儿,空自责。追思老少各时异,坐阅兴衰疑世隔。江湖来往,慎风波。他年重会铜駞陌。送北禅释天泉长老入燕
译儒科废止,已经四十年。甲寅年诏书下达,开始兴举贤才。鸡窗半夜,我们一同起舞,最终还是让祖逖先扬鞭而去,骑着騄駬,首先走上燕地道路。归来时骑赤鲤,游览琴川。川中想来有古代文学,子游的故里至今仍然如此。采芹之地令人想起《泮水》之乐,鼓瑟并歌唱。官场境况虽清简,却怎能忍受冷落?省台上冠冕堂皇的人物,哪里值得羡慕?燕雀喧闹着飞入罗网。暮春积雨,困住花柳;天气昏暗,像中了酒。害怕遇到北方来客询问新事,更恨东方人夺走了好友。晚年离别,欢意很少;追想得失,只能徒然长叹。诗写成后寄去,关门躺卧,梦中追逐飞絮,黏在远行的马鞍上。【原注:当时宰辅大多被诛杀。】奉诗为子华教授北上饯行,当时是癸酉年三月。清明、上巳都在三月中,一整个春天天气少有和暖。初升的太阳明亮照耀,云气遮住后又吐露出来。黄尘飞扬,西北风中有客人捆着书、带着两个童子从南方来。两匹马中有一匹青骢,举鞭萧萧,仿佛易水以东的游侠剑客时时相逢。奇怪你身体虽弱,心志却十分雄壮;声名强健,惊动了老翁。元英磨室已经渺无踪迹,黄金又有谁替燕昭王为郭隗筑宫?茫茫宇宙,古今都是一样。天时人事,哪里有终点?江边柳树自会变绿,山花自会变红。送吏员调任松江。吏员任用重在选拔,才具良好便可,不问是别的地方还是我的乡土。珠金出产之地,本来就足以显贵;兰桂移植根株,也自然会散发芳香。诸位这次出行,实在不坏。居家生活怎么样,难道不如出仕游历的快乐吗?张翰曾思念松江鲈鱼,陆云徒然叹息华亭之鹤。古人还乡,苦于回来得太迟;今人离乡,还要跋涉远道。渔舟漂荡在水泽中,一片青苍;客衣被霜风吹拂,洁白如霜。红色屋脊构成的房舍,城邑富庶;画栋雕梁清闲,官府安适。纷纷执刀笔的人心中自已厌倦,孤高的功名之身还未老。且看大鹏进入海上运势,不必遗憾出山后只成为一株小草。送吴子长入京。乙亥年,江城守将趁夜逃走,连片营帐中排列着锋利兵刃。成年男子放下农具,儿女哭泣。朱门一夜之间黄金耗尽。那时我拥兵守护乡井,穿着苎袍,骑着白马。你来探望我,在石床上试剑,四处都是血腥气。地炉边传酒,烤牛肉已经冷了。手中挥动谈麈,看着落月。天亮后讨饭,出门告别。到了虎林山头才寄信回来,一个字也不问家中怎么样。天地风雨,日复一日,只愿家家升平,人人吃饱饭。你的才华长期用于繁忙的库务,我老了却更加忧患于诗书。哪里肯拿出仕退隐去问猿鹤,自己反而笑鹏鸟和鹌鹑有高低之分。浩荡的炎风吹遍四野,斜阳照着古榆树下的远行马鞍。功名已经不再挂念,远道和富贵反而使人自觉神色好看。俯仰回顾往昔,我还能说什么?梅雨敲打窗户,打湿了诗稿。送罗秋崖。宰相从前因富贵而显达,春山门下的学生遍布四海,都是达官贵人,书信纷纷争相珍藏。诗题写得像朵云,隔着纱笼便能观看;知道你们彼此有瓜葛,便闭口不谈人所为难之处。为什么不跨上鳌背登金銮殿,却为何采芹坐在江岸?群鸮飞来争夺野桑葚,三条鱼也不足以供给早朝的饭食。人生的荣枯有什么值得叹息,海水终究会使桑田干涸。从前车马停在门前何等盛大,如今闭门之后只有麻雀罗网般清闲。孩子们缩着手,手都暖不起来;先生落魄失意,毡席仍然寒冷。范阳城南,丹旐归来,有谁来送,车马却一班接一班?羊昙独自洒下西州之泪,孟尝徒然感受雍门的琴声。老树在春末凋残,蝴蝶飞去;沧江岁晚,白鸥归来。北风吹雪覆盖长山,诗囊酒壶随着远行马鞍。请你读诗饮美酒,回来后谢绝宾客,牢牢闭门。世间万事不必过问,西湖柳色还值得一看。送吴君远。在暨阳任幕职,没有什么奇异之处。放置一株薤菜,一盆水。钟声响起,点燃蜡烛,起身办理事务。坐看太阳落到庭院西角,公文像雁行般排列,纸张被笔墨飞快写过;回头站起,像高悬的明镜一样分辨每一丝一铢。长官在堂上只管发号施令,时时隔着屋舍听见歌声呼喊。荒村中人闲无事,花自飘落;狱门白天寂静,草将要长满。掀帷的使者上报治理成绩,为你拿出清冰,放在玉壶中。小孩踉跄,老人发怒。细细询问:代替你的人中,还有没有像你这样的吗?楚地苔痕被雨水染湿,古驿寒冷。酒意酣畅时画出《阳关图》,你上马出发,千万谨慎,不要驱马过急。梅水涨成一片绿色,南方兴起湖波。送黄子高到泰州拜谒朱南伯。采摘江边的藜草,走过石涧。向东望去,海堤一片青色连绵不断;故人在泮宫之上与谁饮酒?尺素书信迟迟不来,鱼尾又短。黄子卓异不凡,文章更加奇特。驾车行千里赴相思之约,长江上的鳬雁都不值得计数。旷野中的虎兕将要到哪里去?景德寺前的读书阁,彦国已经死去,不能再生。替我传话给故人,保重饮食;昨夜秋风吹来,淮水十分凶恶。送张子野。江淮一带落在南方,俯视闽地山岭,山水彼此背向,距离远得如同风马牛不相及。关塞上的草已经适宜北征,吟咏日暮,弹剑而歌:你究竟求取什么?袖中带着漫刺,想要通报姓名。还赶得上庆历年间,思念中州。子京、永叔都是交情深厚的老友,白头时还陪伴莺燕,享受风流。如今没有花月可听《水调》,只见满眼都是森然戈矛。放声长歌送你远游万里,天荒地老也令人忧愁。送徐舜辑。【原注:其父为果斋,曾出入信庵、中斋门下。】彦霖父子是魏公的宾客,持国的兄弟,却无法招致他们。豪华已经凋落,漳水仍然流淌。主人卧在石门之中,醉眼看白天;大地崩裂,古今忧愁。杜甫在浣花溪穷困老去,谋划者困在寒窗前;雪压灯暗,夜门寂静,虫鸣叶落,正值秋天。平生故人遥遥在江边,谁去探望他?派遣宗武,实在可惜。赤、白两位洪崖仙人,怎敢说交情会被弃如尘土?回舟经过蘋草洲,思念依依。徒然回忆桃花季节鲚鱼肥美。竹西骑鹤的故事不能再去,西州万里之外将要归向哪里?南山之阳,树木已经衰老;南山之阴,树木更加枯槁。不要相信春风吹不复苏。珍重岁寒时节,应当自己保重。送仲华葛兄。蓉城诸葛一门绵延不绝,三百年来家中不断有人身着青紫官服。听说后代流落在湘江之上,手握美玉瑾,怀抱香草荃。夜行时穿着绣衣,哪里值得荣耀?归梦明亮,经过山川。你家原有紫荆树,一枝两枝或枯或荣。盛夏归来,在树下休息,俯仰追看旧日遗迹,心中茫然。墙东野人头发雪白。令尊座上原是琴书之客,一见到你这凤毛,双眼顿时明亮。我的儿子不过豚犬,徒然自我责备。追想老少各有不同的时代,坐看兴衰,仿佛与世隔绝。往来江湖,谨慎风波;将来在铜驼陌上重新相会。送北禅释天泉长老入燕。
金身梦觉,白马东西来。禅教各一宗,讲师髙据狮子座,缁素羣集,惊盲聋。天华咫尺飞坠地,夜烛神光满室红。逺师道林嗣宗风,专谈义学,离禅锋。三叶五性总超诣,一枝擘与天泉翁,不泥筌蹄求解脱,不执文字迷本空。黄梅四月,上卢龙,骑驴不下,莫相逢。徐州麦饭足可饱,青州布衫谁与缝。卢沟桥边石头滑,飞锡径入明光宫。手挥玉麈,天顔喜;身被红绡,帝渥浓。回头却笑虎丘石,夜半不忆寒山钟。君不见,懒残昔住衡山峯,使者召之终不从,天寒垂涕石窟中。己卯题吴江长桥二首。旧有,一桥亭曰垂虹。兵乱毁之,复创两桥亭相对。▯步投鞭,湿马尾。吴江犹是衣带水,阳侯不敢驾风涛。神劔自断,长虹死。木罂夜半飞渡,军缚筏,驱丁命如蚁。波心两龙忽跳出,一声金鼓,波神泣。兴废相望五六载,斜阳独倚栏干立。酒酹波神,呌不譍。劔铓冷浸秋蒲碧。江头朱栏四千尺,一望初疑几十里。左约江流,右截湖桥。东出日桥,西雨渔歌答响,逺相失。羣鴈旅泊迷葭苇,荒村独木横野渡。深厉才能湿衣履,乗舆足受两三人,犹当杠梁涉溱洧。书生眼力小如瓮,一覩巨丽心惊喜。吁嗟!人力不可到,毋乃神功役山鬼?忆昔燕兵下江浙,马逸风騣巻滩尾。长驱水陆一时进,钱塘破竹从风靡。川流衰竭,王气尽。成败反复,固其理。汴师平南将彬美,南人死恨樊若水。采石浮桥一夕成,晓出降幡人姓李【原注:事见长编。若水名若冰,又改名知古】宁晋李照磨筑室奉亲,名曰《芝室》,索客赋之。口诵严君,口授书,手提慈姥,手缝衣。寸草安能报春晖?逺志不敢回,当归。嗟儿客宦游,有方舅姑,晨兴妇在旁,手供鲑菜。晡下堂,几席代汝亲,扶将白云。英英赵州山,玉琴石榻,窗户闲。上池饮罢,燕坐闲,生香满室,光照顔。钟英毓秀,自乃翁草木臭味将毋同?借锄取箒,面发红,偕饮甘露,薰祥风。寄题俞氏草堂浣花老人溪上住,野梅官栁桥西路,碧鸡坊外少人行。晓带春星自来去,荒基藓合无寻处。峡川万古流诗句,紫芝之孙居澄江,琼茅结宇青竹窗。南墙夜深塔铃语,古寺白鹤飞来双。索我新吟冩君趣,开巻悠然起幽思。我尝十年卜山居,经营未有瀼西地。风流纵似老参谋,资给应无贤録事。愿君分借半间云,胜日当防荼具至。题南夫四时佳致园亭桐川博士老文学,出处乃在可否间。舍东支径,劣百歩。墙北危亭,俯两山。风花辞枝,黏草碧。雨竹缷箨,连苔斑。林臯红叶,白鴈早。江国琼英,翠羽寒。一年天与四时景,百歳人无半日闲。扰扰鸣钟,戒晨起;昏昏秉烛,愁夜阑。蜉蝣生死,寄黄壌;乌兔飞走,凋朱顔。主人自得静中趣,物理常于动处观。从容琴书,寓真乐;邂逅樽前,追清欢。良时佳友,不易得;恶客未至,门先关。题立斋不碍云山亭英英山中云,苍苍云外山。云山偃蹇,若高士不傍贵人门戸间。藕堂老人家,四壁诗句曾参浣花客。一亭半落平畴外,拾尽乾坤眼犹窄。樵歌断处起寒,青鸟影明边际空。碧玉鸾不入巫阳梦,满榻凝尘室生白。昨宵础润卜雨来,岸巾栏角小徘徊。忽然一片黑糢糊,失却万丈青崔嵬。有风飒然起林薄,如觉天日徐徐开。推窗看山色如故,断云飘零不知处。
译金身从梦中醒来,白马从东西方而来。禅宗和教门各有一宗,讲师高坐狮子座,僧俗群集,惊动了盲人和聋人。天花近在咫尺,纷纷飞落地面;夜里烛光发出神异光彩,满室通红。远师是道林法师的传人,专门讲说义学,离开禅宗机锋。三乘五性全都超越高妙,有一支传给天泉翁;不拘泥于筌蹄以求解脱,也不执着文字而迷失本来空性。黄梅四月,上卢龙山;骑驴不停,不要与人相逢。徐州的麦饭足以充饥,青州的布衫又有谁替你缝补?卢沟桥边石头湿滑,飞锡杖径直进入明光宫。手挥玉麈,天子面容喜悦;身披红绡,皇帝恩泽浓厚。回头却笑虎丘之石,半夜里不再思念寒山寺的钟声。你难道没见懒残从前住在衡山峰上,使者召他始终不肯出山,天寒时只在石窟中垂泪吗?己卯年题写吴江长桥二首。旧时有一座桥亭,名叫垂虹。兵乱中毁坏,后来重新建造两座桥亭,彼此相对。在瓜步投下马鞭,马尾被水打湿。吴江仍不过像衣带一样的水面,阳侯也不敢驾驭风涛。神剑自行折断,长虹也死去。半夜里用木罂飞渡,军队捆扎木筏,驱使壮丁,性命像蚂蚁一样轻贱。江心两条龙忽然跳出,一声金鼓响起,水神也哭泣。桥亭兴废相隔五六年,我独自倚着栏杆站在斜阳中。把酒洒向水神,呼喊它却没有回应。剑锋般的寒光冷冷浸在秋日蒲草的碧色中。江头的朱色栏杆长达四千尺,远望开始怀疑有几十里。左边约束江流,右边截住湖桥。东边有日桥,西边有雨,渔歌彼此应答,远远地便听不清了。群雁旅途中停泊,迷失在芦苇之间;荒村中一根独木横在野渡。水深处涉水才能走过,足以湿透衣履;车舆只能容下两三个人,也还可以像古人涉过杠梁、溱洧那样通过。书生的眼力小得像瓮,只一看见这巨大壮丽的景象,心中便惊喜。唉,人力无法做到这样,难道不是神力驱使山鬼完成的吗?回忆从前燕兵攻下江浙,战马奔驰,风卷马鬃冲过滩尾。水陆大军一时并进,钱塘如破竹般随风溃败。河流衰竭,王气消尽。成败反复,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汴地军队平定南方,将领伯颜声名美盛,南人至今痛恨樊若水。采石浮桥一夜建成,天亮出降旗的人姓李。【原注:事情见《长编》。樊若水名若冰,又改名知古。】宁晋李照磨筑室奉养双亲,命名为《芝室》,请客人作赋。口中诵念严父,口中传授书本;手里扶持慈母,手里缝制衣裳。一寸小草怎么能够报答春日阳光?远大的志向不敢使我回头,还是应当归来。可叹孩子客居做官游历,有方正的舅姑;清晨起来,妻子在旁边,亲手供奉鱼菜。傍晚下堂,几席可以代替你侍奉双亲,扶持着迎接白云。赵州山郁郁苍苍,玉琴石榻,窗户幽闲。在上池饮水完毕,燕坐闲处,满室生香,光彩照在脸上。钟灵毓秀,难道不是因为令尊与你同有草木般的气味吗?借来锄头取来扫帚,面色发红;一同饮甘露,沐浴祥风。寄题俞氏草堂。浣花老人住在溪边,野梅和官柳在桥西道路旁,碧鸡坊外很少有人行走。清晨带着春星自来去,荒废的地基被苔藓覆盖,再也找不到。峡川万古流传着诗句,紫芝的后代居住在澄江,用青竹作窗,结庐于琼茅之间。南墙深夜传来塔铃声,古寺中的白鹤成双飞来。你索要我的新诗,写下你的情趣;打开诗卷,悠然兴起幽深的思绪。我曾计划十年居住山中,经营谋求却没有找到瀼西之地。风流纵然像老参谋,资财供给也应当没有贤能的录事。愿你分给我半间云屋,天气晴好时,我将带着茶具前来。题南夫四时佳致园亭。桐川博士是年老的文学之士,出仕还是退隐全在可与不可之间。屋舍东边有一条小径,不到百步;墙北有一座高亭,俯视两座山。风中花朵辞别枝头,黏在碧草上;雨中竹子脱去外箨,连接着斑驳苔痕。林边红叶,白雁早早飞来;江南水国的玉色花朵,翠羽鸟在寒意中飞翔。一年之中上天给予四时景色,百年人生却没有半日空闲。扰扰钟声催促早起,昏昏烛光令人忧愁夜深。蜉蝣的生死寄托于黄土,乌兔飞走,红颜也随之凋谢。主人自得于静中的趣味,从万物运动之处观察常理。从容地相伴琴书,寄托真正的快乐;偶然在酒樽前相逢,追寻清雅的欢娱。美好时日和佳友并不容易得到,坏客人还没有到,门已经先关上。题立斋《不碍云山亭》。山中的云英姿飘逸,云外的山苍翠深沉。云山高傲不屈,像高士不肯在贵人的门庭之间依傍。藕堂老人家中,四壁诗句曾经参见浣花老人。亭子一半落在平野之外,收尽天地景色,眼力仍嫌狭窄。樵歌断绝之处升起寒意,青鸟身影明亮的边际空旷无尽。碧玉般的鸾鸟不进入巫阳的梦,满榻凝积尘埃,室内空明生白。昨夜台阶石础润湿,预兆着雨将来到;我束起头巾,在栏杆角落稍稍徘徊。忽然一片黑暗模糊,万丈青翠高山顿时消失。有风飒然吹起林间草木,仿佛觉得天光日色慢慢打开。推窗再看,山色依旧;断云飘零,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书范石湖白髭行后渡江莫盛干淳间,虞、范诸贤,鬓未斑,功名草草,负遗恨,老死不见巩洛山。我近经行石湖路,范家水,名王家墓,风流一代竟澌尽,手泽何人为珍防?直当慷慨论兴亡,奚暇悲歌叹衰暮。题程子充少监家藏二诗遗墨。前一诗,程御史临终遗其子端甫诗也;后一诗,元遗山女初适端甫时送别诗也。端甫,子充之父;元氏,子充之母。翰苑诸公题述遍矣。教子惟欲谄,嫁女惟欲官,床屏触头,乃翁怒,文书衔袖,媒姥谩,痴人一笑,可絶倒。古训相传,良独难,大夫有愧,程监察上谷,敢望元遗山易箦微言,尚典刑,出门别语重丁宁:「子无橐装与寳劔,女无綉褥与金屏。」各赠骊珠五十六,藏在肺腑为深铭。梓乔俯仰俱莫及,冰玉清润尤相形。水衡使者直而温,遗山宅相监察孙,禔身务学承先志,范世传家示格言。正大去今八十年,流风遗俗犹有存。谁能题诗墓栢下,使两仙翁起九原。甲申春,张菊存游洞霄,诸公饯诗盈轴。越明年,余过故都,补行巻之末。春申下邑荒江濵,有眼不识钱塘春。朅来南北两高峯,乍见西施真美人。晓妆浓淡看不足,誓结鹑衣老湖曲。安知湖曲有髙人,如此仙姿尚嫌俗,别寻大涤登天柱,气压羣峯三十六。归来书牕风雨夕,潜听三竺山灵哭。睠言玉局老飞仙,摩娑铜狄今几年。神蛟飞防亦何有,金堂玉室空茫然。天风吹醒丹泉酒,碧桃津逺人回首,石上禽余捣药声。絶怜无诀授长生,今年却被山灵笑,依旧湖堤拾芳草。题金陵海月潮巻太隂朔望有盈亏,海外随之互消长。夜半秦淮涌月来,一轮却挂钟山上。山中那得有潮音,尊师鼻息如雷响。题尹存庵行巻,尹居贾门下,链金败后流落海南,依陈文二公寓。庐陵中齐须溪赠之,记铭甚善。复回杭州,道过索诗。钱塘筑坞高于郿,黄金铸成九鼎,移木棉羇魂招不得,方士入海从安期。庐陵二老,当时在翰墨,光芒透纸背。尔后空闻化鹤归,我今欲见啼防拜。长安市上重经过,逢人问是伯休那?劝君且寻遂初赋,人家国事竟如何。题分宜谢草庐行巻袁曹官渡争雌雄,荆州侨寄,大耳翁涕流,髀肉消不尽。试与元直游隆中,隆中自有躬耕者,布衣抱膝,茅檐下从容一曲《梁甫吟》,不觉将军三枉驾。室中屏人,才数语,跨荆包益,成鼎峙。南阳陌上龙出云,永安宫中鱼得水。古今成败真邮传,英杰千年不一见。识防端由,品藻公位置无嫌。草茅贱,山中谢客,江烟昏,谁防行巻到柴门?手披康乐《草庐赋》,知是兰庭佳子孙。春塘栁禽成昨梦,炎兴相业更谁论?洞庭三江风浪奔,鲸鱼出没相吐吞。何为四方归来些?山堂鹤怨能移文。题张南山庆九十诗巻【原注:丙寅六月,余年七十五矣】翁今百歳,少十年,我少公年二十五。天与翁龄百二十,我已化作原头土。延年防得饮食乐,损夀多应作诗。苦梅开,傥获登公堂,一醉犹能戴花舞。儿孙拍手向我语:「公漆防须,贝齐齿,降原陟巘,步如飞。饱饭何曾饮人乳?梦中犹记前朝事。」二老相逢,必欢喜。题王复初所藏子昻临禊帖昭陵玉函出人间,开平经今四百年。永和逺距贞观先,俛仰陈迹俱可怜。古人学书如学仙,笔锋谁入▯之▯。水晶宫里佳公子,风流翰墨皆天然。我评逸少非真逸,史载深谋并絶识,独留茧纸博千金。似是艺成能掩徳,名士由来赝逼真。书空咄咄彼何人,遗才流落稽山下。修竹娟娟万古春。
题登瀛图世传阎公学士图,意象旷雅,难形模。山僧临本,持索句,展巻复掩,空长吁。秦王功高塞宇宙,搜揽豪隽供驰驱。内懐矛甲伺同气,外示闲暇躭文儒。临城开馆,构杰阁,坐见瀛海移西都。分畨夕宿无厌倦,珍膳日给何丰腴。天光下照天策府,煌煌星象经天衢。房乔夜半进危计,平明一矢惊临湖。羣贤崛起辅贞观,亦有淹滞如顔苏。惜哉燕翼谋未善,祥麟接武容妖狐。殿阶置笏怒未解,田舍收麦言何防。策名书府真有腼,空与老姥扶天枢。贵人一代骨已朽,史笔千载心犹诛。阎公絶艺今亦无,长安落日明榛芜。
跋明皇贵妃并马图声残玉笛,梨花月,笑指骊泉浴香雪。宣来天驷玉花骢,醉僛金勒揺东风。阿环并辔,微相顾,一防芳心倩莺诉。五溪老奴侍鞍侧,招揺先入华清路。行幸东西春复秋,那知忧乐两相酬。朝元警跸犹清道,胡马长嘶出蓟幽。猿声霜冷巴山晓,锦袜遗香清▯渺。南内凄凉稀进御,海云空濶蓬莱小。泪湿花容春雨余,纵有丹青画,不如跋赵太祖与韩王蹴踘。太宗石守信、楚昭辅、党进环而观之。紫微垣近一小星作戯,敢与太阳敌?诸将旁观,信雄武不逃。书记收兵策,开封府尹真天人。受譛朱崖,疑老臣幸。自宫中启金匮,忍使涪陵竟陨身。
译书写在范石湖《白髭行》之后。渡江以来,没有比乾道、淳熙年间更盛的了。虞、范诸贤当时鬓发还未斑白,却功名草草,留下遗恨,直到老死也没有看见巩洛山。我近来经过石湖道路,范家的水、名王的墓,一代风流竟然完全消散,亲手留下的遗物还有谁珍藏?正应当慷慨谈论兴亡,哪里有空悲歌感叹衰老暮年?题程子充少监家所藏的两首遗墨。前一首是程御史临终留给儿子端甫的诗;后一首是元遗山的女儿刚嫁给端甫时所作的送别诗。端甫是子充的父亲;元氏是子充的母亲。翰苑诸公已经题咏叙述遍了。教导儿子只想让他谄媚,嫁女儿只想让她嫁给做官的人;床屏碰到头,老父便发怒;文书含在袖中,媒婆却欺骗。痴人一笑,真可以令人笑倒。古训相传,实在很难做到。大夫深感惭愧,程监察在上谷,哪里敢指望元遗山临终时的微言?这些话仍然足以作为典范。出门告别时又郑重叮咛:‘儿子不要有装满财物的囊袋和宝剑,女儿不要有绣花褥子和金屏风。’两人各自赠送五十六颗骊珠,珍藏在肺腑之中,作为深刻铭记。梓乔两人无论俯仰都比不上他们,冰玉般清润的品格更显得相形见绌。水衡使者正直而温和,元遗山的女婿、监察御史的孙子,修养自身,致力于学习,继承先人的志向;树立规范,传承家风,展示格言。正大年间距今八十年,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仍有保存。谁能在墓边柏树下题诗,使两位仙翁从九泉之下重新站起?甲申年春天,张菊存游览洞霄,诸位先生饯行的诗作装满一轴。第二年,我经过旧都,补写在诗卷末尾。春申君封邑的下地处在荒江边,我有眼却不认识钱塘的春色。来到这里,南北两座高峰迎面而来,初见它们就像见到真正的西施美人。清晨的浓妆淡妆怎么看也看不够,发誓穿着粗布衣服老死在湖边。哪里知道湖边还有高人,如此仙姿仍然嫌它俗气,于是另寻大涤山,登上天柱峰,气势压过三十六座群峰。归来后在书窗边面对风雨之夜,暗中听见三竺山的山灵哭泣。回想那位玉局老仙,抚摸铜狄至今已经多少年。神蛟飞去又有什么用,金堂玉室如今徒然茫然。天风吹醒丹泉之酒,碧桃渡口遥远,回头看去,石上还残留着禽鸟捣药的声音。最为可怜的是没有长生秘诀可以传授;今年反而被山灵嘲笑,依旧只能在湖堤上拾取芳草。题《金陵海月潮》卷。太阴在朔日、望日有盈亏,海外的潮汐也随之彼此消长。半夜时分,秦淮河涌来月光,月轮却挂在钟山之上。山中哪里会有潮声,原来是尊师的鼻息声如雷鸣。题写尹存庵的行卷:尹存庵居住在贾门下,炼金失败后流落海南,依附陈文二公寄居。庐陵中齐、须溪赠诗给他,所作记、铭都很好。他又回到杭州,路过这里,索要诗作。钱塘所筑的坞堡高过郿地,黄金铸成九鼎;想移栽木棉来招回羁旅的魂魄,却招不回来,方士只好入海跟随安期生。庐陵二老当时都在翰墨之林,文采光芒仿佛透出纸背。后来只空听说他们化鹤归来,我如今想见他们,却只能悲啼叩拜。又经过长安市上,遇到人便问:这可是伯休吗?劝你暂且去寻找《遂初赋》,看一看人家的家国之事究竟怎样。题分宜谢草庐的行卷 袁绍、曹操在官渡争夺雌雄;刘备寄寓荆州,大耳翁眼泪长流,腿上的肉也消瘦不尽。试想当年与徐庶游访隆中,隆中自有躬耕之人:布衣抱膝,悠然坐在茅檐下,吟诵一曲《梁甫吟》,不知不觉竟使将军三次屈驾来访。屏退室内众人,只说了几句话,便跨有荆州、包取益州,形成鼎足对峙。南阳田陌上,卧龙出云;永安宫中,刘备如鱼得水。古今成败真如邮驿传递,千年来英杰难得一见。能够识别这些端绪,原由在于品评人物;公的地位和品格,没有什么可嫌弃的。身居草茅,鄙贱如我;谢客居山中,江上烟霭昏暗,谁会把行卷送到柴门?亲手翻阅康乐的《草庐赋》,才知道您是兰庭的优秀子孙。春塘柳禽已成昨日之梦,兴复汉室的宰相事业又有谁来谈论?洞庭三江风浪奔腾,鲸鱼出没,相互吞吐。为什么四方归来的人如此稀少?山堂中的仙鹤怨恨,竟能移来一篇檄文。题张南山庆贺九十岁寿辰的诗卷【原注:丙寅六月,我已经七十五岁了】老人如今一百岁,减去十年便是九十;而我比您小二十五岁。上天若赐老人一百二十岁,那时我已经化作原野上的泥土了。延年益寿,恐怕全靠饮食之乐;损减寿命,多半是作诗造成的。等苦梅花开放时,倘若能够登上您的厅堂,即使大醉,也还能够戴花起舞。儿孙们拍手对我说:‘您的头发漆黑,牙齿整齐;下原登山,脚步快得像飞。您哪里曾吃过人的乳汁?梦中还记得前朝的事情。’两位老人相逢,一定会十分欢喜。题王复初所收藏的子昂临摹《禊帖》昭陵的玉函重现人间,距开平年间至今已经四百年。永和距离贞观更为遥远,俯仰之间,古人的遗迹都令人怜惜。古人学习书法如同学仙,谁能使笔锋进入玄之又玄的境界?水晶宫里的佳公子,风流的翰墨天然流露。我评论王羲之,认为他并不是真正的逸士;史书记载他深谋远虑而且见识卓绝,只留下蚕茧纸上的书迹,博得千金之价。看来似乎技艺有成便能掩盖德行,名士自古以来就有赝品逼真的情形。对着空中书写、连声叹息的那个人是谁?留下的才华流落在会稽山下,只有修长的竹子娟秀,万古常春。题《登瀛图》世间传说这是阎立本学士所画的图,意境旷达高雅,难以用形迹描摹。山僧临摹了一个本子,拿来索取诗句;展开画卷又掩上,徒然长声叹息。秦王功劳高大,充塞天地,搜罗豪杰俊士供自己驱使。内心藏着刀矛铠甲,伺机对付同胞;外表却显得闲适,沉溺于文士之中。在城边开设馆舍,建起高阁,坐在那里便看见瀛海仿佛移到了西都。贤士们轮流值宿,夜以继日而不厌倦;珍馐美食每天供应,何等丰盛肥美。天光照临天策府,灿烂的星象横贯天路。房玄龄半夜进献危急之计,天刚亮时一支箭便使临湖震惊。群贤崛起辅佐贞观,也有颜师古、苏味道一类被淹没的人才。可惜燕翼之谋没有安排妥善,祥麟接踵而来时却容纳了妖狐。殿阶上放下笏板,怒气仍未消解;田舍中收割麦子,却说了些什么呢?在书府中登记姓名,实在惭愧;空自和老妇人扶持天枢。贵人一代的骨骸已经腐朽,史官的笔历经千年仍在心中诛责。阎公的绝世技艺如今也没有了,长安落日照着荒芜的榛树。题《明皇贵妃并马图》跋 玉笛的声音渐渐消残,梨花映着月色,杨贵妃笑着指向骊泉,那里香雪般的水可供沐浴。宣召天子的骏马玉花骢,醉意微醺,金勒摇动在东风中。阿环与明皇并辔而行,微微回头相顾,一点芳心托黄莺诉说。五溪的老奴高力士侍立在马鞍旁,趾高气扬地先进入华清宫的道路。皇帝东西巡幸,春去秋来,哪里知道忧乐两相酬答。朝拜上元天尊时,警跸仍清理道路;胡马长嘶,从蓟北幽州而出。巴山清晨霜冷,猿声凄切;锦袜遗留的香气,清幽而渺远。南内凄凉,很少再有进御;海上云天空阔,蓬莱宫反显得狭小。花容沾满泪水,如春雨过后;即使有丹青妙手来描画,也不如这幅画的真实。太宗让石守信、楚昭辅、党进环绕观看蹴鞠。紫微垣旁一颗小星在嬉戏,难道敢同太阳抗衡吗?诸将站在一旁观看,确实雄武而不退缩。书记官收录了退兵的策略,开封府尹真是天人。有人进谗诬陷朱崖,怀疑老臣受到宠幸。自从宫中开启金匮,怎么忍心让涪陵终于丧命呢?
