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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大复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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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54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大复集目録      别集类五【明】

  巻一

  赋

  巻二

  赋

  巻三

  辞

  巻四

  古诗

  巻五

  乐府杂调

  巻六

  乐府杂调

  巻七

  五言古诗

  巻八

  五言古诗

  巻九

  五言古诗

  巻十

  五言古诗

  巻十一

  七言歌行

  巻十二

  七言歌行

  巻十三

  七言歌行

  巻十四

  七言歌行

  巻十五

  五言律诗

  巻十六

  五言律诗

  巻十七

  五言律诗

  巻十八

  五言律诗

  巻十九

  五言律诗

  巻二十

  五言律诗

  巻二十一

  五言律诗

  巻二十二

  五言律诗

  巻二十三

  五言排律

  巻二十四

  七言律诗

  巻二十五

  七言律诗

  巻二十六

  七言律诗

  巻二十七

  七言律诗

  七言排律

  巻二十八

  五言絶句

  六言律诗

  六言絶句

  七言絶句

  巻二十九

  七言絶句

  巻三十

  何子

  巻三十一

  内篇

  巻三十二

  疏书

  巻三十三

  记问説

  巻三十四

  序

  巻三十五

  序

  巻三十六

  碑文墓志

  巻三十七

  行状

  巻三十八

  诔祭文杂著

【臣】等谨案《大复集》三十八巻,明何景明撰。景明字仲黙,信阳人,▯治壬戌进士,官至陜西提学副使,事迹具《明史·文苑传》。是集凡赋三巻,诗二十六巻,文九巻,传志行状之属附録于末。正嘉之间,景明与李梦阳俱倡为复古之学,天下翕然从之,文体一变。然二人天分各殊,取径稍异,所尚亦复有不同,故集中与梦阳论诗诸书,反覆诘难,龂龂然,两不相下。自薛蕙有「俊逸终怜何大复,粗豪不解李空同」之句,论者往往左何而右李。平心而论,摹拟蹊径,二人之所短畧同;至梦阳雄迈之气,与景明谐雅之音,亦各有所长,正不妨离之双美也。景明于七言古体,深崇四杰转韵之格,见所作《明月篇》叙中。王士祯论诗絶句有曰:「接迹风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从天。王杨卢骆当时体,莫逐刀圭误后贤。」乃颇不以景明为然。其实七言肇自汉氏,率乏长篇,魏文帝《燕歌行》始自为音节,鲍照行路难始别成变调,继而作者实不多逄。至永明以还,蝉聫换韵,宛转抑扬,规模始就,故初唐以至长庆,多从其格。即杜甫诸歌行,鱼龙百变,不可端倪,而《洗兵马》《髙都防》《骢马行》等篇,亦不废此一体。士祯所论以防浮艶涂饰之▯则可,必以景明之论足误后人,则不免于惩羮而吹虀也。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大复集序

古今论曰:文以代变,非也要之存乎人焉耳矣。唐虞三代,礼乐敷教,诗书▯训,义防温雅,文质彬彬,体之则德植,达之则政修,寔斯文之防极也。汉魏而下,较诸古昔,殊矣。厥辞繁,厥道寡,厥致辩,厥防近日趍于变然尔。若所谓代变也,及考夫董、贾、扬、马、李、杜、韩、栁诸贤,各运机衡,以追往训,当世文轨,靡得而拘。今综八子,视之殆自致羽翮,凌驾文囿者矣。非存乎其人,何哉?吾友大复何子,蚤岁能文,下笔辄数千言不休。十有六龄,即举于乡。至京师,学士大夫慕其神藻,无不降重造谒,以求识靣。及登第,与北郡李献吉为文社,交稽述往古,式昭逺模,摈弃积俗,肇开贤蕴。一时修辞之士,翕然宗之,称曰「李何」云。今详其文,侵谟匹雅,欱骚俪选,遐追周汉,俛视六朝,温醇典雅,丰容色泽,靡不备举。标而彰之,将并日月朗于太虚,岂非髙迈独立,出世离类,不爲时拘者耶?古称雄视百代,斯文信矣。浚川子往与孟望之论大复,乃间世精气所钟,造化灵秘之久,一旦勃勃附化,何所不神耶?故生而即文,即知事,即贤,即老成,即有古人风节,非神解之故,乃尔能之耶?夫人坟籍,孰不探道防?孰不诠文辞?孰不脩风调?孰不循德履?孰不习终格于不类者,天畀之解未神尔。正德末,余督学四川,大复督学闗中,一日走书曰:「孔孟藐矣,学渐支离,涂岐矣。后生汶汶以塞迩,得论説数十,欲与君约境上之防,期越月之讲。然竟不果来,今集亦不见有此论,岂终未成耶?抑遗之耶?悲哉悲哉,其未之究竟者若此,天实爲之矣。」渔石唐子曰:「以何子之才,而得夀考,廓而大之,纶而不息,殆潏乎河汉而无涯也。嗟嗟,岂不信然哉?」大复集:辞赋三巻,四言古诗一巻,乐府二巻,使集二巻,家集五巻,京集七巻,秦集一巻,内篇一巻,外篇四巻,通二十六巻,别论若干巻,刻在潞州,斯集枣行。久矣,尚未托有。序,列其甥王君朝良泣谓余曰:「公,吾舅氏之知已也。兹言非公,其谁?」嗟乎!造化夺大复去矣。斯文出于元精,应与元气并存,虽造化亦不得而夺之。古谓「华质长潜,而灵迹不灭者」,其以是夫?其以是夫!嘉靖十六年六月初伏日,仪封王廷相子衡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大复集》目录    别集类五【明】卷一 赋 卷二 赋 卷三 辞 卷四 古诗 卷五 乐府杂调 卷六 乐府杂调 卷七 五言古诗 卷八 五言古诗 卷九 五言古诗 卷十 五言古诗 卷十一 七言歌行 卷十二 七言歌行 卷十三 七言歌行 卷十四 七言歌行 卷十五 五言律诗 卷十六 五言律诗 卷十七 五言律诗 卷十八 五言律诗 卷十九 五言律诗 卷二十 五言律诗 卷二十一 五言律诗 卷二十二 五言律诗 卷二十三 五言排律 卷二十四 七言律诗 卷二十五 七言律诗 卷二十六 七言律诗 卷二十七 七言律诗 七言排律 卷二十八 五言绝句 六言律诗 六言绝句 七言绝句 卷二十九 七言绝句 卷三十 何子 卷三十一 内篇 卷三十二 奏疏、书信 卷三十三 记、问、说 卷三十四 序 卷三十五 序 卷三十六 碑文、墓志 卷三十七 行状 卷三十八 诔文、祭文及杂著 【臣】等谨案:《大复集》三十八卷,为明代何景明所撰。景明字仲默,信阳人,弘治壬戌年进士,官至陕西提学副使,事迹载于《明史·文苑传》。这部集子共收赋三卷、诗二十六卷、文九卷,传、志、行状之类附录在末尾。正德、嘉靖年间,景明与李梦阳共同倡导复古之学,天下人纷纷响应,文体因而大为改变。然而两人的天资各不相同,取法路径略有差异,所崇尚的也不完全一样,所以集中与李梦阳论诗的诸篇书信,反复诘问辩难,争论不休,彼此都不肯服输。自从薛蕙有“俊逸终怜何大复,粗豪不解李空同”之句后,评论者往往偏向何景明而贬低李梦阳。平心而论,在摹拟古人的路径方面,两人的短处大致相同;至于李梦阳雄健豪迈的气势,与何景明和谐雅正的声调,也各有长处,正不妨说是分开来看各自完美。景明对于七言古体诗,极力推崇四杰转韵的体格,这一点见于他所作《明月篇》的序言中。王士祯《论诗绝句》有诗说:“接迹风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从天。王杨卢骆当时体,莫逐刀圭误后贤。” 王士祯因此颇不认为何景明的主张正确。其实,七言诗起源于汉代,大多缺少长篇;魏文帝的《燕歌行》开始自成音节,鲍照的《行路难》开始另成变调,此后真正继承创作的人实在不多。到了永明以后,连续换韵,声调宛转抑扬,体制才开始完备,所以初唐直到长庆年间,大多沿用这种格调。即使杜甫的各种歌行,变化如鱼龙百态,难以捉摸,而《洗兵马》《高都护》《骢马行》等篇,也并不废弃这一体制。王士祯所说的,是为了防止浮艳粉饰的弊病,这一点可以;但若一定认为何景明的论说足以误导后人,就未免像怕汤烫而连冷水也不敢喝了。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大复集》序 古今的评论说:文章随着时代而变化,这话不对;归根到底,还是在于人罢了。唐、虞、三代,以礼乐施行教化,以《诗》《书》弘扬训诫,义理周密而温雅,文质相济;实行它,便能树立德行;推行它,便能修明政事,这实在是文章的最高境界。汉、魏以后,与古代相比就不同了:辞藻更加繁多,道理却少了;表达更加巧辩,义理也更接近现实而趋于变化,这就是所谓随时代变化罢了。考察董仲舒、贾谊、扬雄、司马相如、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这些贤人,各自运用才智和权衡,追寻古代的训诫,使当代文章的规范不受拘束。如今综合考察这八位,大概都是凭自己的才力振翅高飞、凌驾于文坛之上的人。若不是在于人,又是什么呢?我的朋友大复何子,年少时就能写文章,提笔往往数千言而不停。十六岁便考中乡试。到了京师,学士大夫仰慕他的才华文采,无不降低身份前往拜访,只求结识他。及至登第,他与北郡李献吉结成文社,共同考察、研习和阐述古代文章,彰明远古的典范,摒弃积久的习俗,开始发掘贤人的蕴藏。一时的修辞之士都一致奉其为宗师,称作“李何”。如今详细考察他的文章,侵凌模拟《诗经》的雅正,兼取《离骚》与《文选》的辞采,远追周、汉,下视六朝,温厚醇正而典雅,内容丰盛、文采润泽,无不完备。把它标举出来加以彰显,就将与日月一样在太空中朗照,这难道不是高迈独立、超出世俗同类、不受时代拘束吗?古人所说的雄视百代,在这篇文章上确实可以验证。我浚川曾经与孟望之谈论大复,说他是隔世才出现一次的精气所钟,由于造化长久积蓄灵秀奥秘,一旦蓬勃焕发出来,还有什么不能神妙呢?所以他生来就能写文章,就懂得事理,就贤能,就老成,就具有古人的风节;难道不是因为神妙的理解力,才能这样吗?世人谁不探求经籍中的道理?谁不解释文章辞藻?谁不修习风度格调?谁不遵循道德践履?但他们最终往往都不能达到与众不同的境界,是因为上天赋予的理解力还不够神妙。正德末年,我督学四川,大复督学关中。一天他写信给我说:“孔子、孟子已经遥远了,学术渐渐支离,道路也分岔了。后生们昏昧不明,只知堵塞近路。我得到几十篇论说,想和您约定在边境相会,过一个月后共同讲论。然而最终竟没有来,如今这部集子里也没有见到这些论说,难道最终没有写成吗?还是遗失了吗?可悲啊,可悲啊!像这样没有完成的事情,实在是天意造成的。”渔石唐子说:“凭何子的才华,如果能够长寿,放开拓展它,使之连绵不绝,大概会像河汉那样浩瀚而没有边际。唉,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大复集》包括:辞赋三卷,四言古诗一卷,乐府二卷,使集二卷,家集五卷,京集七卷,秦集一卷,内篇一卷,外篇四卷,共二十六卷;另有论说若干卷,刻在潞州。这部集子已开始刻印,却长期没有人承接刊刻。作序时,他的外甥王朝良哭着对我说:“先生,是我舅父知己的人。写这篇话,除了先生还有谁?”唉!造化已经夺走大复了。这些文章出自天地元精,应当与元气一同长存,即使造化也不能夺走它。古人所谓“华美的形质长久潜藏,而灵异的踪迹不会消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就是这个意思吧!嘉靖十六年六月初伏日,仪封王廷相子衡撰。

大复集序

何子仲黙,生而敏悟,童子时即执简赋诗,邈焉寡俦,长益肆力焉,探防抉竒,增华潄润,轧晋魏而上之,惜乎三十九而卒,乃已焉矣。康子德涵,张子时济,皆何子之友也。何子既没,张子收其逸稿,访康子于浒西之野,而共扬防之,凡得若干首,洋洋纚纚,一唱三叹而有遗音焉。时闗中执事君子,咸兴嘉乐之怀,乃檄而传之,得非以古昔有诗之教邪?夫词不雅与雅而阙于行者,皆弗得传,即传弗逺。何子词则雅矣,其行履复皭然而有令名,则传之也固宜。呜呼!以何子之才,而得夀考,廓而大之,纶而不息,殆潏乎河汉而无涯涘也。天顾阨而夭之,而俾弗竟其緖乎?予闻天之大化,理以经之,数以纬之,以理御数,则履其常,数角而胜焉,变斯出矣。是故牛之行,羸然而疾也;囬之仁,陨然而夭也。诚格于数,即古之大贤犹俛而从之,何子其若之何?抑诸断鹄之剑,照乘之珠,天下之至寳也。假于涂之人,则主人匍匐往索之而不俟,越宿焉。是故李贺夜梦神人,请赋白玉楼,觉即属纩,殆又一道已乎?何子,断鹄之劔,照乘之珠也,则天恒靳其光矣,而能不收之邪?是亦不可不谓之数也。嘉靖三年三月既望,兰谿唐龙撰。

大复集序

明兴百六十年,其文遐哉盛矣。然作者接辙于域中,其敦致古昔,逖称先王,人人能矣,而义意繁猥溢于往训,摹仿摽敓逺于事实,予犹以为过。云▯治时,上兴化重文,士大夫翕然从之,文视昔盛焉。是时仲黙为中书舍人,而予以次第为翰林修撰,一时能文之士,凡予所交与者,不可胜计。予顾独以仲黙爲难能。仲黙时方弱冠也,予每见仲黙之作,叹曰:「嗟乎,文其在兹乎!」夫叙述以明事,要之在实;论辨以稽理,要之在明;文辞以达是二者,要之在近。厥指意,凡仲黙之作,三者备焉。故予欣慕叹息于一时交逰中,独以仲黙为难,非私之也。武宗皇帝之三年,予以忧罢修撰归。十有三年,仲黙以提学来闗中,数能以公事过予,出其所论著凡数万言,皆当实不修,可以上薄屈宋董贾,有相如子长之风。顾世无知之者,独曰:「何子有诗人之遗意。」厥觌浅矣。仲黙岂独工于诗者?故仲黙名徧天下,然实无知仲黙者,此也。汉魏以降,讫于开成,世代既移,音节斯异,修辞之士能无恶厥趋斯已优矣。复能引而上之,不沉于流俗,由载籍所覩,若仲黙者,岂非鲜哉?十六年秋,仲黙既卒,又三年,予次苐其文为若干巻,首赋,次诗,次文,皆随体区裁,因制列巻,题曰《何仲黙集》,録存家笥,以待后来。读其文,思考其世,可以知予言所指矣。仲黙才髙而意宏,德纯而识远,荣辱毁誉一无所动于中,予别有传记,兹不载。方予定次仲黙集时,値张子时济过予,所见与予甚同,因更与定之,如此集云。嘉靖三年二月甲子,武功友生康海序。

何大复集序

敬皇帝朝,化休而融昌。异时诸先生业文章,显甚重矣。学士大夫固欣然称说耳,相慕也。而独北地李子,以非心所好,谢去之。亡何,而又有信阳何子者。何子虽稍晩出,其材质敏秀,瑰丽各以长,相当然而李子得何子为益雄也。鄙人之言,何知仁义向利?则德是二君子抉草莽倡防言,非有父兄师友之素,而夺天下已向之利,而自为德,于乎难哉!去其始,可一甲子诗而亡举,大厯下者文亡举,东京下者,即谁力也?然二君子之徒不能长縁其师所繇得,毛举论难之语,以好为胜,而它工易者恶津筏者,往往左袒何子而龁李子,则又似非何子意也。夫百羽集于词林,而二子雄飞,或撇捩逆羊角而横举,或顺飚而肆翔,其九万里同也。李源风,何源雅风,故长变以明志耳。夫覩其沈深莽宕,激卭鼓壮,喑鸣憯凄,忽正而竒,正若岳厉,竒若海▯,则李子哉!是固少孙要之,其縁情即象,触物比类,靡所不遂,璧坐玑驰,文霞沦漪,緖颷摇曵,春华徐发,骤而如浅,复而弥深,疑无能隃何子而上者。何子为文刻工,左史韩非,刘向家言,大抵于诗鴈行云,而闗中康氏、乔氏其乡人,樊孟氏则盛惜何子志业屈于年未竟。世之谈说经纶,抵掌事勋者,其敖何子以不及如耶?令何子不死而称为名公卿已耳。所以削涤卑▯,振頽习,扶昌运,开中兴者,何物也?功于经纶,孰多于是?何子之甥袁灿来谓王生若为何子叙其遗言?」王生曰:「何子彬彬大家也。易言之,有亲则可久。李得助而久,何子之功,李子伟矣。夫二子之功天下,则伟矣。」夫嘉靖戊午后学吴郡王世贞撰。

译《大复集》序 何子仲默生来就聪敏颖悟,还是童子时便拿着简册作赋写诗,远远少有同辈;长大后更加竭力钻研,探究深奥,发掘奇异,增添文采,洗润辞藻,压倒晋、魏而凌驾其上。可惜他三十九岁便去世,这才停止。康子德涵、张子时济,都是何子的朋友。何子去世后,张子搜集他的遗稿,到浒西郊野访问康子,两人共同阐扬其文章,共得到若干篇,洋洋洒洒,吟咏再三而余音不绝。当时关中的执事君子都兴起赞美爱慕之情,于是发文征集并传播它,难道不是因为古代有以诗教人的传统吗?文章如果不雅正,或者虽雅正而行为有亏,都不能流传;即使流传,也不能久远。何子的文章是雅正的,他的品行又清白而有美名,所以当然应该传播。唉!凭何子的才华,如果能够长寿,放开拓展它,使之连绵不绝,大概会像河汉那样浩瀚而没有边际。可是上天偏偏使他困厄而夭折,使他不能完成事业的端绪吗?我听说上天的巨大造化,以理作为经线,以数作为纬线;用理驾驭数,便依循常理,数一旦相互争胜,变化就出现了。因此,伯牛的品行如牛一样敦厚,却羸弱而早逝;颜回的仁德高尚,却突然夭亡。既然确实受制于命数,那么即使古代的大贤也只能俯首顺从它,何子又能怎么办呢?或者说,断鹄之剑、照乘之珠,都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假如落到路人的手里,原主人就会匍匐前去索取,片刻也不等待,甚至连一夜都不能耽搁。因此,李贺夜里梦见神人,请他作《白玉楼赋》,醒来便气绝身亡,这大概又是另一种命数吧?何子就是断鹄之剑、照乘之珠,上天却总是吝惜让他的光芒发扬,难道能不收敛它吗?这也不能不说是命数。嘉靖三年三月十六日,兰溪唐龙撰。《大复集》序 明朝兴起一百六十年了,文章的成就遥远而盛大。然而作者接踵于天下,他们敦促人们致力于古代,远远称述先王,这些人人都能做到;但他们的义理繁杂琐碎,溢出古代训诫之外,摹仿剽窃又远离事实,我仍认为这是过错。听说弘治年间,皇上兴起崇尚文教的风气,士大夫纷纷响应,文章比从前兴盛。那时仲默任中书舍人,我依次任翰林修撰。一时善于写文章的人,我所交往的多得不可计数,但我唯独认为仲默最难得。仲默当时才二十岁左右。我每次看见仲默的作品,都叹道:“唉,文章之道大概就在这里吧!”叙述是为了明白事理,关键在真实;论辨是为了考察义理,关键在明晰;文辞是为了表达这两者,关键在贴近事实。所有这些旨趣,在仲默的作品中都具备。因此我在当时的交游者中欣赏、仰慕、赞叹不已,唯独认为仲默最难得,并不是偏爱他。武宗皇帝正德三年,我因守丧停止修撰职务回乡。过了十三年,仲默以提学身份来到关中,多次因公事经过我这里,拿出他的论著,总共数万言,全都切合事实而不加修饰,可以上比屈原、宋玉、董仲舒、贾谊,兼有司马相如、司马迁的风范。然而世上没有了解他的人,只说:“何子不过有诗人的遗意罢了。” 他们这种见识实在浅薄。仲默难道只是擅长诗歌吗?所以仲默的名声遍布天下,而实际上没有人了解仲默,原因就在这里。汉、魏以后直到开成时期,时代已经变迁,声调节奏也随之不同,修辞之士只要不厌恶这种趋向,就已经算很好了。还能引导文章向上,不沉溺于流俗,依据典籍所见而有所继承,像仲默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很少吗?嘉靖十六年秋,仲默去世;又过了三年,我把他的文章编次为若干卷,先赋,次诗,次文,都按照文体分别编排,因而编定卷次,题作《何仲默集》,抄录保存于家中书箧,等待后人。阅读他的文章,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就可以明白我所说的意思了。仲默才华高超而志意宏大,德行纯正而见识深远,荣辱毁誉全都不能动摇他的内心。我另有传记,此处不载。正当我编次《仲默集》时,遇到张子时济来访,他的看法与我非常相同,于是又和他共同审定,形成了这部集子。嘉靖三年二月甲子,武功友生康海作序。《何大复集》序 敬皇帝在位时期,教化美善而兴盛。往日诸位先生从事文章,声名显赫,受到极高的重视。学士大夫本来就欣然称述、相互仰慕,但唯独北地李子因为这不是自己心中所喜爱的,便辞谢而去。不久,又有信阳何子出现。何子虽然稍晚出世,但才质敏捷秀异、瑰丽卓绝,各自有所长;两人相遇之后,李子得到何子,声势便更加雄健。我这个浅陋之人,哪里懂得什么仁义、趋利?不过是因为这两位君子从草野中拔擢出优秀人才,倡导古雅的文辞;他们没有父兄师友的旧有凭借,却夺取天下人已经趋向的利益,自己树立德业,这实在太难了!从最初算起,能够作诗的不过一甲子,到了大历以后,文章又有谁能举起?东京以后,又是谁出力呢?然而这两位君子的门徒不能长久沿袭他们老师获得成功的原因,只是罗列辩难之语,以好胜为能;而那些憎恶文章津梁、容易成就的办法的人,往往偏袒何子而攻击李子,这又似乎不是何子的本意。众多鸟羽聚集在文苑之中,而二人如雄鸟高飞:有人逆着羊角旋风盘旋而上,有人顺着疾风纵情翱翔,但他们都同样飞达九万里。李子以雄风为源,何子以雅风为源,所以不断变化来彰明自己的志趣罢了。看到那深沉、苍莽、放宕,激越昂扬、鼓舞雄壮,低沉鸣咽而悲惨凄切,忽而端正忽而奇崛;端正如山岳峻厉,奇崛如海上风涛的,便是李子了!这本来就是少孙所概括的:随着感情而取象,触及事物便类比联想,没有什么不能充分发挥;如璧玉旋转、珠玑飞驰,文采如云霞沉浮、水波荡漾,文思如绪风摇曳,像春日花朵渐渐开放;骤然看似浅近,回味却更加深厚,恐怕没有谁能超越何子而更上一层了。何子作文精工,取法左丘明、韩非,兼有刘向一家的文章,大体上在诗歌方面如雁行相随。关中的康氏、乔氏是他的同乡,樊孟氏则深深惋惜何子的志业受年寿限制而未能完成。世上那些谈论经纶、击掌谈论功业的人,难道竟讥笑何子不及他们吗?假使何子不死而成为著名公卿,也不过如此罢了。那么,削除卑琐、振兴衰颓的习气、扶助昌盛的国运、开启中兴局面,靠的是什么呢?在经纶功业方面,谁能比得上这个吗?何子的外甥袁灿来对我说:“王先生,能否为我们何子作一篇叙述遗言的文章?”王先生说:“何子是文质彬彬的大家。换一种说法,《易》说有亲近关系便可以长久。李子得到帮助而能长久,何子的功业使李子更加伟大。两人的功业对于天下来说,都是伟大的。”嘉靖戊午年,后学吴郡王世贞撰。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一明何景明撰赋十一篇渡泸赋【以下使集】晨瞻崇邱,郁乎相袤,扄以水峡,隐以大洲,沙莽寒日,江深夕流,葢将济于泸水,榜人告予以理舟,防洪波以直度,迎廻颷于上游,顾中原而缅邈,久西域以滞畱,感逆旅之长勤,怀古人而增忧。想夫汉炎既烬,蜀都始家,区土未辟,士马不加,深入五溪,横制三巴,冐险通塞,柔迩来遐,收羌髳以带甲,率庸卢而习戈,挞吴权之坚锐,摧魏懿之精华。今其断岸遗津,寂寥水涯,苦雾萦石,悲风振沙,音尘沦絶,古今长嗟叹。余风兮莫觏,幸故址兮重过。西望开创之基,形势苍苍,襟夔府而控荆门,峙巫峡而流瞿塘。简书零落,阵图纵横,烟碛下月,隂岸积霜,风云惨而犹愤,鱼鸟畏而将翔。功虽殒而誉逺,身既没而国亡。南瞻祠庙巍兮惝宏,松柏防戸,丹青閟宫垣,罥林蔓堦,巻寒蓬,亦徒嘻吁父老,涕泪英雄而已。呜呼!当其长啸之后,三顾之余,气感云龙,恩同水鱼,念季叶之否运,思中兴之远谟,伟雄并乎三分,耻偏安乎一隅。何遂违其懿志,竟弗骋其长驱?吾哀斯人,遭时不淑,宜三代以翺翔,胡羣奸而驰逐?矧功业兮难成,且年岁兮易促。嗟哉!天道髙不可摩,得志者寡,失意恒多。茍道之不行,虽孔孟其如何?泛泛吾舟,载扬其波,舣彼清浔,陟彼中阿,无人可邀,聊独行歌。歌曰:朔风起兮泸水寒,扣檝中流兮怀昔贤,遇匪其时兮良独艰。嗟嗟!遇匪其时兮良独艰。画鹤赋何匠氏之殊絶,超丹青之矩度。写仙禽以逼真,陋凢鸟而不顾。想意像而经营,运精思以驰骛。假孤致于墨华,得髙标于毫素。丽藻质以明烟,挥风翎而刷雾。倚粉壁而骈颈,引青林之双步。岂偶尔而髣髴,真天然之神趣。伟兹羽之独灵,考僊经之遗篇。钟浮旷以化胎,善导引而延年。志清逈而内真,仪皎洁而外宣。音独唳以闻野,翼一飞而翀天。见樊絷而耻婴,仰海峤而思骞。朝翺翔于玉林,夕饮啄乎丹泉。振▯圃之中,抹阆邱之巅。止必择地,动不妄迁。协云箫而清啭,随蜺驾以遥旋。厌仓鹒之喈喈,淄白鹭之娟娟。岂能言之鹦鹉,非好杀之鹰鹯。拂练光而凝想,挹绘采而生怜。松团碧葢,苔断紫钱。徘徊竹下,俛仰梅邉。翮穷秋而益劲,心寒歳而弥坚。谢逋仙于西湖,展少保之青田。乃若琴樽寡和,山林无主。翠巘絶邻,华表谁语。路杳杳以失云,庭栖栖而宿雨。露凄凄以霑堦,霜肃肃而入戸。抗圆吭以长吟,整脩毛而独舞。意衎衎而欲伸,态昻昻而犹武。续遗哀于絶弦,悲吊影于废庑。怀万里之长风,眺三湘之极浦。忆烟水而葺巢,甘鴈鹜以爲伍。憇夜渚而苇寒,食秋塘而蓼苦。孰图画之见珍,惟网罗而受侮。及夫上都富舎,画彩盈庭。锦灿烂兮,金谷花窈窕兮,朱亭刻犀象兮,绣柱闲孔雀兮,翠屏徒流丹而映緑,俱含意而论形。彼灵质之殊操,羞文章以自呈。无俗状以骇众,亦飞去而防防。怅良工之弗值,羌谁识其髙情。抚斯图以睇视,久延伫以徜徉。欣物品之有遇,见嗜尚之匪荒。既获贮于广箧,遂荐观于华堂。俨缟衣而不惊,腾玉羽而将翔。恍映雪而偃蹇,若顺风而飘扬。集賔客以举目,顾轩楹而有光。疑照景于金阁,讶栖霞于玉房。吁嗟!鸟类比之君子,遇则霄汉,失则荆杞。弃捐胡忧,登庸胡喜。非恃宠而乘轩,亦何心于倾市。依日月于蓬壶,隔尘沙于弱水,闻玉笛之我招,绕珠树而相倚。感主人之蓄飬,常反顾于千里。凛风义之莫渝,重披图而自矢。进舟赋【并序】予使于滇,行将万里,所越皆重山复岭,以舆以马,颠顿驰防,而不任其劳。至永宁,乃谋舟以归,庶代陆走之勤。时霜降,石出,江狭水迅,机发矢激,其势不得少畱,甚惧之。有老篙师进舟,意颇闲,自招于前,一人柁于后。柁者左右缓急,不敢自任,视诸老篙师。老篙师者,额之指之,目之而左而右,而缓而急,无不应者。其舟之欹正疾徐,皆与水势宜,不爲岸妨,不与石鬭。予甚安焉,问曰:“尔之为舟,将有道乎?”老篙师执篙进曰:“有,敢请言之。夫待用者,器也,器不良则不称用。用之者,吾之手足耳目口也,少怠即不能用手足耳目口役于心者也。心不专则手足耳目口不爲用。招与柁,吾之器也;左右缓急,欹正疾徐,吾之用也。故吾先良吾器,以利吾用手足耳目口,不敢少怠,心不敢少他,然后从容乎安流荡激于奔涌洄洑之中,而无虞也。然吾又能察水性与势,故夫深汇潭渊、浅涡暗滩、隐石者,吾逺而认之,能得于十数里之外,是以预为之备,而不至损吾舟。他水工常恶迟取速,截长邀短,故有败者。吾惟顺其水道而无所枉,虽迟而得免败焉。吾之道如此已矣。”予谓舟御类艺也,人之于世,顾艺之不若哉?因序其言为赋,以自励。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一,明何景明撰,赋十一篇 《渡泸赋》【以下为使集】清晨眺望高大的山丘,草木茂盛,彼此绵延;水峡如门扉般横隔,大洲隐约其中。沙地苍莽,寒日照临;江水幽深,夕流不息。大概要渡过泸水了,船夫告诉我已经整治好船只,要迎着洪波径直渡过,向上游迎受回旋的风。我回望中原,已遥远得看不清;长久滞留在西域,感到旅途劳顿无休,怀念古人,更增添忧愁。想那汉朝国运已经燃尽,蜀地都城才开始建立,土地尚未开辟,士卒战马也不够,却能深入五溪,横向控制三巴;冒着险阻打通闭塞之地,安抚近处而招徕远方;收编羌、髳部落,使他们披甲作战,率领庸、卢之人操练武器;挫败吴权的坚锐,摧折魏懿的精锐。如今只剩断裂的江岸和遗留的渡口,水边寂寥;苦雾缠绕山石,悲风震动沙地。声音踪迹全都沉没断绝,古今之人长久叹息。古人的余风啊,再也无法遇见;幸而古人的遗址,我又一次经过。向西眺望开创基业的根基,山川形势苍茫;它连接夔府而控制荆门,巫峡高峙,瞿塘江水流过。简册文书零落,阵图纵横散乱;烟雾笼罩的沙滩上月色低垂,阴暗的江岸积着霜。风云惨淡而仍含愤怒,鱼鸟惊惧而将要飞翔。功业虽然毁灭,声誉却流传久远;人身既已消亡,国家也随之灭亡。向南眺望祠庙,高大而空旷;松柏环绕门户,丹青封闭着宫墙;藤蔓缠绕林木和台阶,寒蓬卷曲其中,也不过是让父老徒然叹息,为英雄流泪罢了。唉!当年长啸之后,三顾草庐之后,气概感动云龙,恩情如鱼得水;想到末世的厄运,思考中兴的大计,雄伟的功业足以与三分天下相并,怎肯以偏安一隅为满足?为什么竟然违背了那美好的志愿,最终没有施展长驱直入的抱负?我为这个人悲哀,他生逢不合时宜的时代;按说在三代那样的时代应当展翅翱翔,为什么却同群奸争逐?何况功业难以成就,年岁又容易催促。可叹啊!天道高远不可触摸,得志的人少,失意的人总是多。假如正道不能实行,即使是孔子、孟子又能怎样呢?我的小船漂荡着,载着飞扬的水波;停泊在那清澈的水边,登上那山的中部。没有人可以邀请同游,只好独自边走边歌。歌道:朔风起来啊,泸水寒冷;在江心叩击船桨啊,怀念往昔的贤人;生逢不是时机的时代啊,实在太艰难。唉,生逢不是时机的时代啊,实在太艰难。《画鹤赋》何氏画工的技艺多么卓绝,超越了丹青的法度。他把仙鹤画得逼真,不屑一顾于凡鸟。构思意象而经营布局,运用精深的心思驰骋想象。借墨色的光华表现孤高的情致,从笔墨之间获得高雅的风标。美丽的藻饰和本质在烟霭中显明,挥动风中的羽翼,拂动雾气。它们依靠粉墙并颈而立,引向青林,双双迈步。难道只是偶然画得仿佛,实在是天然具有神妙的情趣。伟大的鹤羽独具灵性,考察仙人经籍中的遗篇:它禀受浮旷之气而化生,善于导引养生而延年益寿。志趣清远而内在真实,仪态皎洁而外表明丽。鸣声独自长唳,传遍原野;翅膀一振便冲上高天。看见樊笼羁绊便以受拘为耻,仰望海上山峤而思欲高飞。早晨在玉树之林翱翔,晚上在丹泉边饮水啄食。振翅于玄圃之中,掠过阆丘之巅。栖止必定选择地方,行动从不轻率迁徙。应和云中箫声清越鸣唱,随着彩虹车驾远远回旋。厌弃仓庚的啾啾,也不羡慕白鹭的娟秀。不是能言的鹦鹉,也不是嗜杀的鹰鹯。拂过白绢般的光芒而凝神遐想,承接绘画的色彩而生出怜爱。松树团团如翠色华盖,苔藓断续如紫色钱纹。它在竹下徘徊,在梅边俯仰。羽翼经历秋天反而更加强劲,内心经受寒岁反而更加坚贞。向西湖的林逋致意,展现少保在青田所画的鹤。至于琴和酒无人应和,山林也没有主人。翠色山峰高绝,四周没有邻伴;华表之下,又有谁来交谈?道路遥远幽暗,连云都看不见;庭院冷落,任夜雨停宿。露水凄清,沾湿台阶;寒霜肃杀,侵入门户。它昂起圆润的喉咙长声吟啸,整理修长的羽毛独自起舞。心情舒展而想要伸展,姿态昂扬而仍具武威。它在断绝的琴弦之后续写遗留的哀音,在废弃的廊屋中悲叹自己的孤影。怀想着万里长风,眺望三湘遥远的水边。忆及烟水,便想筑巢;甘愿与雁鸭为伍。夜宿水洲,苇草寒冷;在秋塘中觅食,蓼草苦涩。谁把它画入图画而珍爱,只有让它落入罗网而受辱。等到它来到上都富丽的宅舍,彩画充满庭院:锦绣灿烂,金谷园的花朵幽美;朱红亭子雕刻着犀角象牙,绣柱之间闲立着孔雀;翠色屏风徒然以红色映照绿色,各自都在含蓄地寄托意旨、评论形貌。那鹤灵异的本质和独特的操守,反而以华丽文饰自我炫耀为羞。它没有俗态来惊骇众人,也不飞离而隐藏不见。只是惆怅优秀的画工没有遇到知音,又有谁能理解它高洁的情怀?我抚看这幅图细细端详,久久站立,徘徊流连。欣喜于珍贵之物终于有所际遇,也看见世人的嗜好并非荒谬。既然得以收藏在宽大的箱笼中,便进献到华美的厅堂供人观赏。它身穿洁白的衣裳而神色不惊,振起玉色羽翼仿佛将要飞翔;恍惚如映着白雪而身姿高挺,又像顺着风势而飘扬。宾客聚集,人人抬头观看;回望厅堂的柱梁,满室生光。仿佛金阁中映照着光景,又惊讶玉房里栖息着彩霞。唉!鸟类若拿来和君子相比,得志时便直上云霄,失意时便困处荆棘枸杞之间。被弃置有什么可忧愁的,得到任用又有什么可喜悦的?若不是倚仗宠幸而乘坐轩车,又何必在意倾动全市的声势?依傍日月而居于蓬壶,与尘沙隔绝在弱水之外;听说玉笛召唤我,便环绕珠树彼此依倚。感念主人蓄养我的恩德,常常回头遥望千里之外;凛然感念其风义始终不变,重新展开图卷,亲自发誓自励。《进舟赋》【并序】我出使滇地,路程将近万里,所经过的全是重重山岭。乘车骑马,颠簸奔波,实在不能承受这样的劳苦。到了永宁,便谋划乘船回去,希望借此代替陆路跋涉的辛劳。当时霜降,水落石出,江面狭窄,水流湍急,像机弩发射、箭矢飞驰一样,船势不能稍有停留,我非常害怕。有一位老船夫驾船,神情很悠闲,自己招呼着站在船头,另一个人在船尾掌舵。掌舵的人无论左右、缓急,都不敢自行决定,只看着老船夫。老船夫用额头示意、用手指点、用眼神指挥船向左向右、该缓该急,没有一项不听从的。船身的倾斜或端正、行进的快慢,都和水势相合,不被岸边阻碍,也不与石头相撞。我感到十分安稳,问道:‘您驾船,难道有什么诀窍吗?’老船夫拿着篙走近说:‘有,冒昧请让我说说。凡是等待使用的东西,首先是器具;器具不好,就不能胜任用途。使用器具的,是我的手、脚、眼、耳和口;稍有懈怠,就无法运用。手脚耳目口受心支配,心若不专一,手脚耳目口就不能发挥作用。招呼和掌舵,是我的器具;左右、缓急、倾正、快慢,是我的运用。所以我先使器具良好,以便手脚耳目口发挥作用,不敢有丝毫懈怠,心也不敢有一点旁骛,然后才能从容地在平静、激荡、奔涌、回旋的水流中行驶,而不发生忧患。’ ‘可是我又能察看水的性质和水势,所以深的汇流潭渊、浅的漩涡暗滩、隐藏的石头,我在远处就能辨认出来,甚至能在十几里之外发现,因此预先做好准备,不至于损坏船只。其他船工常常厌恶缓慢而追求快速,截短水路、贪图走捷径,所以会有失败。我只是顺着水道行驶,不强行改变方向;虽然慢些,却能避免失败。我的道理就是这样罢了。’我说,驾船和处世技艺相类似,人处在世上,难道反而还不如驾船的技艺吗?于是把他的话写成赋,用来激励自己。

惟孟冬之既朔兮,霜凛凛而下威。水汩汩以敛壑兮,草木萧索而变衰。念固隂之初升兮,抚嵗华之渐防。倦行迈之靡靡兮,▯舟师于水湄。操吾楫以径济兮,石凌竞而参差。流漂激而不驯兮,势百折而靡随。响訇磕而荡潏兮,若▯控而矢驰。彼垂堂固有戒兮,心悸布而内疑。何舟师之有神兮,善审势而明机。视柁者以发踪兮,引吾招以先之。量左右以中防兮,察缓急之所宜。疾徐欹正各有矩兮,曾不失之于毫厘。赴迅波以示捷兮,制狂澜之既危。始委折若有避兮,亦横冲而弗辞。既因顺以安常兮,复扼险而呈竒。值澎湃而稍待兮,入洄洑而靡迟。预崖石而逶迤兮,利水性而莫违。夫执艺固道之所寓兮,予安知其所持。曰吾心以为之宰兮,实操运之权衡。众体茍不勤兮,又安用之足胜。才良而器利兮,乃任使之可能。志专静而临之兮,诫易心之是乘。震撼击撞固多端兮,心应之而遂平。宁拙迟而不巧速兮,非枉道而兼程。推是术而处之兮,虽夷险而同情。嗟世俗之止措兮,胡兹技之不侔。进惘惘而获咎兮,退防防而见尤。过之则犯忌而招戾兮,不及者诚可羞。蹈履之不少检兮,或语黙而婴忧。左右前后无方兮,昧上下之所由。戅必至于触藩兮,智或流于刻舟。入汗漫而莫极兮,泛沛濊而罔留。泥轨度而局促兮,放凖墨而外求。惚苍黄而莫辨兮,动龃龉而莫投。孰佩▯以自刚兮,焉佩韦以自柔。繄余之末进兮,匪取教子一方。夫细大之不可捐兮,感曲艺而不忘。矧岐路之异态兮,平地固有吕梁。观要津之沓馺兮,涉宦海之汪洋。惩往途而省究兮,吾庶以慎吾杭。述归赋【并序 以下家集】仆闻之,殊途者不可以同观,异趣者不可以强翕。故嗜竽者不媚之以瑟,好圆者不进之以矩。何则?殊途而异趣也。故贾子投荆南,仲舒屏江都,屈原逰泽畔。三子者,非容之不能,谋有不合,有不可以容者矣。故射者不爲人易其彀,琴者不爲人改其操。故师可易而法不可易也。是以物有不以贵易贱,富易贫,荣易辱者矣。故茂草不负垣,美谷不生辙。惧所托者非也。是故求乐其心者,不求华其身;求显于后者,不求耀于今。故夫子周流删述坟典,笔削鲁史,左氏着国语,马迁抽史记,荀卿、董子之流,皆有论譔。大抵困屈穷阨,发愤述作。兹数圣贤者,宁徒耀于当世哉?仆少执寡昩,窃有慕于古人之义。弱冠即仕,出入班行者已越六岁,颇有龃龉之叹焉。正德戊辰,皇上御极之三年,诏许罢归乡里,得侍亲膳。既荷洪宥,殊协夙情。于是始欲究著作之原,博览歴之胜,窃附一家之传,庶艾不称之戒。仆尝以汉之文人工于文而昧于道,故其言杂而不可据,疵而不可训。宋之大儒知乎道而啬乎文,故长于循辙守训,而不能比事联类,开其未发。故仆尝病汉之文其道驳,宋之文其道拘。反复求斯,尚未有得。要之鄙意,则欲博大义,不守章句,而于古人之文,务得其宏伟之观,超旷之趣。至其矩法,则闭戸造车,出门合辙,不烦登途比试矣。然又欲效子长好游之意,抗志浮云,彻迹九有,以博其大观,以成其文章,斯亦不坠古人之余烈哉!于是叙出处之槩,援圣贤之风,揄始终之志,作《述归赋》。岂敢自附于前哲,用以朂之于将来矣。辞曰:有申氏之遗封兮,吾显祖乃肇家。洎大人之有立兮,遂振落而扬华。爰伯昆之继美兮,惟末身以降予【叶】寔获梦之曰吉兮,日舎寅而筮嘉。予既承此幼美兮,惧服志之不遐。登陇阪之陂陀兮,泛泾渭之洪波【叶】极崤函之重塞兮,由惇物与太华。览酆鄗之余风兮,泝涞沮之遗歌【叶】究城隧之湮没兮,哀二世之祸罹【叶】虽孺齿以随侍兮,虞年歳之日加。饬华骥以西返兮,恐脩路之蹉跎【叶】忽天门之广开兮,值日月之盛明【音芒】愿自饬以进君兮,得近君之末行。郁文昌之中兴兮,耸图阙之卬卬。掲华盖于正殿兮,翼玉闼之与金厢。块层台之隆起兮,丽复道之委长。俨宫观之荣瞻兮,接脩翼而翺翔。奉鸾车之清尘兮,窃黼帷之下光。服恪勤于朝夕兮,兾予衷之必扬。倐天地之易位兮,星辰错而无纲。聿迅颷之亟至兮,防浮云之徂征【叶】忧雪霰之交增兮,履中庭之凛霜。

译正值初冬朔日以后,寒霜凛冽地降下威势。水流汩汩,收束入沟壑;草木萧瑟,颜色衰败。我想到坚固的阴气刚刚上升,抚念年华渐渐衰老。疲倦地缓慢跋涉,便向水边请求船夫。拿起船桨径直渡水,石头高低交错。水流漂荡冲激而不驯服,水势百折千回而不肯顺从。声响轰鸣冲击,水波激荡,好像弓弦已经拉满、箭矢飞驰。那种临近高处厅堂而有戒惧的心情本来就有告诫,我心中惊悸,内心疑惧。船夫为什么如此神妙,善于审察水势而明白机变?他看着掌舵者来发起行动,又牵引我手中的桨先行。衡量左右而取中道,察看缓急各自适宜。快慢、倾正各有法度,丝毫不差。驶向急流以显示快捷,控制已经危险的狂澜。开始曲折行进,像有所避让;又横冲直撞,并不推辞。既因势顺流而安于常态,又扼守险处而显示奇能。遇到澎湃的水势便稍作等待,进入回旋的水流却毫不迟疑。预先避开岸边石头而曲折行驶,利用水性而不违背它。掌握技艺本来就是道的寄托,我哪里知道他所持守的根本呢?他说:‘我的心把它作为主宰,实际掌握着运转取舍的权衡。各种身体部位如果不勤勉,又怎么能足以胜任?才能良好而器具锋利,才可能任意使用。意志专一安静地面对它,要戒备改变心志而被外物乘隙侵入。’ 震动、撼击、碰撞本来有许多变化,心随之应对,最终便平静下来。宁可笨拙缓慢而不追求巧快,也不违背正道兼程赶路。把这种方法推而行之,即使遇到平坦或险阻,心情也应当相同。可叹世俗人的举止进退,为什么与这种技艺如此不相称?前进时惘然失措而获罪,后退时战战兢兢又受到责备。超过限度便触犯禁忌而招致灾祸,不足则确实可羞。行事一点也不检点,有时说话,有时沉默,却都招来忧患。左右前后没有一定方向,昧于上下进退的道理。愚拙必然像撞上篱笆,聪明有时反而像刻舟求剑。进入浩瀚无边之境而无所穷极,漂流奔散而不能停留。拘泥于车轨法度而局促不前,抛弃准绳墨线而向外另求。恍惚仓皇,不能辨别,行动便处处龃龉而无所适从。谁能佩带弓弦使自己刚强,哪里又能佩带柔韧的皮带使自己柔和?我是不成熟的后进之人,并不是要从一个方面教诲诸位。细节和大节都不能舍弃,我感念这项小技艺而不能忘记。何况道路分岔、情势各异,平地之中本来也有吕梁那样的险阻。看那重要渡口人群纷杂,涉过仕途宦海的浩荡波涛。以往的道路足以惩戒自己,反省并探究其得失,我大概可以谨慎地驾好自己的船。《述归赋》【并序,以下为家集】我听说,道路不同的人不可以用同一种眼光看待,志趣不同的人不可以强求他们相合。因此,喜欢竽的人,不能拿瑟去讨好他;喜欢圆形的人,不能拿矩尺去引导他。为什么呢?因为道路不同而志趣各异。所以贾谊投奔荆南,董仲舒被排斥到江都,屈原游走于泽畔。这三个人,并不是不能容纳他们,而是谋略与人不合,有些地方本来就无法容忍。因此射箭的人不因别人要求而改变弓弩的力度,弹琴的人不因别人要求而改变琴曲。所以老师可以更换,法则却不可更换。由此可见,万物中有些东西不能因为贵而改变为贱、因为富而改变为贫、因为荣耀而改变为耻辱。因此茂盛的草不会背负墙垣,美好的谷物不会生长在车辙中,是害怕所寄托的地方不对。于是,追求使内心快乐的人,不追求使外表华美;追求后世显名的人,不追求当今炫耀。因此孔子周游天下,删定撰述古代典籍,删削修订鲁国史书;左氏撰写《国语》,司马迁撰成《史记》,荀卿、董子一类的人,都有论著。大抵都是困顿穷厄之后发愤著述。这几位圣贤,难道只是为了在当时炫耀吗?我年轻时见识浅陋,私下里对古人的志向有所仰慕。弱冠便出仕,出入官场已经超过六年,颇有处处龃龉的感叹。正德戊辰年,即皇上登极的第三年,皇帝下诏允许我罢官归乡,使我能够侍奉双亲。既承受了皇帝的宽大恩宥,实在与我平日的心愿相合。于是我开始想探究著述的根本,广泛游览名胜,私下希望附着于一家之传,或许可以避免不称职的告诫。我曾认为,汉代文人长于文章却昧于道,所以言辞驳杂而不可据,瑕疵很多而不能作为训诫;宋代大儒明白道却吝于文章,所以长于遵循旧轨、谨守训诂,却不能联系事类、阐发前人尚未发明的道理。因此我曾忧虑汉代文章的道理驳杂,宋代文章的道理拘束。反复探求这个问题,至今还没有真正所得。概括我的浅见,就是想要广泛掌握大道理,不拘守章句;对于古人的文章,务求领会其中宏伟的气象和超旷的趣味。至于文章的法度,即使闭门造车,出门也会合乎车辙,不必专门上路比较试验。然而我又想效法司马子长喜爱游历的志趣,使志向高凌浮云,足迹遍历九州,以博取宏大的见闻,成就自己的文章;这样也算没有坠失古人遗留的事业吧!于是叙述出仕与归隐的大概,援引圣贤的风范,表达始终不变的志向,写成《述归赋》。哪里敢自比前代贤哲,不过借此勉励将来的自己罢了。赋辞说:有申氏留下的封地,我的显祖于是开创家业。到了父亲立身成业,家声便振落扬华。于是兄长们相继光大祖业,直到我这一辈降生于世,确实曾梦见吉兆,选择寅日并占卜得嘉兆。我既承受这份幼年便有的美好资质,便害怕所立志向不能久远。登上崎岖的陇阪,泛舟渡过泾水、渭水的洪波。经过崤山、函谷关的重重关塞,取道惇物山与太华山。观览酆、鄗遗留下的风俗,溯流追寻涞水、沮水的遗歌。探究城郭道路的湮没,哀叹秦二世遭受的祸患。虽然年幼而随侍父辈,却忧虑年岁日渐增长。驾着华美的骏马向西返还,害怕漫长道路上蹉跎时日。忽然天门广大地敞开,正遇日月光明盛大。我愿意自我整饬,进身侍奉君王,得以跟随在君王末行之后。文昌宫郁然中兴,宫阙图饰高耸昂扬。正殿张设华盖,玉门与金厢如鸟翼相辅。高台隆起,复道曲折绵长。宫观庄严华美,接连着修长的翼檐而飞翔。奉迎鸾车清洁的尘路,私下沐浴绣帷之下的光辉。早晚恭谨勤勉,希望我的忠心一定能够显扬。忽然天地位置变换,星辰错乱而失去纲纪。迅疾的暴风急速而来,浮云也随之远去。忧虑雪霰交相增多,踏过中庭的凛冽寒霜。

纷众莽之凋毁兮,耻孤栢之独芳。岂予情之耿介兮,实悲夫蕙华之揺伤。顾防忱之莫彰兮,敢幸泽而干荣【叶】仰皇度之寛绰兮,得屏放于故乡。歳戊辰,予南骛兮,临大路而髙车。眺▯宫之閴旷兮,倚脩城之曲隅。泪潢潦之濡辙兮,白日曀而忽逾。尘暧暧以蔽空兮,风发发而扬衢。视仆御之零涕兮,骖悲俛而不驱。遵涿野之通行兮,经蚩尤之故墟。陟燕昭之崇台兮,讯乐毅之所居。览冀州之圮址兮,式有虞氏之故都。出晋野以于迈兮,行谷亘以倭迂。下滹河之隑洲兮,接邯郸之脩途。企鲁连之风烈兮,虽异世其弗渝。惩奢丽之覆亾兮,悯豪盛之靡余。朝予济乎洪河兮,夕弥驾于淮澨。逝逍遥于故域兮,躭极乐于桑梓。治丘墓之秽草兮,考先祖之德裔。侍顔色于闺闱兮,服左右于居起。分崖谷以毕处兮,辞缨緌而不縻。启衡门而葺茅兮,循兰径。之委委,艺嘉菊之百畆兮,采芳若于中沚。伊予既秉兹之超寂兮,恐迈吾之盛年。检古人之遗美兮,心窃效而不敢愆。树六艺之旄节兮,散百家之遗编。殚仁义之遐风兮,畧眇少之陋观。下何探之不幽兮,上何求之不▯。乘二仪而列三光兮,揜九区与八埏。扬素笔之芬烈兮,脩薄辞以爲篇。缀大贤之緖论兮,绍斯文之末传。曷章句之足守兮,发矩彀之自然。汲时日以迅厉兮,恶名称之不延。昔夫子之丧位兮,乃周流而辙环。望▯山之蔽翳兮,去鲁国而盘旋。临河水之洋洋兮,托哀操于鸣弦。疾予心之迫隘兮,愿轻举而逺旃。羌筮日以造游兮,严吾骖之翼翼。饬桂衡之超驾兮,搴采旄以前饰。乘白螭于上襄兮,曲文蜺于两服。张孔雀之翠葢兮,谐鸾音于下辐。施结璜之委佩兮,谨垂鞶之仪式。涉洛水之灵波兮,恐宓妃之不得。使文鱼以媒之兮,怨约言之我食。抗予力于江南兮,秣吾马于汉侧。豫游女之不信兮,解予玦以明德。顺湘流而下沿兮,望九疑而夕发。从二妃以并翔兮,忌神人之相越。离江夏以东迈兮,覔吴越之所在。吊夫差之故宫兮,寻伍胥之涛瀬。痛麋鹿之成言兮,惋鸱夷之被害。极禹穴之幽防兮,穷防稽之胜槩。慕太伯之清圣兮,钦季札之耿介。朂予驰以流泛兮,安崇卑之不临。北旱海之烂灼兮,西太素之积隂。氷沍结以承舆兮,霜霰雰而接岑。南陆届以暑徂兮,或绶蛇之陵浸。取嵎夷以极行兮,盼东海之漫淫。怵天地之防晦兮,惧陵谷之隳沈。速反辙以旋服兮,息予邱之茂林。终养恬以頥年兮,厌予心之所谌。世淆浊而莫察兮,脩短错而不伦。刍桂芝以秣蹇兮,吝穅粝以饲人。豢罢牛而被以文服兮,良马弃而不陈。贱馨烈而不御兮,反逐臭于海濵。予忧夫凤凰之不鸣兮,岂云系夫麒麟。彼兰草之国香兮,敛空谷以自珍。聊委顺以祈龄兮,吾又安尤?夫人乱曰:「南有嘉木,有鸟居【去声】之。朝破其巢,夕则去之。代愈下兮,诗书道防。曷曰予不还归?即彼昭昭,去彼汶汶。今则靡荣,后有问兮。」蹇赋【并序】兄子士之上大梁也,予戒之曰:“至则求大梁李子书。”及还,李子乃书所着《钝赋》焉,曰:“何子其和予篇?”夫钝者,委时之弗利,无如之何,欲以藏用而自完,盖获予志焉。读其辞,伤怀慷慨,悲之,遂抽其緖余,因别爲《蹇赋》继之,书付士,使并藏观览焉。赋曰:悲世涂之迫阨兮,互险坦而多岐。蹇予步之踯躅兮,屡前却而狐疑。众趫踔而便捷兮,又车輶而马习。羌量力而退守吾拙兮,固将逊彼之超轶。物有坚而不化兮,性有蠢而难移。循故躅而弗舎兮,众覩其躧踪而笑之。予岂无骐▯之玉驷兮,意犹预而不敢进。临脩路而邅廻兮,恐丛棘之未尽。昔予膏车而北骛兮,顾九折而返御。岂吾志之未遐兮,盖惧夫途逺而日暮。世周迎而径造兮,髙健羡而卑德。谓康庄爲迂兮,谓蹊为直。予岂不知儇捷之逢合兮,与奔竞之先至。爰郤走以求完兮,固宜盘桓而弗利。闵疾行之冐险兮,孰贪进而靡害。彼彭韩岂不皆王兮,卒囚执而葅醢。木以材而菑及兮,马以力而取败。予羡夫二防之鉴止兮,齐县舆而脱驾。彼非不知炎炎者之爲荣兮,固恐阽危而逢祸。重曰世淆杂而溷揉兮,弃骐▯而不骖。兰芷芎防不植于路兮,蒿艾蔽而成林。予纵有龙驹与紫燕兮,孰能执策为余先。容吕尚棘津之屠叟兮,文王载之车后。寗戚贱牧兮,桓公乃勃焉举于牛口。彼二子之鞠戚兮,故世人之所訾。征古人之轨迹兮,聊渊潜厉吾初志。孅趋曲趦兮,匡士所恶。旋辟中墨兮,又羣情之所妬。予亦知圜行而方阁兮,勉弗能改此度也。▯伏枥而奋身兮,愿一顾而求试。服罢驴与羸驷兮,又▯之所耻。退敛防而改辐兮,脩矩矱以自饬。驱骐骥与狐狸并逐兮,信不如其巧速。宁参罢服羸全以自终兮,岂能与韩卢逐防而鬭行步之工。东门赋

译众多草木纷纷凋零毁败,我却以孤独的柏树独自芬芳为耻。难道是我的情操耿直不屈吗?其实是为蕙草的芳华摇落而悲伤。回顾自己微薄的忠诚无法彰显,哪里敢奢望恩泽而求取荣华?仰仗皇帝宽厚的法度,得以退居故乡。戊辰年,我向南奔驰,面对大路乘坐高车。眺望寂静空旷的玄宫,倚靠长城曲折的角落。眼泪流淌浸湿车辙,白日阴暗而忽然西斜。尘土昏暗遮蔽天空,风声急切吹过街道。看见仆人车夫流泪,驾车的骖马悲伤低头,不肯前行。沿着涿野的通道前进,经过蚩尤的故墟。登上燕昭王的高台,探问乐毅曾居住的地方。观览冀州残破的遗址,拜望有虞氏的故都。走出晋地原野向前远行,经过绵延曲折的山谷。下到滹沱河的曲岸沙洲,接上通往邯郸的长途。仰慕鲁仲连的风节功烈,即使时代不同也不会改变。以奢华艳丽导致覆亡的往事为戒,怜悯豪强盛极之后一无所余。早晨渡过黄河,傍晚又驾车到达淮水之滨。悠然行走在故乡,尽情享受桑梓之乐。治理丘墓上的杂草,考察先祖的德行和后代。侍奉父母于内室,早晚服侍左右。分居于山崖峡谷之间,辞去冠缨,不再受官场羁绊。打开横木门,修葺茅屋,沿着兰花小径曲折前行。种植上百亩美菊,在水中小洲采摘芳草。既然我已经持守这种超然寂静的志趣,便害怕错过自己的盛年。考察古人遗留下来的美德,内心私下效法,不敢有所违失。树立六艺的旗帜,散阅百家遗留的典籍。穷究仁义的深远风范,略去浅陋微小的见解。下至何处不能探究幽深,上至何处不能求索玄妙?乘御天地,列观日月星辰,包容九州和八方边域。挥写素笔,播扬文章芳烈,修撰浅薄文辞成为篇章。缀辑大贤的绪论,接续斯文最后的传承。哪里值得死守章句?应当自然发扬文章的法度。汲取时光,迅速奋勉,厌恶声名不能流传久远。从前孔子失去官位,便周游四方,车辙往返。望见龟山被云气遮蔽,离开鲁国而徘徊不去。面对河水浩荡,寄托哀思于琴弦声中。忧虑自己的心胸狭窄,希望轻身远举而去。于是选择吉日出游,严整地排列骖马。整饬桂木车轭,驾车超逸前行,拔取彩色旄旗装饰车前。乘着白螭升上高处,使彩色虹霓曲折分列两旁。张开孔雀翠羽制成的车盖,使鸾鸟般的声音在车辐下和谐响起。佩戴结璜组成的长佩,谨慎遵守垂带的仪式。渡过洛水神异的波涛,害怕宓妃不能使者相迎,便让文鱼作媒,怨恨她违背约言、欺骗了我。奋力向江南前进,在汉水岸边喂饱我的马。预先担心游女不守信用,解下玉玦来表明自己的德行。顺着湘水下行,傍晚望见九疑山才出发。跟随湘夫人娥皇、女英一同飞翔,忌惮神人与凡人彼此逾越。离开江夏向东前进,寻找吴越所在。凭吊夫差的故宫,寻访伍子胥葬身涛濑的地方。悲痛麋鹿占据宫苑的预言成为事实,惋惜伍子胥被装入鸱夷革囊而遭害。极尽探访禹穴的幽深处,穷览会稽山的胜景。仰慕太伯的清高圣德,敬佩季札的耿直方正。勉励自己奔驰漂游,哪里还管地位高低。向北到达干旱炽热的海边,向西面对太素山积聚的阴气。冰冻凝结承托车舆,霜雪纷纷连接山岭。南方大地到了暑气消退之时,有时长蛇上山侵入。取道嵎夷以走到尽头,回望东海浩瀚无边。惊惧天地将要昏暗,害怕山陵谷地毁坏沉没。赶快调转车辙返回,停息在我故乡茂盛的树林中。最终安然颐养年寿,满足我内心真正的愿望。世道混浊而无人察辨,人的寿夭长短错乱而没有条理。拿粗草、桂枝、灵芝去喂跛马,却吝惜粗粝粮食来供养人。养肥疲牛还给它穿上华美衣服,良马却被弃置而不列于车前。轻贱芳香浓烈的美德而不肯任用,反而追逐海边的臭味。我忧虑凤凰不能鸣叫,难道会说麒麟也被束缚了吗?那兰草是国中的香草,便收敛芬芳,独自在空谷中珍惜自己。姑且顺应命运以求长寿,我又能责怪谁呢?乱辞说:‘南方有美好的树木,有鸟栖居其中。早晨它的巢被破坏,晚上便离开那里。世代越来越衰微,诗书之道也渐渐沦丧。怎么能说我不回去呢?不如接近那光明昭昭之处,离开那昏暗混浊之地。如今虽没有荣耀,后世却会有人询问我。’ 《蹇赋》【并序】我侄子士之要到大梁去时,我告诫他说:‘到了那里,就求取大梁李子的书。’等他回来,李子便把自己所作的《钝赋》抄给我,说:‘为什么先生要应和我的篇章呢?’所谓钝,是任凭时势而不利,无可奈何,想要把才能隐藏起来而保全自己,大概正合我的志向。读他的辞赋,我感到悲伤慷慨,便为之悲叹,于是抽取其中余绪,另作《蹇赋》接续它,写好交给士之,使他一并收藏阅读。赋说:悲叹世间道路狭窄困厄,险阻和平坦交错而且岔路很多。我的脚步艰难迟疑,屡次进退而狐疑不决。众人轻捷善走,又有车轻马熟。我姑且量力而退守自己的笨拙,本来就要让步于那些超群绝伦的人。事物有坚硬而不能改变的,人的性情也有愚钝而难以迁移的。我沿着旧日足迹而不肯舍弃,众人看见我留下的脚印便嘲笑我。我难道没有骐骥和美玉般的车马吗?只是心里仍有迟疑,不敢前进。面对漫长道路而曲折徘徊,害怕丛生的荆棘还没有走尽。从前我给车涂油向北奔驰,回望九折坂便调转车头。难道是我的志向不够远大吗?大概是害怕路远而天晚。世俗之人周旋迎合,径直趋赴,崇尚强健而鄙薄德行。把康庄大道说成迂曲,把小路说成直道。我难道不知道机巧敏捷可以逢迎合拍,争先奔竞可以抢先到达吗?只是退后行走以求保全自己,本来就应当徘徊而不得志。怜悯那些快速奔跑而冒险的人,谁贪求进取而能没有祸害?彭越、韩信难道不都曾称王吗?最终却被囚禁处死,剁成肉酱。树木因为有材用而招来灾祸,马因为力大而遭受败亡。我羡慕二疏能够明智地知止,齐国悬挂车舆,脱去驾车的马。他们不是不知道炙手可热的显贵是荣耀,只是害怕身临危境而遭遇祸患。重辞说:世道混杂污浊,抛弃骐骥而不让它们同车。兰、芷、芎藭等香草不能种在道路旁,蒿草艾草蔓延而成林。我即使有龙驹和紫燕这样的骏马,又有谁能为我执鞭先行?幸而吕尚只是棘津的屠夫,文王却把他载在车后;宁戚只是卑贱的牧人,齐桓公却在牛口旁把他奋然举用。这两个人当初都困顿忧愁,所以曾被世人讥议。我考察古人的足迹,姑且深藏潜伏,磨炼我最初的志向。纤细地趋附、曲折地逢迎,是匡正之士所厌恶的。转身躲避而合乎墨线,又是众人的嫉妒对象。我也知道圆转行事、方正自守,但努力也不能改变这种操守。骏马伏在马槽旁仍奋力挺身,希望得到一次回顾而求得试用。穿着疲驴、驾着瘦马,又是骏马所感到羞耻的。退后收敛锋芒,改变车辐,修整法度来自我约束。让骐骥和狐狸一同追逐,确实不如狐狸机巧迅速。宁可同疲牛、瘦马一起保全自己直到终老,哪里能和韩卢一类的猎犬竞逐,争斗步伐的技巧呢?《东门赋》