题万户府瑞麦图河中之野,木连理,文人作颂,何所美?鲤湖之水,莲双葩,史臣纪异,不足夸。木叶饥来,岂堪食?莲花逺观,空有色。由来上瑞,是丰年。芙蓉池外,麦连天,一茎三穗,攒秀颖。好事军中,万口传。阅武堂成,政多暇,刀劔不如牛犊价。老农噉饭,看升平。竒祥异产,从天下。香饵先收,夏陇云。雪匙可卜,秋田稼。絶怜西蜀杜参谋,困饥空懐,当世忧。崆峒麦熟,无人获,且问王师,休未休。题《刘晦卿月楼图》并饯秋闱之行,仍不犯“月楼”字。君不见刘越石,晋阳铁骑围城急,一声长啸震山谷,抛弓散走羣儿泣。又不见庾元规,武昌僚佐相追随,坐据胡床夜笑语,不知宾主竟为谁。枕戈待旦成何事,终譲着鞭先士稚。况复西风尘汚人,茂宏举扇思还第。嗟嗟二子逢世乱,误长清谈空致患。争如今夕倚阑人,一生饱吃升平饭,百城桴鼔夜不鸣,万里山川秋愈明。黄鹤孤飞白鸥睡,卷帘露气下三更。初听笛声何激烈,再听书声更清越。素娥宻约无人知,今秋丹桂来先折。
题金君泽家山飞云图吴姿楚态,谁使然?白石齿齿,山姢娟。孤云欲断不断处,中有万斛潇湘烟。黄榆日晚,长洲路。木叶山头,几风雨。一声寒鴈,江南书。萱草灵椿,觧相语。觧相语,君应知。山风猎猎,游子衣。毕逋有待,何当归?应昌路驿傍有古松一榦,生十八枝,为斧所伤。江西胡生图以示州长官,命余作诗。卢龙迤北,道应昌,八月飞雪,六月霜。隂风萧飒,百草僵。牛羊陇坂,狐兔冈。破邮古庙,人鬼静。傍植巨木,百尺强。孤根绵绵,蛰幽土。枝榦直上,凌穹苍。何年堂堂十八公,防朝侍立,冠剑长。中有二公,能死节,张许崛强存睢阳。余生幸或逃斤斧,逺地何由选栋梁。西江行客,苦好事,一见擕之,袖里藏。摩挲老眼,识竒怪。兴作万里,神苍茫。寒斋无复丁生梦,腹内惟闻葵藿香。
唐人洗马图君不见雀鼠谷抵介休,壁马甲不解,王不食。又不见泰山马色别为羣,东封望之如锦云。英雄角力多相值,嬖幸承恩思自媚,不辞汗血千里劳驱死尘沙,那得避?何如落日清水湾,骅骝独步春草闲。圉人袒肩没两踝,控辔欲上未上间。静观物理,坐叹息。玉花惨淡何人笔?少陵野老最善评。弟子曾入将军室。
跋牧马图平原浅陂,水草甘美。枯梢吹风,日落尘起。物色祁连山前,路又似逾关渡陇。水一人解鞍枕欲睡,一人褶袴手仰指,一人持辔却回头。万马攅蹄,行复止。饮者啮者,各自然。驰者忽在立者前,驹而幼者随壮者。浴者出没晴波,川风騣雪尾不受鞭,并驱逐者如争先。须防两骑独殿后,戎笠持兵相格鬬。老羝挟乳自成羣,牧羝人逺傍无救。何人丹青手摸冩防礴?胷中有全马。陆子作诗配駉野,千古传流好事者。栽桑细听邻妇低眉説:「年年育蚕苦无叶,山童执筐入市卖,一称百钱犹未惬。更兼春雨土▯寒,忍见蚕饥头戢戢。买丝织绢输官外,空借隣机闲一月。阿姑卒歳无繻袴,小儿露骭风吹裂。」今时县官清且明,课民务本令必行,担桑赪肩荷锄去,青青布种环郊城。明年家养一百箔,巷响缲车楝花落,满笼新丝白雪香,听赛蚕官鼓声乐。赋烧笋竹字韵先生朝槃厌苜蓿,笋味得全差胜肉。苍头扫地,犀角出赤焰腾烟。龙尾秃,土膏渐竭,外欲枯火▯。防温酒已熟,拨灰可惜。衣残锦,解箨犹怜肤跃玉。青青无日长,儿孙草草为人供口腹。卢家丞相蒸葫芦,石家无人煑豆粥。去毛留顶有何好,捣韭作虀空自速。不如野人工食淡,自办行厨入脩竹。句里曾防玉版禅,胷中会着筼筜谷。主人不问不须嗔,昨夜西风响林屋。竹鹤窥棊雪字韵秦马投鞭,江可竭。别墅从容,谋已决。兰堦小儿,呼与棊敌手,不觉平时劣。青冈鹤唳,走先声。捷书上,床屐齿拆。局中胜负,俄今古。身后功名,谩豪杰。何如山中静,相对风度幽篁韵清絶。林深有客,遇神机,柯烂无人传妙诀。白头老姥,独解事,化作仙禽欲饶舌。石枰落子,忽惊飞。五月骊山,啄残雪。
译题《万户府瑞麦图》河中原野上有连理木,文人作颂,究竟有什么值得赞美?鲤湖水中有并蒂莲,史臣记为祥异,也不值得夸耀。树叶在饥荒时来吃,哪里能充饥?莲花只能远观,徒然有美色。自古以来真正的祥瑞,就是丰收之年。芙蓉池外,麦田一望无际,一茎长出三穗,秀美的麦芒簇聚。军中以此为佳话,万人争相传说。阅武堂建成,政务多有闲暇;刀剑的价值还不如牛犊。老农吃饱了饭,观看太平景象。奇祥异产,都是从天下而来。香饵先在夏日田垄收获,白雪般的麦粒可以预卜秋田的收成。最令人怜惜的是西蜀的杜参谋,困于饥饿,空怀忧虑当世的心。崆峒的麦子成熟了,却没有人收获;姑且问一问王师,何时休兵,何时不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题《刘晦卿月楼图》,并为秋闱之行饯别,仍然不触犯“月楼”二字。您难道没见过刘越石吗?晋阳的铁骑急切地围城,他一声长啸震动山谷,抛弓而出,吓得一群小儿哭散。又没见过庾元规吗?武昌的僚佐相继追随,他坐在胡床上,夜里谈笑,不知宾主最后究竟是谁。枕戈待旦又成就了什么?终究让祖逖抢先一步。何况西风使人沾染尘土,庾亮举扇思念回到府第。可叹这两人遭逢乱世,误把清谈当事业,白白招致祸患。哪里如同今夜倚栏的人,一生饱吃太平饭,百座城池夜里不响战鼓,万里山川在秋色中更加明亮。黄鹤独自飞翔,白鸥安睡;卷起帘子,露气降临,已是三更。初听笛声,多么激越;再听读书声,更加清亮悠扬。嫦娥暗中相约,无人知晓;今年秋天的丹桂,我将抢先折取。题金君泽家藏《山家飞云图》吴地的姿态、楚地的情韵,是谁造成的?白石层层相接,山色秀丽。孤云将断未断之处,蕴含着万斛潇湘烟霭。黄榆映着晚日,通向长洲的道路;山头木叶飘零,经历了多少风雨。一声寒雁,便是江南寄来的书信。萱草和灵椿,懂得彼此诉说。懂得彼此诉说,您应当知道。山风猎猎,吹动游子的衣服;毕逋鸟有所等待,什么时候才能归来?应昌路驿站旁有一株古松,长出十八根枝条,却被斧头砍伤。江西胡生画图拿给州长官看,州长官命我作诗。卢龙以北,经过应昌,八月飞雪,六月降霜。阴风萧瑟,百草僵死。牛羊散在山坡,狐兔出没冈陵。破败的驿站和古庙中,人声鬼影都寂静。旁边种着一株巨木,高一百尺有余。孤根绵延,蛰伏在幽深的土中;枝干直冲云霄。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堂堂的“十八公”,早晚侍立朝廷,冠服佩剑而高长?其中有两位公,能够为节义而死,就像张巡、许远奋力守住睢阳。其余生命幸而逃过斧斤,身处远方,又怎么能被选作栋梁?西江来的行客偏爱做这类好事,一见到它便携带在身边,藏入袖中。抚摩着老眼,辨认这奇异之物;兴致驰骋万里,精神却一片苍茫。寒斋中再也没有丁生入梦,腹中只闻到葵藿的清香。《唐人洗马图》您难道没见过雀鼠谷通向介休吗?壁上的战马铠甲未解,君王也无心进食。又没见过泰山上毛色各异、另成一群的马吗?从东封台远望,如同锦绣云霞。英雄角力,常常彼此相逢;受宠幸的人承蒙恩遇,便想自我献媚。他们不惜让汗血宝马奔走千里、累死于尘沙之中,哪里能够躲避?哪里比得上落日映照的清水湾,骅骝独自在春草间悠闲漫步?养马人袒露肩膀,小腿没入水中;手控缰辔,正要上马而尚未跨上。静观万物之理,只能坐着叹息。玉花骢这幅惨淡的画面,是谁的笔墨?杜少陵最善于品评。我的弟子曾经进入将军府中。《牧马图》跋 平原浅水坡地,水草甘美。枯枝梢头被风吹动,太阳落下,尘土升起。景物像在祁连山前,路途又仿佛越过关塞、渡过陇地。一个人解下马鞍,枕着它将要睡去;一个人挽起裤脚,仰手指向远处;一个人手持缰绳,却回头张望。万匹马聚集着马蹄,走走停停。饮水的、啃草的,各自任性自然。奔跑的忽然到了站立的马前,幼驹跟随壮马。下水沐浴的马在晴波中出没,河风吹起鬃尾和雪白的尾巴,也不受鞭打;并肩追逐的马匹,仿佛在争先。还须注意有两骑独自殿后,戴戎笠、持兵器相互格斗。老公羊带着乳羔自成一群,牧羊人远远在旁,无法救援。是哪位丹青妙手描摹得如此气势磅礴?因为胸中本来就有完整的群马。陆子作诗配合《駉野》,千百年来流传给好事者。栽桑 仔细听邻家妇人低着眉头说:‘年年养蚕,苦于没有桑叶;山童提着筐进城去卖,一称一百钱还不满意。又加上春雨使土窗寒冷,怎忍看蚕儿挨饿,头颅密集地伸动。买丝织绢,除了缴纳给官府之外,空借邻家的织机闲置一个月。婆婆一年到头没有绸衣绸裤,小儿露着大腿,风吹得皮肤裂开。’如今县官清廉明察,教导百姓务农的命令一定施行;人们担着桑苗,肩膀被染红,扛着锄头离去,把青苗环绕着郊城种下。明年各家养蚕一百箔,巷中响起缫车声,楝花飘落;满笼新丝洁白如雪而芳香,听着庆贺蚕官的鼓乐声。以“烧笋竹”字为韵作赋 先生早晨的饭菜吃腻了苜蓿,笋的滋味完整保存,多少胜过肉。苍头仆人扫地,笋尖如犀角从赤红火焰和腾腾烟雾中冒出。笋尾已经秃了,土中的肥力渐渐耗尽,外皮将要被烈火烤焦。幸好温酒已经酿熟,拨开灰烬时却又觉得可惜。衣裳残破如锦,笋剥去外壳时,仍怜惜它玉一般的肌肤。青青的竹子没有时间长大,儿孙们匆匆把它拿来供人果腹。卢家的丞相曾蒸葫芦,石家无人煮豆粥。去掉毛而留下笋顶有什么好处?把韭菜捣成齑,反而白白忙乱。不如野人安于清淡饮食,自己准备行厨,进入修长的竹林。诗句中曾经参悟玉版禅,胸中也会有筼筜谷。主人不问,不必嗔怪;昨夜西风吹来,林屋中一片声响。以“竹鹤窥棋雪”字为韵 秦国的战马投鞭,长江也可以因此枯竭;别墅中从容安坐,计谋已经决定。兰阶下的小儿,呼来作为下棋的对手,却没想到平时竟然很差。青冈传来鹤鸣,先声已经传到;捷报送上来,床和木屐的齿都被震裂。棋局中的胜负,转眼便成为古今往事;身后的功名,不过是徒然夸耀豪杰。哪里如山中清静,彼此相对,风度幽竹,韵致清绝。林深处有客人,遇到神妙的棋机;斧柄已经朽烂,却无人传授妙诀。白头老妇独自通晓其中奥妙,化作仙禽,似乎还想多嘴。石棋盘上落下一子,忽然惊飞;五月的骊山,啄食残雪。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七元陆文圭撰五言律诗四月八日,偕张菊村、邓匪石、洪乐闲逰城西诸寺,以「山髙水长」分韵,得「长」字。门外青山,寺西行半里强。童分泉茗,洁僧供饭蔬香。地僻红尘静,心闲白日长。少年余气,习棋酒愧疎狂。春雨叹山城春强半,雨脚乱如麻。润麦还伤麦,催花又落花。闲来忧嵗事,老去惜年华。卧听空檐滴,应无梦到家。骤雨绛帐虗堂设,檐牙雨骤倾。已过惊蛰日,未听▯虫声。向晩飞蚊出,偏工傍耳鸣。山灵戯穷士,邀喝夜相迎。立冬旱久何当雨?秋深渐入冬。黄花犹带露,红叶已随风。边思吹寒角,村歌相晚舂。篱门日髙卧,衰懒愧无功。夏港道中微暖,背曝日;轻寒,面受风。人行官路侧,鹊起野田中。细草陈根绿,疎林病叶红。故人云:「水隔来往愧,衰翁。」髙邮寳应道中长淮昔战争,废地少人耕,野壁三家市,官亭十里程。田夫时识字,水鸟不知名。薄暮宿何处,孤云又一城。客中度嵗厯遍青徐路,东风送入京。车中守残嵗,道上拜新正。椒酒今谁献桃符旧未更。故园梅正发不见玉峥嵘。喜雨上理同知苍苍虽莫测,诚意尽能回。履草穿云去,炉香带雨来。神龙如有喜,旱魃不成灾。四野车声歇,懽声却似雷。贽王容溪劲竹持髙节,余花表晩香。一瓢顔子巷,六籍郑公乡。后学师珪行,先天发寳藏。空擕经世具,独立暮山苍。和宋春卿寄诗韵二首练江诗酒社,聚散十年。春君作并州客,身为绛县人。一牛甘送老,五马未全贫。出处嗟殊异,相思意却真。壮防不知倦,老境怕逢春。自分无知己,何堪从避人。飞花空有恨,巢燕不嫌贫。独忆延陵客,风流似季真。和谊斋惠诗鸮室徒劳,甚鸠居柰拙何?田园空嵗晩,梅栁得春多。径合思除蔓,墉髙许附萝。呼儿净扫地,恐有故人过。和心囦雷雨地震诗天公恶作剧,翻手变炎凉。海运三山动,江髙数尺彊。震雷惊失七,漏雨苦移床。不虑填沟壑,真成老更狂。奉和子华秋懐四首九日秋懐,恶那禁暑气隆,苦吟愁作祟,多病药无功。有客来相访,扄门弗为通,怕谈当世事,遗患及孩童。况值艰难日,那当老病身后生欺旧,辈俗吏笑髙人,易扫张超雾,难清庾亮尘。盐梅正相得,鼎鼐盍调新。痛饮消愁酒,愁城未肯降。隂风吹北户,斜日上西牕。艰食悬禾亩,苛征及苇江。何曽入官府,深愧鹿门厐。得志瘳民瘼,何期与愿违?青灯疎简册,黄土汚征衣。道路嗟于役,山川赋式微。秋风动鲈兴,应不践危机。和唐人闲字韵诗巻鼎鼎百年内,何由一日闲?冲冠无怒髪,揽镜已苍顔。未易桴浮海,应难屐上山。春逢甲子雨,愁听溜潺潺。赠防士艾介翁三江懐故国,七泽吊孤臣。有客诗招隠,何心赋问钧。明时无弃士,晩节少全人。防子归何日,农工已及春。丁酉春识庆上人于钱塘,邓君善之索余同赋孝僧诗。余请以二十字尽记其实,既成,善之喜而书之。不知何人持去,后二年上人访余江上,复书以遗之。襁褓已离乳,干戈复异居。闗河行欲尽,母子遂如初。卓行先贤传,前縁释氏书。悲欢知己极,讃咏欲何如?赠潘道士祈雨日者,旱太甚,天乎?祷有诸?震雷惊破柱,骤雨喜随车。精意通无间,神功敛不居。鲁侯眀徳颂,好接有年书。送刘青璧湖北道按察飘然南去,客使者趣,扬舲白帝,秋云滑黄牛,暮雨腥,寻诗行楚甸,问酒宿巴汀,北道人多朴,无词到讼庭。送班同知専城,镇西土,世禄食;南方纨袴,洗余习;簮缨袭旧芳。髙风仰乔木,遗爱指甘棠。他日循良传,应留姓字香。送杨伯可赴省秋水芙蓉,幙时闻啸诺。歌簿书,精力尽台省。故人多,别酒禁愁。得交情,柰久何?懐君四徳备,防正复谦和。丙申嵗侯仲逹之官洪泽淮楚俗轻扬,萧萧古战塲,残兵空壁垒,旷野失农桑。鱼蟹西风市,菰蒲浅水塘。君山足诗景,何事访渔郎?送王县尹之官湘潭江亭重执手,雪压暮潮平。台阁逾三载,弦歌又一城。遗乡因楚俗,令尹似湘清。别驾余知己,分廷托寄声。送郭仁卿之官三衢宪府自清要,胡为堕冗曹?平反犹用恕,纠录肯辞劳?才富家何瘠?官卑志愈髙。青云迟得路,胜我落蓬蒿。送吴次尹惠州巡检万古罗浮洞,江楼着老坡子西,相继出廷秀,晩经过,欲访先贤去,其如逺道何?天寒与君别,莫听扊扅歌。察罕布哈教授满别【原注:丁夘乡试第一,三举不中,保充掌书】小却官虽晩,先登艺最优,文章九州外,科目万人头,桂折金天月,芹空泮水秋,澄清赖君辈,宪府正旁搜。送广平孙教授广平河水圵古暨浙江南两地音邮濶三年官况谙采芹聊共乐食蘗岂能甘别酒黄梅浦情懐老不堪。送句景范教授之官澧浦南楚离骚国,清风澧有兰,相从泮水乐,独棹一江寒。逺地重逢少,新知欲别难。髙平读书室,好为扫荒残。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七,元代陆文圭撰,五言律诗。四月八日,我和张菊村、邓匪石、洪乐闲游览城西各寺,以“山高水长”分韵,得到“长”字。门外青山,向寺院西行半里多。童子分来泉水和茶,洁净的僧人供给香美的饭菜。地处偏僻,红尘寂静;心情闲适,白日显得悠长。少年时代残余的意气,使我习棋饮酒也惭愧自己疏放狂纵。春雨叹 山城的春天已经过了一大半,雨脚纷乱如麻。雨水滋润麦苗,却又伤害麦苗;催促花朵开放,却又使花朵凋落。闲暇时便忧虑年成,年老后更加珍惜年华。躺着听空荡屋檐的滴雨声,想来连梦中也回不到故乡。骤雨 红色帷帐的空堂中,帷幕已经设置;屋檐雨势骤然倾泻。惊蛰日已经过去,却还没有听到候虫的鸣声。傍晚飞蚊出来,偏偏善于在耳边嗡鸣。山中神灵戏弄穷困的士人,邀请我在夜里相迎。立冬 久旱之后什么时候才能下雨?秋天已深,渐渐进入冬季。黄花还带着露水,红叶已经随风飘落。边地的思绪伴着寒角声吹来,村歌和傍晚舂米声相应。篱门外太阳已高,我却躺卧不起,衰老懒散,惭愧无所作为。夏港道中 身后略感温暖,是因为背部晒着太阳;面前微觉寒冷,是因为脸上承受着风。人走在官道旁,喜鹊从野田中飞起。细草在陈旧根柢上返绿,稀疏的树林中病弱的叶子泛红。故人说:‘隔着水而不能往来,真惭愧啊,衰老的翁。’ 高邮宝应道中 长淮一带从前经历战争,荒废的土地很少有人耕种。野外土墙旁只有三家集市,官亭之间相隔十里路程。农夫偶尔认识几个字,水鸟却没有名字可叫。傍晚将在哪里住宿?一片孤云又笼罩了一座城。客居中度过一年 走遍青州、徐州的道路,乘着东风进入京城。在车中守过残年,在路上拜贺新正。如今还有谁进献椒酒?旧的桃符还没有更换。故园的梅花正在开放,却看不见玉峥嵘。喜雨献给理同知 苍天高远,虽然难以测度,但至诚之意终能感动它。踏着草、穿过云而去,炉中的香气带着雨意飘来。神龙如果因此欢喜,旱魃便不能造成灾害。四野的车声停歇,欢庆的声音却像雷鸣。赠呈王容溪 劲竹持守高尚的节操,余花显示晚来的芳香。颜回居住在陋巷,郑玄乡中传承六经。后学以君子的品行为师,先天的道理由宝藏般的经典发明。空自携带经世济民的才能,独立在暮色苍苍的山中。和宋春卿寄来的诗韵二首 练江诗酒社,聚散已经十年。春卿您成了并州的客人,自己却是绛县人。一头牛足以甘心养老,身居五马之位却还不算完全贫困。出仕和退隐如此不同,相思之意却是真实的。壮年不知疲倦,到了老境反而害怕遇见春天。自料没有知己,哪里经受得住跟着人躲避?飞花徒然含恨,巢燕并不嫌贫。独自忆念延陵的客人,风流神采像季真。和谊斋惠赠的诗 筑鸮鸟之室只是徒劳,像斑鸠占居鹊巢,奈何自己如此笨拙?田园空自到了岁暮,梅花柳树却得到很多春意。小径合拢了,应当想着清除蔓草;墙垣高耸,也允许藤萝攀附。叫孩子把地扫干净,恐怕有故人来访。和心渊《雷雨地震诗》上天像在恶作剧,翻手之间便改变炎热和寒凉。海上运转使三山震动,江水高涨数尺有余。震雷惊得人失魂,漏雨苦得只好搬动床铺。我不怕填塞沟壑,真是年老后反而更加狂放。奉和子华《秋怀》四首 九日秋怀:可恨暑气如此隆盛,苦苦吟诗反被愁绪作祟,多病之身用药也没有功效。有客人来访,我关上门不让他进来;害怕谈论当世之事,祸患会牵连到孩子。何况正值艰难的日子,怎能承受这衰老多病的身体?后生欺凌旧人,庸俗的官吏嘲笑高人。张超的雾容易扫除,庾亮的尘却难以清理。盐和梅正好相配,鼎鼐之中何不重新调和?痛饮消愁的酒,愁城却不肯投降。阴风吹入北窗,斜阳照上西窗。粮食艰难,禾稼悬在田亩;苛重的赋税征及芦苇遍布的江边。我何曾进入官府,深深惭愧自己像庞德公一样隐居鹿门。若能得志,便可治愈百姓的疾苦,哪里料到事情竟违背愿望?青灯下翻阅稀疏的书册,黄土沾污了远行的衣服。道路上叹息服役劳苦,山川之间吟咏《式微》。秋风一起便生出鲈鱼之兴,应当不会踏入危机。和唐人“闲”字韵诗卷 在鼎盛而短暂的一生百年之内,哪里有办法得到一天清闲?气得怒发冲冠,却没有头发可怒;拿镜子一照,容颜已经苍老。想驾一叶小舟浮海并不容易,恐怕也难以穿木屐登山。春天遇上甲子日的雨,愁苦地听着檐溜潺潺。赠防士艾介翁 三江之间怀念故国,七泽之地凭吊孤臣。有客人以诗招引我归隐,我哪里还有心思作《问钧赋》?清明之世不会遗弃士人,晚年却很少有人能够保全名节。防子什么时候归来?农事和工事已经赶上春天。丁酉年春天,我在钱塘结识庆上人,邓君善之请求我共同作一首孝僧诗。我请求用二十个字把事实全部记下;诗写成后,善之很高兴,便把它写下来。不知被什么人带走了,过了两年,上人到江边来访我,我又抄写一遍送给他。还在襁褓中就已经离开乳母,战乱又使母子分居。走遍关河将要到尽头时,母子终于重新团聚。卓越的行为足以列入先贤传记,前世因缘见于佛氏经典。悲欢之情已经体验到极致,还能怎样赞叹歌咏呢?赠潘道士祈雨 近日旱灾太严重了,难道是上天如此吗?祈祷真的有用吗?震雷惊天,仿佛劈破屋柱;骤雨欢喜地随着车驾而来。精诚之意通达无间,神明的功劳收敛而不自居。愿像鲁侯彰明德行而作颂歌,接续有年丰收的记载。送刘青璧赴湖北道按察 你飘然向南而去,作为客使急着赶路;扬帆经过白帝城,秋云在黄牛峡上轻快流动,暮雨带着腥气。一路在楚地寻觅诗意,询问酒家,夜宿巴地水滨。北方道里的百姓大多质朴,诉讼公堂上不会有太多词讼。送班同知 专治一城,镇守西方土地,世代享受禄食;南方纨绔子弟的旧习,也当洗除。簪缨世家承袭往日的芳誉。仰望乔木般的高风,百姓指着甘棠树追念遗爱。他日编入循良吏传,应该会留下芳香的姓字。送杨伯可赴省 秋水中的芙蓉,帷幕间不时听到长啸和应答。吟咏着簿书,精力都耗费在台省事务上。故人很多,离别的酒却禁不住愁绪。既然得到深厚交情,又怎奈何长久分别?想来您具备仁、义、礼、智四种德性,端正而又谦和。丙申年侯仲达赴洪泽任职 淮楚一带的风俗轻浮放纵,萧瑟的古战场上,残兵只剩空空的壁垒,旷野里失去了农田和桑树。西风中鱼蟹上市,菰草蒲草生长在浅水塘里。君山足以提供诗歌景致,为什么还要去访问渔郎呢?送王县尹赴湘潭任职 在江亭再次握手,雪压着傍晚的潮水,江面平静。您在台阁任职已经超过三年,又要把弦歌教化带到另一座城。离开故乡而因循楚地风俗,县令一定会像湘水一样清明。别驾是我的知己,分守一廷,托我传达声息。送郭仁卿赴三衢任职 宪府本来是清要之地,为什么反而沦落到繁杂的属曹?为冤案平反仍然采用宽恕,纠察记录又岂肯推辞劳苦?才华丰富,怎会使家门贫瘠?官位虽低,志向反而更高。通往青云的道路迟早会得到,胜过我落在蓬蒿之中。送吴次尹赴惠州巡检 罗浮洞自古以来便流传至今,江楼上留下苏东坡的踪迹;子西相继出仕,廷秀晚年经过。想去拜访先贤,怎奈道路遥远?天气寒冷,与你分别,不要听《扊扅歌》。察罕布哈教授任满离别【原注:丁卯乡试第一,三次参加科举未中,保举充任掌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起步稍晚,官职虽退后,然而先登科第,才艺最为优秀。文章名满九州之外,科举考试列在万人之首。桂枝折自金秋之月,泮水秋日却空自流逝。澄清吏治要依靠您这一辈,宪府正在从旁搜罗人才。送广平孙教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送句景范教授赴澧浦任职 南楚是《离骚》的故国,清风吹过澧水,那里有兰草。和您一同在泮水间享受教化之乐,如今却要独自划船,在一江寒水上远行。偏远之地很少有重逢,新交将要分别更令人难过。愿您在高平读书室中,好好清扫荒芜残破。
送张慎与归海陵侍养二首湖风吹栁絮,记别一年余。君出当归,养吾穷久。索居乍逢,论缱绻欲别,又踌躇。一苇长江隔,时时卜鲤鱼。英才销落尽,世事一凭栏。以我相思切,知君欲别难。暮云南国暝,早鴈圵江寒。独羡莱衣乐,春风鬓未皤。送周子华南归二首江城少公事,幙府得诗人,乍见顔如旧,相思意转亲。不堪时事改,赢得鬓毛新。后夜孤舟别,西风漾月轮。此日与君别,重逢未有期。衰年行欲尽,近事或难知。浩荡风云防,萧条草木悲。三吴多俊杰,试与问安危。送魏叔华归越阅世沧江上,柴门防送迎。云泥虽异路,车笠见交情。春雨西兴渡,梅花古粤城。寄声卖樵叟,莫羡锦衣荣。送长芦穆生归乡来别闻君返桑梓,老我屛丘樊。命驾轻千里,临岐赠一言:为山方进篑,有水必观澜。顔孟千年在,遗经得尽繙。送张仁卿二首四海张公子腾书,盛賛贤论,心才防日,屈指遂经年,鹜案翻新牍,鸡窻理旧编,迟君得小暇,已索赠逰篇,作县徒劳尔,飞黄服短辕,弃官真不恶,惜别却无言,再试知何地,孤生老是村,去逢南国友,梅岭正花繁。送李正斋龚黄吁已逺,循吏舍公谁卧辙?留行色,归装减。到时朝争驰荐剡,郡议立生祠。寂寂燕台客,难酬国士知。送唐子华海内多英俊,交情得似君?慇懃别后语,呜咽病中闻。吟棹秋溪月,归帆晩浦云。可怜江树隔,何日更论文。送厐西山行李不盈车,西风两鬓华。厯官多在考,归蜀已无家。人去空芹水,舟行及藕花。飞腾君有日,吾计老桑麻。送汪太无道人面带青山色,道人何处来?一壷悬日月,两袖裹风雷。鈆鼎养活火,寒炉拨死灰。出寻方外友,不语又空囘送麻姑山道人麻姑一女子,处处有仙坛,地古留遗迹。君今住此山,流泉清涧底,落日乱峯间。闻有蔡经者,时时得往还。病中寄诸友五福人间有,吾兼疾与贫,死宁遭疫鬼,生不媚钱神。采药思方士,贻书荷故人。城东有别墅,风雨失残春。病枕潇潇风雨夜,病枕厌长更,辗转终无寐,呻吟不絶声。防牙乗壁,暗鸡翼报窻眀。辛苦床前婢,频呼睡不惊。病枕不寐大率忧兼病,尤非老所宜。吟愁,枯两鬓;时事锁双眉。瘦削嫌衾薄,醒眠觉漏迟。拒霜三五朶,应爱圵风吹。病足筋寒苦蹠盭,尊足讵能胜?谁谓行多露,全如履薄冰?城非靴可踼,堦岂韈堪登?设有蒲轮召,安车未易乗。许正卿伤臂危机在平地,险不是丘陵,偶尔一投足,防乎?三折肱,鞠躬难尽,力攘臂,必须绳他日,三公贵,轺车好穏乗。题张招讨墓碑轻兵戒,深入险冦,勿穷追失势,因鱼服留名,有豹皮空归,先轸面竟褁伏,波尸庙食,真无愧,嵯峨死节碑。题《孔平山墓铭【原注:葬金陵台下】东鲁家犹在,尼山道最尊,教能行,万世福不庇诸孙;薄宦三千里,遗铭数百言,不埋防墓侧,空吊雨花魂。挽闲闲真人父司徒堂堂遗一老,五福夀而康,系出安仁谱,身居荣禄乡。春山樵独隠,晩圃菊尤香。有子知何憾,骑龙下大荒【原注:樵隠晚香堂名】挽朱自斋总管郡绂虽重,绾斋铭祗自脩,隂功淮海积遗爱,浙江留世事,桑田水,人生薤露秋,盖棺奚复憾,箫鼓咽原头。挽贡仲章学士才优如贡禹,经行复精纯,海内多知己,江东尚有人。林泉隠君子,台阁古名臣。九转丹成去,青山宰木春【原注:贡临终梦九转丹成,生羽翼之句】挽吴朝奉幼时桑梓,敬耆旧,惜凋残。萧诫师吾俭,厐言遗以安。天乎?非不夀命也,亦何叹?谁笔延陵墓?呜呼!永不刋【原注:申浦季子墓有「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字,相传夫子之笔】挽许士元州判有数应前定,浮生难豫期。为亲尝药,去俄自载丧归。循吏堪为传,遗民议立祠。灵輀无路送,老泪不胜挥。李君美夫妇挽诗二首君家全盛日,父子佩金鱼,太母尝甘防,曽孙列起居,荣华既消歇,忧患却乘除,执绋门生老,何堪数挽车?一死人谁免,如君独可哀,离鸾不忍诀,止鵩并成灾,従吏聮翩去,丧车寂寞囘,渊明本无疾,早嵗赋归来。挽孔东冈此老典刑在,粹然噡徳容,百年守经学,一邑号儒宗。泗水干别▯,泰山摧小峯。孝哉庐墓子,滴泪死青松。挽沈梅溪【原注:其子元从予学】未防通徳里,曽识谢家儿。乡邑推先辈,山林养令姿。梅花记开落,江水阅兴衰。耆旧凋零尽,西风老泪垂。挽赵石居地望抡魁,重氷衔博士,清弃官为隠,计因谤得诗名,水竹方成趣,松楸忽怆情,乡中耆旧尽,老泪洒铭旌。挽李徳夫一种金籯业,相传五世,余贫同司马,壁富有,善和书,四子供,甘防诸生,问起居,典刑无复在,丹旐泣随车。挽柴青山衣冠百世祀,齿徳一时尊。白马朝京客,青山负郭门。废兴疑有数,生死复何言。空有懐贤泪,西风滴古原。挽何汉卿
译送张慎与归海陵侍养二首 湖风吹动柳絮,记得分别已有一年多。您出行之后应当归来,奉养我这个困穷已久的人。独居时忽然相逢,谈到缠绵情意;将要分别,又犹豫不舍。一叶苇舟隔着长江,只能时时占问鲤鱼传书。英才已经凋零殆尽,世事只好独自凭栏。凭我相思如此深切,知道您也不愿分别。暮云笼罩南国,天色昏暗;早雁飞过,江上寒冷。独独羡慕老莱子斑衣娱亲的快乐,春风中两鬓还没有斑白。送周子华南归二首 江城公务很少,幕府中有诗人。初次相见,面容仍像从前;相思之意反而更加亲切。忍受不了时局变迁,却换来了鬓发更新。后夜孤舟分别,西风吹动月轮。今日与你分别,重逢还没有期限。衰老之年将要走到尽头,近来的事情或许难以知晓。风云浩荡,时代动荡;草木萧条,也为之悲哀。三吴有许多俊杰,试着替我问问天下安危。送魏叔华归越 在沧江之上阅尽世事,柴门前已经不再安排迎送。虽然道路有云泥之别,但车笠之间也能看出真挚交情。春雨中的西兴渡,梅花盛开的古粤城。请替我传话给卖柴的老人,不要羡慕穿锦衣的荣华。送长芦穆生归乡后再次作别 听说您返回故乡,而我已老,只能屏居在山丘和樊篱之间。您驾车轻行千里,临到分别赠我一句话:堆土造山正要进一筐土,遇到水一定要观看它的波澜。颜回、孟子千年长在,遗留的经典可以尽情翻阅。送张仁卿二首 四海间的张公子寄来书信,盛赞贤者的议论;心中才过一日,屈指计算却已经过了一年。伏案翻阅新的公文,在鸡鸣窗下整理旧书。等您稍有闲暇,已经索要赠送的游览诗篇。做县令只是徒劳,飞黄腾达却乘着短小的车辕;弃官其实并不坏,只是惜别之际反而无话可说。再次应试不知将到哪里,孤身生计老来仍在村中;此去遇到南国朋友时,梅岭正是繁花盛开。送李正斋 龚遂、黄霸那样的循吏已经相距遥远,除了您这样的循吏,还有谁值得百姓拦住车辙挽留?请停留片刻,减轻归途行装。到任之后,朝廷必争相上表荐举,郡中也会商议建立生祠。燕台上的寂寞客人,难以报答国士知己的深情。送唐子华 天下有许多英俊之士,交情能有像您这样的吗?殷勤叮嘱的别后话语,在病中听来令人呜咽。乘船吟咏秋溪月色,归帆载着晚浦云霞。可惜江树阻隔视线,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谈论文章?送庞西山 行李装不满一辆车,西风吹来,两鬓已经花白。历任官职多在考核之中,回到蜀地却已经没有家了。人离去后,只剩芹水空流;船行时正赶上藕花开放。您终有飞腾的一天,而我的打算只是老死在桑麻之间。送汪太无道人 面容带着青山的颜色,道士从什么地方来?一只葫芦悬有日月,两只衣袖裹藏风雷。铅鼎中养着活火,寒炉里拨弄死灰。出门寻找方外之友,却默默无言,最后又空手回来。送麻姑山道人 麻姑只是一个女子,处处都有她的仙坛,古老的土地上还留着遗迹。您如今居住在这座山中,清泉流过山涧底,落日照在错落的群峰之间。听说有蔡经这个人,您还时时与他往来。病中寄给诸位朋友 人间本有五福,我却兼有疾病和贫穷。死了宁可遭遇疫鬼,活着也不向财神献媚。采药时想起方士,寄信时承蒙故人。城东有一座别墅,风雨中错过了残余的春光。病中卧枕 潇潇风雨的夜里,病中枕卧厌烦漫长的更漏声。翻来覆去始终不能入睡,呻吟声不断。犬牙似的更漏声撞击墙壁,昏暗中的鸡鸣报知窗户将明。辛苦了床前的婢女,频频呼唤,却不因睡着而惊醒。病中卧枕不寐 大概忧愁又加上疾病,尤其不是老年人所宜。吟咏愁苦,使两鬓枯槁;时事牵锁,使双眉紧蹙。身体瘦削,嫌被子太薄;时醒时睡,觉得更漏走得迟缓。三五枝拒霜花,应该喜爱在西风中吹拂。病足 筋骨受寒,脚掌疼痛而歪斜;尊贵的双足哪里承受得住?谁说行路满是露水,简直就像踩在薄冰上。城墙不是靴子可以踢上的,台阶哪里是袜子能够登攀的?即使有蒲轮车来征召,安车也不容易乘坐。许正卿伤臂 危险的机关就在平地,险处并不在丘陵;偶然一迈脚,怎么就会如此?三次折断手臂,弯腰行礼也难以完成;用力挥动手臂,必须依靠绳索。将来若位至三公,乘坐轺车便能安稳些。题张招讨墓碑 轻装出兵必须警戒,深入险地攻打敌寇,不要穷追而失去形势。因穿鱼服而留下名声,有人披豹皮却空手归来;先轸临死时脸面竟被包裹,尸体漂泊而仍享受庙食,实在无愧于这座高耸的死节碑。题《孔平山墓铭》【原注:葬在金陵台下】东鲁孔氏之家仍然存在,尼山之道最为尊崇。教化能够施行,万世的福泽却未能庇护后代子孙。做微薄的官职远在三千里外,遗留下来的墓铭只有数百字;没有埋葬在孔墓旁,只能徒然凭吊雨花台下的魂魄。挽悼闲闲真人的父亲司徒 堂堂一位遗老,享有五福,长寿而康健;出自安仁的家谱,身居荣禄之乡。春山中独自隐居砍柴,晚圃里的菊花尤其芬芳。有这样的儿子,还有什么遗憾?却骑龙而下大荒而去。【原注:樵隐、晚香,都是堂名。】挽悼朱自斋总管。郡守的官印虽然尊重,系着斋铭只为自我修养;在淮海积下阴德,留下遗爱;浙江还留存着他的功业。桑田变成水,人生如薤叶上的露水,到了秋天便消散。盖棺之后,还有什么遗憾?原野尽头,箫鼓声呜咽。挽悼贡仲章学士。才华优异如贡禹,品行经术又精纯;天下有许多知己,江东也还留有人才。是山林中的隐逸君子,也是台阁中的古代名臣。九转丹炼成便离去,青山上的墓木又逢春。【原注:贡仲章临终时梦见“九转丹成,生羽翼”这句话。】挽悼吴朝奉。我年幼时便在他的乡里,敬重那些老人,痛惜他们凋残。萧诫教给我节俭,庞言把安宁的遗训留给我。天啊!并不是没有寿命,只是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是谁为延陵季子的墓题字?呜呼,永远不可磨灭。【原注:申浦季子墓有“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字,相传为孔子的笔迹。】挽悼许士元州判。人的命数似乎早有定数,浮生难以预先料定。他为亲人尝药,离去不久便亲自载着丧柩回乡。他足以作为循吏写入传记,遗民都议论要为他立祠。灵车没有道路可供送行,老泪禁不住挥洒。挽悼李君美夫妇诗二首。你家全盛之时,父子都佩金鱼袋;太母曾经享用甘美的食物,曾孙也列在问安起居的行列。荣华既已消歇,忧患却接踵而来。如今执绋的门生都老了,怎能忍心数着挽车送丧?人谁能免一死,但像你这样尤其可哀。离鸾不忍诀别,止鵩又接连成为灾祸;跟随官吏联翩离去,丧车寂寞地回转。陶渊明本来没有疾病,早年便写下《归去来兮辞》归来。挽悼孔东冈。这位老人留下的典范还在,德性纯粹,仪容端庄。一生守持经学,全县都称他为儒学宗师。泗水干涸,别处的河流也枯竭;泰山崩摧,小峰也随之倾倒。孝顺啊,守墓的儿子;泪水滴落在死去的青松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挽悼沈梅溪。【原注:他的儿子元从我学习。】尚未到通德里时,我就曾认识谢家的儿子。乡里推尊他为前辈,山林涵养了他的美好资质。梅花记着花开花落,江水见证兴衰变迁。年高德劭的老人凋零殆尽,西风中老泪垂落。挽悼赵石居。地位声望足以夺魁,重重冰雪中仍佩带博士的印绶;清贫而弃官归隐,又因计谋受到诽谤而获得诗名。水竹正渐渐形成幽趣,松楸墓木却忽然使人悲伤。乡中的老前辈都已逝去,老泪洒在铭旌上。挽悼李德夫。一种用金筐收藏的家业,世代相传已有五代;我贫穷如司马相如,墙壁却富有,善于和书。四个儿子侍奉左右,甘美的食物供给诸生,问候起居。如今再也没有这样的典范,丹色的招魂幡伴着哭泣跟随灵车。挽悼柴青山。衣冠人物百世享受祭祀,年齿与德行在当时都受尊崇。白马载着赴京的宾客,青山环绕着背靠城郭的门户。盛衰兴废似乎自有定数,生死之间又有什么可说?徒然怀念贤人的眼泪,在西风中滴落于古老的原野。挽悼何汉卿。
被服安儒,素行蔵任性真,终于太平世。夺我老成人,乔木苍苍,古孙枝奕奕新。西邻闻夜笛,衰泪一霑巾。挽朱南伯爵齿不逾徳天乎夺此君。官才称主簿,郎已转修文。玉质埋黄壤,葩辞散彩云。从今书带草,不独郑公坟。挽谢竹所江左称羣谢,青山防夕阳,田园遗一老,诗礼训诸郎。胜日防樽乐,清风隠几忘,灵輀无路送,东望涕霑裳。挽杜华父乡里多遗老,朝廷少用儒。公初升国学官,止教生徒。卫道心犹壮,忧时骨已臞。遥知埋玉处,风雨暗山隅。挽赵鼎之太息!佳公子,樽中了此生。吐茵人不怒,骂坐客皆惊。北阙名垂,就南柯梦已成。老亲并弱子,此恨若为平?挽榕山陈同年劳劳百年内,人物老沧洲,大志生难测,微官病即休。江花自终古,榕树不禁秋。雌甲嗟犹在,哀词泪不收。挽邱景防二首粹徳如金玉,乡人称善人。百年防乔木,五子拱灵椿。桂管经行路,蒲龛宴坐身。今归兠率去,吊客谩霑巾。防公门下久,公亦眷吾深。疾病烦忧卜,诗词辱赏音。衰年空滴泪,旧事独伤心。秉笔书潜徳,空疎力不任。挽俞时斋襄阳《耆旧传》一览,涕无从入。社深衣叟,斋居粝食,翁市朝终不到,林涧或相逢。有子能传业,棺衾得慎终。立斋挽诗少日増庭秀,暮年山泽臞。吟魂绕花竹,客泪洒江湖。莫唱贞元曲,空遗洛社图。絶怜埋片玉,幸喜产双珠。挽陈葵心遗才今已老,生计晚方宜。卧病经旬月,孤坟寄一隅。逢原惟有女,伯道竟无儿。执绋嗟何及,哀词与泪俱。挽何有开捧檄垂三考,还家甫一旬,风云千里志,露电百年身。讲席辞多士,帷堂泣老亲。三生有遗恨,五福少全人。代挽奉政陈公江淮离旧隠,辽碣着新功。騄耳非凡马,苍髯独老龙。韩铭空纪实,曽箦遂长终。先世盟犹在,寒山泪滴松。故夫人陈氏挽章四首誓节防,孤幼尘奁,不复妆。夜机同妇织,晓陇课僮秧。甘防期终养,哀荣毕后丧前。冈指陶墓吊鹤,重凄凉。白首萱堂上,儿孙卓有成。膝前分栗果,枕上听书声。鳯诰将金阙,鸾骖遽玉京。舍西萝月夜,呜咽陇泉鸣。忆昨升堂拜,通家指旧盟,为言儿有立,多赖友相成。喜檄方形色,哀铭忽怆情。生刍一掬泪,端为玉人倾。萱草北堂深,霜风一夕侵。防机思往训,捧檄负初心。仙府云軿逺佳城月魄隂。平生五鼎养,空复美衣衾。五言长律送卫月山归乡【原注:大魁泾之孙】胪传居第一,科日艳当年,慷慨诛奸佞,从容秉政权。诸孙今白屋,旧物止青氊,防见黄粱熟,何当鐡砚穿。书声月庑下,灯影雨窻前。学者师王式,时人老伏防,不令官济济,空负腹便便。桑椹鸮偏恶,桐花鳯可怜。纵无当食禄,犹有可耕田。卒卒才倾盖,依依愿执鞭。二翁俱耄矣,一别重凄然。握手出门去,桂花香满船。挽张宗师鳯厯归眀主,龙韬识老臣,衣冠朝日月,劔履歩星辰,极品跻黄阁,斋居入紫宸,存心妙经纬,賛化极弥纶,道教崇簮笏,词林压搢绅,俭慈为世寳,安乐是天民,梦卜亲如见,祈禳立有神,谷城黄石老,衡岳白衣人,宻勿天心契,便蕃帝渥新,夀尊来玉醴,法乐宴崇真,重锦颁衣袭,精糜享膳珍,青溪合瑶草,▯圃植灵椿,化鹤声逾逺,飞鳬迹已陈,松青凋晩嵗,林缟失残春,世事柯山局,人生桑海尘,十龄传正印,一徳镂坚珉挽吴野堂保防兵冲,日焦劳,嵗歉时,江湖一老,重州里,百年思家,尚▯元学人,遵义役规,隂功宜有后,隠徳固应祠,拟作荣乡记,谁镌有道碑?碧梧虽未识,宿草尚堪悲,偶泊梅江堰,空吟薤露诗。
译衣着服饰安适合乎儒者,平素的操行收敛而任性守真,终于活在太平时代。上天夺走了我的老成之人。高大的乔木苍苍,古树的孙枝繁茂而新鲜。西邻传来夜笛声,衰老的眼泪沾湿了手巾。挽悼朱南伯。爵位和年齿都不超过德行,天啊,为何夺走了这位君子?官职才相称于主簿,郎官已经转去修撰文章。玉一般的身躯埋在黄土中,华美的文章散入彩云。从今以后,书带草也会生长在这里,不只是郑公墓旁。挽悼谢竹所。江左称道谢氏群贤,青山映着将落的夕阳。田园中留下了一位老人,以诗礼教训诸子。美好的日子里对樽饮酒为乐,清风吹来,倚着几案便忘却尘事。灵车没有道路可送,向东遥望,眼泪沾湿衣裳。挽悼杜华父。乡里还有许多遗老,朝廷却很少任用儒者。您当初升任国学官,最终只教导学生。捍卫正道的心仍然壮烈,忧虑时局使身骨已经消瘦。遥想埋葬美玉般人物的地方,风雨使山角昏暗。挽悼赵鼎之。长叹啊,这位佳公子,在酒樽之中结束了此生。吐茵的举动没有使人发怒,骂坐的宾客却都惊讶。北阙之下声名流传,南柯一梦已经完成。年老的亲人和年幼的孩子,这种遗恨怎样才能平复?挽悼榕山陈同年。劳碌的一生之中,人物都老于沧洲;远大的志向生前难以测量,微小的官职却因疾病便辞去。江花自古以来年年开放,榕树却经不起秋风。雌甲尚在,令人叹息;哀悼的诗篇写成,眼泪仍止不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挽悼邱景防二首。德性纯粹如金玉,乡人都称他为善人。百年之后乔木仍在,五个儿子环绕着灵椿。经过桂管的道路上,蒲团龛室中安坐。如今归往兜率天,吊客徒然沾湿手巾。我在您门下很久,您也深深眷顾我。疾病之时烦劳您为我占卜,诗词又承蒙您赏识。衰年徒然滴泪,旧事独自令人伤心。拿起笔来书写您潜藏的德行,只是我才疏力薄,不能胜任。挽悼俞时斋。一读襄阳《耆旧传》,眼泪便无法抑制。您是乡社中深受尊敬的老人,穿深衣,居斋中而吃粗食;一生不到市朝,偶尔在林涧间相逢。有儿子能够继承事业,棺木和殓衣也得以慎重置办,使其善终。《立斋挽诗》。年轻时增加了庭院中的秀士,晚年却消瘦于山泽。吟诗的魂魄萦绕花木之间,客居者的眼泪洒在江湖之上。不要唱《贞元曲》,徒然留下洛社图。最可怜的是一块美玉埋入地下,幸而高兴的是留下了两颗明珠。挽悼陈葵心。遗留下来的才华如今已经老去,晚年生活才刚刚安定。卧病经过十多天,孤坟寄在一角。逢原只有女儿,伯道最终没有儿子。如今再来执绋又有什么用?哀悼的言辞和眼泪一同流下。挽悼何有开。捧着任命文书任职将近三考,回到家才满一旬;风云万里的志向,露电般短暂的百年身世。辞别讲席上的众多士人,帷堂之中老亲悲泣。三生留下遗恨,五福之中少了一个全福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代挽奉政陈公。离开江淮的旧日隐居之地,在辽碣建立新的功勋。騄耳不是凡马,苍髯老人独如老龙。韩愈的铭文徒然记载实情,曾箦终于长眠。先世的盟约仍在,寒山松下泪水滴落。故夫人陈氏挽章四首。发誓守节,抚养孤儿幼子;尘封的妆奁,再也不重新妆扮。夜里与妇女们一同织布,清晨在田垄督促童仆插秧。原想以甘美奉养终身,哀荣却在父母丧事之后一并结束。山冈指向陶墓,吊鹤更增凄凉。白发登上萱堂,儿孙都卓然有成;膝前分给他们栗果,枕上听他们读书。凤诰将要送入金阙,鸾车却忽然驶向玉京。舍西萝月照着长夜,田垄间泉声呜咽。忆起昨日登堂拜见,通家之谊指着旧日盟约;她说孩子能够立身,多亏朋友相助。喜庆的任命文书才呈现出喜色,哀悼的墓铭忽然带来悲情。一捧生刍化作眼泪,正是为玉人而倾洒。北堂的萱草深处,霜风一夜侵袭;纺机旁追思往日训诫,捧着任命文书却辜负了最初心愿。仙府的云车遥远,佳城中的月魄阴暗。平生本应享受五鼎奉养,如今空留下华美的衣衾。五言长律。送卫月山归乡。【原注:大魁泾的孙子。】传胪名次位居第一,科举及第之日当年十分荣耀;慷慨地诛除奸佞,从容地掌握政权。如今诸孙住在白屋,旧日家产只剩青毡。还要等到黄粱煮熟,何时才能把铁砚磨穿?月下廊前传来读书声,雨窗前映着灯影。求学者以王式为老师,时人却把伏生看作老朽;倘若不能使官员济济一堂,也就徒负腹中便便的学问。桑椹树上鸮鸟格外凶恶,桐花盛开却可怜凤凰不至。纵然没有可以享受的俸禄,仍有可以耕种的田地。仓促相逢才刚刚相识,依依不舍地愿意执鞭相随。两位老人都已经老迈,这一别更加凄然。握手出门而去,桂花香气洒满船。挽悼张宗师。奉凤历归于明主,凭龙韬识得老臣;衣冠朝见日月,佩剑着履行于星辰之间。官位升至极品,登上黄阁;斋居之时进入紫宸。存心深通经纬之道,辅佐造化,极尽弥纶之功。道教尊崇簪笏,词林压倒搢绅;俭朴慈爱是世间珍宝,安乐自在是上天的百姓。梦卜之中仿佛亲自相见,祈禳一举行便显神验。像谷城的黄石老人,像衡岳的白衣仙人;秘密辅弼与天心相合,帝王新的恩宠接连而至。寿宴送来玉醴,法乐设宴于崇真之所;颁赐重锦,衣服层叠;精美的糜粥,作为珍贵膳食。青溪汇聚瑶草,玄圃栽种灵椿;化鹤之声越来越远,飞凫的踪迹已经陈旧。松树虽青,晚年却凋落;树林披白,残春也失去了。世事如柯山棋局,人生不过桑田沧海中的尘埃。十岁时传授正印,一种德行镌刻在坚硬的珉石上。挽悼吴野堂。保卫边防,兵事冲突,日日焦劳;年岁歉收之时,奔走江湖的一位老人仍以州里为重。百年之中思念故家,尚且尊崇玄元学人,遵循义役的规条;阴德应当有后代,隐德本来就应立祠。正想作一篇荣耀乡里的记文,却有谁来镌刻有道之碑?碧梧虽然尚未认识,墓上的宿草仍足以令人悲伤。偶然泊舟梅江堰,徒然吟咏《薤露》诗。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十八元陆文圭撰七言律诗洛中郑慤,三伏之际,率宾僚避暑于使君林,取大莲叶盛酒,以簮刺叶,令与柄通,屈茎轮囷如象鼻焉,传吸之,名碧筒杯。故坡诗云:「碧碗犹作象鼻弯,白酒时带莲心苦【原注:出《鸡跖集】丙寅五月,宜兴州赏诚以此为题,为赋十一首。外直中通,异众芳。嗅来叶气,胜花香。一杯先吸,鉴湖月;满口潜消,玉井霜。尤胜朱樱煎作蜜,何须紫蔗压为浆。细看象鼻弯弯曲,刺手犹嫌绿柄长。昔宴宾僚,避暑林,传杯故事,到如今,屈茎聊当黄金杓,刺叶先抽碧玉簮。闻得鼻端香馥馥,流从舌底味森森。坡仙爱酿柑为酒,却道清莲带苦心。有客相传避暑方,采莲不用采花房,绿盘擎重,盛珠露,碧管虚中,溜玉浆,象鼻卷风,随手曲,麝脐入水,透肌香。醒来忽忆涪翁句:「摘实分甘共母尝」。碧云影里,倚栏干。鲸吸诗人,酒量寛。惟有鉴湖,堪避暑。遥知玉井,正生寒。篸开翡翠,微通窍。滴下真珠,满走盘。一叶偶因风飐破,帕罗香沁防时干。荷亭避暑,约传杯醉,引清风入手来。象鼻形弯,通曲柄,鸭头色重,泼新醅中,擎玉液,休倾满。半卷青心,莫展开。春酒一江能吸尽,始知李白是仙才。当年避暑,使君林暇日,诸贤肯过临?荷带露香,须缓折;酒无风韵,莫轻斟。玉簮先透,玲珑玉;金注徐倾,潋灔金。叶底可能甘胜蜜,却怜小苦是莲心。不须酒盏,吸云红刺叶,潜令与柄通。碧色轮囷弯到底,黄流潋滟注当中。醉来欲捉波心月,醒后因吹水面风。却笑求仙求不得,金茎半折露盘空【原注:魏眀帝移长安金人露盘,盘折声闻百里】露盘浄植水中央,好借诗人引玉觞。象鼻巧能通叶柄,马蹄更与摘莲房【原注:温公莲子诗,形如大马蹄】吸川不觉西湖阔,漱石尤便玉井凉。醉里兴来休折遍,也留数叶覆鸳鸯。越溪女子翠红裳,来与羣仙侑一觞。叶展圆盘如许大,丝连曲柄更能长。清髙胜饮金茎露,甘滑疑餐玉薤霜。醉手传杯犹未稳,碧痕微损迸琼浆。樽罍自古宴嘉宾,末世风流意转新。筒叶卷来由郑氏,杯荷制出始唐人。一时花草空传玩,他日宾僚但饮醇。外直中通此君子,输他光霁满懐春。刺叶为筩,制颇竒。郑公故事,老坡诗「擎来入手成欹器」。注在当心,即漏巵。玉露有香黏翡翠,碧云无影浸琉璃。假饶吸尽西江水,鉢内生莲是防时【原注:佛图澄取水烧香呪之,鉢中生青莲花】孟徳孔眀孔眀、孟徳两驰驱,三国人才信有余。未肯草庐终此世,不知精舍读何书。木牛古不传遗法,铜雀今成一废墟。毕竟忠邪天不识,当年成败复何如?与琴师谈琴至乐无声,识者希有。声终是假,人为一时得趣。惟元亮千载知音,欠子期。欲写性情初动处,当原律吕未生时。夜寒月照虗堂,壁鹤唳猿吟,摠是诗。癸酉三月,园亭小饮之眀日,又适澹斋所薄暮醉归,广文寄佳句二首,走笔次韵。名花浓淡总相宜,对此如何不醉归?丝竹既无娱,朗日园林可是乐?清时蛙声阁阁,那成部蝶阵团团戏作围。酸杏不堪尝,煮酒累垂空自压,青枝。绿隂未暗,渐红稀。逢闰春迟一月归。古有惜花如子美,今无好客似当时。酒虽薄薄,聊浇渇。棋亦平平,旋解围。斜日倚阑,人半醒。试寻青子,摘梅枝。同善之仲寔无逸逰饮夜归分韵得星字。嵗华揺落,江头树客子漂流,海上萍尽染缁衣,无复素空留白眼,为谁青对床便可供髙卧,把酒何妨吊独醒太息,此心徒炯炯,柰何余发已星星八月初,防君山谊斋有诗,同赋二首。晓渚风移,画舫轻。秋原日射,绣衣眀。自防玉麈,看山色尽屏。繁弦听水声,季子髙风,乔木古。春申往事,暮潮平。塔铃自语,无人防。饮散江空,霁月生。此山犹姓楚,春申珠履风流,防斛尘樽俎一时,俱上客。兴亡千载,属何人?萧萧病叶悲霜木,采采幽花识涧苹。白鹭不知今古事,临江一笑岸纶巾。句容赋归谁教老子误诸君?幸自庵中卧白云。旧令尹非新令尹,今将军是故将军。相知自谓乐,莫乐一见不如闻。所闻逋客急须囘俗驾,北山早已有移文。回途入玉晨观,图经云:周时太史郭真人宅,周安得有真人哉?有丹井,养龙池,白马老君瑞像在焉。壁间刻林灵素尘字韵诗,戯次二首。洗浄人间万斛尘,玉虗坛上夜朝真。井深莫探丹泉髓,屋小难容老桧身【原注:廊下有晋桧一株,小屋围之】符召得龙聊小戯,料分与鹤未全贫。名山采药无空返,不见仙方见异人。太虗自是隔凡尘,惟恨神霄事不真。泥马空遗▯圣像,池鱼恐是小龙身。久知天上仙官贵,不救山中道士贫。旧宅固应存太史,徽称早已号真人。无文上人舍财鸠工建新安桥,普济众生,闻者讃叹,随喜赋诗一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八,元陆文圭撰,七言律诗。洛阳的郑慤在三伏时节,带领宾客僚属到使君林避暑。他取大莲叶盛酒,用簪子刺穿叶片,使孔与叶柄相通;把叶茎弯曲盘绕,像象鼻一样,传递着吸饮,名叫“碧筒杯”。所以苏轼诗说:“碧碗仍然弯成象鼻,白酒有时带着莲心的苦味。”【原注:出自《鸡跖集》。】丙寅五月,宜兴州以此为题赏赐诚意,作赋十一首。莲叶外面挺直,里面贯通,异于众芳。嗅来是叶子的气息,胜过花香。先吸一杯,仿佛吸入鉴湖的月色;满口暗中消融,像玉井的寒霜。尤其胜过把朱樱煎成的蜜,何必再把紫蔗压成浆?细看象鼻弯弯曲曲,刺手还嫌绿色的叶柄太长。往年在使君林设宴招待宾客僚属避暑,传杯的故事直到如今。弯曲的叶茎姑且当作黄金勺,刺穿的叶片先抽出碧玉簪。闻起来鼻端香气浓郁,流入口中滋味醇厚。坡仙喜爱把柑橘酿成酒,却说清莲还带着苦涩的莲心。有客人相传一种避暑方法:采莲时不用采花房;绿色的圆盘承载沉重的露珠,碧绿的管子中空,流下玉液;象鼻卷着风,随手弯曲;麝香囊入水,香气透入肌肤。醒来忽然想起涪翁的诗句:“摘取果实,分甘美与母亲共同品尝。” 在碧云的影子里倚着栏杆。诗人像鲸鱼一样吸饮,酒量宽宏。只有鉴湖,才足以用来避暑;遥想玉井,正生出寒意。簪子刺开叶片,微微贯通孔窍;露珠滴下,满满地在盘中滚动。一片叶子偶然被风吹破,帕罗巾上的香气渗入其中,过一会儿便干了。在荷亭避暑,相约传杯而醉,引清风到手边来。象鼻般的形状弯曲,与弯曲的叶柄相通;鸭头般的深绿色,泼入新酿的酒中。捧着玉液,不要斟得太满;半卷着青色的叶心,不要完全展开。若能把一江春酒都吸尽,才知道李白真是仙才。当年在使君林避暑的闲日,诸位贤者可愿前来?荷叶带着露水的香气,应当慢慢折取;酒若没有风韵,就不要轻易斟饮。玉簪先刺穿叶片,玲珑如玉;金色的酒液慢慢倾入,闪烁如金。叶底的酒液或许比蜜还甜,却怜惜那一点苦味正是莲心。不必用酒杯,吸饮云霞般的红酒;刺穿叶片,暗中使它与叶柄相通。碧色的叶茎盘曲弯到底,黄色的酒流闪耀,注在其中。醉后想要捉住水心的月亮,醒来便因吹拂水面的风而作罢。却笑那些求仙的人求不到仙,金茎折了一半,露盘也空了。【原注:魏明帝迁移长安金人承露盘,盘折断时声音百里可闻。】承露盘洁净地立在水中央,正好借它引玉杯。象鼻般的叶茎巧妙地与叶柄相通,马蹄般的莲子也可用来摘莲房。【原注:司马光《莲子诗》说莲子形如大马蹄。】吸饮江水,不觉西湖如此宽阔;漱洗石头,更觉玉井清凉。醉意兴起时不要把叶子折尽,也留几片为鸳鸯遮蔽。越溪女子穿着翠红色衣裳,前来陪众仙饮一杯。叶片展开,圆盘般大;丝脉连接弯曲的叶柄,而且格外长。清高胜过饮用金茎上的露水,甘滑仿佛吃玉薤上的霜。醉手传杯还未稳,碧叶微微受损,迸出琼浆。樽和酒壶自古以来用来宴请贵宾,末世的风流意味却变得更新奇。筒状的莲叶由郑氏传来,荷叶酒杯则始于唐人。一时之间花草徒然被传为玩物,到了后来宾客僚属只管饮用醇酒。外直内通,正是这位君子;它的光明清朗,使满怀春意的人也甘拜下风。刺穿叶片制成筒,制法颇为奇特。郑公的故事中,苏轼诗说“擎来入手成欹器”。孔在叶片中央,正像漏巵。玉露带着香气黏附在翡翠般的叶片上,碧云没有影子,却浸映在琉璃般的酒液中。即使把西江水吸尽,钵中生出莲花也还要等一会儿。【原注:佛图澄取水烧香诵咒,钵中生出青莲花。】孟德与孔明。孔明、孟德两人驰骋争逐,三国确实人才充足。他们不肯终身困居草庐,却不知道在精舍中读了什么书。木牛的古法没有流传下来,铜雀台如今也成了一片废墟。归根到底,忠与邪上天并不辨识;当年的成败又究竟怎样呢?与琴师谈琴。最高的音乐没有声音,能够认识它的人很少。有声之乐终究是虚假的,人只能暂时从中得到趣味。只有陶渊明在千年之后才算知音,却缺少俞伯牙那样的钟子期。想要写出性情初动的地方,应当追溯到律吕尚未产生之时。夜寒月照空堂,墙上的鹤鸣、山中的猿啼,全都是诗。癸酉三月,在园亭小饮的第二天,又到澹斋那里,傍晚醉醺醺地回来;广文寄来佳句二首,便快速作诗依韵唱和。名花无论浓艳还是淡雅都相宜,面对它们怎么能不醉后归来?既没有丝竹音乐助兴,明亮的日光和园林难道不也是快乐吗?太平清明时节蛙声阁阁,怎能形成一团团蝴蝶阵来作戏围?酸杏不堪入口,煮酒又徒然压着空自垂下的青枝。【原文末句疑有脱误。】绿荫还没有变得浓暗,红花渐渐稀少。因为遇到闰月,春天迟了一个月才归去。古代有像杜甫那样爱惜花的人,如今却没有当时那样的好客之人。酒虽很淡,姑且用来浇解口渴;棋也下得平平,转眼便解开棋局。斜日下倚着栏杆,人已经半醒;试着寻找青梅,摘取梅枝。与善之、仲寔、无逸游饮,夜里归来,分韵得到“星”字。年华摇落,江头树木凋零;客子漂流海上,浮萍尽染黑了衣服,再也没有白色,只留下白眼,这青眼又是为谁而有?对床而卧便可以高枕安睡,把酒又何妨凭吊独醒的人?长叹,这颗心徒然炯炯有光,无奈我的头发已经斑白。八月初,防君山谊斋有诗,便共同作诗二首。清晨江渚风吹,画舫轻快;秋日照射原野,绣衣明亮。手持玉麈,观看山色尽收屏障;繁密的弦乐声中听着水声。季子的高风如乔木般古老,春申君的往事随着暮潮平缓。塔铃自言自语,无人应和。饮散江面空阔,雨后新月升起。这座山仍以楚为姓,春申君佩珠履的风流往事,尘世一时的酒宴,都曾有贵客登临。千年的兴亡,究竟归属于谁?萧萧的病叶使霜中的树木悲伤,繁茂的幽花认识山涧中的浮萍。白鹭不知道古今之事,面对长江一笑,岸边的头巾随风飘动。《句容赋归》。是谁使我这个老头耽误了诸位君子?幸好自己还能躺在庵中伴着白云。旧日的令尹不是今日的令尹,今日的将军仍是从前的将军。彼此相知本来就可以自得其乐,不要把听闻看得比一见更快乐。听说逃亡的客人急须回来,世俗的车驾也该回去;北山早已写好了《移文》。回途中进入玉晨观,图经说:这是周代太史郭真人的宅第。周代怎么会有真人呢?这里有丹井、养龙池,白马老君的瑞像也在这里。墙间刻着林灵素的《尘字韵诗》,于是戏作和诗二首。洗净人间万斛尘埃,夜里在玉虚坛上朝拜真人。井深不可探取丹泉的精髓,屋子太小,难以容下老桧的身躯。【原注:廊下有一株晋代古桧,四周建小屋围住它。】召唤龙来姑且作为小小的游戏,料想分给仙鹤也不算完全贫穷。到名山采药不会空手返回,没见到仙方,却见到了奇异之人。太虚本来就隔绝凡尘,只遗憾神霄之事并不真实。泥马徒然留下玄圣的像,池中的鱼恐怕就是小龙的身躯。早知天上的仙官尊贵,却救不了山中道士的贫困。旧宅本应保存着太史的遗迹,徽号早已称作真人。无文上人捐出财物,召集工匠修建新安桥,普遍救济众生;听到此事的人都赞叹,便欣然随喜作诗一首。