步出东门,四顾,何有?敝冢培累,连畛接畆。有一男子,饥卧冢首,傍有妇人,悲挽其手。两人相语,似是夫妇。夫言告妇:“今日何处于此?告别各自分去。前有大家,可爲尔主,径往投之,亦自得所。我不自存,实难活汝。”妇言谓夫:“出言何絶?念我与君,少小结髪,何言中路弃捐决别?毕身奉君,不得有越。”夫闻妇言,此言诚难。三日无食,肠如朽菅,仰首鼓喙,思得一餐。大命旦夕,何爲迁延?即死从义,弗如两完。妇谓夫言:“尔胡弗详?死葬同沟,生处两乡。饱爲汚人,饿爲义殇。纵令生别,不如死将。”夫愠视妻,言乃执古:“死生亦大,尔何良苦?死为王侯,不如生爲奴虏。朱棺而葬,不如生处蓬戸。生尚有期,死即长腐。潜寐黄泉,美谥何补?”夫妇辩説,踟蹰良久。妇起执夫,悲啼掩口。夫揖辞妇,抆泪西走。十声呼之,不一囬首。寡妇赋【并序】予痛吾兄宦业未竟,抱志中逝;而孤嫂怀保遗孩,防防在疚,且训其长,雅志自厉,庶以不殄兄之义问矣。痛而更以喜,作《寡妇赋》以道其志焉。嗟伊人之伶俜兮,诉明昏以自伸。言我被遗质之薄躯兮,窃幼训之专真。遭盛年之昌运兮,尚君子之末陈。侍巾带之雅惠兮,期毕齿而委身。奉周旋以逾纪兮,羌中道以失天【叶】缅日月之恒逝兮,佩生平之末光。衾禂巻以独处兮,潜幽宫以自防。弛膏铅之盛饰兮,脱袿袆之文章。陈单帏以自蔽兮,荪荃莝以爲香。纷履綦之委弛兮,琴瑟偃而不张。脩夜漫以靡旦兮,灼寒膏而不明【叶】像生存之极娱兮,心絓结而不释。忽頽思而就枕兮,怳若君之我即。承邂逅于窹寐兮,托精魂于遥夕。风飘飘以吹帏兮,起览视其何适。泪交頥以横下兮,魂震荡而无抗。循周除以舒志兮,下兰室与蕙房。望明星以抚楹兮,防月鉴而缀廊。秋气凛以憯切兮,悲囬风与降霜。痛蕙草之不敷兮,抚梧桐之凋伤。感孤兽之离偶兮,耻单翼之无行。遂踯躅以反室兮,心怛惋而若丧。眺邱坟之嶕峣兮,陟山椒而惨恻。极陇隧之脩延兮,翳宿莽之蔓域。徙荒亭以即之兮,眇神灵之莫得。攀下泉之不逮兮,隐哀号而拊臆。征受命之不祥兮,艾愆尤于往轨。抱遗孤之防防兮,指皎日以爲矢。蹈未亡之防龄兮,敢遗君之盛美。茍明忱之罔▯兮,岂速殒之可悔。重曰:幼蒙慈育,秉志良兮,服事洁脩,充君房兮,从子遨游,涉江湘兮,改辙东国,逾河梁兮,思妃文鹓,永翺翔兮,何意中逵,失其行兮,嗟维我仪,安可忘兮,潜身阃内,不下堂兮,女史陈图,慕共姜兮,恪谌一志,举令名【叶】兮,闺中之媛,永爲像【平声】兮。织女赋【并序】予尝观谢眺、王勃七夕赋,皆组词绘句,务极妍蒨。其意不过侈二星灵光之防合,述一时逰燕之盛,靡于比讽之义,或缺也。予病值七夕之夜,感织女之事,托意命辞,作爲兹赋,以附风人之防。而事之荒怪,固不必有征也。夫何天媛之淑嫮兮,镇独处而寡俦。絍组绮以自饰兮,诚灵质之嗜脩。长夜徂以漫漫兮,秉机杼而怀忧。倚北斗以延伫兮,视天汉之潢流。虽予衷之弗渝兮,羌独慕夫好仇。谅天路之岂遐兮,顾欲渡而无舟。廼秋序之甫交兮,气凄泪而▯恻。桂枝芳兮,垂华白。榆曜兮,寒色启。贞卜于兹夕兮,▯▯告予以吉。食遡灵波以迅度兮,宛东路而徂行。凤凰翼以翳车兮,命乌鹊以筑梁。先朱鸟以通媒兮,导应龙以启征。错璇玑之轇轕兮,施缥緑之杂章。步列星之文履兮,纚素霞以爲裳。被翠羽之翩反兮,雌蜺爚兮函光。申雅观于河濵兮,敷悃欵之衷膓。舒幼眇以绻结兮,燕淫衍而相羊。湛懽乐而穷极兮,虞见妬于朝阳。歘神采之易翕兮,忽颁驾而怀伤。超兮西迈,兊兮故处。惭报章之罔答兮,遗玉玦于汉浦。睇往途以连邅兮,神悒纡而不去。发帷盖之委蛇兮,旟央央而与与。轮结轸而轗轲兮,衣揽袂以踌躇。顺飘风以右翔兮,秋飒飒而零雨。天寥逈以扬云兮,跂予望夫河渚。巻绡匹之缤纷兮,敛容辉于云闺。傅罗袜与绨▯兮,居防防而少依。虑前矢之未谌兮,恐来期之后时。掇天葩之荾敷兮,袭芳蕤以自持。承二曜之景爓兮,饰五纬以脩辞。脩辞兮,何爲?愿布兮,真心。流波兮,▯绵致。予兮,遐音。目超送兮,增郁。聊托之兮,汉南【叶】乱曰:宛彼佳人,阻银潢兮,岂无同仇,谁与航兮?翘首天路,寡脩梁兮。忧心嫶妍,厪七襄兮。资质靓好,蒙素裳兮。九秋兹夕,懽未央兮。别促遘希,安可长兮。予思怨嫔,实与并兮。扄殿寥寥,昼凄清兮。君不为御,徒荧荧兮,瞻望深宫,怀广庭兮,单栖守誓,感斯灵兮。忧旱赋

译我步行走出东门,环顾四周,那里有什么呢?只有破败的坟墓层层相连,田间小路和田亩相接。有一个男子,饥饿地躺在坟头,旁边有一名妇人,悲伤地拉着他的手。两人彼此说话,看样子像是一对夫妻。丈夫告诉妻子:‘今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告别之后,我们各自离开吧。前面有大户人家,可以做你的主人,你径直去投奔他,也能得到安身之处。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实在难以养活你。’妻子对丈夫说:‘你这话怎么如此决绝?想想我和你,从小结发为夫妻,怎么能说走到半路就抛弃我、诀别呢?我终身侍奉你,不能有丝毫改变。’丈夫听了妻子的话,觉得这话确实难办。三天没有吃东西,肠子像朽坏的芦苇一样,仰头张口,想着能得到一顿饭。大限就在早晚之间,还为什么拖延?即使死去而守义,也不如让我们两人都保全。妻子对丈夫说:‘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死后葬在同一条沟里,活着却各处异乡。吃饱了成为污秽之人,饿死了却成为守义的殉葬者。即使活着分别,也不如一起死去。’丈夫恼怒地看着妻子,说话竟拘执于古训:‘死生也是大事,你为什么这样固执?死后即使成为王侯,也不如活着做奴隶俘虏;用朱红棺材安葬,也不如活着住在蓬草小屋。活着还有期限,死后便长久腐朽。潜眠于黄泉,即使有美好的谥号又有什么补益?’夫妻争辩说了很久,犹豫徘徊。妇人起身拉住丈夫,悲声哭泣,掩住自己的嘴。丈夫向妻子作揖告别,擦着眼泪向西走去。妻子连声呼唤了十次,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寡妇赋》【并序】我悲痛兄长的仕途事业尚未完成,便怀抱志向去世;而寡嫂怀抱抚养遗留下来的孩子,忧惧悲伤,且教导孩子长大,端正志向自我激励,希望不至于断绝兄长的道义声名。我因悲痛而又转为欣慰,作《寡妇赋》来表达她的志向。唉,这位孤苦伶仃的妇人,向天明天暗诉说自己的心情以求伸张。她说:我承受着遗弃之人的微薄身躯,私下谨守幼年所受的专一贞训。正逢盛年而时运昌盛,尚且承受君子的恩爱。侍奉他的巾带,享受他的雅正恩惠,期望终身托身于他。侍奉周旋超过十年,却在半途失去了上天赐予的配偶。遥想日月不断流逝,珍藏平生最后的光辉。衾被卷起,独自居处,悄然在幽深内室自我防守。放下脂粉铅华的盛饰,脱去华美的衣裳。陈设单薄帷帐以自我遮蔽,剪荪草荃草作为香料。鞋带纷乱地松弛,琴瑟倒放而不再张弦。漫漫长夜延续到天明,点燃寒冷的油膏也照不明亮。想象活着时极度欢乐的情景,心中纠结而不能解脱。忽然带着衰颓的思绪就枕而卧,恍惚好像夫君来到我身边。在半梦半醒间承受偶然相逢,把精魂寄托在遥远的夜晚。风飘飘地吹动帷帐,我起身察看它吹向何处。泪水交错横流到面颊,魂魄震荡而无法自持。沿着回廊散步以舒展心情,走下兰室和蕙房。望着明星抚摸廊柱,月亮如镜,点缀着长廊。秋气凛冽而悲切,悲伤于回风和降霜。痛惜蕙草不能开花,抚摸凋伤的梧桐。感伤孤兽失去伴侣,羞惭孤鸟只翼而不能并行。于是徘徊返回内室,内心悲痛惋惜,仿佛失去了性命。远望高耸的坟丘,登上山顶而惨然悲恻。放眼望尽墓道的漫长延伸,只见宿草蔓延遮蔽四野。我迁往荒亭靠近坟墓,渺然寻觅而不得见亡灵。攀援向下的泉路却无法到达,只能隐忍哀号,捶抚胸口。追究受命不祥的原因,检点往日道路上的过错。抱着遗孤忧惧悲伤,指着明亮的太阳作为誓言。履行未亡人的守节岁月,哪里敢遗忘夫君盛大的美德?如果我的真诚明白无欺,即使突然死亡又有什么可后悔?重辞说:幼年承受慈母养育,秉持良好志向;服侍夫君清洁修身,充任君子的内室;跟随夫君游乐,渡过江水湘水;改变车道前往东方,越过河梁;思慕像妃子文鹓那样永远高飞;哪里想到在半路失去行路方向?唉,我的仪态和德行,怎么能够忘记?潜身居于闺门之内,不走下堂;女史陈列图画,仰慕共姜;谨慎守持一心,成就美好声名;闺中美人,永远成为典范。《织女赋》【并序】我曾看谢眺、王勃的七夕赋,都是组织辞藻、描绘句子,务求极尽华美艳丽。它们的意思不过是夸饰牵牛、织女两颗星的灵光相会,铺陈一时游宴的盛况,对于借事讽喻的意义,或许有所欠缺。我因七夕之夜患病,感慨织女之事,寄托心意,组织文辞,写成这篇赋,用来附会《诗经》作者的讽谏之意。至于其中事情荒诞怪异,本来不必有史实作为依据。那天上的仙女是多么美好淑丽,却长久独居而缺少伴侣。织五彩绮罗来装饰自己,确实是灵秀资质而又喜爱修饰。漫长的长夜渐渐过去,她手持织机而心怀忧愁。倚望北斗久久伫立,注视银河浩荡的水流。虽然我的内心不会改变,却独自思慕美好的配偶。料想天路哪里会遥远,只是想渡河却没有船。于是秋季刚刚交替,气候凄清,眼泪暗暗流下而悲恻。桂树枝头芬芳,垂下洁白花朵;榆树星光闪耀,寒意显现。就在今夜占卜,玄龟告诉我吉兆。吃下灵河之水,迅速渡过,曲折沿东路前行。让凤凰展开翅膀遮蔽车子,命令乌鹊筑成桥梁。让朱雀先行传达媒介,令应龙引导道路。错综排列璇玑星,铺设青白交杂的华美纹章。脚踏列星组成的花纹鞋,拖曳洁白云霞作为衣裳。披着翠鸟羽毛翩翩翻飞,雌虹灿烂而含有光辉。在河边再次从容观览,铺陈内心真挚的情肠。舒展幽微深长的情意,欢乐放纵,徘徊相依。沉浸在欢乐中直到极点,却担心被朝阳神嫉妒。忽然神采改变,骤然分驾而心怀悲伤。高高地向西而行,远远地回到旧居。惭愧没有回报的诗章,把玉玦遗留在汉水之滨。回望来路,车行曲折迟滞,精神忧郁萦绕而不肯离去。帷盖舒展曲折,旌旗鲜明而从容。车轮结住,车轴坎坷难行;衣袖被牵住,徘徊不前。顺着旋风向右飞翔,秋风飒飒而降下细雨。天空辽阔遥远,云气扬起;我踮脚远望那银河水洲。卷起纷纷的绡帛,收敛云闺中的容光。穿上罗袜和绨裤,居处寂寞,少有依靠。担心先前的誓言尚未真诚兑现,害怕将来的会期又错过时辰。采摘天上的花朵,折取芬芳的花穗来自持。承受日月二曜的光焰,借五纬星辰来修饰文辞。修饰文辞,究竟为了什么?愿意铺陈的,是真心。像流动的波涛,绵延而致意;我遥远的声音,寄给你。目光远送,忧郁更增;姑且把它托付给汉水以南。乱辞说:那位美人如此婉约,却被银河阻隔;难道没有同心之人,和谁一同渡河?抬头遥望天路,偏偏没有修好的桥梁。忧心憔悴,只能辛苦地织七襄。姿质明丽美好,披着洁白衣裳。九秋今夜,欢乐却没有尽头。相逢短促而机会稀少,哪里能够长久?我思念并怨恨的嫔妃,实在与我相伴。宫门紧闭,殿宇寥落,白昼凄清。君王不来驾临,徒然有荧荧灯火;遥望深宫,怀念广大庭院;独自栖居、守持誓言,感念织女的神灵。《忧旱赋》

惟徂暑之届兹兮,气蒸蕴而虫虫。二仪旷以弗交兮,阳骄亢而隂蒙。下泉液之不流兮,上濡泽之莫降【叶】云师逝而安征兮,怨雨伯之无功。山垲垲以頳顔兮,野萧条而无色。痛嘉谷之不实兮,耻槁莠之蒙域。揽翳翳之无卉兮,树榛榛之脩棘。田畯至而靡喜兮,农望畛而太息。苦箕敛之无方兮,矧予畆之不食。肆负耉而襁幼兮,或转徙而亡匿。嗟民生之何尤兮,▯遘兹之匪辰。鸿鴈嗷嗷以安戾兮,兽惘惘而焉奔。豹虎出而纵横兮,狐狸媒而求亲。诧丹蛇之十围兮,恐文蜮之射人。跻赤坂之峥嵘兮,蹈炎海之弥沦。既淫瘴之蔽天兮,忽终风之扬尘。气郁轸而罔释兮,何彼茁之能伸。念穷鳏之在下兮,恒日夜而望惠。倬云汉之昭囘兮,羌虹霓之昼晦。朝出日之杲杲兮,夕明星之嘒嘒。暴产妇以狥市兮,固尫魋之无罪。驱妖觋以干神兮,又知愚妇之不可頼。昔殷祷于桑野兮,霖一夕而滂沛。牺小民以省灾兮,齐亦以身而请代。岂斯职之弛修兮,俾天害之弗悔。噫嘻!天之恤民兮,岂惟是而终遗。顾神理之泯泯兮,庶昭谌以享之。启沾溉之灵泽兮,苏百物而复防。怵大命之近只兮,聊以厌生民之所期。乱曰:髙天亢兮,阳郁蒸。草枯落兮,禾不成。禾不成兮,食以匮。人憔悴兮,何爲生。南有名山兮,下灵场。▯蛇萃兮,蛟龙翔。坎击鼓兮,舞成行。荐明禋兮,输欵诚。沈美璧兮,不爱牲。降甘澍兮,敷永宁。夀母赋春仲之望,爲母夀节,与父偕享。时诸子举觞,诸妇进履,诸孙罗舞,及女侄、诸婿咸在。少子景明前跪穪赋曰:「美吾母之降辰兮,惟歳月之协良。当白日之鼎盛兮,值昭灼之春阳。华鄂鄂以含干兮,草萋萋以交茎【叶】兽駪駪于原隰兮,鸟雍雍而载翔。秉明檠于中室兮,征丰膳于下房。荐五丝之文履兮,举九醖之芬觞。矧翁甫之齐年兮,亦欣欣而乐康。仰令则于家人兮,夙孝着于宗祊。固圣善之慈惠兮,爰日臻于嘉祥。」赋毕,又称歌曰:「惟南山兮日遐,母夀考兮休嘉。秉春阳兮茂草,列灵茎兮丹葩。中有萱兮芾芾,言树之兮堂背。春荣滋兮秋华永,忘忧兮千歳。」于是众咸称夀,乃命诸子妇、孙女、侄、诸婿饮食,无不醉饱欢喜。结膓赋【并序】结膓赋》者,悼李夫人而作者也。夫人者,空同先生妻,而左氏女也。夫人生而秉灵,死而见异。空同子恸焉,于是叙歌自怀,赋《结膓》之篇,而属余撰赋,以写永悼。顾辞防菲钝,无以广情肆事,继彼雅音也。赋曰:夫何灵淑之纯修兮,性命奄其不留。覩结膓之图诗兮,诧斯异之所由。嘻其鬼乎!出牲爼兮,盘旋釡铏。中织若毬兮,若綎若经。两耳旁贯兮,珥虹弁。星上襻下绥兮,底肖井形。俨垂鞶之絓纬兮,文理致而靡紊。像生平之纂紃兮,固灵巧之防运。究懽怨之兴感兮,求变化于死生。神有所必格兮,理有所难明。物有隐而始彰兮,事或假而真呈。诵麻枲之防词兮,知甄女之托志。吟决絶于沟水兮,故钱刀之爲刺。或有望戍夫之不返兮,怅离匹之乖隔。泪陨血而崩城兮,身立枯而化石。此皆寃愤积而内郁兮,精诚干而莫挠。歴往记以放今兮,盖异夫灵之所遭。灵结髪从良人兮,又当恩爱之盛日。虽中道殂先逝兮,谷焉既以同室。情何抑之不伸兮,心何藏之不白。眇荒忽之神恠兮,固夫子之疑惑。曰:幼承训以服志兮,托弱▯于名阀。职君子之衿带兮,登薄躯于帏闼。君矫节而抗行兮,屡违时而摈捐。走畏途之坎坷兮,常奉侍以周旋。涉江路而来归兮,肇辛勤造夫家室。乃纎质之纠疴兮,忽委身之不毕。抚爱子而永诀兮,提孺孙之嬉幼。哀夫子之壮龄兮,予弗睹其时之所究。生娱乐而死悲兮,恩义笃而怨深。体璇矶之回文兮,讵忘予杂佩之玉音。心峻坂之九折兮,腹车轮之百转。引长恨之端緖兮,兾曾思之少展。彼充房之芳芬兮,君固察其椒榝。予未始一扬其蛾眉兮,又何羣嫮之能嫉。陋班扇之怀炎热兮,匪凄风之绤絺。诚予衷有可征兮,奚恇▯而疑之。愍贞妇之迅思兮,实明诗而习礼。魄已离而飘沉兮,灵纡轸而在此。气氤氲以拂菀兮,情诘曲其孰明。宛连环之不可解兮,邈七襄之报章。悼君子之伶俜兮,何中路亡此佳耦。惠盖有不年兮,哲固有早殃。

译暑气来到这里,热气蒸腾郁积,虫声纷纷。天地辽阔而阴阳不能交合,阳气骄横亢盛,阴气昏暗蒙蔽。地下泉水干涸不流,天上的雨泽也不降下。云师离去而不知前往何处,怨恨雨神没有功效。山地赤红干裂,田野萧条而失去颜色。痛惜美好谷物不能结实,羞见枯槁的莠草布满田野。放眼望去一片阴暗,没有花卉,只有丛生的荆棘树立成林。田官来到却不能欢喜,农人望着田界长叹。苦于征敛没有办法,何况我的田地又不能收获。于是老人背负年幼孩子,有的迁徙流亡,有的隐藏逃命。叹息百姓生活有什么罪过,偏偏遭逢这不吉利的时节。鸿雁哀鸣却无处安止,野兽惶惶不知往哪里奔逃。豹虎出没纵横,狐狸成群求偶。惊异于丹蛇大到十围,害怕有文采的蜮虫射伤人。登上赤坂的险峻山岭,踏过炎热无边的水泽。瘴气弥漫遮天蔽日,忽然又有大风扬起尘土。气息郁结而不能消散,那里蓬勃生长的草木怎么能够伸展?想到处在下层的穷困鳏夫,日日夜夜都在盼望恩惠。高远的银河明亮回转,虹霓却使白昼昏暗。早晨太阳明亮升起,傍晚星光微弱闪烁。竟把生病的产妇暴露在市场上以求禳灾,本来就是无辜而弱病的人。驱赶妖巫去求神,又哪里知道愚昧妇人的祈求不值得依靠。从前殷王曾在桑林祈雨,一场大雨便在一夜之间滂沱降下。牺牲自己来减轻百姓灾祸,齐景公也曾愿意以自身代替百姓受灾。难道是祈祷祭祀的职事有所松弛,使上天降下灾害而不肯悔改吗?唉!上天体恤百姓,难道会只这样一次便最终遗弃他们?只是神明的道理幽昧不明,希望它能昭示诚信而享受祭祀。开启滋润灌溉的灵泽,使万物复苏而重新生长。惧怕天命临近,只能姑且压下百姓所期待的愿望。乱辞说:高天亢旱,阳气郁结蒸腾。草木枯萎凋落,禾稼不能成熟。禾稼不能成熟,粮食便匮乏。百姓憔悴,为什么还要活着?南方有名山,山下有神灵祭场。龟蛇聚集,蛟龙飞翔。击鼓发出坎坎之声,舞者列队而行。奉献洁净祭品,输送真挚诚意。沉入美玉,并不吝惜牺牲。愿降下甘霖,铺施长久安宁。《寿母赋》春季第二个月的望日,是母亲的寿辰,父亲也一同接受祝贺。当时众儿子举杯,众儿媳进献鞋履,众孙子列队起舞,女侄和众女婿也都在场。小儿子景明上前跪下,称述赋辞说:‘多么美好啊,我母亲降生的日子;岁月正逢良辰。正当太阳光辉盛大,遇上明亮灿烂的春阳。花朵繁盛含苞,草木茂密交错成茎;野兽在原野和低湿地上成群,鸟儿和鸣而飞翔。室内手持明亮灯架,厨房准备丰盛膳食。进献五色丝线织成的华美鞋子,举起九酝酿成的芳香美酒。何况父亲与母亲同年,也欣欣然享受安乐康健。仰望家族中妇人的良好法则,早年孝行已经显著于宗庙。母亲本来就是圣善慈惠之人,于是吉祥一天天增加。’赋写完,又歌唱道:‘南山高远绵长,母亲长寿而美善。承受春阳,草木茂盛;排列灵异花茎,开满红花。其间有茂盛的萱草,把它种在堂屋背后。春天繁荣滋长,秋天花朵长久开放;能够忘忧,享寿千年。’于是众人都称颂祝寿,便命令众儿媳、孙女、侄女和众女婿饮食,无不醉饱而欢喜。《结肠赋》【并序】《结肠赋》,是为悼念李夫人而作的。李夫人,是空同先生的妻子,也是左氏之女。夫人生来秉有灵秀,死后又显现异事。空同子悲痛不已,于是叙述歌辞以排遣情怀,作《结肠》一篇,又嘱托我撰写此赋,用来抒写长久的哀悼。只是我的文辞浅陋迟钝,无法充分扩展情感、铺陈事迹,接续那高雅的乐章。赋说:那位夫人为什么具有纯美的灵性和高洁的修养,生命却突然不能长存?看见《结肠》的图画和诗篇,惊异于这些奇异事情的缘由。唉,这难道是鬼神吗?祭器中陈列着牲畜,盘旋在鼎釜之间。中央织物像球,又像丝带,又像经线。两只耳朵从旁边贯穿,像戴着彩虹耳饰。星形纹样在上,垂带在下,底部形状像井。垂下的腰带缠绕着纬线,纹理细密而不紊乱。仿佛编织生前所用的丝带,本来就是灵巧的神异运转。探究欢乐和怨恨如何引起感触,寻求死生之间的变化。神灵有一定会降临的地方,道理却有难以说明之处。事物有隐蔽而后来显现的,事情有借假象而显露真实的。诵读麻枲一类的隐微言辞,知道甄女借此寄托志向。吟咏沟水诀别之辞,正因钱刀成为刺伤之物。有的人盼望戍守边塞的丈夫不归,因夫妻离散而惆怅。眼泪化血使城崩塌,身体站立枯槁而化成石头。这些全是冤愤积聚于内心,精诚感动外物而不能被摧折。遍考往事以推及今日,大概不同于寻常神灵所遭遇的事情。夫人结发嫁给良人,又正当恩爱盛盛之日。虽然中途先行去世,却已经在同一室中共同生活。情感为什么要压抑而不能伸展?内心有什么不能昭白?这些渺茫荒忽的神怪之事,本来就是夫子所疑惑的。她说:‘幼年承受训诫而奉行志向,把年幼的孩子托付给名门。’ 承当君子衣襟和腰带的职责,进入内室侍奉夫君。夫君矫正节操、坚持高行,屡屡违背时俗而被排斥。走在艰险坎坷的道路上,我常常侍奉左右,与他周旋。渡过江路归来,开始辛勤操持夫家。于是纤弱的身体缠绵病痛,忽然不能完成终身侍奉。抚爱孩子而永诀,提携年幼的孙子嬉戏。哀叹夫君正值壮年,我却不能看见他人生最终的成就。活着欢乐而死后悲伤,恩义深厚而怨恨深重。体会璇玑回环的织文,哪里会忘记我杂佩玉石发出的声音?心情像陡峭山坂九曲回折,腹中如车轮百转。牵引长久怨恨的端绪,希望曾经的思念能够稍稍舒展。那些充满内室的芳香,君子本来就明察其中椒榝的气味。我从来没有一次扬起蛾眉,又怎么能嫉妒众多美女?哪里像班婕妤持扇,只因怀念炎热而怨弃它;也不是因为凄风而穿粗葛麻衣。我的内心确实有可以验证的地方,又何必惊惧迷惑而怀疑我?怜悯贞妇思绪迅疾,实在明白《诗经》而熟习礼法。魂魄已经离散飘沉,神灵却盘旋在这里。气息氤氲吹拂草木,曲折复杂的情怀谁能明白?宛如连环不可解开,遥远得像七襄织女的回报诗章。哀悼君子孤苦伶仃,为什么在半路失去了这样的佳偶?有恩惠的人也有短命者,有智慧的人本来也会早遭祸殃。

天霜露之▯冽兮,囘风揺而陨蕙。顾国香之珍叶兮,反敷修不若彼之众卉。漠▯防之昼扄兮,痛。玉顔之日翳,吊窥镜之只翼兮,聆絶弦之寡唳,映奔星与流月兮,激櫺风之余哀,幙荧荧之灯烛兮,若彷佛其防来,尘寒闺之素机兮,揽缤纷之▯制,委组帐之悬螭兮,恻独旦而不忍视,乱曰:万物轇轕,统一气兮,精感形变,散不可纪兮,帝女溺海,号精卫兮,血影射石,旱冢祟兮,木有连理,草交茎兮,烈魂防魄,孚女贞兮,析防察异,实此之类兮,附物着灵,见胷臆兮,辐辏纠纒,裂五内兮,飘响隟絶,光迹迈兮,古媛慧则,蒙葛讽兮,缔心防志,程阘茸兮。

大复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明何景明撰赋十一篇石矶赋孙世其从何子游,奉端溪之砚,进中山之頴,求爲石矶赋。何子赋之曰:「华容有山,山之下有矶焉,曰石矶。山其山脩亘伟韡,萃郁碕嵚,扪宿共岳,卑阜扁岑,濵于汉沱,界于江潭【叶】奠以洞庭之野,芘以云梦之林。白鼎峙乎其阳,黄湖汇乎其隂。龙峯迤其北,凤山丽其南。于是石矶子遴材摧茅,治榛艾菅,以构于山之间。其制敦朴崇约,抑华贬饰。荪栭既践,兰橑有翼,烝杂薰以实堂,树脩植以蔽域。陈典列图,分艺考则,扬纯儒之素言,究圣哲之▯德。暇日以临于石矶之上,以观乎楚之钜泽,缅湘灵之鼓瑟,闻黄帝之张乐,泝屈贾之防风,讯曹吴之遗畧。维行迹之委翳,宛雄都之不作。乃有▯洲先生,俨然来造,进席有称曰:『予▯洲鄙人也,肃子之义,窃愿得承下风,以望见子之威仪。』石矶子迓之曰:「业未敢通于交际之末,辱先生径临,敢敬闻金玉之音。」▯洲先生曰:「吾闻被其名者征其实,处其地者视其图。石矶蒙好于子久矣,卒未闻临渊一叹,投竿少娱。固子志不在鱼,而人将无訾以虚居乎?且子方构于兹,厉志陈篇,留心作述。吾闻缉学将以俟达也,慎藏将以待出也。石矶去子有日矣。比吾居于▯洲,朝缗暮绳,飷芳鲙嘉,射鲂捕鰋,罾鲿罶魦,其爲乐也不既有多?」石矶子曰:「先生何覩之眇也?吾于此未尝不钓也。吾之钓异于先生之闻也。干之以义,不挠不挛,其直维坚,是为吾竿。县之以知,维深汲▯,不纠不纒,是爲吾緍。主之以仁,味甘臭醇,自饫其真,芳馨可亲,吾饵孰伦?于是以诗书爲薮泽,道德爲渊泉,天地爲网罟,人物为鲔鲢。处则养有余,出则用无殚。彼执笱系竹,操绳逝梁,较获易捕,乃潢汚之陋,渔水濵之役夫也。视于吾靡有称焉,而先生尚之乎?且吾闻昭士猷逺志,夫嗜脩身长而道不立,齿迈而业不周,无以延誉举名,遗光承休者。」皆君子之羞也。故缉学者不爲达达之道,以具慎藏者不为出出之道,以备先生。以是訾予,不亦戾乎?且太上忘名,混混泯泯,孰爲其僞,孰爲其真?咫尺或疎,千里或亲。吾之好于石矶者,不可以去就出处论也。于是▯洲先生爽然曰:「子之言是也。予今乃始知钓矣!」喜而歌曰:「人之知矣,谓我大矣。或观其靣,不见尔背;或观其潦,不见其海;或观其庭,不见尔门。速予迈哉,旋易予纶!」石矶子使复之,而和曰:「矶之水白,石瑳瑳,知子之来,遗子以鲤鱼;矶之山白,石皓皓,知子之来,遗子以芳草。水中有舟,山中有道。母焉有善,子不我告。」古冢赋【并序】城人掘土,发得大冢,圹兆防度,颇极宏伟,枯骨之外,了无余藏,铭志湮灭,年代莫考,予爲感焉,作赋哀之。噫哉!兹兆之夐遐兮,启构广以复纡,歴人代而几何兮,又安知孰所居?防宫既已开,掖门又已除,故域缭为城兮,脩隧践以为衢,检神器之靡存兮,视灵衣而无余。噫哉!遐兮,藐以芒,防化逝兮,▯销亡,朽骸残兮,纷纵横,被服素尘兮,掩▯霜,蔓草纠纒兮,秽藓生。千秋万歳兮,孰尔藏?槩生平之极娱兮,奄大块之飘尘,驷马不复御,玉羞安复陈。彼充房之姣丽兮,缅幽防而孰亲?桂▯兰阁,委丘谷兮,又安施夫黼帐与绮茵?舞防纚縰以何见兮,鸣瑟寂而无闻。哀悬车之莫察兮,怨修夜之不晨。怳荣声其辽阔兮,痛素骨之翳緑榛。嗟有生之必化兮,胡彼庸之长勤?戚役役以趋世兮,等飞蝇之与聚蚊。日月忽其不处兮,矧焦顔以毙神?匪往者之可鉴兮,又安知夫富贵之如浮云?秋思赋歴四气之迭运兮,惟秋气之悲伤。野燎閴以无烟兮,嗟何草之不黄。升崖谷之岑▯兮,望川陆之委长。痛桂枝之朝瘁兮,惋寒蓬之暮征。感奔兽之索羣兮,哀孤栖之无行。晨鴈唳以过庭兮,蟋蟀鸣而在房。惧固隂之渐升兮,冀德泽于孤阳。委余照于山冈兮,浮云翳而不明。浩霖雨之泥途兮,凄风举而飘扬。白露下以▯切兮,又申之以烈烈之严霜。怨林华之不敷兮,揽宿莽而徜徉。抚秋菊之嘉树兮,愿比德于寒英。水车赋曰:「有机器用以▯水,方轮圜枢,运之则起,矫若从逆,顺若易挠,恩及畦畛,量兼斗筲,过颡类激,襄陵乃害,竭彼泽陂,以盈沟浍。智则多劳,利则有遗,虽愈建瓴,岂胜漏巵?巧不逾拙,静斯御动。永言临渠,愧彼抱瓮。」明山草堂赋【以下京集】

译天降霜露而寒冷凄冽,回风摇动,蕙草凋落。回顾国香般珍贵的叶子,反而发觉它的修长美好还不如众多杂花。幽暗的玄室白昼也紧闭,痛惜玉颜一天天被阴翳遮蔽。凭吊镜中孤单的鸟影,聆听断弦般孤寂的哀鸣。映照着飞驰的星辰和流转的月亮,激起窗棂秋风留下的哀声。帷幕间灯烛荧荧,仿佛亡灵将要回来。尘封寒冷闺房中的素织机,收取纷乱的织物。放下绣有盘龙的彩帐,面对独自到天明的情景,悲恻得不忍再看。乱辞说:万物纷杂交错,共同统一于一气;精诚感应而形体变化,离散的情形不可尽数。帝女沉溺大海,哭号而化为精卫;鲜血映照射向石头,形成旱魃坟墓的祟异。树木有连理,草木交茎;刚烈的魂魄和幽冥的精灵,使贞女得以感应。分别考察这些显明和奇异之事,实在都属于这一类;依附外物而显现灵性,表现内心胸臆。各种情感辐辏纠缠,撕裂五脏;飘散的声响渐渐断绝,光彩和踪迹也远去。古代美人的贤慧法则,蒙受《葛覃》一类诗歌的讽咏;缔结内心,守持志向,教训那些鄙陋轻浮的人。《大复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明何景明撰,赋十一篇 《石矶赋》孙世其跟随何子游学,带着端溪砚和中山颖笔,求我作《石矶赋》。何子作赋说:‘华容有山,山下有一处石矶,名叫石矶。这座山绵延高大而壮美,山势聚集郁结、崎岖高峻;高处可摩挲星宿和岳神,低处有平阜小山;靠近汉水、沱水,分界于江水潭泽。以洞庭的原野为基,受云梦的树林荫蔽。白山在南面鼎立,黄湖在北面汇聚;龙峰向北迤逦,凤山在南面秀丽。于是石矶子选择材料,砍除茅草,治理榛树、艾草和菅草,在山间构筑居所。制度敦厚朴实,崇尚简约,抑制华丽,减少装饰。荪草屋椽已经安置,兰木椽如鸟翼伸展;焚烧各种香草充满厅堂,种植高大的树木遮蔽地域。陈列经典图籍,分类考核技艺法则,宣扬纯正儒者的朴素言论,探究圣哲玄妙的德行。闲暇时登临石矶之上,观赏楚地巨大的泽国;遥想湘水神灵鼓瑟,听闻黄帝演奏音乐;逆流追寻屈原、贾谊遗留的风流,探问曹操、孙吴遗留下来的谋略。只是行迹已经湮没,雄伟的都城也不再兴盛。于是有一位玄洲先生,庄严地前来拜访,入席后称说道:‘我是玄洲的鄙陋之人。敬重您的义行,私下希望承受您的教诲,以求见识您的威仪。’石矶子迎接他说:‘我的事业还不敢说已经通达交际末节,劳烦先生亲自来访,怎敢不恭敬聆听您的金玉之言。’ 玄洲先生说:‘我听说,享有某种名声的人应当考察他的实际,居处某地的人应当观察他的图景。石矶这个名号蒙受您的爱好已经很久了,却始终没有听见您临水长叹、投竿取乐。想来您的志向本不在鱼,可人们难道不会讥笑您空居此地吗?况且您正在这里建屋,磨炼志向、陈列篇章,留心著述。我听说积累学问是为了等待通达,谨慎收藏著作是为了等待出世。石矶离开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像我居住在玄洲,早晨垂钓,晚上收绳,吃芳美的鱼肉,射鲂鱼、捕鳊鱼,用罾捕鲿鱼、用笱捕魦鱼,这种快乐不是很多吗?’石矶子说:‘先生所见未免太浅了!我在这里从来没有不钓鱼,只是我的钓法与先生所听说的不同。把义缠在钓竿上,不弯曲、不挠折,笔直而坚硬,这就是我的竿。把知识系在钓线上,深深汲取玄妙,不纠结、不缠绕,这就是我的线。以仁作为主导,滋味甘美、气味醇厚,自己享受它的真实,芳香可亲,我的鱼饵还有谁能比得上?于是把《诗》《书》作为湖泽,把道德作为深泉,把天地作为网罟,把人物作为鲔鱼、鲢鱼。居处时修养有余,出仕时作用无穷。那些拿着笱、系着竹竿,操绳渡梁,以比较捕获多少为能事的,不过是污浊水泽中的鄙陋之人、江河水边的役夫罢了。在我看来,他们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先生却还推崇他们吗?’ ‘况且我听说,显明士人的远大志向;如果喜爱修身而年长之后道业仍未树立,年齿已高而事业尚未完成,不能延续声誉、举扬名望、遗留光辉、承接美德,这些都是君子的羞耻。所以积累学问的人,不是为了通达而通达;谨慎收藏的人,也不是为了出世而出世,而是为了成全先生所说的道理。先生因此讥讽我,不也太过分了吗?况且最高的境界是忘掉名声,混混沌沌、泯然无迹,谁知道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真实?近在咫尺的人有时反而疏远,远隔千里的人有时反而亲近。我喜爱石矶,不可以用出仕、退处、出世、隐居来衡量。’于是玄洲先生豁然开朗地说:‘您的话是对的。我现在才开始懂得钓鱼了!’高兴地唱道:‘人们知道的,以为我广大。有的人只看见你的脸,却看不见你的背;有的人只看见你的水泽,却看不见你的大海;有的人只看见你的庭院,却看不见你的门。赶快让我前往吧,快替我换上钓丝!’石矶子让他重复吟咏,自己应和道:‘石矶的水洁白,石头光洁;知道你来,便送你鲤鱼。石矶的山洁白,石头明亮;知道你来,便送你芳草。水中有船,山中有路。不要以为自己有什么长处,却不告诉我。’ 《古冢赋》【并序】城里人挖土,发现了一座大墓。墓圹的规模和防护设施都很宏大,除了枯骨,什么收藏也没有;墓志铭也已湮没,年代无法考定。我对此很感慨,于是作赋哀悼。唉!这墓地多么遥远啊,开掘的墓室广大而曲折;经历了多少代人,又哪里知道曾经是谁居住其中?墓室既已打开,墓门也已拆除;旧墓域环绕成城,修长的墓道被踩成了道路。查看神奇的器物,已经什么也不存在;看那神灵所穿的衣服,也已经一件不剩。唉!多么遥远,多么渺小而茫然啊!墓中的变化已经消逝,形体也销亡;腐朽的残骸,纷纷纵横;衣服蒙着白尘,又被黑霜遮掩;蔓草纠缠,污秽的苔藓丛生。千秋万岁之后,谁还知道你藏在这里?回想生平极尽欢乐,转眼便同大地化为飘尘;驷马之车再也不能驾驭,玉制的珍馐又哪里能够重新陈列?那些充满内室的美丽女子,面对幽暗的墓穴又有谁相亲?桂树兰阁已经委弃在丘谷之间,又哪里还用得着黼帐和绮绣的褥席?舞动的衣带还能看见什么,鸣奏的瑟也寂静无声。悲叹悬车之后无人察知,怨恨漫长的黑夜永不天明。荣华声名恍惚已经遥远,痛惜白骨被青榛遮蔽。有生命就必然变化消亡,为什么还要那样庸碌而长久地辛劳?忧愁忙碌地追逐世俗,和飞蝇与聚蚊没有什么不同。日月忽然不停留地运行,何况还要因焦虑憔悴而耗损精神?过去的事情既然不能作为借鉴,又哪里知道富贵也不过像浮云一样?《秋思赋》经历四时交替运行,只有秋气最令人悲伤。野火寂静无烟,可叹什么草不会变黄?登上山崖和深谷的高处,眺望川原陆地绵延曲折。痛惜桂枝早晨便凋谢,惋惜寒蓬傍晚还在奔走。感叹奔跑的野兽失去群伴,哀怜孤独栖息者无所同行。清晨大雁鸣叫着飞过庭院,蟋蟀在房中鸣叫。害怕深重的阴气渐渐上升,希望孤弱的阳气得到德泽。把残余的日光留在山冈上,浮云遮蔽而不能明亮。大雨浩荡,道路泥泞;凄厉的风吹起,万物飘扬。白露降下,寒意侵切,又接着降下猛烈的严霜。怨恨树林中的花朵不能开放,采着过夜的荒草徘徊。抚摸秋菊的美好枝干,希望以自己的德行与耐寒的花相匹比。《水车赋》有一种器械用来汲水:方形的轮子和圆形的枢轴,转动它水就被提起;动作矫健时仿佛顺逆都能自如,运转顺畅时像轻易弯曲的东西。它的恩惠能达到田畦,容量兼及斗和筲;水流超过额头便像激流,淹没丘陵就会成为灾害;它能抽干池泽,使沟渠充盈。聪明的设计往往劳费较多,便利之处也会有所遗漏;即使比高屋建瓴更快,哪里能胜过漏水的酒器?技巧并不超过拙朴,静止反而可以驾驭运动。长久想到临近水渠,实在惭愧于那些抱瓮汲水的人。《明山草堂赋》【以下为《京集》】

猗斯堂之伟构,奠章华之名区。明山萃其岩岩,下俯旷而冯虚。揽七泽之斥莫,贯九江之萦纡。伊主人兮硕辅,跻司农之要衢。缅山扄以遐瞩,嗟信美而弗居。于是委绶投圭,轻举长骛。兴怀秋风,谢荣朝露。悟止足之防,达辱殆之故。讵吾驾之可廻,幸山灵之莫予杜。顾堂址之尚存,循兰径而已渐除。有奥草丘,有蔓蘝。被薜茘于衡门,缭辛夷于重檐。怅尘营之见靮,俾芳岁之屡淹。鸟戢翼以林栖,鱼适性以渊潜。抚幽关以偃仰,聊乐予之所恬。矢壑巘以毕志,与轩冕而长辞。彼戚戚之富贵,从世后于何时。聊考槃以咏歌,分寡处而不疑。歌曰:汉之南兮,湘之曲。山有枫兮,江有竹。构荪楣兮,葺荷屋。息茂树兮,临崇阿。肆游衍兮,皇有他。嗟哉驷马兮,忧患孔多。白菊赋【并序】甲子九月十四日,冯侍御宴集,出白菊咏赏,属予赋之。盖以奉賔主之欢洽耳,岂有望于荣观哉?辞曰:繄季秋之将望,予恤夫序次之易代。既无暇于游览,亦索处而寡类接。芳邻之招引,诚钦志于雅诲。厪主人之投辖,肃羣俊而弭盖。廼陈秋卉以侑觞,冀逸兴之可贷。咸式燕以延赏,异过时而尚薆。喜幽玩以怡情,追佳节之莫待。岂无得于物观,寔有感于斯防。猥受简以纾思,庶形状之具载。尔其葳紫茎而上擢,麃竒荄以孤植。叶萋萋其防蔼,蕚栗栗以寒色。申纎缟以自贞,羞组防之外饰。承危朶而不倾,挺柔枝而益力。香冉冉而不繁,艳娟娟而稍抑。态屡觌而愈妍,意凝想而弥极。始严整而莫防,终温郁而可即。华不露而已章,思欲语而复黙。神超有而入无,岂彷佛之遽得。乃若闲馆重深,髙幕虚凉。檐萧萧以下月,庭蔼蔼而降霜。灿烁灼以映夕,纷委缀而明廊。素娥兮聮裙,青女兮骈妆。缥轻鬓以云须,皎靓质而雪光。骖连蜷兮鸾鹤,服陆离兮佩珰。信雕容之可赧,▯效颦之不量。于是賔倚徙而久竚,若耿耿其怀伤。釭灭影兮续膏,夜就深兮移牀。驰留叹于永谢,结华思于余芳。允思美之所遇,亦既隐而复扬。乃岁律之甫迁,慨金气之何速。鸟栖栖而敛翮,颷飒飒以惊木。怳穷莽于广隰,班纷薄于脩陆。众已谢于塲野,独宛转于寒谷。甘苦心于蝼蚁,等末翰于朴▯。虽旷絶以自持,胡偃蹇而下伏。夕淹雨而泣素,朝披烟而委緑。羌守操以坚氷,徒有容之若玉。倘衣防之是将,亦弦琴而可録。吾观夫怀逹人之隐德,抱烈女之幽衷。讵婴情于丰华,奚移志于始终。桃早秀而先萎,槿晨敷而暮空。茍清白之爲尚,曷芊菲之足崇。嗟予之不淑兮,抚年运而兴悲。覩兹植之所由,惧脩名之失时。彼斯人之同志,吾何俗之不随。乃孑孑以矫激,羡草木之所爲。伟夫君之超越,幸方圆之有持。矧诸公之奋竒,俱发踪之可师。顾防合之不偶,常寡欢而多离。指孤芳而缔好创逰燕以爲嬉,诚后期之不忘,或有征于防辞。后白菊赋【并序】菊有白色者,超越他品,予尝赋之矣。丙寅之秋,京师桃李皆花,予庭是种,生意凄然,久而不敷,至十月始盛开,色益鲜丽。予感焉,作赋以继前声。大运荒乎?何停?隂阳奄以代谢。究动植之所由,嗟何物之弗化?时维孟冬,金虎兮屏舍,白帝兮徂驾。气厉厉兮始严,景曶曶兮将下。值抱疴以闲居,循周除而荡思。庭叶委以陈翳,堦藓秽而不治。览庶草之先蘦,抚兹根之独迟。彼桃李之非令,亦竞荣而呈姿。▯丹华以郁郁,冐緑林而萋萋。胡众人之好侈,班纷慕其芳菲。朝丝吹兮填闉,夕车马兮成蹊。咎▯枢之舛讹,谅人事之尤违。矧天道之无逺,或省予而弗知。繄予植之虽晚,实鄙志之所欣。贱羣秾之溷浊,耻杂敷之纠纷。俱并进以取妍,表孤花以见珍。宁他卉之我先,甘避迹而弗羣。乃其蕴金气以内凝,标皜质而外暎。蔓不逾垣,繁不披径。叶涂涂其自沃,枝矫矫而独劲。宛含意其孰语?若钟情而未定。女幽房而专情,士穷巷而寡行。服缟组以修容,佩珩璜以昭令。寄岑寂以怡心,袭馨香以饰性。无良朋以修好,憾邪妁之干正。又如下国之摈臣,离宫之斥嫔。心怦怦以▯恻,懐耿耿而苦辛。缅中宵以前席,念昔日之下陈。慨防欵之莫宣,若有怨而弗伸。分孤蹇以终毕,羌孰予兮幸亲?结柔条而三嗅,重延伫而钦心。寂閴馆以容与,散尘营以涤襟。鉴防月之皧皧,步列星之森森。天窈窈以条革,疾风起而夕隂。念沍寒之已逼,惨独悲夫众林。茍操性之殊轨,岂华色之遽沉?内惝悢以怀顾,怳屏营以咨嗟。覩日月之减毁,恐霜雪之増加。抱孤英以自明,怅情亲之我遐。虑寒香之终匮,俾予身之蹉跎。负大块以冯生,岂惟是乎?独嘉物,何盛而弗衰?亦何枯而弗华?夫芝焚而栢薪,皆菸顔而殒葩。伊桃李之既零,亦奚异乎泥沙?委常运以流转,复胡戚而胡夸?诚予衷之不爽,彼夸戚兮如何?

译啊,这座草堂建造得多么宏伟,坐落在章华的名胜之地。明山聚集着高峻的岩石,向下俯临空旷之地,凭依虚空。可以收览七泽的广阔水面,贯通九江的曲折回环。主人是位伟大的辅臣,登上了司农这一重要职位。遥望山门,感叹这里确实美好,却不能居住。于是放下官印,抛弃圭璧,轻快地举步远行。因秋风而兴怀,辞别朝露般短暂的荣华。领悟知足止步的道理,通达于招致耻辱和危亡的缘故。难道我的车驾还可以回去吗?幸而山神没有阻拦我。回头看草堂的旧址还在,沿着兰花小径走去,却已经渐渐被荒草除没。有幽深的草地和丘陵,有蔓延的蘝草。薜荔覆盖着横门,辛夷缭绕在重重屋檐。惆怅尘世经营已经显出疲态,使美好的年岁屡屡被耽误。鸟收敛翅膀栖息在林中,鱼顺应本性潜游深渊。抚着幽深的关隘,仰卧起坐,姑且享受我所安适的生活。指着山谷和高峰来完成自己的志向,长久辞别车马官服。那些忧愁不安地追逐富贵的人,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跟随世俗而止?姑且在山林中安居吟咏歌唱,甘愿独处而不疑惑。歌唱道:汉水之南啊,湘水的曲折处。山上有枫树啊,江中有竹子。架起香草做的门楣啊,修葺荷叶覆盖的屋舍。停息在茂树之下啊,面对高大的山坡。尽情游乐啊,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可叹那驷马高车啊,忧患实在太多。《白菊赋》【并序】甲子九月十四日,冯侍御设宴聚会,拿出白菊吟咏欣赏,嘱托我作赋。大概只是为了奉承宾主融洽的欢乐罢了,哪里敢期待获得荣誉和观赏呢?赋辞说:深秋将近望日,我忧虑时序接连更替。既没有闲暇游览,也只能独处,少有同类来往。芳邻招我前往,我实在敬佩他高雅的教诲。幸亏主人挽留宾客,恭敬地召集群贤,使车盖停下。于是陈列秋花来助酒兴,希望借此寄托闲逸的兴致。大家依礼宴饮,延长欣赏之乐,惊异于花虽过时仍然含苞。喜爱幽静的玩赏来愉悦心情,追念佳节,却不可等待它再来。难道不能从观赏万物中有所获得吗?实在是对这座墓地有所感触。承蒙收到书简,可以舒展思绪,希望把花的形状全部写下。只见它紫色的茎挺拔向上,奇异的根独自生长。叶子繁茂而幽暗,花萼微颤,带着寒冷的色泽。展开纤细洁白的花瓣来保持贞洁,羞于像织物那样作外在装饰。承受高悬的花朵却不倾斜,柔弱的枝条反而更加有力。香气缓缓散发而不浓烈,色彩娟秀而略显收敛。姿态屡屡观见,反而越来越妍美;神意凝聚想象,越发达到极致。起初严整而不可亲近,最终温润浓郁而可以接近。花色不张扬却已经显明,仿佛想要说话而又重新沉默。精神超越有形而进入无形,哪里能一下子把它完整想象出来?至于幽静的馆舍层层深远,高高的帷幕空旷而清凉。檐下萧萧,月光降临;庭院一片浓密,霜花落下。花朵灿烂闪耀,映照着夜色;纷纷散落点缀,照亮回廊。仿佛素娥连缀着裙裳,青女并列着妆容;轻柔的鬓发如云,须髯缥缈;洁白美好的身姿如雪光。鸾鹤相随,身姿曲折;服饰绚丽,佩带玉珰。确实使雕饰的容貌也感到惭愧,勉强仿效更是自不量力。于是宾客倚徙徘徊,久久站立,仿佛心中郁结着伤感。灯火熄灭,添油续燃;夜色渐深,移动床榻。急切而又留恋地叹息即将长久告别,把对花的美好思念凝结在余香之中。确实思念所遇到的美好事物,它既隐没又重新显现。岁时刚刚迁移,感慨秋气为何如此迅速。鸟儿纷纷收拢翅膀,飒飒的风惊动树木。荒草穷尽于广阔的低湿地,草木斑驳纷乱地覆盖长路。众花已经在田野中凋谢,唯独它在寒谷中曲折开放。甘愿把心志寄托在蝼蚁般微小的处境中,把自己等同于树木末梢的枝叶。虽然空旷绝世而自守,为什么还要困顿地向下伏藏?傍晚被雨水浸湿,像泣泪一样保持洁白;清晨披着烟霭,委顿而呈现绿色。它固守节操,如坚冰一般;徒然有玉石般的外貌。假如能够把它制成衣裳,也可以配琴而歌咏。我看那些怀有通达之人的隐德、抱持烈女幽贞之心的人,哪里会被繁盛的花华牵动感情,哪里会改变始终如一的志向?桃花早早秀美却先行凋萎,木槿早晨开放,傍晚便空无所有。如果崇尚清白,何必尊重繁茂艳丽?可叹我品德不够美好,抚念年岁运行而生出悲伤。看见这株花所处的情形,害怕自己的美名错过时机。那些与它志同道合的人,我为什么不随从他们的风尚?于是孤独而激烈地自守,羡慕草木所能做到的事情。伟大啊,诸君超越常人;幸而方圆之间仍有可以坚守的原则。何况诸位公卿奋发奇志,都留下了值得效法的踪迹。只是我们相合的机会不多,常常少有欢乐而多有离别。指着孤芳缔结友好,开创游宴来共同嬉乐,确实希望将来不会忘记,或许还能在赋辞中得到征验。《后白菊赋》【并序】菊花中有白色的品种,超越其他品类,我曾经为它作过赋。丙寅年秋天,京师的桃李都已开花,我在庭院中种下的白菊却生机凄然,久久不能开放,直到十月才盛开,颜色更加鲜丽。我对此有所感触,于是作赋接续前篇。天地的大运荒疏了吗?为什么停滞不前?阴阳很快就相互代谢。考察动植物生长变化的根由,可叹什么东西不会变化?时在孟冬,西方金气的白帝收敛不出,白帝也驾车离去。寒气凛冽,严冬开始;日光昏暗,天色将晚。我正抱病闲居,沿着四周台阶散步排遣思绪。庭院的叶子飘落堆积,台阶上的苔藓污秽而无人清理。看各种草木先后凋零,抚摸这株根苗却独自迟迟不开。那些桃李虽然并非当令,也竞相繁荣,展现姿态。红花郁郁盛开,绿林茂密繁盛。为什么众人喜好奢侈,纷纷羡慕它们的芳香?早晨车马声填满城门,傍晚车马往来,路上都被踩成小道。责怪天道运行枢纽的差错,也料想人事尤其悖谬。何况天道并不疏远,或许它在省察我,而我却不知道。我的种植虽然晚了,实在符合我鄙朴志趣的爱好。我鄙弃群芳的浓艳混浊,耻于同杂花混杂争艳。它们都一同前进争取妍丽,我则显出孤花而使它受到珍视。宁可让别的花先于我开放,甘愿避开踪迹而不与群芳为伍。它把金秋之气蕴藏在内而凝聚,外表显出洁白的质地。藤蔓不越过墙,繁茂却不遮蔽道路。叶子丰润,自然滋沃;枝条挺拔,独自强劲。它仿佛含着心意却不知向谁诉说,又像深情未定。像幽闭深闺而专一有情的女子,像居住穷巷而少有交往的士人。穿着洁白的衣带来修饰容貌,佩戴珩璜以显明美好的品德。寄托于幽静寂寞来怡悦心情,承受芬芳香气来修饰品性。没有良朋来修好关系,只遗憾邪妄的媒妁扰乱正道。又像偏远小国被摒弃的大臣,或离宫中被斥退的妃嫔。内心怦怦跳动而悲痛,怀抱耿耿忧思而苦辛。遥想半夜前来相访,思念昔日位居下列的情景。感慨心中的诚意无法表达,仿佛有怨恨却不能伸诉。命分孤独困厄,难道还有谁幸运地亲近我吗?结下柔枝再三嗅闻,久久站立,越发敬重它的心志。在寂静空旷的馆舍中徘徊,遣散尘世的营求以洗涤胸襟。照见暗淡的月光,踏着森然排列的星辰。天空幽深而舒展,疾风骤起,夜色阴沉。想到严寒已经逼近,独自为众林悲惨而悲伤。如果操守品性与众不同,难道花色会突然沉没吗?内心惆怅而回顾,恍惚不安地叹息。看见日月渐渐衰减,害怕霜雪更加增多。抱着孤独的花朵使自己明白,惆怅情意亲切的对象离我遥远。担心寒香最终耗尽,使我的一生错失时机。依凭大地而凭借生命存在,难道只有这株花如此吗?什么美好的事物繁盛而不会衰败?又有什么枯萎而不会重新荣华?灵芝被焚烧,柏木被当作柴薪,都烟熏色衰而花朵凋落。桃李既然已经零落,又和泥沙有什么不同?任凭自然常运流转,又何必忧戚,又何必夸耀?只要我的内心没有失去正道,别人夸耀或忧戚又有什么关系?

乱曰:有美一人,扬清芬兮,缟袖合沓,回素云兮,被服文徽,皓缤纷兮,令仪防防,敛玉手兮,倾城独立。世不有兮,时无蹇脩。谁则觏兮?谷逶迤兮?雪霰来兮?众芳萎兮?嗟!伊人兮,秉志不逥兮?荷花赋曲池兮清波,緑叶兮丹华,丛生兮若屯,并蔕兮连葩。尔其耀灵株之荴绥兮,搏轻荷而低卬;呈红顔以流▯兮,丽繁星之炜煌。枝婀娜以承蕤兮,媚清涟而扬芳;委微吹以披靡兮,纷若纎羽之回翔。倐烟霏而雾滃兮,态隐约而凝妆;蔽华月于鲜云兮,晃朝日之照虹梁。乃若逺兮益清,近兮愈妍。接臯兰以被缛暎,堤杨而聮娟;垂清房以缀珠,结翠萍而连钱。美曼如静女,翩跹若飞仙。恣意态之横出,匪拟像之可殚。于是乃有姣姬连袂,或三或五,貌倾名都,香出洛浦。祛徽袿,御轻纱,操木兰,揭蘅莎,赴中流而竞掇,竦迅体而扬波。于是称曰:緑波扬兮清风防,歌宛转兮声流喝。花爲房兮翳荷葢,弗乐胡爲兮歳云迈?又称曰:制緑芰兮爲衣,把琼枝兮餐玉蕤。夜已央兮风露防,明河繁宿兮横参差。心中乐兮乐忘归。别思赋君何为兮?遵修途以长徂。俾予怀之弗怡,懭怳惝而罔憇。顾左右而若遗,莽川陆之回薄,逈城阙之逶迤。山翳翳而景入,林苍苍而鸟稀。拂清霜而采松,迎夕露而折葵。托防忱于防赠,谅予志之可追。皎秋日以矢心,指寒歳以爲期。俟行尘之我延,临晨风而褰衣。后别思赋【并序】伯川将之河西,予既为别,思赋矣。及王舎人文熈馆为别,予以事不得往,益爲之怏然,乃纾鄙懐爲后别,思赋怀诸彦之雅趣,欵行客以终宵,慨离违之多端,接晤语而逍遥。时乃御闲馆,即别院。天冽冽而疾颷,月霏霏而微霰,开重帘之华灯,飞逸翰于清防。缔久要而莫渝,顾暂暌而益眷,瞻芳尘之未遐,仰光惠而引领。怳予神而奋驰,怅予驾之弗骋,览歳事之迟暮,延轩楹之夕景。叶歴歴以辞秋,霜凄凄而凝冷。顾征鸿之稍灭,恋行云之伫影,送夫君以申佩,寄一感于兹逰。悼霖泽之久愆,恐江河之不流,矧庶役之未蠲,固凋弊之所由。惩旧途之仆轨,济巨川而思舟,操吾道而罔屈,何令名之不脩,倾风誉于咫尺。日结睇于河洲。待曙楼赋览敞显之危构,孰崇基而筮营?佩嘉名以绎义,顾朗景以抒情。信哲子之所宅,相地灵而兆成。乃其首东明,背西昩,靣阳负隂,启震藏兊。拂苍龙以飞题,朝青帝而标位。栋梁岌嶪,榱桷袤延。蜃抱叠屋,鸟翼层轩。岛屿出没以蹙沓,江海汇濊而逥旋。虽形胜之辐辏,匪游衍而荒适。列图史以考玩,殚▯思于今昔,庶获道于朝闻。恒警志而夕惕,于是子夜既逾,寅晓将发。揽衾禂以起坐,褰帷裳以伫察。鉴在户之明星,徂奔闼之余月。賔旸谷以驰想,候蒙汜而思结。尔乃羲驭乍临,火轮在东,阳鸟出,鐩天鸡应钟。光销织雾,气流文虹。忽赤勃以涌海,稍烂盈而吞江。照杨栁于回槛,影扶桑于通牕。旷荡黯湛,霁开浩渺。银涛崔嵬,金波焜燿。云霞収霏而五色,川峤呈态而百巧。鱼龙跃而滉漾,鳬鴈翔而髙矫。忻万象之昭晰,张羣方之幽黝。于是抚连楹,蹑巍级,纳曲甍之轻暾,散重檐之清旭。谢季冬之永夜,迎孟夏之脩日。继宵虑于昼,爲健天行而晷毕定。二仪之崇卑,审四时之往还。求不息之窽窍,悟有生之肇端。动静防而互根,晦爽代而循环。圣有汲古,贤虞失今回。守三月,禹勤寸隂。迹罔迷于绮丽,心恒创于奓淫。业阶防以富有,德有常而日新。晞白曜于首旦,感鸣雷于发春。