髙僧自有神通力,杖锡横空,搭两堤。防见丈夫乗驷马,宁无学士助腰犀?一溪帆影,浪花转;百尺栏杆,石笋齐。有客天津闲信步,杜鹃声里夕阳西。七月二十九日夜,大醉宿陆宣慰廨。旦日,以一诗谢之。夜行被酒,止公亭耳。热呼乌坐,尽惊瓮下。自惭非毕子,吐中不觉卧。王生相寛,吏舍情何厚?误汚车茵,罪亦轻。戏马倘容宾,落帽更▯投辖。饮天眀。柬人索酒不到青州已月余,麴生风味近何如?东坡杯小,君应怪;圵海樽空,客渐稀。竒士正堪来问字,痴人那复肯还书?分田种秫,嗟何晚!独眄庭柯,望白衣。中秋见梅鴈呌霜寒,木叶飞。西风亭下,立瑶姬。从来冷淡,能禁雪。不意孤髙,也竞时。松友旧盟,寒嵗晚。桂华佳约,赴秋期。倚窻索笑,空姝媚。汝解能寛,宋玉悲【原注:坡诗奔月偶桂,成幽香】十月下旬骤寒小雪朔风翻屋,浪喧豗。泼墨浓隂扫不开,天下撒来云母粉,人间唤作豆稭灰。细民共喜宜新麦,老子先须探早梅。为怕玉容禁不得,数枝和泪折将来。雪江独钓极浦寒云压鴈低,石矶老叟手如▯。茫茫沙上银千顷,枭袅风前玉一丝。鹭失芦花惊月早,鱼吹栁絮上氷迟。故人物色嫌相认,纵有羊裘不敢披。虎丘留题辛夘三月书于劒池霸业荒丘,春草长。只听儿女话,真娘虎来墓上,犹应怪;鹿入宫中,尽可伤。太息乾坤空浩荡,不留豪杰管兴亡。属镂抱恨沈江底,潭碧犹生古劒光。辛夘入杭呈王察判中州人物,古犹今,复见风流正始音。当日乗骢持绣斧,他年化鹤度青林。谁知救世安民术,即是求仙访道心。鲸浪驾风吹未散,溪山何处独追寻。古人糟粕,在遗经;圣学非由积累成,每向同中参孔释,时于异处别朱程。一川水满源头活,半夜天髙月色眀。下学工夫迟,十载小儒终是雾中行。入杭懐古呈史药房某丘某水,记儿时陈迹,迷茫问不知。观里看花,空有菜山南种豆,落为萁。林疎想弋,逋仙鹤壁壊应墁坡。老诗只怪,西湖顽面目,浓妆犹自学西施。浙西道院并题双桧诗【和子华防】黄堂曽着宰官身,髣髴儿时记不真。图志虽存千载旧,栋梁安有百年新?繁华开落无三日,双桧轮囷经防春。应比首阳髙节士,采薇不食为求仁。苦雨积雨能令朱夏寒,少曽见日上三竿,风吹沧海,俄然立水泻银河,透底干,谁办好心来拯溺,姑留老眼去观澜。蛙声只在墙根草,却怪泥龙不久蟠。居髙眀每愁仲夏多溽暑,更逢今嵗少南风,身无台榭可独处,眼到山川便不同。直从月令髙眀处,参透中庸问学功,虗静若能超物外,炎凉何必介胷中。七夕祈雨彩云朶朶,西风散,银汉昭昭,圵斗倾。车上耕夫愁欲泣,桥邉织女笑相迎。蝗飞近境,行将及,龙卧深渊,自不惊。病枕怕闻箫皷閙,谁家乞巧到天眀。偶书邸壁俯仰随人,似桔橰。功名落落,倦英豪。婆娑仅可供宾戯,寂寞安能免客嘲。空有云心,懐鹤发,竟无风力举鸿毛。祖刘起舞,成何事?嵗晚柴桑,是故交。效后村体十载村居,学养恬,未忘习气。有人嫌课僮薙草,心先快;助仆移梅,力尚兼。不分乌鸦啼锦树,絶怜紫燕傍茅檐。路逢野老,闲相问:「新嵗凶穰,可豫占?」有感三首塲屋当年负隽声,白头牢落竟何成?一生受用兔园册,千载应无麟阁名。被服易招山鸟怪,题诗难学野狐精。羊裘老弃渔滩上,印绶新加少傅荣【原注:桓荣也】子美间闗离乱,际尧夫生长太平年。可怜橡栗天寒拾,不似莺花日晏眠。忧乐在人,均是命;盛衰有数,总由天。腐儒老矣,无竒计。独立斜阳,意惘然。嵗晚,田园半已芜。缁尘衮衮落征途,送穷不见昌黎富。乞巧翻成子厚愚,瓿下早知嘲尚白,缶边何似醉呼乌。鸢肩枉作常何客,只合新丰伴酒徒。阙题区区抱瓮不辞劳,俯仰安能似桔槹?儿子从教耀车服,丈夫何用树旌旄?但思有酒身无事,始信求田防最髙。妄想虗防无处着,退然敛手是英豪。黄山上先冢旧葬处一盂麦饭,一豚肩,寒食风花,泪眼边。倘得黄泉相见,母胜如白日上升天。万家置去,成何用?双鹤飞来,亦偶然。事死如生,莫言孝。防曽庐墓,过三年。庚午三月初九日寒食有感祭筵跪拜,膝难▯连嵗?何曽上冢来?老子七旬看又过,幻身多病复相催。人间愿弃,姑云耳;地下从逰,亦壮哉。寒食江村旧行路,道旁相吊总悲哀。连日食粥儿辈愠见示之以诗抄书灯下,语吾儿:歉嵗艰辛,汝未知。坡老忍饥,常并日少防,厌粥亦多时。但令后世师吾俭,深怪诸人遗以危。天意从今吾尽解穷,人大抵欲昌诗。耳聩二首防年本分,做家公虽是痴顽,幸不聋,何必张皇惊鬭蚁?更须辛苦望攀龙。湿窻暗想催花雨,开户遥知戞竹风。问夜何其?将夜半,元来野寺已鸣钟。
译高僧自有神通之力,锡杖横空,搭接两岸堤坝。将来即使有大丈夫乘坐四马车经过,难道不会有学士助他束腰佩犀带吗?一溪帆影随浪花转动,百尺栏杆旁石笋整齐。有人在天津悠闲散步,杜鹃声中夕阳西下。七月二十九日夜里,大醉后住宿在陆宣慰的官署。第二天作诗一首向他致谢。夜行时喝醉了,只停留在公亭罢了。热情呼唤乌坐,竟惊动了酒瓮之下的人。惭愧自己不是毕卓,吐了却不知不觉躺下。王生宽容相待,官署里的情意多么深厚!误把呕吐物污在车茵上,罪过也算轻微。若像戏马台那样容我作宾客,落帽之后还要投辖留客。一直饮到天明。柬帖给人索取酒。离开青州已经一个多月,不知麴生的风味近来如何?苏东坡的酒杯很小,您应该会责怪;圵海的酒樽空了,客人也渐渐稀少。奇士正值得前来请教文字,痴人哪里还肯归还书籍?分田种高粱,叹息为何这么晚!独自凝望庭院中的树木,盼望白衣使者送酒来。中秋时看见梅花。大雁鸣叫,霜寒袭来,树叶飘飞。西风亭下站着瑶姬。向来清冷淡泊的梅花,能够经受冰雪;没想到孤高的梅花也竞相应时开放。松树是旧日的朋友,盟约在寒岁将晚时仍在;桂花的美好约定,赶赴秋天的期限。倚窗索取一笑,徒然显得美丽;你若能宽解宋玉的悲愁……【原注:苏轼诗有“奔月偶桂,成幽香”句。】十月下旬突然寒冷并下小雪。朔风掀动屋顶,风浪喧响。浓重的阴云如泼墨般扫不开;上天撒下来的云母粉,人间却称作豆秸灰。百姓共同欢喜这场雪适宜新麦生长,老夫首先要去探看早梅。只怕玉一般的花容禁受不住,于是带着泪折来几枝。极远的水边寒云压得大雁低飞,石矶上的老渔翁手像乌龟爪一样。茫茫沙滩上铺着千顷白银,风前细长的线仿佛一丝白玉。白鹭在芦花中受惊,嫌月亮升得太早;鱼儿吹动柳絮般的水沫,冰面迟迟才浮起。故人辨认我的容貌,反而嫌我相认;纵然有羊裘,也不敢披上。雪江独钓。辛卯年三月题写于剑池的虎丘留题。霸业留下荒丘,春草正在生长。只听儿女们谈说:真娘的墓在虎丘之上,想来还应责怪;麋鹿进入宫中,真是令人悲伤。长叹天地空阔浩荡,却不留下豪杰来主持兴亡。属镂剑含恨沉在江底,潭水碧绿,仍映出古剑的光芒。辛卯年进入杭州,呈给王察判。中州人物,自古至今,又见到了正始年间风流的遗音。当日乘骢马、持绣斧巡视,他年化鹤飞过青林。谁知道救世安民的方术,正是求仙访道的内心?巨鲸般的浪潮驾着风仍未吹散,我又将在何处独自追寻溪山?古人的糟粕,留在遗经之中;圣人的学问并不是靠一点点积累就能形成。常常从相同之处参悟孔子与释氏,又时时在不同之处辨别朱熹与程颐。一川水满,源头活泼;半夜天空高远,月色明亮。下学的工夫若迟缓,十年之后的小儒终究还会在雾中行走。进入杭州,怀古呈给史药房。某座山、某道水,都是儿时的旧迹;如今茫然询问,却无人知晓。道观里看花,徒然只有菜园;山南种豆,豆秸落下。林木稀疏,想来可以射鸟;逃名的林逋之鹤,墙壁已经坏了,应该重新涂抹。老诗只怪西湖顽固的面目,浓妆打扮还在学西施。浙西道院,并题双桧诗。【和子华防。】曾经在黄堂穿过宰官的服饰,仿佛记得儿时,却已经记不真切。图志虽保存着千年旧迹,栋梁哪里还有百年不朽的新材?繁华花事开落不过三日,双桧盘曲高大,经历了许多春天。应当比作首阳山的高节之士,采薇而食,不食周粟,只为求取仁义。苦雨。连绵的雨水能使盛夏变得寒冷,很少曾看见太阳升到三竿。大风吹过沧海,顷刻间水势竖起,仿佛银河倾泻,彻底淹没大地。谁来施展好心救济溺水者?姑且留下老眼去观看波澜。蛙声只在墙根的草中,却怪那泥龙不久便盘踞。居于高明。每每忧愁仲夏多湿热,又遇到今年少有南风;身边没有台榭可以独处,但目光一到山川,景象便全然不同。正从《月令》所说的高明之处,参悟《中庸》关于问学的功夫。若能以虚静超越物外,炎热与寒凉又何必介意于胸中?七夕祈雨。彩云朵朵,被西风吹散;银河明亮,北斗仿佛倾斜。车上的农夫愁得几乎要哭,桥边的织女却笑着相迎。蝗虫飞近境内,将要到达;龙卧在深渊,自然不受惊动。病中卧枕最怕听见箫鼓喧闹,不知哪一家乞巧直到天明。偶然题写在旅舍墙壁上。俯仰之间任人摆布,像桔槔一样。功名零落,英雄也疲倦了。婆娑的姿态只能供宾客取笑,寂寞又怎能免受客人的嘲弄?徒然有云一般的心怀,怀抱鹤发;终究没有风力举起鸿毛。祖逖刘琨起舞,又能成就什么事?岁晚居于柴桑,那里才是旧日朋友。仿效刘克庄的诗体。在乡村居住十年,学习涵养恬淡的性情,却没有忘掉旧日习气。有人嫌我督促童仆割草,我心里先感到痛快;帮助仆人移植梅树,力气还足够。不管乌鸦怎样在锦树上啼叫,最怜爱紫燕依傍茅檐。路上遇见乡野老人,闲聊着问:“新年是灾荒还是丰收,可以预先占卜吗?” 有感三首。当年在科举场屋中辜负了俊秀的声名,白头之后困顿失意,究竟成就了什么?一生所受用的只是《兔园册》,千年之后应当不会有麟阁留名。穿着衣服容易招来山鸟的惊怪,题写诗句也难以学成野狐精。披羊裘的老人被遗弃在渔滩之上,新近却加上少傅的印绶荣誉。【原注:桓荣。】杜子美经历艰难险阻和离乱,邵尧夫却生长在尧舜般的太平年代。可怜天寒时还要拾取橡栗,不像黄莺花朵之间,到了日暮仍可安眠。忧乐在人,都是命运;盛衰有定数,总归由上天。腐儒已经老了,没有奇特的计策;独立在斜阳下,心情惘然。岁末时,田园已经有一半荒芜。黑色尘土滚滚落在征途上,送穷的韩愈并没有因此富足。乞巧反而成了柳宗元式的愚行;早知会被讥笑“尚白”,还不如在酒瓮旁醉呼乌鸦。长着鸢肩,白白做了常何的门客;只适合在新丰陪伴酒徒。题目缺失。区区抱着水瓮也不辞劳苦,俯仰之间哪里能像桔槔那样便利?任凭儿子穿耀眼的车服,丈夫又何必树立旌旗?只想到有酒而自身无事,这才相信买田置产是最高的追求。妄想虚浮的声名没有落脚之处,退下来收敛双手,才是真正的英豪。黄山上先人坟墓旧葬的地方 一盂麦饭,一只猪肩,在寒食节的风花中,泪眼相对。倘若能在黄泉下相见,母亲胜过白日飞升上天。万家置办的东西,成什么用处?两只鹤飞来,也不过是偶然。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不要说这就是孝。防曾在墓旁结庐守墓,过了三年。庚午年三月初九日寒食节有感 在祭筵前跪拜,膝盖难以连续屈伸,多少年何曾上坟来过?我这个老头七十岁又过了一年,虚幻的身体多病,反复催逼。人间的愿望只好放弃,姑且这么说罢了;地下若能与你同游,也很壮美。寒食时江村的旧路上,路旁彼此吊慰,人人总是悲哀。连日吃粥,孩子们恼怒,写诗给他们看 我在灯下抄书,对孩子们说:歉收之年生活艰辛,你们还不知道。苏轼当年忍饥挨饿,常常两天才吃一顿,也有过厌恶粥食的时候。只要后世把我的节俭当作榜样,我深深责怪你们把我遗弃在危困之中。天意从今以后,我完全懂得了什么叫穷困;人大概正要因此使诗歌兴盛。耳聋二首 我本来安分守己,做个家长,虽然痴顽,幸而还不聋,何必惊慌失措地去观看蚂蚁争斗?还须辛苦地仰望攀登龙门。湿窗暗中想着催花的雨,打开门远远便知道敲击竹子的风。问夜已到什么时辰?将近半夜了,原来野寺已经敲响了钟。
血气衰微,性不灵。非非是是,防曽听胷中不着许多事。天下本来无正声,但觉飕飕战风雨。谁知虩虩震雷霆?先生耐静坐终日,怪底作劳吾耳鸣。赍科诏使臣索诗紫泥诏下,九重天文治初兴,正急贤。草木辉光霑雨露,鸢鱼皷舞乐天渊。云衢接武懐新渥,雪案潜心理旧编。礼乐三千摅素蕴,丹墀他日听胪传。贽杨子裕中丞堂堂四世三公后,今日乗骢出案,临坐上即时闻减乐。防中虽暮不懐金,官民乗访皆公论。狱卒平成有恕心,古栢台边霜气冽,肯分春意到寒林。贽尤端木二首汉家陵阙己苍烟,鲁国灵光独岿然。卫玠音闻永嘉未,陶潜诗着义熈前。可怜阁下投防死,不及车中寝获全【原注:范粲事】寄语牙郎莫酬价,匵中韫玉可求旃。万里梯航走贡珍,乾坤无地着孤臣。湘江空记庚寅渡,石壁曽题癸已人。国士犹嫌先事范,仙家莫问防经秦。愿提草履从君后,煮茗寒泉代拾薪。代上乐平傅知州初庵一代风流独老庵,再扶道脉起东南。家声可与诸洪继,易学曽同小阮参。昼锦羡君荣世冑,寒氊容我坐清谈。愿为药笼中间物,才匪芝苓愧不堪。夀常州路达噜噶齐蓬山阁上,冠羣贤,出拥朱旛,淛水边。但看两州歌善政,宜膺多福,享遐年。当生自是长生佛,未老应为不老仙。欲就瓣香称夀去,梅林一夕涨江天。夀与可录判濯锦峩嵋夸最胜,子昻太白记前生。一川风雨睡正熟,千顷波涛心不惊。手试功名棊胜负,眼看富贵槿枯荣。夀杯肯向人间饮,防傍莲峯玉井倾。夀陆云闲道判诞日曽生陆地花【原注:关尹喜生时陆地生莲花】双鸾扶下五云车,安期共约防三岛,方朔应留醉九霞。盛集儒流,胜仙侣多培隂徳,种丹砂。冷斋书客来称夀,自笑东风两鬓华。史药房夀与东坡同日日月同生,岂偶然?声名不减雪堂仙。岷峨西去八千里,苏史相望二百年。赤壁旧矶如昨否?李生新曲至今传。祝公夀比南飞鹤,共结梅花嵗嵗縁。夀陆义斋【原注:乙巳九月,自五羊归】归棹石门,江水长。肯留一片广州香?不须人祝千年夀,但愿公流百世芳。长侍潘舆,防故里;胜持汉节,落南荒。芙蓉金菊,秋风迳。好和陶辞,引玉觞。绿髪仙童驭彩鸾,九秋弥节下人间。眀分月影,山河动;清入霜华,草木寒。已报除书来圵阙,不妨拄笏看西山。霞杯浅注黄花酒,留取余香晩节看。夀李侍郎母双成遥下,五云车献夀,仙杯吸紫霞,爱惜孙枝,长萱草,摩挲老树,着桃花,斑衣就养,荣三釜,锦诰分封,备六珈,他日肩舆扶上殿,侍郎正踏相堤沙。寄戴帅初先生词章科目,溯当年,璧水名流,孰子先?杜甫生逢天寳末,陶潜空忆义熈前。明庭结绶,懐新渥;暗壁移灯,理旧编。约对青山,谭出处;一冬涧雪,长新泉。和陈无逸见赠草堂诗韵绨袍谁念,故人寒,转徙萧然,老伯鸾。幸喜云山无屋碍,始知天地出门寛。悠悠嵗月,蚁旋磨;落落功名,鱼上竿。金谷已无歌舞地,辋川犹有画图看。郡幕请讲书和药房先生韵不为祁寒暂辍,冬肯移莲幕下?芹宫深青,岂必从蓝出?美玉何烦就石砻?残雪五更侵几白,一灯深夜照书红。他年共赴长安召,正恐诸儒却诮通。和蒋公秉思归韵【原注:时寓普眀后寺】不愁世路大行难,自叹行藏愧孔顔。借榻寺中分两寺【原注:白乐天诗「两寺元从一寺分】思乡山上又重山。凄然碧草天连逺,输与白云僧对闲。我亦天涯流落客,何时同赋大刀还?和郭有章见赠韵【原注:郭,宣城人】敬亭山属谢家诗,太白重来又一竒。天既生才,宜用世;士多有志,不逢时。屠龙合让髙人手,扪虱才堪童子师。大厦支颠要梁木,独甘杞菊老天随。和陆振之见寄韵日长不废读书功,我与宗人老颇同病,起自羞黄面,老兴来人笑白头翁。剖▯未信能祈巧,结栁终须学送穷。樽酒论文定何日,碧云暮合忆江东。代和翟知事舟中寄登光阳楼诗韵。登临送目,际天涯,人物风流,胜永嘉。已泝清流,乗画鹢;尚留醉墨,看涂鸦。长空黯淡,吹云叶;别浦微茫,蹴浪花。老守江城,闲兀坐;秋宵短梦,苦思家。和刘濬见贽韵踽踽凉凉,莫我知。读书渐懒,任嘲师。荷鉏亦欲耕绵上,把钓因思入汉陂。姑让着鞭先士雅,何须举扇障元规。巴人白雪难同调,今古应无两子期。和邓善之寄王一初并见柬韵抱拙投闲,计未疎。但看嵗晏,复何如?丹山碧水,吟招隠;白髪苍顔,赋遂初。逸少幽情,谁与畅?元龙豪气,未全除。柴门有客,迂双屐。何不相逢,许史庐?和戴帅初寄诗韵【原注:诗云:清江一日走千艘,独有闲仙不喜遨。防处白云思暮合,数行红树又秋髙。云云】入海逢车,陆用艘,仁人不遇,叹防遨,登龙有意,师元礼,刻鹄何心,效伯髙,每笑囚山,非国语,絶怜投阁,反离骚,此身幸免官驱使,两手犹能把酒螯。
译血气衰微,性情也不灵敏。是是非非,我何曾听见,胸中并没有存着许多事情。天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正声,只觉得风雨飕飕,令人战栗。谁知道雷霆震响,令人恐惧?先生能够整日安静地坐着,却奇怪为什么辛劳竟使我的耳朵鸣响。赍送科举诏书的使臣索要诗作 紫泥诏书从九重天宫降下,文治正开始兴盛,正急于求贤。草木蒙受雨露而光彩焕发,鸢鸟游鱼都鼓舞欢跃,享受天地间的乐趣。云路上接踵而行,心怀新的恩泽;雪窗灯下潜心研读,整理旧日的书册。把三千条礼乐制度中蕴藏的才学尽情抒发,日后在丹墀前听候唱名传胪。投赠杨子裕中丞 堂堂四世三公之后,今日骑着骢马出巡,临坐即刻便听到减免乐赋的消息。虽然年事已晚,心中却不贪恋金钱;官员百姓来访,所谈都是公众的议论。狱卒公平处理案件,心中有宽恕之意;古柏台边霜气凛冽,哪里肯把春意分给寒林。投赠尤端木二首 汉家的陵墓宫阙已经化作苍烟,鲁国的灵光殿却独自巍然屹立。卫玠的声名流传到永嘉以前,陶潜的诗作著成于义熙以前。可怜阁下投身于死地,反不如车中的范粲得以保全【原注:范粲的事迹】。请告诉牙郎不要估价,盒中所藏的美玉本来就值得求取。万里之间梯山航海,奔走运送贡品珍宝,天地间竟没有容纳我这个孤臣的地方。湘江上空记得庚寅年渡江,石壁上曾题写癸巳年行人。国士尚且嫌我先去效法范蠡,仙家也不要问我是否曾经过秦地。愿意提着草鞋跟随在您身后,在寒泉边煮茶,代替您拾柴。代呈乐平傅知州初庵 一代的风流人物中,只有老庵您独自老成,再次扶持道统,使它在东南兴起。家族声望可以同诸洪相继,易学也曾与小阮共同参究。羡慕您身着昼锦衣,荣耀世代家族;容许我披着寒毡,坐下来清谈。愿意成为药笼中的一味药材,只是才能不如芝草灵药,实在惭愧不堪。祝寿常州路达噜噶齐 在蓬山阁上,您冠绝群贤;出行时拥着朱红旌旗,来到淛水边。只看两州百姓歌颂您的善政,就应当享有许多福分和长寿。您出生时本来就是长生佛,未老便应成为不老仙。想要带着一瓣香前去称寿,却见梅林一夜之间水涨,江天相连。祝寿与可录判 濯锦江和峨嵋山都夸为最美,赵子昂和李太白仿佛记得前生。一川风雨中正睡得熟,面对千顷波涛内心也不惊。把功名当作棋局,亲自试其胜负;眼看富贵如木槿花,转眼枯荣。祝寿的酒杯哪里肯在俗世中饮用,愿在莲峰旁倾入玉井之中。祝寿陆云闲道判 您诞生那天,陆地上曾生出莲花【原注:关尹喜出生时,陆地上生出莲花】;两只鸾鸟扶着您乘五彩祥云车降临人间。安期生与你约定同游三岛,东方朔应当留下来共醉于九霞酒。盛大的儒者聚会,胜过仙人相聚;多积阴德,便能种出仙丹。冷斋的书客前来称寿,自笑东风吹来,两鬓已花白。史药房与苏东坡同日祝寿 日月同日出生,难道是偶然吗?声名并不逊于雪堂仙人。岷山峨眉向西八千里,苏轼与史药房相隔二百年。赤壁旧日的矶石如今是否还像从前?李生的新曲至今仍在流传。祝愿您的寿命比南飞的仙鹤还长,年年共同结下梅花般的情缘。祝寿陆义斋【原注:乙巳年九月,从五羊归来】归舟驶过石门,江水漫长。您肯留下片片广州的香气吗?不必祝您千年长寿,只愿您的流芳百世。长久侍奉在潘舆之旁,胜过手持汉节,落身于南荒。芙蓉和金菊,在秋风中铺满小径。好好和陶潜的辞章,举起玉杯。绿发仙童驾着彩鸾,九秋时节降临人间。明亮的月影分照各处,山河为之震动;清冷的霜华侵入大地,草木都觉寒凉。已经报告除授的诏书来到宫阙,不妨拄着笏板观看西山。浅浅斟满霞杯中的黄花酒,留下余香,等待晚年品味。祝寿李侍郎的母亲 仙女双成从远方乘五彩祥云车降下,为您献寿;仙杯中吸饮紫霞。爱惜孙辈枝叶,使长寿的萱草常青;抚摩老树,使它开出桃花。穿着斑衣承欢膝下,享有三釜的荣养;锦绣诰命分封,备有六珈的尊饰。将来乘肩舆扶上宫殿,那时侍郎正踏着相府堤岸的沙土。寄给戴帅初先生 回顾当年的词章科目,在璧水中的名流,谁的才学先出?杜甫生在天宝末年,陶潜徒然追忆义熙以前。朝廷将授予官职,心怀新的恩泽;暗壁前移动灯火,整理旧日的书册。约定面对青山,谈论出处进退;一冬的涧雪融化,泉水长流而新。和陈无逸所赠草堂诗的韵 谁来怜念穿着绨袍而寒冷的故人?辗转迁徙,萧然如老伯鸾。幸好云山没有房屋可以阻碍我,这才知道天地之间出门便宽广。悠悠岁月,如蚂蚁绕着磨盘旋转;落落功名,如鱼跃上钓竿。金谷已经没有歌舞之地,辋川却还有画图可供观赏。郡府幕僚请我讲书,和药房先生的韵 不因为严寒便暂时停止讲学,冬日何妨移居莲幕之下?芹宫中的青色,难道一定要由蓝草染出吗?美玉何必还要经过石头来磨砺?残雪在五更时侵入书案,映得一灯深夜照出的书页通红。将来一同赴长安的征召,只恐诸位儒者反而讥笑我博杂不专。和蒋公秉思归诗的韵【原注:当时寄居普明后寺】不忧虑世路上大行之道难以施行,只感叹自己的进退行藏有愧于孔子和颜回。借宿寺中,分居两寺【原注:白居易诗说“两个寺院本来由一个寺院分出”】;思念故乡,山上又是重重山岭。凄然的碧草连接遥远天空,反而比不上白云中的僧人安闲。我也是天涯漂泊的客人,什么时候才能与你同赋《大刀还》呢?和郭有章所赠诗的韵【原注:郭有章,宣城人】敬亭山属于谢家诗篇,李太白重来又添一奇。上天既然生下人才,本应让他为世所用;士人多有志向,却往往不逢时。屠龙之技应当让给高人施展,扪虱而谈才配做童子的老师。大厦将要倾颓,需要栋梁支撑;我却甘愿像天随子一样,在杞菊之间终老。和陆振之寄来的诗韵 白日渐长,也不荒废读书的功夫;我和宗族中的人年老之后,大体都有同样的毛病。起身时自惭面色黄老,年老的兴致一来,人们便笑我这个白头翁。剖瓜未必真能祈求巧智,结柳最终还须学着送走穷困。何日才能举杯谈文?暮色中碧云聚合,又想起江东。代和翟知事舟中寄登光阳楼诗的韵。登楼远眺,目光直到天涯;这里的人物风流,胜过永嘉。已经逆流而上,乘着彩绘的鹢舟;还留下醉后的墨迹,观看随意涂写。长空黯淡,吹动云片;别浦朦胧,浪花翻蹴。老守坐在江城中闲散无聊,秋夜短梦里,苦苦思念故乡。和刘濬所赠诗的韵 孤独冷落,没有人了解我。渐渐懒于读书,任凭别人嘲笑我这个老师。扛着锄头,也想去绵上耕作;拿着钓竿,便想进入汉水的池泽。姑且让给士雅先扬鞭前行,何必还要举扇遮挡元规?巴人之曲与《白雪》难以合调,古今大概再没有第二个子期。和邓善之寄给王一初并寄给我的诗韵 抱守拙朴而投身闲散,谋划并不疏漏。只看年终,又能怎么样呢?面对丹山碧水,吟咏《招隐》;白发苍颜,作《遂初赋》。王羲之的幽深情怀,有谁能与他尽情抒发?陈元龙的豪气,还没有完全消除。柴门前有客人,竟然迂回地穿着一双木屐而来。为什么不来相逢,到许史之家去呢?和戴帅初寄来的诗韵【原注:诗说:“清江一日奔过千艘,只有闲散的仙人不喜欢遨游。哪里白云暮色合拢,几行红树又逢秋高。”等等】入海却遇到车,陆路反而使用船;仁人不得志,只能感叹无处遨游。想要登龙门,便以元礼为老师;刻画鸿鹄又有什么心思,竟去效法伯高?每每笑自己被囚困在山中,所作并非《国语》;格外怜惜投阁而死,反倒背离《离骚》。幸而此身免受官府驱使,两只手还能够拿酒杯和螯。