大复集巻二

译尾声说:有一位美人,散发着清香;洁白衣袖交叠回旋,如同回转的白云。穿着华美有文采的衣服,洁白而纷纷耀眼;仪态美好而端庄,收敛玉手,倾城之姿独自站立。世间没有知己,时运也没有好的媒合。谁能够看见她?山谷曲折遥远,雪霰即将降临,群芳凋萎。唉,这个人啊,能不能坚持自己的志向而不回头?《荷花赋》曲折的池塘啊,清澈的水波;绿色的荷叶啊,红色的花朵。丛丛生长,仿佛屯聚在一起;并蒂相连,花朵相接。它那光耀的灵异花株舒展摇曳,轻荷相搏而低仰。呈现红润的容颜,流动着鲜艳光彩,如繁星那样灿烂辉煌。枝条婀娜,承托着花穗;媚对清澈的涟漪,散播芬芳。任凭微风吹拂而披靡,纷纷如纤细的羽毛回旋飞翔。忽然烟气弥漫,雾气蒸腾,姿态隐约,仿佛凝妆。遮蔽明丽的月亮,如同鲜云;又映照清晨的太阳,像虹彩照在高梁上。远看越发清幽,近看更加妍丽。连接水边的兰草,覆盖着华美的光彩;映衬堤岸的杨柳,纤秀而连绵。清香的花房下垂,仿佛缀满珍珠;翠绿的浮萍相结,像连串的钱币。美丽柔曼如安静的女子,轻盈翩跹如飞天仙子。任凭姿态纵情显露,难以用形貌完全比拟。于是有美丽的女子手挽手而来,或三人,或五人;容貌压倒名都的美女,香气胜过洛水之滨。掀起华美的衣裳,穿着轻纱;手持木兰,举起蘅草,来到水流中央争相采摘;挺起轻捷的身躯,激起水波。于是唱道:绿色的波浪扬起啊,清风徐来;歌声婉转啊,声音流畅高亢。花朵成为房屋啊,遮蔽荷叶的屋盖;如果不快乐,又为何让岁月流逝?又唱道:裁取绿色菱叶做衣裳,手持美玉般的枝条,食用美玉般的花穗。夜已过半,风露清凉;银河中繁星纵横交错。心中快乐啊,快乐得忘了归去。《别思赋》您为什么要离去?沿着漫长的道路远行。使我的心情不能愉快,惆怅恍惚,茫然无所安息。回头看左右,仿佛有所遗失;平原山川茫茫回环,城阙遥远而曲折。山色昏暗,日影渐渐隐没;树林苍苍,鸟儿也稀少。拂拭清霜,采摘松枝;迎着晚露,折取葵花。把深厚的情意寄托在赠物中,相信我的心志可以被追念。明亮的秋日可以证明我的心意,指着寒冷的岁月约定未来。等待您出行的尘土把我召唤,面对晨风,撩起衣裳。《后别思赋》【并序】伯川将要前往河西,我已经为他作过送别之赋。后来王舍人文熈在馆舍设别宴,我因有事不能前往,更加怏怏不乐,于是抒发鄙陋的情怀作《后别思赋》:追怀诸位贤者的高雅情趣,款待远行的客人直到深夜,感慨离别有各种缘由,借着相互交谈而逍遥自得。当时在闲馆中,即别院。天气凛冽,疾风吹拂;月色朦胧,微雪飘落。打开重重帘幕中的华灯,在清静的台阶上挥笔疾书。长久的友谊坚贞不变,只是想到暂时分别,眷恋更加深切。遥望芬芳的尘影还未远去,仰慕您的光辉恩惠而引颈远望。我的精神恍惚却奋力飞驰,惆怅我的车驾不能奔驰。观看岁事渐入迟暮,延长轩楹间的夕阳景色。叶子历历飘落,辞别秋天;霜气凄凄,凝结寒冷。回头看远行的大雁渐渐消失,留恋行云久久停留的影子。送给您佩玉以表达心意,把一份感慨寄托在这次游聚中。悲悼雨泽久已缺少,担心江河不能流动;何况各种劳役还没有减免,这本来就是凋敝困乏的根由。以过去道路上车轴折断为戒,渡过大河时想到船只;坚持我的道义而不屈服,怎样会不能修养美名,使风声声誉在咫尺之间倾动?每日在河洲远望凝视。《待曙楼赋》观览这座敞亮高显的楼阁,谁建造了高大的地基并占卜营建?佩带美好的名称来推求它的意义,面对明朗景色抒发情怀。确实是贤哲所居住的地方,考察地势灵秀而兆象成就。它面向东方的明亮,背靠西方的昏暗;面向阳光,背负阴面;开启震方而藏纳兑方。拂拭苍龙般的飞檐题额,早晨朝向青帝所主的方位而标明位置。栋梁高耸,椽桷长远延伸;蜃气仿佛抱合重重楼屋,鸟翼般展开层层轩廊。岛屿时隐时现,接连迫近;江海汇聚浩荡,回旋曲折。虽然形势胜美、景物汇集,却不是为了游玩放纵。陈列图籍史书来考察玩味,在今昔之间穷尽深思,希望获得早晨闻道的领悟。常常警惕自己的心志,晚上也戒惧。此时子夜已经过去,寅时天将破晓。我掀开被褥起身而坐,撩起帷帐衣裳久久观察。看门边明亮的星辰,走到门闼,观望将尽的月亮。向着日出的旸谷驰骋想象,在蒙汜等待日落的地方凝聚思绪。于是羲和驾着太阳车忽然来到,火轮出现在东方;阳鸟出现,天鸡报晓。光芒消融织成的雾气,云气流动形成彩虹。忽然赤色的太阳从海面涌起,渐渐灿烂充盈,吞没江面。照亮曲折栏杆旁的杨柳,也把扶桑树的影子映入相通的窗户。天地空旷幽暗而深沉,雨后放晴,景象浩渺。银色波涛高耸,金色水波闪耀。云霞收起雾气,呈现五种色彩;山川显出姿态,变化百巧。鱼龙跃动,水面荡漾;野鸭大雁飞翔,高高举翅。欣喜于万象都清晰显现,使各方幽暗之处显出光明。于是抚摸相连的楹柱,登上高峻的台阶,让曲折屋脊迎入初升的微光,使重重屋檐散布清晨的阳光。辞别季冬漫长的黑夜,迎接孟夏漫长的白日。把夜间的思虑延续到白昼,使健行不息的天道终日运行。考察天地的高下,审视四时的往来。探求永不停息的奥妙,领悟有生命之物的起源。运动与静止互相依存,昏暗与明亮交替循环。圣人有汲取古道的作为,贤者忧虑失去今日的机会。大禹珍惜三月的时光,辛勤不舍一寸光阴。行为不被绮丽事物迷惑,内心常常警戒奢侈淫靡。事业逐层建立而日益富有,德行有常而每天更新。在清晨迎接白色的太阳,因春天开始时的雷声而感动。《大复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三明何景明撰辞十篇澧有兰辞澧有兰兮,独荣;滋被覆沙汀兮,含葳蕤。搴芳兮,采緑;临江兮,暮思。灵均兮,弗觇;心怆恻兮,目睊睊。蹇独立兮,寡类;嗟怀忠兮,守艰。理楫兮,荡舟;空山兮,水潺湲。九咏紫贝宫兮瑶堂结,蕙幄兮荪牀,班文豹兮两阶,龙宛宛兮翼梁,设爼兮陈玉,桂樽兮湛緑,清洒扫兮愉穆,望灵车兮冀髣髴,灵之来兮开九京,钦百神兮纷往迎,忽升堂兮降席,烂霏霏兮满盈,被灵服兮委委,华英英兮容裔,弁列星兮嵯峨,缨曲虹兮猗靡,座既奠兮安歌,众倡作兮音繁和,红顔臻兮交代,舞传芬芭兮扬纎罗,拊鸣鼓兮循玉瑟,乐齐防兮衍淫泆,歘▯▯兮靓以密,灵之娱兮不终日,灵之车兮倚桂旗,驾玉驷兮骖文螭,御飘风兮乘轻霞,返层霄兮超九逵,来不语兮去无爲,目睠睠兮令予思,予逰兮北渚,往媵兮帝女,水冲波兮潺湲,木萧萧兮叶下,折兰蕤兮将若华,杳防防兮空望予,予朝兮北游,夕迈驾兮冀州,览文昌兮朝东皇,氷霰凛兮不可畱,朔颷振兮▯云黝,顾穷原兮增百忧,肆改辙兮西逝,遵少皥兮故域,素隂肃兮裂肌,灏凝凝兮罔极,积霜周兮如陆,灵之处兮安测,晞温暾兮扶桑,讯灵居兮阳阿,六鳌兮戴山,冲天兮髙驼,蔽日兮涛来,下徒翘首兮柰汝何,访灵逰兮南麓,怅赤华兮不烛,有兽兮黒断,有虺兮绶腹,瞰朱海兮炎雾浊,胡轩軿兮不我复,嗟四方之与上下,吾又安知其所寻,疑神鉴之莫迩,岂予心之靡忱,羞蕙肴以罔荐,蓄洁粢而孰钦,睇孔鸾之翠葢,像苍虬之玉音,下土幽暗而崄▯兮,需光泽之照临。雨颂歳戊辰五月不雨至六月,土脉▯坼,井汲不给,禾则半偃,民实忧作,动而转徙者扰不可禁矣。是月已亥雨,庚寅复雨,人于是乃有秋望稍定,逋志。予既爲忧旱赋矣,兹则喜而有颂焉:曰「后皇惠鲜,终悔其伤。天覆之弥,雨之洋洋。有▯其电,有震其雷。何▯何震,载济其施。甫田之坼,隂液膏之,爰髙爰亢,腴之饶之,灌灌黄流,周原广隰,膏之隂之,土络斯释。卉则烝矣,树则升矣。彼禾之苗,勃其兴矣,从横其委,维秀骄骄,维实絫絫。有兽般般,亦斑其皮。鸟集于林,载泽其仪。相彼物矣,既鞠既靡,自我天作,乃奋而起。嘉谷之有,万福是来。猗予民哉,侯不绥哉!」甘露颂皇嗣元载,仲月维冬。茂彼林木,甘露以降,温风来臻,柔惠周渥。湛湛瀼瀼,既涂既溽。如葩斯敷,如实斯抟。精华内融,纯白有烂。寔维和钟,昭我皇谷。彬彬庶征,厥来多福。昊天棐忱,冥冥罔常。于皇克德,受此嘉祥。告咎文防云暗蔼弥▯穹兮,皇鸾儃回,鸱厉翀兮,郁气涊淟,迅颷沨兮,泽渥顽滞不下降兮,七曜弗列,五纬汩兮,北斗乱精,贯日月兮,白彗出地,芒四发兮,隂阳离职,互骄越兮,奔震霳霳轹长林兮,鸟栗兽亡,鲸鳌崟兮,雨雪千里,雹交侵兮,川陆不分,水溺淫兮,呜呼后皇兮,愸不我哀,莅下土兮,播害菑我蠢兮,寡辜昩兹咎兮,曷来升九阍以陈词兮,仰凭翼而讯之,予使列缺以启途兮,扰白螭以服輗,乗▯冥以亟行兮,乃觐帝于太防,既予忱以跽进兮,告弗祥于帝侧,含万物以化光兮,胡格和于九域,敷干始之美利兮,运不息之元德,饬望舒以驰范兮,戒羲和以正御,禁雨工之滥施兮,屏雷师之妄骛,俾星弗易次兮,天弗改度,外紫宫兮,内钩陈,申耀魄兮,理鸿钧,御羣灵兮,秉万神,分列耀兮,朝北辰,又使北斗以振纪兮,命辅星以佐之,定二仪之元本兮,操七政之枢机,中四方以临制兮,均五行而建四时,视九逵之荡荡兮,履三阶之平平,驾天廐之▯驷兮,启璇玑与玉衡,树蚩尤以爲旗兮,槛彗星以爲旌,驱虹电以前导兮,叱搀抢使先征,太白隐隐以昼敛兮,荧惑退而守明,上下既奠位兮,日月攸行,麒麟游于四野兮,虺蛇潜以屏藏,鸱鹗鷤防不敢鸣兮,凤凰昭其文章,孽诞弭息兮,永畀绥康,终予言以告旋兮,俯茫茫以容与,天黝黝以泬寥兮,云冉冉而忽雨,予▯赤华以昭地兮,令烛龙以耀宇,回轩车以长辞兮,风飒飒而愁予。七述【并序】枚乗作七发,曹子建作七启,张景阳作七命,皆递爲拟袭。予病居客,有述逰观之盛以启予者,凢七事,乃作七述。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明代何景明撰,辞十篇 《澧有兰辞》澧水边有兰花啊,独自荣盛;滋润它的水覆盖着沙洲,它含藏着繁茂的花叶。采摘芳香啊,拾取绿色;临近江水啊,傍晚思念。灵均啊,我看不见你;内心悲痛,眼睛含泪。艰难地独自站立啊,少有同类;可叹怀抱忠贞啊,守持艰难。整理船桨啊,荡舟而行;空山之间啊,水声潺潺。《九咏》紫贝筑成宫殿,瑶玉装饰厅堂;蕙草制成帷帐,荪草铺成床榻。两阶排列着斑文豹,彩龙蜿蜒盘绕在屋梁;设置俎案,陈列玉器;桂木酒樽盛满清酒。清洁洒扫,气氛和悦肃穆;望着神灵的车驾,希望依稀看见它。神灵到来,打开九重幽冥之门;敬奉百神,纷纷前往迎接。忽然登上厅堂,又降临席位;光彩灿烂,烟霞弥漫充盈。穿着神灵的衣服,仪态从容;华彩英发,神情舒展。帽子上排列星辰,高高耸立;帽带弯曲如彩虹,飘逸柔美。座位已经安置妥当,安然歌唱;众人一同唱起,声音繁盛和谐。红润的容颜相互交替出现;舞蹈传递芬芳,扬起纤细的罗衣。拍击响鼓,弹奏玉瑟;音乐协调,声势绵延而放纵。忽然变得幽微寂静,清丽而密集;神灵的欢乐不能终日长久。神灵的车驾倚靠桂木旗帜,驾着玉饰的四马,以文彩螭龙为骖乘;驾驭飘风,乘着轻霞,返回高空,超越九条大道。来时不说话,离去也无所作为;我目光眷恋,使我思念。于是我游览北边水洲,前去陪侍帝女;水流冲击波浪,潺潺作响;树木萧萧,叶子飘落。折下兰花的花穗,将它赠给若华。遥远而朦胧,空自望着我。我清晨向北游行,傍晚驾车前往冀州;观览文昌星,朝拜东方之神。冰雪霰粒凛冽,无法停留;北风震荡,黑云幽暗。回望穷尽的原野,徒增百般忧愁。于是改道向西而去,沿着少皞的旧地前行。阴气肃杀,寒冷刺肌;浩大凝结,似乎没有尽头。积霜遍地,如同陆地。神灵居处,哪里可以测知?在扶桑等待温暖的阳光,询问神灵居住的阳阿。六只巨鳌托负着山岳,冲向天空,高高驼起;遮蔽太阳的巨浪涌来,我只能徒然抬头,对你又能怎么办?探访神灵游憩的南麓,惆怅红花不能照亮道路。那里有黑色的断兽,有腹部带纹的毒蛇;俯视朱红色的海面,炎热的雾气浑浊。为什么神灵的车驾不再返回我这里?感叹天地四方上下,我又哪里知道该到哪里寻找?怀疑神灵的鉴察无法接近,难道我的内心没有诚信吗?羞于美味的蕙草祭品无法献上,储备洁净的黍稷又有谁来敬受?遥望孔雀和鸾鸟的翠色车盖,仿佛听见苍龙发出的玉石般声音。下界幽暗而险峻啊,需要神灵的光泽来照临。《雨颂》戊辰年五月没有下雨,一直到六月,土地干裂如龟甲,井水汲取不够,禾苗有一半倒伏,百姓实在忧虑,因而行动迁徙的人纷纷出现,骚动难以禁止。这月己亥日下雨,庚寅日又下雨,人们于是对秋收的希望稍稍安定,逃亡者也开始返回。我已经作过《忧旱赋》,这里因喜雨而作颂,说:伟大的上天施惠于众生,终于悔恨曾经造成的伤害。天以广大覆盖万物,雨水浩浩荡荡。有隆隆的闪电,有震响的雷声。为什么闪电,为什么雷震?都是为了完成它们的施惠。刚刚裂开的田地,阴润的水液滋养它;高处和亢处,也使它肥沃丰饶。黄流灌注,遍及广阔的原野和低湿地;阴润滋养,土地的脉络于是松解。草木于是蒸蒸生长,树木于是向上伸展。那禾苗蓬勃兴起,横竖铺展,秀丽茂盛;果实累累,丰满下垂。有斑斓的野兽,皮毛也带着斑纹。鸟儿聚集在树林中,它们的姿态也受到雨泽滋润。看看这些万物,原先都弯曲衰败;由于上天降雨,它们便奋发而起。嘉谷有所收成,万般福气由此到来。可爱的百姓啊,哪里有不安抚你们的道理!《甘露颂》皇嗣元年,仲冬之月。茂盛的林木上,甘露降落;温和的风来到,柔和的恩惠周遍而深厚。甘露浓重而润泽,既涂沾万物,又使它们湿润。花朵像这样开放,果实也这样结聚。精华在内部融和,纯白而光亮。这实在是和气所凝聚的祥瑞,彰显我皇家的美德。各种祥瑞纷纷而来,福气很多。苍天辅助诚信,幽深冥冥而没有常定。伟大的君主能够成就德行,因此承受这样的嘉祥。《告咎文》乌云暗淡弥漫,遮蔽深黑的天空;皇鸾盘旋回绕,鸱鸟厉声高飞。郁积的气息污浊不清,迅疾的风呼啸而来;雨泽厚重却停滞不降,七曜不能排列,五纬运行紊乱。北斗星辰错乱,精气贯通日月;白色彗星从地面出现,四方放出光芒。阴阳失去职守,彼此骄纵越界;奔雷轰轰,摧轹长林;鸟儿惊栗,野兽逃亡,鲸鱼巨鳌高耸;雨雪绵延千里,冰雹交相侵袭;河川陆地无法分辨,洪水泛滥淹没。唉,伟大的上天啊,难道竟不哀怜我?君临下土,反而把灾害播给我们这些愚昧百姓。我的罪过很少,却为什么承受这样的灾咎?我怎样登上九重天门陈述言辞?于是仰仗神鸟的翅膀询问天帝。我让列缺开辟道路,扰动白螭来驾车;乘着玄冥迅速前行,终于在太微宫拜见天帝。我怀着诚意跪着进言,把灾祥不明的情状告诉天帝。您含育万物,使它们化育发光,为什么不能使和气遍及九州?施行乾始的美好利益,运转不停的元德;命望舒疾驰而遵循轨道,告诫羲和端正御驾;禁止雨师过度施雨,屏退雷师妄自奔驰。使星辰不改变次序,使上天不改变法度;外面整治紫宫,里面整治钩陈;再次发扬光明之神,治理宇宙大化;统御群灵,主持万神,分别排列光耀,朝向北辰。又使北斗振举纲纪,命辅星辅助它;确定天地两仪的根本,掌握七政运行的枢纽;居中面对四方而加以统制,调和五行,建立四时。观察九条大道平坦开阔,踏行三阶星位平正无偏;驾着天厩中的黑色骏马,开启璇玑和玉衡。树立蚩尤作为旗帜,以彗星作为旌旗;让虹和闪电在前面引导,呵斥搀抢星先行征伐。太白星隐约,在白昼收敛光芒;荧惑星退后,守住自己的光明。天地上下已经各安其位,日月各按轨道运行;麒麟游行四野,虺蛇潜伏隐藏;鸱鹗等恶鸟不敢鸣叫,凤凰显现绚丽的文采。妖孽灾异平息,永远赐给天下安宁。我说完这些话便告辞返回,俯身面对茫茫天地从容而行。天空幽黑而空旷,云气缓缓飘动,忽然下起雨来。我使赤色的花朵照亮大地,命令烛龙照耀宇宙;回转车驾长久辞别,风声飒飒,使我心中忧愁。《七述》【并序】枚乘作《七发》,曹子建作《七启》,张景阳作《七命》,都是相继仿拟承袭。我抱病客居,有人用游观盛事来启发我,共有七件事,于是作《七述》。

胎簮子爲舎人,病弗能朝谒,脱籍纳组,买车以还,还而谢姻戚。杜庆吊却,除涂戸块焉以居。客有冠危冠,服濶领,綦履,佩玦,造门辞曰:「窃闻子病,谢客。客愿有以见也。」胎簮子谢弗见者三。客曰:「窃闻子病,谢客。客有说于子,愿有以见也。」于是胎簮子乃敷文纯之席,布瑶华之几,启扉以入,下榻以俟。客望见曰:「子何病之深也?吾相子之病,非有窒于肠胃,结于腠理,瘀于血气,而痼于骨髓者也。若有伏忧,绵绵纚纚,纠纒于心,惟思所起。子何病之深也?夫肠胃血气之病,可以汤浣醴洒;腠理骨髓之病,可以镵石灸熨,皆宜独摄静息,不可勤扰。而子之病,病于忧也。独则愈,生静则愈,积丝分缕起,将不可止,非有効于汤浣醴洒镵石灸熨也。顾乃坚戸谢客,敛聦寂视。吾见子之病日甚也。吾闻目不蔽则神畅,耳不塞则志广,体不局则气伸。吾将述游观之盛以语子,使子目快于视以畅其神,耳快于聼以广其志,体快于动以伸其气,而子病去矣。」胎簮子曰:「辱客枉造,请试言之,敢敬服聼。」客曰:「神都,天府之国,四通五逹之闗缭以濬堑,袤以周原。乃有▯居造天,崇基冠山,周櫩连楼,曲屋层轩,升髙入奥,莫知其端。飞甍接题,交疏回栏,上通中霤,下旋井干。俯观次鳞,仰接飞翰。盘纡焉,纶捆焉,翼翼焉,班班焉,邈不知其所攀也。而又环以百里之危垣,延以千步之脩廊,炫以瑱壁,丹楹,植以扣砌,雕墙,错以纶绮,杂施▯黄。掲层虚而照八埏,迷五纬而▯三光。中有▯室,煴朱阳兮,夏屋寥寥,含凄霜兮。阿阁崔巍,雕沉香兮,榱题逶迤,刻沙棠兮。轻杉为棁,文杏梁兮,凤鷟隠起,蛟龙骧兮。乃御飞櫺,升广堂兮。若是者,可谓宫室之盛者也。吾与子往逰可乎?」胎簮子曰:「吾闻琼宫瑶台,夏以焚;临春结绮,陈以亡。彼万乘之主,犹不可也。而吾处草野,编蓬戸以爲安者,奚事此游也?」客曰:「乃有上都贵人、戚里公子,迎晨而出,及暮乃止。入馔八珍,出布千驷,车马杂沓,络如流水。尔其袭白縠,服文裘,陋黒貂而不御,轻狐白之莫俦,灿三英以外饰,诚五紽之可羞。蹑飞云之履,被明霞之防,氷蠺莹肤,藻龙耀眸,缀以锦带,悬以吴钩,断犀剸象,斩蛟割虬。辘轳流光,芙蓉照秋,文玉衔英,不足比步;光悬螭,莫爲酬。于是骖腾驾,凭华辀,施通幰,秉脩矛,搴葳蕤之飞盖,张连蜷之翠斿,蔽羽旍于日表,布丝帐于道周。马则骅骝、赤骥、紫燕、青骊,漉漉师师,駪駪骙骙,踊跃腾骧,礧磈权竒,云騣,雾鬛,电骇烟驰,控以寳铰,纒以金羁,银鞍防爚,绣轭生辉。乃出黄金,掷白璧,家多匿亡,门有食客,意气倾人,风声下敌,虽秦楚之豪,束手而莫抗;而燕赵之英,不敢比肩而与匹也。若是者,可谓服食舆马之盛者也,吾与子往逰,可乎?」胎簮子曰:「彼皆崇权贵,任豪侠,危上以弱下,厚积而过享者也。吾布衣藜藿之士,奚事此逰也?」客曰:「三五冶容,二八曼姬,容华眇好,艳多姿,两辅善笑,承重頥,腻颈丰肉,宜细肌,长眉连娟,曲中规,搦腰擢步,随风移,左右盻睐,目波施窈窕,善戏体,迅飞。尔乃结脩鬋之嵳峩,袭芳泽之烈薰,珥明月之步揺,服素霓之缤纷,垂罗掩縠,攅簮合茵,明灭纎雾,绰约繁云。于是进舞席,御歌宫,奏大吕,扣黄钟,敶鼓揺虡,按瑟挝镛,笙竽共逐,金石和同,众音繁防,殷扵层空。既而停众乐,拂云和,出嫚舞,流纎歌,歌曰:『长裙单衫,曵鸣璜,吴娃双歌,出洞房,不惜缓步升君堂,华灯错兮夜未央。』于是醉酣杂坐,弛带舒缨,投赠诗赋,颠倒罍罂,众客出座,兰膏不明,美人侍傍,逸态横生,乃歌曰:『兰膏灭兮夜已深,绛霄防兮白河沉,鸣琯促柱兮感君心,知音识节兮君幸临。』夫声伎之妙,宜无出此,子将从逰其间乎?」胎簮子曰:「吾闻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瞽。」非予所愿逰也。

译胎簪子任舍人时,因病不能入朝拜谒,便脱去官籍,交纳官印,买车回家。回来后向姻亲故旧致谢,拒绝杜绝庆贺吊问,清除道路和门户的尘土土块来居住。有位客人戴着高帽,穿着宽领衣服,穿綦色鞋,佩带玦玉,来到门前辞说道:‘我私下听说您病了,谢绝宾客。客人愿意有些话让您见闻。’胎簪子三次道谢而不肯接见。客人说:‘我私下听说您病了,谢绝宾客。客人有话要对您说,希望能够见您。’于是胎簪子铺设文纯色的席子,摆放瑶华般的几案,打开门让客人进来,放下床榻等待。客人看见他说:‘您的病为什么这样严重?我看您的病,并不是堵塞在肠胃,结聚在腠理,淤积在血气,或凝固在骨髓;而像是潜伏的忧患,绵延不断,纠缠在心中,只是思考它从哪里产生。您的病为什么这样严重?肠胃血气的病,可以用汤药、甜酒来洗涤;腠理骨髓的病,可以用针石、灸法、熨法治疗,都适宜独自调养、安静休息,不可劳累扰动。但您的病,是忧愁造成的。独处就会好,生活安静就会好;若让它一点一丝地积累起来,就将无法停止,这不是汤药、甜酒、针石、灸熨所能奏效的。如今您反而关紧门户谢绝宾客,收敛听觉,寂静地注视一切。我看您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我听说眼睛不被遮蔽,精神就舒畅;耳朵不被堵塞,志意就开阔;身体不受拘束,气息就伸展。’ 我将叙述游观的盛况来告诉您,使您的眼睛看得痛快而精神舒畅,耳朵听得痛快而志意开阔,身体活动得痛快而气息伸展,这样您的病就会消除了。’胎簪子说:‘承蒙您屈尊来访,请试着说吧,我一定恭敬地听从。’ 客人说:‘神都,是天府之国;四通五达的关隘环绕着深沟,长远的原野周围展开。那里有玄妙的居所直通上天,高大的台基压过山峰;四周屋檐连接楼阁,曲折的房屋层层轩廊,登高入深,不知道尽头在哪里。飞动的屋脊连接着额檐,交错的窗格回环的栏杆,上面通达中央天沟,下面盘旋井干。俯视如鱼鳞般排列的屋舍,仰头接近飞翔的鸟羽。盘曲回绕,绵延相连,整齐严密,斑斓错落,远远看去不知道从哪里攀登。又以百里高墙环绕,以千步长廊延伸;用美玉装饰墙壁,用丹红涂饰楹柱;以扣砌为阶,设置雕墙;错杂使用华美丝织品,间杂施用黑黄诸色。登上高层空阁可以照见八方,令人迷失五纬而眩惑三光。中间有玄色的房室,温暖如朱阳;夏日的高屋空旷寥落,含有凄清的霜气。高大的阿阁,雕刻着沉香;曲折的椽头,刻着沙棠。用轻杉作椽,用文理斑斓的杏木作梁;凤凰隐约突出,蛟龙昂首飞腾。于是登临飞檐,升入宽广的厅堂。这样的景象,可以说是宫室的盛大了。我和您一起去游览,怎么样?’胎簪子说:‘我听说琼宫瑶台后来被夏桀焚毁,临春、结绮诸阁后来使陈后主灭亡。那些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尚且不能享有它们,而我身处草野,以编蓬为门便感到安适,为什么要去游览这些呢?’ 客人说:‘又有上都的贵人、外戚家的公子,清晨迎着太阳出门,到傍晚才停止。进门享用八珍,出门陈列千辆车马;车马杂沓,连绵如流水。您看他们穿白色的縠纱,披华丽的皮裘;认为黑貂不足珍贵而不穿,轻视狐白裘,认为没有可以匹敌的;以三英之玉作外饰,实在使五紽之衣也感到羞惭。脚穿飞云鞋,身披明霞般的衣服;冰蚕丝使肌肤洁白,藻饰的龙纹使双眼闪耀;系着锦带,悬挂吴钩,能够斩断犀牛、刺穿大象,斩蛟割虬。车轮流转发光,芙蓉般的饰物映照秋色;有文采的玉佩含着英华,连它也不足以比拟脚步的光彩;光芒如悬挂的螭龙,别的装饰无法相当。于是骏马腾跃,驾车凭靠华美的车辕;施设通幰车盖,手持长矛;高举繁茂华丽的飞盖,张开盘曲的翠色旗幡;在日光之外遮列羽旍,在道路两旁铺设丝帐。马则有骅骝、赤骥、紫燕、青骊,奔跑迅疾,队列整齐,奔驰而前进,跳跃而腾骧;姿态奇伟,云一样的鬃毛,雾一样的鬣毛,像闪电般惊驰、烟雾般飞奔;用宝石装饰的衔勒控制,以金羁缠束;银鞍闪耀,绣花的马轭生出光辉。于是拿出黄金,抛掷白璧;家中多有隐匿逃亡之人,门下养着食客;意气可以倾倒众人,声势可以压倒敌手。即使秦、楚的豪杰,也只能束手而不能抵抗;燕、赵的英俊人物,也不敢和他们并肩匹敌。’ ‘像这样,可以说是服饰、饮食、车马的盛大了。我和您一起去游览,怎么样?’胎簪子说:‘他们都尊崇权贵,任用豪侠;使上位者处于危险而使下位者弱小,积聚财货而过度享乐。我是穿布衣、吃粗食的人,为什么要去游览这些?’客人说:‘三五岁的美貌女子,十六岁的曼妙歌姬,容貌美丽,艳丽多姿;两颊善于含笑,承托着丰满的下巴;颈项细腻,肌肉丰润,肌肤细嫩;长眉纤长秀美,弯曲合乎规矩;腰肢纤细,脚步轻盈,随风移动;左右顾盼,眼波流转而显出窈窕;善于作戏弄姿态,动作迅疾如飞。于是她们束起高高的长鬓,沾染浓烈的芳香;耳边佩戴明月般的步摇,穿着素色彩虹般纷繁的衣裳;垂下罗衣遮掩轻縠,簇集发簪,合拢芳茵;纤细烟雾般忽明忽灭,繁密云彩般绰约多姿。于是进入舞席,登上歌台,演奏大吕,敲击黄钟;陈列鼓,摇动虡架;按奏瑟,敲击镛钟;笙竽一同追逐,金石之乐彼此和鸣;众多乐音繁盛,震响于高空。随后停止众乐,拂去云和琴上的尘埃,表演曼舞,唱起纤细婉转的歌。歌唱道:‘长裙单衫,拖曳着鸣响的玉璜;吴地女子成双歌唱,从洞房出来;不惜放慢脚步登上君王之堂,华灯交错,夜色还未到尽头。’于是众人醉意酣畅,交错而坐,放松衣带,舒展帽缨;互相投赠诗赋,酒器颠倒。宾客离开席位,兰膏灯火渐暗,美人陪侍身旁,放纵的姿态自然流露,于是又歌唱:‘兰膏熄灭啊,夜已经深了;绛色云霄暗淡,白色银河沉没;鸣奏箫管,急促地按动琴柱,感动君王的心;知音之人懂得节拍,幸而君王亲临。’ ‘声乐歌舞的美妙,应当没有超过这里的了。您要在这些人中间一同游玩吗?’胎簪子说:‘我听说五音使人耳聋,五色使人眼瞎。’这不是我愿意游览的地方。

客曰:平原广野,弥望千里,马可陈列,车得骈轨。于是遴徒发乗,盛张旗帜,淬刃砺锋,▯弓镞矢。舆卒骏奔,猎师起喜。乃其布网周山,列罟弥泽,蹂尘障天,举燎燔薄。絶流赭崖,剔林搜壑。逸材之兽,健举之翼,莫不纵横躏借,挥突放逸。闻▯自堕,罹罗立殛。洒毛委羽,骇胆栗魄。孰能抗巧?何以肆力哉?由是张罛则尽获,缴矢则叠加。仰贯双鳬,俯连五豝。鱼不遗筌,兎蔑虚罝。尔乃仆麒麟,下孔鸾,罥翡翠,踬豼豻,掩云鸿,系文驒,折锦胁,铩绣翰。▯熊緑罴,青兕黒防,鹿麝麕豹,麙羊狻猊。渫血赪轮,积如堆埼。然后临清池,玩流水,坠丝竿,繋文鲤。披鳞所鬐,溶溶裔裔。犒徒防侣,毕景斯已。是较猎之盛也。子将从游乎?胎簮子曰:吾闻骋田猎,令人志荒,非所愿逰也。客曰:天皇之庭,广莫之墟,有山焉。其山卑,五岳小三▯。巄巄嵷嵷,▯▯嶐嶐,岎崯岒嶙嶒嶃回,丛嶵防崼,▯▯▯﨑穹防,▯百折漼澯焉。防流泉漉集,凝涌焉,潺湲淙淙。于是灵岩福谷,异防丹壁,储精孕神,涵泽流液,吐气出云,吸月纳日,积隂清防,灏灏凝凝。峭峰植▯,横施黛青,偠缈若雾烟之流,蔼芙渠之缔生。中则产玉石,铅碧丹沙,流黄橘林,卭节雕梓,斑篁枌梧,栎楩防楢,豫章挺出,劲生俊茂,丰长撮捼,菲緖婀娜,亶翔。其水则洪泛沸汩,荡潏湍洄,周搏逆濞,潜延排来,连混陀隧,沛逾埼堐,疾流驰卒,崩雪礚雷,渤若洞庭,灌如江淮。复有清澜莹沉,下镜万有,縁以白沙,覆以青薮。乃有沉鱓浮鹢,鼋穴龟藏,上下蛟蛇,往来鸳鸯,防防鸬鷀,▯▯罗行。此山川之盛也。吾与子逰焉。胎簮子曰:予夙志竒胜,欲足极禹迹,然而病未能逰也。客曰:「乃有弃情遗世,餐气服道,忽逍遥以轻举,望玉京而径造。启黄庭之▯言,登丹钥之秘诰。尔其彤章翠葢翳华芝;左骖双龙,右两螭。羽裳翩翻,垂白蜺;金支玉节,纷葳蕤。青鸟先途,朱凤随齐。击文鼍,吹云箎。赤华烁灼,白日移。贝宫参差,开九闺;辛夷爲梁,桂爲楣。寳幡缀角,羽帐垂椒兰。奋逸雾出,帏夜宿,姹女栖,灵妃被服翠苕,拾青蓠。出腾八极,骖两仪;上下日月,驱风雷。千秋万歳,安有期!」于是弥驾层颠,飞舄絶防;白云含辉,皓雪夺耀。仰攀桂树,载歌以啸;俯瞰浊世,奚异虫鸟?歌曰:「桂树兮交加,緑滋兮丹葩。仰攀兮啸歌,俯人世兮奈尔何!」是则神仙方外之盛也,吾与子游焉。胎簮子曰:「疾迫隘,慕逺游,吾所愿也。然荒芒而不可征,未暇爲也。」客曰:「有应世之大人,秉持仁义,服被礼乐。其德温温,与与其象熈熈噩噩量出海宇,志栖寥廓。怀先世之忧,抱终身之乐。不结驷而贵,不万钟而丰,不戈甲而威,不勳级而功。布絮所不能贱,糟糠所不能穷。非戮辱之可诎,非斗斛之可容。于是陈诗书以爲囿,发图史以爲庐,树节让爲旌旄,馔道德爲膏腴。入皇羲,超虞唐,揜五覇,彰三王。塞者通,潜者扬,隠者发,晦者光。轇轕风云,经纬隂阳,绘若黼黻,朗如琳琅。出则施声教,欵遐荒,臻盛美,流休祥。处则韫匮深藏,韬曜含光。视葛天爲并世,招箕颍而同行。是则何如?」胎簮子洒然,阳气见于靣,病若脱而瘳者。于是延客上坐,设帐具馐,曰:「果有是人,吾将从游。」伯川词【并序】伯川者,周太伯之所遗也。水部钱君家于川上,世敦让节。至水部,益脩文义,有绍芳烈。将俟宦成,归于伯川之上,命予作辞,歌以乐志。锡山之下兮,伯之河水,鳞鳞兮,石峩峩。子之室兮,水阿,结緑蘅兮,葺荷,白苹兮,青莎。何以缭之兮,素沙。子朝出游兮,暮来歌。子不乐兮,复如何?若有人兮,河之湄,施蕙带兮,服芰衣。循洲陁兮,下水裔,目眇眇兮,独怀思。若华兮,兰蕤,折之兮,遗谁?霜露兮,夕下,恐芳菲兮,我萎。歳暮兮,无聊,佳人兮,来归。川之上兮,太伯所居。我迎伯兮,河之隅,羞蕙肴兮,荐文鱼。伯之来兮,驾栢舆,芬霏霏兮,烂袭予。我思伯兮,世靡渝。霍山辞【并序】

译客人说:‘平原广野,一眼望去绵延千里,足以排列马匹,车辆可以并列而行。于是选择徒众,发动车乘;盛大地张设旗帜,淬炼刀刃,磨砺锋芒;拉紧弓弦,装好箭镞。车夫士卒飞奔,猎师兴奋喜悦。于是布网环绕山岭,罗网遍布泽地;践踏尘土遮蔽天空,举起火把焚烧草木。截断河流,染红山崖;剔除树林,搜遍山谷。奔逸的野兽、强健的飞禽,无不纵横奔突,任意践踏;听到弓弦声便自行坠落,遭遇罗网便立即被杀。兽毛鸟羽洒落,胆破魂惊。谁能抵抗这种巧妙的捕猎?又凭什么施展力量?因此张开大网就全部捕获,射出的绳箭层层叠加;仰头射穿双鳧,俯身连接五只小猪。鱼不漏过鱼筌,兔子也逃不过空网。于是击倒麒麟,射下孔鸾;网住翡翠鸟,绊倒豼豻;遮住云鸿,捆住文驒;折断锦色的肋翅,击伤绣彩的羽翼。黑熊、绿罴,青兕、黑豹;鹿、麝、麕、豹,羚羊、狻猊,都被捕获。鲜血染红车轮,尸体堆积如小山。然后来到清池,欣赏流水;垂下丝线钓竿,钓取有纹彩的鲤鱼;鱼鳞和鱼鳍闪动,水波缓缓荡漾。犒劳徒众,慰问猎伴,直到日暮才结束。这就是盛大的围猎。您要一同游猎吗?’胎簪子说:‘我听说纵情田猎会使人的志意荒废,这不是我愿意游览的地方。’客人说:‘天皇的庭院,广大空旷的原野上,有一座山。’ ‘那座山虽然低矮,却使五岳显得比它更小。山势高低错落、重叠耸立,幽深隆起,峰峦连绵;山岭曲折回环,重重叠叠,险峻高耸,百转千折,水流在其中冲刷回旋。山间泉水汇集,凝聚涌出,潺潺淙淙。那里有灵秀的岩石、福美的山谷、奇异的山峰和丹红的峭壁,储存精气,孕育神灵;涵养水泽,流布津液;吐出云气,吸收月光,纳入太阳;阴气积聚而清凉幽深,浩大凝重。陡峭的山峰挺立,横向铺展黛青之色;姿态缥缈如流动的雾烟,蔼然如芙蓉相互缔结。山中出产玉石、铅、碧玉、丹砂、硫黄和橘林;有卭竹、雕梓、斑竹、枌树、梧桐、栎树、楩树、楢树;豫章高高挺出,坚硬而俊秀茂盛;枝干丰长,花叶纤细婀娜,舒展飞扬。水流则洪大泛滥,沸腾奔涌,荡漾急回;周旋冲击,潜行延伸,排荡而来;连续混浊,穿过山隧;水势盛大越过险岸,急流飞驰,像崩雪轰雷;浩荡如洞庭,灌注如江淮。又有清澈的水波,明亮而深沉,向下照见万物;四周环绕白沙,上面覆盖青色草木。水中有沉伏的鳝鱼、浮游的鹢鸟;鼋在洞穴中,龟在水底隐藏;上下有蛟蛇往来,水面有鸳鸯;水鸟成群,鱼儿列行。这就是山川的盛美。我和您一起游览吧。’胎簪子说:‘我早年就有探求奇异胜境的志愿,想走遍大禹的足迹;然而如今有病,不能游览。’ 客人说:‘又有抛弃尘情、遗忘世俗,餐食精气、服从大道的人;忽然逍遥飞升,望见玉京便径直前往。开启《黄庭经》的玄妙言辞,登临丹台,阅读秘传的诰文。那时红色的文书、翠色的车盖遮蔽着华美的灵芝;左边用两条龙作骖乘,右边用两条螭龙。羽衣飘翻,垂下白虹;金枝玉节纷纷繁茂。青鸟在前引路,朱凤随后相随;敲击彩绘的鼍鼓,吹奏云中箎笛。赤色花朵灼灼闪耀,白日运行移动。贝玉宫殿参差错落,打开九重闺门;用辛夷作梁,用桂木作楣。宝幡缀在屋角,羽帐垂下椒兰的香气。奋发而出,穿过逸散的雾气;夜里住宿于帷帐,姹女栖息其中;灵妃穿翠色衣裳,拾取青色的芳草。出入腾跃于八极,驾驭天地两仪;上下追随日月,驱使风雷。千秋万岁,哪里还有终期!’于是驾车登上层层山巅,飞行的鞋履越过高处;白云含着光辉,皓雪夺目耀眼。仰头攀援桂树,放声歌唱长啸;俯视浊世,人类和虫鸟有什么不同?歌唱道:‘桂树啊,枝干交错;绿色滋长啊,红花开放。仰头攀援啊,长啸歌唱;俯视人间啊,对你又能怎么办?’这就是神仙方外世界的盛美,我和您一起游览吧。胎簪子说:‘疾病迫近,处境狭隘;仰慕远游,正是我的愿望。然而那里荒远茫昧,不能前往,我暂时还没有空暇去做。’ 客人说:‘有顺应世道的伟大人物,秉持仁义,遵行礼乐。他的德行温和,仪态从容,形象光明盛大,器量超出海内,志向寄托在寥廓之境。他怀抱先世的忧患,抱持终身的快乐。不靠结驷连骑而显贵,不靠享有万钟俸禄而富足,不靠兵戈甲胄而威严,不靠功勋等级而建功。穿布衣也不能使他卑贱,吃糟糠也不能使他困穷;刑戮侮辱不能使他屈服,斗斛的计量也不能容纳他的志量。于是陈列诗书作为园囿,展开图史作为居室;树立节操谦让作为旌旗,烹饪道德作为肥美食物。他进入皇羲的境界,超越虞、唐,掩盖五霸,彰显三王。闭塞的使它通达,潜藏的使它显扬,隐蔽的使它显露,昏暗的使它发光。纵横交会于风云之间,经纬调和阴阳,文采如黼黻,明亮如琳琅。出仕时施行声教,安抚远方荒服之地,达到盛美,流布吉祥;退处时深藏才德,收敛光耀,含藏光明。把葛天氏看作同时代的人,招引箕山、颍水边的贤者同行。这种人怎么样?’胎簪子神情顿时舒展,脸上显出阳和之气,病仿佛脱落而痊愈了。于是请客人上座,设置帷帐,备办美食,说:‘果真有这样的人,我将跟随他游览。’ 《伯川词》【并序】伯川,是周太伯遗留下来的地方。水部钱君居住在河川之上,世代崇尚谦让的节操。到了水部,更加修养文德义行,有继承先人芳烈的志向。他将等到仕途有成,归居伯川之上,命我作辞,歌唱来表达他的志趣。锡山之下啊,是太伯的河水;水波鳞鳞啊,石头高峨。您的居室啊,在水边;缠结绿色的蘅草啊,修葺荷叶屋舍;有白色的苹草啊,有青色的莎草。用什么环绕它呢?用洁白的沙。您早晨出游啊,傍晚回来歌唱。您不能快乐啊,又能怎么办?仿佛有一位美人啊,在河水岸边;系着蕙草的带子啊,穿着菱叶衣裳。沿着水洲的斜坡啊,走到水边;目光遥远朦胧啊,独自怀念。若华啊,兰花的花穗;折下它啊,要送给谁?霜露啊,傍晚降下;恐怕芬芳啊,将使我凋萎。年岁将暮啊,心中无聊;美人啊,请回来吧。河川之上啊,是太伯居住的地方。我在河湾迎接太伯,拿蕙草作的美食,献上有文彩的鱼。太伯到来啊,驾着柏木车;芬芳纷纷啊,灿烂地笼罩着我。我思念太伯啊,世世代代不会改变。《霍山辞》【并序】

司农公致爲臣而去。或曰:司农公致爲臣,必不豫怀忠获疑,脩正被斥,此屈子所以忧离感愤,而贾生所以悼毁也。或曰:否,不然,枉直善恶,厥道不同。君子要之善且直而已,不论夫合不合也。故忠臣不责信于君,正士不责亲于人。司农公致爲臣,胡爲弗豫?间日,汝南何景明往造公,视其体腴然,其度于于然,不异平居也。徐察其色黝然,顾若有伏忧者。于是景明述或人之言告之。公曰:夫臣者,以诚奉职,以道爱君。不克其职则耻,不得其道则止。今予思克厥职,而道不得,以罪遣足矣。然畴昔之夕,予靡靡寐起,游思纚纚,有揆皇度,或省而反予者,胡爲豫?胡爲弗豫?或人知予哉?景明循阶将退,公曰:行止进退,命也;豫不豫,人也。人如命何?予晋产也。晋之鄙有山焉,曰霍山。霍山者,晋鄙之镇也。其下沃渠衍拓,可田而食;丰树□榯,可防而息;而铲洼跻阿,可以构而处也。吾逝矣,安知人间有豫不豫也?景明乃爲霍山之辞,歌以夀公。辞曰:岩岩霍山之窿穹兮,奠彼晋埜。左属太行,蒲阪委蛇兮,襄陵▯嵬而在下。云之兴兮,霈霈。望佳人兮,容与。嫋嫋兮,秋风。芳卉兮已摧,虎豹兮咆哮,猿啸兮又哀。山中兮寂寥,佳人兮胡不来?桂树生兮何檀檀,霜霰下兮夕以寒。丛薄兮蒙宻,瀺穴兮潺湲。鸟萃兮翼翼,兽伏兮般般。鸱隼不可以共厉兮,佳人归来兮延年。荣养堂歌翼翼兹构兮,实显敞兰栭。防栌兮,弗卑以抗周墉。广除兮,廊四向。母氏爰居兮,安居服养。菊径兮,蕙圃有▯。其萱兮,罗生于下。洛京逶迤兮,嵩邙幽阻。汤汤伊瀍兮,泛泛阳渚。朝升瞩兮,暮斯止。母不乐兮,母何以?纷酒觞兮,吹歌羞。丰膳兮,有加被霞襦兮,簮琼华。母氏乐兮,乐且遐。滕王阁歌朱甍兮参差,绮构兮崔嵬,俯眺兮层城,仰登兮髙台。登髙台兮以临江渚,水浩浩兮在下。忽雨兮西山,有渰兮南浦。画舸兮迷津,繁吹兮万戸出千里兮名衢,山川丽兮洪都。置酒歌兮张燕防,俨车服兮盛文儒。俗恬兮政暇,君胡爲兮弗遨以娱?君遨娱兮阁中,抚回槛兮披崇墉。携賔客兮举目,吊帝子兮夕江。江何有兮有兰,交加揽红蕤兮撷瑶华。泛长空兮秋水,送孤鸿兮落霞。逝从君兮靡由,眇愁予兮奈何?

译司农公辞去臣职而离开。有人说:司农公辞去臣职,一定不是因为预先怀有忠心却受到猜疑,就是因为修身正直而被排斥;这正是屈原所以忧愁、因离别而感愤,贾谊所以悲悼、因毁谤而伤心的原因。又有人说:不,不是这样。枉曲与正直、善与恶,各自的道理不同。君子只要做到善良正直罢了,不必计较是否与君主相合。因此忠臣不要求君主一定相信自己,正直之士不要求他人一定亲近自己。司农公辞去臣职,为什么会不安呢?过了几天,汝南何景明前往拜访司农公,看见他的身体丰满,气度从容,和平日没有不同。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却很深暗,回头看去好像有潜藏的忧虑。于是景明把某人的话讲给他听。司农公说:‘做臣子的,应当以诚信供职,以道义爱君。不能胜任职务便感到羞耻,不能实行道义便应当停止。如今我想要胜任职务,但道义无法施行,因罪被遣退也就足够了。然而从前一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不能安睡,思绪绵延不绝;有时揣度皇上的法度,或许皇上会省察而重新召回我,这有什么可不安?又有什么可安?那个人了解我吗?’景明沿着台阶准备告退,司农公说:‘行动、停止、前进、退处,都是命运;安与不安,则在于人。人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我出生在晋地。晋地的边鄙有一座山,叫霍山。霍山,是晋地边鄙的镇山。’ 那下面沃野水渠纵横拓展,可以耕种来供给食物;繁茂的大树枝干交错,可以遮蔽休息;铲平低洼、登上高地,就可以建造房屋居住。我将要离去了,哪里知道人世间还有快乐还是不快乐呢?何景明于是作《霍山之辞》,歌唱来祝颂公。辞说:巍巍高耸的霍山啊,镇守着那晋地。左边连接太行山,蒲阪曲折绵延啊,襄陵高峻地处其下。云气兴起啊,雨势盛大。遥望美人啊,安闲自得。秋风啊,轻柔摇曳。芳草花卉啊已经摧折,虎豹啊在咆哮,猿猴的啸声啊又悲哀。山中啊寂静空旷,美人啊为什么不来?桂树生长啊多么茂盛,霜雪降下啊,夜晚因此寒冷。丛生的草木啊茂密幽暗,水流在洞穴间啊潺潺作响。鸟儿聚集啊整齐安静,野兽伏卧啊形态各异。鸱鸟和隼鸟不能共同奋飞啊,美人归来啊可以延年益寿。《荣养堂歌》这座建筑宏伟整齐啊,实在是明亮宽敞,兰木作椽。斗拱高架啊,不低矮而能抵挡四周的墙。庭院宽广啊,走廊通向四面。母亲就在这里居住啊,安享居处和奉养。菊花小径啊,蕙草园圃中有花木。萱草啊,在下面成行生长。洛京道路曲折啊,嵩山、邙山幽深险阻。伊水、瀍水浩浩荡荡啊,阳渚水面泛泛。早晨登高眺望啊,晚上就在这里止息。母亲若不快乐啊,我又能怎么办?酒杯纷纷斟满啊,吹奏歌曲,进献美食。膳食丰盛啊,还加上披着霞色短襦、簪戴美玉。母亲快乐啊,快乐而且长久。《滕王阁歌》朱红屋脊高低错落,华美的楼阁高大雄伟;俯视可以眺望层层城郭,仰头登上高台。登上高台来俯临江洲,浩浩荡荡的江水在下面。忽然西山下起雨来,南浦上云气弥漫。彩绘的船迷失在渡口,繁复的乐声从万户人家传出;千里之外有著名的通衢,山川秀丽的是洪都。摆酒歌唱,张设宴席;车马服饰庄严,文人儒士盛集。民俗安闲,政事清暇,您为什么不游玩娱乐呢?您在阁中游乐,抚摸回廊栏杆,敞开胸襟面对高墙。携带宾客举目远望,在傍晚江边凭吊帝子。江中有什么呢?有兰草;交错采下红色花蕊,摘取美玉般的花朵。面对长空和秋水,送别孤鸿与落霞。想要随从您而去却没有办法,遥远的愁思使我无可奈何。

大复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复集巻四明何景明撰古诗六首

  皇告

皇告颂,开诏也。岁乙丑,中夏,皇帝告万国:「朕祗命上帝,乃御至极,其与民更始,改元曰正。德尔万方,钦哉!其宣播无匿。」

八月至,贵其日,载旸龙旂,既翔龙幄,既张,大小肃肃,乃于郊迎,既召有众,播告在庭,皇皇恤命,罔不是将,嗟我贵庶,荼苦孰蠲,既加斧斨,屡罹凶年,眷兹皇仁,如天如春,如草斯植,莫不敷宣。

蠢蠢苗民,浩浩炎邉,是俾是承,亦共戴天。黒齿髪椎,执弩被氊,载歌且謡。皇帝万年。

皇告三章。一章章十句。二章章八句。

  溵之水

罗生之辞予归溵江也,予作《溵之水》三章。

溵之水,可以方,可以舟。子之归矣,可以斯游。

溵之水,可以河,可以海。子之归矣,可以斯迈。

溵水有岸,白石有烂。斯迈,斯游乐也。永叹。

溵之水,三章。二章,章五句。一章,四句。

  中林之棘

  中林之棘送崔子也

中林之棘,维桃与李。阪田之特生也,曷以民之无俦?曷其有已?

王事皇皇,驾言徂行。念子出宿,我居防防。我心之迈,与子同征。

行野蹶蹶,行国迈迈。无草不茂,无谷不溃。民之瘁矣,心忧用喟。

彼鱼之罭,在彼河梁。彼兔之罝,在彼河侧。岂不是思?进退维亟。

同贾知贪,同食知甘。予谅,予怀如口弗爽。予之有怀,子岂不谅?

火之方殷,不戒,胥燔;水之方割,不戒,胥溺。火之方殷,乃仇扑灭;水之方割,弃其舟楫。

有渰斯雨,有霰斯雪。如履坚氷,乃尚思热。众方媚矣,莫敢独説。如处大厦,俟其颠覆。

谓人弗言,言成祸矣。谓人弗职,职成过矣。孰无朋友?倡谁和矣?

子曰:「弗仕,子有父母。予曰:弗仕,兄弟訧。予天子则不罪,朋友弗取。」

中林之棘,九章。七章,章六句。二章,章八句。

  原有楚

  原有楚赠韩子也

原有楚隰,有苦子,车驷牡驾,言徂矣。见子之父。

原有杻隰,有蓼子。车驷駵,驾言逰矣。见子之母。

原有桑隰有唐,子车驷黄驾言行矣,见子之兄。

子涉渭矣,渭水浟浟,我思见子,安得北流?

子涉渭矣,渭水沛沛。我思见子,安得北逝?

原有《楚五章,三章章五句,二章章四句。

  淮水

  淮水送张子也

淮水汤汤,伐鼓镗镗之子,南行,征夫不遑。

有翩者燕,集于堂巢。我日不谒,而旬不朝。征夫况瘁,谁使告一尔劳?

谁经营四方?谁髙门翺翔?谁粲粲衣裳?谁饥渇载行?辰月弗震,干月维雹。视天之威,伊胡云虐?弗问则退,问言谁对?

敬我友矣,式相求矣。询于道,周维教言,是由毋▯言,是谋毋戏言,是流。

桓桓之罴,兔罹于罗。如彼弋鸟,维恐不加。无执猫狸,而舍彼虎豺。

我视人之疚如烖,我躬勿曰行弗动,勿曰言弗用,勿曰我寡惮彼有众。

矢诗弗颂,维云讽矣。伊谁之送?孝友张仲。

淮水八章,三章章四句,五章章六句。

  秋风

  秋风讽也

秋风厉厉,中园有卉,不植松与桧,柰彼萧艾。

秋风飘飘,中园有条不植松与桥柰,彼艾萧。

  秋风二章章四句

大复集巻四

译《大复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四,明代何景明撰,《古诗》六首 《皇告》《皇告颂》,是宣布诏令的诗。乙丑年仲夏,皇帝告谕天下万国:“我敬奉上天的命令,于是登临至尊之位;我要和百姓重新开始,把年号改为正。以德泽施于你们万方,敬慎吧!应当广泛传播,不得隐瞒。” 八月来到,选择吉日;载着太阳纹的龙旗,已经进入绣有飞龙的帷幕,帷幕已经张设。大小官员都严肃恭敬,于是在郊外迎接;既已召集众人,便在朝廷宣布。皇帝忧恤百姓的命令,没有一件不奉行。可叹我贵族与庶民,谁来减除这深重的苦难?既遭受兵器之害,又屡逢灾年。想到皇帝的仁德,如同上天,如同春天;像草木这样生长,没有不普遍施行的。愚昧的苗民,浩荡的炎方边疆之民,都受到教化、承受恩泽,也共同仰戴同一片天空。黑齿、椎髻,手执弓弩,身披毡衣,载歌载舞。愿皇帝万年长寿。《皇告》三章。第一章每章十句,第二章每章八句。《溵之水》罗生作辞送我回溵江,我作《溵之水》三章。溵江的水,可以乘方舟,也可以乘船。您要归去了,可以在这里游玩。溵江的水,可以汇成河,也可以通向海。您要归去了,可以从这里远行。溵水有岸,白石光洁明亮。这样远行,这样游玩,真是快乐啊。长久叹息。《溵之水》三章。两章每章五句,一章四句。《中林之棘》《中林之棘》,是送别崔子的诗。树林中的酸枣树,只有桃树和李树相伴。阪田上独自生长的树木,怎么会没有同伴呢?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呢?王室的事务急迫匆忙,驾车就要出行。想到您出外住宿,我居处空空荡荡。我的心已经远行,和您一同出征。行走在野外急急忙忙,行经国都道路遥远。没有一种草不茂盛,没有一处谷地不崩溃。百姓困苦不堪,我心忧愁而长叹。那捕鱼的网,设在那河上的桥梁旁。那捕兔的网,设在那河岸边。难道不是在思念吗?进退都十分急迫。一同做买卖才知道贪心,一同吃饭才知道甘美。我确实明白,我的心意如同口味没有差错。我对您的情意,您难道还不明白吗?火势正旺,不加戒备,众人都会被烧毁;洪水正肆虐,不加戒备,众人都会溺死。火势正旺,才去仇视、扑打它;洪水正肆虐,却丢弃船只和桨。有云气就要下雨,有霰就要下雪。像踩在坚冰上,才更加想到温暖。众人正一味献媚,没有人敢独自直说。就像处在大厦之中,只等着它倾覆。以为别人不会说话,开口就会招祸;以为别人不会任职,任职就会成为过错。谁没有朋友?倡导的人有谁来应和呢?您说:‘不做官,是因为您有父母。’我说:‘不做官,会使兄弟受到责怪。对于天子,我不能因此获罪;对于朋友,却不能取得谅解。’ 《中林之棘》九章。七章每章六句,两章每章八句。《原有楚》《原有楚》,是赠给韩子的诗。原野有楚草,低湿地有苦菜;四匹黑嘴白身的马驾着车,我将要出行,去拜见您的父亲。原野有杻树,低湿地有蓼草;四匹赤毛马驾车,我将要出游,去拜见您的母亲。原野有桑树,低湿地有唐棣;您的四匹黄马驾车将要出行,去拜见您的兄长。您渡过渭水了,渭水缓缓流淌。我想见到您,怎能让水向北流呢?您渡过渭水了,渭水浩荡奔流。我想见到您,怎能让水向北流去呢?《原有楚》五章,三章每章五句,两章每章四句。《淮水》《淮水》,是送别张子的诗。淮水浩浩荡荡,伐鼓声铿锵作响。您向南行进,出征的士卒没有闲暇。有轻捷的燕子,聚集在堂屋的巢中。我一天不能拜见您,十天也不能入朝。出征的士卒如此困苦,谁能替我告知您的劳苦呢?谁在经营四方?谁在高门上翱翔?谁穿着鲜明华美的衣裳?谁忍饥受渴而奔走?辰月没有震动,干月却降下冰雹。看上天的威严,这难道不是暴虐吗?不询问便退下,询问时又有谁回答?敬爱我的朋友啊,彼此相互寻求帮助。向道路上的人询问,周全的教诲之言是:这种流言不要说,这种谋划不要戏言,这就是流传下来的话。威武雄健的熊,兔子却被网捕获。就像射鸟一样,只怕箭射不中。不要捉拿猫狸,却放过那些虎豹豺狼。我把别人的忧患看作灾祸;对我自身,不要说行动不能改变什么,不要说言语不能发挥作用,不要说我人少而畏惧对方人多。我写下这首诗并非颂美,只是讽谏罢了。是谁送来这首诗?是孝友的张仲。《淮水》八章,三章每章四句,五章每章六句。《秋风》《秋风》,是讽谏之作。秋风猛烈,园中有花草;不种松树和桧树,却偏偏容忍那些萧草艾草。秋风飘荡,园中有枝条;不种松树和桥木,却偏偏容忍那艾草和萧草。《秋风》二章,每章四句。《大复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五明何景明撰乐府杂调四十二首兴隆祀丁曲称朱竿,扬朱弦,鸣钟,朗鼓,各在悬。月建酉日,次丁牲,全醴成,告于庭【一觧】久哉斯道,沦以失天,啓神圣,我祖出戎衣,一着四海,一遐土之人,炳文质【二觧】昔者子欲居九夷,百世之下,乃享于兹,猗与斯道,垂宪靡遗【三觧】浩浩皇皇,八荒九州,防或靡知,罔或靡由,曷知曷由,我祖之休【四觧】罗女曲罗女年十五,自矜好顔色。山叶杂山花,揷髻当首饰。蛮方立门户,男女多生涯。昨闻城中市,女出男在家。上市买黄丝,染缉作花布。裙短衫袖长,不惜双脚露。夜行山中道,何处吹芦笙?我歌连臂曲,曲罢动郎情。动郎情,与郎匹生女,复长男。三年始同室。落叶哀蝉曲落叶哀蝉曲》者,汉武帝之所作也。李夫人早夭,帝思之不已,为作此曲也。寂寥兮,寒闺空。帷兮昼低。若有人兮,感罗衣。防恍惚兮,徃复来。凉风飘飖兮,吹玉阶。秋叶飒兮,鸣蝉哀。有鸟嗟嗟,永离乖。双栖比翼兮,何时谐?剡溪歌溪之水兮幽幽,谁与子兮同舟?舟行暮,入山隂道。月蒙蒙兮雪皜皜,千载重寻戴逵宅。溪堂无人,夜归早。乘兴而来,兴尽休。君不见王子猷。悼逺辞【并序】侍御顾君祖存,元先生生哲弗禄,死夭弗▯。侍御君追念后先,言嘅泪下。景明君同年友也,哀其意,作悼逺辞曰:矫矫龙蛇兮,没于泥沙。嗟苦先生兮,独罹此嗟!逴彼修路兮,骥骤不力。美璞弗器兮,良田不食。嗟苦先生兮,独罹此极。倚柱操【并序】倚柱操》者,鲁漆室女之所作也。漆室女倚柱悲吟,邻人问曰:“欲嫁耶?”女曰:“吾忧国伤心,故悲而啸,岂欲嫁哉?”遂自经而死。予哀其志,援琴而托其声焉。兎则有罝兮,鸟则有罗。国无人兮,将奈何?心之忧兮,岂曰予未有室家?嗟嗟!室家非我营兮,我生曷荣兮?战城南战城南,战不息。朝战城南,暮哭城北。积尸累累,肉腐鸟不食。放马泽中,雪没马腓。沙寒草枯,不得马肥。北风夜吹,敌兵四围。我欲上马,马痩不驰。我欲射箭,弓硬不开。但语城中亲:“汝出收我骸。”战城南,君莫悲。猛虎啮人,翔于山垂。欲食虎肉,不避虎威。男儿立功,横行四垂。生当封公侯,死当白骨归。巫山髙巫山髙,极青防间,翠绾参差十二鬟。神女仙裙,佩缨动,行云飞入荆王梦。含情流盼,轻烟中。玉床瑶枕,荐君宫。紫罗白縠,垂香风。恍惚防散,莫与同。防霜销落,髙邱树,哀猿孤吟,鸟双去。荒滛沦灭,竟何为?暮雨冥冥,归古祠。芳树芳树离离,朱华而绿滋。华滋虽云好,秋风暮来吹。秋风不足防,华滋亦有时。嗟汝枝上鸟,汝去将安归?美人何方至,贻我江上华。秀彩夺人目,胡为在天涯?天涯虽荣好,不如常在家。关山月关山月,夜照青海,头白骨,征人怨,红顔少妇愁。少妇含嚬望月来,月明流影洞房开。嵗暮机中缣素出,夜寒灯下剪刀催。年年捣衣明月秋,明月还随陇水流。闺里空教看破镜,沙塲不见大刀头。琳池歌琳池歌者汉昭帝之所作也木兰为檝,文梓为船,青荷为盖,衣红莲宫娃侧坐,挥繁弦,凄风嫋嫋,飘素秋,飞花委叶,承波流,霜露夜下,不可留。招商歌招商歌者灵帝之所作也髙馆閴兮曲池通,乘舟夜逐荷叶东。持荷作盖不障风,持荷作衣难为缝。金琯玉鳬响秋空,歌婉声长待夜终。公无渡河公无渡河!河浊不见日。汝今欲徃,何时出?公无渡河!河广浩无涯,徃而不返,化为泥与沙。夸父渇走,成邓林,至今邱冢犹岑崟。河中蛟龙见人喜,纵有舟檝,谁救尔?噫嗟嗟!公无渡河!渡河而亡,不如陆死。噫嗟嗟!公无渡河。明妃引明妃絶色世无邻,粉黛那数三千人。咫尺宫门接前殿,君王只向图中见。当时自恃如花容,美丑谁知由画工。单于日近汉日逺,万里风沙防不返。琵琶马上再三弹,翠袖朝啼关塞寒。皓齿明眸塟沙漠,千秋遗曲犹悲酸。燕支暮云白,浩浩羌人吹笳雪飞早。山前孤塜髙嵳,峩嵗嵗春风长青草。古来抱节本难遇,况复蛾眉人所妬。君不见,长门宫不用黄金买词赋,纵有朱顔君不顾。短歌行冉冉秋序,肃肃霜露。蓄我防酒,召我亲故。鸟欢同林,水欢同源。矧我同乡,胡能弗敦?耀灵西藏,明灯在室。更长夜,良可以继日。园有艺菊,庭有树兰。秋芳是悦,春荣曷观?髙陵可升,海水可测。出门异路,安知南北?生年几何?去者日多。子不我乐,聴我短歌。铜雀妓墓田望不极,松栢夕离离。存生有懽怨,亡没讵同思。井干日已摧,繐帐宁复施。衰荣互相谢,身后徒尔为。苦寒行三首天地黯闭,塞氷霜,皓崔巍,寂寥髙城,侧欝律见古台,烈风夜中起,飞雪千里,来鸟羽沉不施,兽口噤不开,虎豹敛穴窟,蛟龙俱冻埋,六龙衔白日,寒苦光不廻。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五,明代何景明撰,《乐府杂调》四十二首 《兴隆祀丁曲》举起朱红的竿子,扬起朱红的弦,敲响钟,明亮地击鼓,各自悬挂在那里。月建为酉日的丁日,备办牲畜,醴酒齐全,在庭中祭告。第一解:这条道路久已失传,沉沦而失去了上天的意义;启迪神圣,我的祖先从戎衣中兴起,一举安定四海,使远方土地上的人都归服,文采与质朴都光辉灿烂。第二解:从前孔子想居住在九夷,到了百世之后,终于在这里享受祭祀。美好啊,这条道路,垂下的法则没有遗失。第三解:浩浩荡荡、光明盛大,遍及八荒九州;没有什么地方不知晓,没有什么地方不遵循。哪里能知晓,哪里能遵循?都是我祖先的美德。第四解。《罗女曲》罗女十五岁,自以为容貌美丽。山叶夹杂着山花,插在发髻上作为首饰。蛮方按照门户成家,男女多有生计。昨天听说城中有集市,女子出门,男子留在家中。到集市买黄丝,染色纺织成花布。裙子短,衣袖长,也不在意露出双脚。夜里走在山中道路上,哪里传来芦笙声?我唱起手挽手的歌曲,歌曲唱完使郎君动情。使郎君动情,便和郎君婚配;生下女儿,又生下男孩。三年以后才开始同室而居。《落叶哀蝉曲》《落叶哀蝉曲》,是汉武帝所作。李夫人早早夭亡,汉武帝思念她不能停止,因此作了这首曲子。寂寥啊,寒冷的闺房空空荡荡。帷幕啊,白天低垂。仿佛有人啊,感触着罗衣。恍恍惚惚啊,来来往往。凉风飘荡啊,吹过玉石台阶。秋叶飒飒啊,悲鸣的寒蝉。有鸟叹息不已,永远离别乖隔。比翼双栖啊,什么时候才能和谐相伴?《剡溪歌》剡溪的水啊幽深清静,谁和您同舟?船行至傍晚,进入山阴道。月色朦胧啊,白雪皎洁明亮;千年之后再来寻找戴逵的宅院。溪边厅堂无人,夜里早早归去。乘兴而来,兴尽便止。您难道没有看见王子猷吗?《悼远辞》并序 侍御顾君的祖父顾存,元先生生哲没有得到官禄,死后又早夭而未能安葬。侍御君追念前后两代,感慨叹息,流下眼泪。何景明是他的同年朋友,哀悯他的心情,作《悼远辞》说:高飞的龙蛇啊,沉没在泥沙之中。可叹可苦的先生啊,独自遭受这样的苦难!遥远漫长的道路啊,千里马奔驰也无力。美玉没有被制成器物啊,良田没有得到耕种。可叹可苦的先生啊,独自遭受这样的极端困境。《倚柱操》并序 《倚柱操》,是鲁国漆室女子所作。漆室女倚着柱子悲伤吟唱,邻人问她:“想出嫁吗?”女子说:“我忧虑国家而伤心,所以悲叹长啸,难道是想出嫁吗?”于是上吊而死。我哀怜她的志向,拿琴来寄托她的声音。兔子尚且有捕兔网啊,鸟尚且有捕鸟罗网。国家没有人才啊,将怎么办呢?内心的忧愁啊,难道能说是因为我还没有妻室吗?唉!妻室家庭不是我所经营的啊,我这一生有什么荣耀呢?《战城南》在城南作战,战斗不停。早晨在城南作战,傍晚在城北哭泣。尸体层层堆积,腐肉连鸟也不吃。把马放到沼泽中,积雪淹没马腿。沙地寒冷,草木枯萎,无法使马肥壮。北风夜里吹来,敌兵从四面包围。我想上马,马瘦弱不能奔驰;我想射箭,弓僵硬拉不开。只能告诉城中的亲人:‘你们出来收殓我的尸骨。’在城南作战,您不要悲伤。猛虎咬人,翱翔在山边。想要吃虎肉,就不躲避猛虎的威势。男儿应当建立功勋,纵横驰骋在四方。活着应当封为公侯,死后也应让白骨归来。《巫山高》巫山高耸,直入青天之间;翠色山峰参差错落,像十二个发髻。神女穿着仙裙,佩带和衣带摇动;她随着行云飞入楚王的梦中。在轻烟中含情流盼,玉床瑶枕,供您在神女宫中安寝。紫罗衣、白绉纱,散发着香风。恍惚之间她消散了,不能再与她相同相遇。霜降使高丘上的树木凋零,悲哀的猿猴独自长啸,鸟儿成双飞去。荒淫之事沉沦消灭,最终又有什么意义?傍晚细雨昏暗,神女归入古祠。《芳树》芳树枝叶繁茂,红花盛开而绿叶滋长。花叶繁盛虽然美好,秋风傍晚来吹拂。秋风并不足以畏惧,花叶繁茂也有它的时节。可叹你树枝上的鸟儿,你离去后将归向哪里?美人从什么地方来到,送给我江上的花朵。秀美的色彩夺人眼目,为什么却在天涯?天涯虽然繁盛美好,却不如常在家中。《关山月》关山上的月亮,夜里照着青海;战场上只剩白骨,出征的人怨恨,红颜少妇忧愁。少妇含着愁容仰望月亮,明亮的月光流入影影绰绰的闺房。年末织机上织出白绢,夜寒灯下剪刀催促。年年在明月秋夜捣衣,明月仍随着陇水流去。闺中徒然对着破镜相看,战场上却看不见收取敌将首级的大刀。《琳池歌》《琳池歌》,是汉昭帝所作。用木兰做船桨,用有纹理的梓木做船,用青荷叶做船盖;穿着红莲色衣服的宫女在旁边侧坐,挥动繁密的琴弦。凄清的风轻轻吹拂,飘来素净的秋意;落花败叶随着水波漂流。霜露在夜里降下,不能再停留。《招商歌》《招商歌》,是汉灵帝所作。高大的馆舍寂静无声,曲折的池水相通;乘船在夜里追随荷叶向东。拿荷叶作伞盖却挡不住风,拿荷叶作衣服又难以缝制。金管和玉笛的声音响彻秋空,歌声婉转悠长,一直等待到夜尽。《公无渡河》您不要渡河!河水浑浊,连太阳都看不见。您现在想要过去,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您不要渡河!河面宽广浩瀚没有边际,过去了就不能回来,只会化为泥沙。夸父口渴奔跑,死后化成邓林,直到今天他的坟墓仍然高耸。河中的蛟龙见到人就高兴,即使有船和桨,又有谁能救您?唉,悲叹啊!您不要渡河!渡河而死,还不如死在陆地上。唉,悲叹啊!您不要渡河。《明妃引》明妃容貌绝世,世上没有匹敌,后宫粉黛哪里能数得上三千人。宫门近在咫尺,连接着前殿,君王却只能在图画中见到她。当时她自信容貌如花,美丑谁知道竟由画工决定?单于的地方越来越近,汉地却越来越远,万里风沙使她无法回来。马上反复弹奏琵琶,翠袖之中早晨在寒冷的关塞哭泣。洁白的牙齿、明亮的双眼埋葬在沙漠中,千秋流传的遗曲仍然悲苦酸楚。燕支山暮云苍白,羌人的笳声浩浩荡荡,雪花早早飞落。山前孤坟高高耸立,年年春风吹来,长满青草。自古以来守持节操本来就难得,何况蛾眉女子更为人所嫉妒。您难道没看见,长门宫中即使不用黄金买来辞赋,纵然有朱颜美色,君王也不会顾念。《短歌行》秋日渐渐过去,霜露肃杀。备下我的美酒,召来我的亲友。鸟儿同在一片树林便欢乐,水同出一个源头便欢畅;何况我们是同乡,怎么能够不亲厚?太阳西沉,明灯已经点在室内。长夜漫漫,正可以用来接续白日。园中种着菊花,庭院里栽着兰草。秋天的芳香令人喜爱,哪里还看得见春天的繁荣?高山可以攀登,大海可以测量。出了门却道路各异,哪里知道南北方向?人的寿命有多少年?离去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您如果不和我同乐,就听听我的短歌吧。《铜雀妓》墓地一望无边,傍晚松柏繁茂。活着时有欢乐也有怨恨,死去之后哪里还能共同思念?井干楼已经一天天毁坏,帷帐难道还能重新设置?衰败与兴盛相互更替,身死之后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苦寒行》三首 天地昏暗闭塞,边塞冰霜满地;高山洁白高耸,孤城寂寥。侧旁郁郁的高地上可以看见古台,猛烈的风在夜半刮起,飞雪覆盖千里。飞来的鸟儿羽毛沉重,无法展开;野兽嘴巴冻得闭不上,虎豹收缩在洞穴里,蛟龙也都被冻埋。六龙拉着太阳,寒冷使阳光也无法回转。二

石裂南山下,水结中河流。莽莽北郭外,死骨聚如邱。贫士被毛褐,寡妇无完禂宁知贵公子,丝竹宴朱楼。方辞白羽扇,更御青羔裘。三天风日夕厉,海水不扬波。飞雪被千里,层氷白峩峩。嗟汝穷阎人,无衣当柰何?锦裘长安儿,白马鸣玉珂。象弧揷雕韔,射兽西山阿。塘上行蒲生寒塘,流日与浮萍俦。风波揺其根,飘转似客逰。客逰在万里,日夕望故州。鶗鴂鸣嵗暮,蟪蛄知凛秋。暑退厌絺绤,寒至思重裘。佳人不与处,圆魄忽四周。房栊凄,鸣玉纨素谁为收。白云如车盖,冉冉东北浮。安得云中鴈,尺帛寄离愁。放歌行天命谅靡易,富贵安足陈?自昔慕豪胜,重义还轻身。整辔逾巩洛,驱车入咸秦。立观青云上,驰歩要路津。射策报明主,投书干大臣。身为五侯客,家与七贵邻。杯酒纵经过,冠盖罗逡廵顾盼生光彩,吹嘘借阳春。各矜意气好,自比骨肉亲。时事多变异,交道亦湮沦。要盟等金石,弃掷同灰尘。赤心不足恃,白头更如新。归来嗜藜藿,偃仰随松筠。始知葵槿甘,不若兰桂辛。愿从白屋士,请谢玉堂賔。鴈门太守行垒垒髙山,莽莽代谷。城边风起,沙漠漠。城内惟闻奏羌乐。太守下车,买牛息戈,陶民礼义。朝弦暮歌,北厯黄沙碛,南逰白草原。五马何秩秩,朱英导文轩。嗟哉太守,亦孔武。时时较猎西山下。梁甫吟君不见泰山髙髙,梁甫在其半。古来封坛禅地,无宫舘。崖崩壁坼,鐡鎻防。秦碑汉碣,何人看?自从生人开九州,九十六帝行权谋。虎豹啖食,龙蛇忧。朝翻暮覆,作云雨。立谈坐笑,生戈矛。鬼神来徃,仙不死。尘埃万变,扶桑流。君不见田疆论功,争二桃。齐门三丘,埋野蒿。又不见鲁连辞赏,轻千金。却秦救赵,何雄豪?眼前无人辨曲直,身后声名更何益?拂袖空怜蹈海心,防车枉负排山力。梁生五噫歌莫哀,东絶梁甫观蓬莱。千年云开锦绣壁,五色日抱金银台。瀛洲方丈列仙占,文成五利何能騐?徐生入岛竟不回,博士儒生尽坑堑。我吟梁甫君振衣,世路﨑岖多是非。琅玕芝草海岱曲,钓竿拄杖从今归。采莲曲三首青荷昼舒,白露晞,朱光照耀,含素蕤,緑房翠盖,偃参差,红妆皓腕暎涟漪,齐声一气歌艶辞,桂舟兰檝纷屡移,佳人罗带宜风吹。二岸上有栁,隰中有荷。舟中女儿,胜吴娥。为君先唱绿水歌,起揽长带,垂纎罗。鸳鸯双栖,翡翠过。下渚日暮,多风波。叶宻花稀,愁柰何?三急歌太短,缓歌长。清风夕囘,素云翔。双鳬飞起,向横塘。荷花不言,空防肠。明月宛转,流西方。月中白露,沾衣裳。红顔青鬓,安能常?万嵗为乐,莫相忘。独漉篇独漉独漉,驱车折轴。不畏折轴,但畏车覆。芃芃者莸,生彼中衢。虽有兰蕙,当门则鉏。同行窃金,相顾道左。我实不知,彼则畏我。食荼知苦,食梅知酸。狐裘之敝,可以御寒。有虎斑斑,伏于林下。我欲射虎,愧无劲弩。肃彼北风,渡彼中流。岂不懐忧,与子同舟。白纻歌七首齐纨越罗,霜雪辉。吴刀并剪,为君裁。鸣珰垂佩,行相催。且歩云舘,升月台。珠缨列座,琼筵开。秦筝慷慨,赵瑟哀。含凄敛叹【一作笑】君莫猜。二凤楼十二,连绣衢,雕楹刻桷,耀城隅。朱檠绛蜡,艳红蕖;金盘玉羞,奉君需。美人隔坐,曵华裾。主称万年,为欢娱。上客翠盖,停蜘蹰。三千金买笑,万金买歌。明珠白璧,岂足多?长眉窈窕,扬秀蛾。轻身起舞,垂纎罗。悲弦急管,鸣相和。三星低戸,月沉波。银箭金壶,柰夜何?四吴娥白纻为舞衣,镂花缀叶,纷葳蕤。青春烂熳,白日辉。轻带一举,长袖施皎,如流霰随风飞。防龙宛转,翔鹄廻。倾城絶代,人共希。五手中色丝,旧所治,青红碧绿,当自知。众中不语,心向谁?感君厚恩,私念之。东流之水,不西驰。泰山在前,不可移。红顔白首,奚足辞?六北里挝钟,东邻捶鼔吴歈越吟,邯郸舞。恩义如山,金如土。遗簮堕珥,不复数。穷冬夜长,乐未防。流风廻雪,满楹前。不惜皎洁,为君妍。七白玉鎻闼,黄金堂。兰烟蕙火,薫象床。雕屏罗列,组帷张。繁膏列炬,舒华光。横箫挟琴,歩曲房。朱唇素齿,发浩倡。愿为比翼,云间翔。苦热行二首火云峥嵘,连赤阪;白日苦长,不得晩。庭前井干,生赭烟;炎埃昼起,髙塞天。侯家隂洞,带流水;纱帏白昼,凄风起。美人氷盘,荐朱李;道上行人,多渇死。二昼眠苦多蝇,夜眠苦多蚊。炎霞热雾蒸絪緼,四体拘促何由伸?仙人桂宫接兰苑,下望青松踏幽巘。我欲从之谅非逺,尘世何堪遂仰偃。鸣鴈行

译南山下岩石冻裂,中河流水凝结。北城郭外一片苍茫,死人的骨骸聚积如丘。贫士披着粗毛布衣,寡妇没有完整的被褥,哪里知道贵公子们正在朱楼中享受丝竹宴饮?刚刚辞去白羽扇,又穿上青色羔皮裘。三 天风早晚猛烈,海水不起波浪。飞雪覆盖千里,层层冰雪洁白高耸。可叹你们穷苦人家,没有衣服抵御寒冷该怎么办?长安的富贵子弟穿着锦裘,骑白马,玉珂叮当作响。把象牙弓插入雕花箭袋,到西山山坡射猎野兽。《塘上行》蒲草生长在寒塘边,随流水与浮萍为伴。风波摇动它的根,飘荡翻转像漂泊的旅人。旅人在万里之外,早晚遥望故乡。暮年鹈鴂啼叫,蟪蛄也知道深秋的寒冷。暑气退去,厌弃细葛布衣;寒气到来,思念厚重的皮裘。美人不和我同居,圆月忽然已经绕行四周。房屋窗户凄清,鸣玉般的白绢衣谁来收取?白云像车盖,缓缓向东北飘浮。哪里能得到云中的大雁,让它寄去一尺白帛,寄托我的离愁?《放歌行》天命确实不会轻易改变,富贵又有什么值得陈说的?自古以来仰慕豪杰胜士,重视义气而轻视生命。整顿马缰越过巩洛,驱车进入咸阳、秦地。登上高台仰望青云,奔驰在通达的仕途要津。通过射策来报答明主,投递书信求见大臣。自身成为五侯的宾客,家宅与七贵为邻。酒杯任意往来,车马仪仗纷纷巡行,顾盼之间产生光彩;凭借吹嘘和推誉,借得春风般的声势。各自夸耀意气和才情,把彼此比作骨肉亲人。时局多有变故,交友之道也随之沉沦。重要的盟约如金石,抛弃它却像灰尘一样容易。赤诚之心不足以凭恃,白发之后,旧交反而更加陌生。归来后以藜藿为食,或仰或卧,随松竹而居。才知道葵花、木槿虽甘美,也不如兰桂的辛香。愿意跟随白屋中的士人,请辞谢玉堂中的宾客。《雁门太守行》高山重重叠叠,代地山谷苍茫。城边风起,沙漠一片昏暗。城内只听见演奏羌乐。太守到任,购买耕牛,停止兵戈,使百姓受到陶冶而懂得礼义。早晨奏弦,晚上歌唱;向北经过黄沙滩,向南游览白草原。五匹马整齐有序,朱红的马饰引导着华美的车。可叹这位太守,也非常勇武,常常在西山脚下较量射猎。《梁甫吟》您难道没看见泰山高高耸立,梁甫山就在它的半腰?自古以来举行封禅的地方,已经没有宫馆。山崖崩塌,石壁裂开,铁锁也在霜雪中。秦代的碑、汉代的碣,有谁还来看?自从人类开辟九州以来,九十六位帝王施展权谋。虎豹吞食,龙蛇忧惧;早晨翻覆,晚上改易,制造风云雨露。站着交谈、坐着谈笑,却生出刀兵。鬼神来往,仙人不死;尘世万般变化,扶桑也随之流转。您难道没看见田疆争论功劳,争夺两个桃子?齐国宫门外三座坟丘,如今埋在野蒿中。又没看见鲁仲连推辞赏赐,轻视千金;退秦救赵,多么雄豪!眼前没有人辨明是非,身后的声名又有什么益处?徒然拂袖,空自怜惜蹈海的心志;防车白白背负排山倒海的力量。梁甫山的诗人唱五噫歌,不必悲哀;向东越过梁甫山,观望蓬莱。千年云雾散开,显出锦绣般的山壁;五色的太阳环抱着金银台。瀛洲、方丈排列着仙人居所,文成、五利的方术又怎能验证?徐福入海岛后竟没有回来,博士儒生全都被坑杀。我要吟唱《梁甫吟》,您振衣而起;世路崎岖,多有是非。到琅玕、芝草遍生的海岱之间,从今以后拄着钓竿和手杖归去。《采莲曲》三首 青荷白天舒展,白露已经晒干;红日光辉照耀,含着洁白的花蕊。绿色的莲房、翠色的荷盖,倾斜参差。红妆女子洁白的手腕映照在水波中,齐声同气唱起艳丽的歌辞。桂木舟、兰木桨纷纷来回移动,美人的罗带适宜让清风吹拂。二 岸上有柳树,低湿地里有荷花。船中的女子,比吴地美女还美。为您先唱一曲《绿水歌》,起身挽起长带,垂下纤细的罗衣。鸳鸯成双栖息,翡翠鸟飞过。船下到水洲时天色已晚,风浪很多。荷叶茂密而花朵稀少,忧愁又能怎么办呢?三 急歌太短,缓歌悠长。傍晚清风回旋,洁白的云彩飞翔。成双的野鸭飞起,朝着横塘。荷花默默无言,徒然使人愁肠百结。明月曲折运行,流向西方。月中的白露沾湿衣裳。红颜青鬓,怎能长久保持?愿万年享乐,不要彼此忘记。《独漉篇》独自滤水,独自滤水;赶车却折断了车轴。不怕车轴折断,只怕车辆倾覆。茂盛的莠草生长在道路中央。即使有兰草蕙草,挡在门前也会被锄掉。同行的人偷了金子,彼此在道路旁相顾。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却害怕我。吃苦菜才知道苦,吃梅子才知道酸。破旧的狐裘,也还可以抵御寒冷。有斑斑猛虎伏在树林下。我想射虎,却惭愧没有强劲的弩。北风肃杀,渡过那河流。难道不是怀有忧愁吗?我和您同舟共济。《白纻歌》七首 齐地的纨绔、越地的罗绸,像霜雪一样光辉;吴地的刀和剪子并用,为您裁制衣裳。玉珰鸣响,玉佩下垂,行走时相互催促。暂且走上云阁,登临月台。珠缨排列在座席间,美玉般的筵席已经摆开。秦筝慷慨激昂,赵瑟哀婉凄清。含着凄凉收住叹息【一作“笑”】,您不要猜疑。二 凤凰楼有十二重,连接着绣饰的街道;雕刻的柱子、镂刻的椽子,照耀着城角。朱红的灯架、深红的蜡烛,映着艳丽的红莲;金盘盛着玉食,奉给您享用。美人隔座而坐,拖曳着华美的衣裾。主人祝您万年长寿,以此欢乐宴饮。尊贵宾客的翠盖车停下,徘徊不前。三 千金可以买来一笑,万金可以买来一歌。明珠白璧,哪里值得过分珍视?长眉窈窕,扬起秀美的蛾眉。轻盈起舞,垂下纤细的罗衣。悲凉的弦声和急促的管乐,鸣奏相和。三星低垂在门户,月亮沉入水波。银制的箭漏、金制的壶漏,怎奈何这漫漫长夜?四 吴地女子穿白纻制成的舞衣,雕镂花纹、缀饰花叶,纷纷披拂繁茂。青春灿烂,白日光辉。轻带一举,长袖舒展洁白,如同流霰随风飞舞。身姿宛转如盘龙,回翔如鹄。倾城绝代的美人,人人都共同仰慕。五 手中的彩丝,是从前亲手织治的,青、红、碧、绿,你自然应当知道。众人之中我默默不语,心里却向着谁?感念您的深厚恩德,私下里一直念着您。东流的水不会向西奔流,泰山在面前也不可移动。红颜转为白首,又有什么值得推辞的呢?六 北里的钟声敲响,东邻的鼓声捶动,吴地的歌、越地的吟,邯郸的舞。恩义重如山,金钱轻如土。遗落的簪子和坠下的耳珰,都不再计数。穷冬夜长,欢乐还没有尽。流风回雪,充满堂前。不吝惜洁白的姿态,只为在您面前显得美丽。七 白玉装饰的宫门,黄金建成的厅堂。兰烟蕙火,熏染着象牙床。雕花屏风罗列,彩带帷幕张开。繁密的油膏排列成炬,舒展着灿烂的光华。横吹箫、夹持琴,漫步于曲折的房室。朱红的嘴唇、洁白的牙齿,发出洪亮的歌唱。愿化作比翼鸟,在云间飞翔。《苦热行》二首 火红的云气高耸,连绵到赤色的山坡;白昼苦于太长,迟迟不能到晚上。庭前井栏上冒出赭色烟气;炎热的尘埃白天升起,高高塞满天空。侯家的阴凉洞室,带着流动的水;白日垂着纱帷,凄清的风吹起。美人以冰盘盛上红李;道路上的行人,许多都因口渴而死。二 白天睡觉苦于苍蝇多,夜里睡觉苦于蚊子多。炎热的霞气和热雾蒸腾交织,四肢拘束局促,怎么能够伸展?仙人的桂宫连接着兰苑,向下俯视青松和幽深的山岭。我想跟随他们,料想并不遥远;尘世之中哪里能容我遂愿仰卧呢?《鸣雁行》

鸣鴈鸣,斯其音嘹嘹。江路逺遥,念汝离漂。鸣鴈于飞,肃肃其羽。遵彼脩渚,实惟汝所。洞庭増波,沙朔多风。何宁徃来,无防尔躬。飞斯鸣斯,求蒲与稗。无俾霰雪及尔逰迈。髙山有石,髙木有枝。我思我朋,嗟哉可遗。行路难四首牀有织绮,箧有织素,请君视绮,还视素,怜新不如,莫弃故。罇中有酒,盘有餐,聼我为歌《行路难》。众中欢乐多,志气岂知他人不得意?白日有时不照地,安得保君常不弃?二天河荧荧,西北转。织女牵牛,不相见。由来天上,亦别离。何怪人间,有悲怨。世情磷薄,▯衰贱。驾车骑马,有人羡。少年不得,君爱惜。红顔胜人,亦何益。三髙树鸟不集,常有东西南北风。君子众所畏,好▯不合,常相攻防。剑欲有适,前有虎兕,后虺蜮。抵节徒歌,行路吟。髙飞未有横天翼。四我发《行路歌》诸君请勿哗!严冬霜雪虽可畏,三春草木自荣华。人生富贵各有时,不劳辛苦更咨嗟。百年冉冉宁复多,白日速如东流波。眼中世事只如此,生前不乐将奈何?枣下何纂纂种枣北墙下,枣熟委路衢,行人竞取食,居者守空株。忆昔枣初赤,倾路且停车。枣当今日尽,谁能少踟蹰?天命诚不易,荣落互相渝。功勲本积累,倾夺在湏臾。聆我枣下言,贫贱可久娱。

大复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六     明 何景明 撰乐府杂调四十一首侠客行朝入主人门,暮入主人门,思杀主仇,谢主恩。主人张镫,夜开宴,千金为夀,百金饯。秋堂露下,月出髙,起视廐中,有骏马;匣中有寳刀。拔刀跃马,门前路,投主黄金,去不顾。河水曲河水何溅溅?暮采河边兰。君随河水去,我独立河干。车遥遥二首马立车,遥遥望,望车尘灭,但闻上车语,不得下车别。二寒鸡喔喔知夜半,邻翁舂梁,妇炊饭。仆夫闻鸡,趋车起。欲明未明,行十里。火轮飞出扶桑霞,羲和骑龙鞭日车。君看日亦无闲时,我车安得常在家?陇头流水歌三叠送刘逺夫行我欲望长安,陇阪髙蔽天。陇阪髙,可陟;陇水鸣溅溅。二盘盘上陇,车斑斑下坂,马我非虎与兕,使我行旷野。三长安有髙楼,不见陇西州。可怜陇头水,日夜东北流。下陵曲上陵风以雨,下陵月星露不见,西陵宫但见松栢树。朝行西山曲,暮至长安道。长安车马多,风吹陵上草。直路行直路难行,直言难受。邪径防足,莠言恱口。直言如矢,闻者畏惮如射。曲巷鲜不折干,直路坦坦,不可避难。大夫史鱼死以尸諌,汲黯抗言不冠,不见轮扁之言,桓公是悟。焦不避烹,秦皇霁怒,猛虎在前不为我言,虺蛇在后不为我告。二世自閟,遭害于宫。虢君怒御,枕块道中,不忍其惮,宁忍其乱。

译雁鸣啊雁鸣,这声音多么嘹亮。江上的道路遥远漫长,我思念你漂泊离散。雁儿飞翔,羽翼整肃。沿着那修长的水洲,那里实在是你的居所。洞庭湖水波增涨,北方沙地多风。何不安然往来,难道会妨害你的身体?飞翔着,鸣叫着,寻找菖蒲和稗草。不要让霰雪侵袭你的远行。高山上有岩石,高树上有枝条。我思念我的朋友,唉,怎能将你忘却。《行路难》四首 床上有织成的绮,箱中有织成的素,请您看看绮,再回头看看素;怜爱新的也不要因此抛弃旧的。酒樽中有酒,盘中有饭,请听我歌唱《行路难》。众人欢聚快乐很多,难道知道他人不得意的心情吗?白日有时也照不到大地,怎能保证您永远不抛弃我?二 天河闪闪发光,向西北转动。织女和牵牛,不能相见。自古以来天上也有离别,何必奇怪人间会有悲怨?世情冷酷,势利地使人衰败低贱。驾车骑马,有人羡慕。少年时不得志,您应当珍惜自己。红颜胜过别人,又有什么用呢?三 高树上鸟儿不聚集,常有东西南北的风。君子为众人所畏惧;喜好和意见不合,常常彼此攻击防备。宝剑想要有所施展,前面有虎兕,后面有虺蜮。击节徒然歌唱,吟咏行路之难。高高飞翔,却还没有横越长空的翅膀。四 我唱起《行路歌》,诸位请不要喧哗!严冬的霜雪虽然可怕,三春的草木自然会荣华。人生的富贵各有时运,不必辛苦劳作又叹息。百年时光悠悠而过,难道还能有很多?白昼迅速得如同东流的波涛。眼前的世事不过如此,活着时不快乐又能怎么办?《枣下何纂纂》把枣树种在北墙下,枣子成熟后落满道路,行人争相取食,居住的人只能守着空树。回想从前枣子刚红时,倾满道路,行人尚且停车。如今枣子已经吃尽,谁还能稍稍停留?天命确实难以改变,荣枯互相变易。功勋本靠积累,却可能在顷刻间被倾覆夺走。听我说这枣树下的话,贫贱也可以长久自得其乐。《大复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六 明何景明撰 乐府杂调四十一首 《侠客行》早晨进入主人的门,晚上也进入主人的门;想着杀死主人的仇敌,以报答主人的恩德。主人点亮灯烛,夜里设宴;拿出千金祝寿,拿出百金饯行。秋堂露水降下,月亮升高;起身查看马厩,里面有骏马;匣中有宝刀。拔刀跃马,来到门前道路;把黄金投给主人,离去而不回头。《河水曲》河水为什么这样哗哗流淌?傍晚在河边采摘兰草。您随着河水离去,只有我独自站在河岸。《车遥遥》二首 马停在车旁,远远地望着;望着车后的尘埃消散,只听见车上人的话语,却不能下车告别。二 寒鸡喔喔啼鸣,知道已到半夜;邻家的老翁舂米,妇人烧火做饭。仆夫听到鸡鸣,赶忙起身赶车。天将明而未明,已经走了十里。火轮从扶桑的霞光中飞出,羲和骑着龙鞭打太阳车。您看太阳也没有闲暇的时候,我的车怎能常常停在家中?《陇头流水歌》三叠,送刘远夫出行 我想遥望长安,陇阪高耸遮蔽天空。陇阪虽高,也可以攀登;陇水哗哗作响。二 曲折盘旋地登上陇山,斑驳的车子下山坡;马啊,我不是虎和兕,却使我行走在旷野。三 长安有高楼,却看不见陇西州。可怜陇头的流水,日夜向东北流去。《下陵曲》上陵之风夹着雨,下陵之月和星辰被露水遮得看不见;西陵宫中只看见松柏树。早晨行走在西山曲折的道路上,傍晚到达长安路。长安的车马很多,风吹动陵上的草。《直路行》正直的道路难走,正直的话难以被接受。走邪路会伤脚,花言巧语却悦耳。直言如箭,听见的人害怕躲避,如同害怕被射中。曲折的小巷很少有不折损车轴的,正直平坦的大路却无法避开艰难。大夫史鱼临死仍以尸体进谏,汲黯以抗直之言进谏而不戴冠;没有听到轮扁的话,桓公便不会醒悟。焦烂不躲避烹煮,秦皇因此平息怒气;猛虎在前面,不替我进言,虺蛇在后面,也不替我报告。秦二世自己闭塞耳目,终于在宫中遭害。虢君发怒驾车,睡在道路中的土块上;不能忍受他的恐惧,哪里能忍受那场祸乱?如果只怕自己的耻辱,就一定会把自己的死亡看作药物;若不使疾病

茍畏尔耻,必视尔死如药,弗溃其疾,必遂如矢。不直不能贯革,小人恶直,君子是持。神之聼之,终获其厘。海山謡防鳌立浪,海水裂;蜃鱼食日,日五色。海中灵气变,莫测。白昼湏臾,风雨黒。彭祖夭,巫咸防。龙伯死,精卫絶。山亦可揺,水可塞。秋江词烟渺渺,碧波逺,白露晞,翠莎晩,泛绿漪,蒹葭浅浦,风吹帽,寒髪短,美人立【一作泣】江中流,暮雨防樯,江上舟,夕阳帘栊,江上楼,舟中采莲,红藕香,楼前踏翠,芳草愁,芳草愁,西风起,芙蓉花落,秋水鱼初肥,酒正美,江白如练,月如洗,醉下烟波千万里。瑶瑟怨美人竹间亭,虚帘空,月华相思,湘江曲泪,竹生斑。花花开为谁好?花落不复扫。出户见春风,低头怨芳草。坐弹五十弦,起视江月残。愁弦不堪聼,手澁金鴈寒。一弹正凄切,再弹转呜咽,三弹拨幽肠。声乱氷弦急,西风吹芙蓉,一夜落旧红。岂知瑶瑟音,能消青镜容。黄头郎黄头郎,尔毋侮!殿上天子怜,府中丞相怒。尔虽有铜山,运去铜如土。黄头郎,尔毋侮!黄鹄歌请君勿諠哗,奉君黄鹄歌。黄鹄一飞去,翺翔天之涯。我欲致此鸟,云中无网罗。安得生羽翼,从彼凌丹霞。山川辽以邈,不归当柰何?乌夜啼哑哑乌啼,宫井霜残,月半落,明星光。城头吹笳已复罢,宫中击鼔殊未央。竹枝词十二峯头秋草荒,冷烟寒月过瞿塘。青枫江上孤舟客,不聼猿声亦防肠。采葛篇野风吹葛,葛逾好。绾雾萦烟,青嫋嫋。谿廻水白,云石苍。石根引蔓,百尺长。越妇腰鎌,赤双足。褰裳行歌,入中谷。朝日未出,雾露寒。花繁叶宻,采掇难。年年绩丝,作絺绤。奉以服君,君莫斁。君知衣葛好,不知采葛苦。白日畏逢蛇,月黒畏逢虎。君不见,吴王宫中细腰女,日向歌筵着白苎。霹雳引石湫黝黝,黒云夕,蛟龙夜起,随霹雳盘空,殷地出絶壁,骤雨飘风,怒相击,空中将将,下矢石,千戈万马俱辟易,飞鸟堕地,委如积,古桧长松尽遭劈,吁嗟乎,阿香,深山巨海,胡弗徃,短蜮脩虺兼魍魉。刺促篇刺促,刺促!井燎不续,虽有塲苖,室则靡粟。罗雀务获,不言其多。见彼渊鳞,或言其苛。跣夫逐鹿,坐者食肉。茍一需,百百尔莫足。譬彼乘车,弗率坦野,驱驰不已,或败尔马。河有伏罟,蛟龙去之。相彼有明,孰逢其灾?前有鼔乐,后有寇盗。方言方笑,不敢以告。执防不力,或伤其手。彼虎彼兕,矧不以走?有蓬其树,其腹之枵,岂不休息?维颠在朝。处州别驾行处之地,山水廻。处州别驾,贤且才。别驾来,邮吏驰骑连连,鼓靁靁。城门大开,别驾来,别驾来。御驷马,双麾在前,髙盖娜娜。

译溃决,终究必定像箭一样直去。弓箭不直就不能穿透铠甲,小人厌恶正直,君子却坚持正直。神明听见这些话,最终必获福祉。《海山谣》巨鳌背负着海浪站立,海水仿佛裂开;蜃鱼吞食太阳,太阳呈现五色。海中的灵异之气变化莫测。白昼顷刻之间,风雨使天地昏黑。彭祖早夭,巫咸也妨碍。龙伯死去,精卫绝迹。山也可以摇动,水也可以堵塞。《秋江词》烟雾渺渺,碧波遥远;白露将干,翠草已晚。水面泛起绿色的涟漪,蒹葭长在浅浅的水浦。风吹帽子,寒气使头发显得短。美人站立【一作“哭泣”】在江水中央。暮雨打在桅樯上,江上的舟船;夕阳照着帘栊,江上的楼阁。舟中采莲,红藕飘香;楼前踏着翠草,芳草令人忧愁。芳草令人忧愁,西风吹起;芙蓉花落,秋水中的鱼刚刚肥美。酒正香美,江水洁白如绢,月亮如同洗过一般。醉后乘着烟波,行过千万里。《瑶瑟怨》美人在竹林间的亭中,空帘虚掩,月光引起相思;湘江曲折,泪水落下,竹子也生出斑痕。花朵开放是为谁美好?花落之后却不再有人打扫。走出门户看见春风,低头怨恨芳草。坐下弹奏五十弦瑟,起身看江上残月。忧愁的琴弦不忍听,手指生涩,金雁柱也感到寒冷。一弹,声音正凄切;再弹,转为呜咽;三弹,拨动幽深的愁肠。声音纷乱,冰弦急促;西风吹过芙蓉,一夜之间落尽往日的红花。哪里知道瑶瑟的声音,能够消磨青镜中的容颜。《黄头郎》黄头郎,你不要欺侮人!殿上的天子怜惜你,府中的丞相却发怒。你即使拥有铜山,运势一去,铜也会如土。黄头郎,你不要欺侮人!《黄鹄歌》请您不要喧哗,我为您献上《黄鹄歌》。黄鹄一飞而去,翱翔到天涯。我想捕获这只鸟,云中却没有罗网。怎样才能生出羽翼,跟随它凌越丹霞?山川辽阔遥远,它若不归来又能怎么办?《乌夜啼》乌鸦哑哑啼叫,宫井边的霜将要消残;月亮已经落下一半,明星闪耀着光。城头吹奏的胡笳已经停止,宫中击鼓却还没有结束。《竹枝词》十二峰头秋草荒芜,冷烟寒月掠过瞿塘。青枫江上的孤舟客,即使不听猿声也已愁断肝肠。《采葛篇》野风吹动葛藤,葛藤反而更加茂盛。缠绕雾气烟霭,青色柔条袅袅。溪流回转,水色洁白,云影映着苍色山石。石根牵引藤蔓,长达百尺。越地妇女腰佩镰刀,赤着双脚。提起衣裳边走边唱,进入山谷深处。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雾露寒冷。花繁叶密,采摘十分困难。年年绩麻抽丝,织成细葛布和粗葛布。把它们奉给您做衣服,您不要厌弃。您知道葛布衣服好,却不知道采葛的辛苦。白天怕遇到蛇,月黑时怕遇到虎。您没有看见吗,吴王宫中的纤腰女子,天天在歌筵上穿着白纻衣。《霹雳引》石潭幽暗深黑,傍晚乌云密布;蛟龙在夜里起伏,随着霹雳盘旋天空。雷声震动大地,从绝壁间传出;骤雨和狂风猛烈相击。空中轰轰作响,仿佛降下箭矢和石块;千军万马全都惊退,飞鸟坠落大地,堆积在一起。古老的桧树和高大的松树全都遭到劈裂。唉,阿香啊,深山巨海之间,你为什么不前往?那里还有短蜮、长虺以及魍魉。《刺促篇》刺促,刺促!井里的柴火不能继续燃烧;即使有田地,家中却没有粮食。罗网捕雀只求有所收获,不说收获多少。看见深渊里的鱼,有人却说捕取它太苛难。赤脚的人追赶麋鹿,坐着的人却吃鹿肉。假如只需要一件东西,百件千件也不会满足。譬如驾车不沿平坦大道,驱驰不止,反而可能毁坏你的马。河中有伏网,蛟龙也能避开它。看看那些明白事理的人,谁会遭逢这样的灾祸?前面是鼓乐,后面是盗寇。正在谈说欢笑,却不敢把实情告诉人。拿着武器而不尽力,反而可能伤到自己的手。面对那虎和兕,何况不赶快逃跑?那棵枝叶蓬勃的树,树腹却是空的,难道不可以在那里休息吗?原来颠倒混乱正在朝廷之中。《处州别驾行》处州这个地方,山水回环。处州别驾,贤能而有才。别驾来了,驿站官吏接连骑马奔驰,鼓声雷鸣。城门大开,别驾来了,别驾来了。驾驭四马,双麾在前,高大的车盖轻轻摇动。进入时有列

入有列防,出有负弩。吁嗟!别驾,贤且才。江之水,去悠悠。两防扬,别驾舟。处人来迎,申人留。嗟别驾,安以适?彼安以去?我种瓠词种瓠东园内,瓠叶从风翻,绿蔕飘长带,素花宻以繁。虽无百尺根,枝蔓自纒绵。雨露冒时泽,阳晖被朝暄。窃比女萝草,附身托髙垣。绿畛齐结实,岂贵充盘飱?愿为连理杯,长以奉君欢。双燕篇双燕何翩翾?飞去仍徊翔。依依止画闺,缱绻鸣东厢。昔来届阳节,今去易寒凉。秪恐秋风髙,海路多烟霜。双飞入君戸,双栖在君梁。被蒙君仁惠,弹射不相防。飬雏毛羽成,送雏还故乡。虽无黄雀报,嵗愿巢君堂。去妇词

译队的卫士,出行时有背负弩弓的人。唉,别驾,贤能而有才。江水悠悠流去。两岸旗帜高扬,别驾乘舟。处州人前来迎接,申州人挽留。唉,别驾,您将安往?又将往哪里去?我 《种瓠词》把葫芦种在东园里,葫芦叶随风翻动,绿色的藤蔓飘成长带,白色的花朵繁密。虽然没有百尺深根,枝蔓自然缠绵。雨露承受时令的恩泽,阳光沐浴着清晨的温暖。我私下把它比作女萝草,依附自身托在高墙上。绿色的田畦结满果实,难道只是看重它装满盘中饭食吗?愿意做成连理杯,长久用来奉给您助兴。《双燕篇》一双燕子多么轻盈翻飞,飞去之后仍盘旋回翔。依依停在彩绘的闺房,缱绻地在东厢鸣叫。从前在春日来到,如今离去时已换成寒凉。只怕秋风高起,海路上烟霜重重。一双飞入您的门户,一双栖在您的屋梁。承蒙您的仁慈恩惠,您从不防备弹射它们。小燕养大、羽毛丰满后,便送它们回到故乡。虽然没有黄雀来报恩,年年仍愿在您的厅堂筑巢。《去妇词》

嫋嫋竹竿钓鲂及鲤,鲂鲤可食,竹竿何以?子有锦衣,莫忘布裆;子有防酒,莫忘糟糠。贱妾嫁君,所期偕老。红顔难长,倐已白首。白首虽可出,不念红顔日。种麻篇种麻冀满丘,种葵冀满园。孤生易憔悴,独立多忧患。当行思故旅,当食思故欢。先机失所豫,临事徒嗟叹。升萧艾乃至,鉏桂致伤兰。物理有相附,畴能识其端。防金俟同志,抱玉难自宣。交结良匪易,君当图未然。月食篇仲夏月食,月半缺;仲冬月食,食之既。皇皇下民,亦孔之悸。▯▯其魄,有物薄之。彼盈而防,实度之宜。今此下民,孰使告尔灾?嗟嗟,亦悸孔哀。有烈其风,自伊天阻。云旗载扬,蒙瞽奏鼓,率彼下土,诉于帝所。诉于帝所,光复于天,光复于天。其明防愆,照临尔下民。国士行漆身为厉,呑炭为哑,更名入宫厠,变形伏桥下,虽不禠讐魄,犹得斩讐衣。生有国士名,死为壮士哀。谁谓河广行谁谓河广?浊不见泰山。盂水之清,可别媸与妍。清浊茍异,小大安足言?君子知之,众人皆茫然。下宫行下宫兵来围,朔妻置儿袴中,儿不啼,一索不得,当再索,孤儿那可活?嗟!杵臼,尔为朔客,我为友,立孤诚难,死何有?嗟!程婴女当徐死,孤当事,尔彊为,难我为易,千金诈卖赵氏子,真孤乃存,杵臼死,复赵社,婴刎头报死者。易水行寒风夕吹,易水波渐离。击筑,荆卿歌。白衣洒泪,当祖路。日落登车去,不顾秦王殿上开地图。舞阳色沮,那敢呼。手持匕首,摘铜柱。事已不成,空骂倨。噫嗟嗟!燕丹寡谋,当灭身。光也自刎,何足云惜哉?枉杀樊将军。君子有所思行【一字起,十字止】猗君子有所思,居髙无民,不如守卑。衣锦负薪,入市见▯。神龙在洿淖,反为鱼鳖讥。凤凰不得地,翻身避群鸡。骐骥虽能千里,逐防堂上,不如狸。丈夫秉性,天所定,流俗是非,何足移。水中马与陆地之鱼,曷谓失所?置能久,须宁为地上特生之野草,不能为茂树。负岩墙而居。燕啣泥君不见,燕啣泥为巢,哺雏常苦饥。雏有羽翼,各自去,安能久在梁上飞?丈夫出处亦如此,贫贱富贵皆人为。燕啣泥不虑哺雏劳,但虑众雏飞不髙。养蚕词桑叶青,蚕始生。桑叶莫莫,蚕白满箔。今年女儿道蚕早,昼夜照蚕,恐蚕老。浮萍生,叶麦落花。风檐缲丝鬬鸣车。君不见,簇上蚕干死,老蚕成蛾,又生子。嗟哉行老乌能啄,牛能触。嗟哉!世人互倾覆,自彻其藩,盗入屋。同病者怜,同忧者叹。枭子夺凤,众鸡不安。何得同类反相残?彼梁可逝,穽可避。祸福由人,岂天意?君不见,虎虽有▯,鸿有翅。双鴈篇【并序】钱水部世恩在宦失偶,日夕哀吟。其友何景明为作《双鴈篇》寄之。双鴈云中来,雍雍扬鸣音。念子中路散,一飞与一沉。防防江湖道,思归苦不早。昔为并栖禽,今为特飞鸟。飘沙恋故浦,别流思故河。柰何同沟水,翻作异▯波。鸟悲多苦音,客悲多苦言。弦尔孤桐琴,操我双鴈篇。莫罗燕罗雀,莫罗燕。燕飞在髙殿,殿髙且深,谁得见?主人垂幕髙殿中,燕来徘徊,不敢通。杨花落,燕出啄。童子张罗逐黄雀,黄雀入罗,燕入幕。牧犊行黄牛遇虎,南山下。夜见白石,心中怕。牧童牧犊,畏虎欺。挽弓逻之,不敢离。削竹为簇,蒿为箭。射虎恨不穿虎皮,嗟汝虎尔,勿欺我犊。我犊有日,头生角。城畧阳扶风令城,畧阳贼来畧阳,令走藏。扶风令为登城,唤抽刀誓众,众不散。三日抗城,一日战,战不利兮,生缚见见贼,骂贼危不变。畧阳城人尽为鬼,畧阳令生,扶风死守。臣上奏惊天子,君不见扶风令死,封公卿。嗟尔畧阳之令,胡为生?潘节妇二十君辞房,六十妾在堂。红顔为妇,白首孀。昔日抱女,今已亡。风火炎烟,黒邻里相救,失顔色。未亡之人,安所从?义不避火,天返风。噫嗟嗟!妾虽有身,君无子。身未化石,心不死。髙城行髙城嶻嶻,山百堵,白日树旗,夜悬鼓。将军戒严,太守武。城下贼来,城上彀弩,楼军转石。城人负土。噫嗟嗟!城完家可全,城破家为掳。

传与城中人:「但保城,莫闭户。」南山篇【并序】宏器为思亲巻,予为作诗文,及今八年矣。宏器得贡,将入京,复以此册求予诗,遂为是篇。朝采南山白石,盘盘风来吹葛,葛叶幡幡。岂无枝蔓?念我本根。翘翘栗薪,靡考谁爇?缉缉葛丝,考则靡服。簁簁涧鱼,在罶丽丽。昔用为飱,今用为祭。上陵折松,下坂折栁。遥遥逰子,勿以行久,月不恒处,日则有酉。瞻彼日月,思我父母。辕下驹辕下驹鸣声一何悲?岂无万里志?局蹐安能施?诘曲羊肠坂,累累太行谷,车轮不行。白日没,仰思玉山,意超忽。君不见,八骏日行万里,驰烟掠景,谁能拘?吁嗟乎,辕下驹!

大复集巻六

译细长的竹竿用来钓鲂鱼和鲤鱼,鲂鱼鲤鱼可以吃,竹竿又有什么关系?您有锦衣,不要忘记布衣;您有美酒,不要忘记糟糠。卑贱的我嫁给您,所期望的是和您白头偕老。红颜难以长久,转眼已经白首。白首之年虽可出嫁,却不要忘记红颜之日。《种麻篇》种麻希望满山丘,种葵希望满园圃。孤独生长容易憔悴,独自挺立多有忧患。行走时想念旧日的同伴,进食时想念从前的欢乐。没有预先把握时机,临事时只能徒然叹息。抬举萧艾之类便会牵连上来,锄去桂树反而伤害兰花。万物的道理有相互依附之处,谁能知晓它的端绪?精金须等待志同道合者,怀抱美玉却难以自行宣扬。交结贤良实在不容易,您应当预先谋划。《月食篇》仲夏发生月食,月亮亏缺一半;仲冬发生月食,月亮完全被遮蔽。惶惶不安的下民,也实在惊恐。那微弱的月魄,有东西侵逼它。月亮有盈有亏,本来就是自然的规律。如今这些下民,谁来告诉你们这场灾祸?唉,实在惊恐而悲哀。有猛烈的风,从遥远的天际阻隔而来。云旗高高飘扬,盲人击鼓,率领天下百姓,向天帝所在之处申诉。向天帝所在之处申诉,使光明重新回到天空,使光明重新回到天空。愿那光明消除过失,照临你们这些下民。《国士行》豫让把身体涂成癞疮的样子,吞炭使自己变哑,改换姓名进入宫中厕所,又改变形貌伏在桥下。虽然没有杀死仇人的魂魄,却终于能够斩杀仇人的衣服。活着有国士的名声,死后成为壮士的悲歌。《谁谓河广行》谁说河水宽广?河水浑浊,连泰山都看不见。只要一盂清水,就可以分辨美丑。清浊如果不同,大小又哪里值得谈论?君子明白这个道理,众人却全都茫然。《下宫行》下宫的军队前来包围,赵朔的妻子把孩子藏在裤中;孩子不啼哭,一次搜查没有发现,便会再搜一次,孤儿哪里能够活命?唉,杵臼,你是赵朔的门客,我是他的朋友;扶立孤儿确实艰难,死又有什么可怕?唉!程婴,你的女儿应当慢慢死去;为了赵氏孤儿,你勉强去做难事,使我反而做容易的事。用千金假称卖掉赵氏的孩子,真正的孤儿才得以保存。杵臼死去,赵氏宗社得以恢复;程婴割颈,以死报答死者。《易水行》傍晚寒风吹过,易水波涛渐起。高渐离击筑,荆卿高歌。身穿白衣的人洒泪,在祖道上送行。太阳落山,登车离去,却不顾秦王殿上展开地图。秦舞阳脸色沮丧,哪里敢呼喊?荆轲手持匕首,刺向铜柱。事情没有成功,只能徒然骂人傲慢。唉,唉!燕丹谋略浅薄,应当使自己遭受灭亡。田光也自刎,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白白杀死了樊将军。《君子有所思行》【一字起,十字止】唉,君子有所思:居处高位却没有百姓拥戴,不如守在卑下之处。身穿锦衣却背着柴薪,进入市场反而被人讥笑。神龙困在污泥中,反而被鱼鳖讥讽。凤凰没有适宜的处所,只得翻身躲避群鸡。骐骥虽然能够日行千里,若被驱赶在厅堂之上,也不如狸猫。大丈夫的秉性,是上天所决定的;流俗的是非,哪里值得改变它?水中的马和陆地上的鱼,怎么能说是各自失所?只要能够长久安置,宁愿做地上独自生长的野草,也不愿做茂盛的大树,背靠岩墙而居。《燕啣泥》您没有看见吗,燕子衔泥筑巢,哺育雏鸟常常忍受饥饿。雏鸟长出翅膀,各自飞去,哪里能长久在屋梁上飞翔?大丈夫出仕或退处也是如此,贫贱富贵全都由人为。燕子衔泥,不顾哺育雏鸟的劳苦,只担心众多雏鸟飞不高。《养蚕词》桑叶青了,蚕开始出生。桑叶繁茂,白蚕布满箔上。今年女儿说蚕出生得早,昼夜照看蚕,只怕蚕老去。浮萍生长,麦叶飘落;风吹屋檐,缫丝车争相鸣响。您没有看见吗,蚕簇上的蚕干枯死去,老蚕化成蛾,又生下蚕子。《嗟哉行》老乌鸦能够啄击,牛能够触撞。唉!世人彼此倾轧颠覆,自己拆掉藩篱,使盗贼进入屋中。同病的人彼此怜悯,同忧的人彼此叹息。枭鸟的幼子夺取凤凰的位置,群鸡因此不得安宁。为什么同类反而彼此残害?那高梁可以走过去,陷阱可以躲避。祸福由人造成,难道是天意吗?您没有看见吗,老虎虽有爪,鸿雁也有翅膀。《双雁篇》【并序】钱水部世恩在任官期间失去配偶,日夜悲哀吟咏。他的朋友何景明为此作《双雁篇》寄给他。一双大雁从云中飞来,雍雍鸣叫,声音高扬。想到您在半路离散,一只飞翔,一只沉落。江湖道路遥远,思归却苦于太迟。从前是并栖的鸟,如今成了独飞的鸟。飞沙留恋旧日的水浦,分流思念旧日的河道。为什么同一沟渠的水,反而变成不同流派的波涛?鸟儿悲伤,多发苦涩的声音;客子悲伤,多说苦涩的话。请弹奏您的孤桐琴,弹奏我的《双雁篇》。《莫罗燕》捕雀吧,不要捕燕。燕子飞在高殿上,宫殿又高又深,谁能看见它?主人在高殿中垂下帷幕,燕子来到这里徘徊,却不敢进入。杨花落下,燕子出巢啄食。童子张开罗网追逐黄雀,黄雀进入罗网,燕子却飞入帷幕。《牧犊行》黄牛在南山下遇到老虎,夜里看见白石,心中害怕。牧童放牧小牛,害怕老虎欺负它。于是挽弓巡逻,不敢离开。削竹做箭簇,取蒿草做箭。射虎时恨不能射穿虎皮。唉,你这老虎,不要欺负我的小牛;我的小牛总有一天会长出角来。《城略阳》扶风令守城时,略阳的贼寇来到略阳,略阳令逃跑藏匿。扶风令于是登上城墙,呼喊着拔刀向众人发誓,众人没有散去。坚守城池三日,战斗一日;战事不利,活着被捆缚去见贼寇,仍然痛骂贼人,临危不改色。略阳城的人全都成为鬼,略阳令却活着,扶风令为守城而死。臣上奏使天子震惊。您没有看见吗,扶风令死后被封为公卿。可叹你略阳令,为什么还活着?《潘节妇》二十岁时,丈夫辞别人世;六十岁时,我还守在堂上。红颜时做妇人,如今白首成了寡妇。从前怀抱的女儿,如今也已经死去。风助火势,烈焰烟雾冲天,黑暗中邻里前来相救,却被火光吓得失色。未亡人将要归依何处?我守义不躲避火灾,上天于是使风回转。唉,唉!我虽然有身体,您却没有留下儿子。我的身体还没有化为望夫石,心却不会死。《高城行》高城高耸险峻,像山一样有百重墙垣;白天树起旗帜,夜里悬挂战鼓。将军戒备森严,太守亲自主持武备。城下贼寇来犯,城上张弩射击,楼上的士卒转运石块。城中百姓背土修筑。唉,唉!城池完好,家人可以保全;城池一旦攻破,家人就会被掳走。传话给城中的人:“只管保卫城池,不要关闭门户。” 《南山篇》【并序】宏器作《思亲卷》,我为他写作诗文,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宏器获得贡生资格,将要入京,又拿这本册子来请求我作诗,于是写成这篇。早晨采摘南山的白石,盘旋的风吹动葛藤,葛叶纷纷翻动。难道没有枝蔓吗?我思念自己的根本。高高堆积的栗木柴,谁来考察它、点燃它?密密缠绕的葛丝,若不煮治就不能制成衣服。细小游动的涧鱼,在鱼笼中密密排列。从前用来做饭食,如今用来祭祀。上山陵折取松枝,下山坡折取柳枝。远行的游子,不要因为出行太久;月亮不会永远停留,太阳也会西斜。看看那日月,思念我的父母。《辕下驹》车辕下的小马驹鸣叫,声音多么悲哀!难道没有日行万里的志向吗?只是局促拘束,哪里能够施展?道路曲折如羊肠,太行山谷层层相连,车轮无法前进。白日落下,仰望并思念玉山,心意恍惚超然。您没有看见吗,八骏每天奔驰万里,飞驰时掠过烟云和景物,谁能拘束它们?唉,辕下的小马驹!《大复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七明何景明撰五言古诗五十首武陵【以下使集】武陵一何长辽逺,不可测髙。林多悲风,惨澹日无色。黄熊啼我前,白狐跳我侧。蛟螭蟠深渊,下见奔云黒。沙蒸水亦毒,我仆饥且踣。辞家忽逾秋,适此万里国。土风日以殊,川域邈无极。伏波有遗响,吟余转凄恻。何因托横吹,一写千载忆。桃川宫四首神宫矗飞观,结构俯层邱上,翳万年树,下暎千尺流。仙踪久已没,百代传其由。荒涂横白云,寥寥安可求。二谿谷多青氛,朝暮不可知。鸡鸣洞中,树轻暾,散华池,白石流丹液,灵葩耀朱防。谁能学丹术,遂使尘网离。三石洞无遗构,空岩长松桂入深,忽已隂。升髙稍知霁,山光晩多姿,谷响秋转厉。缅懐避秦者,一徃成永逝。四溪中何所有?磊磊多白石。紫参生其阳,青松植其北。逺林商气,清絶巘夕光。白何当发云奏,招我吹箫客。自武陵至沅陵道中杂诗十首承明播宸涣,西适蛮夷州,艰哉!武陵山古道,何悠悠?狭谷不容幰,水中无行舟。仰探虎豹窟,俯瞰蛟龙湫。徘徊迟吾马,中心懐懔忧。脩程尚延亘,我行何时休?二群山何逶迤?环峙如百城。其上干青霄,其下浮云征。出没千万态,倐忽殊隂晴。抚兹豁心目,颇慰羇旅情。三亭午入大谷,烈阳经中天,树木多鬰蒸,石坼起焦烟,掘地饮我马,数尺不得泉,仆夫告饥渇,挥汗堕马前,安得万间厦,坐使清风延。四暮投界亭驿,▯吏迎我前。息徒茂林侧,饮马山下泉。落日四岩隂,余映髙树颠。坐久吏人散,浊酤聊自延。五驱马山上行,山髙何巍巍,修阪接飞翼,百歩仍九廻。俛视烟霭中,众山鬰何垒,茫然望四海,万物亦已衰。昔我别京国,朱华犹未希,嵗节忽复易,何时当旋归?六大壑百余尺,流水浩汤汤。我行路中断,欲渡无桥梁。谁为理舟楫?石乱不可航。改辙上危栈,登兹千仭冈。临深古有戒,侧足以徬徨。七丛薄被烟,臯径路纡,且防秋风振乔柯,绿叶渐以稀。日入,羣动息,林深众响归。君防栖枝,鸟大小必相依。八山深多树木,百里人民稀,时有四五家,茅茨隔山陂。沙田不可耕,何以御嵗饥?门前数畆园,祗收蓬与藜。平明出汲涧,薄暮始得炊。童稚那敢出,但畏逢虎罴。草黄纳晩禾,桑绿催官丝。嗟尔逺方人,辛苦谁具知?九山势行转,促连峯相贯,输窈然林莽中,乃复得坦途。青壁结烟霭,缥缈凌虚无,层阿秀,嘉禾下覆清水渠。夙志好幽僻,览兹耳目娱。公车虽少,延顾盼,忽已逾。安得鼔清瑟,日坐山之隅。十谷转冈,渐平策驾,循陂陁。遥望辰阳城,枕山带长河,飞甍若鳞次。居人亦何多?按节驻江馆,登眺崇山阿。南衢闻夜弦,北里扬朝歌。谁云接异域,文物殊中华。懐化驿芭蕉芃芃芭蕉叶,植此园中央。繁绿布重幄,层隂葢髙堂。孟夏日初赫,萧森蔽炎光。众賔御华舘,四座借虚凉。四序互更谢,南陆回朱阳。穷秋多风雨,寒冬多雪霜。危丛旦夕茂,绿叶日夜黄。本无松栢固,安用夸其长。徘徊视草莽,零落同一伤。花崖梧桐桐生何猗猗,其叶何油油?白云防崇阿,朝日照髙邱。感此雨露滋,愧彼蔓草俦。凤凰久不至,琴瑟谁可求?吾将縆繁弦,庶以宣我忧。清平令清平县之令,不识何为者?庭前长野桑,庭后长山槚。猛虎上我城,青狨啼我舍。昨日出城去,骑马到部下。部民道遮之,持刀杀其马。入门顾妻子,所居无完瓦。秋风吹树木,白日落原野。永夜空城中,哀哀泪如泻。平越清晨发平越,雾暗山益宻仆夫各相戒,路逺恐迷失。薄午防气清,参差众峯出,鸡鸣谿谷中,始见崖上日,云叶分杳冥,髙原被华实,秋风起丛林,兴感乃非一,悠悠逺行迈,歴险难具述。新添朝登七盘陂,复下九折坂。长风飘落日,杳杳前山晩。征夫行取薪,夜入磵中饭。仰视飞鸟还,载观浮云巻。还顾望乡邑,日与亲爱逺。公家尚有程,安能速言返。平埧城南村三首朝出城南村,筞马入荆杞。村中八九家烟火,自成里。儿童▯晨光,稍稍荆扉啓。四邻务收获,时复披草语昵昵。何所云?但言好禾黍。二秋隂结林霏,细雨洒茅室。牧放止近郊,牛羊不相失。广园散花林,平畴蔼风日。长幼不出门,咸知恋俦匹。喧喧车马中,徒为慕髙秩。悬舆当何时,可使志愿毕。三沉沉古陂水,日暮寒更绿。隔陂见居人,萝蔓纒草屋。摘禾留客饭,采薪发秋木。童稚持竹竿,雨中放鸡鹜。区区化外国,犹得覩淳朴。普定鼓絶掩山,城空堂思超忽。孤灯明夕帷,悄悄凉风发。落叶何飘萧,飞萤互明没。客窓临古寺,坐待防钟歇。城南妇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七 明何景明撰 五言古诗五十首 武陵【以下使集】武陵是多么漫长而遥远,无法测量其高深。山林中多悲风,惨淡的太阳也失去光色。黄熊在我面前啼叫,白狐在我身旁跳跃。蛟龙盘踞深渊,向下望去只见奔涌的云气一片漆黑。沙土蒸热,水也有毒;我的仆人饥饿不堪,倒地不起。辞别家乡忽然已经超过一个秋天,来到这万里之外的地方。当地风俗日益不同,河流疆域遥远无边。伏波将军留下的声名仍有回响,吟诵之后更加凄恻。凭什么借助横吹之声,抒写千百年来的怀念?桃川宫四首 神宫高耸,飞阁凌空,建筑俯临层层山丘;浓荫遮蔽着万年古树,树影映入千尺深流。仙人的踪迹早已消失,百代以来只流传着关于它的来历。荒僻的道路横在白云之间,空旷寂寥,哪里还可以寻求呢?二 溪谷中弥漫着青色雾气,早晚都难以看清。鸡在洞中啼叫,树木在晨光中轻轻舒展;花朵散落在池边,白石间流淌着丹红色的液体,灵异的花朵照耀着朱红色的屏障。谁能学习炼丹之术,从而摆脱尘世的罗网呢?三 石洞中没有留下任何建筑遗迹,空旷的山岩间,长松桂树伸入深处,忽然已经阴暗下来。登高后渐渐知道天已放晴,傍晚的山光姿态更多,山谷的回声到了秋天更加凄厉。遥想当年躲避秦乱的人,一去便成为永远的逝者。四 溪水中有什么呢?只是堆叠着许多白石。紫参生长在南面,青松栽植在北面。远处树林传来秋声,清幽绝美的山峰映着夕阳。白云何时才能兴起奏响云中之乐,招来我这吹箫的客人?自武陵至沅陵道中杂诗十首 承明殿传布皇帝的恩诏,我向西前往蛮夷之州,真是艰难啊!武陵山中的古道,多么漫长悠远。狭窄的山谷容不下车帷,水中又没有可通行的船。抬头探看虎豹的洞窟,低头俯视蛟龙的深潭。我徘徊不前,放慢我的马,内心充满惊惧和忧虑。漫长的路程还在延伸,我此行什么时候才能休止?二 群山多么曲折绵延啊,环绕耸立,仿佛百座城池。山峰向上直冲青天,山下浮云往来。山势时隐时现,呈现千万种姿态,转眼间阴晴便已不同。面对这样的景色,我的心胸和眼界都豁然开朗,很能慰藉羁旅之情。三 正午时分进入大山谷,烈日正当中天,树木郁热蒸腾,岩石裂开,升起焦灼的烟气。挖地给我的马饮水,挖了几尺仍得不到泉水。仆夫告诉我又饿又渴,汗水挥洒,滴落在马前。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万间大厦,使人坐在其中享受延续不断的清风?四 傍晚投宿界亭驿,候吏迎到我面前。让随从在茂密的树林旁休息,给马饮山下的泉水。落日使四面山岩都染上阴影,余晖照在高树的树梢。坐了很久,差吏们散去,姑且独自饮着浊酒消遣。五 驱马在山上行走,山势多么高峻巍峨;漫长的山坡接连着高入云天的山翼,走百步还要转九道弯。低头看烟霭中的群山,郁郁叠叠,何等高峻;茫然远望四海,万物也都已经衰残。昔日我离开京城时,红花还没有盛开;岁时忽然又更替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六 大山谷深有百余尺,流水浩浩荡荡。我行走的道路被水截断,想渡过去却没有桥梁。谁来替我整治舟船?乱石纵横,船无法通行。只得改道登上危险的栈道,攀登这千仞高冈。面临深渊,古人早有戒言,我侧着脚步,心中不免徘徊恐惧。七 丛生的草木被烟雾笼罩,通向水边的道路曲折;还要防备秋风摇动高大的树枝,使绿叶渐渐稀疏。太阳落山,群体活动的生物都安静下来,深林中各种声音也归于沉寂。鸟儿栖息在枝头,无论大小都必然彼此依傍。八 山深处树木很多,方圆百里人烟稀少,偶尔才有四五户人家,茅屋隔着山坡相望。沙地田不能耕种,靠什么抵御每年的饥荒?门前只有几亩园地,只收获蓬草和藜。天刚亮就出门到溪边汲水,傍晚才能开始做饭。儿童哪里敢出门,只怕遇到虎熊。草色变黄时收进晚稻,桑叶转绿时又催缴官府的丝。可叹你们这些远方的人,辛苦劳作有谁完全知道?九 山势转折向前,狭窄的山峰相互连接,幽深曲折地隐入林莽之中,才又找到平坦的道路。青色的山壁凝聚着烟霭,缥缈得凌驾于虚空;层层山冈秀美,嘉禾向下覆盖着清澈的水渠。我一向喜爱幽静偏僻之处,看到这些景色,耳目都感到愉悦。公车虽然少,延误了顾盼之间的行程,不知不觉已经越过。哪里才能弹奏清瑟,终日坐在山的一角呢?十 山谷转过山冈,地势渐渐平缓,驾车沿着倾斜的山坡前进。远远望见辰阳城,城枕着山,长河环绕,飞檐屋脊像鱼鳞一样排列。居民也何其多啊!我按节奏停驻在江边馆舍,登高眺望高山。南街传来夜间的弦歌,北里的早晨响起歌唱。谁说这里连接着异域,文物制度就与中华不同呢?怀化驿芭蕉 芭蕉叶长得茂盛,种在这座园子的中央。繁密的绿色铺成重重帷幕,层层浓荫覆盖着高堂。初夏时太阳刚开始炽烈,萧森的芭蕉遮蔽了炎热的阳光。众宾客来到华美的馆舍,满座都借此享受空旷的清凉。四时交替更迭,南方大地又回到炎热的夏阳之下。深秋多风雨,寒冬多雪霜。高大的丛株早晚仍然茂盛,绿叶却日夜变黄。它本来没有松柏那样坚固长青,哪里值得夸耀自己的长久呢?我徘徊看着草木,见它零落,便同样感到悲伤。花崖梧桐 梧桐生长得多么繁茂啊,它的叶子多么油润啊!白云环绕着高高的山冈,朝阳照耀着高丘。我感念这雨露的滋润,却愧对那些蔓生杂草的同类。凤凰长久不来,还有谁可以寻求共同鼓琴瑟呢?我将要绷紧繁密的琴弦,或许借此抒发我的忧愁。清平令 清平县的县令,不知究竟是什么人?庭前长着野桑,庭后长着山槚。猛虎登上我的城池,青狨在我的屋舍旁啼叫。昨天我出城,骑马到属下所辖之地。百姓在路上拦住我,拿刀杀了我的马。我进门回望妻子儿女,所居住的房屋没有一片完整的瓦。秋风吹动树木,白日落向原野。漫漫长夜中空荡荡的城里,悲哀的眼泪不停流淌。平越 清晨从平越出发,雾气昏暗,山势更加密集。仆夫们彼此告诫,道路遥远,恐怕迷失方向。将近中午时雾气稍稍清朗,参差的群峰显现出来;鸡在溪谷中啼叫,才看见山崖上的太阳。云层如叶片般分开了幽深昏暗的天空,高原上覆盖着繁茂的果实。秋风从丛林中吹起,引发的感慨不止一种。长途缓缓前行,历经的险阻难以一一叙述。新添 早晨登上七盘陂,又下行九折坂。长风吹拂着落日,前方的山色幽暗,暮色深沉。行军的人砍柴,夜里进入山涧中做饭。抬头看飞鸟归巢,又看浮云舒卷。回头眺望故乡城邑,太阳一天天西斜,和亲爱的人也一天天远离。公家的行程尚有期限,哪里能够很快说返回就返回呢?平坝城南村三首 早晨走出城南村,策马进入荆棘丛中。村中有八九户人家,炊烟自成一片村里景象。孩子们迎着晨光,渐渐打开荆扉。四邻都忙着收获,不时拨开草木,亲亲热热地交谈。他们说些什么呢?只是说今年的禾黍长得好。二 秋日阴云凝结成林间雾气,细雨洒在茅屋上。放牧只到近郊,牛羊不会彼此走失。宽广的园子里花木散布,平坦的田野沐浴在和风暖日中。无论长幼都不出门,都知道留恋自己的伴侣。在喧闹的车马声中,只不过徒然羡慕高贵的官位。什么时候才能挂起车子归隐,使自己的志愿得以完成呢?三 古老的陂塘水色深沉,日暮时分更加寒冷而碧绿。隔着陂塘看见居民,藤萝缠绕着草屋。他们割下禾稻留下来招待客人吃饭,采来柴薪点燃秋日的树木。儿童手持竹竿,在雨中放养鸡鸭。这个小小的化外之地,仍然可以看到淳朴的风俗。普定 鼓声停止,山色沉暗,空城中空荡的厅堂使人思绪恍惚。孤灯照亮晚间的帷帐,悄悄凉风吹起。落叶多么萧瑟,飞萤相互忽明忽灭。客舍的窗户面对古寺,我坐着等待暮钟声停歇。城南妇行

城南有寡妇,见客泣数行,自言良家女,少小藏闺房,青春娇素手,白日照红妆,父母偏见怜,嫁我不出乡。前年弥鲁乱,腥秽入我堂,弟兄各战死,亲戚俱阵亡。嗟哉华艳质,忍耻罹凶强,忧愁云髪变,辛苦朱顔伤。昨闻故夫在,息消通两方,百金赎我身,三年归旧疆。归来门巷异,人少蓬蒿长,转盼夫亦死,儿女空在傍。薄田无耕犊,寒腊无完裳。人生固有命,妾独遭此殃,况复官军至,烧焚庐井荒。主将贪贿赂,百死不一偿。朝廷自有法,出师亦有名,妾身何足道,无乃乖天常。平蛮二首滇南八月中,绿林何萋萋?居人亦相辏。数里闻鸣鸡,路转无诘曲。山行少攀跻,回瞻贵阳道,咫尺蹊壑迷。二夜宿平蛮舘,风悲气始凄,月光皎,东壁白露寒,螀啼,凭髙视中原,但觉众星低,长路心益壮,浩歌天之西。涪万孟冬气始肃,叶落,北风凉,寒水敛沟壑,余辉照桥梁。方舟下涪万,所歴非一疆,崇朝越千里,川涂渺苍苍,浮云带城邑,壮丽逶且长,况多古人迹,览之,心慨慷。登逰岂不美,滞滛非我乡。泊云阳江头玩月扁舟泊沙岸,皓月出翠岭。开窓鉴清辉,照我孤烛冷。髙林散踈光,逺渚接余景。纵横银汉廻,三五玉防耿。▯望防更,易客行尚殊境。佳期邈山岳,端坐令人省。涿鹿道中【以下家集】髙城欝莽苍,永路多荆棘。日气夕以隂,逰氛浩无极。城邉古时邱,宿草蔓于域。树木何萧萧,狐狸鸣其侧。访古思轩辕,嵚崟何由陟。伊昔奋龙战,明明庶邦式。神驭飘鼎湖,乌号缅▯徳。遗踪迈荒野,盛烈存兹国。谁云戡乱功,不俟干戈力。风云变俄项,明晦古难测。薄暮穷林中,惄焉长太息。渡白沟春行伤旅思,单车怅蹉跎。晨眺黄金台,夕渡白沟河。求贤不可见,血战竟如何?落日古原下,悲风入浩歌。丛台邯郸多侠士,赵地产名娼。日夕髙台上,欢宴殊未央。黄金饰舞榭,白璧缀歌梁。安见千年后,空令春草长。五平五仄体秋原何萧萧,耳目去杂茸。枯荷犹穿塘,苦瓠尚抱陇。寒风吹空林,落日照古冡。徘徊观陈踪,露下髪忽竦。迎霜降烈风扬,云旗鼓角悲。广路庭前,玉树枝。昨夜微霜,度幽人蹑葛屦,出户履寒素。胡当戒坚氷?及此嵗将暮。冬雨率然有二十韵北风吹,零雨冬热,雪不作。二仪黯澹,交百川莽廻薄,沙霾翳白昼。逺望何由豁?六龙堕青防,万象沦▯朔。羲和扶日行,纡辔竟焉托。神娲补天裂,錬石恐遗落。雨伯谁为诛?云师尔何恶?前者十月交,震雷轰城郭。岸条俱含柔,园卉乱吐蕚。农家忍朝饥,嵗暮食篱雀岂无数?畆禾狼籍委秋雹,徴求皮肉尽枯骨待削剥。妻孥在眼前,四季不得乐。胡因见阳春,所虑转沟壑。闲居值泥淖,展瞩翻萧索。虽无长者辙,自闭寒士阁。长隂下脩麓,暝色起孤岳。喧啾后栖鸦,怅望暮归鹤。世途纷转蓬,生计倚丛藿。永懐昔人驾,防心付寥廓。发京邑四首弱冠逰皇邑,抽翰预时髦,出入承明地,四海皆同袍。浮嵗奄七徂,徇名虚所遭,夙疴紏纎质,褊性惮形劳。驾言返初服,行矣遂林臯。转蓬恋本根,覊鸟思故巢。自顾无脩翼,安能久逰遨。二驱车出郊门,杖策遵古行。返顾望城阙,引领内懐伤。崇京槩霄汉,逶迤一何长。双观临驰道,羣宫俨相当。迅飚激櫺牖,防云起纵横。汉道值全盛,缨緌烂辉光。侧观青云士,鸣佩倐来翔。梁生何慷慨,辽辽悲未央。三亲交逺集,送敛策西山隂,前瞻太行道,却顾上苑林,青阳蔼废墟,春气感鸣禽。所遇岂殊故,即事自成今【一作所遇岂殊时,即目成古今】平时等荣乐,一旦异浮沉。昔者同袍友,邈若辰与参,山海去靡极,年运日相寻。仓卒杯酒间,宁不伤离襟【一作恻恻伤离心】四行迈越长甸,厯厯懐苦辛。岖嵚陟邱陇,髣髴望郊闉。墟里接鸡犬,井邑无闲人。暄阳入广陌,膴膴周原新。百城岂不美,风土非我邻。遥遥盼乡域,言念故所亲。代越各有性,所愿还其真。胡为去桑梓,欝欝冒风尘。渡河夙征,肇延津。明晨,临大河。洪源下积石,砥柱屹嵳峩。渺渺梁宋区,汗漫纵经过。自非陵与岸,于安障其波?扬帆赴中流,四顾莽无涯。崇云徂广泽,迅风夕吹沙。积隂不可测,鱼龙偃相加。前无千尺梁,一苇胡足夸?人生寡恒居,奚异波上槎?岂无舟楫志,漂泊当柰何?许下伊昔炎汉季,西京方遘患,宫室烧燔尽,乗舆播草间,刼迁留兹域,荆棘满,頽垣横流一以滥,大厦宁复完?豺虎互驰噬,鸱鸮厉飞翻,日月屡薄食,风云变无端。嗟哉!众君子杖策起周旋。荀公诚伟士,▯思济其艰。陈琳自南至,王粲亦西还。从戎借雄辩,腾歩有荣观。良蹇岂同御?凤鹜不共餐。功名安足为明义?乃髙贤。还至别业四首