次樊晋山长贽见韵二首闭户柴车,久不巾。但思言行谨,书绅。可怜麋鹿山中友,不是麒麟阁上人。作赋也应曽感旧,为师那敢望知新?老饕谁献先生夀?自酌蒲桃,舞郁轮。我羡君才,桂一枝,天门步,担束书归,药方按古,藏芝笼,花様翻新,织锦机,不耻緼袍,身自贵,能知璞玉,世尤稀,天寒野旷,来时路,一笑应疑,吾道非。次韵袁艮所投赠意气冲霄,义薄云白头倾盖,即相亲;耳边久不闻,瑰论;眼底初惊见,玉人。厯代文章,空自变;致君风俗,防时淳。世间别有经纶手,不属柴门老病身。次郑前山丝字韵人笑学官如兔丝【原注:出《南北史】谁能千里逺寻师?归田便觉知机早,舂市应嫌见事迟。纵欲着鞭何所往?奚须按劒复相疑?世人多享容容福,白璧从来不可为。留别王伯洪平章髙显卿左丞幼从翰墨塲中出,晩见车书防内同。四十年前沾雨露,三千里外犯霜风。蛾眉共妬婵娟女,鹤髪谁怜矍铄翁。囘首束书归旧隠,江南笋蕨满山中。别管韶夫胸中耿耿挟孤征,刺口逢人辄论兵。投笔少年真燕颔,着鞭中夜忽鸡声。功名险处方成就,节义穷时要讲眀。别有中庸书一巻,劝君西谒范髙平。送元帅移屯太仓十乗元戎又啓行,澄川老稚送倾城。北风吹转旌旗影,东海懽腾皷吹声。桑麦千村无吠犬,波涛万里息奔鲸。新年鳯诏催归觐,殿内金瓯覆姓名。送陆谊斋按察使星出照,三吴地原隰驰驱,逺有光鹰击,何如学鸾鳯?狐多且莫问,豺狼懐金昌邑难汚震,置酒清河反怒章。今日故人无请托,他年鸿燕勿相忘。送叶敏卿提领墙东老桧,屋三间,几案亭亭,背逺山。时事浮云苍狗变,机心沧海白鸥闲。归与乍出,红莲幙行矣,催归玉笋班。老子婆娑,今得计,底须坐客唱阳闗。送严简卿之燕为司徒掾汉儒多辟司徒掾。掾属虽卑,地望髙。闻有袁安在公府,可无陈宠作辞曹【原注:汉陈宠少为州郡吏,辟司徒鲍昱府。是时三府掾属専尚交防,以不肯视事为髙。宠独勤心物务,昱髙其能,转为辞曹,掌天下狱事】脩鲸未肯随鳞介,威鳯终须现羽毛。少壮功名当拾取,金台落日射征袍。送刘侯之官吉州暨州美政不三年,江右遗民借二,天皂盖朱轓,新牧守青原白鹭旧山川,邦衡奏疏云:「中有永叔诗章,洛下传故里,诸孙无恙否?」下车第一表,先贤。送侯仲逵安丰之任江上故人今送别,淮头往事独凄凉。陂成孙叔,能强楚;城破刘公,不负唐。千载与君期事业,一区怜我老耕桑。升平幙府应多暇,书问时时逺寄将。送州官解任小郡凋零,不可为长。官贤厚,莫能欺。政声邻邑皆传説,心事同僚尽得知。堪笑青蝇工防汚,敢将白璧强瑕疵。清时公论终难冺,遗爱空留去后思。送张文友州判太息!君侯有祖风,栖栖五载,簿书丛。功臣昔绘云台上,循吏今标汉传中。緑水江风送行色,紫金闗月照孤忠。预人家国非吾事,但喜诗书气味同。送丘景唐赴安丰教【原注:宗卿宣抚枢宻之孙】元枢出督宣威,地名姓江淮,草木知今见闻。孙骑欵叚去,为博士拥臯比,诗书泽逺,真难继功业。时来亦可为,往事百年无处问。庆丰亭下稻连陂。送朱伯海入京燕黍寒生,春未囘。可堪早别故园梅?新丰斗酒,马周去;京兆束书,韩愈来。赋就,不须呈狗监;勑除,先合拜鸾台。青云附骥,非吾愿;自守书灯,拨冷灰。送朱鹤臯入京故人天上调金鼎,应念先生苜蓿盘。博士不烦重讲席,拾遗无复叹儒冠。蓬莱海阔还须险,太华峯髙不道寒。茅屋三间老书客,逢人懒问日长安。送王居实逰金陵破氊吟雪,拥清寒,有客虬髯,急扣闗。嵗月苍茫,千里暮,乾坤博大,防人闲。依乗自许,风云际,邂逅相逢,草泽间。西上月,林春未半,白鸥黄鹄,看江山。送李义夫出逰二首与君丱角,志相期。嵗晏行藏,各有违。老树晩花,空自媚。秋林病叶,更先稀。时情淡薄,元无味。世路艰危,搃是机。门外北风,吹自冽。旅人琐琐,欲安归?少年有志,东山卧;晚嵗方图,圵海逰。糊口饥宁,甘半菽;拄胷气尚,食全牛。问唐元振,今谁在?欲赵平原,何处求?赤白洪崖,两相厄;不妨诗句,各风流。送魏叔华归杭州得行字青山出郭,两相迎。潮去潮囘,客子程。门外送车,今防辆。筵中祝酒,已三行。对床有弟,酬佳约。拥防何人,诉别情。桂树结花,当洒扫。重来曽指,白鸥盟。杜康桥下水如倾,九里冈头路转城。风雨小楼清梦逺,山河古道防人行。别懐渐觉伤安石,祖席何曽傲正平【原注:是日饶之不至】珍重去,逢南国友,为言白髪老书檠。饯刘继眀西归【原注:同知子】人生有三事如一,父子、师友,皆人伦。入向亲闱,奉甘防;出当书案,服辛勤。老成识见,无如子少壮功名,肯让人老?我卑枝栖鷃爵,仰看黄鹄上青云。
译次樊晋山长投赠诗的韵二首 闭门乘柴车,已经很久不戴头巾。只是想着言语行为要谨慎,铭记在衣带上。可怜山中的麋鹿是我的朋友,我却不是麒麟阁上的人物。写赋也应当曾经感念旧事,做老师哪里敢奢望学生知晓新学?谁来向先生这个老饕祝寿?我自己斟饮葡萄酒,跳起郁轮袍之舞。我羡慕您的才华,像折得桂枝;登上天门,担着成捆书籍归来。按古方研习药方,把灵芝藏在药笼中;花样翻新,如同织锦机。并不以穿着粗劣旧袍为耻,自身自有尊贵;能识别璞玉的人,世上尤其稀少。天寒野旷,您走来时的道路;一笑之间,恐怕反而怀疑我的道不是正道。次韵袁艮所投赠的诗 意气直冲云霄,义气高薄云天。白头时偶然相逢,便如倾盖而交,相互亲近;耳边很久没有听到高妙的议论,眼前初次惊见如玉的人物。历代文章徒然自行变化;想要使君主改善风俗,却不知何时才能淳厚。世间另有善于经纶治理的人,并不属于柴门中的衰老病弱之身。次郑前山“丝”字韵 人们嘲笑学官像兔丝【原注:语出《南北史》】;谁能远行千里来寻求老师?归田之后才觉得自己早已懂得进退,舂米市中却应当嫌我见事太迟。纵然想扬鞭远行,又能到哪里去?何必还要按剑相疑?世人多享有随俗苟安的福分,白璧自古以来就不能用来迁就世俗。留别王伯洪平章、高显卿左丞 年轻时从翰墨场中出身,晚年才见到车书一统的天下。四十年前承受雨露般的恩泽,三千里之外冒犯霜风。蛾眉共同嫉妒美丽的女子,谁来怜惜鹤发的矍铄老翁?回头收拾书籍,归返旧日隐居之处;江南山中,到处都是笋和蕨。送别管韶夫 胸中怀着耿耿不平之气,独自远行;遇到人便忍不住谈论兵事。少年弃笔从军,确实有燕颔般的相貌;半夜扬鞭赶路,忽然听见鸡鸣。功名要在险难处才能成就,节义须在困穷时才更应讲明。另有一卷《中庸》,劝您向西去拜谒范高平。送元帅移屯太仓 十乘兵车载着元帅又要启程,澄川的老少倾城相送。北风吹转旌旗的影子,东海欢腾,响起鼓吹之声。千村桑麦丰茂,连犬吠声都没有;万里波涛平息,奔突的巨鲸也安静下来。新年凤凰诏书催促您回朝觐见,殿内金瓯覆盖之下写着您的姓名。送陆谊斋按察 使者之星照临三吴之地,往来在原野间奔驰,远方也因鹰击般的威势而有光彩。哪里像鸾凤那样从容?狐狸太多,暂且不要追问;豺狼怀着金钱,昌邑王的污秽也难以震慑。置酒于清河,反而触怒了章帝。今日故人没有请托之事,将来如鸿雁燕子往来,也不要彼此忘记。送叶敏卿提领 墙东有一株老桧树,屋子只有三间;几案高耸,背后远山相依。时事如浮云苍狗般变幻,机心却像沧海上的白鸥那样闲适。归去吧,您刚从红莲幕府出来,行装已经启程,催促您归入玉笋班。老夫优游自得,如今终于得计,哪里还须客人来唱《阳关》。送严简卿到燕地任司徒掾 汉代儒士多被征召为司徒掾。属官职位虽然卑微,地位声望却很高。听说公府中有袁安,难道不能有陈宠来担任辞曹吗【原注:汉代陈宠年轻时做州郡小吏,被征召到司徒鲍昱府中。当时三府属官专门崇尚交游,把不肯办理事务看作高尚;只有陈宠尽心处理实际事务,鲍昱赞赏他的才能,转任他为辞曹,掌管天下狱讼之事】。修长的鲸鱼不肯随同鳞介,威严的凤凰终究应当显露羽毛。少壮时的功名应当及时取得,金台落日照在出征的衣袍上。送刘侯赴吉州任职 暨州施行美政不到三年,江右的遗民便借此得到安宁;天子赐下皂色车盖和朱红车轓,新的牧守来到青原,面对白鹭旧山川。邦衡的奏疏说:“其中有欧阳修的诗章,洛下传诵;故乡的诸位孙辈还平安吗?”您下车任职后的第一篇表章,先要追念先贤。送侯仲逵赴安丰任职 江边的故人如今为您送别,淮水边的往事独自令人凄凉。孙叔敖修筑水陂,使楚国强盛;刘公守城破敌,没有辜负唐朝。愿与您相期于千载事业;可怜我只能在一小片土地上老于耕桑。太平时代的幕府应当有许多闲暇,请时时把书信从远方寄来。送州官卸任 小郡衰败凋零,实在难以治理长久。官员贤能厚道,没有人能够欺骗他。政绩声名邻近各县都在传说,同僚们也全都知道他的心事。可笑青蝇善于玷污,竟敢把白璧硬说成有瑕疵。清明时代的公论终究难以磨灭,遗爱只能空留在离任之后的思念中。送张文友州判 叹息啊!君侯有祖先的风范,忙碌奔波五年,埋首于簿书之中。昔日的功臣曾绘像于云台,今天的循吏也将名列《汉书》循吏传中。绿水江风送您远行,紫金关的月光照着您孤独的忠心。我不参与人家的国家大事,只欣喜我们同有诗书的气味。送丘景唐赴安丰任教【原注:宗卿宣抚枢密的孙子】元枢出任宣威都督,江淮一带的草木都知道、都看见。如今他的孙子骑着款段马而去,作为博士拥皋比讲学;诗书的恩泽流传久远,真正难以继承他的功业。时运来临时也可以有所作为,往事相隔百年,已经无处询问。庆丰亭下,稻田连接着水陂。送朱伯海入京 燕地的黍米在寒冷中生长,春天还没有回来。怎能忍心早早告别故园的梅花?新丰的一斗酒,送马周离去;京兆人捆束书籍,迎韩愈到来。文章写成,不必呈给狗监;诏令授官,应先拜见鸾台。依附权贵求取青云,并不是我的愿望;我只守着书灯,拨弄冷灰。送朱鹤臯入京 故人在朝廷上调理国家大政,应该想到先生还守着苜蓿之盘。任博士不必烦劳再次登席讲学,做拾遗也不必再为儒冠而叹息。蓬莱海面宽阔,仍须经历险阻;太华山峰高耸,也不觉得寒冷。三间茅屋中的老书生,见人便懒得询问今日长安的消息。送王居实游金陵 披着破毡吟咏雪景,拥抱清寒;有位虬髯客急忙敲门。岁月苍茫,暮色笼罩千里;天地广大,什么人能够安闲?自许为风云际会中的人物,等待机会;却在草野之间偶然相逢。向西而上,月色照着树林,春天还未过半;白鸥和黄鹄,一同观看江山。送李义夫出游二首 我和你少年时便志趣相期。年末之际,出仕还是退隐,各自都有违背本意之处。老树上的晚花,徒然自我妩媚;秋林中的病叶,更早凋零。时世人情淡薄,本来就没有滋味;世路艰险,总是充满机心。门外北风,吹来格外凛冽;漂泊的旅人琐碎不安,究竟要归向哪里?少年时胸有大志,却在东山隐居;晚年才谋求出仕,游历海内。即使为了糊口而忍饥,也甘愿只吃半菽;胸中气概仍在,食量足以吞食全牛。试问唐元振,如今还有谁在?想要寻找赵平原,又到哪里去找?赤白二位洪崖仙人都彼此困厄;也不妨各自以诗句显示风流。送魏叔华归杭州,得“行”字韵 青山出城相迎,两处山色彼此相对。潮水退去又回来,正是旅人的行程。门外送行的车,今天有好几辆;筵席中祝酒,已经举杯三巡。约定与兄弟对床而眠,酬答美好的约会;拥被而卧时又有谁来诉说离别之情?桂树开花时当来洒扫庭院,重新来时曾指着白鸥立下盟约。杜康桥下的水倾泻如注,九里冈头的道路转向城中。风雨中的小楼使清梦传向远方,山河古道上不知有多少人行走。离别之情渐渐使我想到谢安而感伤,祖席之上哪里曾傲视正平【原注:这一天饶之没有到来】。珍重地离去吧,遇到南国的朋友,请替我说:白发老人还守着书灯。为刘继明西归饯行【原注:同知的儿子】人生有三种关系本来是一体的:父子、师生、朋友,都是人的伦理。入门应当面对双亲,奉上甘美食物;出门应当面对书案,勤苦学习。老成的见识,没有比得上您;少壮时的功名,难道肯让给别人和老人吗?我只是低微枝头上栖息的鹌鹑麻雀,仰头看着黄鹄飞上青云。
送刘中斋孙归三衢百花头上,和羮手,乃祖声名似孝先。太息北朝开府老,真成故里烂柯僊。庆流冢嗣承先泽,学到孙枝又一传。野叟临岐无别语,勤修世业复青氊。题桃源手巻【原注:武陵今鼎州常徳路,桃源山在县圵二十里,古迹无复遗。或谓此记渊眀寓言,即义熈题甲子耻事二姓之验也。岂为束带见乡里小儿,然后归隠哉?师摠管出示此图,为述此意】种栁栽桃,摠是春兴亡,千古一沾巾。只评隠者,非仙者莫悟。秦人即晋人,年号记曽题甲子,儿孙肯使识君臣。南阳髙士空遐想,不向柴桑去问津。题三洲诗巻潮拥寒沙,疋练长。东南人物,老江乡。藕花秋晩,吴霜落。杜若春深,楚水香。闲对渔樵,谈治乱。贪看鸥鹭,失兴亡。无人防得,乗桴意。东面区区,叹海洋。
题陆义斋双莲图红粉香中,双并蒂,碧丝藕下,暗连株。主人一笑,偶然尔;客子竞夸,前所无。堂上埙箎,兄友弟;房中琴瑟,妇随夫。君家和气,浓如酒,此即双莲瑞庆图。强南坡自作墓铭生求挽诗年光催客过,邮亭八十余翁尚典刑。见説近成遗老传,未当上应少防星。履香窃笑空题墓,寳玩何须自乞铭。今古逹观惟一士,山童负锸醉刘伶。挽吉州刘总管画防清香,彼一时,归舟素幔,不胜悲。坟成共负犍为土,堂在空留蜀郡祠。乱起赤眉,徐自定;忧侵白髪,已先衰。平原嵗晩多宾客,泉下难酬国士知。挽李宣慰公骑箕尾上,秋旻忍见▯趺对石麟?盛徳固应祠百世,隂功何止活千人?壮图落落,心空在;华髪萧萧,事转新。耆老凋零,闗世运;可能知己独沾巾。挽晋千户燐草原头,十七霜,宛丘改卜日辰良。可怜先轸如生面,疑住灵均不死乡。抔土岂能埋宿愤,遗民聊与发幽光。防丧诸子皆称孝,万室他年置墓傍【原注:启攅面如生】挽唐可竹【原注:亡宋两魁,乡荐归附,后溧水丞,终于燕】穿杨折桂,黄粱梦,庭下哦松,白髪秋。兴废乃闗千古事,荣枯肯为一身谋?江南有客朝金阙,天上无人记玉楼。丹旐西风,范阳路,行人囘首忆林丘。挽孙石山二首【原注:壬辰年卒】今年星度,嵗为龙,掩袂竟嗟吾道穷。正始遗音从此絶,贞元旧曲为谁工?饰棺不待百年尽,隠几元知万事空。里有水心铭,笔古宜书潜徳,贲幽宫。荣华露,槿落纷纷;苍狗依然是白云。荆渚止称前进士,灞亭不识故将军人。间无乐,徒劳子;天上求文,即召君。楚些西风将泪去,只鸡他日酹秋坟。吊李古岩堂堂山立,万人英。一夕霜风,玉树倾。公去隠然,闗世道。客来何止,哭交情。安知死不如生,乐但恨才难与命争。幸喜肯堂丹雘手,陇西依旧振家声。挽阙南夫【原注:号实轩,乙巳年卒】恶梦无端,嵗在蛇,先贤遗落,重堪嗟。粹然践履,终身实老矣。婆娑两鬓华,不见鲤庭人。独立忽惊鵩舍,日西斜。窆碑好为书潜徳,穷巷谁寻仵作家。挽陆义斋二首四持宪节,遍南方,屡表陈情,返故乡。殊俗今犹歌徳政,老天胡不爱忠良?山空虎逝,狐狸出;春去花残,蛱蝶忙。五十人生不称夭,独怜华髪在髙堂。生平意气,每相期。嵗晩行藏,各自知。见事畧同,因抚掌。忧时不语,共攅眉。阖棺已矣,公何憾?闻笛凄然,我独悲。囘首秋山,寒雨外。青松滴泪,作枯枝。挽东平张彦眀【原注:女事曹安卿】梦觉黄粱,仅一炊;人生适意,不多时。杜陵老病,亲桃竹;白傅清闲,忆栁枝。有意出山,寻树槚;伤心归榇,赖门楣。秋风泪滴,长江水;遥寄东原,薤露诗。挽黄子髙场屋初兴选异才。先生濶步上金台,蓬山渺渺,仙舟隔;泮水悠悠,讲席开同是甲辰,雌正伏。胡然庚子鵩为灾天寒病叟,那能出。一束生刍寄泪来挽丘景南紫荆庭下列三株,十五年中次第枯。余庆后来,英俊有老成先辈典刑。无每懐素志,甘瓢饮。不觉长身要杖扶,头白少。公门下客,酸风吹泪洒輤涂。蔡梅边挽诗二首【原注:代作】樽酒吟梅,忆旧逰,忍听笳皷咽原头。曽庐栢下三年墓,退卧花间百尺楼【原注:所居有前后楼】淮海壮心空落落,山林晩兴寄悠悠。寒窻寂寞留孤月,劝孝坊前客泪流。忆昔艰难,共避兵;转于贵贱,见交情。长江一水分,南圵异姓,两家真弟兄。囘首忽惊,人世换;伤心敢负嵗寒盟。空亭花月如春梦,惟有清溪一带横【原注:葬在清溪醉月坐花亭名】挽张州尹夫人新颁五色金花诰,彩服儿孙正满堂。不见鱼轩随五马,空令鸾镜照孤凰。车中鬓老愁潘岳,案上眉低忆孟光。流水无情飘素幔,凉宵燕寝独凝香。
译送刘中斋的孙子归三衢 在百花之上调和羹汤的能手,正是您的祖父,声名如同孝先。叹息北朝开府的老臣,真成了故乡传说中的烂柯仙人。庆福流传到长子,承受祖先的恩泽;学问传到孙辈,又有了一代传人。乡野老人到了岔路口没有别的话,只愿您勤修世业,再披青毡。题《桃源》手卷【原注:武陵即今鼎州常德路,桃源山在县西二十里,古迹已不再遗存。有人说这篇记是陶渊明的寓言,即义熙年间题写甲子、以不侍奉二姓为耻的验证。难道是为了束带去见乡里的小孩子,然后才归隐吗?师总管拿出这幅图给我看,我便叙述了这个意思】种柳栽桃,总是春天兴亡的遗迹,千古以来令人一再沾巾落泪。只有把它评作隐士之地,而不是仙人之地,才没有人能够领悟。秦人就是晋人;年号题记曾写着甲子,儿孙们难道肯让他们辨识君臣吗?南阳高士徒然遥想此地,却不肯到柴桑去寻访渡口。题《三洲诗卷》潮水拥抱寒沙,像一匹长长的白练。东南人物,都是老于江乡。秋深藕花将晚,吴地的霜降落;春浓杜若盛开,楚水飘香。闲来对着渔夫樵夫,谈论治乱;贪看鸥鹭飞翔,反而忘失兴亡。没有谁能领会乘桴浮海的心意;向东面对区区海洋,只能叹息。题陆义斋双莲图 红粉花香之中,两朵莲花并蒂而生;碧绿丝藕之下,根株暗中相连。主人一笑,说只是偶然如此;客人们争相夸赞,说这是从前未有之事。厅堂之上埙箎相和,兄弟友爱;内室之中琴瑟和鸣,夫妻相随。您家的和气浓得如酒,这就是双莲呈瑞庆贺图。强南坡自己写墓志铭,活着时求我作挽诗 年光催促旅客老去,驿亭中八十多岁的老人仍然保持着典型风范。听说近来将被写入《遗老传》,还没有等到上应少微星。履香偷偷笑着,徒然自己题写墓志;珍贵的玩物,何必亲自乞求别人作铭?古今通达之士只有一个标准,山童背着铁锹,醉得像刘伶。挽祭吉州刘总管 画像前燃着清香,那是过去的时刻;归舟挂着白幔,悲伤难以承受。坟墓筑成,我们共同背土,如同犍为之土;祠堂还在,空留蜀郡祠的名称。乱世兴起如赤眉之乱,徐徐自行平定;忧患侵入白发,已经先使人衰老。平原君晚年宾客众多,地下却难以报答知遇我的国士。挽祭李宣慰 您骑着箕尾星升上秋天,却忍心看见龟趺对着石麟吗?盛大的德行本来就应当享受百世祭祀,暗中的功德哪里只是救活千人?宏大的抱负落落难成,心却仍然在那里;华发萧萧,事业反而不断更新。耆老凋零,关系到世道运势;难道知己只有独自拭泪吗?挽祭晋千户 磷火草原的墓旁,已经历经十七次霜降;宛丘重新选择墓地,日辰吉利。可怜先轸的面容仿佛还活着,恍惚住在灵均不死的乡土。小小一抔土哪里能够埋葬长久的愤恨?遗民姑且借此发扬幽微的光辉。今后诸位丧子的孩子都称为孝子,万户人家将来会在墓旁置地【原注:开棺时面容如生】。挽祭唐可竹【原注:南宋灭亡时的两位状元,乡试荐举后归附,后来任溧水丞,终于死在燕地】穿杨射中、折桂登科,都像黄粱一梦;庭院下吟咏松树,白发已经如秋。兴亡关系千古大事,荣枯哪里肯只为一身谋划?江南有客人早朝金阙,天上却没有人记得玉楼。丹色旐旗在西风中,行经范阳道路;行人回首,追忆林丘。挽祭孙石山二首【原注:壬辰年去世】今年星辰运行,岁次属龙;掩袖终于叹息我的道统穷尽。正始遗留下来的古雅声音从此断绝,贞元旧曲又有谁来精工演奏?装饰棺木不用等到百年期满,靠着几案原本就知道万事皆空。乡里有水心铭,古朴的笔法正适合书写隐德,装饰幽宫。荣华如露,木槿花纷纷凋落;苍狗变幻之后,依然不过是白云。荆州水边只称前进士,灞亭之上却不识从前的将军。人间没有音乐,徒然劳累子弟;天上需要文章,便会召您而去。楚歌在西风中带走眼泪,来日只用一只鸡祭奠秋坟。吊祭李古岩 堂堂然如山岳挺立,是万人中的英杰。一夜霜风吹来,玉树倾倒。先生去世,影响深远,关系到世道;客人前来,哪里只是哭悼交情?怎知死亡不如生存?只恨才华难以与命运抗争。幸喜有人能够继承堂构,手持丹雘修葺家庙;陇西的家声依旧能够振兴。挽祭阙南夫【原注:号实轩,乙巳年去世】恶梦无缘无故而来,岁次正值蛇年;先贤遗落,怎能不再次叹息?品德纯粹,践履笃实,一生直到老年都是如此。两鬓斑白,婆娑衰老,却看不见鲤庭中的人。独自站立,忽然惊觉身处鵩鸟降临的居舍,太阳已经西斜。墓碑请好好书写他的隐德,穷巷之中又有谁去寻找仵作之家?挽祭陆义斋二首 四次持宪节巡行,遍历南方;多次上表陈述心情,终于回到故乡。异地风俗如今还在歌颂您的德政,老天为什么不爱惜忠良?山林空寂,老虎逃去,狐狸出没;春天过去,花朵凋残,蛱蝶纷纷忙碌。五十岁的人生并不算夭折,只是独自怜惜白发留在高堂之上。平生的意气,我们常常彼此期许;晚年出仕还是退隐,各自心里明白。看到事情的见解大致相同,便拍掌称快;忧虑时局而沉默不语,共同皱眉。如今闭棺已定,您还有什么遗憾?听到笛声凄然,我独自悲伤。回头望向秋山,在寒雨之外;青松仿佛滴泪,化作枯枝。挽悼东平张彦明【原注:女儿嫁给曹安卿】梦醒时黄粱饭还只煮了一顿;人生能够称心如意的时光,并不多。杜陵老人年老多病,亲自种植桃竹;白居易清闲自在,还在回忆柳枝。有意出山,去寻找树槚;伤心地送灵柩归来,幸赖门楣庇护。秋风中泪水滴落,如同长江流水;遥遥寄给东原一首《薤露》诗。挽悼黄子高 科举考场刚开始选拔奇异人才,先生阔步登上金台。蓬山遥远,仙舟相隔;泮水悠悠,讲席同样开设。同为甲辰年,雌伏正久;为什么庚子年却以鵩鸟降灾?天寒了,患病的老人哪里还能出来?寄来一束生刍,我含着眼泪前来。挽悼丘景南 紫荆树排列在庭院之下,十五年间相继枯死。余庆流传后世,英俊之中也有老成的先辈作为典范。没有……【原文残缺】常常怀抱平素志向,甘于以瓢饮水。不知不觉高大的身躯已需要扶杖,头发也白了。公门下的宾客,酸楚的风吹来,泪水洒在车盖与道路上。蔡梅边挽诗二首【原注:代作】举杯对梅吟咏,回忆往日游赏,怎忍听见笳鼓声在原野尽头呜咽。曾在柏树下守墓三年,退居花间百尺高楼【原注:居所有前后两座楼】。淮海间的壮志徒然落寞,山林晚年的兴致寄托在悠长岁月。寒窗寂寞,只留一轮孤月;劝孝坊前,游人的眼泪流淌。回想昔日艰难困苦,我们共同躲避战乱;无论贵贱,都因此看见了交情。长江一水相隔,南北两地虽为异姓,两家却真正如同兄弟。回首之间忽然惊觉,人世已经变换;伤心之余,怎敢辜负岁寒之盟?空亭中的花月如同春日梦境,只有一带清溪横在那里【原注:葬在清溪醉月坐花亭,亭名如此】。挽悼张州尹夫人 新近颁赐五色金花诰命,穿彩服的儿孙正满堂。不见夫人乘鱼轩随行于五马之后,空让鸾镜照着孤单的凤凰。车中白发渐老,愁坏了潘岳;案上低眉含愁,思念孟光。流水无情,吹飘着白色帷幔;凉夜的燕寝之中,独自凝聚着余香。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十九元陆文圭撰五言絶句诗絶句三首车薪胜杯水,舆羽重钩金。物理元无定,权衡只在心。买丝绣平原,儗金铸子期。君子病无能,不病人不知。杜欲诛云师,韩将讼风伯。水旱不由天,那是诗人责。雪夜不寐,偶成短句十首。用「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为韵。丈夫慎出处,功成乃身退。古人夫何如?八十钓清渭,四时循化机。万物随动息,众星纷荧荧。天运齐拱北,缟素制野服,误染京华尘。旧业在何处?梅花江上春。男儿不得志,壮心惜徂年。长空起雕鹗,目送入寥天。布衾生凄寒,夜夜梦归去。心恐秋风深,摧残紫荆树。吟苦不成寐,寒窻凝夜缸。千古谁知心,遥遥贾长江。此身如断蓬,飘萧随北风。钱塘一望地,家住西湖东。客虑千万端,长吁愁不出。谁能事低首,挥杯送白日?几欲膏吾车,老眼不识路。弟妹今何之?萧萧白▯暮。昨日家书至,慰我久离羣。游子眼欲断,日日望白云。东风东风何太急?日落黄尘起。篝灯吹欲灭,骤雨打窻纸。秋塘观鱼野塘落芙蕖,下有潜鳞跃。渔多罟,日深圉圉,方自乐。戏书所见云英捧玉液,真是裴郎偶,不知几万钱买得玉杵臼。送祝君晟湖州提领案牍幙府今何处?青山水绕城。乌程有美酒,还肯饷春耕。题李义夫无鎻亭二首清风四无边,旷然此君宅,可不问主人,不可容俗客。昨日苍溪叟曾来斫钓竿,山童寻鹤去,失却报平安。题画二首云巢八十翁观化得三昧,无声凉月下,适意芳草外,物物具天机。縁何纸上生?有时挂素壁,自动亦自鸣。题画春景青山多乔木,栁枝低婀娜。春风在毫端,髙迁无不可。题月汀图二首太隂水之精,浴水光愈洁。常怪市中人不识,沙头月露垂兰叶,光风翻藕花影。滩前白鹭睡,夜半莫揺艇。题画梨花淡容,露如洗,生色春欲动,纸帐小屏低,同入梅花梦。题碧桃手巻烂枝空有色,飞羽本无情。独立春风里,如闻三两声。写竹传神疑有月,着色淡无烟。此是诗人笔,胷中有渭川。题南宫子中画莺金衣何璀璀?飞向垂杨树。久立却无声。东风吹不去。题画白鴈二首芦花秋半,黄三两下寒塘。北风正萧瑟,书逺不曽将,未曾至鴈门。安知食鴈美?若读《潜夫论》,当不保此纸。六言诗赤壁图二首公瑾、子瞻,二龙文辞可敌,武功却怪。紫烟烈熖,不如白月清风。乌台夜雨伤神,赤壁秋风岸巾,此老眼空四海,舟中二客何人?题萧照山水闭门十日,风雨神逰湘浦峡川,树影分开,草店鴈声,吹落渔船。王黄华山水小景二首试问沧洲渔叟,长松山崦,谁家终日拏舟不语?江风吹老芦花。此纸无脂粉气,之子有山水淫。当时以意摸写,今我以目登临。题鹰捕雀图【原注:其一已擒,其一惊去,鹰复回顾】一雏已饱,毒手反顾,又欲其余。大贪得陇望蜀,小贪取熊兼鱼。死,生命判,须防一去一不得去,两三竹叶成丛,被敺,复向何处?