译城南有一位寡妇,见到客人便流下几行泪,自称是良家女子,年少时一直藏在闺房。青春年华里双手洁白,白日映照着红妆;父母偏爱怜惜我,把我嫁在本乡,没有远嫁。前年弥鲁发生动乱,腥秽之气闯入我家,弟兄都战死,亲戚也全部阵亡。可叹我这美丽的身子,忍受耻辱而遭逢凶暴强人;忧愁使乌黑的头发变白,辛苦使朱红的容颜受损。昨天听说故夫还活着,消息终于在两地相通;用百金赎回我的身体,三年后回到旧日疆土。回来后门巷已经不同,人口稀少,蓬蒿长得很高;转眼之间丈夫也死了,只剩儿女空自站在身旁。薄田没有耕地的牛犊,寒冬腊月没有完整的衣裳。人生本来各有命运,唯独我遭受这样的灾殃;何况官军又到来,烧毁房屋,使村落荒芜。主将贪图贿赂,即使死一百次也不能偿还。朝廷自有法度,出兵也自有名义;妾身哪里值得一提,难道这不是违背上天的常道吗?平蛮二首 滇南八月之中,绿色树林多么繁茂啊!居民也彼此聚集。走了几里便听到鸡鸣,转过道路却没有曲折阻隔。山路行走很少需要攀登,回头看贵阳的道路,近在咫尺,却被小路和山谷弄得迷失。二 夜里住宿在平蛮馆,风声悲切,天气开始凄清。月光皎洁,东墙泛白,露水寒冷,蟋蟀悲鸣。我登高眺望中原,只觉得群星低垂。长途跋涉反而使内心更加豪壮,放声高歌在天山以西。涪万 初冬时节天气开始肃杀,树叶飘落,北风寒凉,寒水收缩于沟壑之间,余晖照着桥梁。我们乘船沿涪万而下,所经过的并非一个地方;一早便越过千里,河川道路苍茫辽阔。浮云环绕城邑,景色壮丽而曲折绵长,何况还有许多古人的遗迹,看到它们,心中不由得慷慨激昂。登临游览难道不美吗?只是滞留太久并不是我的故乡。泊云阳江头玩月 小船停泊在沙岸,皎洁的月亮从青翠的山岭升起。打开窗户映照清辉,照着我孤独而冷清的烛火。高林间洒落稀疏的月光,远处的沙洲连接着余下的月色。银河纵横回旋,三五点玉色星光闪烁。月将圆而夜更深,漂泊的客人仍处在不同的境地。美好的相会远隔山岳,我端坐着,不禁反省感叹。涿鹿道中【以下家集】高城草木苍莽,漫长的道路上荆棘丛生。白日的气息到傍晚渐渐阴沉,游荡的云气浩瀚无边。城边有古代的丘墓,枯草蔓延在墓域。树木多么萧瑟,狐狸在旁边鸣叫。寻访古迹,想起轩辕,山势高险,凭什么才能登上去呢?当年轩辕奋力进行龙战,使众多邦国归于光明而成为法式。神车驾着轩辕飘然升往鼎湖,乌号弓声遥遥传扬着玄妙的德行。遗留下的踪迹越过荒野,盛大的功业仍保存在这个国家。谁说平定乱世的功劳,不能不依靠刀兵之力呢?风云突然变幻,光明和晦暗自古就难以测度。傍晚走到穷尽的树林中,忧思难解,长久地叹息。渡白沟 春日出行,因旅途而伤感;独自乘车,惆怅岁月蹉跎。清晨眺望黄金台,傍晚渡过白沟河。寻求贤才却不可得,经历血战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落日沉入古老的原野,悲凉的风吹入浩荡的歌声。丛台 邯郸有许多侠士,赵地出产著名的歌姬。早晚都在高台上,欢乐宴饮始终没有尽头。黄金装饰着舞榭,白璧点缀着歌梁。哪里能知道千年之后的情形,只会徒然让春草年年生长。五平五仄体 秋日的原野多么萧瑟,耳目中远离了杂乱的草木。枯荷仍然穿插在池塘里,苦瓠还抱着田垄。寒风吹过空旷的树林,落日照着古墓。我徘徊观看陈旧的遗迹,露水降下,头发忽然竦然竖起。迎霜降 猛烈的风扬起,云旗和鼓角声令人悲切。宽阔的道路通向庭前,庭中有玉树般的枝条。昨夜下了微霜,幽居的人穿着葛屦走出门户,踏在清冷的霜地上。为什么不趁早戒备坚冰呢?因为一年已经到了暮末。冬雨率然有二十韵 北风吹来,冬日落着零星的雨,雪却没有下成。天地昏暗,百川交错,水势莽然回旋;沙尘遮蔽了白昼。远望之时,凭什么才能使眼前豁然开朗?六龙仿佛坠落在青天之外,万物都沉沦于玄冥之中。羲和扶持着太阳运行,迂回地驾车,最终又能寄托在哪里?女娲补天的裂缝时,炼成的五色石恐怕还有遗落。雨神是谁来诛讨?云师你为什么这样凶恶?先前十月交替之时,震雷轰鸣在城郭上空。岸边的枝条都含着柔意,园中的花草纷纷吐出花苞。农家忍受着早晨的饥饿,年末吃篱边的雀鸟,难道还少吗?田里的禾苗被秋雹打得狼藉,征求赋税使人的皮肉耗尽,只剩枯骨等待剥削。妻子儿女就在眼前,四季都不得安乐。为什么还要等到阳春出现,所忧虑的却转成尸骨填满沟壑?闲居时遭逢泥泞,放眼远望反而更加萧索。虽然没有长者的车迹来访,只能自己关闭寒士的楼阁。长久的阴云压在修长的山麓,暮色从孤峰升起。归巢的乌鸦喧闹,傍晚归来的鹤令人惆怅地遥望。世路如纷乱的飞蓬,生计只能依靠丛生的豆叶。长久怀念昔日乘车来访的人,只把这颗心寄托在空旷寥廓之中。发京邑四首 二十岁时我游历皇城,提笔作文,跻身当时的俊彦;出入承明之地,四海之内都是同袍。浮华的岁月忽然过去七年,追逐名声却徒然无所得;早年的疾病纠缠着纤弱的身体,偏狭的性情又厌恶形体劳苦。于是驾车返回原来的服饰和生活,走吧,终于归向山林水泽。飘转的蓬草眷恋根本,被羁系的鸟思念故巢。自顾没有高飞的羽翼,哪里能够长久游荡呢?二 驱车走出郊门,拄着手杖沿着古道前行。回头望向城阙,伸长脖颈,内心充满伤感。高大的京城直入云霄,曲折绵延是多么漫长。两座宫观临近驰道,群宫整齐地相对而立。疾风冲击窗棂,阴云纵横升起。汉家之道正值全盛,冠缨服饰灿烂辉煌。我侧目看那些身处青云之上的士人,鸣佩声中忽然飞驰而来。梁生是多么慷慨,遥遥地为无尽的悲哀而感伤。三 亲友远道聚集来送别,我收起马鞭,走向西山的背阴处。向前看是太行山道,回头望见上苑树林。春日的青阳笼罩着废墟,春气使鸣禽也生出感触。所遇见的难道与往日不同吗?眼前的事情自然形成了今天的景象【一作:所遇难道与时代不同,所见便能成就古今】。平日里同享荣华欢乐的人,一旦之间便有了不同的浮沉。过去的同袍朋友,如同参星商星一般遥远;山海之间的距离没有尽头,岁月运行,日复一日地追逐。仓促的杯酒之间,难道能不为离别而伤心吗【一作:悲切地为离别而伤心】?四 行走越过漫长的郊野,历历在心地怀着艰苦辛劳。攀登崎岖高险的山丘,仿佛看见郊外的城门。村落相连,鸡鸣犬吠;井邑之间没有闲人。温暖的阳光照入宽广的道路,肥沃的周原焕然一新。百座城池难道不美吗?只是这里的风土并不是我的乡邻。遥遥眺望故乡,心中思念旧日的亲人。代地与越地各有自己的性情,我所愿的只是回归本真。为什么离开桑梓,忧郁地奔走在风尘之中?渡河 清早出发,开始延行到延津。明晨便来到大河边。洪水源自积石山下,砥柱山高高耸立。梁、宋一带渺远无边,浩浩荡荡地经过。若不是山陵和堤岸,凭什么能够阻挡河水?扬帆驶向河心,四面望去茫茫没有边际。高云飘向广阔的水泽,疾风在傍晚吹起沙尘。深沉的阴云无法测度,鱼龙伏卧着彼此交错。前方没有千尺高桥,一叶小舟哪里值得夸耀?人生很少有恒久居处,和水面上的木筏有什么不同?难道我没有驾舟渡河的志向吗?漂泊不定又能怎么办呢?许下 从前炎汉末年,西京正遭逢祸乱,宫室全部被焚毁,皇帝的车驾流落在草野之间。劫难迁徙之后,仍留在这一带;荆棘遍地,坍塌的城垣横陈,水流泛滥,大厦哪里还能完整?豺狼虎豹互相奔逐吞噬,猫头鹰厉声飞旋;日月屡屡被侵蚀,风云无端变幻。可叹啊,众位君子拄杖出仕,奔走周旋。荀公确实是伟大的士人,胸怀弘大的志向来救济时艰。陈琳从南方而来,王粲也从西方返回。他们投身军旅,借雄辩建立功业,腾达仕进,拥有荣耀的观瞻。良马和跛马难道能同受驾驭?凤凰和鸭子不能同桌共食。功名哪里值得用来彰明义理?只有贤者才是高尚的。还至别业四首

鸡鸣髙树杪,狗吠墟里间。家人望车,徒逺客造门。端入门,问所亲。上堂叙悲欢。行人暮饥渇【一作苦饥】秉烛具盘餐。明月照西戸,三星烂中天。出门践野草,白露倐已溥。十年苦行役,兹夕方来旋。宁知非梦寐,忽忽心未安。二诘晨,亲友至,筐榼携所需,各言平生欢念。子久离居,绸缪语未毕,展席临前。除园荣亦已抽,况有盘中鱼。人情倦懐土,富贵岂常?于无为泥形迹,所愿恒相俱。三依依入乡闾,惨恻歴故疆。行迈逾防时,所见忽以更。成人匪故识,耆齿日凋防。平生所同欢,转盼殊存亡。覊防邈遐域,旅柩归中堂。人命不相待,奄忽如朝霜。抚事感今昔,喟然热▯肠。四弭驾及春暮,比屋事耕耘,时物展遐瞩,契我遗俗情。故林茂以宻,敝庐亦将成。芳兰冒紫葳,园栁尚垂荣,泽葵蔓废井,▯田依故城。策杖衡门下,仰偃遂平生所愿,在怡亲余者,奚足营?世情恶衰歇,天道逓亏盈。驷马岂不贵,翻覆坐相倾。七夕二首逝节忽不处,佳夕复我临。神飚泛光,蕙渥露沾华林。缅彼牛女,防兹端竟难谌。形影憯相望,胡由接徽音?飘飖翠龙驾,髣髴青瑶簮。长河坐移转,素波敛西沉。灵彩歘以晦,防云起层隂。同欢恋胶漆,异处悲辰参。翘思慕逺匹,感此涕流衿。二举俗慕良,旦好尚各有趋。髙楼曝纨绮,贫女无缯襦。移时曜灵没,素月复已舒。羣居侈欢宴,长坐独愁吁。愁吁亦何为?同禂与我殊。春徂秋未返,膏沐谁为娱?仰视河汉女,相违复来俱。要知比翼乖,各阻天一隅。乖离有重觏,毋使寸心渝。水曲纳凉乘月玩清夜,潄流涤烦疴。竹栢夹脩水,防风扬泽荷。苔隂皓露溽,素鳞跃于波。柔条纷敛结,劲叶亦陨柯。优防荡情志,俯仰丘中阿。虽无朋侪和,兴言自成歌。娱乐当及时,千秋岂复多。杂诗二首西陆移脩晷,素节多寒隂。端居屛营虑,凄气惨人心。浮飚委时卉,零露伤青林。仰见孤雌翔,▯鸟无遗音。蟋蟀何愁苦,终夜长哀吟。感物兴慨叹,忧思孰能任。二驰辉在西山,返景流东隅。羣欣被光灼,何能待须臾?重隂肃万物,树木日夜踈。丛蕙【一作兰】植幽闼,含荣耀前除。佳人渺云端,何由致区区?常恐霜霰至,委弃不我需。

大复集巻七

译鸡在高树梢头啼叫,狗在村落之间吠鸣。家人盼望着车马,只因远方客人来到门前。端正地进入家门,询问亲人;登上堂屋,叙说悲欢。远行的人傍晚又饥又渴【一作:苦于饥饿】,家人秉烛准备好盘中饭食。明月照着西窗,三星灿烂地悬在中天。出门踏上野草,白露忽然已经铺满。十年辛苦奔波,今夜才回来。哪里知道这不是一场梦,恍惚之间心里还未安定。二 第二天清晨,亲友们来到,带着竹筐和酒器,携来所需之物,各自诉说平生的欢乐和思念。你长久离开家居,亲密的话还没有说完,便铺开席子来到面前。园中草木已经抽芽,何况盘中还有鱼。人总会厌倦漂泊而思念故土,富贵哪里是长久不变的呢?既然如此,就不要为外在形迹所拘束,只愿永远彼此相伴。三 依依不舍地进入乡里,悲痛地走过旧日疆土。离开时已经过了许多年,所见的一切忽然都变了。成年的人已没有我过去认识的面孔,年长者也一天天衰老。平生共同欢乐的人,转眼间生死已经各不相同。羁旅在遥远的异域,旅途中的灵柩运回正堂。人的生命不能等待,转眼之间便像朝露一样消散。抚今追昔,感慨往事,长叹之下内心炽热。四 停下车驾已到暮春,家家都在从事耕耘;时令景物展开远望,正合我遗留下来的乡俗之情。旧日树林更加茂密,破旧的房屋也将修成。芳兰掩映在紫葳之间,园中的柳树仍然枝叶繁茂;泽葵蔓延在废井旁,瓜田依傍着旧城。我拄杖走到横木为门的家门下,抬头仰卧,这就是平生所愿。能使父母愉悦之外,还有什么值得经营的呢?世俗人情厌恶衰败,天道却交替着亏损与盈满。驷马高车难道不尊贵吗?反而常因反复变化而彼此倾覆。七夕二首 流逝的节令忽然不停留,美好的七夕又来到我面前。神奇的清风吹动着光彩,芳香的露水沾湿了花林。遥想那牛郎织女,相隔如此之远,究竟难以相信还能相见。两人的形影悲惨地彼此相望,凭什么才能传递美好的声音?翠色的龙车飘摇而来,仿佛看见青色玉簪。长河悄然转移,素色的水波收敛,向西沉落。灵异的光彩忽然昏暗,阴云从层层天空升起。同欢的人恋情如胶似漆,异地相处的人却悲伤得如参星商星相隔。抬头思念远方的配偶,感伤之下眼泪流湿衣襟。二 世俗之人都羡慕美好,各自的爱好也各有趋向。高楼上晾晒着绫罗绮绣,贫女却没有绸缎短衣。过了一会儿太阳落下,皎洁的月亮又舒展开来。众人聚居,奢侈地享受欢宴;我独自长坐,忧愁叹息。忧愁叹息又有什么用呢?同样的衣裳与我却有不同。春天过去,秋天还没有回来,谁来为我梳妆润饰、使我欢娱?抬头看银河中的织女,彼此违离却又来相会。要知道比翼同飞也会乖离,各自被阻隔在天之一隅。分离终究还有重逢,不要让方寸之心改变。水曲纳凉 乘着月色欣赏清凉的夜晚,漱饮溪流,洗去烦恼和疾病。竹子柏树夹着修长的水流,清风吹动水泽中的荷花。苔藓的阴影中皎洁露水浓重,白色的鱼跃出水波。柔软的枝条纷纷收拢纠结,坚硬的叶子也从树枝上坠落。优游之中荡涤情怀志趣,俯仰之间面对山丘的一角。虽然没有朋友唱和,兴致所发,自然形成歌声。娱乐应当及时,千秋岁月哪里还会有很多呢?杂诗二首 西陆运行,白昼渐长的时节已经过去,秋日节令多有寒冷阴暗。独居时屏除忧虑,凄凉的气息却使人心惨痛。浮动的风摧落时令花草,零落的露水伤害青翠的树林。抬头看见孤独的雌鸟飞翔,玄鸟已经没有留下歌声。蟋蟀为什么这样愁苦,整夜长声悲吟?感受万物而兴起感慨叹息,忧愁思绪有谁能够承受?二 奔驰的日光在西山,返照的余晖流向东边角落。群物欣然沐浴在光照之下,哪里能够等待片刻呢?重重阴气肃杀万物,树木日夜渐渐稀疏。丛生的蕙草【一作:兰】种在幽静的门旁,含着光彩照临前阶。佳人遥远如在云端,凭什么才能把这一片心意送给她?常常害怕霜雪到来,使它被弃置,不再被我珍爱。大复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八明何景明撰五言古诗五十六首六子诗【并序】六子者,皆当世名士也。予以不类,得承契纳辅志励益者多矣。病归,值秋,寤叹中夜,有懐良友,别思纒绵,作六子诗。王检讨九思王君青云,姿志岂屑邱壑?名家出杜鄠,少日逰宛洛,奋身匹文鹓,戢羽巢鸾阁,兴文烛雕龙,挥翰凌▯鹤。雅志在四海,随时偃经畧驰情继谢朓,日宴吟红药。康脩撰海矫矫龙头士,腾跃在明时。群逰慕豪放,栖志固有期。赤骥鸣烟霄,不受黄金覊。挥毫御清防,浩思随风飞。镫前激髙倡,顾盼孰与希。究古摘遗编,颇好班马辞。良史久无称,斯文当在兹。何编脩瑭中州产名俊,河内天下士。平生饱藜藿,学道厯壮齿。至朴敛华蔚,徽文陋雕绮。守渊安可窥,驰辩讵能止。洞悟超先机,防言析▯理。曲髙难为和,行独寡知已。古辙多蓁芜,非君谁予起。李戸部梦阳李子振,大雅超驾,百世前著书,薄子云作赋,追屈原,新章益伟丽。一一鸾凤骞,华星错秋空,爝火难为然。摛文固无匹,投义罕比肩。抗志冀陈力,危言获罪愆。握瑜不得售,寳弃谁为怜?仲舒贬胶西,贾生亦南迁。古来有遗愤,非君独哀叹。边太常贡世士多戚促,器识寡萧散。太常何瑰玮,坦然破崖岸。祥烟拂瑶坛,瑞日转华观。出入谐鹓鸾,颉颃在霄汉。芳词洒清风,藻思兴文澜。阳春诚独歩,清庙独【一作徒】三叹。金奏响不亏,玉树开逾灿。闲居检遗编,啓箧得尔【一作珎】玩。王职方尚防职方,吾益友契谊,鲜与同。少龄负奇气,万里飘云鸿。手中握灵芝,髙操厉孤桐。读书迈左思,识字过扬雄。为辞多所述,结藻扬华风。寸心素相许,抚志慙防躬。十三夜对月闲居爱明月,良节复与俱。金魄丽秋闉,皓彩扬云衢。澄空敛霜烟,清颷荡中区。徘▯广庭内,改席临方除。顾景怵衷虑,兴心念居诸。天道逓消长,戒之在须臾。懐谦可久安,盛满岂恒居。孰云质靡盈,所贵光不渝。十四夜同清溪子对月林塘枉佳客,待月欣举觞。今夕胜昨夕,已见生东方。离离绛霄侧,冉冉素云扬。逾时灏气澈,县耀天中央。仰视渺难即,忽覔【一作觉】在我傍。清池含防波,左右浥流光。月行固当望,人防何能常?与子各乡域,邂逅临此堂。良时不屡值,明月安可忘?醉歌答永夕,和我窈窕章。十五夜,髙鐡溪同沈清溪、赵雪舟、马百愚过敝居,对月。端居抚盛节,眷兹金素中,上客弭飞盖,惠然慰幽衷。圆景舒东隅,忽复周层空,重轮烂五色,缤纷结文虹,流辉接瑶席。绛气欝以葱,众賔侈佳翫,联篇挹华风,情好在明月,安问膳靡丰?▯望有恒度,明隂变无穷。人生非比翼,岂得常相同?所愿御此觞,聊以娱夜终。十六夜月日夕,城烟敛,列宿出,复多开轩,望明月,展席流素,波圆辉虽少亏,犹能遍天涯。单居【一作翫】不为乐,念逺徒咨嗟。美人越崇京,髙楼结绮霞,浮云暮长征,何由覩光华?迅颷万里至,霜雾日以加,坐忧桂枝歇,委落同泥沙。清辉茍相照,岂虑天路何【一作遐】十七夜月二首夕望月,已减云颷荡其侧。月减不足忧,盈虚本相值,胡为蔽氛霾,坐使清光匿。踟蹰久延待,惨景欝无色。灯前理鸣弦,瑶徽为谁拭?思我平生友,道逺不可即。素书委箧笥,安得云中翼?沧海多波涛,长隂浩难测。何当广余辉,一照万里域。二更深月复明,扬秀青云端。浮颷倐以寂,长川静波澜。徘徊广除下,白露栖崇兰。仰见城西楼,回光照文轩。楼中织绮女,延颈独哀叹。哀叹未终已,素河横西山。逝魄不长望,玉貌宁久妍。君毋吝光惠,使我芳嵗防。▯衣凉颷吹闺闼,夕露凄锦衾。言念无衣客,嵗暮芳寒侵皓腕,约长袖,雅歩饰鸣金。寒机裂霜素,繁杵叩清砧。哀音缘云发,防响随风沉。顾影惜流月,仰盼悲横参。路长魂屡徂,夜久力不任。君子万里身,贱妾万里心。灯前择妙匹,运思一何深。裁以金剪刀,缝以素丝鍼。愿为合欢带,得傍君衣襟。悼徃行云不归,山逝水难重廻。与子一为别,流光倐如推。形神往无存,梦想弗克谐。孤冡日荒秽,幽泉翳穷埃。重扄一以闭,千秋宁复开?时至展遐忱,倾醑浇黄莱。还思平生居,嵗久生夕苔。寒风吹空闺,彷佛鸣玉哀。人生重恩义,况兹比翼乖?何能眷新欢,弃掷故所懐。赠望之五首遥遥京洛客,承命发华辀。朝辞冀州野,夕泛黄河流。双旟翔汝侧,驷马登故邱。故邱欝以长冈,陇茂松楸。车徒耀城郭,亲戚迎道周。丈夫事四方,州闾宁久留。王程在须臾,顾念但懐愁。前有盈觞酒,为我且绸缪。二清晨送逺人,弭驾北城隈。北城一何脩?前临古时台,俯仰故乡域。一如平生懐,季冬严风发,积雪皓皑皑。念子徂逺路,欝结不能开。中林寒卉寂,树木何摧頽?安得春华敷,采掇以相贻。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大复集》卷八,明何景明撰,五言古诗五十六首 六子诗【并序】所谓六子,都是当世的名士。我资质不类,却能够承受他们的交契、接纳、辅佐、激励和增益,得到的很多。因病归来,适逢秋天,半夜醒来叹息,怀念好友,离别之思绵绵不绝,于是作《六子诗》。王检讨九思 王君有青云般的志向,难道会甘心屈居山林?出身于杜鄠名门,年轻时游历宛、洛;奋发自身,匹敌文鹓;收敛羽翼,栖息在鸾凤之阁。振兴文章,光耀如雕龙;挥动文笔,凌驾于玄鹤。高雅的志向在于四海,随时都能放下经营之心;驰骋情怀,继承谢朓,日日宴饮吟咏红药。康修撰海 矫健卓异的龙头之士,腾跃于政治清明的时代。与群士交游,仰慕豪放,栖心立志本来就有期限。赤色骏马在云霄间长鸣,不肯受黄金缰绳束缚。挥笔面对清风,浩荡的思绪随风飞扬。灯前激发高亢的吟唱,顾盼之间谁能与之相比?考究古书,披摘遗留下来的篇章,很喜欢班固、司马迁的文辞。优秀的史家长久以来无人称颂,这种文章应当在你这里得到延续。何编修瑭 中州产生著名的俊杰,河内有天下的士人。平生饱尝藜藿之苦,求学明道直到壮年。质朴至极,收敛浮华文采;美善的文章不屑于雕饰绮丽。守持深厚境界,哪里能够窥见其底蕴?驰骋辩才,哪里能够停止?洞彻地领悟,超过前人的先机;精微的言论,剖析玄妙的道理。曲调高雅,难以有人唱和;品行独特,少有知己。古代的车辙多被荆棘掩没,若不是你,还有谁能使它重新兴起?李户部梦阳 李子振作,大雅之才超越前人;百代以前的著作,薄待子云所作的赋;追踪屈原,新写的篇章更加伟丽。一篇篇都如鸾凤高飞,华美的星辰错落在秋空,微小的火把难以与之争明。铺陈文章本来无人匹敌,挺身行义也少有并肩者。高举志向,希望陈说才能;直言危论却因此获罪。手握美玉却不能出售,珍宝被弃置,又有谁来怜惜?董仲舒被贬到胶西,贾谊也迁徙到南方。自古以来就有遗憾和愤懑,不是只有你一人悲叹。边太常贡 世上的士人大多忧戚局促,器量见识很少有疏放开朗者。太常你多么奇伟,坦荡地冲破了世俗的边界。祥瑞的烟气拂过美玉筑成的坛场,吉祥的太阳转过华美的楼观。出入之间与鹓鸾相和,飞翔上下于云霄。芳美的词章洒落如清风,华美的文思兴起如文章的波澜。阳春之曲确实独步一时,清庙之乐也使人独自三叹【一作:徒然三叹】。金石之乐奏响而不失其美,玉树开放得更加灿烂。闲居时整理遗编,打开箱箧,得到你的文章来玩味【一作:珍玩】。王职方尚防 职方是我更加亲密的朋友,契合的情谊很少有人能同他相比。年少时便怀有奇异豪气,像云中的鸿雁飘行万里。手中握着灵芝,操守高洁,如孤桐般挺拔。读书超过左思,识字胜过扬雄。创作文章多有述作,结撰华美辞藻,弘扬文采之风。我们一向以真心相许,抚念志向,却惭愧自己未能更加躬行。十三夜对月 闲居时喜爱明月,美好的节日又与它相伴。金色的月魄照耀秋日城门,皎洁的光彩铺向云中的道路。澄澈的天空收敛霜烟,清风荡漾于四方。徘徊在宽广庭院之内,换席来到方形台阶前。回望月影,内心警惕而生忧虑;兴起心意,思念光阴流逝。天道交替着消长,要在片刻之间加以警戒。怀抱谦逊才能长久安定,盛满哪里能够永远保持?谁说本质不会盈满?可贵的是光彩不改变。十四夜同清溪子对月 林塘之间有幸迎来佳客,等待月亮时欣然举杯。今夜胜过昨夜,已经看见月亮从东方升起。它明亮地悬在绛霄旁,洁白的云朵缓缓飘扬。过了一会儿浩荡的月气澄澈,光芒高悬在天空中央。抬头看它遥远得难以接近,忽然又觉得它就在我身旁。清池含着微波,左右都沾染着流动的月光。月亮运行本来应当到望日,人世间的相聚又哪里能够长久?我和你各自来自不同乡域,却偶然在这厅堂相逢。美好的时光不会屡屡遇到,明月怎能忘记?醉中歌唱来回应漫长的夜晚,和我唱起那幽美的篇章。十五夜,高铁溪同沈清溪、赵雪舟、马百愚经过我的破屋,一同对月。独自安居,抚对这盛美的节日;想到今日正当金风素月之中。贵客停下飞驰的车盖,欣然前来慰藉我幽深的心情。圆月从东方天边舒展开来,忽然又遍照重重高空;重叠的月轮灿烂呈现五色,纷纷结成彩虹般的文采,流动的光辉映接着美玉般的席面。绛红色的云气郁郁葱葱,众宾尽情赏玩美景,联句赋诗,承受高雅的文风。情谊全在这明月之下,哪里还要问饮食是否丰盛?弦月有其恒定的度数,明暗的变化却无穷无尽。人生不能像比翼鸟那样相随,哪里能够常常相同?只愿举起这杯酒,姑且以此欢娱直到夜尽。十六夜的月亮 傍晚时分,城中的烟霭收敛,列宿显现;我又多次打开窗户,仰望明月,铺开席子承受流动的月光。月亮虽已稍有亏缺,光辉仍能遍照天涯。独居本来就不快乐,思念远方的人,只能徒然叹息。美人在越地那高峻的京城,住在高楼上,楼阁连结着绮丽的云霞;漂浮的云彩在暮色中远行,我凭什么才能看见你的光华?迅疾的风从万里之外吹来,霜雾一天比一天浓重。我坐着忧虑桂枝凋谢,零落得同泥沙一样。只要清明的月辉彼此照耀,哪里还忧虑天路遥远呢?十七夜的月亮二首 傍晚仰望月亮,月色已经减弱,云气和狂风在它旁边荡漾。月色减弱本不足以忧虑,月亮盈亏本来就是相互更替的;为什么偏偏被阴霾遮蔽,使清光徒然隐没?我徘徊迟疑,久久等待,惨淡的景色郁结而没有光彩。灯前整理鸣奏的琴弦,美玉般的琴徽是为谁拭擦?我思念平生的朋友,道路遥远,不能立即相见。素色的书信放在箱笥中,哪里能得到云中的羽翼?沧海多有波涛,绵长的阴云浩荡而难以测度。什么时候才能广布我的余辉,照耀万里之地?二 更深时月亮又明亮起来,秀美的月光高扬在青云之端。浮动的风忽然寂静,长河静止,波澜不起。我在宽阔的庭院下徘徊,白露停留在高大的兰草上。抬头看见城西的楼阁,回转的月光照进文采华美的窗户。楼中的织绮女子伸长脖颈,独自哀叹。哀叹还没有结束,银河已经横过西山。逝去的月魄不能长久照望,美丽的容貌哪里能长久娇妍?君啊,不要吝惜月光的惠泽,使我能够守护芳美的年华。捣衣 清凉的风吹入闺房,傍晚的露水使锦被透出凄凉。我想到那些没有衣服穿的旅客,年末芳寒侵袭洁白的手腕。她系好长袖,迈着雅步,衣饰上的金属饰物发出声响。寒冷的织机撕裂霜白的绢帛,繁密的杵声敲击着清冷的砧石。哀切的声音沿着云层传出,捣衣声随风沉落。回头看自己的身影,怜惜流逝的月光;仰头盼望,悲看横斜的参星。道路遥远,魂魄屡屡飞往远方;夜深了,体力已经不能支撑。君子身在万里之外,卑妾的心也在万里之外。灯前挑选精美的布匹,运用心思是多么深。用金剪刀裁剪,用素丝针缝制。愿做一条合欢带,能够系在君子的衣襟旁。悼念往事 流云一去不回,山势逝去,流水也难以重新回旋。与你一经分别,流逝的光阴忽然如飞驰般过去。形体和精神已经往逝,不再存在,梦中也不能与你和谐相会。孤坟日渐荒芜污秽,幽深的泉穴被无边尘土遮蔽。墓门一旦关闭,千秋之后哪里还会重新打开?时节来到,便展开遥远的情思,倾酒浇在黄土和莱草上。回想平生居处,岁月久了,已经生满暮苔。寒风吹过空闺,仿佛传来玉佩哀鸣。人生重在恩义,何况如今像比翼鸟一样的伴侣已经分离?怎么能够顾恋新的欢爱,抛弃从前的怀念?赠给望之五首 遥远的京洛客人,奉命驾车出发。早晨辞别冀州的原野,傍晚泛舟黄河。两面旌旗在你身旁飞扬,四匹马登上旧日的丘陵。旧丘郁郁延展,长冈上坟陇间松树和楸树茂盛。车马随从照耀城郭,亲戚在道路四周迎接。大丈夫应当奔走四方,怎么能长久留在州里乡间?王命规定的行程就在片刻之间,回头想念,只能心怀忧愁。面前有斟满的酒杯,请为我暂且深切相留。二 清晨送远行的人,在北城角落停下车驾。北城是多么修长?前面面对古时的高台,俯仰之间都是故乡的疆域,一如平生所怀。季冬严寒的风吹起,积雪洁白耀眼。想到你要走上遥远的道路,心中郁结,不能舒展。树林中的寒花寂寞,树木是多么摧残衰败!怎样才能等到春花铺展,采摘下来赠给你呢?三

驱车策良驷,北上遵太行,升髙睇崇京,宫观欝【一作遥】相望,前瞻碣石湍,俯见东海疆,壮观局宇内,髙志何激昻孤鸿暮【一作务】南翥,奋翅起随阳,黄鹄逰四海,胡为悲【一作恋】故乡?何能有羽翼,从子俱翺翔。四昔子当北徂,值予复南旋,相违逾几时?世事倐推迁,访旧半存亡,谁能不摧顔?浮云嵗暮,征余曜衔西山,居人念川涂,行子恋乡关。平生双龙剑,乖别何时?还志士重明徳,穷逹奚足叹?愿君朂令名,相期在盛年。五人生寓大块,聚散如颷尘。昔为同裯好,今为异乡人。孤兽鸣索偶,翔鸟求其群。恋故各有慕,何况骨肉亲子?当被华绂结束,事明君。我当守蓬室,聊甘贱与贫。去住各努力,良觌防有因。除夜二首今夕复何夕?偃仰兹嵗周。悬膏耀室隅,中馈进芳馐。虽无车马客,亲戚自相酧。逰鱼安深渊,翔鸟止故邱。所欢在桑梓,余者何复求?逝节不重至,来者难预谋。长跪奉此爵,延年乐千秋。二闲居知时节,习静观巻舒。日月无恒处,念徃寡欢娱。嵗徂浮云隂,积雪皓中衢。豫章产江濵,孤蕙敷山隅。芳烈虽靡亏,遐逺宁见需。所愿朂明徳,庶以酧居诸。艳曲八首御沟连上苑,大道接平沙。紫陌三千骑,青楼十万家。城中杨栁树,风起暮飞花。二日出,洛城里歌钟起四邻。朝逰桃李蹊,暮踏车马尘。逰丝罥白日,冉冉愁阳春。三秦氏,字罗敷,冯家,名子都,妆成临劝酒,曲罢坐当罏。白马金吾子,青丝提玉壶。四明姿称二八,生长紫罗帷。对客舞垂手,邀人防畵眉。今朝仲春日,照影临芳池。五粲粲东城子,盈盈南陌姝。自矜夫婿贵,翻笑使君愚。日暮采桑去,空廻五马车。六翩翩五陵儿,借绮冠华簮常懐双寳剑,讵惜千黄金?驰马章台下,红尘不可寻。七兰灯列满座,繁炬灼朱光,富贵倾南国,佳人出北方。畵堂翡翠帐,夜夜欝金香。八髙台【一作楼】临万户,朱构耀城隈。共借鸳鸯绮,双持鹦鹉杯。春风楼下度,一夜百花开。拟古诗十八首冉冉嵗逾迈,念君长别离。别离在万里,道逺行不归。鹣鹣慕俦匹,鸾鸟东西飞。思展双羽翼,奋起凌天涯。向风长哀吟,欲举中徘▯川途浩无轨,霜【一作雨】雪怆以悲。愿因驻驰景,得觐君光仪。二婉防城东,姝懐春一何早?朝逰采桑陌,暮止垂杨道。自矜全盛时,复恃顔色好。玉貌随年化,安得不枯槁?昔为园中英,今为路傍草。路傍多车马,采掇难自保。三名都有髙楼,上入青云端。脩城延曲隅,阿阁交重栏。佳人理清曲,当戸横朱弦。扬音防【一作丹】霞里,令顔谁不观?賔客防四座,丝竹哀且繁。日中车马至,薄暮皆言还。聼曲各言好,知音良独难。谁为同心人,并起乗双鸾。四垒垒北邙山,松栢何脩脩。松栢有时摧,人命安可留?胡为华屋客,暮没归山邱。洛中多豪贵,蔼蔼皆王侯。髙台临九衢,上有百尺楼。宅第俨相望,轩车络如流。存亡不预保,富贵安所求?不如邀我友,乘马被轻裘。遨逰百年内,永以忘戚忧。五蔼蔼东园内,绿林萋以繁,车马自成径,桃李终无言。昔日东陵侯,种▯青门前,既贵亦反贱,变化更无端。俗夫寡恒态,志士多苦顔。岂不策髙路?髙路逺且艰,良无万里风,孤翼谁当援?六朝日照中庭,杲杲春载阳。东风吹绿草,蝴蝶双飞扬。嵗华坐婉娩,白露憯以伤。予美不在兹,所懐浩难忘。岂无芳桂枝,含香谁为明?七凄凄仲秋日,百卉腓以残。凉风入阶,树零露摧庭兰。明月皎东壁,昆防鸣草间。孤鸿暮安适?哀音扬云端。言眷平生友,振翮起【一作荡】孤骞。遗我若逝波,望子如髙山。托忱在终始,蓄久谅逾宣。寸心不可移,磐石谁谓坚?八欝欝山上松,髙枝布天涯。上有女萝草,纒绵誓不移。葛生防于楚,浮萍寄清池。贵贱虽殊途,附托各有宜。伊昔侍君子,朝夕奉恩私。驰心在皓首,何意中暌离。穷年守房室,常恐逾良时。思君如日月,所冀光不遗。九泛泛东流河,嫋嫋河上栁。春风暮飘揺,花飞不相守。柔条欲攀赠,何堪入君手。惟有南山桐,可以遗我友。十圆如天上月,光辉尚当缺。与君非一身,安能不乖别?关山日悠悠,举歩难可越。君如双车轮,妾心如车辙。相随万里去,绕绕何时絶?十一清晨秣驽马,整驾遵路衢,迟徊览故物,憯恻心以纡。昔时千室邑,今为百年墟,郛郭蔽枌槚,狐兎翔城隅。人生寓大块,飘泊寡恒居,谅无金石夀,终与草木俱。一身不自恤,安用顾其余?营营慕富贵,辛苦诚为愚。十二长安多豪侠,白马一何骄?金鞍竞络绎,寳剑相招邀。招邀狭斜道,青楼欝岧嶤。楼中妖艳女,轻绮扬飘飖。皓齿激清倡,逸响干层霄。浮云散城邑,白日随惊颷。荧荧桃李顔,华早仍先凋。结交茍弗宜,谁谓能久要?十三

译驱车鞭策良马,向北登上太行山。登高远望崇高的京城,宫殿楼观郁郁相望;向前看是碣石的急流,俯视可见东海的疆域。壮丽的景观局布于天下,高远的志向多么激昂!孤雁傍晚向南飞去,奋翅而起追随太阳;黄鹄遨游四海,为什么反而悲恋故乡?怎样才能生出羽翼,跟随你一起翱翔?四 从前你向北行进时,正赶上我又向南回转;我们相违已经超过多久?世事忽然推移变迁,寻访旧日故人,已有一半生死相隔,谁能不为之容颜摧残?浮云在岁暮飘荡,征人余下的光阴仿佛已被西山衔住。居家的人思念道路上的行旅,行路的人眷恋故乡关塞。平生相伴的双龙剑,乖违离别何时才能归还?志士重视彰明美德,困穷或显达有什么值得叹息的?愿你勉励自己成就美名,约定在盛年相会。五 人生寄寓在天地之间,聚散就像风中的尘土。从前是同床共衾的朋友,如今却成了异乡之人。孤独的野兽哀鸣寻找同伴,飞翔的鸟儿寻求群体。眷恋故乡各有其所爱,何况还是骨肉亲人呢?你将穿上华美的绶带,去侍奉明君;我应当守着蓬门陋室,姑且甘于卑贱和贫困。离去和留下各自努力,好的相逢或许还会有缘由。除夕二首 今夕又是什么夜晚?俯仰之间,一年已经周全结束。悬挂的灯油照亮室内角落,内厨进献芳香的美食。虽然没有车马宾客,亲戚们自然互相敬酒。游鱼安居深渊,飞鸟停在旧丘。值得欢喜的是故乡桑梓,除此之外还要再求什么?逝去的时节不会重来,未来的事情也难以预先谋划。长跪着奉上这杯酒,愿延年益寿,欢娱到千秋。二 闲居之中知晓时节变化,习于清静,观看云卷云舒。日月没有固定的停处,回想往事,欢乐很少。岁月流逝,浮云遮阴;积雪洁白,铺满道路。豫章生长在江边,孤独的蕙草在山角开放。芳香的品德虽未减损,地处遥远,哪里能被人看见和需要?所愿是勉励自己彰明美德,或许可以用来酬答岁月。艳曲八首 御沟连接着上苑,大道接连平坦的沙地。紫色大道上有三千骑马人,青楼有十万家。城中的杨柳树,风起时傍晚飞散花朵。二 太阳升起,洛城之中歌声钟声传遍四邻。早晨游赏桃李小径,傍晚踏过车马扬起的尘土。游丝缠住白日,缓缓令人忧愁春光。三 秦氏,字罗敷;冯家,名子都。妆扮完毕,面对客人劝酒;乐曲结束,坐在酒炉前。白马上的金吾贵公子,手提青丝编的玉壶。四 明丽的姿色正当二八年华,生长在紫色罗帐之中。面对客人舞着垂手舞,邀请人来为自己描画眉毛。今天正是仲春,映着影子来到芳香的池边。五 东城女子容色鲜明,南陌女子姿态盈盈。她自夸丈夫尊贵,反而笑话使君愚蠢。傍晚采桑归去,只让使君的五马车空自回转。六 五陵少年风度翩翩,借华美衣帽和华贵发簪装饰自己。他常常带着双宝剑,哪里会吝惜千两黄金?纵马奔驰在章台之下,红尘中已经无法寻见他的踪迹。七 兰灯排列,坐席满堂;繁多的火炬照耀着朱红色的光芒。富贵足以倾动南国,佳人来自北方。彩绘厅堂悬着翡翠帐子,夜夜都散发郁金香气。八 高台临近万户人家,朱红楼阁照耀着城边。共同借用鸳鸯纹的绮罗,双双手持鹦鹉杯。春风从楼下吹过,一夜之间百花开放。拟古诗十八首 岁月缓缓流逝,想到你长期与我分别。分别相隔万里,道路遥远,你不能归来。鹣鹣鸟爱慕配偶,鸾鸟却东西分飞。我想展开双翼,奋力飞起,凌越天涯。迎着风长声哀吟,想要起飞却在中途徘徊;河川道路浩荡而没有轨迹,霜雪降临,悲怆不已。希望借助驻留飞驰时光的力量,得以拜见你的光彩容貌。二 城东女子姿态婉约,容颜美丽,怀春怎么会这样早?早晨游走在采桑的田陌,傍晚停在垂杨道路。她自恃正值盛年,又依仗容色美好。玉一般的容貌随年华变化,哪里能不枯萎衰老?从前是园中的花朵,如今成了路旁的野草。路旁车马很多,采摘也难以保全自己。三 名都中有高楼,高耸直入青云之端。修长的城墙延伸到曲折的角落,阿阁交错,重重栏杆相连。佳人弹奏清雅的曲子,面对门户横置朱弦琴。歌声扬入彩霞之间,这样的美貌谁能不看?宾客聚集在四座,丝竹声哀切而繁密。正午车马来到,傍晚全都说要回去。听曲的人都说好,真正懂得音乐的人却实在难得。谁能成为同心之人,与我一同乘坐双鸾飞升?四 北邙山层层叠叠,松柏多么高大修长。松柏尚且有时摧折,人的生命怎能长留?为什么要做华屋中的贵客,傍晚仍会埋没归于山丘。洛阳城中多有豪贵,显赫的尽是王侯。高台面对九条大道,上面有百尺高楼。宅第庄严地相互对望,轩车像流水一样络绎不绝。生死不能预先保全,富贵又有什么值得追求?不如邀请我的朋友,骑马穿着轻裘。在百年之内尽情遨游,永远用来忘却忧愁。五 东园之中草木茂盛,绿林繁密。车马往来,自然形成道路;桃李默默生长,始终不言。昔日的东陵侯曾在青门前种瓜,既然显贵也会重新变得卑贱,变化更加没有定准。世俗之人缺少恒常的操守,志士却多有苦闷的面容。难道不是想策马走上高远道路吗?只是高远道路既遥远又艰难。若没有万里长风,孤独的翅膀又有谁来援助?六 朝阳照进庭院,明亮耀眼,春天带来了温暖的阳光。东风吹动绿草,蝴蝶成双飞舞。年华在安闲柔美中流逝,白露降下,令人凄惨悲伤。我所爱的人不在这里,心中的思念浩荡,难以忘怀。难道没有芬芳的桂枝吗?含着香气,又有谁来为它彰明呢?七 仲秋时节一片凄清,百花衰败残损。凉风吹入台阶,树木零落,露水摧伤庭院中的兰草。明月照亮东墙,蟋蟀在草间鸣叫。孤雁傍晚将飞往哪里?哀鸣声传到云端。我想到平生的朋友,振翅而起,独自高飞。他把我遗弃,如同流水逝去;我仰望你,如同仰望高山。我的真诚寄托在始终如一之中,积蓄已久,相信会更加显明。一寸真心不可改变,谁说磐石才是坚固的?八 高山上的松树郁郁苍苍,高大的枝条铺布到天涯。树上有女萝草,缠绵依附,发誓永不改变。葛藤生长在楚地,浮萍寄托在清水池中。贵贱虽有不同的道路,依附寄托各有相宜之处。从前我侍奉君子,早晚承受你的恩爱。直到白头,我的心仍奔向你,哪里料到中途会有离别?终年守在闺房,常常害怕错过美好时光。思念君子如同思念日月,只希望你的光辉不要遗忘我。九 东流的河水泛泛而行,河上的杨柳袅袅摇曳。春风傍晚吹拂,花朵飘飞,不能彼此相守。柔软的柳枝想攀取下来赠人,哪里忍心让它落入你的手中?只有南山的梧桐,才可以赠送给我的朋友。十 圆满如天上的月亮,光辉却还应当有亏缺。你我并非同一身体,怎么能够不离别?关山路途日渐遥远,举步都难以越过。你如同一双车轮,我的心如同车辙。相随而去万里,曲折缠绕什么时候才能断绝?十一 清晨给劣马喂食,整顿车驾沿道路前进;迟疑徘徊,观看旧日遗物,悲痛之心因此曲折郁结。从前有千户人家的城邑,如今成了百年后的废墟;外城被枌树和楸树遮蔽,狐狸兔子在城角出没。人生寄寓在天地之间,漂泊而少有固定居处;料想生命不能像金石那样长久,最终都要同草木一起消逝。自己一身尚且不能顾惜,哪里还用顾及其他?忙忙碌碌地羡慕富贵,辛苦奔波实在是愚蠢。十二 长安有许多豪侠,白马是多么骄纵!金鞍彼此争相络绎,宝剑相互招引。招引往来于狭斜小道,青楼高耸入云。楼中的妖艳女子穿着轻薄绮罗,衣带轻轻飘扬。洁白的牙齿发出清亮的歌声,逸出的声响直冲云霄。浮云在城邑上空散开,白日随着惊急的风而移动。桃李般的容颜明亮灿烂,花开得早,也仍然先行凋谢。结交如果不合适,谁说它能够长久?十三

人生百年,内胡为形所役?登髙览九原,但见松与栢。徘徊故里闾,念我平生戚。斗酒相存问,度阡复逾陌。上堂展殷勤,华灯永今夕。何必倾庶馐,浊酤聊与适。朱顔难可常,须髪防当白。徧观四海人,谁为不死客?良时弗为欢,衰暮叹何益?死者长不作,生者长不息。日月更相送,万古安所极?素丝有苍黄,岐路多南北。在家常相问,出门安可测?落木归本根,飞鸟戢羽翼。客逰在万里,终当还故域。十四朝宴髙堂上,賔友相追逰。厨人进丰膳,妙妓扬清讴。处世无百龄,为乐苦不周。多财为患害,驷马招愆尤。安如王子乔,髙举凌九州。十五嵗暮,寒风至,蟋蟀夜鸣悲。髙楼有思妇,叹息不自怡。良人行未返,孤妾守空闺。衾裯巻不【一作下】寝,罗帷谁为施?君如东流水,妾如西驰晖。形势不相及,彼此何由谐?结髪重自念,携手期同归。秋华殒故林,尚复扬光辉。顾兹各努力,毋忘荣盛时。十六迢迢孟冬夜,悲风鸣北林。严霜被野草,宛转时欲沉。佳人久隔越,旷若辰与参。方舟不利渉,欲徃江湖深。客从南方至,遗我绿绮琴。愿因云中翼,寄子瑶华音。胶漆不为固,金石安足谌。明义茍不亏,殁齿当一心。十七青鸟来,北方徘徊,朝南翔。美人传书至,开缄烂生光。贻我机中锦,宛转成文章。上织比目鱼,下织双鸳鸯。物厚意不薄,感激独【一作心】徬徨。裁为衾与裯,置在黄金▯。君子不为御,三嵗闻馨香。一心奉光恵,常恐君遗忘。十八繁霜降,秋夜,膏火寒无光。凄风举帷幄,素月流中房。客行在殊境【一作君子事行役】独处谁与将?仰视天上星罗列,皆成行。牛女独何辜,防防守河梁。嗟无凌风翼,欲去不得翔。引领长太息,涕泗徒沾裳。鲁连仲连初歴国,排难能觧纷,飞书下燕,将立谈却秦军,不受万户侯,长揖千乘君,始称天下士,终为海上民。张良子房号人杰,像貌非魁伟,报韩志已成,翊汉功亦美,出竒掉三寸,决胜在千里,一遇黄石公,还从赤松子。望郭西诸峯,有懐昔隠,兼发鄙志。防龙戢渊,鳞翔鹭振云翮,潜姿媚幽深,遐羽忌拘廹。顷来税尘,衔秉性嗜探歴连山秀。我里幸兹睠,昕夕横天,岩峦叠映日,苍翠积渉波缅洄防。攀岑若咫尺,流目施逺埛,写悰冀孤石,嘉遯懐伊人。俯仰慨今昔,霞构象丹厓,烟萝袅青壁【秦本作丹崖象霞构,青萝隠烟壁】倾耳谷中音,希踪云外迹。兴性【一作徃】感弥深,即景无与适,岂徒借虚觏?终然契防寂。逰西山二首晨登山,上楼暮望,河上道飘风,塞埃尘积,雨浩行潦。山人苦相留,此道何扰扰?虎狼夹路啼,鸿鹄逝不早。石泉聊足饮,粝饭亦可饱。矧乃平生亲绸缪,叙中抱行逰白云林,倘遇瑶华草,携手托相赠,嵗寒永为好。二胜地不可多,良逰岂在屡?兹山秀灵,域旷望,契心许。岧嶤碧岩,际缥缈青莲宇,鸣泉防丹壁,白沙亘廻渚。眺心伫防寂,况有尘外侣,吾当与尔曹翩翩接髙举。立春日作二首蔼蔼春▯至,天气和且清。端居抚流化,允惬静者情。浮阳起丛壑,流烟散孤城。岸条发潜頴,园卉含初荣。冩襟旷明霁,览物纡防行目恱。双飞雉耳感,孤鸣鸎形运自相代。神理谁为名?徃规与时逝,来虑随年并。心存汉隂灌,躬斆南阳耕。防还念知止,荘论持逹生。自非秉昭旷,能不婴世营?二鸟鸣知天曙,氷泮知天和,寒崖变吹律,阳渚发鸣葭。温风戒旦至,淑气应时加。申瞩暨昏旦,驰情赴幽遐。连峯睇初景,木杪眺孤霞。隂雪被髙岑,暄波防平沙。辨▯气有异,触物理无涯。抚已寡朋与,懐侣独长嗟。徒攀春岸条未采,中林华情惬赏不遗。心旷迹自赊,允矣敦夙逰,不愧在涧歌。田园杂诗二首习宦非我长,官久计转拙,遭斥还田庐,获与初念协。树艺良有期,农事固堪恱。飘飘绿原风,皛皛明川月。披襟恣吾适,既夏不知热。回思行役日,寒暑靡得辍。踈懒古虽鄙,任性亦可适。膏畴矧丰蔚,积潦复凄冽。白日皎在兹,停云静如结。为谢二三子,努力慰衰劣。二去官今七暑,渐与农务亲,随宜谙土性。言话群野人,时或遡防风,行歌响空榛。先民邈何,扳慨焉!伤我神慨,伤遹谁知?所有三二賔,文论日徃来。烱烱髙义,申炎雨囘众壑,凉颷起脩畛。兀然林木下,日入忘归。轮▯蝉夕,益聒去鸟一何频!野行畏多露,无使侵衣巾。

大复集巻八

译人生不过百年,内心为什么要被形体役使?登高远望九原,只看见松树和柏树。徘徊在故乡里巷,想起我平生的亲友。用一斗酒互相问候,走过田间小路又越过陌道。登堂尽情款待,华灯照耀着今夜。何必倾尽丰美的菜肴,浊酒姑且用来取乐。红润的容颜难以长久,胡须头发也将变白。遍看四海之人,谁是不会死亡的客人?美好时光不及时欢乐,到了衰老时叹息又有什么益处?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生,活着的人也永远不停息。日月交替送走岁月,万古又哪里有尽头?白色的丝线会变成苍黄,岔路多有南北之分。在家时还常常互相问候,出门后又哪里能预料?落叶归于树根,飞鸟收起羽翼。客游万里之外,最终还是应当回到故乡。十四 早晨在高堂上设宴,宾友相互追随游乐。厨人进献丰盛的膳食,妙龄歌妓唱起清亮的歌曲。处身世间不能活到百岁,欢乐实在难以周全。财富太多反而成为祸害,乘坐驷马之车会招来过失和责难。哪如王子乔那样安然,飞升而凌越九州?十五 岁暮时寒风吹来,蟋蟀在夜里悲鸣。高楼上有思念丈夫的妇人,叹息着不能自我欢娱。丈夫远行尚未回来,孤独的妻子守着空闺。衾被卷起不能入睡,罗帐又为谁挂起?君子如向东流的水,我如向西飞驰的日光。形势彼此不能相及,你我又怎么能够和谐相会?回想结发以来的情意,曾约定携手一同归来。秋花凋落在旧日树林中,却还会重新放出光辉。看着这一切,各自努力吧,不要忘记荣盛的时光。十六 遥远的孟冬之夜,悲凉的风在北林中鸣响。严霜覆盖野草,草木曲折低垂,仿佛随时要沉落。佳人长久隔在越地,遥远得如同辰星和参星。并船不利于渡过,想去却要深入江湖。客人从南方来,送给我一张绿绮琴。愿借云中的羽翼,把美好的琴音寄给你。胶漆也不如我们的关系牢固,金石又哪里值得信任?只要光明正大的道义不亏损,到死也应当保持一心。十七 青鸟飞来,在北方徘徊,又向南飞翔。美人送来的书信到了,拆开信封,灿烂地发出光彩。她送给我织机上织成的锦缎,曲折织成精美的花纹。上面织着比目鱼,下面织着成双的鸳鸯。礼物丰厚,情意也不薄;我感动激越,独自徘徊。把它裁成被子和床帐,放置在黄金箱中。君子不拿它来御寒,三年之后仍能闻到芳香。我一心奉承你的光惠,常常害怕你把我遗忘。十八 浓霜降下,秋夜里灯油寒冷而没有光。凄厉的风掀动帷幄,洁白的月光流入内室。旅客行走在异地,独自一人,有谁与他相伴?仰头看天上的星星罗列,颗颗都排成行。牛郎和织女独自承受什么罪过,却要隔着河梁相守?可叹我没有乘风的翅膀,想离去却不能飞翔。伸长脖颈长久叹息,眼泪白白沾湿衣裳。鲁连 鲁仲连最初游历各国,能够排解危难、解决纷争。他写信送到燕国,使燕国复兴;又凭片刻谈论击退秦军。他不接受万户侯的封赏,向千乘之君长揖行礼。起初被称为天下士,最终成为海上平民。张良 子房号称人杰,容貌身材并不魁伟。报韩之志已经实现,辅佐汉王的功绩也很美盛。他出奇谋,凭三寸之舌;决胜千里之外。一旦遇到黄石公,后来又跟随赤松子。眺望郭城西面的群峰,怀念从前隐居的生活,同时抒发自己的浅陋志向。蛟龙盘伏深渊,鳞甲在水中游动;白鹭振动云中的羽翼,潜藏的姿态喜爱幽深之处,远飞的羽翼却怕受拘束。近来我暂且脱离尘俗,秉持天性,喜爱探寻连绵山岭的秀色。我的乡里有幸得到它的眷顾,早晚都能横陈天际;岩峦层叠映日,苍翠之色积聚,涉水而行,波涛绵延回旋。攀登山岭仿佛近在咫尺,放眼远望延伸到遥远的郊野。抒写心情寄托于孤石,赞美隐遁,怀念那位隐士。俯仰之间感慨今昔,霞光中的楼阁仿佛丹红山崖,烟雾缭绕的藤萝遮蔽青色石壁。侧耳倾听山谷中的声音,希望追寻云外的踪迹。兴致和性情所感越来越深,对着景物却无人同我共享快乐,难道只是借助虚幻的相逢吗?终究还是与幽寂相契。游西山二首 清晨登山,傍晚登楼远望;河上道路被风吹拂,边塞尘土积聚,雨水汇成浩大的积涝。山中人苦苦挽留我,这条道路为什么如此纷扰?虎狼夹在道路两旁哀啼,鸿鹄远去却不嫌早。石泉姑且足以饮用,粗粝的饭也足以吃饱。何况你我平生亲密深厚,正好叙说心中所怀,一同游行于白云树林之间。倘若遇到瑶华草,便携手采来相互赠送,在岁寒之时永远保持友好。二 美好的地方不可能很多,好的游赏难道在于次数频繁吗?这座山秀美而有灵气,地域开阔,远望令人心意相合。高峻的碧色岩石直入缥缈之中,青莲般的楼宇相接;鸣响的泉水从丹红石壁流下,白沙横铺在回曲的水洲。远眺之心久久沉浸于幽静,更何况还有尘世之外的友伴。我应当和你们一起翩翩飞升。立春日作二首 和暖的春候来到,天气温和而清爽。独居静坐,抚察万物流转变化,确实符合清静之人的情怀。浮动的阳气从群山深谷升起,流动的烟霭散开,环绕孤城。岸边的枝条发出潜藏的新芽,园中的花草含着初开的荣华。抒发胸襟,面对开阔明净的晴霁;观览万物,舒展而远望,眼睛感到喜悦。双飞的野鸡令人有所感触,孤独的黄莺鸣叫;形势和命运自然相互代替。神妙的道理又由谁来命名?过去的谋划随着时光逝去,未来的忧虑也随年岁一同增长。我心中存有汉阴老人灌园的志趣,亲自学习南阳躬耕。还想到知足止步,持守庄子所说的通达养生之道。若不是秉持明朗旷达的心性,怎能不被世俗事务缠绕?二 鸟鸣便知道天将明,冰融便知道天气转和;寒冷的山崖因节候变化而改变风律,向阳的水洲生出鸣叫的芦苇。温暖的风在天明时到来,和善的气息应时增加。早晚反复注视,心情奔驰到幽远之处。连绵山峰看着初升的日光,树梢上眺望孤独的晚霞。阴冷的积雪覆盖高山,温暖的水波映着平坦的沙地。辨别节候,气息各有不同;触及万物,道理无穷无尽。抚念自己,少有朋友相伴;怀念同伴,独自长声叹息。徒然攀折春岸的枝条,却还没有采摘;林中的花朵令人心情惬意,不能遗弃这番欣赏。心胸开阔,行迹自然疏远;确实应当珍重旧日的交游,不愧为《在涧》之歌。田园杂诗二首 做官并不是我的长处,任官日久,谋划反而越来越笨拙。遭到斥退回到田舍,终于同最初的愿望相合。种树栽艺确实有时令,农事本来就值得喜悦。轻风吹过绿色原野,明亮的月光照在清澈的河面。敞开衣襟,任意享受自己的适意;即使到了夏天,也不知道炎热。回想从前奔波服役的日子,寒暑从未得到停歇。疏懒在古人看来虽然鄙陋,任性而为也可以自得。何况肥沃的田地丰美茂盛,积水退去后又显得凄清寒冽。白日明亮地照耀这里,停聚的云彩安静得像凝结不动。替我向二三位朋友致意,请你们努力来安慰我这个衰老无能之人。二 离开官职如今已经七个夏天,渐渐同农事亲近,也随地势了解土壤的性质。和一群乡野人交谈,有时迎着风行走,放声歌唱,声音在空旷的丛林中回响。先民已经遥远,怎么能不牵惹感慨?伤我精神的事情,谁知道呢?只有三两个宾客,天天往来谈论文义。他们高尚的义理明亮灿烂。炎热的雨水回旋于众多山谷,凉风在长长的田间道路上升起。我独自坐在林木之下,直到日落也忘了回去。黑色的车轮般蝉声在夜晚响起,更加嘈杂;离去的鸟儿何其频繁!野外行走要担心露水太多,不要让它侵湿衣巾。《大复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九明何景明撰五言古诗五十四首水营墅治田圃种树樵隐,安于山农,隐乐耕畔,由来事不同,各以性所玩。倚扉憇南冈【一作园】负杖行春岸。时泽冒原隰,逺水増波澜。方塘菰蒲暎,回渚鳬鹜乱揷栁。冀息隂,列竹冀成竿。缘坡引行条,依墉植頺干。筑堤屛棼秽,激流代携灌。踈慵外经济,卑贱鲜忧患。谅懐原生耻,庶悟孔父叹。汲古缀遗言,欣焉秉柔翰。与贾郡博宿夜话世故相紏纒,人生剧如系。予方值忧艰,子亦念淹滞。邂逅胡不频?兹嵗忽将逝。苍苍季冬夕,悄悄昆防闭。积雪委沙曲,廻风薄林际。繁星烂髙寒,明月皓初霁。闻鸡起中夜,扪虱谈当世。萧条时事危,寂寞古人计。天地悲疮痍,江湖愧经济。懐哉式防诗,▯然出双涕。除夕述哀四首世事相倚伏,日月更代谢。百年能几时?一嵗祗今夜。逝者岂复廻?有生无不化。惨恻孤灯前,悲啼数行下。二别离今几何?墓树亦已青。徒褰素帷泣,奈此▯室扄。古城积隂雪,虚牖临寒星。嵗暮兴慨念,愁立空屛营。三去年值今夕,庭闱奉顔色。今年值今夕,空奠几筵。侧苍苔翳幽隧,翠栢开灵域。顾望西山隂,风云为凄恻。四忧人不能寐,起践中夜霜。城笳絶仍响,室灯惨不光。所亲半重泉,有姊各一乡。附书与鸿鹄,嵗晩路更长。赠别孟望之四首束髪事交结,白首以为期。以兹女萝质,托彼青松枝。重聚故乡园,殷勤慰我私。忽复逺行迈,况值秋风时。我有一罇酒,送君浉水涯。酒酣思无极,临岐理桐丝。谁知清商苦,一弹一生悲。二迢迢望夏口,肃肃戒仆夫。金飚吹,明星行李巳届途,亲戚各相送。万里在斯须,喈喈中林鸟,日出相鸣呼。人生各有役,安能长相娱。三仲秋物色惨,逰子生离顔。朝辞义阳陌,夕宿武胜闗。遥望武昌路,汉水何潺湲。愿为比翼鸟,逸翮杳难攀。愿言终令徳,努力济时艰。同心茍不亏,岂在离并间。四公子事逺逰,离别无复云。丈夫万里志,焉能恋故羣?我有千金剑,经天决浮云。龙光久未试,姑以持赠君。愿言终永佩,勿令埋尘氛。逰西山二首清晨,命予驾飘飖,逺逰迈。愿言厯岖嵚,况此春华在林条?纷可结,石秀行当采。道逢谐俗士,谓予尔何隘?人命未可期,河清讵能待。纵羽思山林,潜鳞慕江海。富贵人所欲,吾志不可改。二欝欝西山岑,遥遥山上阪。俯观清涧流,仰觑白云返。处世亦何促,谁能遂仰偃?夷齐归首阳,黄绮在商巘。此道久不复,斯人苦难挽。振衣谢尘涂,吾驾日已逺。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九,明何景明撰,五言古诗五十四首 修治水边别墅的田圃并种树 樵夫和隐士安于山中农事,隐居者以耕作田畔为乐。由来各自所做的事情不同,各自玩赏自己性情所爱。倚着门扉在南冈休息,背着手杖走过春日河岸。及时雨水覆盖原野低湿处,远水增添了波澜。方形池塘中菰草和蒲草相映,回曲的水洲上野鸭野鹜纷乱。插下柳树,希望它息荫成林;排列竹子,希望它们长成竹竿。沿着山坡引种行列的树木,依着墙壁栽下衰败的树干。筑堤来屏障纷乱污秽,引水来代替亲自灌溉。疏懒怠惰于外在的经世事业,身份卑贱,忧患很少。料想我怀有原宪以贫穷为耻的心愿,或许能领悟孔子感叹世道的心情。汲取古人的学问,缀辑遗留下来的言语,欣然执笔书写。与贾郡博夜宿交谈 世俗的变故彼此纠缠,人生艰难得像被捆缚。我正遭逢忧患,你也忧念长期困滞。偶然相逢,为什么不能多些时候?这一年忽然就要过去。苍茫的季冬夜晚,寂静之中昆虫闭藏。积雪堆在沙湾,回旋的风逼近树林边际。繁星在高寒的天空中灿烂,明月在初晴时洁白。半夜听见鸡鸣便起身,摸着虱子谈论当今世道。时事萧条而危急,古人的谋略也显得寂寞。天地为民生创伤而悲,我们身处江湖却有愧于经世济民。怀念啊,《式微》之诗;悲伤之中不禁流下两行眼泪。除夕述哀四首 世事彼此相依相伏,日月交替更迭。一生百年能有多少时日?一年只剩今夜。逝去的人哪里还会回来?有生命的没有不发生变化。孤灯前悲惨凄切,悲伤哭泣,眼泪流下数行。二 分别至今有多久?坟墓上的树也已经青翠。徒然掀起素色帷帐哭泣,又能奈何那幽暗墓室的门扉紧闭?古城积满阴冷的雪,空窗面对寒冷的星光。岁暮兴起感慨和思念,忧愁地站在空屏风旁。三 去年就在今夜,我还在庭闱奉承父母的容色;今年又逢今夜,却只能空对几筵祭奠。侧旁青苔遮蔽幽深的墓道,翠柏敞开灵寝的区域。回头望向西山的阴影,风云也显得凄切悲恻。四 忧愁的人不能入睡,起身踏着半夜的寒霜。城上的胡笳声断了却又响起,室内的灯光惨淡而不明亮。亲近的人有一半已经埋在黄泉,姐妹们又各自处在一方。把书信托付给鸿雁,岁末道路更加遥远。赠别孟望之四首 从年轻时便结交,直到白头也以相守为期。凭借女萝般的资质,托附于青松的枝条。重新在故乡园中相聚,殷勤地慰藉我的私情。忽然又要远行,何况正值秋风时节。我有一樽酒,在浉水边为你送行。酒意酣畅,思绪无穷;到了岔路口,弹奏梧桐琴弦。谁知道清商曲调的苦意?每弹一声,便增添一层人生悲哀。二 遥遥望着夏口,恭敬地告诫仆夫。金风吹来,明星运行,行李已经到达道路;亲戚们各自前来送行。万里路程转眼就在眼前,树林中的鸟儿啾啾鸣叫,太阳出来便相互呼唤。人生各有各的职役,哪里能够长久相互娱乐?三 仲秋时节景物凄惨,游子生出离别的愁容。早晨辞别义阳的道路,傍晚住宿在武胜关。遥望通往武昌的道路,汉水何等潺湲。愿做比翼鸟,只是高飞的羽翼遥远,难以攀援。愿你最终成就美好的德行,努力救济时世的艰难。同心之志如果不亏损,哪里在于相隔还是相聚?四 公子将要远游,离别之事不必再说。大丈夫有万里远大的志向,哪里能留恋旧日的同伴?我有一把价值千金的宝剑,光芒可以贯通长天,斩断浮云。龙的光彩长久未曾试用,姑且把它拿来赠给你。愿你终身佩带,不要让它埋没在尘埃之中。游西山二首 清晨命令我驾车,车马飘摇,向远方出游。愿意历经崎岖险峻,何况如今春花正在林间枝条上开放?纷纷的花朵可以采来编结,秀美的石头正好沿路采拾。路上遇到谐于世俗的人,他问我:你为什么这样狭隘?人的生命不可预期,黄河澄清又哪里能等待?即使长出羽翼,我仍思念山林;即使成为潜鳞,我仍羡慕江海。富贵是人所欲求的,但我的志向不可改变。二 西山高耸而幽深,山上的阪道遥遥延伸。俯身看清澈的山涧流淌,仰头望白云回旋。人生处世为何如此急促,谁能真正遂意安闲?伯夷、叔齐归隐首阳山,夏黄公、绮里季隐居商山。这样的道路已久未复兴,这些人实在难以挽留。振衣辞别尘世,我的车驾已一天天远去。

元日言志北杓建寅月,东谷发首旦,气转青阳,暧日暎丹霞,烂羣物欣向荣,万象倐改观。自予脱朝簮,及兹谢尘干,世事鉴倚伏,节▯感廻换。岩耕慕长徃,渊纶恣永玩,俯羡潜波鳞,仰慙薄霄翰。钦此无闷言,忘彼髙飞叹,勉懐日新志,庶以慰朝旰。观春雪腾空布,柔云荡日,溢繁吹,素雪千里来飘扬,九衢内积隂改▯节,新阳献青嵗,永辞寒卉寂,甘并春华媚,缤纷散广陌,皛耀敞尘界。既随防霰集,复与流飚防,临牖翫靡足,陟槛望逾迈,参差百甍接崒▯,层台对佳人,御櫺轩上客,倚飞盖,旖旎结华缨,离縰飘素带。郢中有希倡,阳阿岂恒态?君胡慕髙卧沉防,独无类。仲春雨霁,出逰郊麓,览物叙懐,兴言自歌四首。旬隂豁初霁,临眺城西洲。决决松上溜,潺潺石间流。积霖晦平陆,春云弥崇丘。眷彼农人,谈写我终嵗忧。二崔巍南山,郭宛彼沙上。道荷蓧,赴脩埛。采萍,渉流潦。懐贤,顾已后适已。每不早,缅兹山中人。含念欝中,抱。三幽人久见招,觧薜俟中林。山行岩光暝,水息霞气隂。随行委流止,寓物观浮沉。达人贵忘我,奚用存知音?四举目怡清,和周览究昏昼,众壑积庭阶,攅峯罗户牖,攀林摘丛頴,越巘采孤秀。日暮天际云,忽与飘风遘。赠梁宗烈二首▯瑚产南海,翡翠生炎洲。丰林多异,干石璞皆良。璆瑰材植遐域,万寳聚岩幽。岂无千金贾,亦有万斛舟。此物匪为易惜哉!不见收玉英,匿龙渊;黄金沉浊流,辉莹久已閟。未蒙知己求,徒归匠者愆用,负和氏羞。谨子握中璧,时哉毋闇投。二飘风顷刻至,征云万里防。与子非风云,欲遘良无由。川涂限山海,音问邈中州。升髙望广域,极眺沧溟流。浮烟隐榛树,白日蔽岑丘。飞鸿不我顾,逝鹄不我留。宁无轻舟志,浩渺安可求?桂树茂炎隩,芝草翻灵洲。独处慕朋侣,攀赠谁为酧?倘荷▯眷,言慰此平生忧。赠王文熈四首【以下京集】空堂夕灯明,离思漫浩浩。泠泠朱丝弦,聼我别鹤▯。出门难久留,各言慎所好。江湖逈且深,鸿鴈几时到。二行子夜中,起月没,星尚烂。天明出城,去薄暮,长河岸草际,人独归烟中,鸟初散。觧缆忽以遥,川光夕凌乱。三光风转栁枝,宛宛路之傍,蒙蒙苑中花,朝日耀其英,停车欲有赠,攀条折春芳。春芳亦消歇,但使故意长。四息马中林,树烟霭何氛氲?迟迟仲春日,丛薄华且芬。上有单飞翼,哀鸣振层云。冉冉征途客,踟蹰不忍闻。嗟哉!彼何物,日夜求其羣。恽功甫悼亡二首捐弃不待年,幽魂渺仙峤。庭下孤鸣鸾,悬镜耻自照。帐冷凝素尘,窓虚耿熠燿。平生白头吟,空然发悲调。二芙蓉望秋零,幽兰歇芳早,不作双头花,翻为防肠草。戚戚懐所思,悠悠感▯抱睠兹白髪,心穷年以相保。悼亡三首冬夜一何长,展转难及晨。念彼重泉下,杳杳隔千春。中闺月皎皎,纨素委流尘。驰光安可追,徃者无复陈。凄凄向隅泣,无乃女子仁。丈夫自有志,忍哭虞伤神。沉思结中抱,恨恨不能申。二鸣鸡报早,朝出户,履晨霜,仰视东方,星三五不成行,念子当此时,灯前理衣裳,恍然失所在,零泪空滂滂。三皎皎机中绢,拂拭明如雪。裁为双中衣,罗带纷绾结。亲持向我前,与我言:「结发岂足佩?下体聊以奉娱恱。执此百年心,叹息一朝絶。」人故物自留,欲视不忍发。藏之箧笥中,余香日以歇。挽叶进士矫矫松栢枝,在彼丘中阿。上盘青云端,苍翠欝嵯峨。惜哉千尺干,严霜摧其柯。本为大厦用,不竟当如何?赠李献吉三首西方有佳士,于世寡所谐。横风整脩翰,倐忽超九逵。天门限重关,屡扣阍者辞。济济列仙子,冠裳竞追随。青云蔽阊阖,仰视何逶迤。皎日匿西陆,驰光难遽回。世无鲁阳子,坐惜朱顔衰。二东风吹我衣,白日何杲杲?整驾出郭门,脩涂浩横潦。登山采幽兰,日暮不盈抱。采之欲何为?遗我平生好。岂无艳阳花?言子好香草。丈夫有本性,安得不自保?寸心茍弗移,可以鉴穹昊。三烈女守闺室,忧日懐寸隂,横琴写妙曲,繁商激阳林。悠悠行路子,谁为识其音?人生处世间,贵在相知心。所以采薇士,甘饿西山岑。答献吉二首欝欝双凤阙,翺翺飞云间。我皇乗六龙,平明开九关。下有敢死士,批鳞犯其顔。白日运苍昊,薄暮浮云还。一朝啓光耀,忠诚良可宣。二吾君古尧舜,垂衮蓬莱宫,止辇受羣善,小大必有容。缅懐燕邹子,悲号诉苍穹。彼苍亦何神?五月飞霜风。至诚变金石,何惧不感通。逰鲁山城南舎二首猗彼方外客,逍遥城南墅。初夏苖始盛,荷笠事田圃。地僻寡邻舎,弥旬絶车马。红葵生井上,青榆防堂下。前冈后有岑,原泽何膴膴。清风林下酌,狼籍列樽爼。翻思在朝市,役役徒劳苦。二

译元日言志 北斗柄指向寅月,东谷迎来年初的清晨;春气流转,温暖的阳光映照着红霞,灿烂万物欣欣向荣,万象忽然改换了面貌。自从我脱下朝服辞去官职,直到如今告别尘事;世事足以鉴知祸福相依,时节更替也令人感慨。仰慕在山岩间耕作而长久归隐,纵情于深渊垂钓、长久游赏;俯视羡慕潜游水中的鱼,仰望又惭愧自己不能高飞。敬守这种无忧无闷的言语,忘掉那种高飞而叹息的心情;勉励自己怀抱日新之志,希望借此慰藉早晚的忧劳。观春雪 腾空铺布,柔云荡漾着阳光,繁密的风吹来,洁白的雪从千里之外飘扬而至。京城大道内积起阴寒,改变了玄色的时令;新春呈现青色的年华,永远告别寒花的寂寥,甘愿同春花一起争妍。雪花纷纷洒落在广阔的街道,明亮地照耀着尘世。既随着防霰聚集,又同流风相伴;临窗观赏仍觉不足,登上栏槛远望更觉开阔。参差的百座屋脊连接着高峻的山势,层台相对着佳人;驾车登上楼阁的贵客,倚着飞驰的车盖,华美的缨带旖旎交结,白色的飘带随风飞扬。郢中有希有的和歌,阳阿之曲难道是永恒不变的姿态吗?你为何羡慕高卧沉默,独自没有同类呢?仲春雨后天晴,我出游郊外山麓,观览景物抒发情怀,兴致所至自己歌咏四首。十日阴雨终于初次放晴,我登临远眺城西的洲渚。松树上的水滴决决作响,石间的流水潺潺不停。连日的积雨使平原昏暗,春云布满高山。想到那些农人,谈论之间写出我对他们终年辛劳的忧虑。二 南山高峻,城郭曲折地坐落在沙洲之上。有人背着蓧筥,走向修长的田野;有人采摘浮萍,涉过积水。心怀贤者,却回顾自己已经落后;每每不能早到,遥遥思念那山中的人。心中含着郁结的思念,怀抱着……。三 幽居的人久已招请我,我解下薜荔衣带,在林中等待。行走山间时岩光已昏暗,水面平息而霞气转阴。随着行止而任意停留,寄托于万物以观察浮沉。通达的人以忘我为贵,何必还保存知音之念?四 举目望去,心情怡然清爽;和风周遍,览尽昏昼。众山沟积在庭阶之前,群峰聚列在门窗之外。攀援林木摘取丛生的花穗,越过山岭采摘孤独的秀色。日暮时天边的云彩,忽然与飘来的风相遇。赠梁宗烈二首 珊瑚产于南海,翡翠生在炎洲。丰茂的树林中多有奇异之材,坚石中的璞玉也都珍良。美玉和奇材来自遥远的地域,万般珍宝聚藏在幽深山岩。难道没有出千金购买的人,也没有装载万斛的船吗?这些东西难道不值得珍惜吗!却不见有人收藏美玉英华,反而使它埋藏在龙渊;黄金沉入浊流,光辉晶莹也已长久闭塞。没有得到知己寻求,徒然归咎于工匠误用,使我有负和氏之羞。谨慎地把璧玉握在手中,时机到了,不要暗中投献。二 疾风顷刻而至,征云万里聚集。你我若非如风云般相遇,想要相逢实在没有缘由。山川道路为山海所阻,音信遥隔于中州。登高眺望广阔地域,极目看沧海流动。浮烟遮隐着丛树,白日遮蔽了山丘。飞鸿不顾念我,远去的天鹅也不肯为我停留。难道我没有乘轻舟远行的志向吗?只是浩渺江海哪里能够求得?桂树茂盛于炎热的水湾,芝草翻生在灵异的洲岛。独自居处而思念朋友,攀折芳草又有谁可赠?倘若承蒙你的眷顾,请用言语慰藉我平生的忧愁。赠王文熈四首【以下京集】空堂中夜灯明亮,离别的思绪浩浩无边。朱弦发出泠泠声响,请听我弹奏《别鹤操》。出了门就难以久留,彼此都说要谨慎选择自己的爱好。江湖遥远而且深广,鸿雁何时才能到达?二 行人半夜起身时月已落下,星星仍然灿烂。天亮出城,走到将近傍晚,长河岸边的草际,只有人独自归入烟霭之中,鸟儿刚刚散去。解开缆绳,忽然驶向远方,傍晚的江面光影凌乱。三 和煦的春风吹动柳枝,婀娜地立在道路旁;苑中的花朦朦胧胧,朝阳照耀着花朵。我停车本想有所赠送,便攀枝折取春日芳花。春花也终将凋谢,只愿旧日情意长存。四 让马在林中休息,树间烟霭多么浓密。仲春的太阳缓缓照耀,草木丛中花朵芬芳。树上有孤鸟独飞,哀鸣声震动层云。远行的人渐渐走在路上,徘徊不忍听闻。可叹啊,那是什么东西,竟日夜寻求自己的同伴。恽功甫悼亡二首 她未到应有的年岁便弃世而去,幽魂渺然远在仙山。庭下只剩孤鸾哀鸣,悬挂的镜子也羞于自照。帷帐冷落凝着白尘,空窗中闪着微光。平生曾作《白头吟》,如今徒然发出悲哀的曲调。二 芙蓉望到秋天便凋零,幽兰过早地失去芳香;不能成为并蒂花,反而成了断肠草。忧戚地怀念所思之人,悠长地感伤,眷恋着这白发,心中终年相守。悼亡三首 冬夜何其漫长,辗转反侧难以等到天明。想到她正在重泉之下,幽暗遥远,隔着千年万年。内室中的月光明亮,白绢衣物弃置在流尘中。流逝的光阴怎能追回,过去的事情再也无法陈说。凄凄然面对墙角哭泣,难道不是女子的仁厚吗?大丈夫自有志向,怎能忍心哭泣而损伤精神?沉思之中愁结于心,遗憾愤恨无法申诉。二 鸡鸣报晓,我早早走出门,脚踏晨霜。抬头望向东方,只有三五颗星零乱不成行。想到你此时或许正在灯前整理衣裳,恍惚间却已不知你身在何处,眼泪徒然滂沱流下。三 织机上的白绢洁白明亮,拂拭后如雪一般。我把它裁成两件中衣,用罗带纷纷系结。她亲自拿到我面前,对我说:‘结发夫妻难道只值得佩戴这些吗?姑且做贴身衣物来供你穿着取悦。持守这份百年之心,叹息之间却在一朝断绝。’人虽已故去,遗物还留存;想要打开来看又不忍心。把它藏在箱笥之中,残留的香气一天天消散。挽叶进士 挺拔高大的松柏枝,生长在山丘中的高处。树干向上盘绕直达青云,苍翠而高峻。可惜千尺高的树干,却被严霜摧折了枝柯。本来是用来建造大厦的栋梁,最终未能发挥作用,又能怎么办呢?赠李献吉三首 西方有一位才士,在世间很少有人与他相合。他迎着横风整顿长翰,转眼间便飞越九重道路。天门有重重关卡,多次叩门都被守门人拒绝。众多仙人济济一堂,争相追随,冠帽衣裳相互辉映。青云遮蔽宫门,仰头望去道路多么曲折。明亮的太阳隐没在西方,流逝的光辉难以立刻回来。世上没有鲁阳公那样挥戈挽日的人,只能坐看青春容颜衰老。二 东风吹动我的衣裳,白日多么明亮!整顿车驾走出城门,漫长道路上到处是积水。登山采摘幽兰,到了日暮也没有采满一抱。采它想做什么?是要把它赠给我平生所爱。难道没有艳丽的阳光花吗?只是说你喜爱香草。大丈夫自有本性,怎能不自我守持?只要内心不改变,就可以对天地日月作证。三 刚烈的女子守在闺房,忧虑时光流逝,珍惜每一寸光阴。她横琴弹奏美妙的曲调,繁促的商音激荡着阳林。悠悠远行的人啊,谁能识得其中的心声?人生处在世间,贵在彼此心灵相知。所以采薇的贤士,甘愿饿死在西山之中。答献吉二首 巍巍的双凤阙高耸,飞云在其间翱翔。我皇乘坐六龙车驾,天刚亮便打开九重关门。下面有敢于死谏的人,批逆龙鳞而冒犯皇帝的威严。白日运行在苍天之上,傍晚浮云又归来。只要有一天光明开启,忠诚之心自然可以得到宣明。二 我们的君主如古代尧舜,身穿衮服垂临蓬莱宫,停下车驾接受群臣的善言,无论大小都必能包容。遥想燕国邹子,悲声号哭向苍天申诉。那苍天又有什么神奇力量?竟在五月飞下霜雪。至诚能够感动金石,又何必担心不能上下感通?游鲁山城南舍二首 那位超脱尘俗的人,逍遥居住在城南别墅。初夏禾苗刚刚茂盛,他戴着斗笠料理田圃。地处偏僻,邻舍稀少,连续十多天不见车马。红葵生在井边,青榆遮在堂下。前面是山冈,后面又有高岭,原野湖泽多么肥沃。清风之下在林间饮酒,杯盘狼藉地摆满樽俎。回想自己身处朝廷和市井,终日奔波劳苦,实在徒然。二

溪行,日亭午,暑气稍见侵。脱巾坐芳草,前有嘉树林。白云澹,清景绿叶垂繁隂。喜无鸣蝉聒,幸有好鸟吟。久厌区中缘,抚兹意弥深。浩歌答良友,聊用开吾襟。中秋十七夜留康徳防饮二首飘风防浮云,白曜奄西藏。羁人惜短晷,眷此秋夜长。长夜无与晤,所懐浩难忘。君子枉光驾,嬿婉情未央。披轩待流月,展转错华觞。临觞惨不御,对景久徬徨。欝雾暧庭隂,黯黯如降霜。流波委頺魄,兹嵗渐以更。消长互相谢,盛满安可常?朂哉君子,心谦谦道弥光。二客心悲夕隂,相顾増烦忧。麾杯浩歌起,欲去不可留。屏营独抚膺,仰观熠燿流。倐焉四宇豁,众星烂以稠。防气降大谷,浮飚扇清秋。昊天舒华魄,衘耀西南楼。朱门歇笙竽,绮陌车马休。嗟尔晨明月,烛烛安所求。咏懐十首北陆无淹晷,嵗迈,隂已长。摄衣起,中夜,凛凛悲严霜。明月丽髙隅,繁宿纵以横。徘徊仰天汉,惋彼参与商。形影永乖隔,万里徒相望。二烈炎灼昆冈,乃辨金石坚。金石有恒性,销铄讵能迁。薪樗莫伤桂,刈萧毋及兰。薫莸不同器,清淆本殊源。君覩髙翔翼,卑栖非所安。三英英,园中槿朱荣,媚朝阳,朝阳倐西隤,朗月借其光,驰辉难久耀,华陨不再扬。畨畨,白马郎,皎皎,青楼娼,容好岂足恃,相要在衷肠。四积薪以待,燔畜裘以御冬。为物贵及时,余者安足庸?金张借地势,卫霍承华封。冯生守穷巷,白首不见容。贱者日迍邅,贵者日以崇邈。彼天上京,玉宫阍九重,髙髙不可测。欲徃将何从?五知鸟去恶木,蝼蚁恋腐茎。复隍啓危,满为山忌。将成泛观,瀛海内巨细各有情。哲夫炳身后,昧者营其生。千金买一壶,为豫当及早。江湖多风涛,舟檝不可保。六寂寂沅湘流,长江上有枫。青蕙縁广隰,绿蘅被洲中。扬舲泝烟沚,遥瞻二妃宫。二妃何婉防?搴馨振防风。觧佩遗下女,将以明我衷。光采不易合,精诚渺难通。浮云蔽江臯,白日忽已晩。还顾苍梧原,何时翠华返?七飞鸿遵故渚,长鸣有余哀。北地多悲风,霜雪日以催。灵乌集君舎,君反见疑猜。忠信茍不显,杀身亦何为?始知山梁雉,欲下仍徘徊。八长安有绮楼,文窓结朱防,俯视千万甍,遥临十二衢。楼中弹瑟女,容采耀城隅。岂无吉士?诱失身良为愚。廻风入繐帐,倐忽白日徂。玉顔易销铄,不久当何如?九白露晞,朝日苕荣,委清秋,长风吹野草,飞藿不自谋。猥彼众多子,安知良士忧?覆水置平地,一散永不收。鼂错忧汉室,翻为六国仇。祸机茍不测,谈笑生戈矛。留侯信人杰,逝从赤松逰。十白玉本自白,苍蝇乱其真。防言觧胶漆,况匪平生亲。烈士死道傍,贪夫登要津。自古皆有然,兹恨何当申。蓬丘▯烟雾,贝宫欝嶙峋。列仙如可期,吾将蹑清尘。东臯蔼蔼东臯,村中有幽人宅。茅堂入空林,草径无来客。林中桂树,英容采耀月,夕寒香有时。匮秋来望,攀折。赠边子四首自予辞京邑,念子守南服,嵗序阻欢觏,川涂积遐瞩,北骛方自兹,东轘偶相值,聨镳始宋中,觧缆及河曲。二同车越梁晋,览厯多古疆,纡迟卫流汭,转盻淇水阳,感来意不浅,道故言已长,辛勤眷途语,怆恻悲别章。三戎马暗中原,嗟此逺行子,遥遥赴城阙,戚戚望桑梓。路阻难可通,河清讵能俟?俛仰君父间,出处良在此。四欢聚理无恒,悲离情有伤。况兹征途间,讵能久相将?浮云兴嵗暮,素雪翳晨光。挥手自兹别,后期应毋忘。

大复集巻九

译沿溪而行,太阳正当午,暑气渐渐侵袭。脱下头巾坐在芳草上,面前有美好的树林。白云淡淡,清幽的景色中绿叶垂下繁密的树荫。欣喜没有蝉鸣喧扰,幸好还有好鸟歌吟。长久厌倦尘世的牵累,抚临此景,心意更加深沉。放声高歌回应好友,姑且用来舒展我的胸怀。中秋十七夜留康德防饮二首 疾风吹散浮云,白色的日光忽然藏入西方。羁旅之人珍惜短暂的白昼,眷恋这漫长的秋夜。长夜无人相会,心中所怀浩荡而难忘。君子屈驾来访,欢爱之情尚未穷尽。推开窗轩等待流动的月色,辗转之间错落地举起华美酒杯。面对酒杯惨然不能饮,对着景色久久徘徊。浓雾笼罩庭院而阴暗,黯淡得仿佛降霜。流动的水承载着衰颓的月魄,今年也渐渐更替。消长彼此交替,盛满哪里能够长久?努力吧,君子心怀谦谦之德,道义将更加光明。二 客居之心为傍晚的阴霭而悲伤,彼此相顾更增烦忧。我挥去酒杯起身高歌,想要离去却不能停留。独自徘徊抚胸,仰头观看闪耀流动的星光。转眼间四方天空豁然开朗,群星灿烂而密集。阴寒之气降临大谷,浮风吹拂着清秋。苍天舒展明月,含着光辉照向西南楼。朱门中笙竽声停歇,华丽街道上车马也停止。可叹那清晨的明月,明亮地照耀着,又究竟在寻求什么?咏怀十首 北方的寒气不让白昼停留,年岁渐渐流逝,阴气已经增长。我整理衣裳起身,在半夜感到严霜凛冽而悲伤。明月照临高处,繁星纵横交错。我徘徊仰望银河,惋惜参星与商星彼此相隔。形体与影子永远分离,相隔万里只能徒然相望。二 烈火灼烧昆冈,这才分辨出金石的坚贞。金石有恒定的本性,熔化销蚀又怎能使它改变?烧柴不要伤害桂树,割蒿不要牵连兰草。香草与臭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皿中,清水与浊水本来就源头不同。你应当看那高翔的鸟翼,低处栖息并非它所安适。三 鲜花盛开,园中的木槿红艳繁茂,向着朝阳显得妩媚;朝阳忽然西沉,明月借给它光芒。奔驰的光辉难以长久照耀,花朵凋落后不能再次盛放。翩翩的白马郎,皎皎的青楼女,容貌美好哪里值得凭恃,彼此相约还在于内心深情。四 积聚柴薪以备使用,焚烧牲畜的皮裘以抵御寒冬。万物贵在及时,剩下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处?金日磾、张安世凭借地势权势,卫青、霍去病承受显赫封爵。冯唐困守穷巷,直到白头也不被容纳。卑贱的人日益困顿,显贵的人日益崇高遥远。那天上的京城,玉宫的门禁有九重,高高在上不可测度。想要前往,又将从哪里走呢?五 鸟知道离开恶木,蝼蚁却留恋腐朽的茎干。城壕反复修筑而显出危险,充满之物又成为山的忌讳。将要泛舟纵观,瀛海之内无论大小各有情态。明智的人光耀身后,昏昧的人只经营生前。用千金买一只酒壶,为了预先准备就应当及早。江湖上多风涛,舟船实在无法保障。六 沅湘水流寂寂,长江上生长着枫树。青蕙沿着宽广的低湿地生长,绿蘅覆盖洲中。扬帆逆流驶过烟霭笼罩的水洲,遥遥望见二妃宫。二妃多么婉丽,我采下芳草迎着风振动。解下玉佩赠给神女,将用来表明我的衷情。光彩不容易相合,精诚渺茫难以相通。浮云遮蔽江边高地,白日忽然已经西斜。回头望苍梧原野,什么时候翠华车驾才能回来?七 飞鸿沿着旧日的水洲飞行,长声鸣叫仍有无尽哀意。北方之地多悲风,霜雪一天天催逼。灵乌停集在君王的屋舍,君王反而对它猜疑。忠信如果不能显明,即使牺牲生命又有什么用?这才知道山梁上的野鸡,想要下来却仍然徘徊不定。八 长安有华丽的楼阁,彩绘的窗户结着朱色的帷幔,俯视着千万屋脊,远远临照十二条大道。楼中弹瑟的女子,容貌光彩照耀城角。难道没有美好才士吗?却被诱惑而失身,实在是愚蠢。回风吹入绣帐,转眼白日便消逝。美丽的容颜容易衰败,不久之后又将如何呢?九 白露已经晒干,朝阳下草木花叶繁盛;清秋之中,长风吹动野草,飞扬的豆叶不能自主。那些众多卑微之人,哪里知道贤士的忧愁?把水泼在平地上,一旦散开便永远无法收回。鼂错忧虑汉室,反而成为六国的仇敌。祸患的根机若无法预料,谈笑之间也会产生战争。留侯确实是人中豪杰,于是离去跟随赤松子游遨。十 白玉本来洁白,苍蝇却扰乱了它的真色。谗言能够离间胶漆般的亲密关系,何况并非平生亲近的人。忠烈之士死在道路旁,贪婪之人却登上显要津要。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这种遗恨何时才能申雪?蓬莱仙山隐没在烟雾中,贝宫高耸而幽深。列位仙人如果可以相期,我将踏着清虚之尘前往。东皋 东皋一带草木蔼蔼,村中有幽居之人的宅院。茅屋深入空寂的树林,草径上没有来客。林中的桂树,花朵容色在月光下闪耀;傍晚寒意中,香气有时飘来。等到秋天来临再登高远望,便攀折桂枝。赠边子四首 自从我辞别京城,便想着你镇守南方。时序阻隔了欢聚相见,山川道路使远望积久。我向北奔驰从这里出发,向东转道时偶然相遇;在宋中并驾同行,到了河曲才解开缆绳。二 我们同车越过梁、晋之地,历览许多古老疆域。曲折迟缓地沿着卫水下游行进,转眼来到淇水北岸。感慨由此而来,情意实在深厚;叙说往事,言语已经很长。眷恋着旅途中的辛劳交谈,又为离别诗章感到悲怆。三 战马使中原陷入昏暗,可叹这远行的人,遥遥奔赴城阙,忧伤地遥望故乡。道路阻隔,难以通行;黄河澄清又岂能等待?在君主与父母之间俯仰往来,进退出处的道理正正在此。四 欢乐相聚本来没有恒久,悲伤离别却总令人受伤。何况在这样的征途之间,哪里能够长久相伴?暮年浮云兴起,洁白的雪遮蔽晨光。自此挥手分别,日后的约期应当不要忘记。《大复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明何景明撰五言古诗五十五首赠望之四首嫋嫋孤生杨,迢迢河水汭。平生骨肉亲,婉防相谐悦。思心起懽燕,何况当乖别。浮萍寄清流,聚散有懽惙。与子同枝叶,胡为忍离濶。愧匪根与株,莫能相固结。徳人重行义,志士轻诀絶。慎子万里躯,慰我长饥渇。二良时,不克俱。悠悠子行迈,行迈之何方?乃在万里外。泛舟渉江湘,道逺阻湍濑。我心思桂林,倚立増叹嘅。河清岂无期?柰此日月逝。所愿芳未歇,及兹采荃蕙。三▯生施于葛枝蔓自纒紏念我同胞人是子结髪友少小钟慈育各言常相守出门有羽翼忽尔离隔久戚戚去兄弟思我父与母种▯莫种棘种棘恐伤手恩爱茍不亏离隔复何有」四絶裾不为忍,叱驭宁顾危,念子奉明君,结义良在兹。虽懐垂堂戒,委质我所知。白日岂不察,浮云蔽于斯。孤葵慕太阳,倾心量不移。勿谓长弃捐,终当有返期。送王宗哲少卿肃肃出郊干,行行渉河甸。子身被王命,驷马辉云电。览岳停华隂,观都指秦殿。思子卫泉流,渭浐一以缅。平生共肝胆,何云异乡县?况我离骨肉,子也常眷恋。忆我连枝树,感子同洲鴈。子行四方志,努力思见靣。出城赠韩子晨车去,遥遥将子城之隅。城隅何所有?有荷,复有蒲。念当与子别,思心立踟蹰。他人岂无友?非子谁为娱?折荷勿渉水,渉水濡子车。安得琼瑶华采掇,为子需。过吕仲木宅同吕道夫马君卿夏访吕子,居乃在北城隂门,临古墙渠,上有髙树林,展席流南薫,开轩睇北岑。况谐同心友,聼此和鸣禽。佳人出素帙,髙词播名琛。亮哉清庙瑟,凄其白头吟。一弹意不足,三叹有余音。因之览▯古,寥寥伤我心。鸣蝉菀菀庭中栁,蝉鸣在髙柯上。有西飞燕,下有东流河。美人堂上坐,忘却门前道。举头见鸣蝉,低头惜芳草。冬至北杓指▯朔,南景留严冬,中衢返羲驭,淑气扇黄钟。防阳惧不力,固隂宻且重。至尊怵时令,端拱象钦恭,闭关遏行旅,执玉罗勲庸。天乃群物祖,日为众阳宗。▯兹一线晷,邈彼九渊龙。泰登自此肇,复来岂无从?圣人谨元始,君子履攸终。赠田子三首蓬途眷行旅,绸缪永兹夕之子,遡大江,方舟自此适,蔼蔼皇邑,逰鸣镳,并京陌,同袍四五人,君为逺行客,婉防一室内,安知形影隔,人生重贞固,岂必金与石,念彼胶漆友,喟然感今昔。二苍苍季冬夕,积雪委中衢,三星出东户,纎月扬西隅。主人乐行觞,众賔且停车。何况平生友,夙昔共欢娯。惨恻髙堂上,为子重踟蹰。山川缅以邈,岐路在须防。出门慎自爱,慰我恒相于。三凤鷟去南国,徘徊翔紫庭。毛羽纷葳蕤,霜雪日以零。一鸣已旷世,奋翅排清防。崔巍南山下,修竹何亭亭。文采忽遐逺,伫立望尔形。依依北堂隅,俦侣念伶俜。相聚不须臾,一散如晨星。我欲从尔去,但愧无脩翎。七夕刘子纬宅次君卿韵良时届今夕,懽觏谐兹方。流飚委芳卉,清池激防凉。仰观牛女星,荧荧河汉傍。纎月扬西隅,浮【一作防】云起中央。合离一以怆,明晦古难量。絷子塲下驹,慰我长思望。防絶词孔雀慕俦侣,囘翔恐相失。罗雉为雄雌,反覆不成匹。白沙搏清水,谁能作胶漆?本非骨肉亲,心志安得一?牵纒无己时,防絶有终毕。玉冈黔国地种竹玉冈一精舎,五华东南首,崔嵬瞰城郭,旷缅开林阜,球琳美梁域,篠荡卑扬畆,峥嵘将军第,潇洒文儒囿。霜凝防门寒,日上铃阁昼,褰帷散琴书,缓带接賔友。风林清夏簟,云石静秋牖。参差万琅玕,照耀双▯玖。连城价自髙,倾国貌俱丑。缪倚惭蒹葭,先凋谢蒲栁。上公勲不忘,君子名讵朽。蛮夷钦镇静,风俗化温厚。比徳亮无瑕,抱节良可久。珪璋寡雕琢,瑚琏重典守。至寳天所悭,珍产地非偶。阆颠神仙宅,瑶水蛟龙薮。安知王母觞,复为周王夀。献从万里余,种已千年后。灵秀萃于兹,积累固所有。乐只邦家光,斯韵播人口。赠君采效何逊作四首霜空鴈絶,响风庭叶罢飞。念尔别离日,凄然芳嵗防。城隅明星晳,晓闼残月辉。不见携手好,宵行谁与归?二平生寡所谐,与子中邂逅,防语殊未厌。弦柱促离,奏目防川上云,念攅天边岫,河山邈以绵,伫立阻懽觏。三居人日防,束逰子逝,飘飖山栖,怜雾夕,水泛悦霞朝,违俗势,靡合遗名迹,自超愧,随衣冠侣,振佩青云霄。四嵗晏,客来归,车马一何乱?新妆下机笑,白髪倚门看。未俟春林敷,且玩冬花灿。闲居有徽音,倘付云中翰。酬赠王徳徴北方有一士,云冠瑶华,簮抗身,服髙义,奋翅翔天林。一鸣逺见,斥弃置南海浔。飞黄本冀产,顾盼无千金,絶景迈流电,岂与泥沙沉?邂逅顷三接,一言荷知深。投赠古锦篇,宛聆哀玉音。大雅久寥寂,斯文竟谁谌?皎皎空谷驹,生刍劳我心。江畬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 《大复集》卷十,明代何景明撰,五言古诗五十五首 赠望之四首 柔弱的杨树独自生长,河水曲折遥远。你我平生是骨肉般亲密的朋友,温柔和谐而彼此喜悦。思念之心因欢乐相聚而生,更何况如今将要离别。浮萍寄托在清流中,聚散之间有欢乐也有忧惧。你我同为枝叶,为什么忍心承受离隔?惭愧自己不是根株,不能与你牢固结合。有德之人重视践行道义,有志之士轻视诀别。请珍重你万里远行的身躯,慰藉我长久的饥渴。二 美好的时光不能共同度过。你悠然远行,究竟要走向何方?原来是在万里之外。泛舟渡过江湘,道路遥远,又有急流险滩阻隔。我的心思念着桂林,倚立远望更增叹息。黄河澄清难道会没有日期?只是怎奈日月已经流逝。只愿芳草还未凋歇,能趁此时采摘荃蕙。三 瓜生长在葛藤上,藤蔓自行缠绕纠结。想起我的同胞兄弟,你是我结发的朋友;我们从小共同受到慈爱抚育,都说要永远相守。出门后各自有了羽翼,忽然间却长久分隔。忧戚地离开兄弟,思念我的父亲和母亲。种瓜不要种荆棘,种荆棘恐怕会刺伤手。恩爱如果不曾亏损,即使相隔又有什么关系?四 即使撕裂衣襟,也不能因此忍心挽留;即使呵斥车夫,也难道会顾虑危险?想到你要奉事明君,我们结交的情义正正在此。虽然怀有‘高堂之下不可久立’的戒惧,但你委身事君是我所知的。白日难道看不清吗,只是浮云遮蔽了它。孤葵仰慕太阳,倾心向日的方向始终不改。不要说我将长久被弃置,终究会有返回相会的日期。送王宗哲少卿 庄严地走出郊外,步步涉过河边原野。你身负君王使命,四马车驾光耀如云电。经过华阴时登临山岳,观看都城而指向秦王宫殿。我思念你将经过卫地泉流,渭水、浐水遥遥相隔。平生我们肝胆相照,怎能说只是身处异乡?何况我离开骨肉亲人,你也常常眷恋。想起我如连枝的树,感念你如同洲上的雁。你此行怀有四方志向,努力前行,盼望再见。出城赠韩子 清晨驾车离去,遥遥送你到城角。城角有什么呢?有荷花,也有蒲草。想到将要同你分别,思念之心使我站立徘徊。他人难道没有朋友吗?不是你,还有谁能给我欢乐?折荷花不要涉水,涉水会沾湿你的车。哪里能得到美玉般的花朵采来,赠给你作需用之物?过吕仲木宅同吕道夫马君卿 夏日拜访吕子,他的居所正在北城阴门,面对古墙和水渠,上面有高大的树林。铺席迎着南风,打开窗轩眺望北山。何况有志趣相同的朋友,听那和谐的鸟鸣。佳人拿出白绢书卷,高妙的诗词传播为著名珍品。多么清亮啊,仿佛清庙中的瑟;多么凄清啊,仿佛《白头吟》。弹奏一遍意犹未足,三次叹息仍余音不绝。由此浏览玄远的古事,寥落之感使我内心悲伤。鸣蝉 庭院中的柳树繁茂,蝉在高高的枝柯上鸣叫。西边有飞燕,下面有向东流去的河。美人坐在堂上,忘却门前的道路。抬头看见鸣蝉,低头怜惜芳草。冬至 北斗柄指向玄朔,南方日影停留在严冬;太阳在中天回转,和气吹动黄钟之律。微弱的阳气恐怕力量不足,凝固的阴气深厚而严密。天子敬畏时令,端坐拱手,表现出恭敬谨慎;闭塞关门阻止行旅,执持玉圭以排列功勋。上天是群物的始祖,太阳是众阳的宗主。微小的光阴如一线,遥远的九渊之龙也在潜藏。泰运由此开始萌发,复苏归来难道没有门径?圣人谨慎对待元始,君子践履善终。赠田子三首 在蓬草般的旅途上眷恋远行之人,今夜情意缠绵。你沿大江而上,两船并行从此出发;皇城气象蔼蔼,游人车马鸣响,穿行在京城街道。同袍好友有四五人,而你却是远行的客人。即使同在一室,怎知形影也会相隔?人生重在坚贞固守,难道一定要像金石一样?想到那些胶漆般的朋友,不由感慨今昔。二 苍茫的季冬夜晚,积雪堆在道路中央。三星从东窗升起,纤月在西边天际升扬。主人欢乐地斟酒,众位宾客姑且停车。何况是平生好友,往昔曾共同欢乐。高堂之上惨然悲恻,为了你再三徘徊。山川遥远,岔路就在眼前。出门后谨慎自爱,安慰我永远彼此相亲。三 凤凰离开南国,徘徊飞翔在紫庭。羽毛纷纷而繁盛,却日日被霜雪摧零。一声鸣叫已经震动世间,奋翅冲开清虚之境。在巍峨的南山之下,修长的竹子多么挺立。你的文采忽然远去,我久久站立眺望你的身影。依依不舍地站在北堂一隅,伙伴们思念你孤独无依。相聚不能片刻长久,一旦分散便如晨星。我想跟随你离去,只是惭愧自己没有修长的羽翼。七夕刘子纬宅次君卿韵 美好时节来到今夜,欢乐相会正合于此地。流风吹落芳草花卉,清池激起凉意。抬头观看牛郎、织女星,明亮地闪耀在银河旁。纤月在西边天际升起,浮云从中央涌起。相合与离散一并令人悲怆,明暗变化自古难以测量。把你系留在场下的小马,慰藉我长久的思念和远望。绝词 孔雀爱慕同伴,回旋飞翔唯恐彼此失散。罗网中的野鸡分有雌雄,反复挣扎却不能成双。白沙拍击清水,谁能把它们粘合如胶漆?本来并非骨肉至亲,心志又怎能完全相同?牵缠没有尽头,断绝终究会有结束。玉冈黔国地种竹 玉冈有一座精舍,是五华山的东南门户;山势崔嵬俯瞰城郭,旷远的景色展开于林木山丘之间。球琳是梁地的美玉,细竹低低铺展在田亩;峥嵘的是将军府第,潇洒的是文儒园苑。霜气凝结使宫门寒冷,太阳升起照亮铃阁。卷起帷幕散看琴书,宽衣缓带接待宾友。风吹林木,清凉如夏日竹席;云绕山石,秋日窗前显得宁静。参差排列的万根美竹,照耀如双枚美玉。连城之价自然高贵,倾国之貌也都显得丑陋。妄自倚恃而惭愧如蒹葭,先于蒲柳凋谢。上公的功勋不会被忘记,君子的声名哪里会朽坏?蛮夷敬重你的镇静,风俗受到教化而变得温厚。以德相比确实没有瑕疵,怀抱节操实在可以长久。珪璋少有雕琢,瑚琏贵在典雅守持。至宝是上天所吝惜的,珍奇产物也并非偶然生成。阆苑山巅是神仙居所,瑶水是蛟龙聚集之处。哪里知道王母的酒宴,还会成为周王的寿礼?献上的竹子来自万里之外,种下后要到千年以后。灵秀聚集于此,积累本来就有其根基。愿此乐事成为邦家光彩,这种声韵传播于人口。赠君采效何逊作四首 霜降的天空空旷,大雁绝迹;风吹庭院的树叶,也停止了飞舞。想到你我分别的日子,凄然感伤,正值芳华岁月。城角上明星明亮,清晨门扉间残月仍有光辉。不能再与你携手同游,连夜出行又有谁与我同归?二 我平生很少遇到意气相投的人,能够与你相逢,彼此谈说还远未厌倦。琴弦声催促着离别,奏乐时望见川上的云,思念天边的山岭。山河遥远而绵延,长久站立,只因被阻隔而不能欢聚相见。三 居住的人日日忧愁,束装的游子已经远去;我飘摇于山中栖息,怜惜暮色中的烟雾,也喜爱朝霞映照下泛光的水面。违背世俗的趋向,不能与世俗相合,便抛弃名声踪迹,自我超脱而感到惭愧;却又随着衣冠之士的同伴,振动佩玉,走向青云高空。四 年末时节,客人归来,车马为何这样纷乱?新妆的女子走下织机含笑相迎,白发老人倚门张望。还没有等到春林繁花盛开,姑且欣赏冬日花朵的灿烂。闲居之中也有美好的声音,倘若有机会,愿把它寄托在云中的书信里。酬答赠诗给王德征 北方有一位士人,戴着云纹高冠和瑶华装饰的帽子,簪子高高插着,身体奉行高尚的道义,振翅飞翔在天际的树林间。一声鸣叫便被远方看见,却被斥退弃置在南海之滨。飞黄本是希望得到的骏马,回头顾盼却无人以千金相待;它的速度超过流电,难道能与泥沙一同沉没吗?短时间内与你相逢三次,一句话便承蒙你深切知遇。投赠给我古雅的锦绣诗篇,仿佛听到了哀玉般清越的声音。大雅之音长久寂寥,这种文道如今究竟有谁能真正知晓?空谷中的白驹洁白明亮,你馈赠的生刍使我深深感动。江畬行

树谷,江上田,三年免饥饿。富贵,茍非道,千驷秪一唾。匹夫不夺志,旷士鲜无过。蛾眉召防妬,西子蒙诟涴。铄金惧众口,懐璧诚贾祸。蛇龙盘泥沙,鲲运海水簸。子今还山中,食谷且髙卧。咏衣凄凄絺绤,风惨惨,葛履霜,无衣,叹豳奏,同袍感秦章,物防申有赠,徳音亮难忘,新缣托故素,温燠念寒凉,体裁合情志,拂拭生辉光,虽云异黄里,愿言同褧裳。古怨诗五章陨叶辞旧枝,飘尘就岐路。迟徊决絶意,言念平生故。泥泥行间,泥零零蔓草露。岂不畏沾汚?为子无晨暮。二抗义一何明?结志誓不觧。对靣有背弃,何言万里外?陟疆朝采葑,陟畛暮采菲。所重在徳,音容色安足恃?三白玉虽光辉,瑕疵在其内。徒看色笑亲,讵识肝胆?异势夺恩爱,移交离防毁,至弃捐。岂我伤卑薄,乖情义?四寸心抱贞固,投一安有它?讵知所同欢散聚?忽朝霞,昔为山上石,今为浪中沙。孰云无转移?漂荡令心嗟。五清晨临御沟。御沟东西流,垂杨夹广路。躞蹀行紫骝,挥鞭不顾返。斗酒谁能留?嘅焉中道情,覆水倘可收。情诗出门,景将夕;入门,露已瀼。徘徊双户间,灿烂三星上。玉顔艶,明魄一别,阻▯望,讵能轻诀絶?徒令重惆怅。咏裘羔裘故人物,持赠何殷勤?俭表素丝,质光廻锦绣文。豹祛未称美,狐白安足云?意比绨袍恋,恩同纩絮温。饮酒平生多意气,四海盛交逰列筵亘长夜,谈辩雄名流。杯酒一言合,遽将肝胆投入门。顾儿女忸怩,但懐羞齿。年逮今兹,世故多所由。兴言念亲戚,骨肉婴我忧。寒宵寡欢悰,浊酤聊自谋。明灯耀室内,盘蔬代庖羞。岂必朋与賔妻子前劝酬。语笑率真性,无嫌亦何尤。人生贵止足,吾志卑公侯。数觞已复醉,頽然万情休。寄言驰骛子,从今任去留。送刘御史按淮扬诸郡台臣今按地,圣祖旧开疆,白云万里,来千载还帝乡。伊昔草昧初,血战尘茫茫,一马渡天堑,六龙飞淮扬。尧阶起三尺,禹迹遗八荒,江海控形势,邦家存纪纲。遐哉百年余,世变隳其常,城社穴狐防,当途走豺狼。君埋都亭轮,再覩司隶章,述职属兹嵗,廵狩代我王。泛舟淮泗急,褰幕风日凉,鹰隼在寥濶,一击乗秋霜。逰洪法寺塔园土山塔园欝森,萃土山莽廻互,迹陈慨徃躅,心赏谐秋晤,时惟冬气交零,木爽登顾,袅袅拾层级,盘盘折脩歩,凭危眺倒景,俯槛惊流雾,空王涌庙,卫贵者留墟墓,三门上岌嶪,玉柱撑云露,白日寳光垂风昼,金响度徒,兴雍门哀,未暇首丘虑,珠藏北邙毁,石罅南山锢,怛焉伤逝,心川汜激东骛。赠时亮戴子有仙癖,时荷金门,遇辟谷,逰人间,嗜酒,尚▯素。白日指五岳,笑我不能去。尔未生羽翼,何时向烟雾?赠子言张生神骏骨,一蹶在衢路,虽有万里才,未蒙千金顾。腰佩白玉环,手掷金声赋。堂堂烈士身,勿为名所误。冬夜膏火含朱光,玉罇泛清醴。闲房宻以静,雪流窓户里。良友不我适,室阻怅伊迩。异人非我俦,聊酌娱妻子。十二月朔日大驾观牲▯云翳广陌,素霰雰层城。万乗屯兰甸,六辔俨天行。轻飚转芝盖,重霄扬翠旌。▯▯剑佩合,锵锵龙凤鸣。犠人脱衡楅,膳宰翼房楹。牛羊上廪贮,鹿豕大庖盈。馨香流秬鬯,肥腯奏牷牲。宫阙回帝览,钲皷感皇情。至敬肇兹逹,大礼须时成。简君采夕防星已罗,昼接景将落。见靣不须臾,何以展契濶?侧耳金玉章,音响时间作假寐。晤清顔,倾光岂虚托?枉骖怅云辔,命席耻尘爵。徘徊翳云日,伫立眺城郭。骈居淹晨暮,庶俾私心豁。送崔氏四首行车在门端,送賔集城隅。辕骥难久停,振策中路衢。盘盘大行谷,往念髙堂居,还顾望西山。层阜蔽皇都,回颷赴▯响,飘云奔长徂。昔予背乡域,睠言返田庐。驱车赴燕蓟,兹嵗淹七逾。何因附羽翼,翘首南翔鳬。二畴昔,衣冠士同逰,若云烂,懽燕未及终,存亡在转盼。亡者长沉埋,存者各飘散。俯仰天地间,念之一惋叹。出门送我友,言返故乡县。登髙望古疆,河卫浩以漫,山川白日防,匹马鸣相乱。怆恻懐征途,令我肠中防。三结髪与君友,附骥思一鸣。君子扬休景,遘世垂荣名。伊予守屯蹇,学宦寡所成。握瑜俟知己,知己谁为明?良时展嬿婉之子,复逺行。冲颷起阊阖,浮云翳太清。层城罗宫殿,跃马振緌缨。长啸歌五噫,投策出汉京。慨念古人士,去之一何轻。终焉从子逝,富贵非我营。四飘飘山上葛,累累田中瓠。茍非同根蒂,纒绵安得固?人情易反复,结交有新故。嗟哉夙昔好,乖弃在中路。明珠倘无因,按剑不我顾。深言匪由衷,白首为所误。亮君朂恒徳,永副平生慕。寄赠王子衡四章昔饯迈伊始,今懐缅犹故城。憇屡淹薄舟,逰一洄溯。弭节指頽景,揺车首东路。仓皇抗手别,邈絶赏心晤。二

译种谷于江边的田地,三年足以免除饥饿。富贵如果不是合乎正道,即使拥有千辆马车,也只值得吐弃一口唾沫。普通人也不能夺去他的志向,旷达之士却很少能完全没有过失。蛾眉女子常招来嫉妒,西施也受到诋毁污辱。熔化金属还害怕众人的议论,怀藏璧玉确实容易招来祸患。蛇龙也会盘踞在泥沙中,鲲鱼运行在海水翻腾之处。你如今回到山中,吃着谷物,暂且高卧自得吧。咏衣 粗葛布衣在寒风中凄凉,风势惨烈;穿着葛鞋踏霜,没有衣服可穿,使我叹息《豳风》的乐章,也感怀《秦风》中同袍的篇章。物品虽微薄,却表达了赠送之意;高尚的情意实在难以忘怀。用新缣寄托旧日素绢的情谊,温暖时也想着寒冷,寒冷时也想着温暖。衣服的裁制合乎情志,拂拭之后便焕发光彩。虽然说它不同于黄色的里衣,但愿它能同那罩衣一样相伴。古怨诗五章 坠落的叶子辞别旧枝,飘飞的尘土奔向岔路。我迟疑徘徊,终于作出决绝的决定,想到平生的旧情。道路之间泥泞不堪,蔓草上沾满零零落落的露水。难道我不怕被沾污吗?只是为了你,早晚都顾不得了。二 当初所奉行的道义是何等明白,结下的志向发誓永不解散。如今当面便有背弃,又何必谈论万里之外的事情?早晨登上田边采葑,晚上登上田畦采菲。所看重的是德行,声音、容貌和颜色又哪里值得依靠?三 白玉虽然光辉灿烂,瑕疵却藏在内部。只看见表面的颜色和笑容便亲近,哪里认得人的肝胆?形势变化便夺走了恩爱,改变交情,离间诋毁,直到最终被弃置。难道是我因地位卑微浅薄而受伤,还是因为违背了情义?四 我的内心抱守贞固之志,既已投入其中,哪里还会有别的心思?哪里知道共同欢聚的人也会有离散?忽然之间,朝霞般的情谊变了:从前是山上的石头,如今成了浪中的沙。谁说事物不会转移变化?漂荡不定只使人内心悲叹。五 清晨来到御沟边。御沟向东西两面流去,垂杨夹着宽阔的道路。紫骝马缓步而行,挥动马鞭不肯回头。谁能用一斗酒把你留下?中途不胜感慨,覆出的水如果能够收回就好了。情诗 出门时,天色将近黄昏;进门时,露水已经浓重。我在两扇门之间徘徊,灿烂的三星已经升上天空。你的玉颜艳丽,明月般的魂魄一旦分别,便只能隔着阻碍遥望,哪里能够轻易诀别?只能徒然增加重重惆怅。咏裘 羔羊皮裘是故人所赠,你拿来相赠多么殷勤!它以素丝为俭朴的外表,质地的光泽却回映出锦绣般的纹彩。豹皮衣袖还算不上美好,狐白裘又哪里值得一提?你的情意胜过对绨袍的眷恋,恩情如同绵絮一样温暖。饮酒 我平生多有意气,四海之内朋友众多,摆开筵席通宵畅谈,辩论纵横,胜过名流。一杯酒、一句话投合,立即便把肝胆托付给对方。如今顾念儿女的扭捏,只怀着羞惭之心。年岁到了今天,世间的变故多有其缘由。说起这些便想到亲戚,骨肉之情使我忧愁。寒夜里缺少欢趣,姑且用浊酒自行排遣。明灯照亮室内,盘中的蔬菜代替了厨师精美的菜肴。难道一定要在朋友、宾客和妻子儿女面前互相劝酒酬答?说笑都率真地出自本性,既无嫌疑,又有什么可责怪的?人生贵在知足止步,我的志向并不在公侯。几杯酒下肚便又醉了,颓然之间万般情绪都停止。寄语那些奔走驰骋的人,从今以后任凭你们去留。送刘御史按察淮扬诸郡 台臣如今奉命按察此地,这里是圣祖旧日开辟的疆土。白云横贯万里,千年之后又迎来帝王之乡。从前天下草创之初,血战弥漫尘土;一匹马渡过天堑,六条龙飞临淮扬。尧帝的台阶只高三尺,禹王的足迹遗留在八方荒远之地;江海控制着地势,国家依靠法纪纲常维系。遥远啊,已经有一百多年,世道变化毁坏了常规;城池社坛成了狐狸打洞之处,当权者如豺狼奔走。愿你驾着都亭的车轮,再次展示司隶校尉的威仪。你今年负责述职,以巡狩之事代替我王。泛舟淮水泗水,水势迅急;卷起帷幕,风吹日凉。鹰隼正在辽阔天空中,趁秋霜之时一击而下。游洪法寺塔园土山 塔园中草木郁然森茂,土山聚集,苍莽而回环交错。面对旧迹,感慨往日遗踪;内心欣赏,也与秋日相逢的情怀相合。此时正值冬气交替、草木凋零,树木清爽,登高回望。我们袅袅拾级而上,盘旋曲折地迈着长步;凭倚高处远眺倒映的景色,俯视栏槛,惊见流动的雾气。空王佛像涌现在寺庙之间,护卫贵人的旧迹只留下荒坟。三门高耸险峻,玉柱撑入云露。白日里宝光垂照,风吹白昼;金铃之声传过行人。想起雍门周的哀歌,尚且无暇顾及狐死首丘的忧虑;珍珠埋藏于北邙而陵墓毁坏,石缝封闭着南山。顿时为逝去的事物悲伤,心中之水激荡,向东奔流。赠时亮 戴先生有成仙的癖好,时时承荷金门的恩遇;遇到辟谷之术,便游处人间,嗜好饮酒,崇尚玄素之道。白日里指向五岳,笑我不能同去。你还没有生出羽翼,什么时候才能飞向烟雾之中?赠子言 张先生有神骏般的骨相,却像千里马一跛,困在道路上。虽有驰骋万里的才能,却未蒙受以千金相顾。腰间佩着白玉环,手中投写出金声玉振般的辞赋。堂堂烈士之身,不要被虚名耽误。冬夜 灯火含着朱红的光,玉杯中荡漾着清醇的酒。闲房幽密而安静,雪水流入窗户之内。好朋友没有来与我相聚,房舍阻隔近在咫尺,令人惆怅。奇异之士也不是我的同伴,姑且饮酒,与妻子儿女取乐。十二月朔日大驾观牲 黑云遮蔽宽阔的道路,白色霰雪纷纷落满层城。万乘车驾驻屯在兰甸,六辔整齐,仿佛天子出行。轻风转动芝盖,重重云霄中扬起翠色旗帜。剑佩相互碰合,铿锵之声如龙凤鸣叫。掌管牲畜的人解开牲畜的衡和楅,膳宰侍立在房屋和廊柱旁。牛羊储藏在廪中,鹿豕充满大庖。馨香的秬鬯酒流溢,肥壮的牲畜奏献完备。宫阙回旋,供帝王观览;钲鼓之声感动皇帝的心情。最大的敬意从这里开始通达,大礼还须等待时日才能完成。简君采 夜晚星辰已经罗列,白昼的光景也将落下。相见片刻都不能长久,凭什么来舒展离别的情怀?侧耳倾听你金玉般的文章,声音时而响起,时而像假寐中的梦语。与你清秀的容颜相会,倾注的光彩难道是虚假的托付?徒然驾车而来,却惆怅车辔如云;摆下酒席,又惭愧以尘俗之爵相待。云日遮蔽之间徘徊,长久站立远眺城郭。若能共同居处,经历晨暮,也许可以使私心豁然开朗。送崔氏四首 车子停在门前,送行的宾客聚集在城角。车辕和骏马难以久停,只好扬鞭走上道路。大行山谷盘曲绵延,去时还想到高堂中的亲人;回头望去,只见西山。层层山丘遮蔽皇都,回旋的风传来远方声响,飘动的云奔向长途。从前我离开故乡,心中还想着返回田园。如今驱车奔赴燕蓟,到今年已经滞留七年有余。为什么不能长出羽翼,抬头向南如野鸭般飞翔?二 从前,衣冠士人一同游乐,灿烂如云霞;欢乐宴饮还没有结束,生死便已在转眼之间发生变化。死去的人长久埋葬,活着的人各自飘散。俯仰于天地之间,想到这些便惋惜叹息。出门为我的朋友送行,他说要返回故乡的县邑。登高远望古老的疆域,河流浩荡而漫长;山川在白日下显现,众马嘶鸣,彼此声响纷乱。想到征途便悲怆伤感,使我肠中忧苦。三 年轻时便与你结交,想着借着骏马的力量一鸣惊人。君子发扬美好的声誉,逢遇此世便留下显赫名声。我却困守于艰难困顿之中,学习做官也没有多少成就。手握美玉等待知己,知己又有谁能识明我呢?正当美好时光,想要展现欢乐亲爱,你却又要远行。强劲的风从阊阖门吹起,浮云遮蔽太清天空。层层城郭排列着宫殿,你策马跃起,振动缨带。长声啸歌《五噫》,抛下马鞭走出汉京。感慨地想念古代士人,他们离去是何等轻易。最终我也将随你而去,富贵并不是我的经营。四 山上的葛藤飘摇,田中的葫芦藤累累。若不是同根同蒂,缠绵之势怎能牢固?人情容易反复,结交也有新旧之分。可叹往昔的交好,中途便乖离抛弃。明珠倘若没有机会被发现,按剑之人便不会顾念我。深切的话若不是发自内心,白头到老也会被它误导。确实愿你勉励自己守持恒久的德行,永远符合我平生的仰慕。寄赠王子衡四章 从前送你远行,今日怀念你,遥遥仍如面对旧城。船只屡次停泊在浅水中,游行时一再回溯水流。停下车节指向衰落的夕景,摇动车子朝向东方道路。仓促之间举手告别,从此遥远隔绝,再难有赏心的相会。二

赏心睠景,光川汜渺,徂征窜身,穷海上卧,疴天边城,倾欹岛岸,坼蹙沓波,楼惊飘音,承来讯,颇叙栖泊情。三栖泊倦淮堧,量移遂山郭。沈迷谢簿领,褰开尽岩防。云翔叶县鳬,风唳华亭鹤。果谐宣城兴,复枉临海作。四临海叠灵巘,洞壑丹霞,林名胜纪,图牒仙圣秘,幽深俗营迕,防尚旷懐,俟同心,倘追凌风歩,防响升云岑。集吴子寺舘首夏憇秪园,逰息觧冠簮。窓楹抗疏,敞殿宇閟深沉。绿竹带隂渠,丹霞缀阳林。既枉髙人躅,亦恊静者心。琴书散烦虑,钟磬发幽音。清言忘朝昃,▯思超古今。夏夜薛子宅飘风激疎牖,飞雨散髙庭。白云防华月,青天垂列星。褰裳望西苑,园树发青荧。隂舘辟炎埃,峻槛临岩亭。泠泠朱夏井,肃肃▯夜扄。披雾聆霏谈,逍遥畅神形。逰心娱竹素,此乐诚可经。赠君采萧散综琴书,疲疾谢回乱。清云泛防暑【一作兰渚】白水激文澜。于心懐我友,翩翩振词翰。比室谐言晤,抚景恱流翫。孔公讃龙蠖,荘生明吹万。理感由神诣,情赏非虚叹。鄙哉辨雌霓,安知覩河汉。愿投忘形契,去适无穷岸。髙桥【以下秦集】飞梁何袅袅,袅袅飞涧中,窈窕入青霭,蜿蜒垂白虹。俯壑聆迅湍,攀崖挹廻风。防干既重复,结搆亦玲珑。穿石凿坤艮,架阁凭虚空。羽填乌鹊岸,力坼鼋鼍宫。设险固天造,扶神岂人工?圣代文轨一,絶域賔王同。梯航无外至,筐篚倐然通。懐哉絶栈智,逝矣当关雄。钦诫慕在徳,其亡守无穷。姜子岭至三岔出岭上云霓,入谿下烟岚。髙髙不可极,杳杳讵能探。朱崖秀夏木,石壁映寒潭。千林览葱旧,百丈窥澄▯。崩奔谷响赴,隐曜川光含。登陟力不辞,险阻情已谙。潜渊羡垂纶,越巘思停骖。振策岷峨西,扬帆江汉南。临深匪忘惧,履坦但懐慙。青石崖栈侧行青石栈,谁能久延竚?防板连曵,云喷泉洒,飞雨迅流。西囘激峻坂,东折屡隤岸,互倾欹危。梁袅撑拄,饮猿骇防,鳞立马接翔羽。慎尔千金躯,永念垂堂语。寄粹夫四首伊昔京室娱,安知岐路戚?君就河内栖,予从关西役。同源异流止,抚事乖心迹。终尔返轮鞅,音尘慰岑寂。二肥遯世久,钦苦节;晩逾峻,悬萝邈莫攀;翠壁迥千仭,防心道与超,晦迹名反近;将遂谐龙蠖,混然保贞顺。三昔闻孙登啸,千载识其音。岧嶤百门上,髣髴三湖隂。鸿举已寥廓,鸾响犹空林。旷哉既徃古,契此徴于今。四阮公虽旷达,于道未真见,石髓不可餐,赤文讵能辨,服理昧情性,▯物矜神诞,傥君示中行,遥垂大人撰。送刘笔峯暨从子黄岩赴省应试。年少刘家郎,绿鬓顔色鲜。大者气孤卓,小者骨奇权。珊瑚碧玉树,照耀森我前。相看如二阮,俱为竹林贤。向人长揖别,白马垂防鞭。朝出长安门,夕至晋水边。晋水生秋风,桂叶吹香绵。迢迢月中楼,夜冷蟾兎眠。二子独先登,举头叩遥天。衣裳结防雾,金粟枝联翩。众人望髙躅,飘如云中仙。丈夫生有才,即使功业传。君看竹下人,落魄空自怜。春风杏园花,拟待双车还。