题戴嵩牛图陇上躬耕,力倦归,坐茅斋,展巻;耳边如闻笛声,却看牧童,不见。七言絶句诗读史六首逐鹿纷纷,尽向秦。东门牵犬,亦无人。月宫穏上,青▯去。桂树秋风,老此身。暮年百事已,心降床下,无人拜老厐。病眼欲开,还又闭,偷防日影下西窻。旷懐雅思,人人有济世经邦,事事无终日醉眠,呼不醒。眀朝典午,代当涂。广陵琴与山阳笛,哀怨千年尚未平。正始诸贤零落尽,山王去作晋公卿。晓看嵩少玉嶙峋,枉驾应怜处士贫。令尹若能为保障,长衾尽覆洛城人。司徒、太尉总三公,奢俭由来性不同。锦帐、羊羔酣未省,谁能僵卧里门中?偶作奸雄徃徃堕危机,成败安能论?是非空笑狂生投,益智絶怜老母遗,当归。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十九,元代陆文圭撰,五言绝句诗。绝句三首 一车柴薪胜过一杯水,一片羽毛重于千钧黄金。事物的道理本来没有定准,权衡只在人的心中。买来丝线绣平原君,拟用黄金铸造子期。君子忧虑的是自己没有才能,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杜甫想诛杀云师,韩愈将要控告风伯;水旱并不由上天决定,这正是诗人对上天的责问。雪夜不能入睡,偶然写成短句十首;以“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为韵。大丈夫应当谨慎对待出仕和退隐,功业成就之后就应当退身。古人究竟怎样?八十岁还在清澈的渭水边垂钓,四时都顺应自然的运行。万物随着运动和止息变化,群星闪耀不已。天运与众星都朝向北斗拱卫;穿着白色素衣制作的野服,却不慎沾染了京城的尘土。旧日的产业在哪里?梅花正在江上迎春。男儿不得志,壮心却可惜年华逝去。长空中飞起雕和鹗,我目送它们进入寥廓的天空。布被中生出凄冷寒意,夜夜梦见归去。心中担心秋风太深,摧残紫荆树。苦吟不能入睡,寒窗前夜灯凝然。千古之中谁能知我心?只有遥远的贾长江。此身如同断裂的蓬草,飘摇萧瑟地随北风而去。放眼望去便是钱塘之地,我的家住在西湖东面。客居的忧虑有千万端绪,长声叹息也排遣不出愁苦。谁能侍奉权贵而低头?不如挥杯送走白日。几次想给我的车涂油,却因老眼昏花认不清道路。弟弟妹妹如今在哪里?白发萧萧,暮年已至。昨天收到家书,慰藉我久离亲人的孤独。游子望眼欲穿,日日遥望天边白云。东风 东风为什么这样急?太阳落下,黄尘便卷起。篝灯被吹得将要熄灭,骤雨猛烈地敲打着窗纸。秋塘观鱼 野塘里荷花凋落,水下潜藏的鱼鳞跃动。渔网很多,天色渐深,鱼儿正被困在水中,却还自以为快乐。戏书所见 云英捧着玉液,这真像裴郎遇到仙女;不知道要花几万钱才能买到这玉杵臼。送祝君晟任湖州提领案牍 您的幕府如今在什么地方?青山和流水环绕着城郭。乌程有美酒,不知您还肯不肯拿来馈赠春耕的人?题李义夫《无锁亭》二首 清风四面无边,这里空旷,正是君子的居所;可以不问主人是谁,却不能容纳庸俗的客人。昨天苍溪老人曾来砍伐钓竿,山童寻鹤去了,竟失去了报平安的机会。题画二首 云巢八十岁的老人观察万物变化,已经领会其中三昧。无声的凉月之下,芳草之外都很惬意,万物各自具备天机。为什么能在纸上生成?有时挂在白墙上,自己运动,也仿佛自己发出声音。题画春景 青山上有许多高大的树木,柳枝低垂而婀娜。春风就在笔端,想要高升迁进,没有什么不可以。题《月汀图》二首 太阴是水的精华,在水中沐浴,光泽更加洁净。常常奇怪城里的人竟不懂得欣赏:沙洲边月光如露,垂在兰叶上;和暖的微风翻动着荷花的影子。滩前的白鹭正在睡觉,半夜不要摇动船只。题画梨花 梨花姿容淡雅,露水洗涤得洁净;鲜明的春色仿佛将要跃动。纸帐和小屏风低低相对,一同进入梅花般清幽的梦境。题《碧桃手卷》花枝灿烂,徒有颜色;飞鸟本来无情。它独自站在春风里,仿佛听见两三声鸣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写竹 传神之处仿佛有月光,着色淡雅而没有烟气。这是诗人的笔墨,因为胸中自有渭川竹林。题南宫子中画莺 金色羽衣多么璀璨?它飞向低垂的杨树。久久站立,却没有发出声音;东风也吹它不走。题画白雁二首 芦花开到秋天过半,寒塘中黄雁三两只飞落。北风正萧瑟,远方的书信从未寄来,也从未送到雁门。怎么知道雁肉好吃?如果读过《潜夫论》,就应当不会保留这张纸。六言诗 《赤壁图》二首 公瑾、子瞻,二人都是文辞可相匹敌的蛟龙;论武功却令人惊异。紫烟烈焰,不如白月清风。乌台的夜雨令人伤神,赤壁的秋风吹动头巾;这位老人眼空四海,船中的两个客人又是什么人?题萧照山水 闭门十日,精神遨游于湘浦峡川;树影分开,草店传来雁声,仿佛吹落了渔船。王黄华山水小景二首 试问沧洲的渔翁:长松山坳中,哪一家整天划船而不说话?江风把芦花吹得衰老。这张纸上没有脂粉气,这个人却有沉溺山水的癖好。当时凭心意摹写,如今我凭双眼登临其中。题《鹰捕雀图》【原注:其中一只已经被捕,另一只受惊飞走,鹰又回头顾望】一只雏鸟已经吃饱,凶狠的鹰回头一看,又想捕捉其余的。大贪者如同得陇而又望蜀,小贪者则想兼得熊掌和鱼。死与生已经判定,必须防备一只飞走、另一只却不能飞走;两三片竹叶聚成一丛,被驱赶之后,又将逃向哪里?题戴嵩《牛图》在田陇上亲自耕作,疲倦后回来,坐在茅斋中展开画卷;耳边仿佛听见笛声,回头去看牧童,却看不见。七言绝句诗 读史六首 群雄纷纷争夺天下,全都奔向秦地;即使像东门牵狗那样的人,也没有留下。若能安稳登上月宫,便乘青云而去;只是桂树在秋风中,任我老在这里。晚年百事都已完结,心情低落到床下,再没有人来拜见老厐。病眼想睁开,却又闭上,偷偷防备着日影落向西窗。胸怀旷达而思虑高雅的人,人人都有治国济世的学问;却事事拖延,整天醉卧,怎么也叫不醒。明早司马氏掌权,将取代当涂。广陵的琴声和山阳的笛声,哀怨千年仍未平息。正始年间的诸位贤人已经凋零殆尽,山涛、王戎却离去做了晋朝的公卿。清晨看嵩山、少室山如玉般嶙峋,白白劳驾前来,想必应当怜惜处士的贫困。县令如果能够成为百姓的保障,愿长被尽数覆盖洛城之人。司徒、太尉总共位列三公,奢侈和节俭向来因性情不同。有人在锦帐中饮羊羔酒,酣醉而不知觉;谁能像那人一样僵卧在里门之中?偶然作诗 奸雄往往陷入危机,哪里能只论成败?是非之争徒然嘲笑狂生投奔;益智草最令人怜惜,是老母遗留下来的“当归”。
偶书忧时耿耿,丹心在;无事悠悠,白日过。万里山河,音信少;一春风雨,闷懐多。旧题賸得清眀一半春,蜂衙蝶使徃来频。东风自动秋千索,不见海棠花下人。戯狄懐英花様精神,月様妆,妖魂不敢近。忠良如何,鳯阁平章?老却事,宫中妩媚娘。己巳新春鞭春已罢,烧灯近十日。西风未转东,料得化工无别意,只因不放小桃红。年年春色先催栁,万紫千红次第开。零落墙隂人不问,可怜残雪一株梅。山村示暮春三絶句和韵懐哉春晩,故山薇冉冉,江云日暮低。为问栁桥看燕舞,何如松岭听猿啼。樵儿拾樵,不畏虎;隔溪看花,如隔雾。鹧鸪声在柘岗西,落日腰防下山去。画帘朱箔,燕为家。青草门庭,只产蛙。一树樱桃红半落,园丁愁杀雨如麻。王祈伊中秋不见月四首秋空碾上一轮氷,积雨连宵洗更清。纵有浮云容易散,吹开不待管弦声。家家望月试停杯,怪防浓云拨不开,身入广寒人不见,却从袖里褁将来。中秋万里共隂晴,曾记坡翁最善评。谁信九霄风雨外,羣仙正赏月华眀。开元以后,可堪忧?秋雨霪霖,稼不収。此际霓裳歌一曲,君王正在月宫游。腊月二十六日立春陇梅未寄江南信,邹黍先囘燕谷春,忽忆少陵巫峡句,菜盘思见玉纎人。丁丑元夕入夜,不闻箫鼓声。千门月色,为谁眀?无端逻骑,堦前过错。认戎家枥马鸣【原注:余居与起潜侄相邻】石湖留题三絶仙子骖鸾,不可呼。故园花石,久应芜。不知緑野何人买?试问平泉,有子无?髙筑诗坛,据越城,醉呼杨、陆,主文盟。至今月下苍苔石,时有先生杖履声。当年彬父遣词臣,列防傍观,色怒嗔。谷水曾无归璧日,稽山已有摸金人。望三峯笋舆咿轧下山田,遥指三峯返照边。安得肉身生两翅,霎时飞过此山前。大茅峯四絶句悬厓石磴,刷苔青,空谷无仙,鬼亦灵。闻説游人多好事,谁能扶直半山亭【原注:势倾将压】风吹天朗,见秋毫。足力穷时,所歴髙老。子何曾烦一歩?舆夫攀陟,不辞劳。羊肠九折,路盘岖,不觉腾身,上太虚;失脚从知,髙处险。西风斜日,早囘车。一家兄弟入仙门,谁把名山鼎足分?我读儒书,知长幼,瓣香先礼大茅君。露筋娘子庙玊真僊子雪为肤,枉被羣儿识,塞酥寂寞,扶风三尺土,可怜香火至今无。桃源县张家桥西,车马尘,北风刮地,眯行人。篱落枯桃,三五树,不应此地可逃秦。文安县平生知己富,欧韩辛苦修书,博一官。自是朝廷重科目,且教主簿到文安。夜宿何庄唐主事宅扶风豪士,不知名,樽酒相逢,意便倾。争似何庄,今夜宿梅?花烛影照三更。夜宿范以善提举云林,清逺风大作,偶成二絶句。猿啼夹涧声逾逺鹤啄荒苔迹更清。身在千林头上立,忽从脚防白云生。云峯顶上,玉仙家误入脩廊,一迳斜。夜半月寒,风力劲,满山松影走龙蛇。临沂沂水道中,尘沙眯目,不可行。闻东北有温泉,即浴沂处,不及徃。临沂以北,沂水东行,人扬▯尘沙中。縦有温泉,能自洁。雩坛安得?可乗风。除夕二首呈北溪腊雪穷途一月中,眀朝老鬓又春风。遥知儿女团圞处,饮徧屠苏忆乃翁。杯盘今日偶相逢,客路飘飘过一冬。为问玉堂春帖子,不知学士有谁供?清明日泊舟甲马营细栁东风,甲马营,秋千花下笑相迎。舟中自有伤春客,暗数归家几日程。清眀花开花落,总无情,赢得诗人百感生。今日东防看梨雪,坡仙去后几清明。宿黄村土人索诗尘沙终日,意昏昏。落日炊烟,又一村。客子倦,防求止宿。主翁搔首,更无言。黄村,落日下山低,宿鸟归林亦倦飞。夜半驱车投北去,谁能慷慨泣牛衣?入京二首觚棱栖雀,五云深。此日江湖,向阙心。朽骨不堪重拂拭,涓人莫枉费黄金。手携布被入闗中,颇似菑川六十翁,未必汉廷推第一,不须侧目事辕公。舟中追和逊卿早春即事十首柳色鵞黄蘸碧沙,隔溪遥指四娘家。故园春事如今晩,可见东栏芍药花。清江漠漠漾晴沙,门对青山买酒家。樯外一声金弹子,流莺惊起落庭花。莫惜春衫汚酒痕,欲将遗恨寄芳樽。清明客里匆匆过,不记桃花笑倚门。草色青青,没烧痕。山川满目,酒盈樽。只愁逋客回家日,先被春风▯闭门。乍别亲朋,似久违。西风尘起,染缁衣。不须杜宇声声劝,如此江山,胡不归?壮图落落,与时违。不信经纶起布衣,纵使鹍鱼从北化,也随乌鹊向南归。客至,从容奉笑谈。晚知蔗境味尤甘。曲江进士题名遍,安用山人起水南?虎溪何必与禅谈?唯有东篱菊味甘。束带肯为儿辈屈,悠然兴在此山南。科斗临池,学篆文;燕雏带雨,掠香芹。春闺应恨归来晚,南浦当时错送君。草堂未可便移。文自煑清香,碧涧芹更向白云深处宿。山头囘首,谢诸君。赋归四絶呈句容诸友
译偶然题写 忧虑时局,内心耿耿不忘,丹心仍在;无事之时,悠悠度日,白昼流逝。万里山河,音信稀少;一春风雨,郁闷的心绪很多。旧题 只剩下清明时节一半的春光,蜂群和蝴蝶仿佛官差使者,频繁来往。东风自动吹动秋千绳索,却不见海棠花下的人。戏赠狄怀英 精神如花,妆容如月,妖魂也不敢靠近。忠良之士又如何,竟在凤阁中做平章?只是让宫中的妩媚娘子白白老去。己巳年新春 迎春鞭春的仪式已经结束,烧灯节也快十天了。西风还没有转成东风,想来造化本无别的意思,只是故意不让小桃花开放。年年春色总是先催促柳树,万紫千红随后依次开放。墙阴下花木凋零,无人过问;可怜一株梅花还伴着残雪。《山村示暮春三绝句和韵》多么令人怀念晚春啊,故山的薇草渐渐长出,江上云彩在日暮时低垂。试问在柳桥边看燕子飞舞,哪里比得上在松岭听猿声啼叫?砍柴的孩子捡拾柴薪,不怕老虎;隔着溪水看花,仿佛隔着一层雾。鹧鸪声从柘岗西边传来,落日西斜,他系好腰带下山而去。画帘朱箔之间,燕子以此为家;长满青草的门庭,只听见青蛙。满树樱桃已经红了一半又纷纷落下,园丁被如麻的雨水愁坏了。王祈伊中秋不见月四首 秋日天空仿佛碾出一轮冰月,连夜积雨把它洗得更加清亮。即使有浮云,也很容易散去;不必等到吹奏管弦之声,风便会把它吹开。家家户户望月,试着停下酒杯;奇怪浓云怎么也拨不开。我的身体仿佛进入广寒宫,却无人看见,竟从袖子里把月亮包了带回来。中秋万里同享阴晴,我曾记得东坡老人最善于评论。谁相信九霄之上、风雨之外,群仙正在欣赏明亮的月光?开元以后,怎能不令人忧虑?秋雨连绵,庄稼不能收成。此时却唱起《霓裳》一曲,君王正在月宫游乐。腊月二十六日立春 陇上的梅花还没有寄来江南的消息,邹山的黍苗已经先带回燕谷的春意。忽然想起杜少陵巫峡诗句,想在菜盘旁见到手指纤细的人。丁丑年元宵夜 入夜之后,听不见箫鼓之声。千家万户的月色,是为谁而明?无缘无故巡逻的骑兵从台阶前经过,错认成戎家马厩里的马在嘶鸣【原注:我的居所与起潜侄相邻】。石湖留题三绝 仙女驾着鸾鸟而去,已经无法呼唤。故园的花木山石,早就应当荒芜。不知绿野堂被什么人买去?试问平泉庄,如今还有后人吗?在越城占据高处筑起诗坛,醉中呼唤杨万里、陆游,主持文坛盟会。直到如今,月光下的苍苔石上,时常还仿佛传来先生拄杖穿履的声音。当年彬父派遣词臣,列队在旁观望,神色愤怒。谷水从未等到归还玉璧的日子,稽山却已经有盗墓取金的人。远望三峰 竹轿咿呀作响,沿着山田下行;远远指向三峰映着夕阳余晖的地方。怎能让肉身生出两只翅膀,片刻之间飞过眼前这座山?大茅峰四绝句 悬崖上的石阶被青苔刷得碧绿,空旷山谷中没有仙人,鬼也显得有灵。听说游人多喜欢多事,谁能把半山亭扶正?【原注:亭势倾斜,将要压倒】风吹过后天空明朗,连秋毫都看得清楚。等到脚力用尽,所走过的路就显得格外高远。您何曾烦劳走一步?抬轿的人攀登山路,却不辞辛劳。羊肠小道九曲盘旋,路途崎岖;不觉间腾身而上,仿佛登入太虚。失足之后才知道高处危险;西风斜阳之下,赶快回车吧。一家兄弟都进入仙门,谁来把名山分成鼎足三分?我读儒家经典,知道长幼之序,先焚一瓣香礼敬大茅君。露筋娘子庙 玉真仙子肌肤如雪,白白被一群孩子认出;荒塞中孤寂地只剩三尺土,扶风的香火可怜至今全无。桃源县 张家桥西面,车马扬起尘土;北风刮过地面,使行人迷眼。篱笆边有三五株枯桃树,这地方不应当还可以让人逃避秦朝暴政。文安县 平生知己很多,欧阳修、韩愈辛苦撰写文章,不过是为了谋得一官。既然朝廷重视科举,就姑且让人担任主簿到文安去。夜宿何庄唐主事宅 扶风豪士的姓名无人知晓,举杯相逢,情意便倾心相投。哪里比得上今夜宿在何庄?梅花和花烛的影子照到三更。夜宿范以善提举的云林,清远风大作,偶然写成二绝句。猿猴夹在山涧两旁啼叫,声音更加遥远;仙鹤啄过荒苔,留下的踪迹更加清晰。我站在千林之巅,忽然从脚下生出一片白云。云峰顶上仿佛是玉仙的居所,我误入修长的回廊,一条小径斜斜伸展。半夜月色寒冷,风力强劲,满山松树的影子如龙蛇般游走。在临沂沂水道中,尘沙迷眼,无法前行。听说东北有温泉,就是浴沂之处,却来不及前往。临沂以北,沂水向东流去,人们在扬起的尘沙中行走。即使有温泉,哪里能自行洗净?想登雩坛,又怎能乘风而行?除夕二首呈北溪 腊月的雪覆盖着穷途,整整一个月;明早鬓发又将迎着春风变老。遥想儿女们团聚的地方,他们饮遍屠苏酒,也在思念父亲。今天偶然相逢,共同面对杯盘;我在客途中飘泊,度过了整个冬天。试问玉堂的春节帖子,不知有哪位学士来撰写?清明日泊舟甲马营 细柳在东风中,甲马营里,花下有人笑着相迎。船中自有一个伤春的客人,暗暗计算还有几天才能回到家。清明 花开花落总是无情,却使诗人百感交集。今日在东防看梨花如雪,苏轼去世后还能有几个清明?夜宿黄村,当地人索要诗作。整日尘沙飞扬,心情昏昏沉沉。夕阳西下,炊烟从又一个村庄升起。旅客疲倦了,想求个地方住宿;主人搔着头,更无话可说。黄村。夕阳低低地落到山后,归鸟回林也疲倦地飞着。半夜赶车向北而去,谁还能慷慨激昂地哭泣牛衣中的贫士呢?入京二首。宫阙的觚棱上栖着雀鸟,五彩祥云深处幽邃。今日身在江湖,心却向着宫阙。朽老之骨不堪再受拂拭,涓人不必白费黄金。手里带着布被进入关中,很像菑川那位六十岁的老人。未必汉廷会推举我为第一,也不必因辕公而侧目在意。舟中追和逊卿《早春即事》十首。柳色如鹅黄,映蘸着碧绿的沙滩;隔着溪水遥指四娘的家。故园的春事如今已经晚了,不知还能否看见东栏的芍药花。清澈的江水浩荡地荡漾着晴日下的沙滩,门对青山,正是买酒的人家。桅杆外响起一声金弹子,流莺受惊飞起,落在庭院花间。不要吝惜春衫沾上酒痕,我想把遗恨寄托在芳香的酒杯中。清明节在客中匆匆过去,竟未记得桃花曾笑着倚在门边。草色青青,已经没有焚烧的痕迹。山川满目,酒杯中斟满了酒。只怕逃亡在外的客人回家那天,先被春风紧紧关闭了门。才与亲朋分别,却好像久已不相见。西风卷起尘土,染污了黑色的衣服。不必让杜鹃一声声劝我归去;有这样的江山,为何还不归来?宏伟的抱负落落难合,和时势相违。不信凭经世治国之才可以从平民中崛起;即使鲲鱼从北方变化而来,也终究会随乌鹊向南归去。客人到来,我从容地以笑谈相待。晚年才知道蔗境的滋味尤其甘甜。曲江进士题名已经遍布,哪里还用山人从水南起来呢?何必到虎溪去和禅师谈禅?只有东篱的菊花滋味甘美。我哪里肯束带向后辈屈身,悠然的兴致就在这山南。蝌蚪在池边临水游动,仿佛学习篆文;燕子幼雏带着雨意,掠过芳香的芹菜。春闺中的人想来怨恨我归来太晚,当年在南浦错误地送走了你。草堂还不能马上迁移。文字自有清香,碧涧中的芹菜更愿意栖宿在白云深处。回望山头,向诸位告别。赋归四绝,呈给句容诸位朋友。
兴尽,归期渐有涯。梦中昨夜已还家。儿童笑引池西去,菡萏犹余一朶花。故里青松百尺强,亭亭三径俨成行。东篱雨后无人葺,旧菊多应一半荒。我与茅君宿有縁四年五度,过山前,元符直下,崇禧路囘首,三峯意怆然。一见诸贤,盖便倾。秋风犹动故乡情,余生无复重来日,再世何当结弟兄。题禹庙来寻禹穴,何容易?却上龙门,得许劳。拟借梅梁浮海去,坐登三级浪头髙仲冬雪夜偶书三絶句城楼戍鼓,尽三更,灯射斋窻,一黍明。窻下有人,勤不寐,隔墙犹听读书声。拥衾危坐,夜沉沉,门外谁知雪寸深?掩巻不言,空太息。静中忽见古人心。长廊风▯雨冥冥,花落寒灯,酒半醒。但觉晨光何太早,不知飞霰集窻櫺。诸生和韵复吟三絶荒城戍卒打残更,道上无人天未明。一似衔枚蔡州去,只无鹅鸭混军声。猿啾鬼哭,杳冥冥。夜半何人吊?独醒。謌罢《离骚》,心正苦。隂风吹雨,响踈櫺。地罏无分爇香沉画尽残灰。夜正深。窻外梅花消息动要知子半是天心。自笑既聋不用,夸三耳纯白,安能辨二毛?自笑先生书案上,又将《论语》教儿曹。丁卯新正纪懐四首懒将诗句上桃符,栢叶椒花一例无。却笑简斋元不简,舟中犹自饮屠苏。土润耕牛不受鞭,风和花鸟各忻然。老人犹记兵戈日,自后升平五十年。纷纷儿女竞新年,老去思亲独怆然。墓上只堪供洒扫,无由防服拜堂前。鲁史曾书「雨木氷坤」爻切切,戒隂凝。衡门空把忧时志,无柰华轩尽鹤乗。窥园先生日日好窥园学圃,工夫细讨论,卖李不须先去核,耘▯只恐误伤根。井竭坎蛙晓渇上苔栏,石甃泥浑,底欲干焦。稼不为箪食计,一瓢饮水亦良难。啓山扫松一妻一妾,閟泉扄老。栢苍苍,蔓草青。我肯墦间求餍足?魂归不必讪中庭。病中四絶南山处士老,尤贫,颇恨故交无一人。若使知心,得良友,更因多病,转相亲。老去无憀,病转多。樱桃杨柳柰,情何?故人又比佳人薄,莫怪门前雀可罗。叶落萧萧,壅树根,疎林带郭,半疑村。卧闻车马,墙边过,无事呼儿,早闭门。浪説苏公久已仙,岂知翁自厌余年?雪堂二客能相从,姓字当时惜不传。追和四絶文士多婴疾,与贫浩然。东野即其人,唱酬从此。诗筒简炮炙时,于药褁亲。餔餟糟醨,醉者多,独醒无柰众人何。寒窻细读《离骚》语,遗恨千年吊汨罗。三十寻思拟学仙,蹉跎已过古稀年。一生只作邯郸梦,枕上竒方秘不传。卧看山云起,石根意行,随犬至前村。防居自是无人识,何必移家上鹿门。
译兴致已经尽了,归期渐渐有了期限。昨夜梦中已经回到家。孩子们笑着牵引我往池塘西边走,荷花还剩下一朵。故乡的青松有百尺多高,亭亭而立,三径旁已经整齐成行。东篱的菊花雨后无人修葺,旧日的菊丛大概已经荒了一半。我和茅君早有缘分,四年中五次经过山前;从元符直下,走到崇禧路,回望三峰,心中悲怆。一见诸位贤者,便几乎倾心相交。秋风仍然牵动故乡之情,我余生再也没有重来的日子,来世又何时才能结为兄弟?题禹庙。来寻找禹穴,哪有那么容易?却登上龙门,已经足够辛劳。想借梅梁浮海而去,坐着登上三级浪头的高处。仲冬雪夜偶然写下三首绝句。城楼的戍鼓已经敲到三更,灯光照进斋房的窗子,只有一黍那么明亮。窗下有人勤奋得不能入睡,隔着墙还听得到读书声。拥着被子端坐,长夜深沉。门外谁知道积雪已有一寸深?合上书卷默默无言,徒然长叹;在寂静中忽然体会到古人的心情。长廊上风声紧急,雨色昏暗;花落在寒灯旁,我酒意已经半醒。只觉得晨光为何来得这样早,却不知道飞霰已经聚集在窗棂上。诸位学生依韵唱和,又吟成三首绝句。荒城的戍卒敲打着残更,道路上无人,天还没有亮。仿佛衔枚悄悄向蔡州进发,只是没有鹅鸭声混杂在军队的声音里。猿声啾啾,鬼哭声幽暗深远。半夜里什么人来凭吊?只有独醒的人。唱完《离骚》,内心正苦闷;阴冷的风吹着雨,声音传到稀疏的窗棂。地炉没有缘分燃烧沉香,画已尽,炉中只剩残灰。夜正深。窗外梅花传来消息,悄然萌动;要知道,子半时分大概正是天意。自我嘲笑。既然耳聋,就不用夸说有三只耳朵;头发全白,又怎能分辨黑白两色?可笑我先生在书案上,又拿《论语》来教那些小孩子。丁卯年新正纪怀四首。懒得把诗句写上桃符,柏叶和椒花也一概没有。反倒笑陈简斋其实并不简朴,即使在舟中还照样饮屠苏酒。土地湿润,耕牛不用鞭打;风调和,花鸟各自欣喜。老人还记得战乱的日子,从那以后已经太平了五十年。儿女们纷纷争相过新年,我年老后思念亲人,独自悲伤。坟墓上只能前去洒水扫除,却没有机会穿丧服到堂前拜祭。鲁国史书曾记载“雨木冰坤”,其中的爻辞切切告诫阴气凝结。守着简陋门第,徒然怀抱忧虑时局的志向;无奈华轩中的人都乘着鹤离去。窥园。先生天天喜欢窥看园子,学习种植,细细讨论其中的功夫。卖李子不必先去掉果核,锄除瓜苗旁的草,只怕误伤根部。井水枯竭。井里的青蛙清晨因口渴爬上苔藓栏杆,石砌的井壁泥泞混浊,井底将要干涸焦裂。庄稼收成不足以谋求一箪食物,就连用一瓢水解渴也实在困难。启山扫松。一妻一妾,闭藏在泉台之下;柏树苍苍,蔓草青青。我难道肯到坟间去求得饱足吗?魂魄归来,不必在中庭惭愧。病中四绝。南山处士已经老了,尤其贫困,很遗憾旧日朋友一个也没有。假如能得到知心的好朋友,即使因为多病,也会更加彼此亲近。年老后百无聊赖,疾病也越来越多。樱桃、杨柳、柰树,情状如何?故人又比美人还薄情,难怪门前可以张网捕雀。落叶萧萧,我用来壅护树根;稀疏的树林连着城郭,远看几乎疑心是村庄。躺着听见车马从墙边经过,没什么事便叫孩子早早关门。都说苏公早已成仙,哪里知道老人自己已经厌弃余年?雪堂的两位客人能够相伴,真可惜当时没有传下他们的姓名。追和四绝。文士大多容易染病,也多半安于贫困。东野就是这样的人,从此便以诗唱和。诗筒送来时正赶上炮炙药物,亲自把诗放在药包旁。喝着酒糟和薄酒,醉倒的人很多,唯独清醒的人无法奈何众人。在寒窗下细读《离骚》的辞句,留下千年的遗恨,凭吊汨罗。三十岁时便寻思学仙,蹉跎之间已经超过古稀之年。一生只做了一场邯郸梦,枕头上的奇妙仙方始终秘而不传。躺着看山间云气升起,在石根间随意散步,跟着狗走到前村。这样的居处本来就无人认识,何必迁家到鹿门山上?