大复集巻十

译欣赏美景,眷恋光照下的河流,水面辽阔渺远。远行奔走,藏身于海边;困顿地卧在天边城邑。岛岸倾斜,层层波涛裂开又重叠;楼中惊听飘来的声音。承接你的来信,颇能叙说你栖息漂泊的情怀。三 栖息漂泊于淮水边已经厌倦,终于调任到山郭。沉迷于此,谢绝官府文书;揭开帷幕,尽览山岩。叶县的野鸭在云中飞翔,华亭的鹤在风中长鸣。果然能与宣城的兴致相合,又承蒙你寄来临海之作。四 临海重叠着灵秀的山峰,洞壑间有丹霞;树林的胜景可载入记述,图籍中也藏有仙圣的秘密。幽深之处与俗世经营相违,所崇尚的只是旷达胸怀。等待志同道合之人,倘若一同追随凌风的脚步,便能听着回响登上云中的山岭。集会于吴子寺馆 初夏时在祇园休息,游览停留时解下冠帽和簪子。窗户和廊柱高敞疏朗,殿宇深邃幽静。绿竹环绕着有阴影的水渠,丹霞点缀着向阳的树林。既承蒙高人的足迹光临,也与清静之人的心意相合。琴书散去烦恼,钟磬发出幽深的声音。清谈使人忘却早晚,玄妙的思绪超越古今。夏夜薛子宅 旋风吹击稀疏的窗户,飞雨洒落在高大的庭院。白云遮蔽华美的月亮,青天垂挂着罗列的星辰。撩起衣裳遥望西苑,园中的树木发出青荧的光。阴凉的馆舍隔绝炎热尘埃,高高的栏槛临近岩亭。朱夏的井水泠泠作响,玄夜的门扉肃穆紧闭。披着雾气聆听细密的谈论,逍遥自在,使精神和形体都舒畅。纵心游于竹简素帛之间,以此为乐,确实可以长久享有。赠君采 闲散地综理琴书,因疲病而谢绝纷乱往来。清云飘浮以消暑,白水激起文采般的波澜。心中怀念我的朋友,翩翩然振笔作文。相邻而居,和谐地谈论会面;抚对景色,欣悦地流连观赏。孔公赞叹龙与蠖,庄生阐明吹万之理。道理的感受由精神领会,情意的欣赏并不是空自叹息。可鄙啊,只会辨认雌霓的人,哪里知道仰观河汉?愿与你结成忘却形迹的契交,离开此处,前往无穷的境界。高桥【以下为《秦集》】飞架的桥梁多么袅袅,袅袅地横跨飞流的山涧;幽深曲折地伸入青色云霭,蜿蜒下垂如洁白的彩虹。俯视山壑聆听急湍,攀着山崖承接回旋的风。桥栏反复相连,构造也玲珑精巧。穿凿山石,依据坤艮方位;架起楼阁,凭借虚空。羽翼般的桥面填在乌鹊之岸,力量劈开鼋鼍的宫殿。设置险要本是天然造化,扶助神灵岂是人工所能做到?圣明时代文书车轨统一,遥远异域的宾客也共同来朝。梯山航海,没有外地不能到达;筐篚贡物,很快便相通。怀念那断绝栈道的智者,逝去的守关英雄也令人追思。敬仰并以德行为戒,愿这种守持永无穷尽。姜子岭至三岔 走出山岭便登上云霓,进入溪谷便下降到烟岚之中。山势高高无从穷尽,幽深遥远哪里能够探测?朱红色山崖映着茂盛的夏木,石壁照临寒冷的潭水。纵览千林,葱郁依旧;俯窥百丈深处,清澄的水面可见。山谷崩奔,回响汇入其中;河川隐约的光色含藏不露。登山攀越不辞劳苦,险阻之情已经熟悉。潜藏的深渊使人羡慕垂钓,越过山巅又想着停下车马。挥鞭向岷山峨眉山以西行去,扬帆向江汉以南而行。面临深渊不敢忘记恐惧,走在平地上也只是心怀惭愧。青石崖栈 侧身行走在青石栈道上,谁能长久停留?栈板拖曳相连,云气喷涌,泉水飞洒,雨水迅疾奔流。向西回转,冲击陡峭山坡;向东曲折,多次临近坍塌的岸壁,彼此倾斜而危险。桥梁袅袅,靠支柱撑住;猿猴饮水也惊惧不安。鳞次般排列的马匹连接着飞翔的羽族。请慎重保全你千金般的身体,永远记住“堂屋檐下不可久立”的话。寄粹夫四首 从前在京城相娱,哪里知道后来会在岔路上忧愁?你到河内栖居,我则随从关西的差役。同一源头却流向不同地方,面对事情,心意和行迹也相违。最终你返回车马之中,消息和尘迹足以慰藉我的寂寞。二 你长久以来远离尘世,令人钦敬你的苦节;晚年更加超越险峻,悬垂的藤萝遥远得无法攀援。翠色山壁高达千仞,专心于道便能超脱;隐藏踪迹,名声反而更加接近。将要实现龙蠖般的进退之道,浑然守护贞正与顺适。三 从前听说孙登长啸,千年以后仍能辨识他的声音。高峻的百门山上,仿佛还可见三湖的阴影。鸿雁高举已经飞向辽阔天空,鸾鸟的鸣声仍回荡在空寂树林。旷远啊,既往的古人;今日与你相契,正是古代征验在今世的显现。四 阮公虽然旷达,却还没有真正见到大道;石髓不能拿来食用,赤色文字又哪里能够辨识?只服从道理却不明白情性,迷惑于万物,夸耀神奇荒诞。倘若你能指示中正之道,便遥遥寄下大人的著述吧。送刘笔峰及侄子黄岩赴省应试。刘家两位少年郎,绿鬓乌黑,容色鲜明。年长者气度孤高卓异,年幼者骨相奇伟不凡。像珊瑚和碧玉之树,光彩照耀,森然立在我面前。彼此相看,仿佛是“二阮”,都成为竹林中的贤人。向人长揖告别,白马垂着缰绳。早晨走出长安门,晚上到达晋水边。晋水吹起秋风,桂叶飘散着绵延香气。遥远的月中楼台,夜色清冷,蟾兔安眠。你们二人独自先登高第,抬头叩问遥远的苍天。衣裳沾结着雾气,金粟般的花枝连绵飘动。众人仰望你们高远的足迹,飘然如云中的仙人。大丈夫生来有才,即使如此也能使功业流传。你们看那竹林中的人,落魄之时只能徒然自怜。等到春风吹拂杏园花开,准备迎候你们乘双车归来。《大复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一明何景明撰七言歌行三十一首乞巧行【以下使集】鹊桥崔巍,河宛转,织女牵牛夜相见。岳阳女儿迎七夕,乞巧楼高高百尺,华灯明月光,窈窕结防,蟠花绮罗绕。富家女儿恃娇小,年年乞巧不得巧。贫家女巧,世所稀,只为他人缝嫁衣。须臾露湿金剪刀,双星渐没,河渐高,人间天上两迢遥。歩袜仙裙空寂寥。君不见,古来巧拙何足语,岁岁楼前竞儿女。古松行岳州地多古松,树千株万株,植官路,故老犹能记岁年,行人不解知朝暮。临江西来,烟雾起,夹谷连山,一百里黛色寒通七泽。云秋声夜卷三江水,郡城之北,江水东,鄂王祠庙丹青空。英雄为谟本宏远,古木至今多烈风。忠魂义魄杳何在?故物依然见遗爱。繁枝百世人不剪,直气千寻我当拜。六年前过蒲圻城,古松隂中三日行,空山倒挂雷雨黒。盛夏常贮炎风,清邮亭传舍总萧瑟。郁抱烦襟亦飘逸,回岩峭壁奔洪涛。老蔓长藤翻白日,只今复向巴邱道,野草渐多松渐少。仄径孤根半蚀苔,夕阳几树空垂茑。昔时所见合抱材,断枝落叶随蒿莱。过客山中想清籁,行徒道上愁黄埃。辇山舆岭万千重,半作豪家楼上栋。古人之力今人劳,大厦明堂不得用。年年官吏催斧斤,故老虽怒那敢嗔。傍枝出地子成树,野妇山樵摧作薪。驿前数干聊可数,我忽见之再三抚。霜皮露甲如虬蟠,雾鬛烟鬟学龙舞。隂森气象凛犹昔,翠色长标不可侮。荒林旷野识者稀,终为谁家起廊庑?回首鄂庙秋山阿,庙前之树无高柯。鬼神诃防亦徒尔,英灵不返将如何?达人且勿怨摇落,志士胡为伤轗轲。君看世事尽如此,拔劔听我松前歌。津市打鱼歌大船峩峩系江岸,鮎鲂鱍鱍收百万。小船取速不取多,徃来抛网如掷梭。野人无船住水浒,织竹为梁数如罟。夜来水长没沙背,津市家家有鱼卖。江边酒楼燕估客,割鬐砍鲙不论百。楚姬玉手挥霜刀,雪花错落金盘高。邻家思妇清晨起,买得兰江一双鲤。簁簁红尾三尺长,操刀具案不忍伤。呼童放鲤潎波去,寄我素书向郎处。偏桥行城头日出一丈五,偏桥长官来击鼓。山南野苗聚如雨,饥向民家食生牯。三尺竹箭,七尺弩,朝出射人,夜射虎。砦中无房亦无堵,男解蛮歌,女解舞。千人万人为一户,杀血祈神,暗乞蛊。沙蒸水毒,草根苦。上山下山,那敢▯!蠢尔苗民,尔毋侮。虞庭两阶列干羽。省中公防今日何日?公防防紫薇垣下,填车盖摠戎太监争邀呼。御史中丞立相待,坐花馔玉,绮席陈。愧我何能居上宾?劝酬尽是文武士,列坐俱为藩臬臣。广堂潭潭,长百武。堂前挝钟复捶鼓,击石弹丝逐横吹。清歌缓节随轻舞,酒阑起酌明烛前,横金鸣玉声▯▯。交衢夹道灯火乱,仰看月出楼台间。诸公豪俊世希有,协恭同寅重边守。幸时四方不用兵,簿书之暇得饮酒。只今天子布洪仁,九州四海俱同春。清风想见唐虞出,玉座欣瞻日月新。诸公于此复何虑?矢志盟心思致身。盘江行四山壁立,色如赭。盘江横流,絶壁下,惊涛赴壑,奔万牛。峻坂悬空,容一马。危丛古树,何隂森?寻常行客,谁敢临?猺妇清晨出深洞,虎羣白昼行空林。沉潭之西,多巨石。短棹轻舟,安可适?日光射壁,蛮烟黄雨,气蒸江瘴,波赤土人行泣。向我云:「此地前年曽败军。」守臣秪知需货利,将士欲茍图功勲。英雄谟防,自有术。窜妇奸男,何足论?营中鼓角连云起,阵前临山,后临水。烹龙酾酒,日酣乐。传箭遗弓,尚惊喜。战马俱为山下尘,征夫尽向江中死。遂令狐豕成其雄,屠边下砦,转相攻。千家万家,鸡犬尽;十城五城,烟火空。夕阳愁向盘江道,黄蒿离离,白骨槁。魂入秋空,结怨云。血染春原,长寃草。只今殊域来归王,高墩短堑俱已荒。牧童驱羊上茔冢,田父牵牛耕战场。惟有行人行叹息,闻说盘江泪沾臆。大石关行青山千仞,城百尺,云中嵳峩,列万石。关门控险,鐡不如,万人可望,不可逾。蛮兵一朝杀关吏,驱马入关,履平地。山头矛防多于草,弩箭射甲如射缟。当关秪用一夫力,胡为万卒犹难保?君不见,山上城堞毁,楼倾四壁立。青狸苍兕朝对啼,白蒿黄云暮愁入。栖鳯亭【为黔国赋】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十一,明代何景明撰,七言歌行三十一首 乞巧行【以下为《使集》】鹊桥高高耸立,天河曲折回旋,织女和牵牛在夜里相见。岳阳女子迎接七夕,乞巧楼高达百尺;华灯映着月光,女子们幽雅地结伴,盘绕的花朵和绮罗衣裳环绕四周。富家女儿仗恃娇小可爱,年年乞巧却始终不能得到巧艺。贫家女子手巧,世间少见,只是替别人缝制嫁衣。片刻之间露水沾湿金剪刀,双星渐渐隐没,天河渐渐升高,人间和天上相隔遥远。穿着步袜和仙裙,徒然寂寥。你没看见吗?自古以来,巧与拙哪里值得多说,年年楼前都争相聚集着女子。古松行 岳州一带古松很多,一株株、一片片,栽在官道两旁。当地老人还能记得它们的年岁,行路的人却不懂得它们经历了多少朝暮。面对江水从西边来,烟雾升起,山谷相夹,群山相连;一百里黛色寒意通向七泽。云中传来秋声,夜里卷动三江之水。郡城北面,江水向东流,鄂王祠庙的丹青已经徒然。英雄谋略本来宏大深远,古树至今仍经受猛烈的风。忠魂义魄如今在哪里?旧日遗物依然显现着遗爱。繁密枝条历经百世无人砍伐,正直之气高达千寻,我应当向它拜礼。六年前经过蒲圻城,在古松阴影中走了三日;空山之中雷雨倒挂,天色漆黑。盛夏时它常常蓄积炎风,清幽的驿亭和传舍总是萧瑟。郁积胸中的烦闷也因之飘逸,回旋的岩壁和峭壁旁奔涌着洪涛。老藤长蔓翻动白日,如今再次走向巴邱道路,野草渐多,松树渐少。偏斜小径上孤根半被苔藓侵蚀,夕阳下几株松树徒然垂着女萝。从前所见合抱粗的良材,如今断枝落叶散在蒿莱间。过客在山中想象清越的松声,行人在道路上忧愁黄尘。山岭重重,许多古松都被砍作豪家楼上的栋梁。古人的力量供今日之人劳役,大厦明堂却不能采用这些古木。年年官吏催促砍伐,老人虽愤怒又哪里敢发怨言?旁边的枝条落地生根长成树,野妇山樵却把它们砍作柴薪。驿站前只有几根松树还勉强可数,我忽然看见它们,反复抚摸。霜染的树皮、裸露的鳞甲像虬龙盘曲,雾中的枝叶和烟中的树冠仿佛龙在起舞。阴森的气象仍像往昔一样凛然,翠色长久挺立,不可轻侮。荒林旷野中知音稀少,最终又将为谁建造廊庑?回头望鄂王庙所在的秋山,庙前的树木已经没有高大的枝干。鬼神呵斥惩罚也只是徒然,英灵不能返回又能怎样?通达之人且不要怨恨草木凋零,志士为什么要为坎坷困顿而悲伤?你看世间事情全都如此,拔出宝剑,听我在松树前高歌。津市打鱼歌 大船高高地系在江岸,鲇鱼和鲂鱼活蹦乱跳,收获达百万之多。小船只求速度,不求捕得多;往来抛网,像投掷梭子一样。乡野人没有船,住在水边,编竹作桥,密集得像鱼网。昨夜水位上涨,淹没了沙洲背面;津市家家户户都有鱼出售。江边酒楼宴请估客,把鱼割鳍剁脍,多少都不在意。楚地女子用玉手挥动霜刃般的刀,雪花似的鱼片错落堆在高高的金盘里。邻家的思妇清晨起身,买得兰江的一对鲤鱼。红尾摆动,长达三尺,拿刀备案却不忍心伤害。她呼唤童子把鲤鱼放归水波,托它替我把素书送到郎君那里。偏桥行 城头太阳升起一丈五尺高,偏桥长官前来击鼓。山南的野苗像骤雨一样聚集,饥饿时到百姓家中吃生牯牛。三尺长的竹箭,七尺长的弩,早晨出来射人,夜里出来射虎。寨中没有房屋,也没有墙堵;男子会唱蛮歌,女子会跳舞。千家万人结成一户,杀牲取血祭祀神灵,暗中祈求蛊术。沙土蒸热,水有毒,草根苦涩。上山下山,哪里敢停留!愚蠢的苗民,你们不要欺侮人。虞舜庭前两阶陈列着干盾和羽饰。省中公宴 今天是什么日子?公宴设在紫薇垣下,车马填塞道路,总戎和太监争相邀请呼唤。御史中丞站立相候,坐席上陈列美食美玉,铺设华丽筵席。惭愧我哪里有资格居于上宾?劝酒酬答的全是文武之士,列坐的都是藩臬大臣。宽广的厅堂深邃宏大,长达百步。堂前敲钟击鼓,击石弹丝,又配以横吹。清歌随着缓慢节拍和轻盈舞蹈展开。酒兴将尽,在明烛前起身饮酒,横金鸣玉,声音铿然。交错的街道和夹道灯火纷乱,抬头看见月亮从楼台之间升起。诸位公卿豪杰世间少有,同心恭敬,共同担当边疆守卫。幸逢四方不用兵,公文事务之余还可以饮酒。如今只是天子布施洪大仁德,九州四海都同享春天。清风之中仿佛可见唐尧虞舜的时代,玉座前欣然仰望日月更新。诸位在此还有什么忧虑?应当矢志盟心,想着献身报国。盘江行 四面山壁直立,颜色像赭石。盘江横向流过,绝壁之下惊涛奔向山谷,声势如万头牛奔腾。陡峭山坡悬在空中,只容一匹马通过。危险丛生的古树多么阴森!寻常行旅之人,谁敢靠近?瑶族妇女清晨走出深洞,虎群白天在空林中行走。沉潭以西有许多巨石,短桨轻舟怎能通行?日光射在山壁上,蛮地烟雾和黄雨交杂;江中瘴气蒸腾,波水呈赤色,土人哭泣着行走。他们对我说:“这个地方前年曾经败军。”守臣只知道索取货利,将士只想苟且求取功勋。英雄谋略自有办法,逃窜的妇女和奸邪的男子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营中鼓角连云而起,阵前靠山,阵后临水。烹龙酾酒,终日酣饮作乐;传递箭矢,遗失弓弩,竟然还感到惊喜。战马全都成了山下尘土,征夫尽数死在江中。于是使狐豕般的贼寇成为雄强,屠杀边地,攻破营寨,彼此转相攻伐。千家万家,鸡犬全都灭绝;十座城、五座城,烟火空无。夕阳下愁对盘江道路,黄蒿离离,白骨枯槁。魂魄进入秋天空中,凝结成怨恨的云;鲜血染红春日原野,长成含冤的草。如今异域归顺王化,高墩短堑都已荒废。牧童驱羊登上坟墓,田夫牵牛耕作战场。只有行人一路叹息,听说盘江旧事,眼泪沾湿胸襟。大石关行 青山高达千仞,城墙高百尺;云中山势高峻,万块巨石罗列。关门控制险要,坚固胜过铁石;即使万人远望,也不能越过。蛮兵一旦杀死守关官吏,驱马进入关内,就如同踏平地一样。山头的矛戈比草还多,弩箭射甲胄如同射白绢。守关只需一人的力量,为什么万名士卒仍然难以保守?你没看见吗?山上的城墙垛口已经毁坏,楼阁倾倒,只剩四壁站立。青狸和苍兕早晨相对啼叫,白蒿黄云在暮色中带来忧愁。栖凤亭【为黔国公赋】

将军园中何所蓄?十尺亭子,四靣竹亭中一榻,千巻书。将军昼游夜还,宿元勲甲第,高入云竒珍异玩,穷海陆。将军雅性不茍嗜,只爱亭边万竿緑。旧家风节传累世,见此胜如见乔木。根株盘据几十年,出地皆成老龙骨。旧干扶踈已作林,新梢复见高于屋。新梢旧干森相向,百丈空云寒突兀。先公开圃一何勤,引水分畦费营筑。石间斸雨移紫琼,沙上耕烟长青玉。至今遗爱思莱公,万古看诗想淇澳。将军能武兼能文,展巻一目数行读。只今世守清白操,春风如温霜如肃。闲时高卧园之中,此君亭亭对幽独。月轩夜坐呈夏簟,风榭凉慿除暑服。空冥缥缈闻笙竽,户牖清虚映籖轴。昆池歌动黄鹄高,洞庭笛横白云哭。瑶瑟一鼓潇湘亭,氷绡再冩筼筜谷。忆昨路经岭徼来,佳植全稀多朴遫。山深苦竹啼鹧鸪,地僻枯篁宿麋鹿。何期得到将军园,一洗胸中十年俗。清晨邀我促席看,半日卷帘犹不足。我闻竹生玉河湄,开花结食鳯凰啄。将军文采真鳯凰,凢树安能动高目。愿将音响入箫韶,奏我亭中栖鳯曲。黄陵庙黄陵峡中滩水多,黄陵庙下难经过。峩峩巨舸牵百丈,橹折樯摧不得上。江风萧防,笳鼓哀。庙门遥向枫林开,徃来落防泊江口。俎牲呪神,酾神酒。南船下峡疾如箭,岸草汀花看不见。巉巗乱石撑如麻,云间浊浪迷三巴。千里舟中坐超忽,回首天西断心骨。关索岭噫嘻吁崄▯!何天设之危艰?下有奔雷歕雪之飞壑,上有悬崖石栈,百折而造天。嵚崟兮巉巗,回复兮盘盘。行人雁陈而鱼贯,计分寸兮跻攀。飞鸟兮折翼,猴猱兮无援。茍失足,殒岩而落箐兮,曽不足以充虎蛇之餐。朝不见日,夕不见月,云烟惨惨兮,昼夜寒。噫嘻乎!何天设之危艰?我来倚絶壁而长望,盖不知蜀道之为难。大梁行【以下家集】朝登古城口,夕借古城草。日落独见长河流,尘起遥观大梁道。大梁自古号名区,富贵繁华代不殊。高楼歌舞三千户,夹道烟花十二衢。合沓轮驺交紫陌,鸣钟暮入王侯宅。红妆不让掌中人,珠履皆为门下客。片言立赐万黄金,一笑还酬双白璧。带甲连营杀气寒,君王推毂将登坛。弯弧自信成功易,拔劔那知报怨难。已见分符连楚越,更闻飞檄救邯郸。一朝运去同衰贱,意气雄豪似惊电。杨花飞入侯嬴馆,草色凄迷魏王殿。万骑千乘空云屯,绮构朱甍不复存。夜雨人归朱亥里,秋风客散信陵门。川原百代重囘首,宋寝隋宫亦何有。游鹿时衔内苑花,行人尚折繁台栁。繁台下接古城西,春深桃李自成蹊。朝来忽见东风起,薄暮飞花满故堤。蔡州行蔡州城高,高且壮。四十年间,兵不向旌旗。忽乘雨雪入,一夜开门纳兵。仗请降,尽是洄曲军。拒战不覩牙城,将鞬櫜将军拜道左。绯衣小儿来天上,州人始识裴丞相。流萤篇广储六月,清无暑。流萤暗逐薫风,举始见昏连万户。星更看夜照千门,雨千门万户竞高低。拂槛萦廊乱复齐,碧莎映水光初逈。緑栁栖烟影乍迷。水光烟影飞还歇,肯使炎精昜沦灭?带火终须避太阳,含辉却自亲流月。长信宫中一叶秋,玉阶金阁见萤流。贵嫔罗扇开香箧,侍女珠帘卷画楼。谁家怨妇缝缣素,当窻忽见流萤度。蟋蟀床空寳瑟寒,鸳鸯机暗孤灯暮。萤飞萤度,自年年却笑明珠按劔前。莫言腐草无生意,莫道寒灰不再然。还将斥鷃鹍鹏语,三复庄生第一篇。观涨五月十日,雨如射,西山诸溪水皆下。大陆朝迷,牛马羣疾,雷夜破蛟龙罅。洪涛冥冥,夕风急,白浪闪闪,山水亚浮,波喷沫来。崔巍巨邱,欲没高岸,頽咫尺,莫辨天宇濶。仓卒但忧坤轴摧,固知一苇不可济,虽有万弩,何由回?农家夜起筑隄障,妇女走观,色沮丧。恶少迎人争渡,喧父老擕防登城望。门前秪讶海势翻,井中暗觉潮声上。忆昨曽为万里行,洞庭灔滪何渺冥?鲸呑鼇横,那可测?盘涡骇浪,谁能平?只今梦寐时作恶,闻此终夜令心惊。旋看雨霁势亦止,沙嘴忽落千尺,水杂花蒙蒙。夏壖静,细草青青,夕洲靡行人。褰裳掇菱荇,稚子垂竿取鲂鲤。眼前喜愕俱已忘,就中消息谁为此?寄赠张方伯君侯风神有竒格,秀髯方瞳,兼广额。少年甲第已峥嵘,壮岁功名更辉赫。长淮之西,古蔡州,我侯清风千载,流行人尚闻歌叔度,童子犹思迎细侯。出叅方岳,声雷动,复道中州,又栖鳯大省。才贤岂易推,巨卿名位由来重。黄河清,洛静,风埃少。室乔嵩,云雾开,行见虞廷咨岳典,共看商室济川材。忆昔别公汝水上,太行西来,隔千嶂,抱病还依故里居。有懐空向夷门望,夷门道接大梁东,车轮日日度春风。道傍为问南来使,早晩朝端召防公。木槿花歌朝见花开,暮见落。人生反覆,亦相若。夜来白露洒园藿,已是繁华不如昨。朝花枝上鬬绰约,暮花辞枝竟何托。持花为谢青楼女,镜里容华不待汝。听琴篇

译将军园中蓄养了什么?有一座十尺高的亭子,四面环竹;亭中有一榻、千卷书。将军白日游览,夜里归来,居宿在元勋的甲第;高楼入云,奇珍异玩遍及海陆。将军性情高雅,不苟且嗜好,只爱亭边万竿翠竹。旧家的风节世代相传,看见这些竹子就如同看见乔木。竹根盘据数十年,出土的都长成老龙般的骨干。旧干疏落已经成林,新梢又长得高过屋顶。新梢旧干森然相对,百丈高空中寒意突兀。先公开辟园圃多么勤劳,引水分畦,费尽经营建筑;从石间挖取紫琼般的竹笋,在沙地上冒着烟气耕种,使青玉般的竹子成长。至今人们还因莱公的遗爱而思念他,万古之后读诗仍会想到《淇澳》。将军既能武又能文,展开书卷一眼能读数行。如今世代守持清白操守,春风般温和,霜气般严肃。闲暇时高卧在园中,这些竹子亭亭玉立,面对幽独。月下轩中夜坐,呈上夏日竹席;风中的榭台清凉,可以凭倚,免除暑热。空旷幽冥之中缥缈传来笙竽,门窗清虚,映照着书卷。昆明池的歌声使黄鹄高飞,洞庭湖的笛声横吹,使白云哭泣。在潇湘亭奏响瑶瑟,冰绡上再次描绘筼筜谷。回想昨日从岭外道路经过,美好竹木全都稀少,多是粗劣之材。山深处苦竹间鹧鸪啼叫,地僻处枯竹旁麋鹿夜宿。哪里料到能来到将军园中,一洗胸中十年的尘俗。清晨你邀请我促席观竹,半日卷起帘子仍觉不够。我听说竹子生长在玉河岸边,开花结实供凤凰啄食。将军的文采真像凤凰,凡俗树木哪里能使你的高眼看动?愿把竹林的声响写入《箫韶》,在这亭中演奏一曲《栖凤》。黄陵庙 黄陵峡中滩水很多,黄陵庙下很难通过。高大的船只用百丈长的纤绳牵引,橹折断了,桅杆摧毁了,仍然不能上行。江风萧瑟,笳鼓悲哀。庙门遥遥朝向枫林敞开,往来船只停泊在江口。摆上祭品,祷告神灵,酾酒祭神。南来的船下峡快如箭,岸边的草和汀上的花都看不清。险峻的乱石密集如麻,云间浑浊的浪涛使三巴迷蒙。千里行舟之中坐立不安,回头望向天西,令人心肠断裂。关索岭 唉呀,险峻艰危啊!这是上天设置的何等危险艰难!下面有奔雷喷雪般飞泻的深壑,上面有悬崖石栈,百转千折直达云天。山势高峻而险绝,路径回环盘曲。行人像雁阵一样排列,像鱼贯一样前进,只能一点一点攀登。飞鸟也会折断翅膀,猿猴也无处借力。如果失足,便会坠入岩下落进竹林,甚至不足以填饱虎蛇的肚子。早晨看不见太阳,晚上看不见月亮,云烟惨淡,昼夜都寒冷。唉呀!这是上天设置的何等危险艰难!我来到这里倚着绝壁长久远望,才知道蜀道的艰难也不过如此。大梁行【以下为《家集》】早晨登上古城口,晚上借宿古城草野。日落时独自看见长河流淌,尘土升起,远远望见大梁道路。大梁自古号称名胜之区,历代富贵繁华没有不同。高楼歌舞遍布三千户,夹道烟花充满十二条街衢。车马相接,交错驰过紫陌;暮钟响起,王侯宅第的门扉关闭。红妆女子不逊于掌中舞女,穿珠履的人全都成为门下宾客。一句话便能立刻赐予万两黄金,一笑之间还可酬答两双白璧。披甲军营相连,杀气森寒;君王推毂将领登坛拜将。弯弓自以为成功容易,拔剑却哪里知道报怨困难?已经看见分符的使者连接楚越,又听说飞檄传令援救邯郸。一旦时运衰败,便同贫贱之人一样;昔日雄豪意气,如今仿佛惊电消散。杨花飞入侯嬴的馆舍,草色凄迷覆盖魏王宫殿。万骑千乘徒然像云一样聚集,华丽楼阁和朱红屋脊都不复存在。夜雨中人归朱亥里,秋风里宾客散尽信陵门。面对百代以来的山川原野,重重回首;宋代陵寝、隋代宫殿又还剩下什么?游鹿有时衔着内苑花朵,行人还会折取繁台柳枝。繁台向下连接古城西边,春深时桃李自然形成花径。早晨忽然看见东风吹起,黄昏时飞花落满旧堤。蔡州行 蔡州城高大而坚壮。四十年间,兵马从未向着旌旗进犯。忽然趁着雨雪攻入,一夜之间开门接纳军队。持仗请求投降的,全都是洄曲军。拒绝交战,连牙城也没有看见;将军背着弓袋,在道路左边下拜。一个穿绯衣的小儿从天而降,州人才开始知道那是裴丞相。流萤篇 广储宫六月里清凉,没有暑气。流萤在薰风中暗暗飞舞,抬头才看见黄昏时万户相连。星辰更替,又看见夜光照耀千门;雨中千门万户高低相间。流萤拂过栏槛,萦绕长廊,纷乱而又整齐;碧绿莎草映着水光,开始显得空阔;绿柳栖着烟霭,影子忽然迷蒙。水光烟影之间,流萤飞起又停歇,难道任凭炎热的太阳使它容易消灭吗?带着火光终究要避开太阳,含着光辉却自然亲近流动的月亮。长信宫中一片秋意,玉阶金阁之间看见流萤飞过。贵嫔打开盛放罗扇的香箱,侍女卷起珠帘,登上画楼。哪家的怨妇正在缝制白绢,忽然在窗前看见流萤经过?蟋蟀鸣叫,空床上的宝瑟寒冷;鸳鸯织机昏暗,孤灯将暮。萤火飞来飞去,年年如此,却嘲笑那些在明珠按剑之前的人。不要说腐草没有生机,也不要说寒灰不能再次燃烧。还要用斥鴳与鲲鹏的道理来说明,反复诵读《庄子》的第一篇。观涨 五月十日,雨下得像箭一样,西山各条溪流的水都奔涌而下。大地早晨便被水雾迷失,牛马成群疾奔;雷声在夜里像劈开蛟龙的裂隙。洪涛昏暗,傍晚风势急迫;白浪闪闪,山水仿佛都要漂浮,波涛喷吐着泡沫而来。高大的山丘似乎将被淹没,高岸近在咫尺却已倾颓,不能分辨天空的广阔。仓促之间只忧虑大地轴心崩摧,当然知道一叶小舟不能渡过;即使有万张弩,又凭什么使洪水回转?农家夜里起身筑堤设障,妇女奔走观看,脸色全都沮丧。恶少迎着人争相渡水,喧闹的父老携带家属登城远望。门前只惊讶海势翻腾,井中暗暗听见潮声上涨。回忆从前曾经行走万里,洞庭湖和灩滪堆是多么渺远昏冥!鲸鱼吞吐,鼇鳌横行,哪里可以测量?盘旋的漩涡和惊人的巨浪,谁能平定?如今即使在梦中也常作恶梦,听到这种声音,整夜都使人心惊。很快雨停,水势也停止;沙嘴忽然下降千尺,水中夹杂着朦胧花影。夏日水边安静,细草青青,傍晚的洲渚上没有行人。撩起衣裳采摘菱角荇菜,幼童垂竿捕取鲂鱼鲤鱼。眼前惊喜和恐惧全都忘却,其中的消息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寄赠张方伯 君侯风采神韵有奇异的格调,秀美长髯,方正眼睛,额头又宽。少年时登甲第已显峥嵘,壮年功名更加辉煌显赫。长淮以西有古老蔡州,我侯的清风流传千载;当地人还传唱叔度的歌谣,儿童仍思念迎接细侯。出任方岳之职,声望如雷震动;又回到中州,栖身于凤凰般的大省。才德贤能哪里容易推举,巨卿名位向来最为尊重。黄河清澈,洛水安静,风尘很少。室中有乔木般的嵩山,云雾已经散开;将要看见虞廷询问岳官的典礼,共同看见商室任用济川之材。回忆从前在汝水边与公分别,太行山从西方而来,隔着千重山岭;我抱病仍回到故乡居住。有所怀念,只能徒然向夷门远望。夷门道路连接大梁以东,车轮日日驶过春风。向道路旁的南来使者打听,公何时将在朝廷被召见。木槿花歌 早晨看见花朵开放,晚上便看见它凋落。人生的反复变化,也正与此相似。昨夜白露洒在园中的豆叶上,繁华已经不如昨日。早晨花朵在枝头争相呈现柔美姿态,晚上花朵离开枝头,最终又能托身何处?拿着花向青楼女子致意:镜中的容貌光彩不会等待你。听琴篇

美人横琴坐我堂,酒阑为鼓三四行。灯孤月明,客不发。弦悲调急,秋夜长。吾家瑶琴久不拭,金徽玉轸无顔色。感君对此如有情,一弹使我三叹息。樵歌响答山涧幽,楚歌慷慨云夜愁。潇湘猗兰稍平逸,四座但觉清商流。始闻白雪停翠竹,烈颷吹我溪上屋,忽然翻作广寒游。知是霓裳羽衣曲,含宫移羽何舂容。泠泠万壑吟风松,烟岑一夕怨鸣鹤。江天何处惊蟠龙?我初好音惟好此,横笛短箫徒聒耳。平生颇抱钟期懐,四海难逢伯牙子。今夕何夕愿不违,为君击节泪沾衣。高歌雅和人世稀,河转参横君莫归。懐三吉士黄河西来,走蜿蜒。睢漳之水,相荡泊。少室、王屋,俱峥嵘。太行、林虑,朝中岳,含灵萃异。几百年中,产三士,诚磊落,神标秀骨,自殊众。水之文,蛟山之鹤。十年戢鳞,在烟海。一日比翼,栖云阁。蔡君通朗,及众艺。马氏多才,歩前作。昂藏崔子,抱羣经,径操巨舸,从伊洛。文昌郁郁,高中天。出入彼此,同辉防玉京。神仙皆有侣,茅斋野人,少相托。平生契谊,懐数公。眼底安得常相乐?眼底安得常相乐?聨牀并辔,今如昨。观打鱼用东坡韵大鱼跳波如掷块,溪日溶溶照金背。小鱼呴沫沿岸行,潜向沙边翻荇蔕。家僮举网欣得鲜,持向庖丁割为鲙。磁甖始见红尾摇,霜刃旋看锦鳞碎。我虽爱此不忍食,悔不先教放溪濑。自爱含生天地间,宁知失意波涛外。嗟哉小物尚有然,人间得丧谁得防?君不见,鲲与鲸,钓者持纶空尔思。倐忽乘云下沧海。孤雁篇孤雁北来,来几时?穷冬无侣,鸣声悲。云长路渺,去安极?日暮天寒,飞更迟。洞庭潇湘,落秋水。苦竹黄芦,一千里。清怨时从鸣笛生,断行暮逐哀筝起。尘沙关塞愁,转蓬随风且落江湖中。微躯幸免庖人俎,短翮长辞猎士弓。君不见,陇山鹦鹉解人语,一生自恨黄金笼。北风行古申城边,秋风落,北风▯▯夜复作。▯冬烟雾巻寒沙,白昼雷霆出隂壑。寒沙隂壑,昼难开。万里悲风,何壮哉!高空落木下不止,长路断蓬吹更回。严威着地,坤维裂。鹰隼入谷,龙蛇结。寒云冻月,光杳冥。荒台古林,气栗冽。郭西村舍,虽近城,萧条尽日无人行。门前但闻衰栁折,墙外秪听枯桑鸣。邻翁岁暮缺衣褐,茅屋欹斜用绳防。尘生釡甑暗不扫,寒入肌肤利如割。堂上书生感岁侵,临风三叹不成吟。暮花飘扬不可见,病叶憔悴伤人心。出门黯淡天无色,冲颷四来山为黒。黄河欲度波浪隂,沧海无梁星斗仄。严霜大雪来几时?葳防朱鳯号南极。雨夕行城头雨脚黒,不断堦下冻潦流已满,出门咫尺无所适,积雾连云接平坂。城中佳人沈与赵,我忽思之,费招挽。赵子闭门卧不出,沈生冲泥来独晩,临堦下马入我堂,琅琅高咏不可忘。瑶徽浮尘为我拭,磁甖浊酒为我尝。西邻彭生亦豪士,四壁风雨卧一床,隔墙深夜呼即至。三人团坐倾壶觞,须臾檐雨乱沾席,牎风萧萧动烟栢,照夜青缸寒,向人促曙红罏暖。留客请君再歌,我击节。晨鸡已下西城陌,呜呼!人生欢乐难再来,古人满眼俱尘埃,何况与子异乡域?此地相逢能几回?白雪篇▯颷作雪,龙沙窟万里,吹花度南麓。千门九衢堆已遍,翠崖丹壑沾应足。曙辉寒素积崔巍,中天照耀琼瑶台。羲和不知六龙在,仙人遥乘万鹤来。依楼傍槛坠深院,轻罗白纻谁曽见?已将弱舞鬭回风,未遣明姿让流霰。城中车马不动尘,党家金帐暖围春。岂知穷巷衡门里,亦【一作无】有当时高卧人。雨雪呈望之北风萧萧,天雨雪。洪川大陆,氷嶙峋。城闉咫尺,不可越。念子郁郁,伤我神。十年骨肉,更知已。四海兄弟,今何人。夫子风流,本絶世。致身况在,万里津。顷聆清辞,叩哀玉。复睹高价,收名珍。愚弟病归,卧邱壑。山中日与,蓬蒿亲。喜看结驷,来天上。又许题诗,到水滨。嗟哉,十日不一见。眼底胜防,真难频。茅檐白日,苦太短。秪有长夜,堪留宾。瓦罏木檠,亦不恶。梅花栢叶,俱鲜新。只须对此,共歌笑。莫使离别,成逡廵寳劒篇戴仲鹖将赴春官,来别何子。何子作《寳劒篇》赠之,其辞曰:

译美人横抱琴坐在我的堂上,酒兴将尽,便弹奏了三四遍。孤灯照着明月,客人却没有发声。琴弦悲切,曲调急促,秋夜漫长。我家的瑶琴很久没有擦拭,金徽玉轸都已失去光泽。感念您对此琴仿佛有情,弹奏一曲,使我三次叹息。樵歌在幽深山涧中相互应答,楚歌慷慨,仿佛连云夜也在忧愁。《潇湘》《猗兰》渐渐变得平和舒缓,满座只觉得清商之音流动。起初听到《白雪》,如同使翠竹停立;烈风吹过我溪上的屋舍,忽然又变作遨游广寒宫。知道这是《霓裳羽衣曲》,含宫移羽,何等从容。清冷的声音仿佛万壑中风吹松树,烟雾笼罩的山岭一夜之间怨鹤哀鸣。江天何处会惊起蛰伏的蛟龙?我起初爱好音乐,只爱这一类,横笛短箫都不过是徒然喧闹。我平生很有钟期那样的知音情怀,却遍寻四海也难遇伯牙一样的人。今夕是怎样的良夜,愿此情不违;为您击节,泪水沾湿衣襟。高歌雅唱,知音在人世间实在稀少;银河西转,参星横斜,您不要归去。怀念三位吉士 黄河从西边来,曲折蜿蜒;睢水、漳水相互冲荡汇泊。少室山、王屋山都高峻奇伟;太行山、林虑山朝向中岳,聚集灵秀奇异之气。几百年间,生出三位士人,确实磊落不凡,神采俊秀,骨格超拔,自然不同于众人。水有文章,蛟龙出山;鹤在山中。十年收敛锋芒,隐居烟海;一旦比翼齐飞,便栖身云阁。蔡君通达明朗,兼擅各种技艺;马氏多才,步步走在前面。崔子身材昂藏,怀抱群经,径自驾着大船,从伊水、洛水而来。文昌之星郁郁盛明,高悬中天。你们出入相交,光辉共同照耀玉京。神仙尚且都有伴侣,何况茅斋中的野人,怎能不稍相依托?我平生结交深厚,怀念几位先生。眼前哪里能长久共同欢乐?眼前哪里能长久共同欢乐?同床并辔相处,如今仍恍如昨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观看打鱼,依用苏轼诗韵 大鱼跃出水面,像抛起石块;溪边阳光融融,照在金色鱼背上。小鱼吐着泡沫沿岸游行,潜到沙边翻动荇菜根。家童撒网,欣喜地捕得鲜鱼,拿给厨师剖开做鱼脍。磁罐里刚看到红尾摆动,霜利的刀刃转眼便将锦鳞切碎。我虽然喜爱这些鱼,却不忍吃它们,后悔没有先教人把它们放回溪流。它们本来就爱在天地间含生自活,哪里知道会在波涛之外遭遇失意?唉,小小生物尚且如此,人世间的得失谁能预料?您没有看见吗,鲲和鲸,即使钓鱼者手持钓线,也只能徒然空想;它们转眼便乘云飞下沧海。孤雁篇 孤雁从北方飞来,来了多久?隆冬没有同伴,鸣声悲切。云路漫长,道路遥远,要飞到哪里才算尽头?日暮天寒,飞行更加迟缓。洞庭、潇湘一带,秋水落下;苦竹黄芦,绵延一千里。凄清的怨声时时从笛声中传出,离散的雁行在暮色中随着哀筝声飞起。关塞尘沙令人忧愁,转蓬般随风漂泊,姑且落在江湖之中。微小的身躯幸免于厨人的砧板,短翅也长久躲过猎人的弓箭。您没有看见吗,陇山的鹦鹉能学人说话,却一生都怨恨黄金笼。北风行 古申城边,秋风吹落树叶,北风呼呼,夜里又刮起来。玄冬时节,烟雾卷着寒沙;白昼里雷霆从阴暗的山谷中传出。寒沙阴壑,白天也难以放晴;万里悲风,何等壮烈!高空落木不停坠下,长路上的断蓬被风吹得来回翻转。严寒之威降临大地,坤维仿佛裂开。鹰隼飞入山谷,龙蛇蜷结不动。寒云冻结,月光昏暗幽冥。荒台古林,气息凛冽。城西村舍虽靠近城池,却整日萧条,无人行走。门前只听衰柳折断,墙外只听枯桑鸣响。邻家老翁年终缺少衣褐,茅屋倾斜,只能用绳子加以支撑。尘土生满锅灶,昏暗得无人打扫;寒气侵入肌肤,锋利得像刀割。堂上的书生感叹岁月侵逼,迎风三次叹息,无法成吟。暮春的花飘荡而不可见,憔悴的病叶令人伤心。出门时天色黯淡,天空毫无颜色;狂风四面吹来,山都变黑了。想渡黄河,却见阴沉的波浪;沧海没有桥梁,星斗也仿佛倾斜。严霜大雪还要何时到来?葳蕤的朱凤在南极哀鸣。雨夕行 城头雨势昏黑不止,台阶下结冰的积水已经流满。出门近在咫尺,却无处可去;积雾连着云,接到平坦的山坂。城中佳人沈生和赵生,我忽然思念他们,费尽心力招请。赵子闭门躺卧没有出来,沈生独自冒泥而来,已经很晚;他来到台阶下马,进入我的堂屋,高声吟诵,令人不能忘怀。为我拂去瑶琴上的尘土,斟磁罐中的浊酒让我品尝。西邻彭生也是豪士,风雨之夜睡在一张床上,隔墙深夜呼唤他便立即来到。三人围坐,倾尽壶中酒。不一会儿檐雨纷乱地沾湿席面,窗风萧萧,吹动烟中的柏树;照夜的青灯寒冷,面对人催促天明的红炉温暖。留客,请您再唱一曲,我为您击节。晨鸡已经在西城小路上啼鸣。唉!人生的欢乐很难再来,古人满眼都已化作尘埃,何况我和您身处异乡?我们在此相逢还能有几次?白雪篇 玄风在龙沙窟吹起雪来,绵延万里,把雪花吹过南麓。千门九衢已处处堆满,翠崖丹壑也应沾满了白雪。拂晓的寒光照着高峻的积雪,半空中映出琼瑶般的楼台。羲和不知道六龙正在驾车,仙人远远乘着万只仙鹤而来。雪花依楼傍栏,落入深院;轻罗白纻,又有谁曾见过?它已经用柔弱的舞姿与回旋的风争胜,不肯让明丽的姿态输给飞霰。城中的车马不扬尘土,党家的金帐温暖如春。哪里知道穷巷衡门之中,也有当年那样高卧的人。雨雪呈给望之 北风萧萧,天空降下雨雪。洪大的河川和广阔陆地都结成嶙峋的冰。城门近在咫尺,却无法越过。想到您心情郁结,使我精神悲伤。十年骨肉之情,更知道彼此相知;四海之内皆兄弟,如今又有谁?先生风流,本来就举世无双,何况如今身处万里渡口。近来听到您清美的辞章,如同叩击哀玉;又读到您的高作,真是收获了名贵珍宝。我这个愚弟病中归来,卧居山野;山中日日与蓬蒿相亲。欣喜地看见您乘着结驷车马从天上而来,又答应到水边题诗。可叹十天还不能见您一次,眼前的胜会实在难得频繁。茅檐下白日苦于太短,只有漫长的夜晚还足以留住宾客。瓦炉木架也并不坏,梅花柏叶都鲜明清新。只需面对这些共同歌笑,不要让离别形成迟疑。宝剑篇 戴仲鹖将要赴春官,来向何子辞别。何子作《宝剑篇》赠给他,辞中说:

我有双龙之寳劒,重之不减双呉钩。雄游九天,横素秋。防鸣匣中,声啁啾。扶风豪士,邯郸侠,千金在傍,不敢酬。雪花星文照玉玦,赠汝慰我心所求。汝今年才二十四,北上长安见天子,手翳鳯凰,跨骐骥,肝胆义气无与比。杏花江头,春风起,緑袍青绶带秋水,想见提携白日前,更看结佩青云里。我初铸此良,已劳昆吾鐡冶,风雷号,寳鞘玉珥黄金错。何以系之赤锦縧,砍地翻虞,沧溟倒倚天,未觉虹蜺高。十年在匣尚未试,尝恐弃置成铅刀。君不见,丰城紫氛埋古狱,星辰夜摇,魍魉哭竒器逢人自有时,肯使尘沙竟湮没。又不见,蓝田寳山空突兀,顽石却指神锋秃。平生虽有百炼钢,一用不谨为弃物。吁嗟戴生,尔无忽。寄王軄方故人王郎天上客,一岁寄书凡两束。山中病夫,俦侣稀,念子不见,心转郁。长淮浪高,河无梁,我无羽翼,到尔傍。京师南来四千里,春鸿秋雁毎相望【一作莫相忘】寄李空同黄河腊月氷十丈,纵有鲤鱼那得上?楚天鸿雁避霜雪,未得逢春难北向。康王城边沙草曛,梁王台上多暮云。野人岁晩谁相对?桐栢山中空忆君。岁晏行旧嵗已晏,新岁逼。山城雪飞,北风烈。徭夫河边行且哭,沙寒水氷冻伤骨。长官呌号,吏驰突。府帖连催,筑河卒一年徴求不少。蠲贫家卖男,富卖田。白金纵有,非地产一两已值千铜钱。徃时人家有储粟,今岁人家饭不足。饥鹤翻飞不畏人,老雅鸣噪日近屋。生男长成聚比邻,生女落地思嫁人。官家私家各有务,百岁岂止疗一身。近闻狐兎亦徴及,列网持矰徧山域。野人知田不知猎,蓬矢桑弓射不得。嗟吁今昔岂异情?昔时新年歌满城,明朝亦是新年到。北舍东邻闻哭声。

嫦娥图月宫峩峩,冷光射,桂树长生花不谢。玉宇琼楼闭早秋,金蟾银兎啼寒夜。夜寒露下,歩瑶台,罗袜仙裙冉冉来。屏障乍开,云母隔帘栊,遥望水精开。明星迢渺,斜银汉,谁拟丰神传素练?霓裳羽衣世莫闻,雾鬟雪貎人难见。灵药空疑后羿妻,吹箫跨鹤几人迷?君欲遨游广寒殿,直攀万丈青云梯。胡生行近时逢人论术数,胡生相法称独歩。闭户时看《神相篇》,然灯夜读《石室赋》。吾观此术非荒唐,异人歴代各有长。我朝名家亦不少,神妙无过袁栁庄。君学本从袁氏出,识鉴至今如画一。为客十年凡几更,阅人四海无一失。初从燕市度生涯,一日声誉传京华。衣冠毎动公卿座,车马争迎贵戚家。自从仗劒离京域,当时朝士无相识。已徃豪华不可论,只今形貌犹能忆。漂泊江湖不自伸,袖中书在半埃尘。穷途反遭俗眼士,末路难逢好事人。昔闻燕邸招艺匠,袁生抱术金门上。文皇自有天子须,羣臣尽是封侯相。君臣千载当一时,雅鉴风神犹在兹。才殊未可寻常得,数偶还教际防竒。古来相心不相体,眼前贫贱那能拟。志士翻居草泽中,贵人多在尘埃里。胡生谓我顔色竒,愿我已是云壑姿。希夷不识钱若水,麻衣道士应当知。

袁惟武山水图源潭窈窕,开层岛,叠岭撑空,互倾倒。人家万树,隔村原,细雨冥冥,春更好。清江柴扉,映春草,樵歌渔唱,归林早。帆色遥随返照回,岸沙却被垂杨扫。袁侯此图,爱藏防画手,莫识马与顾。挂壁盘纡,见岩壑开牎,拂拭生云雾。呜呼,此图侯当珍重,留壁间,万金莫买真江山。大复集巻十一

译我有一双龙宝剑,重量不比双吴钩轻。雄剑游行九天,横贯素秋;剑在匣中发出啾啾鸣声。扶风豪士、邯郸侠客,即使千金在旁,也不敢用来酬答。雪花般的光彩和星辰般的纹饰照着玉玦,把它赠给你,安慰我心中的愿望。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北上长安去见天子,手持凤凰,跨着骐骥,肝胆和义气无人能比。杏花盛开的江头,春风已经吹起;绿色袍服、青色绶带映着秋水。我想象你在白日下携剑前行,更看见你佩带宝剑立身青云之间。我当初铸成这把宝剑,已经劳烦昆吾的铁匠;风雷般的声势,宝鞘玉饰,交错装饰着黄金。用什么系住它?用赤色锦带。砍向大地,连虞舜也翻倒;沧海仿佛倒倚在天上,却还不觉得彩虹高远。它在匣中十年,尚未试用,曾担心被弃置而成为钝铅刀。您没有看见吗,丰城的紫气埋着古代宝剑,夜里星辰摇动,魍魉哭泣;奇器遇人自有时机,哪里肯让它终究埋没尘沙?又没有看见,蓝田宝山空自突兀,顽石却指向神锋已经秃缺。平生即使有百炼钢,一旦使用不慎,也会成为废物。唉,戴生,你不要忽视。寄给王职方 老朋友王郎是天上的贵客,一年寄来书信总共两束。山中的病人朋友稀少,想念你而不能相见,心情更加郁闷。长淮水浪高,河上没有桥;我没有羽翼,无法飞到你身旁。京师距这里南来四千里,春天的鸿雁、秋天的雁每每相望【一作:不要相忘】。寄给李空同 黄河腊月结冰十丈,即使有鲤鱼,又哪里能游上来?楚地天空的鸿雁躲避霜雪,未到春天难以向北飞。康王城边沙草昏黄,梁王台上暮云繁多。野人年终有谁相对?只能在桐柏山中徒然思念您。岁晏行 旧年已经将尽,新年逼近。山城雪花飞舞,北风猛烈。服徭役的人在河边一边走一边哭,沙地寒冷,河水结冰,冻得伤骨。长官大声呼喝,差吏奔驰冲撞;府里的公文接连催逼,筑河的役卒一年征求不止。穷人家只好卖儿子,富人家卖田地。即使有白金,也不是地产,一两就值千枚铜钱。从前人家还有储粮,如今人家连饭也吃不饱。饥饿的鹤翻飞而不怕人,衰老的乌鸦整日在屋旁喧叫。生男孩长大后便要娶邻人为妻,生女孩一落地便想着嫁人。官家和私家各有事务,百年人生哪里只是治疗一身?近来听说连狐兔也要征取,张网持箭,遍布山野。乡人只知种田,不懂打猎,蓬箭桑弓也射不中。唉,今昔难道感情不同吗?过去新年歌声满城,明天也同样是新年到来;北舍东邻却传来哭声。嫦娥图 月宫高峻,冷光四射;桂树长生,花朵永不凋谢。玉宇琼楼早早笼罩秋意,金蟾银兔在寒夜啼鸣。夜寒露降,嫦娥步上瑶台;罗袜仙裙缓缓而来。屏障忽然打开,云母隔着帘栊,远望如水晶般明净。明星遥远,银河斜挂,谁能把她的丰神传绘在白绢上?《霓裳羽衣》世间无人听闻,她雾笼般的鬓发、雪一样的容貌也难以看见。灵药徒然让人怀疑她是后羿的妻子,吹箫骑鹤的仙人又迷住了多少人?您想遨游广寒殿,就直攀万丈青云梯。胡生行 近来我遇人谈论术数,胡生的相法被称为独步。闭门时观看《神相篇》,点灯夜读《石室赋》。我看这种术数并非荒唐,历代异人各有所长。我朝名家也不少,神妙没有超过袁柳庄的。您的学问本来出自袁氏,识人鉴人的眼光至今如同画成一般。您在外作客十年,经历多少变化,阅人四海却从未失误。起初从燕市谋生,一天之间声誉传遍京城。衣冠人物常在公卿座前惊动,车马争相迎接您到贵戚之家。自从您仗剑离开京城,当时的朝廷士大夫便无人认识您。过去的豪华不必再说,如今您的形貌我还记得。漂泊江湖,不能施展自己,袖中的书信已经蒙上半层尘土。穷途之中反遭庸俗眼光的人轻视,末路上难遇好事之人。从前听说燕王府招募技艺之士,袁生怀抱相术登上金门。文皇自有天子之相,群臣都是封侯之相。君臣千年难逢一时,袁生高雅的鉴识和风神至今还在这里。才华奇异的人不可寻常得到,命数偶然也会使人际遇非凡。自古相人重在相心而不只相貌,眼前的贫贱哪里能够据此推定?有志之士反而居于草泽,贵人往往身在尘埃之中。胡生说我的容色奇异,认为我已有云壑隐士的姿态。即使许负也未必识得钱若水,麻衣道士应当能够看出来。袁惟武山水图 水源深潭幽静曲折,展开层层岛屿;重叠的山岭撑入天空,彼此倾斜相向。万树之间有村舍,隔着村原相望;细雨昏蒙,春色更加美好。清江边柴门映着春草,樵歌渔唱传来,人们早早归入树林。远处的帆色随着夕阳返照而回,岸边沙地却被垂杨扫拂。袁侯这幅图,喜爱并珍藏它的画手,恐怕无人能认出有马远和顾恺之的笔意。挂在墙上曲折盘纡,便看见岩壑敞开如窗,拂拭之间仿佛生出云雾。唉,这幅图袁侯应当珍重,留在墙间;即使万金也买不到真正的江山。《大复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二明何景明撰七言歌行三十八首归来篇君不见陶公饮酒负竒气,平生下笔五千字,不肯上书干明主,安能束带见小吏?归来不愿千顷田,但须囊中有酒钱。男儿委身事权贵,摧眉折腰诚可怜。朱君雄豪气如虎,风期直与陶公伍。青袍银带不复视,壮年弃官如弃土。雅性好酒兼好文,眼中富贵岂足论?五花换酒召宾客,千金买书遗子孙。人生百岁终萧索,如子从容胡不乐?未似原生少宿储,却比苏家多负郭。长安陌上久离羣,予亦还山卧白云。南岩桂树花自发,岁晩相看一望君。雪中宴袁挥使惟武宅四郊飞雪暗高城,北风怒号天杳冥。将军宅中昼击鼓,哀筝鸣笛罗后庭。我时冻吟在西野,忽见将军送书者。开书读罢喜即行,邀我入门方下马。凝辉绚素开帘栊,流风回霰满堂中。青氊帐高雪不湿,兰灯夜照氍毹红。卿家父子皆好客,能留对雪欢。今夕已防称寿奉千金,况复徴歌出双璧。梁园宾客多交游,谢家兄弟尽风流。古人胜事长已矣,吾辈优游亦尔俦。鸿门行沛公昔日分义军,旌旗十万,西入秦。山东诸侯皆后至,咸阳万姓思为臣。项王东来,怒如虎,置酒朝防。鸿门下门前,壮士拥盾入座。上小臣拔劒舞,争雄较胜未可量。相防杯酒成,仓皇挥刀醉击,玉斗碎,揽带空悬,寳玦光。沙丘城边,祖龙死;芒砀山傍,匿天子。泽中夜闻白蛇断,灞上朝防赤云起。君不见,刘郎供帐出秦宫,宫中火照三月红。英雄为谟自有术,亚父徒知杀沛公。垓下行咸阳原上失秦鹿,戍夫入关竞驰逐。君王自负十尺躯,傍人更讶重瞳目。横行按劒一何威,叱咜四海随指挥。诸侯西向受金印,壮士东归尽锦衣。隂陵道中夜失援,垓下孤军独迎战。百万王师来震天,八千子弟随飞电。自言百战当一身,宁知一败损威神。美人帐下防无主,骏马江边弃与人。楚歌声高暮云伫,孤灯对酒▯不语。盖世英雄力拔山,一夕悲哀泪如雨。君不见,三军缟素行负戈,乌江不渡愁风波。古来失道众所弃,父老虽怜将奈何。长歌行赠旺兄兄为吾祖之长孙,能将孝义,持家门耕凿,不随时俗改衣冠,颇有古风。存我家东冈旧乡土谷,有田场桑,有圃。诸弟諠哗逐城市,兄也萧条守环堵,仆僮驯雅,妻更良,男女膝下皆成行。女长适人,止近里;男大为农,不出乡。只今汝年六十七,我翁为叔,汝为侄,岁时相防,如父子,登堂过庭,礼不失。弟昔省兄,尽兄懽,夜秉灯烛,罗杯盘,兄前劝饮,嫂劝餐,留我一月相盘桓。自从离兄仕都下,都城谁是悠悠者?万户清晨霜满裘,九衢白昼尘随马,朱门金鎻午未开,我曹不敢骑马囘。此时吾兄正稳卧,日高户外无人催。爱兄好静谢尘网,一巻道书常在掌,托身未肯附年少,举手何曽揖官长。顷来生事日防微,种麻自织身上衣,少儿从学长干蛊。我兄心中无是非。君不见人间岁月坐相迫,胡为东城复南陌?兄今已作白头翁,弟亦长辞青▯客。山中桂树况逢春,谷口桃花更照人。花前树下一壶酒,弟劝兄酬不畏贫。短歌行赠贾西谷城西草堂日无事,广文先生骑马至。先生雅性嗜林壑,为爱吾庐有幽意。长溪风起,寒日冥晩;云含白冬,树青山城。沽酒不易得,为尔且系双银瓶。先生好吟,近颇酷手书佳句已盈轴。灯前朗咏三十篇,一一徽音中金玉。顾予疎陋,非良俦。感君过野常优游,城中岂无万户侯?金盘玉馔不少留。从来富贵安足慕,水上浮沤,草头露。君不见,贾生自负洛阳才,南迁且作长沙傅。汉将篇汉家西北烟尘起,烽火夜照西京里。单于奔【一作崩】腾一万骑,关塞逶迤五千里。飞符揷羽募精强,连营列阵扫边疆。已见将军屯细栁,更闻天子猎长杨。长杨羽猎兵威振,叠鼓鸣钲闻远近。龙虎遥分天上军,鱼蛇徧阅云中阵。长安騘马侠少年,金鞍玉辔鐡连钱。共防拔劒追骄子,自许弯弓射左贤。惊风昼起边沙涨,疎勒黄云迷所向。饮马寒临月窟傍,驱兵夜度天山上。降旗欵节树戎城,巻斾回旌入帝京。征人半死龙庭战,壮士俱标麟阁名。麟阁功名不易得,贵臣良相徒顔色。边人尽道李飞将,还汉谁言苏属国。玉门关外朔云愁,燕颔书生亦白头。君王自忆亷颇辈,义士羞称万户侯。孤鹤篇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十二,明何景明撰,七言歌行三十八首 归来篇 您没有看见陶公饮酒而胸怀奇气吗?他平生下笔能写五千字,不肯上书求见明主,哪里肯束带去拜见小吏?归来并不要求千顷田地,只要袋中有买酒的钱。男儿委身侍奉权贵,低眉弯腰,实在可怜。朱君雄豪如虎,风采志趣直可与陶公并列。青袍银带不再放在眼里,壮年弃官如同弃土。他天性高雅,既爱酒又爱文章,眼中的富贵哪里值得谈论?用五花马换酒招待宾客,用千金买书留给子孙。人生百年终究萧条,像您这样从容自在,为什么不快乐?不像原宪少有积蓄,却比苏秦家多有负郭之田。长安路上久已离群,我也将回山中卧在白云之间。南岩桂树自行开花,年末相望,盼望见到您。雪中宴请袁挥使惟武于宅中 四郊飞雪使高城昏暗,北风怒号,天空幽暗。将军宅中白天击鼓,哀筝鸣笛排列在后庭。我当时在西野受冻吟诗,忽然看见将军派来送信的人。打开信读完便欣然前往,邀请我入门,我才下马。凝聚的光辉映着白雪,掀开帘栊,流风回旋,飞霰满堂。青毡帐高高悬起,雪不沾湿;兰灯夜里照着红色的氍毹。您家父子都爱好客,能留我共对雪欢饮。今夕已经足以称寿、奉上千金,何况又召来歌姬,犹如两块美玉。梁园宾客多是交游之士,谢家兄弟尽皆风流。古人的盛事已经过去很久,我们这一辈的优游也正与他们同类。鸿门行 沛公当日分领义军,十万旌旗向西进入秦地。山东诸侯都后来才到,咸阳百姓全都希望成为他的臣民。项王东来,怒气如虎,在朝宴上摆酒。鸿门宴前,壮士持盾进入座中。项庄拔剑起舞,争强较胜,胜负难以预料。范增暗示项羽举杯为号,项庄仓皇挥刀,醉中袭击沛公;玉斗被击碎,束带空悬,宝玦闪光。沙丘城边,始皇帝死去;芒砀山旁,天子隐藏其中。湖泽中夜里听说白蛇被斩,灞上早晨又见赤云升起。您没有看见吗,刘邦带着供帐出了秦宫,宫中大火照得三个月都一片通红。英雄谋划自有方法,亚父只知道杀死沛公。垓下行 咸阳原野上失去了秦朝这只鹿,戍卒进入关中,争相奔驰追逐。君王自负身高十尺,旁人更惊讶他的重瞳。横行天下,按剑而立,威势何等强盛;叱咤之间,四海都随手指挥。诸侯向西接受金印,壮士向东归来,都穿着锦衣。阴陵道中夜里失去援兵,垓下孤军独自迎战。百万王师震天而来,八千子弟如飞电般相随。他曾说自己一人足以抵挡百战,哪里知道一次失败便损伤威势与精神。美人帐下已经没有主人,骏马在江边被弃给别人。楚歌高起,暮云停驻;孤灯对着酒,默然不语。盖世英雄曾有拔山之力,一夜之间悲哀落泪如雨。您没有看见吗,三军穿着缟素,背负兵器而行;乌江不能渡过,只愁风浪。自古失去正道便被众人抛弃,父老即使怜悯他,又能怎么办?长歌行赠旺兄 兄长是我祖父的长孙,能够奉行孝义,守着家门耕作取食,不随时俗改变衣冠,很有古人的风气。您保存着我家东冈故乡的田土谷地,有田场、桑树和菜圃。弟弟们喧闹地追逐城市生活,兄长却萧条地守着四壁,仆童驯雅,妻子贤良,儿女都排列在膝下。女儿长大嫁人,只嫁在近邻;儿子长大务农,不离开乡里。如今您已经六十七岁,我父亲是您的叔父,您是他的侄子;岁时相见,如同父子,登堂过庭,礼数从不失。弟弟从前探望兄长,尽情享受兄长的欢意;夜里手持灯烛,摆列杯盘,兄长在前劝饮,嫂嫂劝餐,留我一个月共同盘桓。自从离开兄长到都城做官,都城中谁是悠闲自在的人?万户人家清晨霜满衣裘,九衢白昼尘土随着马匹飞扬;朱门金锁中午还未打开,我们这些人不敢骑马回去。此时我的兄长正安稳地躺卧,日头已高,门外无人催促。兄长喜爱清静,远离尘俗之网;一卷道书常在手中,托身不肯依附年轻权贵,举手何曾向官长作揖?近来谋生的事务一天比一天减少,种麻自己织成身上的衣服,年幼的孩子入学,年长的孩子从事农事。我兄长心中没有是非纷争。您没有看见人间岁月坐着就逼迫人吗?为什么还要奔走东城南陌?兄长如今已成为白头老人,弟弟也将长久告别青琐门下的宾客。山中的桂树正逢春天,谷口桃花更加照人。花前树下摆一壶酒,弟弟劝兄长饮酒,兄长回敬,彼此不怕贫穷。短歌行赠贾西谷 城西草堂每日无事,广文先生骑马到来。先生天性高雅,喜爱山林幽谷,因为喜爱我的草堂有幽静意味。长溪风起,寒日昏暗将晚;云气含着白色冬意,树木映着青色山城。买酒不容易得到,为您姑且系上两只银瓶。先生喜爱吟诗,近来书写佳句,手都写得很累,佳句已铺满卷轴。灯前朗声吟诵三十篇,每一句的美妙声韵都如金玉。只是我疏陋,不是您的良朋。感谢您常来野外悠游,城中难道没有万户侯吗?可他们金盘玉馔,也不能多留客人。从来富贵哪里值得羡慕,不过像水上的浮沤、草头的露珠。您没有看见贾谊自负有洛阳才华,南迁后也只能做长沙王太傅吗?汉将篇 汉家西北烟尘四起,烽火夜里照亮西京。单于率一万骑兵奔驰【一作:崩溃】,关塞曲折绵延五千里。飞符插羽,招募精锐强兵;连营布阵,扫荡边疆。已经看见将军驻军细柳,又听说天子到长杨打猎。长杨羽猎使军威振奋,层层鼓声、铿锵钲声远近可闻。龙虎旗遥遥分列,像天上的军队;鱼蛇阵遍布,检阅云中的军阵。长安的骢马少年都是侠士,金鞍玉辔,铁连钱装饰。他们一同拔剑追击骄横的敌子,自许弯弓射杀左贤王。惊风白天刮起,边地沙尘上涨;疏勒一带黄云迷失方向。让马在寒冷的月窟旁饮水,夜里驱兵越过天山。敌人降旗,交出符节,插在戎城;卷起旗帜,回转旌旗进入帝京。征人有一半战死龙庭,壮士都在麟阁题名。麟阁功名很难取得,权贵大臣和贤相也不过徒然顾盼。边人都说李飞将军勇猛,谁又说苏武回汉只是属国?玉门关外朔云含愁,燕颔书生也已经白头。君王还记得廉颇一类的人才,义士以被封为万户侯为羞。孤鹤篇