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巻二十元陆文圭撰七言絶句诗丁亥夀药房先生四首贺客门闗刺,莫传日髙厨传,尚萧然。遥知独鹤苍苔舞,自防丹砂。注《内篇》。蜀苑梅花号两龙,千年矫立受霜风。若为健步能移取,逺供寒香夀乃翁。出处穷通,若命何?月居南斗,类东坡。底须内翰,还公做?勘破已输,春梦婆。曲度珠帘,懐吕相。庑排红榜,媚韩王。先生清隠,心如水。消得编诗一瓣香。折梅夀宋春卿南枝春早,为谁容?逺供寒香,夀乃翁。不信,广平心似铁,能禁索?笑倚东风。又口号四首【谨案此诗夀陆义斋作,时乙巳九月,前有七言律诗一首,编入十八巻】洛阳亭下,昔埋轮当道,豺狼不避人。今日黄花故园,酒独携,野鹤伴闲身。仁挟翔风,勇驾霆,皇华使者出,祥刑福星,一夕迁吴,分却向龙山,现夀星。华堂捧劝,紫霞杯,红粉囘头,御史来。直道素知,嫌妩媚,羞将白鹤放笼开。幼安伯可号文雄,词夀秦韩,枉自工;贤相肯交穷处士,何如魏野祝莱公?赠松窻故交皆疎,栁子厚新贵,不识王元之,袖中刺字已漫尽,一童犹负嚢中诗。赠复初二首昨夜春风到栁枝,客衣偏爱薄寒欺。囊锥颖脱无人见,欲绣平原未有丝。有客袖中懐短刺,何人门下曵长裾?每评陆子毁茶论,大胜顔公乞米书。宁华张尉,卫辉人也。因寇失官,妻子为掳,行乞归乡,赠以二絶句。葛藟绵绵,长道邉,独行踽踽,亦堪怜。邯郸正近,君乡里,好借仙翁一枕眠。南来憔悴,一身存。归雁哀鸣,久失羣。莫怪夜行人不问,形容岂似故将军?桂松岩以子平、星禽二术推人,多验,戏赠二絶。十二支辰配十干,此专主日,论财官,岂无辞禄安贫者?説与先生仔细看。异类于人,总不干止;闻列宿应郎官,区区女蝠并危燕,却与蛟龙一例看。赠星禽赵显微诗三絶显防元是紫微仙天上星辰手斡旋,为向人间多漏泄,谪下茅峯五百年。莫把行蔵问斗牛,年将八十更何求?愿言奎宿长眀健,文治从今遍九州。奎宿如何?号木狼,尾箕虎豹,若为详?兽心人靣,凡皆是瑞物,如何无鳯凰?和史药房三絶莫倚承恩,赋上林;记曽薄幸,托琴心。白头又欲轻相背,令蹙山眉,作苦吟。出处何如?汉二疏返耕,聊以遂吾初。虎头未可轻摇,笔牛角何妨且读书。春被山颠与水涯,尽供物料入诗。家陆刘近世升沉异,一为梅花,一杏花。和张仲寔絶句四首江梅嵗晩独清妍,南国相逢亦偶然。料得知心有寒月,不消重雾与轻烟平生梦不到黄扉,安得京尘染素衣?只把一竿江海去,相看鸥鸟亦忘机。十年讲席,坐无氊,尽把行蔵付与天。防马已甘之,反后着鞭,莫竞祖生先。兀坐书林,闭董惟时,寻佳句,写乌丝。儿时论语今忘却,且让安昌作帝师。山村赠礼敬龙泽上人诗,有几年不踏澄江路,耆旧唯存陆子方之句,和之二首。西抹东涂,衒一乡;阿婆羞忆少年妆。如今闭户,无人识;旋学仙翁却老方。西山爽气入吾诗,拄颊含毫有所思。欲把求田语▯徳莫因学圃笑樊迟。次伯机絶句梅天风雨,一江寒湿。却滩头旧钓竿,自着渔蓑沽酒去。路逢贾客,问长安。留别袁伯长待制,凌徳庸少监,周南翁待制诸公三絶句。待诏明廷,百有余一人,释褐向江都,诸生对防,无竒语,田窦何曾不喜儒?书生骨相太邅迍,地位还须有福人。老我终身友,麋鹿看君他日上麒麟。狞狞虎豹守天闗,月殿蟾宫不可攀。归路春风无限好,一声啼鸟破青山。絶句留别善之仲实并呈松涧云仲无逸四首。今夜,征帆浅渚边?何时,樽酒落花前?白云绕舍,归心切。不为春林听杜鹃。手拈花草,弄春愁。儿女安知稼穑秋?山北,山南,防未遍。归欤!且复事西畴。江上春云生,暮寒故城囘首,离长安,残桃剰栁,应无分留,与诸君取次看。老桧荣枯,不计春;好花开落,止经旬。莫将文翰夸余子,共拟勲名及古人。古意四首寄张可与孙晋卿长安城头,红日斜。王孙金弹打乌鸦,寄声翠鳯穿云去。霜寒莫恋梧桐花。长松百尺,防官街。街吏斧锯,充官柴。髙寒自是,饱风雪。嵗晩只合,居穷崖。老翁持镜,向市卖铜,光的皪,秋水清。丑妇鉴容,惊堕地。想渠嫌杀太分眀。牧儿狭迳碍樵枝,樵儿格鬭,暮不归。于莵一声啸,篁谷两儿惊散,走如飞。夜得二絶寄子华送客,征衫秋八月;懐人,病枕夜三更。床头稚子呼不觉牕外潇潇风雨声鸡鸣风雨,思君子;鴈过潇湘,忆故人。别去情懐浑欲醉;梦囘诗笔,已如神。絶句二首寄绍堂求巧石篱根怪石起层云,浅带春泥碧藓纹。乞与诗人时醒酒也,胜豪夺任监军。几年石友卧苍苔,曾受南宫雅拜,来老子暮年行脚倦,只宜窻里看崔嵬。送唐孟方教授三首泮水三年,惟饮水,不知芹藻味何如?羣鸮无故争桑椹,挟弹何人?莫问渠。
译钦定四库全书。《墙东类稿》卷二十,元代陆文圭撰,七言绝句诗。丁亥年为药房先生祝寿四首。贺客登门,名帖已经塞满门关;不要传说太阳已高,厨房仍然冷落萧然。遥想您独自让苍鹤在青苔上起舞,自修丹砂,注释《内篇》。蜀苑的梅花号称两条龙,千年来挺立承受霜风。若能健步把它们移来,远远供奉寒香,为老翁祝寿。出处和穷通,难道都由命运决定吗?月亮运行在南斗,像苏东坡一样。何必让内翰还替公做什么?看破这些道理,已经输给春梦婆了。曲调绕过珠帘,怀念吕相;廊庑排列红榜,取媚于韩王。先生清幽隐逸,心如止水;值得用编成的诗献上一瓣香。折梅为宋春卿祝寿。南枝的春意来得早,是为谁而盛放?远远送来寒香,为老翁祝寿。不信广平的心硬如铁,能够禁得住索取吗?笑着倚在东风中。又作口号四首。【谨案:此诗为陆义斋祝寿,时在乙巳九月,前面有七言律诗一首,编入第十八卷。】洛阳亭下,从前有人拦截车轮据守道路,豺狼也不避人。今日在黄花盛开的故园,独自带着酒,只有野鹤陪伴闲散的身子。仁德挟着飞翔的长风,勇气驾驭雷霆;皇华使者出行,既是祥刑又是福星。一夜之间迁往吴地,分途转向龙山,显现出寿星。在华美的厅堂上捧杯劝饮紫霞酒,红粉佳人回头,却发现御史来了。向来知道正直之道,嫌恶妩媚,不愿把白鹤从笼中放出来。幼安伯可以称为文章雄杰,写词为秦、韩祝寿,实在徒然精工;贤相若肯结交穷困处士,又哪里比得上魏野为莱公祝寿呢?赠给松窗。旧日朋友都已疏远,柳子厚新近显贵,竟不认识王元之;袖中的名帖已经磨损殆尽,只有一个童子还背着袋中的诗。赠复初二首。昨夜春风吹到柳枝,客中的衣服偏偏受薄寒欺凌。囊中的锥子锋芒脱出,却无人看见;想要刺绣平原君的功业,却连一根丝也没有。有客人袖中怀着短短的名帖,谁又在别人门下拖着长衣求见?每每评论陆子的毁茶论,远胜于颜公乞米的书信。宁华张尉,是卫辉人。因寇乱而失去官职,妻子儿女被掳,沿路乞讨回乡,赠给他两首绝句。葛藤绵绵,沿着漫长道路生长;独自一人孤独行走,也实在可怜。邯郸正近在眼前,那里是您的乡里,正好借仙翁的名义在枕上睡一觉。从南方来时形容憔悴,只剩孤身一人。归雁哀鸣,已经很久失去群体。不要怪夜行的人不来询问,您的容貌哪里还像从前的将军?桂松岩用子平、星禽两种术数推测人的命运,多有应验,作此戏赠两首绝句。十二地支配合十天干,这种术数专门以日柱为主,论说财星和官星,难道就没有辞去禄位、安于贫困的人吗?把这些说给先生,请仔细看。异类与人不同,总不相干;听说列宿对应郎官,区区的女蝠和危燕,却也要和蛟龙一概看待。赠星禽赵显微诗三首绝句。显微本来就是紫微星仙,掌握天上星辰的运行;因为向人间泄露太多天机,被贬下茅峰五百年。不要拿斗宿牛宿来追问仕隐出处,年近八十还求什么呢?只愿奎宿长久明亮康健,从今以后文治遍及九州。奎宿是什么?号称木狼;尾宿、箕宿如虎豹,如何详细说明?兽心人面,凡是这些全都是祥瑞之物,为什么却没有凤凰?和史药房三首绝句。不要倚仗承受皇恩,写过《上林赋》;还记得曾经薄情,寄托琴心。白头之后又想轻易背弃我,竟使山眉紧蹙,作出苦吟。出仕还是退隐怎么样?像汉代二疏那样回乡耕作,姑且实现我的初愿。虎头还不可轻易摇动,笔插在牛角上又何妨暂且读书。春光遍布山巅水涯,都供作诗的材料。陆、刘两家在近世的升沉不同,一个像梅花,一个像杏花。和张仲寔绝句四首。江边梅花到了岁末仍独自清丽娇妍,在南国相逢也只是偶然。料想知心者有清冷的月亮相伴,不必再依靠浓雾和轻烟。平生的梦也没有做到黄扉宰相,哪里能让京城尘土染上素衣?只拿一根钓竿到江海去,与鸥鸟相对,也忘却机心。十年坐在讲席上,连坐席上的毡子也没有,完全把出仕或退隐交给上天。已经甘心落后了,又何必回头加鞭,争着比祖生先行呢?独自坐在书林中,闭门静守;有时寻觅佳句,写在乌丝栏纸上。小时候读的《论语》如今已经忘了,姑且让安昌来做帝师吧。山村赠礼敬龙泽上人诗。有人说“有几年没有踏上澄江的道路,旧日老人中只剩陆子方”,因此和作两首。在脸上涂脂抹粉,向全乡炫耀;老妇人羞于回忆年轻时的妆容。如今闭门不出,无人认识;随即学习仙翁返老还童的方法。西山清爽的气息进入我的诗中,我支颐含笔,心有所思。想要把求田问舍的话说给玄德,却不要因为学习园艺而嘲笑樊迟。依次和伯机绝句。梅雨时节风雨交加,整条江又寒又湿。我收起滩头旧钓竿,穿上蓑衣去买酒。路上遇到商人,便问他长安的消息。留别袁伯长待制、凌德庸少监、周南翁待制诸位,作三首绝句。在朝廷等待诏命的有一百多人,只有一人脱去布衣前往江都;诸位学生在朝廷答对,没有奇特言语。田窦两家何曾不喜欢儒生?书生的骨相太过坎坷,地位还须有福之人才能取得。让我这个老人在一生中做朋友,看着您日后由麋鹿之地登上麒麟阁。凶猛的虎豹守着天关,月殿蟾宫不可攀登。归途上的春风无限美好,一声鸟鸣冲破青山的寂静。四首绝句:写给善之、仲实的留别诗,并呈给松涧、云仲、无逸。今夜,征帆停在浅滩边吗?何时才能在落花前共饮一杯?白云环绕屋舍,归心急切;并不是为了在春林中听杜鹃。手里拈着花草,排遣春日的愁绪。儿女哪里知道秋日耕作的艰辛?山北山南还没有走遍。归去吧,姑且再去料理西边的田地。江上春云升起,傍晚寒意袭来;回望故城,离开长安后,残桃剩柳恐怕再没有机会留下来,和诸位朋友一一观赏了。老桧树的荣枯不计较春天,盛开的好花也只经历十来天。不要拿文章才华向余子夸耀,共同谋求功勋名声,赶上古人。古意四首,寄给张可与、孙晋卿。长安城头,红日西斜。王孙用金弹丸击打乌鸦,传声让翠凤穿云飞去。霜寒时节不要贪恋梧桐花。百尺高的长松矗立在官府街道旁。街吏拿斧锯砍伐它,用来充作官府柴薪。高处寒冷,自然饱受风雪;岁暮时只应居住在穷僻的山崖。老翁拿着镜子,到集市上卖铜;镜光明亮清澈,如秋水一般。丑妇照见自己的容貌,惊得镜子掉到地上;想来她嫌镜子照得太过分明。牧童走在狭窄小径上,樵夫的树枝挡住了道路;牧童和樵夫争斗,直到傍晚也不回去。老虎一声长啸,竹林山谷中的两个孩子惊散,飞快地逃走。夜间作得两首绝句寄给子华。送客时,正是秋八月,穿着远行的衣衫;思念友人时,病卧枕上,已是夜半三更。床头的孩子呼唤也没有察觉,窗外只有潇潇风雨声。鸡鸣时风雨交加,使我思念君子;大雁飞过潇湘,使我忆念故人。分别后的情怀几乎要醉倒;梦醒时诗笔如有神助。作绝句二首寄给绍堂,请求赠送奇巧的石头。篱笆根下的怪石层层隆起,浅浅沾着春泥,布满碧绿的苔藓纹理。请把它送给诗人,时时用来醒酒,也胜过强行夺取任监军的石头。多年来这位石头朋友一直躺在青苔中,曾受南宫郑重的礼拜。等我到了暮年,行走也疲倦了,只适合在窗中观看高峻的山石。送唐孟方教授三首。在泮水学习了三年,只知道饮水,不知芹藻是什么滋味?一群猫头鹰无缘无故争抢桑椹,拿着弹弓的是谁?不要问他。
御儿溪北,浣征衣,重拂苍苔旧钓矶。有弟对床,思久别,呼儿置酒,话迟归。城东老圃,旧书生,▯闭柴门,懒送迎。独袖篇诗与君别,相看白首,不胜情。送李义夫出逰二首梅花卸玉,春寒浅;栁色描金,雪意消。老子偶然诗兴动,又挑行李过溪桥。三千丈髪,从渠脱;九十日春,须我逰。出却草堂三五里,囊中无得一钱留。送吴仲鲁囘乌江二道【原注:吴学易】老人白:「防子青衿,二水相滋,兊泽深。易学已随丁氏去,金兰何日慰同心?」黄田西望,歴阳城,风水萧萧,数日程。纸上陈言,刋落尽。沧浪时听,棹歌声。送留君玉髙云卿自江隂迁松江四絶二君才斡俱优裕,数载相从意未休。短棹西风,吹过泖;相思霜月,落南州。江浦买鲈,秋正美;山亭闻鹤,夜尤清。送君此去,因懐古;海水东来,意未平。老我毕枝,甘伏鷃,羡君乔木,又迁莺。清平官府,无公事,分我丝莼,一箸羮。暨州风土,今非昔安得珠犀,贾客船?莫笑归装无一物,江头鱼蟹亦论钱。鉴止堂流水防防,止水停,要令漱玉结层氷。深溪不泛桃花出,谁识仙源在武陵?西苑雪花剪白,忘安蒂【原注:古诗雪花无蒂】霜叶雕红,不恋枝。争似隋家宫树上?四时锦防,不曽离。丘庄多稼楼二首【原注:扁庸田佥事所书】楼上西风野望时,▯▯禾黍没髙低。劝农使者来行水,还凭朱栏忆旧题。万畆耕耘,卒嵗勤,可曽一饱?慰农人,催租令急如风火,输入官仓,化腐尘。喜客泉二首幽篁夹道,少人居。山骨清寒,草木疎。泉见客来,空自喜。春懐▯▯,正愁余。一饮懐金出岭南【原注:广东贪泉】莲花峯下絶清甘【原注:庐山防泉】我来欲与流泉约,独喜亷人莫喜贪。四时佳兴题徐景阳园堂五首溶溶川上,花光午;冉冉窻前,草色春。能识此中真乐处,圣门只有两三人。门前车马客,方散堂下,樽罍酒半醒,不信镜中添白髪,君山依旧,去年青。穷秋破屋,檐头雨;残腊征夫,陌上霜。公子闲居无一事,可能忧乐两相忘。华阳洞口,金泉水流入宫墙,作小渠,任转秦淮,出江去,不应久住,化龙鱼。半奁玊镜照须眉,长笑东坡与水嬉。直下琤然投小石,一波先动万波随。题园亭把酒看花,贫亦乐;携琴对竹,静相宜。客来若问朝家事,囘首东风谢不知。同善之仲寔,无逸共赋《雪中香亭》。冷云低压,翠禽巢碎,玉玲珑不耐敲。蜂蝶迟来探芳信,暖风已逼杏花稍。鹤皋诗为振之作鹳鸣于垤,妇长叹;鸿渐于陆,夫逺征。何似山亭闻鹤唳,无人静坐月三更。刘澹斋求米船谩赋二絶文士清髙,数米颠。蔡公门下,讵能贤?探囊万一,逢江盗错。认真州发运船。灵寳生平爱虎头,每傍战舰系轻舟。晩无书画真无益,洗手莫嫌寒具油。临山谷帖不似曽草华清,妙入神。涪翁以后,更无人。捧心终是西施好,里妇何縁辄效颦。危金僊示容斋清晖堂诗,求防洪景卢。乃危骊塘之座主也,因成二首。巻中人物,想干淳老笔题诗,意转新,却怪洪杨交不合,诚斋亦自是诗人。清晖何处有?园堂消得先生句。发扬百世,空留遗墨在后生,并不识骊塘。题敬威卿参政赠许正卿针诗巻末,敬公之章,许卿之艺,诸君发挥尽矣。终以二絶,貂续尾,蛇添足乎?江左知名,许叔微公来示之。衡气机,天下呻吟尚未息。公持《肘后》,将安归?正人一脉系安危,温公身事亦付医。此身强健无着处,不如枕卧看儿嬉。题李兄课巻集中有句尽堪传,一梦科名十二年,音好空闻,永嘉末命乖不遇,竟陵前。题赵子徳修屋疏二首公子王孙逞富豪,连云甲第竞相髙。谁是锦里秋风客?不办三重屋上茅。神有青囊,号救贫,如何无术自谋身?道南大宅今安在?欲向龙舒覔主人。戯题听琴手巻流水髙山,不用弹,巴人下里,众皆懽只今何处求钟子?多向文闱作考官。题昭君画巻五絶当时随例与黄金,不遣君王有悔心。近使来传,延夀死。囘思终是汉恩深。妍丑何须问画工?美人终日侍宫中。奉春初计,真堪恨欲望单于,敬外翁。青塜千年恨不埋,琵琶马上几时囘?宇文髙氏争雄日,突厥柔然献女来。已恨丹青误妾身,何消更与妾传神?那知塞北风尘貌,不似昭阳殿里人。啮雪中郎妾,不如脱身无计。▯相于劝君莫射南飞鴈,欲寄思乡万里书【原注:画中有一人射鴈】题二乔手巻二絶国色娇娆,画不如。风流二壻,尽消渠。阿承丑女,无人聘。自挈衣装,过草庐。小郎斫案怒生嗔,亚壻提兵算若神。借使横江风不便,可能铜雀鎻佳人。渊明像宋文心腹寄王宏来刺江州,却有声不怪。孤臣书甲子,时时送酒赏渊眀。小铜屏铸渊眀归去诗,并坡和章,以赠子华,侑以絶句。五斗区区,肯折腰?眉山早计,不如陶。小屏一枕,还乡梦。五栁门前,月正髙。移居图二首
译在御儿溪北,洗涤远行穿过的衣服,再次拂拭那片长满苍苔的旧钓台。若有弟弟同床而眠,便思念久别的亲人;呼唤孩子置办酒席,谈说迟迟归来的事情。城东的老园丁,本是旧日书生,紧闭柴门,懒于迎送。独自袖中带着一篇诗来同你告别,相对看着彼此的白发,感情实在难以承受。送李义夫出游二首 梅花卸下了白玉般的花瓣,初春寒意尚浅;柳色仿佛描上了金色,雪意正在消退。老夫偶然诗兴发作,又挑起行李走过溪桥。三千丈长的头发,任它脱落;九十天的春光,必须由我游赏。走出草堂三五里,袋子里竟没有一文钱可以留下。送吴仲鲁回乌江二首【原注:吴学易】老人说:“你年轻时身着青衿,两条水流相互滋养,恩泽深厚。易学已经随着丁氏离去了,什么时候才能以金兰之交来慰藉同心之人?” 从黄田向西遥望历阳城,风声水声萧萧,路程要走好几天。纸上陈旧的言辞,全都删落了;在沧浪之间,时时听见划船的歌声。送留君玉、高云卿从江阴调任松江四绝 二位才华横溢而又宽裕有余,相从数年,情意仍未休止。驾着短桨,在西风中吹过泖水;在霜月之下相思,思绪落向南州。江边买鲈鱼,正值秋色最美;在山亭听鹤,夜色格外清幽。今日送你远去,因而怀想古人;海水从东方涌来,心中的意绪仍不能平静。我老了,只能安于荆棘枝头,甘愿伏在鷃鸟之下;羡慕你如鸟迁莺,飞上高大的树木。清平的官府没有公事,请分给我一些丝莼,煮成一筷子羹。暨州的风土如今已经不同于往昔,哪里还能得到珍珠犀角,装满商人的船?不要笑我归来时行装一无所有,江头的鱼蟹也一样可以论钱购买。鉴止堂 流水滔滔,止水停息,要使漱玉泉结成层层寒冰。深溪中不泛出桃花,谁能知道仙源就在武陵?西苑 雪花剪裁成白色,却忘了安上花蒂【原注:古诗说雪花无蒂】;霜叶雕成红色,却不留恋枝头。哪比得上隋家宫树上的景象?四时都像锦绣屏障,从来不曾离开。丘庄多稼楼二首【原注:匾额为庸田佥事所书】登楼在西风中远望田野,只见沉沉的禾黍淹没了高低田地。劝农使者前来巡视水利,还倚着朱栏回忆旧日题诗。万顷田地耕耘劳作,终年辛勤,可曾得到一顿饱饭?用来安慰农人的粮食,却被催租的命令催逼得急如风火,缴入官仓,最后化为腐朽尘土。喜客泉二首 幽深的竹林夹着道路,那里很少有人居住。山石清冷,草木稀疏。泉水见到客人到来,徒然自我欣喜。春日的情怀渺远,我正为此忧愁。一饮贪泉,便怀着黄金走出岭南【原注:广东贪泉】;莲花峰下的泉水极其清甜【原注:庐山防泉】。我来想同流泉订下约定,只喜爱廉洁之人,不喜爱贪婪之徒。四时佳兴题徐景阳园堂五首 河面水波浩荡,午时花光灿烂;窗前春草缓缓生长,满眼都是春色。能够认识这里真正的快乐所在,圣门中只有两三个人。门前的车马宾客刚刚散去,堂下酒器中的酒已经喝到半醒;不相信镜中又添了白发,君山依旧还是去年的青色。深秋时破屋檐头落雨,残腊时远行的役夫在路上踏霜。公子闲居而无一事,难道能够把忧与乐两样都忘掉吗?华阳洞口,金泉水流入宫墙,形成小渠,任它流转到秦淮,出江而去;不应长久停留,最终化作龙鱼。半面妆奁中的玉镜照着胡须眉毛,长笑东坡曾同水嬉戏。径直向下铿然投入一块小石,先起一圈波纹,万圈波纹随之荡开。题园亭 端酒赏花,即使贫穷也快乐;携琴面对竹林,幽静而相宜。客人若问起朝廷的事情,回头面对东风,只说自己不知道。同善之、仲寔、无逸共同赋咏《雪中香亭》。寒云低低压来,翠鸟的巢被震碎,玉石般玲珑的花朵经不起敲打。蜂蝶迟迟才来探问花信,暖风已经逼近杏花梢头。《鹤皋诗》为振之所作 鹳鸟在土堆上鸣叫,妇人长声叹息;鸿雁渐渐飞到陆地,丈夫远行出征。哪里比得上在山亭听鹤鸣叫,独自静坐直到三更月色之中?刘澹斋求米船,戏作二绝 文士清高,竟到了数米计算的地步。蔡公门下,哪里能算贤达?即使探囊取物般偶然得到一点财物,遇到江盗时也会把船错认作真州的发运船。灵宝平生喜爱虎头,常常靠着战舰系住轻舟。晚年没有书画,才知道实在无益;洗手吧,不要嫌弃寒具上的油。临摹山谷法帖而不像 曾经草写《华清宫》,精妙入神。自涪翁以后,再也没有别人能达到这种境界。捧心的西施终究美丽,乡里的妇人为什么偏要仿效她皱眉?危金仙给我看容斋《清晖堂诗》,请求我访求洪景卢。原来危骊塘是洪景卢的座主,于是作二首。画卷中的人物,想必是干淳年间的老画笔题写的诗,意趣转而更新;却奇怪洪迈、杨万里交情不合,诚斋自己也本来就是诗人。清晖堂在哪里?园堂足以消受先生的诗句。先生的声名流传百世,只留下遗墨给后生,而后生甚至并不知道骊塘。题在敬威卿参政赠许正卿的针诗卷末。敬公的文章、许卿的医术,诸位都已经发挥尽了。最后再用两首绝句续在卷尾,是画蛇添足,还是貂尾续狗尾呢?许叔微公在江左知名,把这件事拿来给我看。调和气机,天下的呻吟却还没有停止。您手持《肘后》,将要归向哪里?正直之人的一脉关系到国家安危,温公一生的事情也只能交付给医生。如今身体强健却无处施展,不如枕卧在床,看孩子们嬉戏。题李兄课卷 文集中有些句子全都值得流传,一场科名之梦竟经过十二年。只空听见美好的声音,永嘉末年的命运乖舛而未能遇合,终于在竟陵之前止步。题赵子德修屋疏二首 公子王孙炫耀富贵豪奢,连接云天的高门宅第竞相攀比。谁是锦里那个秋风中的客人?竟连屋顶上的三重茅草也无力修补。神仙有青囊之术,号称能救济贫困,为什么却没有办法谋求自身的安身之处?道南的大宅如今在哪里?想往龙舒去寻找主人。戏题听琴手卷 高山流水,不必弹奏;巴人下里之曲,众人都十分欢喜。如今到哪里去寻找钟子期?多半都到科举考场去做考官了。题昭君画卷五绝 当时按照旧例送给黄金,不让君王心中产生悔意。最近使者回来传报,说延寿已经死了。回想起来,终究还是汉朝的恩情深厚。美丑何必去问画工?美人终日侍奉在宫中。王嫱当初提出的计策,实在令人遗憾;想要嫁给单于,反倒敬奉外祖父。青冢千年遗恨,仍不能埋没;马上琵琶,何时才能归来?宇文氏、高氏争雄的日子里,突厥、柔然都来进献女子。已经怨恨丹青误了我这一生,何必还要替我传神画像?哪里知道塞北风尘中的容貌,已经不像昭阳殿里的那个人。啮雪的中郎之妻,不如想办法脱身,却终究没有办法。劝你不要射杀南飞的雁,想托它寄去万里之外的思乡书信【原注:画中有一人射雁】题二乔手卷二绝 国色天香、娇美动人,画也比不上本人。两个风流女婿,全都被她们吸引。阿承的丑女没有人来聘娶,只好亲自带着衣物,走过草庐。小郎砍案而发怒,次女婿领兵,谋划像神明一样。假如横江的风势不利,难道还能把美人锁在铜雀台吗?陶渊明画像 宋代文心腹把王宏寄来的刺史任命送到江州,竟然有声望,并不奇怪。孤臣以甲子纪年,时时送酒来赏识渊明。有一面小铜屏,铸着陶渊明《归去来辞》,以及苏轼的和作,用来赠给子华,并以绝句佐助。区区五斗俸禄,哪里值得弯腰?眉山人苏轼早已料定,不如陶渊明。小屏风前枕卧,做着归乡的梦;五柳门前,月色正高。《移居图》二首
潜夫两跋,最穷研通老,安身是契▯。偶向晴牕展临本,无人当日扣龙眠。细君散髻抱婴儿,底事移家不皱眉?有句曽嘲穷处士,四婆元自解吟诗。江隂有《桃源图》方圆尺许,宫室人物如针粟可数,相传有仙宿。民家刻桶板为之一夕而成,明日遁去。友人以本遗余,戯题二絶。不自柴桑记里来,似传晨肇入天台。世间多少荒唐事,何独神仙有是哉【原注:韩诗桃源之説诚荒唐】人説桃源是隠民,神仙幻景即非真,如何谷口渔舟路,不许人间再问津【原注:洪驹父诸人论桃源,谓陶记中本言避秦者,初非仙也。东坡、荆公诗得之,如王摩诘、退之、梦得皆误。然余考之本记,亦有可疑,如渔人囘舟竞不能认前路,后有问津者辄死。桃源果在世间,何不可复见耶】题子昻学士小景萧萧落木壊无枝,冉冉细竹爱风僛。疑非松雪斋中画,似是唐人野望诗。马道士为詹仲眀作《栁城春色图》,城门外栁树连堤,桃花夹竹,小桥渔艇,茅屋下有读书人,不知何处景也?为题二絶。渭城客舎栁烟遮,渔叟桃源去路賖。松竹林中读书处,一图风景属三家。城外春风,野水浑。桥头双桨,下孤村。栁桃红绿,撩人眼。独坐书斋,懒出门。题牡丹梨花手巻沉香宴罢,索人扶,重向银屏覩。雪肤一笑,不偿千古恨。玉环当日,倚防图。王隠斋墨梅曽看月下挂疎影,更怜雪后折横枝。逋仙此诗,真是画;王生非画,却成诗。题补之梅含章殿里雪中开,曽共君王索笑来。着在荒蹊枯竹畔,可知准勑号村梅。题扇有所赠圆如宝月,洁如霜。素手轻揺,玉体凉。报道:「眀朝秋节至。」媫妤无复望专房。亭下玉兰花开初如春笋露纎娇,拆似红莲白羽揺。亭下吟翁步眀月,玉人虚度可怜宵。梨花粉香初试,晓妆匀。花貌参差,是玉真。茆屋诗人,嗟老去。东风勿送,一枝春。枯松谁见当年长髪须,变成龙虎卧交衢?虽然拥肿无人问,投老犹堪作大夫。鹿葱絶句丹葩信不类苹蒿,雨后常抽绿玉条。此草岂宜充鹿食?瘦茎却比沈郎腰【原注:沈约作《鹿葱诗》云:“尔非苹与蒿,岂充麚鹿食?”防者取此诗以白梁武帝,大怒,约以忧死。今按此诗亦未见显然讥刺,何为得罪?但此花丹色畧有斑防,似鹿纹,所以得名,非谓可以供鹿之食也】诗余防绛唇情景四首玉体纎柔,照人滴,滴娇波溜,填词未就,迟却牕前绣一幅花笺,适与何人手?还知否?孤灯坐守,渐入黄昏后。笑靥多羞,低头不觉金钗溜。凭媒将就鳯枕囘,双绣月地云阶,何日重携手?心坚否?齐眉相守,愿得从今后,永夜无憀,更堪防滴,听檐溜,枕寒难就,堆乱床衾。绣人靣桃红,还忆擎浆手。君知否?倚门独守,又是清眀后。闷倚香腮,泪痕一线红膏溜。将身错就,枉把鸳鸯绣,栁带青青,攀向行人手。天知否?白头双守,破镜重圆后。王仲谦席上歌者,魏都惜求子华写真为赋。小立娉婷,歌声低遏,行云住不胜珠翠,玉靣慵梳洗。除却姚黄魏紫,谁堪比君?描取巻中人,美得似崔徽未。浣溪沙次伯机翠玉峯髙,鹭防明,縠纹波动,鸭雏生。湖山宜雨,又宜晴。越女荡舟,莲叶碧;裴郎驻马,栁隂青。拆花调,客诉▯情减字木兰花庚申六月三日,同耶律君璋、赵子渊兄弟避暑,饮于▯妙观之荷池。君璋不饮,命歌者歌以劝之。双鬟耸翠,低防金莲,裙窣地,銕石心肠,无柰梅花一防香。歌声梁绕,流水泠泠,云杳香。白髪刘郎,对景须▯醉一塲。即席赠歌者夏奴香肌玉润,花前忽听流莺韵,移步金莲,斜转清眸,踏舞筵。困娇无力,蜀锦纒头,▯百尺安处,奴乡且住,容山过夏凉。阮郎归舟中赋所见风吹一捻栁腰轻,春柔力未胜。眉儿喜学逺山青,终朝画不成。娇滴滴,笑盈盈,雏莺叶防声。花梢雨过,夕阳眀无情渐有情。临江仙坐客有出宠歌者,乃主人旧所懽也。听得雅歌,珠一串飒然吹动,梁尘樽前重见旧时人,主人情未重,情重是嘉賔。飞絮落花无定在,近前遮莫谁嗔?文园倦客最伤神,野亭何处泊?空忆画堂春。唐多令梅隠庵席上赠歌者花下笑声微,莺喉髙又低,怪穿花粉蝶成围。唯有禅心清似水,相对坐两忘机。莫道絮沾泥,狂风也解飞。恨残春九十将归,囘首阳台云缥缈,愁薄暮雨霏霏。寄逺明艳注秋波,轻松绾髻螺。怕逢人先敛,双蛾怯雨,羞云情未穏。佳防少逺离,多梁绕忆清歌,兰舟肯再过?为他垂泪染香罗,欲倩鳞鸿将锦字,知别后意如何?满江红送理伯雍同知改除转运判官双桧堂深,想前日清风犹在,才半载政声传播,舆人称快。鞠草圜扉,无滞讼;憇棠田舎,留遗爱。问方今循吏几何人?公为最。明而恕,防而介,官易进,身难退。苦簿书丛委,米盐繁碎,鴈鹜自怜,羣里聚龙,猪不计。儿时防望美人,又向碧云西,徒増慨。赠歌者
译潜夫有两篇跋文,最为穷究精研;通老以安身为契合玄理的根本。偶然向晴窗展开临摹本,却没有人在当时叩访龙眠居士。妻子披散着发髻,抱着婴儿;为什么迁家,却一点也不愁眉?曾有诗句嘲笑贫穷的处士,四婆原来自己就懂得吟诗。江阴有一幅《桃源图》,方圆约一尺,宫室人物细小得像针尖和粟粒一样,却可以数清;相传那里有仙人住宿。有百姓把桶板刻成这幅图,一夜之间完成,第二天便逃走了。友人把摹本送给我,我戏作两首绝句题在上面。它并不是从柴桑县志中传来,倒像是传说晨肇进入天台山。世间不知有多少荒唐事,为什么偏偏只有神仙之事会这样呢?【原注:韩诗说桃源之说实在荒唐】人们说桃源是隐士居住的地方,神仙幻化的景象并不真实;为什么到了谷口,渔舟经过的道路,却不许世间之人再次问路探访呢?【原注:洪驹父等人讨论桃源,认为陶渊明《桃花源记》中原本说的是逃避秦乱的人,并不是仙境。苏轼、王安石的诗作理解到了这一点,而王维、韩愈、刘禹锡等人都误解了。然而我考察原记,也有可疑之处,例如渔人回船时竟然都不能认出原来的道路,后来有询问道路的人又总是死去。桃源如果确实在人世间,为什么不能再次看见呢】题子昂学士小景 萧萧落叶的树木残败得没有枝条,柔弱的细竹喜爱风吹而摇曳。我怀疑这不是松雪斋中的画,却像是唐人《野望》诗中的景象。马道士为詹仲明作《柳城春色图》:城门外柳树连接堤岸,桃花夹在竹林之间,小桥旁有渔艇,茅屋下有读书人,不知道画的是何处景色,因此题两首绝句。渭城客舍被柳烟遮掩,渔翁通往桃源的道路遥远。松竹林中的读书处,一幅图画中的风景竟属于三家。城外春风吹拂,野外的水色浑浊;桥头两支船桨,划向孤零零的村庄。柳树和桃花红绿相间,撩动人的眼目。只有一人坐在书斋中,懒得出门。题牡丹梨花手卷 沉香亭宴席散罢,还要人搀扶,重新向银屏观看。美人的雪白肌肤和一笑,也抵偿不了千古遗恨;杨玉环当年曾倚靠在画屏旁。王隐斋墨梅 曾在月下看见疏淡的梅影,又更爱雪后折下的横斜梅枝。林逋的这首诗,真像一幅画;王隐斋没有画,却成就了一首诗。题补之梅 梅花在含章殿里雪中开放,曾经同君王一起寻求它的笑容。如今把它画在荒僻小路、枯竹旁,才知道奉诏命名为“村梅”。题扇有所赠 圆得像宝月,洁白如霜。素手轻轻摇动,玉体感到清凉。有人报告说:“明天就是秋节到了。”婕妤再也没有希望独占君王的专房之宠。亭下玉兰花开 起初像春笋一样露出纤细娇嫩的姿态,绽开后又像红莲间摇曳着白羽。亭下吟诗的老翁踏着明月而行,玉人白白度过了可怜的夜晚。梨花 花粉和香气初次显露,清晨妆容匀净。花的容貌参差错落,真像玉真公主。茅屋中的诗人感叹自己已经老去,东风啊,不要把一枝春色送走。枯松 谁还看得见它当年枝叶繁茂的样子,如今却变成龙蛇般盘卧在道路交会处?虽然树干臃肿,无人过问,到了老年仍然足以充任大夫。鹿葱绝句 红色花朵确实不像浮萍和蒿草,雨后常常抽出碧玉般的长叶。这种草难道适合拿来给鹿吃吗?它瘦削的茎却比沈约的腰还细【原注:沈约作《鹿葱诗》说:“你不是浮萍和蒿草,哪里适合充作麋鹿的食物?”有人拿这首诗去告诉梁武帝,梁武帝大怒,沈约因此忧惧而死。现在按此诗,也没有看出明显的讥刺,为什么会因此获罪?只是这种花颜色红而略有斑点,像鹿的纹理,所以得名,并不是说可以拿来供鹿食用】诗余 蝶恋花 情景四首 玉体纤柔,照人时流露出滴滴娇媚的眼波。填词还没有写完,便耽搁了窗前刺绣;一幅花笺,恰好落到谁的手中?你知道吗?她守着孤灯独坐,渐渐到了黄昏之后。笑靥多含羞意,低头间不觉金钗滑落。凭借媒人促成婚事,回到凤枕之上;在绣着月色地面、云阶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携手?心意坚定吗?愿意白头相守,从今以后永远如此。漫漫长夜无聊,更何况泪水点点,听着屋檐滴水,寒冷的枕头难以安睡,床上的被褥凌乱堆着。绣人的面容像桃花一样红,还回忆着她端浆水的手。你知道吗?她独自倚门守候,又到了清明之后。烦闷地倚着芳香的脸颊,泪痕像一线红色脂膏流下。错误地把身心托付出去,白白绣了鸳鸯;柳带青青,却攀向行人的手。天知道吗?盼望白头相守,直到破镜重新团圆之后。王仲谦席上的歌者魏都很爱惜,求子华为她写真,于是作此词。她亭亭玉立地稍稍站着,歌声低沉,仿佛压住了流动的云彩。珠翠首饰多得让人不胜承受,玉面慵懒地梳洗。除了姚黄、魏紫,谁还能同你相比?把画卷中的人描绘出来,美丽得仿佛崔徽一样。浣溪沙 次伯机韵 碧玉般的山峰高耸,白鹭的翅膀明亮;细绉般的波纹荡动,小鸭开始出生。湖山无论下雨还是放晴都相宜。越地女子划船,莲叶一片碧绿;裴郎停马,柳荫一片青翠。折花调,客人倾诉心情。情 减字木兰花 庚申六月三日,同耶律君璋、赵子渊兄弟一起到玄妙观荷池避暑。君璋不饮酒,便命歌者歌唱来劝他。双鬟高耸如翠,低垂着金莲般的发饰,裙裾窸窣着拖到地面。即使是铁石心肠,也无奈梅花传来一缕香气。歌声绕梁,流水泠泠,云影幽远而香气飘渺。白发的刘郎面对这番景色,也应当痛饮一场。即席赠歌者夏奴 肌肤芬芳如玉般润泽,花前忽然听见流莺的歌声。她移动金莲般的小步,斜转清亮的眼眸,踏着舞席起舞。娇弱困倦而无力,用蜀锦缠住头发;百尺长的绳索也不知该安置在哪里。姑娘的家乡姑且停留片刻,等山中度过夏日的清凉。阮郎归 舟中赋所见 春风吹拂,一缕柳丝如纤腰般轻盈,春日的柔力还不足以使它强盛。眉毛偏爱学远山的青色,却整天描画也画不成。娇滴滴,笑盈盈,幼莺在叶间发出声音。花梢经过雨洗,夕阳明亮无情,却渐渐又有了情意。临江仙 座中有客人带出一名受宠的歌者,她原来是主人过去所宠爱的人。听见雅正的歌声,像一串明珠飒然吹动,连梁上的尘土也仿佛被惊起。酒樽之前重新见到旧日的人,主人的情意还没有加深,情意深重的却是嘉宾。飞絮落花没有定处,靠近前来吧,管他谁会嗔怒。文园中的倦客最为伤神,野亭又停泊在何处?只能空自回忆画堂的春日。唐多令 梅隐庵席上赠歌者 花下笑声轻细,莺喉歌声时高时低,奇怪的是穿花而来的粉蝶已经成群。只有禅心清澈如水,两人相对而坐,彼此都忘却机心。不要说柳絮沾上泥土,狂风也能使它飞起。只恨九十日春光将要归去,回头望见阳台上的云彩缥缈,面对薄暮时分霏霏的细雨,心中发愁。寄远 明艳的面容映着秋水般的眼波,轻轻松松挽成螺形发髻。她怕遇见人,先收敛神色;双眉像怯于风雨,羞怯的情意尚未安定。美好的时光少有长久,离别却很多;歌声绕梁,令人回忆。兰舟愿意再来吗?我为他垂泪,泪水染湿了香罗,想请鱼雁捎去锦字书信,不知分别之后你的心意如何?满江红 送理伯雍同知改任转运判官。双桧堂深处,想来昔日的清风如今仍在;任职才半年,政绩声名已经传扬,百姓都称快。门庭荒芜,讼事没有积滞;在棠树下的田舍小憩,人们还留存着对您的遗爱。问如今循良之吏有几人?您是其中最杰出的。明察而宽恕,谨慎而耿介;做官容易升迁,辞身退处却很难。只苦于文书堆积、米盐事务琐碎,雁鹜自怜,群里聚龙,猪不计。何时才能望见美人?又向着碧云以西,只能徒然增加感慨。赠给歌女。
儿女多情,颇自恨,风云气少。春梦里,莺啼燕语,瞥然惊觉。寸寸凌波,莲步穏;弯弯拂黛,山眉峭。似红云一朶,罩江梅,天然好。舞腰细,歌喉巧,茵锦褪,梁尘绕。更盈盈笑靥,樱唇红。小金盏,爱从心里换;玉山偏向懐中倒。柰刘郎前度,看桃花,如今老。己巳二月二十二日,游北门有感。试捡春光都不在,槿篱茅屋,荒城外,牯眠衰草,鸦啼枯木,黄染菜花,无意绪,青描栁叶,浑粗俗,忆繁华,不似少年逰,伤心目。棠坞锦梨园,玉燕衣,舞莺簧,曲艳阳天,输与午桥金谷,行处绮罗香不断,归时弦管声相逐,怕夕阳饮▯近黄昬,烧银烛。减字木兰花慢滕王阁九皋眀月,夜跨一鹤,赴仙都,听佩玉锵鸣,骖鸾小驻,髙阁凭虚,萋萋草生南浦,兴未阑,归去东吴,笑指尊前二客,昨宵良防,非欤?庄周蝴蝶,两蘧如变化,一华胥,叹物换星移,壶中日月,镜里头颅,芳洲独醒,人在采芙蕖,嵗晏孰华,予欲泛兰舟,容与烟沙漠漠,重湖。和心囦春雪词怪东风太早,未灯夕放琼花,是何处瑶姬来看玊树?光彩交加,野人但知三白喜新年,天意荐休嘉,肯念兵屯北塞?谁上表贺南衙?西斜日影檐牙,又被黒云遮,叹病骨支离,别懐萧索,空负年华。鼇山已成春梦,归去来,空谷卧烟霞,却笑昌黎才子浪吟逐马随车。念奴娇赠韩茂林【原注魏公之后】茂林修竹,自山隂防散,几畨陈迹,修禊年年,春故事,懊恨风流非昔,当日兰堂,后来菊圃,苗裔江南北,覩君雅号,恍然旧事重忆。嵗晩木落,天寒黒貂将敝,尚作新丰客,星斗胸中空灿烂,磨蝎虚名何益?袁吕相逢,知音一笑,肉眼无人识,访予梅屋,谈天聊慰孤寂。酹江月赠王道人性初归茅山芙蓉城郭,有羽仙骑鹤来,从何处曽拉茅君峯顶?防瑶佩随风吹去,玉笈偷开,青嚢拾得。笑防人间世,蔵身壶里,个中别有天地。共约手种蟠桃,缀花结实,已是三千嵗。欲鲙长鲸麟作脯,倒海聊共一醉。偶忆寒梅,更惭小草,拂袖懐归计。蓬莱清浅,云帆他日相遇。送幕职残花剰栁正啼防,声里邮亭别馆,三叠阳闗听未彻,手执离杯引满。政坐诸君久烦老子,今日才萧散,翩然归去故园,绿树春晩。人世苍白,浮云自舒自巻,不入髙人眼。官事如麻,何日了,输与闲中不管。翠栢台髙,紫微省近,别有清华选功名。嵗晏江城,囬首天逺。洛阳耆英防二首戴花刘监算耆英防,上与吾同嵗,伊洛山川今如古,人事几畨兴废,梦枕初残,黄粱未熟,已换人间世,箪瓢钟鼎,看来一等滋味。天上赤白双丸,东来西徃,出没真儿戯,惟有神仙长年诀,长似功名富贵,欲捣▯霜,难寻玉杵,何日蓝桥遇裴郎,老矣云英,那肯随去。延年有术,飡古松根下茯苓千嵗。纵是延年,知何益命也?道之将废,思古之人,词章节行,杲杲行当世,遗风流韵,渊然尚有余味。无柰先哲凋零,后生坦率,多以儒为戯,每笑唐人书不读,直把黄金买贵山泽竒才,云林真隠,没齿何曾遇?人生如梦,江流日夜东去。水龙吟次药房韵西州玉局,飞僊衮裳,曾侍槐龙。翠飞花丽,曲雅音犹在。有人赓未,千载峨峯,一江川练。又钟清气,叹瀛洲路近,罡风吹断▯。自有凌霄意,草碧寒窻静里,折琼枝。小栏同倚,新吟婉美。西施态度,慵【原阙】梳洗,按羽调丝。雪儿薄相,为君心醉。恨髙楼暮,隔江城花暗,碧云遥睇。附史药房作【并序】清眀后浃日,过子方,小饮。帘栊靓,深绿隂,昼寂。栏边玉茶,正花香韵萧逺。主人出侍人,弹琵琶侑觞。酒未终,上马径去。恍然蓝桥湓浦之遇也。赋《水龙吟》以记其事,呈子方一笑。等闲过了清眀,草痕深一庭新翠,光风信息,牡丹初褪,荼醿犹未。燕语清圆,梅英松润,困人天气。笑文园倦客,诗材减尽,犹有伤春意。别有留春去里,小房栊玉英双倚,天香浮动,铢衣乍试,铅华尽洗。一曲琵琶,轻拢挑拨,未觞先醉。又怱怱上马,蓝桥路隔▯増,凝睇。再次韵一首寄药房燕芹香,老春深,微风飐动新篁翠,惊敲梦断,忙呼小玉,故人来未?香缕筛帘,游丝堕几,暖薫花气,问春随莺到,又随燕去,谁解得东君意?涧水流红影里,小楼东有人孤倚,残桃着雨,鬓容撩乱,未堪妆洗,冉冉年光,悠悠时事,不如沈醉,更韦娘一曲,司空惯见也,应囘睇。探春慢和心渊己巳元夕韵细草黏氷,疎林补雪,衰翁未觉春暖,曝背低檐,燎衣破灶,谁识舞台歌馆乐事?如今懒谢邻伴,东招西唤,何消看试华灯月光?今夕圆满。念昔繁华帝里,侍鳯辇夜逰,晓棚人散,迓鼓方催,韵箫正美,忽被西风吹断,防防梅花落,忍听得一声羌管,懐古伤情,泪痕湿春衫短。沁园春送李同知之官邺都
译女子多情,颇为自己感到遗憾,只是少有凌云壮志。春梦之中,听见莺啼燕语,忽然惊醒。步步轻盈如凌波,莲花般的脚步稳妥;弯弯的黛眉,像山峰般峻峭。仿佛一朵红云笼罩着江梅,天然美好。舞腰纤细,歌喉巧妙;锦茵渐褪,歌声绕梁。更有盈盈笑靥,樱桃般的红唇。小小的金杯,情愿从心里交换;玉山般的身子偏偏倒入怀中。无奈刘郎前度再来时,桃花依旧,而如今人已老去。己巳二月二十二日,游览北门,有感而作。试着检点春光,竟已全不在眼前:槿树篱笆、茅屋,都在荒城之外;公牛卧在衰草间,乌鸦啼在枯木上,菜花染成一片黄,却毫无兴致;青翠描画着柳叶,反而显得浑朴粗俗。回想往日繁华,已经不像少年时游玩那样,眼前景物令人伤心。棠树坞中的锦绣梨园,玉燕衣,舞莺簧,曲调艳丽,正是阳春天气;却输给午桥、金谷,所到之处绮罗香气不断,归来时弦管声相随。只怕夕阳西下,饮散已近黄昏,还要点燃银烛。减字木兰花慢。滕王阁。九皋上的明月之下,夜里骑着一只仙鹤,前往仙都;听见佩玉铿锵作响,便让鸾鸟稍稍停驻。登临高阁,凭空远眺,南浦已经长满萋萋芳草。兴致还未尽,便归返东吴,笑着指向杯前的两位客人:昨夜的美好相会,难道不是这样吗?庄周梦蝶,两者都如变化一般,又仿佛进入一场华胥之梦。感叹万物更替、星移斗转;壶中的日月,镜中的头颅。芳洲之上独自清醒,人正在采摘芙蕖。年岁将晚,什么才算荣华?我想泛舟兰舟,在烟沙浩渺的重湖间逍遥徘徊。和心渊的《春雪词》。怪只怪东风来得太早,尚未到灯夕便放下琼花;这是哪里来的瑶姬,前来看望玉树?雪光交相辉映。乡野之人只知道“三白”预示新年吉祥,这是上天降下的美好祥瑞;可有谁肯想到北塞驻军?又有谁上表向南衙祝贺?西斜的日影照在屋檐角上,又被乌云遮住。叹息病骨支离,离怀萧索,白白辜负了年华。鼇山灯市已经成了春日的梦,归去吧,空谷中卧看烟霞;却笑昌黎才子徒然吟咏,追随着马匹车辆。念奴娇。赠韩茂林(原注:魏公之后)。茂林修竹,想起自山阴【原文疑有脱误】以来的几番陈迹;年年修禊,都是春日的旧事,只可惜当年的风流已经不如从前。当日有兰堂,后来有菊圃,子孙后裔遍布江南江北;看到您的雅号,恍然又忆起往事。岁暮草木凋落,天气寒冷,黑貂裘也将破旧,您却还在做新丰的客人。胸中星斗般的才华徒然灿烂,磨蝎这一虚名又有什么益处?袁、吕相逢,彼此以知音一笑相许,世俗的肉眼却无人能够识得。您来访我的梅屋,谈论天下之事,姑且以此慰藉孤寂。酹江月。赠王道人性初归茅山。芙蓉城郭中,有位羽衣仙人骑鹤而来;不知他何处曾拉着茅君登上峰顶?瑶佩随风吹去,玉笈偷偷打开,青囊也拾得了。笑看人间尘世,把自身藏在壶中,其中另有一片天地。相约亲手种下蟠桃,花朵点缀、果实结成,已经过了三千岁。想把长鲸切片、以麒麟肉作脯,倾倒海水,姑且共同痛饮一醉。偶然想起寒梅,更惭愧自己只是微小的草木,拂袖便打算归去。蓬莱仙境终会由深变浅,日后还将在云帆之间相逢。送幕职官。残花剩柳正啼【原文疑误】,在声声啼鸣中,来到邮亭别馆送别。三叠《阳关曲》还没有听完,手执离杯,满满斟饮。正因为诸位使我这个老头子烦劳了很久,今日才得以萧然闲散。轻快地归去故园吧,那里绿树正值春晚。人世苍白【原文疑误】,浮云任意舒卷,根本不入高人的眼。官事如同乱麻,何日才能了结?倒不如让给闲暇中的人,不去管它。翠柏台高,紫微省近,另有清华之地等待您选择功名。岁暮时节身在江城,回首只见天高路远。洛阳耆英会二首。戴花的刘监算得上耆英会中的贤者,年岁与我相同。伊水、洛水的山川如今和古代一样,人事却已经几度兴废。枕边的梦刚刚醒来,黄粱还没有煮熟,人间世事已经换了模样。无论是箪食瓢饮,还是钟鸣鼎食,看来都是同样的滋味。天上的红白双丸,东来西往,出没往来,真像儿戏。只有神仙的长生秘诀,才能长久胜过功名富贵。想捣炼玄霜,却难寻到玉杵;不知何日才能在蓝桥遇见裴郎。云英已经老了,哪里肯再跟随而去。有人说延年益寿自有方法,可以在古松根下吃千年茯苓。即使能够延年,又知道对生命有什么益处呢?大道将要废弃,便思念古人。他们的文章、章句和操行,如同光明照耀当世;遗留下来的风流韵致,深沉悠长,至今仍有余味。无奈先哲已经凋零,后生却坦率轻薄,大多把儒学当作戏谑;常常讥笑唐人不读书,竟只拿黄金去买通、抬高山泽间的奇才。云林中的真正隐士,终身何曾遇到?人生如梦,江水日夜向东流去。水龙吟。依次用药房的韵。西州玉局,飞仙穿着衮服,曾经侍奉槐龙。翠色飞动,花朵华丽,曲调的雅音至今仍在。有人曾续作歌辞吗?千载之后,峨眉山峰仍在,一江之水如白练。又聚集了清明之气,叹息瀛洲之路就在近处,却被罡风吹断【原文末字疑误】。自有凌霄而上的志向,在草色碧绿、寒窗寂静之中,折取琼枝。一起倚着小栏,新作的诗篇婉转优美。姿态如西施般美丽,却慵懒地【原阙】梳洗,按着羽调弹拨丝弦。雪儿相貌轻薄,却使您心醉。遗憾高楼日暮,隔着江城花色暗淡,只能遥望碧云。附史药房所作(并序)。清明后第十日,经过子方那里,略饮几杯。帘栊明净,深绿成阴,白昼寂静。栏边的玉茶正散发着花香,香韵清远。主人让侍女出来,弹奏琵琶为酒助兴。酒还没有喝完,便上马径直离去。恍惚间,仿佛是蓝桥、湓浦的相逢。于是作《水龙吟》记下这件事,呈给子方一笑。不知不觉清明已经过去,满庭草痕深深,一片新翠。和风传来春天的消息,牡丹刚刚凋残,荼醿还没有开放。燕语清脆圆润,梅花芳香,松色润泽,天气使人困倦。笑那文园中的倦客,诗才已经耗尽,却仍有伤春之意。另有挽留春光之处:小小的房栊中,玉英双双倚立;天香浮动,刚刚试穿轻薄的衣裳,铅华全都洗去。一曲琵琶,轻轻拢弦挑拨,还未举杯便已陶醉。又匆匆上马,蓝桥道路相隔【原文疑误】,只能凝目远望。再次依韵作一首寄给药房。燕芹飘香,暮春已深;微风吹动新竹的翠色。忽然被敲击声惊醒,梦也断了,忙呼唤小玉:故人来了吗?香烟缕缕筛过帘幕,游丝飘落在几案上,暖风熏染着花气。问春天随着黄莺来到,又随着燕子离去,谁能理解东君的心意?山涧流水映着落花的影子,小楼东边有人独自倚立。残桃沾着雨,鬓发容色撩乱,实在无心梳妆洗面。年光缓缓流逝,时事悠悠变化,不如沉醉其中;再听一曲韦娘的歌,司空见惯的旧事,也应该回头一望。探春慢。和心渊《己巳元夕》词的韵。细草黏着冰,稀疏的树林补缀着残雪,衰老的我还没有察觉春暖。低檐下晒着背,破灶旁烧火取暖,谁还知道舞台歌馆中的欢乐?如今懒得辞谢邻居伙伴,东边招呼、西边呼唤,又何必去看试放的华灯和月光?今夜月色圆满。想起昔日帝都的繁华,曾侍奉凤辇夜游;天亮后棚架下的人才散去,迎神的鼓声刚刚催响,箫声正美,忽然被西风吹断。梅花纷纷落下,怎忍心听一声羌笛?怀古而伤情,泪痕沾湿了短短的春衫。沁园春。送李同知赴邺都任职。
东西二都,史载循良不五六人,记南阳有召,颍川有霸,并州如郭,河内如恂,直比朱弦,清侔古镜,吏自秋霜,民自春如。公者守亷平二字,近古名臣。棠隂手种,方新又五马翩翩,邺水濵想,台髙铜雀尚留遗迹,堂深昼锦空鎻凝尘,琴瑟从容,雅歌缓带,美政遥知达紫宸,期年后看快行宣召,班冠廷绅。送杨伯可雨足江臯,月满中秋,使客将归,看扁舟空载,贫无长物,破囊収贮,富有新诗。清白传家,懐金不受,洁已从来畏四知。民何幸,尽相安田里,乐业熈熈谁知经界良规,是三代相传古法遗要,讲眀有素,施行不扰,寛严相济,表里无私。慙愧偏州久淹老子,却怪朝家选用迟。公今去定致身鹓序,接武龙墀。金缕曲代送同僚乍到蓉城,路听儿童歌謡,徳政感恩,如父好。入西京,循吏传,谁道今人非古?留遗爱,甘棠佳树,节操氷霜,清凛凛。看和风吹作阳春雨,程去速遽如许。我来不见,空懐竚望。彼美碧云,莫合草萋,南浦信是有才供世用,敢择东西何处?又谁念婴儿思乳,不恨使君吾不识,恨使君不与吾相辅。聊寄意短长句。
译东西二都的史书所载循良之吏,不过五六人:记载南阳有召,颍川有霸,并州有郭,河内有恂;他们正好比朱弦般清正,像古镜般清明,官吏见之如秋霜肃然,百姓则如沐春风。您谨守“廉、平”二字,是近古的名臣。亲手种下的棠树还很新,您又骑着五马翩翩赴任。想来邺水之滨,铜雀台虽高,仍留有遗迹;堂屋深处,白昼锦衣归来的荣耀只空锁着凝聚的尘土。您从容处理政务,和雅歌唱,宽缓自持,美好的政绩远远传到紫宸。满一年后,且看您迅速奉诏入朝,位列冠冕朝绅之间。送杨伯可。雨水已经下足,江边水岸清润;正值中秋月满,使者将要归去。看那叶扁舟空空载行,贫穷得没有多余财物,破旧的行囊中却收藏着丰富的新诗。清白传家,怀中即使有金子也不肯接受,洁身自好,向来畏惧“四知”。百姓多么幸运,田野乡里都彼此安宁,安居乐业,和乐兴盛。谁知道丈量土地、划定疆界的良法,是三代相传的古法要旨;您对此向来讲求明白,施行时又不扰民,宽严相济,表里无私。我惭愧自己在偏远州郡久留,做了这个老头子,却又怪朝廷选用人才太迟。如今您此去,必定能够身居鹓序,接续行列登临龙墀。金缕曲。代同僚送行。您刚到蓉城,路上便听见儿童歌唱歌谣,感念您的德政恩惠,把您当作慈父一样敬爱。进入西京以后,循吏的传记中谁还会说今人不如古人?您留下的遗爱,就像甘棠这样的美树;您的节操如冰霜般清冷,凛然不可侵犯。看和风吹来,化作阳春时节的细雨;您的行程竟如此迅速。我来到这里却没有见到您,只能徒然怀着伫立远望的心情。那位美好的您正如碧云,莫让草木萋萋【原文疑有脱误】。南浦之地确实有才华可以供世间任用,哪里敢选择东西、计较去往何处?又有谁会想到婴儿思念乳汁一般的依恋?我不恨使君不认识我,只恨使君没有与我相互辅佐。姑且以这首长短句寄托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