我家孤鹤,李侯赠霜仪,皎洁三尺高,向人似矜短羽翼,失侣岂免长呼号?赤霄青云暮,延伫天长路逺,飞不去。日来秋塘啄苦蓼,时向空墙倚脩树。忆昔初在山人家,雌雄和鸣,闲且嘉。夜寒对舞庭中月,日暮双栖岭上霞。李侯平生重幽德,致此逺自东呉国,金栊玉槛脱相送,异种竒毛惜不得。一自天涯失旧行,垂头戢羽空徬徨。朝闻横笛音相和,夕对鸣弦影自伤。荒堦雨湿多泥滓,毛翮摧頺风不起。奋迅那推一鹗先,昻藏且在羣鸡里。吁嗟人世是还非?华表千年更一归,蓬莱宫内青瑶树,防接文鹓比翼飞。冬雨叹三首季冬十日,雨不絶,寒烟冻雾,何凄凄?城头无由见白日,坂下秪是愁黄泥。乡中饿叟纳官赋,白头赤脚行中路。薄暮临河望,郡城水深岸滑,何由渡?二一冬枯槁,雪不集,细雨冥冥,高岸湿。天边鸿雁,安所归?岁晩蛟龙,不得蛰。昨闻汝北多死亡,横尸委骨,官道傍。我里四邻,久已出,到今不知死何乡。三西望千峯万峯连,出门朝暮生云烟。日傍雨脚下平地,风外涛头冲逺天。急颷北回振林薄,白昼狐狸行近郭。城下饥乌啄死人,苍鹰侧来怒相攫。懐旧吟赠阮世隆君家高楼对芳树,开宴曽留三日住。铜槃绛爉暖照春,金壶银漏寒催曙。知君重义多豪游,满门宾客为我留。▯瑚不避鐡如意,骅骝皆纒金络头。尔时北上与君别,蔡州城外花如雪。梦里犹寻汝上云,醉中却忆淮西月。丈夫富贵各有因,如君立身亦不羣。行年四十未白发,生儿十八期青云。君从秋日遥分手,我向东风一囘首。山下长搴旧薜萝,楼前应长春杨栁。官仓行长棘周袤三丈,垣高门,鐡鎻缄两关。黄须碧衫下厫吏,白板朱书十行字。帐前喧呼朝不休,剪旌分队听唱筹。富家得粟堆如邱,大车槛槛服两牛。乡间饿夫立墙下,稍欲近前遭吏骂。除夕醉歌二首今岁相逢惟此夕,美人金罇莫虚掷。千金一刻真可惜,夜久衾帷望河汉。寒星欲没明灯烂,长歌坐待东方旦。二孤城岁徂,叹幽独,举觞醉饮,城西曲。野风萧条,山雪暮,寒梅无花,栁难緑。今年今日不可留,明日明年更可愁。山中纵有如渑酒,春花烂熳与谁游?醉歌行赠柴逸士今年中秋,与君共举觞。待月城西宅,良夜清尊,逢故人,空堂明烛,留逺客。山城暮云黯未收,流烟何时散?高楼清风徐来,劝我饮。明月不至,令人愁。君是长安旧相识,坐论旧事,还相忆。金市豪华如梦寐,玉京仙侣无消息。人生去住安有同?有如长风吹断蓬,得随江湖扁舟外。不恨关山横笛中。酒中云散,天如洗。月明忽堕金罇里,起防皓彩发青峦。坐见流光盈緑水,濶舞高歌夜未央。揽衣击节为君起。和献吉送公顺君不见池中鱼,君不见泽中蛇。一朝羽翼起,烟雾向时头角盘泥沙。神物舒巻各有时,男子岂得常在家?君今年才四十余,双▯驷马高盖车。手中持文符,腰下佩辘轳。登山采球琳,渉水采▯瑚。吁嗟至寳今岂无?莫使和氏空号呼。古峯画梅歌空江月堕,孤山晓直,干横枝疎更好。夜来梦破,碧窻虚,残雪半庭寒不扫。小桥水浅,影初斜,野径风清香未老。霜魂月魄,独俜停,玉骨氷肌自枯槁。溪头数防瘦花,明坞云漠漠,林烟渺。逋翁湖山诗思闲寂寂,柴门春醉倒。山亭昼午,鹤飞还,一声长笛,江门悄。登山吟风吹葛蔓,石磊磊。萝薜摇烟,映山鬼。我行登山,采石耳。长歌捎林,暮风起。君不见,寺傍桃李飞如霰。青春已破,白日晏。万事尽付东流,波高飞且叹南来雁。落花叹君不见,树上花,东风吹始开。东风吹开更吹落,世间有乐宁无哀?汝南何生未三十,头髪未白,心已灰。见此落花三叹息,东风吹去何时来?复见阮生行阮生别我,尚总角。三月不见,冠峩峩,未知华实竟何似?眼防玉树成枝柯。君不见,世间日月翻如波,昨日黒髪今则皤。龙驹千里,汗成血,道傍老马空蹉跎。人生少时不努力,齿大身长,嗟奈何。古井篇君不见城邉古井,荆棘荒沙,崩雨塌官道傍。当时碧甃映朱阁,黄金阑干,银作床。美人铜瓶响哀玉,宁知委弃同悲凉。梧桐花干,藓花澁,鹭鹚侧窥,蚯蚓入百丈寒泉,尚堪饮。心长绠短,空愁立。古松歌

译我家的孤鹤,是李侯赠送的,姿仪如霜雪般洁白,高三尺,面对人时仿佛自怜短小的羽翼;失去伴侣,哪里能免得长声哀鸣?赤霄青云已到暮色,久久伫立在漫长遥远的天路前,却飞不出去。近来它在秋塘啄食苦蓼,时常向着空墙倚靠修长的树。回想当初在山人家中,雌雄和鸣,悠闲而美好;夜寒时对着庭院月光起舞,日暮时双双栖在岭上霞光中。李侯平生看重幽隐的德性,把它从遥远的东吴国送来;金笼玉槛中脱身相赠,这种奇异品种、珍贵羽毛实在令人爱惜。自从在天涯失去旧日同伴,它低头收羽,徒然彷徨。早晨听见横笛与它相和,晚上对着鸣弦的身影独自伤心。荒阶被雨水打湿,满是泥滓;羽毛摧残衰败,风来时也飞不起来。奋飞迅疾哪里比不上鹗鸟先行?昂藏的身姿姑且置身群鸡之中。唉,人世究竟是对还是错?华表千年之后还会有一次归来;蓬莱宫中的青瑶树旁,或许能与文鹓相接,比翼飞翔。冬雨叹三首 季冬十日,雨下个不停,寒烟冻雾,多么凄清!城头无从看见白日,山坂下只有令人忧愁的黄泥。乡里的饥饿老人缴纳官赋,白发赤脚走在道路中间。傍晚来到河边远望,郡城一带水深岸滑,怎么渡过去呢?二 整个冬天草木枯槁,雪却不曾积聚;细雨昏蒙,高岸湿润。天边的鸿雁要归向哪里?年终蛟龙也无法蛰伏。昨天听说您那里北方死亡很多,尸骨横陈,丢弃在官道旁。我的乡里四邻早已外出,到如今也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三 向西望去,千峰万峰相连;出门早晚都生起云烟。太阳贴着雨脚落向平地,风外的浪头冲向遥远天空。急风向北回旋,震动树林;白昼里狐狸走到近城。城下饥饿的乌鸦啄食死人,苍鹰侧身飞来,愤怒地把它们攫走。怀旧吟赠阮世隆 您家高楼面对芳树,曾设宴留我住了三天。铜盘红烛温暖地照着春色,金壶银漏在寒意中催促天明。知道您重情重义,喜爱豪游,满门宾客都为我停留。珊瑚不怕铁如意,骅骝都缠着金络头。当时我北上与您告别,蔡州城外花白如雪。梦中还在寻找汝上的云,醉中却想起淮西的月。大丈夫的富贵各有因缘,像您这样立身,确实非同寻常。年已四十仍未白发,儿子十八岁,盼望他登上青云。您从秋日远远与我分手,我向着东风回头一次。山下应当仍长满旧日薜萝,楼前想必又长高了春日杨柳。官仓行 长满荆棘的围墙周长三丈,墙高门紧,铁锁封闭两道关口。黄胡须、穿青衫的仓吏走下台阶,白板上朱笔写着十行字。帐前喧呼从早到晚不止,剪分旗帜、编列队伍,听着唱筹。富家得到粮食,堆得像山丘;大车轰隆行驶,由两头牛拉着。乡间饥民站在墙下,稍想靠近一些,便遭差吏辱骂。除夕醉歌二首 今年相逢只有今晚,美人面前的金樽不要白白抛掷。千金一刻确实可惜,夜深了还隔着衾帷遥望银河。寒星将要隐没,明灯灿烂;长歌而坐,等待东方天明。二 孤城中岁月将尽,叹息幽独;举杯醉饮,在城西唱曲。野风萧瑟,山雪在暮色中降落;寒梅没有花,柳树难以变绿。今年今日不能留住,明天和明年更加令人忧愁。山中即使有如渑水般多的美酒,春花灿烂,又和谁同游呢?醉歌行赠柴逸士 今年中秋,我和您共同举杯。在城西宅中等待月亮,良夜清酒,正逢故人;空堂点着明烛,留住远方客人。山城暮云昏暗,尚未散去;流动的烟雾何时才能消散?高楼上清风徐来,劝我饮酒;明月却不出现,令人忧愁。您是长安旧相识,我们坐下谈论往事,彼此还在相忆。金市的豪华如梦如幻,玉京仙侣也没有消息。人生的去留哪里有相同?就像长风吹断蓬草,只能随江湖上的扁舟漂泊。不必怨恨关山阻隔,横笛声中自有情怀。酒意中云散了,天空像洗过一样。月亮忽然落入金樽,起身迎接皓洁的月色从青山升起。坐看流动的月光盈满绿水,放开舞蹈高声歌唱,长夜还没有结束。提衣击节,为您起舞。和何景明《送公顺》您没有看见池中的鱼吗?您没有看见泽中的蛇吗?一旦羽翼长成,便会乘烟雾而起;从前盘伏在泥沙中的头角也会显露出来。神奇之物的舒展和收敛各有时机,男子哪里能长久留在家中?您今年才四十多岁,已有双▯驷马高盖车。手中持着文符,腰下佩着辘轳。登山采玉石美玉,涉水采珊瑚。唉,如今难道还没有至宝吗?不要让卞和白白号哭。古峰画梅歌 空江上月亮坠落,孤山在清晨显得挺直;树干横斜、枝条疏落,反而更加美好。昨夜梦醒,碧窗空寂;残雪铺了半庭,寒冷中无人清扫。小桥流水浅浅,梅影初斜;野径风清,香气还未衰老。霜的魂、月的魄独自伫立,玉骨冰肌自然枯槁。溪头几枝瘦花,明亮的山坞云气淡远,林间烟雾渺茫。林逋翁在湖山间诗思闲寂,柴门前春日醉倒。山亭正午,鹤飞回来;一声长笛,江门寂静。登山吟 风吹葛藤,石块纷乱。萝薜摇动着烟雾,映照着山中鬼影。我登山而行,采摘石耳。放声长歌掠过树林,傍晚风起。您没有看见寺旁桃李花飞落如霰吗?青春已经消逝,白日也将尽。万事全都付给东流之水,浪涛高起,只能叹息南来的雁。落花叹 您没有看见树上的花吗?东风吹来才开始开放。东风吹开它又吹落它,世间既有欢乐,难道会没有悲哀?汝南何生还不到三十岁,头发未白,心却已经灰冷。看见这些落花,三次叹息;东风吹走之后,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再见阮生行 阮生与我分别时,还只是束发少年。三个月不见,已经戴着高高的冠帽,不知道他的成就究竟怎样?只盼望眼中的玉树已经长成枝柯。您没有看见世间日月翻转如波吗?昨日还是黑发,今天已经斑白。千里龙驹奔驰到汗如血,路旁老马却只能空自蹉跎。人年轻时不努力,等到年长身高,又能叹息怎么办呢?古井篇 您没有看见城边的古井吗?荆棘荒沙丛生,坍塌的雨水冲垮了官道旁的井。往日碧绿砖砌的井栏映着朱阁,黄金栏杆,银制井床。美人用铜瓶汲水,声音如哀玉,哪里知道后来会被弃置,和井一样陷入悲凉?梧桐花干枯,苔花苦涩;鹭鹚侧身窥视,蚯蚓钻入百丈深的寒泉。泉水尚且可以饮用,只是绳长桶短,徒然忧愁地站立。古松歌

贤隐寺傍之古松竒絶,可比徂徕峯。问之故老,迷岁月;但见皮肉屈疆,苔藓裂。高枝上掣▯冥风,回柯反扫隂崖雪。藤飜蔓巻空林黒,集霰流烟岂终极?斧斤相顾思盘错,梁栋谁来夸正直?昔予山游驻车马,行吟屡憇兹松下。松根老僧为开径,野色岩姿坐生暝。叶暗秋灯▯殿深,花香晩饭斋厨静。一年幽忧不到此,宁知摧折空山里?龙盘虎拏终有神,白骨苍鳞半枯死。沧波古岸霜气夕,硉矹犹防数千尺。石上连朝走云雨,山中十月飞霹雳。千灵百怪相防诃,过客居人尽怜惜。君不见泰山五大夫,零落今防在何处?沧海空流使者槎,悲风暮起将军树。呜呼!人生富贵竟何益?松乎松乎,吾当为尔诛茆傍青壁。陇右行送徐少参陇右地,长安西行一千里。秦日长城,号塞垣;汉时故郡,称天水。圣朝扫荡,无烽烟。射猎之地,为桑田。熟羗卖马,常入塞。将军游骑,不出边。知君风采,古遗爱。扬筞传符,度关内。父老三秦,望节来。葱岭诸▯,遮马拜。开藩分道,镇边尘。居守廵行歴几春。熊轼朱幡,今岳伯。豸冠白笔,旧台臣。瓦亭之西,半山谷。土室隂隂,连板屋。落月孤城,清渭源。寒云古碛,黄河曲。十年此地,曽游歌。别来风物,今如何。竹花秋临,鸟防穴。杨叶夕渡,鱼龙波。回防万里,风云色。少小趋庭,泪沾臆。相送悲吟,不尽情。关山陇坂,高无极。游西峯示四子今我不乐游西峯,喜有四子来相从。日长古寺,风景静。蜀葵始青,榴始红。彭生旧时同游者,毎遇游山,先跨马。徐生爱山,欲留宿。朝见青山,独开目。自云邑城尽原野,颇恨无家傍林谷。陈阮二生皆少年,陈生家亦近此山。阮生志不在山水,骑马欲行,仍复还。吁嗟汝辈各努力,此身防见生羽翼,乘风高举,或远游,安得久为山人留。他时倘愿骑黄鹄,随我江边伴白鸥。

译贤隐寺旁的古松奇异绝伦,可以与徂徕峰的松树相比。问当地老人,连它经历了多少年月也说不清;只见树皮树干弯曲刚劲,苔藓都裂开了。高枝向上牵引玄冥之风,回旋的枝条反过来扫拂阴崖积雪。藤蔓翻卷,使空林一片黑暗;霰雪和流烟聚集不止,哪里有尽头?斧斤对着盘错的树干相顾,思量如何砍伐;谁会来称赞它正直,拿它做栋梁?从前我游山时曾停车马,行吟之间多次在这松下休息。松根旁老僧为我开出小径,野色岩姿坐看便生出暮色。叶色暗沉,秋灯照着深殿;花香传来,晚饭时斋厨一片寂静。一年来幽忧不曾到这里,哪里知道它竟在空山中遭受摧折?它盘龙攫虎般终究有神采,苍白树骨、青色鳞皮却已半枯。沧波古岸,夕暮霜气;粗大的树干仍高达数千尺。石上连日云雨奔走,山中十月雷电飞掣。各种神灵怪物仿佛相互呵斥,过客和居人无不怜惜。您没有看见泰山五大夫松吗?如今零落,究竟还在何处?沧海徒然流过使者的木筏,悲风傍晚吹起将军树。唉!人生的富贵究竟有什么益处?松啊松啊,我愿在青壁旁为你砍除茅草,建屋守护。陇右行送徐少参 陇右这片土地,在长安以西一千里。秦代的长城,号称塞垣;汉代的旧郡,称为天水。圣朝扫荡边患,已经没有烽烟。昔日射猎之地,变成了桑田。成熟的羌人卖马,常常进入边塞;将军的游骑,也不再出边。知道您的风采有古人遗爱,您扬鞭传符,越过关内。三秦父老望着您的旌节到来,葱岭各族遮住马匹下拜。开设藩镇,分道镇抚边尘;居守巡行,已经历过几番春天。熊轼朱幡,如今您是岳伯;豸冠白笔,过去曾是台臣。瓦亭以西,半是山谷;土室阴暗,连着木板屋。落月下的孤城,清渭水的源头;寒云笼罩古老沙漠,黄河曲折流过。十年前我曾在此地游歌,离别以来,今日风物如何?竹花秋天来到,鸟儿防守巢穴;杨叶落时黄昏渡水,鱼龙在波涛中翻腾。回望万里,尽是风云颜色;年少时入庭拜见您,泪水沾湿胸怀。相送时悲吟不尽衷情,关山陇坂高得没有尽头。游西峰示四子 如今我不快乐地游西峰,幸喜有四位弟子来相从。白日在古寺上空悠长,风景宁静;蜀葵刚刚变青,石榴刚刚变红。彭生是从前一同游山的人,每逢游山总是先跨上马。徐生喜爱山,想留下住宿;早晨看见青山,独自睁大眼睛。他说县城周围全是原野,颇恨没有房屋靠近林谷。陈、阮二位都还年轻,陈生家也靠近此山。阮生的志向不在山水,骑马想走,却又返回来。唉,你们各自努力吧!此身或许就要生出羽翼,乘风高举,或者远游,哪里能长久留在山中做隐士?将来如果愿意骑黄鹄,就随我到江边陪伴白鸥。

甄邦治行乐图黄金虽有余,不如常乘下泽车;紫绶结腰下,不如常骑欵叚马。人生富贵皆有忧,岂必只愿封公侯?君今出有骏马更轻裘,及此壮年当出游。西飞日月如东流,君不见马少游。长安大道行长安大道如▯直,车马相逢不相识,金鞭玉毂共争先。日日红尘大道边,七贵门前罗将相,五侯座上列神仙。五侯七贵同杯酒,万骑千夫尽奔走。一言得意贱可贵,百计奉身无亦有。杯酒经过日共游,比权并势暗相谋。才见黄金结兄弟,忽防白刃起仇讐。薫天灼地期长久,覆雨飜云亦随手。富贵谁言福作门,骄奢终与祸为邻。瑶台歌舞新更主,金谷池亭别与人。豪宾贵客如风霰,鞍马当时倐雷电。得饱空闻鞲上鹰,附炎不见梁间燕。寻常只道泰山安,顷刻宁知沧海变。秋来春去互推迁,物理相寻是等闲。岂知盛满衰仍至,岂识忧从乐极还。独怪梁生何感▯,拂袖长歌辞汉关。入京篇轩车若水流,宫阙似云浮。畿甸一千里,山河十二州。城中甲第共崔巍,别起云甍接露台。旭日才临,万户动飞尘,遥见九关开。九关鸡鸣,竞车马,百僚已集金门下。入衞皆为龙虎军,来朝尽是貂蝉者。天子乘春览物华,霓旌羽扇,五云车,六龙不驻,千官仗,匹骑常过七贵家。七贵家连鳯城里,转日薫天,势无比。池榭春来锦绣围,楼台日暮歌钟起。复有蒙恩过董仇,执柄持权得自由。不使府中除将相,直教门下谒王侯。王侯贵人慕豪富,意气相防益骄妬。未惜朱闲騕褭驹,岂论金谷▯瑚树。托身日月有光辉,举翼风云多防遇。可怜汉室盛衣冠,杨雄蓬巷独饥寒。终岁校书空闭阁,十年执防不迁官。公孙射筞取卿相,李广冯唐徒自叹。送熊廷振之楚藩燕京春色,花太半。豫州杨栁,风吹断。南雁新冲,汝雪来。北车久待,河氷泮。与君结绶,俱明时。送君执手,如前期。丈夫勲业,岂必少?四十遭逢,犹不迟。即今君身,更磊落。义气如山,谁可夺?同榜衣冠,照乡里。十年名位,登方岳。帝城朝开,罗斾旌欲发,未发明星明。麒麟献纳,遥相忆。江汉风流,须此行。送顾锦衣赴广东佥宪君不见,锦衣白马,若雷电当朝,气势人争羡。顾君出入,身不移,心防富贵同贫贱。二三贵人随至尊,冠冕劒佩如云屯。青袍自向将军幕,欵段不叩诸侯门。外台新捧广州檄,青冥斧钺生霜日。海峤诸城发鼓迎,江天万里褰帷出。丈夫不言自立身,清水白石何粼粼。金张门客不足数,峣峣赫赫何为人。送樊生翩翩南图鸟,昔是北溟鲲,才见搏风一日,起忽防垂趐九天云。樊生此行,览呉越,大江石城通日月,岧岧南京十二楼,波浪蹴踏金银阙。尔上金陵望帝关,星河北极开幽燕。丈夫常懐四海志,才人亦赋两都篇。排空万里有毛质,再接扶摇上九天。彭生行岷峨山根,江水坼,万里波涛,混呉越,倾湖倒海,不可量。仰防一线青天上,蔚蓝秀色,盘三巴间,产锦石,兼丹沙。王严扬马,各挺出异才,岂必生中华?彭生昻昻千里驹,少年骑马来成都,飞黄騕褭,未即试,已觉竒气排长途。君不见,岷山不崩,江不枯,古之高才,何代无?黄河篇黄河昆仑源,九曲与天通,银汉贯箕尾,左盘日月宫,奔流下龙门,喷薄沙海风,三山万里倚,穷髪鼇极,虹梁开,恍惚排空雪,▯垂银城,便可因之向溟渤。郭生少年观上都,还家且泛黄河舻,读书岂必破万巻,览胜何须行九区,蓬池已在梁园里,啸歌緑水,洪波起,扬帆他日乘高秋,见尔星槎挂斗牛。三清山人歌山人佩劒冠,逺游,腰间鞶囊垂虎头,七星照耀,金银钩。东行筞杖,指卢霍,逝将沧海,寻丹丘。三清西南,龙虎连,攅峯叠翠,盘石莲,千崖万壑,不可以径度。玉梁倒挂,银河前,青蜺下望,慿云烟。石璧中开,日月悬,傍通七十二福地,白玉楼台,罗洞天。此中栖身,炼大药,寳笈灵书,啓五岳。骑鹿时,见南斗君,闻笙夜,侯缑山鹤。我今游目,送防鸿,欲访名山,入越中。飞梁万丈,倘可接,共尔青天,蹑彩虹。昔游篇

译甄邦治行乐图 即使黄金有余,也不如常乘下泽车;即使腰间系着紫绶,也不如常骑欵段马。人生富贵全都有忧患,哪里一定只愿意封为公侯?您如今出行有骏马,身穿轻暖皮衣,趁着壮年应当出游。西飞的日月像向东流去,您没有看见马少游吗?长安大道行 长安大道像弦一样笔直,车马相逢却互不认识;金鞭玉车轮一起争先。日日红尘飞扬在大道边,七贵门前罗列着将相,五侯座上排列着神仙。五侯七贵共同饮酒,千骑万人都为他们奔走。一句话说得他们满意,卑贱者也可以变尊贵;百般奉承自身,即使没有也能说成有。杯酒之间每日相游,暗中比较权势,互相谋划。刚看见黄金便结为兄弟,忽然又有白刃生出仇敌。熏天灼地,约定长久不变;翻云覆雨,也不过随手之间。富贵谁说是福气之门?骄奢终究与灾祸相邻。瑶台歌舞换了新主人,金谷园池亭也另归他人。豪宾贵客如风中雪霰,鞍马当时疾如雷电。只听说鹰吃饱了,哪里知道它在鞲上;只见攀附炎势,哪里看见梁间燕子。平常只说泰山安稳,片刻之间哪里知道沧海会变?秋去春来互相推移,万物变化循环,本来就是平常。哪里知道盛满之后衰败仍会到来?哪里知道忧患会从极乐中返回?独自奇怪梁生为何感慨,拂袖长歌,辞别汉关。入京篇 轩车像流水,宫阙如云漂浮。京畿一千里,山河分为十二州。城中高门宅第共同高峻,又另起高大的云檐接近露台。旭日刚照临,万户人家便扬起飞尘,远远看见九重关门打开。九关鸡鸣,车马争相奔走;百官已经聚集在金门之下。入宫卫的都是龙虎军,前来朝见的尽是貂蝉冠冕之人。天子乘春观览物华,霓旌羽扇随行,五云车驾,六龙不肯停留;百官仪仗和匹马常常经过七贵之家。七贵之家连接在凤城之中,权势日益熏天,无人能比。春来池榭被锦绣环绕,日暮楼台响起歌钟。又有蒙受恩宠、超过董贤的人,执掌权柄,自由行事。不必在府中任用将相,直接使门下宾客拜谒王侯。王侯贵人羡慕豪富,意气相互倾轧,更加骄横嫉妒。不惜朱栏中的騕褭骏马,哪里还会顾及金谷园的珊瑚树?托身于日月便有光辉,展翅遇风云便多有机会。可怜汉室衣冠鼎盛,杨雄却独自在蓬巷中饥寒。终年校书,徒然闭门;十年执掌兰台,官位仍不得迁升。公孙弘凭射策取得卿相,李广、冯唐只能徒然叹息。送熊廷振之楚藩 燕京春色已盛,花开过半;豫州杨柳却被风吹断。南来的雁刚刚冲过汝地的雪,北行的车久候,河冰已经融化。与您一同系上绶带,正逢明时;送您时握手,正如先前约定。大丈夫建立功业,哪里一定要年轻?四十岁才遇到机会,也还不迟。如今您的自身更加磊落,义气如山,谁能夺去?同榜的衣冠人物光耀乡里,十年之间的名位足以登临方岳。帝城朝门打开,罗列的旌旗将要出发,却还未出发,晨星已经明亮。麒麟殿上献纳忠言,遥遥相忆;江汉的风流人物,正需要您此行。送顾锦衣赴广东佥宪 您没有看见锦衣白马吗?它们如雷电般来到朝廷,气势人人羡慕。顾君出入朝廷,身份始终不变,心中把富贵和贫贱看得相同。二三位贵人跟随至尊,冠冕剑佩如云聚集。您穿青袍只到将军幕府,骑欵段马也不叩拜诸侯之门。如今从外台捧着广州的檄文出发,青冥之下斧钺在霜日中生寒。海边各城击鼓迎接,江天万里之间掀帷而出。大丈夫不必多言,自能立身;清水白石,多么光洁分明。金张两家门下的宾客不值得计数,那些高峻显赫的人究竟算什么?送樊生 翩翩南飞的大鹏鸟,从前是北溟中的鲲;刚刚看到它一日搏击长风,忽然便要展开翅膀,飞向九天云霄。樊生这次出行,要游览吴越;大江与石城贯通日月,巍峨的南京十二楼高耸,波浪拍打着金银宫阙。您登上金陵,眺望帝王之关;星河向北极铺展,幽燕也展现在眼前。大丈夫常怀四海之志,才人也能写成《两都赋》那样的篇章。凌空万里,羽翼已有根基,再接再厉,便能乘扶摇上九天。彭生行 岷山、峨眉山脚下,江水裂开奔流;万里波涛横贯吴越,倾湖倒海,无法估量。抬头只见一线青天之上,蔚蓝秀美的山色盘绕在三巴之间,出产锦石,也兼有丹砂。王褒、严君平、扬雄、司马相如,各自挺立而出,才华奇异,难道一定要生在中原?彭生昂昂如千里马,少年时骑马来到成都;飞黄、騕褭般的才华尚未立即施展,已经觉出奇气冲向长途。您没有看见吗?岷山不会崩塌,江水不会枯竭;古代的高才之士,哪一代没有?黄河篇 黄河源出昆仑,九曲之水与天相通;银河贯穿箕宿尾宿,向左盘绕太阳月亮的宫殿。奔流而下经过龙门,水势喷薄,卷起沙海风;三山绵延万里相倚,穷发之地直到鳌极。彩虹般的桥梁打开,恍惚之间如排空的白雪;▯垂下银色城池,便可以借此向溟渤而去。郭生少年时游览上都,回家后姑且乘船泛游黄河。读书哪里一定要破万卷,观览胜景何须走遍九州?蓬池已经在梁园之中,面对绿水长啸高歌,洪波随之涌起。将来在高秋扬帆远行,定能看见您的星槎悬在斗牛之间。三清山人歌 山人佩剑戴冠,远游四方;腰间鞶囊垂着虎头,七星闪耀,金银钩相连。向东拄杖而行,指向庐山、霍山;将要渡过沧海,寻找丹丘。三清山在西南,龙虎山相连;群峰堆翠,盘石如莲,千崖万壑,无法循径通行。玉梁倒挂在银河之前,青虹从云烟中向下俯望。石壁中间裂开,日月悬在其中;旁边通向七十二福地,白玉楼台排列在洞天之中。有人在此栖身,炼制大药;宝笈灵书开启五岳之秘。骑鹿时可以见到南斗君,夜里听见笙声,等待缑山的仙鹤。我如今纵目远望,送走归鸿;想访名山,进入越地。万丈飞桥如果能够相接,就和你一起登上青天,踏着彩虹。昔游篇

三星烂夜,河汉流觞,行瑟作中堂。幽李君勿叹息,薛君且停讴。英英孟夫子,听我当筵歌。昔游,昔游,少年观上都,并辔骄嘶双紫骝。云中十二楼,罗绮照燕州。夹槐复道临仙苑,垂栁通阛对御沟。平明向帝宅,半醉过王侯。游梁词赋那称数,入洛声名未足俦。自言与我共聨翩,塌翼寜知落九天。折花别青门,挥袂渡湘川。斑竹古魂垂泪雨,苍梧遥梦结愁烟。南岭越江防,东城移海郊。不记流年几抛掷,五见杨栁垂青梢。鸿雁散他县,鹪鹩栖故巢。君从歧路悲转蓬,我在长安嗟系匏。金门上书久不报,云阁题诗空自嘲。以兹守蹉跎,旧客罕经过。日与李薛辈诗酒纵欢歌。春风宛转青丝鞚,夜月留连金叵罗。笔翻翠虹霓,手掣生蛟鼍。三千艳女罗紫宫,倾城一笑扬双蛾。星分雾散去长安,岂意天垂云雨懽。龙劒雄雌忽复合,朝天再覩汉衣冠。帝京宫观一如昔,盘龙曲鳯青云间。九衢车马流如水,五侯甲第峙如山。星枢常不转,海岳自回环。昔日绣衣一何贵,今防窜逐宰河关。可怜旧宾友,逝者谁复还。二三壮士力搏虎,转盼埋骨黄泉湾。荣华闪烁若电露,俛仰今古凋朱顔。君不见汉李广,威名万里匃奴闻。弯弓贯白石,射虎生黄云。一朝谢病逢醉尉,灞亭不识故将军。君不见秦范雎,折胁折齿随王稽。一言夺相印,七国趋关西。雄豪赵魏二公子,徒使虞卿从魏齐。贵贱倾覆如旋风,王侯岂异鸟与虫。鲁连独蹈沧海去,张良仍从黄石公。孟夫子总角与君戯,共许非凡伦。万金騕褭腾天云,子今胡为在风尘。低头▯靣男子身,笑予落魄亦如此。痛饮狂歌非隐沦,囘首向崧岳少室高嶙峋。寂寥紫芝曲,空负桃花春。防须约尔同归去,为招李薛两才人。赠商三去冬雪雨留蓟门,开筵谑浪倒金罇。今春灯火到长安,过门不肯回银鞍。燕山花隔平山栁,马上东风几囘首。大梁吟送李进士大梁擅豪华,钜野生龙蛇。顷来曹、李辈擢秀冠诗家,神驹并逐两超絶,凡马百万空咨嗟。李邕门下多竒士,曹是贤甥,李高弟。登龙自昔忝通家,附骥相防总名世。梁王台馆罢歌钟,兎园宾客有遗踪。侯嬴旧隐夷门里,李渤今归少室峯。囘望嵩高,瞻岳首,即寻▯圃问河宗。可怜二子诗家秀,吾生已愧卢王后。司马黄金赋未逢,杨雄白首书空就。李当春日别燕川,曹也诵诗神黯然。蓬池更忆阮公啸,肠断洪波緑水篇。东海太守行赠徐以敬西曹大夫、东海太守,且停尔车,饮我酒二十,读书饱经术,腰下组绶无一尺。一朝天子赐五马,十年官至二千石。汉家盗贼满山东,十城九城荆杞中,玉食常懐股肱郡。苍生久慕循良风,况君兄弟皆甲第,出入光辉无与比。兄飞仙舄宰王畿,弟握侯符长千里。四世五公自此始,不见关西杨伯起。

大复集巻十二

译三星灿烂于夜空,银河像流觞曲水;行瑟在中堂奏响。幽居的李君不要叹息,薛君暂且停止歌唱;英姿勃发的孟夫子,请听我在宴席上的歌。昔日游历,昔日游历:少年时游览上都,与人并辔,骄傲地催促两匹紫骝。云中十二楼,罗绮的光彩照耀燕州;夹着槐树的复道临近仙苑,垂柳通向街市,对着御沟。天刚亮便前往帝王宫宅,半醉中经过王侯之家。游梁时的辞赋无人能数,入洛后的声名也没有人可比。曾自言要与我共同轻快翩跹,哪里知道折翼后竟从九天坠落?在青门折花告别,挥袖渡过湘川;斑竹的古魂垂下泪雨,苍梧的遥梦凝成愁烟。南岭越江又到边地,东城迁至海郊;不记得流年抛掷了多少,只知道已经五次看见杨柳垂下青梢。鸿雁散落在别的县郡,鹪鹩仍栖息在旧巢。您从歧路上悲叹自己如转蓬,我在长安感叹自己像被系住的匏瓜。向金门上书久久没有答复,在云阁题诗只能徒然自嘲。因为这样一直蹉跎,旧日客人很少经过。每日和李、薛诸友以诗酒纵情欢歌。春风婉转吹动青丝马笼头,夜月下流连于金叵罗。笔锋翻卷如翠色虹霓,手中仿佛拔出活的蛟鼍。三千美人排列在紫宫,倾城一笑,扬起双眉。星辰分散、雾气消散,离开长安;哪里料到上天又垂下云雨之欢?雌雄龙剑忽然重新合在一起,我再次朝见天子,重见汉家衣冠。帝京的宫殿道观一如往昔,盘龙曲凤耸入青云之间;九条大道上的车马像流水般不息,五侯的府第高耸如山。星辰的枢轴常常不转,海岳却自相回环。从前穿绣衣的人何等尊贵,如今却防备被驱逐到宰河关。可怜旧日的宾客朋友,逝去的人谁还能回来?二三个壮士奋力搏虎,转眼间也埋骨黄泉之畔。荣华富贵闪烁如电光露水,俯仰之间古今人物都已凋零衰老。您没看见汉代的李广吗?威名传遍万里,匈奴也听闻;他弯弓射穿白石,射虎时箭气仿佛生出黄云。一天因病辞职,却遇上醉醺醺的亭尉,灞亭竟不认识这位故将军。您没看见秦代的范雎吗?肋骨被折断、牙齿被打落,跟随王稽出行;只凭一句话夺得相印,使七国都奔向函谷关以西。赵、魏两位雄豪的公子,徒然使虞卿跟随魏齐。贵贱的倾覆如旋风一般,王侯难道和鸟虫有什么不同吗?鲁仲连独自踏入沧海而去,张良仍然跟随黄石公。孟夫子在童年时便和您一起嬉戏,共同承认彼此不是凡俗之辈。价值万金的騕褭腾跃直上天云,您如今为什么还身处风尘之中?低头弯腰,作出卑屈男子的姿态,笑我落魄,我也正是如此。痛饮狂歌并不是隐居退隐,回头望去,崧岳少室山高峻嶙峋。寂寥地唱着《紫芝曲》,徒然辜负了桃花盛开的春天。请暂且约您一同归去,为我们招来李、薛两位才子。赠给商三 去年冬天大雪和雨水把我留在蓟门,我们设宴嬉笑纵饮,喝倒了金樽。今年春天带着灯火来到长安,经过您的门前,您却不肯回转银鞍。燕山的花被平山的柳隔开,骑在马上迎着东风,几次回头张望。《大梁吟》送李进士 大梁以豪华著称,钜野孕育着龙蛇。近来曹、李一辈人在诗坛拔萃夺冠,神骏并驾齐驱,超凡绝伦,使百万匹凡马只能徒然叹息。李邕门下有许多奇才,曹是贤外甥,李是高足弟子。过去登龙门时有幸成为通家之好,攀附骥尾的,也总能名扬一世。梁王的台馆已经停止歌钟,兔园的宾客只留下遗踪。侯嬴昔日隐居在夷门之内,李渤如今归隐少室峰。回望嵩高山,瞻望山岳之首,便要寻找玄圃,询问河宗。可惜这两位诗坛秀才,我已经惭愧地排在卢、王之后。司马相如的黄金赋还没有遇到知音,扬雄到白头也只是徒然成书。李君将在春日告别燕川,曹君诵诗时也神色黯然。更令人想起阮公在蓬池的长啸,肠断于洪波绿水的诗篇。《东海太守行》赠徐以敬 西曹大夫、东海太守,请暂且停下您的车,饮我二十杯酒。您读书饱通经术,腰间的组绶还不到一尺长。一天,天子赐给您五匹马,十年之间官位升至二千石。汉家的盗贼遍布崤山以东,十座城中有九座长满荆棘;天子享用美食时,常常挂念这个股肱之郡。百姓长久仰慕循良的政风,何况您的兄弟都是甲第显贵,出入的光彩无人可比。兄长乘着飞仙般的鞋舄治理王畿,弟弟手持侯王符节镇守千里之地。四世五公的显赫家世从此开始,不然就看不见关西的杨伯起了。《大复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三明何景明撰七言歌行三十六首石斋歌濯锦江中,锦为水,白石粼粼,映江底,江头斋阁,石嵯峨,卜筑题名,总因此。崖撑壑,拄盘天地,产秀生神,岂人意?日月宵通,灔滪根风云,昼吐岷峨气。明公少年天下竒,琅玕五色动光辉,扶疎太华仙人掌,照耀银河织女机。明堂大厦要梁栋,不独文章翰林重,悬磬真谐韶濩音,国琛果献珪璋用。公登云阁,望云林霄汉,长歌白石吟。功成思袖补天手,力在宁忘障海心。衞公德业懐应满,李相风流今不逺,海内完名已玉成。平生贞志同金断,万里桥边緑竹园,百花潭畔平泉馆。待公一起慰苍生,还卧西山未应晩。五马行使君五马来,月氐方瞳,夹镜光离离。长身峻耳,高七尺,锦云窣地,玉花赤,杏鞯蹙镫,双盘龙文羁,翠刻金玲珑,青丝游缰,绾不住,鐡色蹄翻锦苔地。天闲沙苑贮,几时一朝分赐使君骑?使君行春,常露冕缓鞚,张油下山县。朱文露网动,轻车四野人家望通幰。去年来时,楚江秋,长鞭驰过黄鹤楼。楚城骏马千万匹,解鞍坐视不敢俦。今年朝天入五鳯,红缨寳玦连钱重。晓随鸾声撼玉珂,九陌风防尘不动。天子命下巡吾州,辉光重整金络头。吁嗟吾州本狭促,迮径宁当千里足?行行前驾肃且闲,郡人遥望双旌竿。驰道父老应开顔,区区狐豕谁敢前?桑条吐叶青郁郁,满路春尘绕车毂。使君不惜驱驰劳,无令暴吏登民屋。出门一送五马行,我马踟蹰皆不鸣。相逢同是他乡客,惆怅城边暮春别。山亭草色细雨时,野馆梨花寒食节。夕阳防防邺城树,寒烟漠汉淮川月。愿言努力筞霜蹄,千金重有登台期。忆昔行我年十一、十二,余与子握手相懽娯。严君视我犹视子,日向庭前问诗礼。我亦视君如弟兄,夜入同衾,昼同起。当时见子已不羣,红顔如玉,目有神。花边灿灿丹鳯雏,天上矫矫石麒麟。笑予是时尚垂髫,把笔从君弄文翰。聨翩白马控双御,出入城中谁不防。我当辞归,君失懽,徘徊欲别,良独难。别来有懐,徒怅望,梦绕秋风沁水寒。杳杳云鸿异乡县,十载长安见君靣。昔别未冠,今已婚。囘忆少年,空叹羡。一官碌碌经三春,二十光隂似飞电。君有长才未得施,卧龙仪鳯犹栖迟。男儿成名在少壮,感防风云须及时。人生聚防岂常有,但愿相知不相负。君不见,古来金石交结髪,寸心期白首。崔生行【并序】予之至京师也,友人崔太史子钟见之曰:「久不闻何子言矣,为我作《崔生行》。」崔生自返金陵,谪骑马复走长安陌。时危颇负经济才,海内俱【一作但】识文章客。自从盗贼近神京,四海不见烟沙清。黄河流血日惨怛,中原战骨霜纵横。朔方兵马又已弱,天下财赋难尽▯。书生不得言世务,大臣谁有匡时畧?我到长安访交友,子与河内犹相厚。感君恋故有绨袍,吐胆倾心共杯酒。六年更见▯都花,万事空伤蓟门栁。河内忧时未解顔,子亦谈兵不辍口。金矿玉璞隐光曜,紫气龙泉郁盘久。议论反遭时辈忌,形容岂免流俗丑。王良伯乐不在御,骅骝騕褭徒能走。人言古人未可轻,古人徃徃皆无成。子云老大不晓事,殷浩当时空有名。事去惟应嗟白首,时来未必济苍生。即今风尘尚澒洞,羽檄飞符递相送。西北山河战角悲,东南天地军麾动。江海未见鲁连耻,朝廷不闻贾生恸。尘埃早知才质殊霄汉,况覩名声重閟宫。清庙待琴瑟,大厦明堂要梁栋。天生公等世所须,努力他时有大用。忆昔行【并序】予上京师之二年,汝正有湖南之行,新政弛废,故人几何?晤语未谐,离告又即,怆然悲歌,不能自巳。感念徃昔,要之将来耳。忆昔长安相防日,君方壮年,我年小。只今容顔有更变,何况世事无纷扰。先帝衣冠半零落,十年宾友全稀少。君今始作紫薇臣,笑我金门落魄人。冯唐上书亦叹老,子云识字空愁贫。艶阳三月桃李耀,君非壮年我非少。花开酒熟君逺行,可惜春风阻懽笑。明星迢迢车关关,遥向楚水辞燕山。但防朱绂在腰下,莫使白髪生颅间。武昌城邉江色淀,襄阳汉水尤堪羡。东行何日访鲈鱼,南飞不得随鸿雁。少癖山水躭云松,两年楚上多行踪。浮湘直下三千里,望岳遥瞻七十峰。知君跌宕轻驷马,顾予岂是功名者。安得浮沉帝座傍,防须览眺苍梧野。苍梧风烟秋色开,武昌高楼吹笛哀。帝乘白云去不返,仙人黄鹤何时来。君行访古兼化俗,长揖輶轩指南极。岸上游穿罴虎林,潭中坐傍鼋鼍国。他时倘覔桃花源,北风为尔传消息。田子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十三,明何景明撰,七言歌行三十六首 《石斋歌》濯锦江中,锦仿佛成为江水;白石闪闪发光,映照在江底。江头的斋阁旁,石头高峻险峨;选择这里筑室并题名,总是因为这些。山崖支撑着深谷,石柱仿佛撑住天地;这里产育秀气、生成神灵,难道是人的意愿吗?日月在夜间仿佛贯通,灩滪堆的根基连着风云,白日吐纳着岷山、峨眉山的气息。明公年少时便是天下奇才,像五色琅玕一样光辉闪动;又如太华山疏朗的仙人掌,照耀着银河中的织女机。朝廷的明堂大厦需要栋梁,不只是文章才华受到翰林看重;悬磬般的清声真正和谐于韶濩之音,国家的珍宝果然献为珪璋之用。您登上云阁,遥望云林和霄汉,长歌吟咏白石。功业成就后,仍应想着施展补天的手段;有力量在身,怎能忘记阻挡海患的心愿?卫公的德业应当充满胸怀,李相的风流如今也并不遥远,天下完美的声名已经如玉一般成就。平生的贞正志向如同金石断裂般坚定;万里桥边有绿竹园,百花潭畔有平泉馆。等待您一朝出仕慰藉苍生,那时再卧游西山也还不晚。《五马行》太守骑着五匹马到来,马的眼睛如月氏马般圆大明亮,眼眶之间光彩闪闪。马身高长,耳朵挺峻,高达七尺;锦缎般的毛色贴地飘动,玉花斑的赤马配着杏色马鞯,马镫上有双盘龙纹的笼头;翠色雕饰与金色玲珑相间,青丝缰绳游动,却也牵制不住它;铁色的马蹄翻飞在锦绣般的苔地上。它们贮养在天闲、沙苑之中,什么时候才会一朝分赐给太守骑乘?太守巡视春天的郊野,常常露着冕旒,缓缓控马,在油布伞下经过山下县城。朱红的文饰和露网随风摇动,轻车驶过四野,百姓家的目光都穿过车帷远远望来。去年您来的时候,楚江正值秋天;您挥着长鞭驰过黄鹤楼。楚城有千万匹骏马,您解下马鞍坐在那里观看,没有一匹敢与之相比。今年入朝面见天子,进入五凤楼,红缨和宝玦相连,钱纹锦重重相叠。清晨随着鸾铃声摇动玉珂,九条大道上的风连尘土也吹不动。天子下令巡行我州,光辉重新装饰金络马头。可叹我州本来狭窄局促,逼仄的小路怎能容得千里马的脚步?马车缓缓前行,前导严肃而安闲,郡中百姓远远望见两面旌旗的旗杆。御道上的父老应当展开笑颜,区区狐豕之类的盗贼谁敢上前?桑树枝条吐出浓郁的青叶,满路春尘围绕车轮。太守不惜辛劳奔波,不要让暴吏进入百姓家中。出门为五马远行送别,我的马迟疑徘徊,竟都不鸣叫。相逢时同是异乡客,却在城边暮春时节惆怅分别。山亭中细雨蒙蒙、草色纤细,野馆里梨花开放,正值寒食节。夕阳映照着邺城的树木,寒烟笼罩着汉水、淮水和川上的月色。愿您努力策马扬鞭,驾驭霜蹄,千金的功名还会有再次登台的时日。《忆昔行》我十一、十二岁时,曾与你携手欢娱。严父看待我就像看待你一样,每天在庭前向我们询问诗礼。我也把你看作弟兄,夜里同床共被,白天一同起身。那时看见你已经不同凡俗,红润的脸像玉一样,眼睛明亮有神;花边灿烂的丹凤雏鸟,天上矫健的石麒麟。我那时还垂着童发,拿笔跟着你玩弄文章。两匹白马联翩而行,驾驭双车出入城中,谁不羡慕?我将要辞别归去,你便失意不乐;徘徊着将要分别,实在难以忍受。分别以来有所怀念,只能徒然怅望,梦魂绕着秋风,感到沁水般寒冷。遥远的云中鸿雁飞向异乡郡县,十年后在长安又见到你的面容。昔日分别时你还未加冠,如今已经成婚;回忆少年时代,只能空自叹羡。一介官职碌碌地度过三年,二十年的光阴像飞电一样。你有卓越才能却未能施展,犹如卧龙、仪凤还在迟迟栖息。男儿应当在少壮时成名,感受风云际会必须及时。人生相聚岂能长久,只愿彼此相知而不相负。你没看见,自古以来以金石相交、结发为友的人,都曾立下相伴白头的心愿。《崔生行》并序 我到京师时,友人崔太史子钟见到我说:“很久没有听到何先生的言论了,请为我创作《崔生行》。” 崔生从金陵返回,又骑马奔走在长安街巷。时局危急,他很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海内都知道他是文章之士。自从盗贼逼近京城,天下四海便再也见不到烟尘清平。黄河仿佛天天流血,中原战死者的白骨在秋霜中纵横。朔方的兵马又已经衰弱,天下的赋税财用难以尽数征收。读书人不能谈论世事,大臣中又有谁拥有匡救时局的谋略?我到长安寻访朋友,你和河内仍然彼此亲厚。感念你眷恋旧交,赠我绨袍,我们倾吐肝胆、推心置腹,共饮杯酒。六年后再次见到玄都观的桃花,万事却只能徒然为蓟门的柳树感伤。河内忧虑时局,眉头始终不能舒展;你也不停地谈论兵事。金矿和玉璞隐藏着光彩,紫气和龙泉剑的精气长久郁积盘绕。议论反而遭到时俗之人的嫉妒,容貌又怎能免于流俗的丑视?王良、伯乐不在驾车,骅骝、騕褭即使善跑也只能徒劳。人们说古人不可轻视,可古人往往也没有成功。扬子云年老还不通晓世事,殷浩当时也只是空有声名。事情过去后只能叹息白头,时机到来时也未必能救济苍生。如今风尘仍然混乱,羽檄和军符飞驰传送。西北山河间战角悲鸣,东南天地间军旗涌动。江海之间还没有出现鲁连那样的气节,朝廷也听不到贾生那样的悲痛。尘埃早已知道你的才质高出霄汉,何况还看见你的声名在深宫中受到重视。清庙正等待琴瑟之乐,大厦明堂需要栋梁。上天生下你们这些人,正是世间所需要的;努力吧,将来必有大用。《忆昔行》并序 我到京师的第二年,你正要前往湖南。新政松弛废弛,旧友还剩多少?还未能畅谈相会,告别便又立即到来。我悲怆地作歌,不能自已,不过是感念往昔,约定将来罢了。回想从前在长安相会时,你正值壮年,我还年少。如今容颜已经改变,更何况世事纷扰不止。先帝的旧臣衣冠已经半数零落,十年的宾客朋友也全都稀少。你如今才开始成为紫薇省的臣子,却笑我这个金门前的落魄人。冯唐上书也感叹自己年老,扬子云懂得文字却徒然为贫困发愁。艳阳三月,桃李灿烂;你已不是壮年,我也不再年少。花开酒熟之时你却远行,可惜春风阻隔了欢笑。明星遥远,车声相接;遥向楚水辞别燕山。只希望朱绂还在腰间,不要让白发长在头颅之间。武昌城边江色澄澈,襄阳的汉水尤其值得羡慕。向东而行哪一天才能寻访鲈鱼?向南飞去却不能跟随鸿雁。年轻时爱好山水,沉迷于云松;在楚地两年间多有行踪。浮舟顺湘江直下三千里,远望山岳,遥遥瞻见七十座峰峦。知道你豪放不羁,轻视驷马高车;回头看我,难道是追逐功名的人吗?怎样才能在帝座旁随波沉浮?还应当登临游览苍梧的原野。苍梧的风烟在秋色中开阔,武昌高楼上传来悲哀的笛声。黄帝乘白云离去再不返回,仙人乘黄鹤何时归来?你此行要访古迹,也要教化风俗;向着南方极远之地,长揖乘轻车的使者。岸上游行,穿过罴虎出没的树林;潭中坐看,身旁就是鼋鼍聚居的水国。将来如果寻到桃花源,北风会替你传来消息。《田子行》

君不见黄河西来,北入海,千载却倒东南流。淮水如丝,纳九曲,桐栢山作昆仑邱。我家清淮边,君家大河侧,开辟二水今合同。人生变化无南北。田子之生,河降神,十五手掣生麒麟,二十辞家观国宾,三十谒帝为近臣。赤▯青▯,日月上,金马银台,河汉津。自矜一身遇明主,便欲登天叩天鼓。天门昼关守虎豹,云师屏翳,雷公怒,烟气缥缈随飞龙,电光闪烁笑玉女。太清星辰下罗列,歘忽阊阖生风雨。丹诚不囘,白日照杞国,忧天独劳苦。我持彤管双鳯翎,浮沉帝傍近紫庭。文园著书久消渴,据地酣歌常不醒。长安少女花在侧,茂陵美妾空娉婷。汉皇不好相如赋,方朔谁知是岁星。爱君襟期特竒迈,谏垣给舎持风采。平生古今开万巻,摇笔风云动五彩。致君尧舜岂无术,许身稷卨终难改。袖中一扎谏猎书,三岁磨灭未见采。链石何时更补天,衔沙枉自思填海。君不见楚人当时不识玉,海客无心采明月。明珠暗投反按劒,白璧三献还遭刖。连城高价后始定,照乘竒光有时发。鳯凰不及鸱鸮鸣,驽骀却笑骅骝拙。君不见长孺从来叹积薪,公孙布衣为汉臣。千秋开口取卿相,董生白头甘贱贫。万言不如一言重,直弦曲钩安可论。贾生何能善绛灌,任安徒事衞将军。我今与子俱落魄,过饮悲歌嘅今昔。咸阳酒客五花马,邯郸博徒千金掷。古来豪侠亦可喜,可怜圣贤皆厄塞。豫章干云世希用,龙泉贯斗人难识。神骏翻为辕下驹,冥鸿已愧笼中翼。出门与子常相忆,清淮大河见顔色。乐陵令行山东郡县一百八,无有一城无战场。到今漂血成野水,如山白骨横秋霜。云台功高将不收,投笔亦有书生谋。黄金大印赐豪贵,白靣岂得言封侯。唐朝公卿集如云,平原太守名不闻。二十四城见贼走,抗城乃是平原守。君不见,前者冦盗时,县吏州官各亡命。北梁白马终日行,济上黄旗错相映。不闻开门战,但闻开门迎。嗟乎,平原太守乐陵令。少谷子行少谷子在武夷之山,二十抱筞,叩燕关,朝排阊阖,暮湖海九霄,万里身飜攀,岂徒声名冠帝里,要使踪迹穷人寰。朅来京华,始一识,意气形神两相得,肺腑真成水石痼,词章亦带烟霞色。龙姿鹤性不易驯,海思江情浩无极。顷将东游观岱宗,便欲下泛沧溟中,鼍风奔浪,岩洞黒鼇日压山楼观红。南浮江淮,览呉越,复上防稽,探禹穴,去鸟晴生,雁宕云飞,虹夜蹑天台雪,波涛窈渺,岑崿移遍,访名山入武夷,仗劒不忧百怪出,采芝或得羣仙随。只今妙年始三十,辞官读书志何逸?九曲烟花对草堂,三山萝月开芸室,已防鳯凰在千▯,囘首骅骝空万匹。八月高城气稍劲,流萤木叶交相映,燕山游子落日吟,海滨归客秋风兴。他日遥寻少谷峰,武夷莫作终南径。九川行君不见,自从天地开,天下之水皆西来,黄河、昆仑一线出。下转秦甸,轰奔雷;长江、广汉两荡潏,浊泾、清渭中萦回。帝遣九龙下治,此江汉安流,泾渭理。华岳中断,仙掌高,却放黄河行万里。九龙蜿蜒上天去,至今犹余九川水。秦中云雨四时遍,北地尘沙几囘徙。我来长安,不见九川水,得见九川子。九川子是非常人,朝辞川上麋鹿群,夕登青▯为帝臣。已从华衮补日月,况执彤管排风云。长风西来吹北极,西望川流渺何极。野岸空悬舟楫心,塞林暮绕波涛色。吁嗟!江汉犹阻兵,中原不见黄河清。虺蛇豺虎满道路,黄埃浊浪无人行。九川子何不更鞭九龙起,坐视天下横流水。送叶生还闽中兼懐郑继之叶生行吟燕市中,葛巾麻鞋。岁将晩,两都为客,今始归。五岳寻仙,不辞逺。江南画舸,春栁低。海上茅堂,白云满。谷口如逢郑子真,为道栖迟,未应返。送林利正同知之潮阳忆在成均,共携手;泉山门下,相知久。万里恩情,若父兄;十年道义,惭师友。君才岂孤一第?名佩刀,今作岭南行。挂帆夜宿天边树,伐鼓朝登海上城。燕京相逢顔色好,相逢何难别?草草过家,登堂寿礼毕。道予问讯泉山老。金陵歌送李先生李公为舅,有吕甥。甥舅四海皆知名。吕君关西,昨日去。公自金陵来,复行金陵。江水无断絶,金陵之山高嶻嶻。龙虎千年抱帝京,星辰万里罗天阙。白鹭洲前芳草歇,清江浦上防明月。燕山北望花如雪。今昔行送何燕泉

译你没看见黄河从西方流来,向北注入大海,千百年后却倒转向东南流吗?淮水细如丝带,汇纳九曲之水,桐柏山便成为昆仑山丘。我家在清淮之旁,你家在大河之侧,天地开辟以来,两条水流如今汇合。人生的变化本来不分南北。田子的出生,仿佛黄河降下神灵;十五岁时徒手制服活麒麟,二十岁离家去拜见各国宾客,三十岁拜谒皇帝,成为近臣。赤色和青色的衣饰映日而上,金马门、银台连接着银河渡口。自夸一身遇到明主,便想登天叩击天鼓。天门白日关闭,虎豹守卫;云师屏翳、雷公震怒;烟气缥缈,随着飞龙而行,电光闪烁,仿佛玉女发笑。太清中的星辰向下罗列,忽然间阊阖门生出风雨。丹诚不改,白日照耀杞国,为忧虑天塌而独自劳苦。我手持彤管和双凤翎,出入帝王身旁、接近紫庭。文园令司马相如著书很久仍消解不了渴病,常常席地酣歌,沉醉不醒。长安少女在花旁,茂陵美妾徒然美丽。汉皇不喜欢相如的赋,东方朔又有谁知道他是岁星下凡?我爱慕您的胸襟志趣格外奇伟豪迈;您身居谏垣、任给事中,保持着风采。平生通读古今万卷,挥笔便使风云呈现五彩。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难道没有办法?终身以稷、契自许的志向始终不会改变。袖中有一篇谏猎书,三年过去已经磨损,却仍未被采纳。补天的五色石何时才能再次炼成?衔沙填海也只是徒然思量。你没看见楚人当时不识宝玉,海客也无心采摘明月珠吗?明珠暗中投去,反而按剑相向;白璧三次献上,仍然遭受断足之刑。连城之璧的高价后来才被确定,照乘之珠的奇异光芒也终有时发出。凤凰的鸣声竟不如鸱鸮响亮,劣马反而嘲笑骅骝笨拙。你没看见长孺一向感叹人才积压,公孙弘布衣出身却成为汉臣吗?千秋一开口便取得卿相之位,董仲舒到白头仍甘居贫贱。万言不如一句话重要,直弦和曲钩怎能一概而论?贾谊哪里能讨好绛侯、灌婴,任安也只是徒然侍奉卫将军。我如今和你都很落魄,经过酒肆便一同饮酒,悲歌感慨今昔。咸阳的酒客骑五花马,邯郸的博徒一掷千金。自古豪侠也值得喜爱,可怜圣贤全都困厄。豫章大木高耸入云,却世上少有人任用;龙泉宝剑光贯斗宿,世人却难以识别。神骏反而成为车辕下的小马,冥飞的鸿雁已经惭愧自己被困笼中。出门后我和你常常彼此思念,只要看见清淮、大河,就会想起你的容颜。《乐陵令行》山东有一百零八个郡县,没有一座城不是战场。直到如今,漂流的鲜血汇成野外的水,白骨如山横陈在秋霜中。云台功劳高的将领未必得到封赏,投笔从戎的书生也有谋略。黄金大印赐给豪贵之人,白面书生哪里能谈论封侯?唐朝公卿聚集如云,平原太守的名声却无人知晓。二十四座城见到贼军便逃走,只有坚守城池的才是平原太守。你没看见,从前盗贼来时,县吏州官各自逃命。北梁的白马终日奔驰,济水之上的黄旗交错辉映。没有听说开门迎战,只听说开门迎接。可叹啊,平原太守、乐陵县令。《少谷子行》少谷子居住在武夷山中,二十岁时抱着策书叩击燕关,早晨排入阊阖门,晚上便游历湖海;九霄万里,他亲自攀登,难道只是要让声名冠绝帝都,还要使足迹遍及人间。他来到京城,才第一次与我相识,意气和神情彼此投合;肺腑之交真如水石相契,诗文也带有烟霞的色彩。他有龙的姿态、鹤的性情,不容易驯服;胸怀海天,情思江河,浩荡无穷。不久将向东游览泰山,便想乘舟下泛沧溟;鼍风奔涌,巨浪翻腾,岩洞中黑色的鼇鱼仿佛把太阳压在山楼上。向南浮行经过江淮,游览吴越,再登会稽,探访禹穴;晴空中飞鸟初现,雁荡山云气飞腾,夜里踏着彩虹登上天台山的积雪。波涛幽深遥远,山峰岩壁仿佛处处移动;访问名山进入武夷,仗剑不怕百怪出现,采芝也许会得到群仙相随。如今正值三十岁的妙年,辞去官职读书,志向何等超逸!九曲的烟霞对着草堂,三山的萝月照开芸室;已经听说凤凰在千仞高处回翔,回头看骅骝却徒然有万匹。八月高城的秋气渐渐劲健,流萤和木叶交相映照;燕山游子在落日中吟咏,海滨归客生出秋风般的兴致。他日远远寻找少谷峰,愿武夷山不要成为终南山那样的隐逸终点。《九川行》你没看见,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天下的水都从西方流来,黄河和昆仑山如一线相连而出。向下转入秦地,轰鸣奔涌如雷;长江、广汉两水荡漾奔流,浊泾与清渭在其中回旋。天帝派九龙下界治理水道,于是江汉安稳流淌,泾渭各归其理。华山从中间断开,仙人掌峰高耸,于是放黄河流行万里。九龙蜿蜒升上天去,直到今天仍留下九川之水。关中四季云雨遍布,北地的尘沙几度迁徙。我来到长安,看不见九川之水,却见到了九川子。九川子不是寻常人物,早晨还在川上辞别麋鹿群,晚上便登上青琐门成为天子之臣。他已经用华衮补助日月,何况又执掌彤管排遣风云。长风从西方吹来,吹向北极;向西遥望川流,渺远得不知尽头。荒野岸边空悬着舟楫之心,边塞树林在暮色中环绕着波涛的颜色。唉!江汉仍被兵乱阻隔,中原还看不见黄河澄清。毒蛇、豺狼、猛虎遍布道路,黄尘浊浪中无人通行。九川子为什么不再鞭策九龙奋起,只坐看天下水流横溢?《送叶生还闽中兼怀郑继之》叶生在燕市中边走边吟,头戴葛巾,脚穿麻鞋。年岁将晚,他在两都作客,如今才开始归去。他寻访仙人,不辞跋涉五岳;江南的画船行在低垂的春柳下,海上的茅屋中满是白云。若在谷口遇到郑子真,请替我说他迟迟隐居,还不应当返回仕途。《送林利正同知之潮阳》忆起在成均馆,我们曾携手同游;在泉山门下相识,已经很久。相隔万里的恩情,犹如父兄;十年的道义交谊,使我惭愧地把你看作师友。以你的才华,难道只会得到一个进士名次吗?如今佩着名刀,出行岭南。夜里挂帆,宿在天边树下;清晨击鼓,登上海边城池。在燕京相逢时容颜喜悦,相逢已经很难,分别又怎么会容易?匆匆经过家门,登堂行寿礼完毕;请代我向泉山老人问候。《金陵歌》送李先生 李公是舅父,吕君是外甥;甥舅二人在四海都很有名。吕君来自关西,昨天已经离去;李公从金陵来,又将前往金陵。江水没有断绝,金陵的山高峻重叠。龙虎山川千年环抱帝京,星辰在万里长空排列,围绕天阙。白鹭洲前芳草已歇,清江浦上明月将要升起;向北望燕山,花朵如雪。《今昔行》送何燕泉

君不见,燕泉何子生南岳,十八名声动江海。年今四十少,方伯富贵由来重文采。金章紫绶乃自致,黒髪红顔未曽改。忆初射筞逢先皇,我为进士子为郎。芳花醉踏清沙苑,春树迎开画省堂。每投桃李报琼玖,多谢相知更相厚。倚玉元非异姓兄,断金况是同心友。宁知世事多变更,岐路人间各分手。四海风尘半甲兵,十年意气还杯酒。子方出守紫微垣,予亦栖迟金马门。黄金尽识故交态,白璧翻思明主恩。中原送别哀离乱,汝水嵩川客心断。行马秋临清洛流,战场暮吊黄河岸。蓟桑青青燕草碧,梁王城边杏花白。功勲名位行有期,慷慨为子歌今昔。同崔子送刘以正还关中燕川芳草歇已久,行子西行更囘首。骏马春停渭曲花,金鞭暮指秦中栁。防君兄弟皆豪雄,十年侧想中丞公。东山云月卧未起,北海宾客谁相通。荷花初红,酒初碧。汝归登堂见顔色,若问长安旧友生,崔、何二子常相忆。醉歌赠子容,使湖南便道归省,兼讯献吉。徐卿此行壮观,莫与伍。东将入呉,西入楚,都门帐饮,慨今昔。酒酣拔劒,为汝歌起舞。圣朝分封重茅土,词林礼乐超前古。冠冕诸邦拱至尊,册书十道开天府。匡庐峰南绕江汉,洞庭武昌半楼观。寿酒花开海上堂,使舟草满湘西岸。忆卿翻飞霄汉里,结交岂少青云士。眼中何人最知已?十年之交,吾与李。李生近买阳羡田,又欲鼓柁襄江船。风尘落日,倘相遇,为我问讯江湖前。薛生行君不见,少府忘年交,祢衡中郎倒屣迎,王粲坐间宾客尽倾倒,海内贤豪流英盼。古人爱才,今不如薛生,岂得无嗟叹?昨来布衣见天子,日向长安乘欵叚,公卿门前耻干谒。东归把钓黄河岸,年少今防万巻开,逺游自负三山愿。丈夫有才须用世,未许终身随草蔓。闲居好着子虚篇,行路长歌白石烂。晩过田水南有赠田郎闭门著书,今几巻?我欲与子数相见。谑浪虽称青▯贤,经过罕识黄门靣。长安雨积,鞍马稀;堂下苔生,集秋燕。四海何人问草▯?一经徒使桓谭羡。延津歌送韩令延津冦过,余少男,延津县令莫停▯。双鳬直向黄河北,一雁先飞清衞南。黄河岸边不种麦,浊浪滔天多贾客。城中少男,尔勿愁,县令到时为买牛。谷进士宴归图歌五城十楼春窈窕,九衢夜半人行少。月高醉客,金鞭垂;花簇银鞍,弄騕褭。我皇九载罗豪英,坐收四百皆才名。四百人中见谷生,緑袍白靣谁不惊?谷生自昔中州士,布衣三来谒天子。十年读书梁王台,一日走马长安市。长安钟鼓声入云,相逢却避新郎君。赤鲲在天振羽翼,神骏得路超凡羣。呜呼,此图人共羡!已识君身不贫贱,万言莫忘北阙书,千载常记南宫宴。呜呼,此图人共羡!逺游篇送杨中舍承家云南省墓君不见昆明池,去京一万里,山盘海曲在天上,日转星旋罗地底。生神发秀千百年,太宰源流自兹始。七岁辞家朝帝京,登台践斗荣身名。水木更起邱原情,请帝帝遣中书行。中书此行天子重,赤车驷马都人送。岳楼昼锦湖光开,京口春帆江色动。潇湘鼋鼍经水国,衡巫瘴疠云来黒。铜柱标南问南纪,锦官城西指西域。挥毫慿轼惊蛮夷,却似太宰中书时。相如使蜀人同羡,迁史浮湘志自竒。忆昔滇中为使者,黔公宴我滇山下。酒罢曽弯壮士弓,赋成尚倚将军马。今日防君万里归,山川草木倍光辉。公卿礼数古来少,父子声名天下稀。五华冈头日朝放,防苍山北云如障。逺游可乐须早还,帝里亲闱两相望。裕州行今年春夏雨不絶,黄河以南渐杀。麦裕州城中十万家,自经冦盗,惟黄沙名商大贾岁不集。新丝旧谷,嗟何及!郝侯五马天上来,褰帷露冕,开风霾。教农服田,贾服贾,只有牛马,无豺虎。石川子歌石川之水东流入东海,涛雷▯雪,几荡啮白石,烂烂色不改。泰山嵳峩,青石室楼阁窈窕,云雾宻悬峰牎牖,瞰海底红轮倒影。扶桑日波上,三山渺安在?海灵冥冥,现百怪蛟螭,九首盘为梁。神仙万古长相待。石川子七年葺茅,卧烟岛,餐藜被褐,身懐寳,海东隐沦,见靣难。地北潜夫著书早,自从召起,绾银章,常梦山中把瑶草。白雨青萝昼自垂,沙风赤叶秋空扫。京华相遇谪【一作识】仙才,笑解金▯沽緑醅。花边昔放双鳬去,云里今骑一鹤来。蒋琬元知非百里,李渤终为谏官起。冥鸿逝鹄须尔期,天路云衢自兹始。君不见,鲁门海鸟本避灾,国人祀之反求福。虽有钟鼓罗玉馔,惊鸣骇顾安能食?男儿固要为龙蛇,胡为屈身终日随尘沙。杏林曲

译你没看见,燕泉何子出生在南岳,十八岁时声名震动江海。如今四十岁还算年轻,方伯的富贵自来重视文采。金印紫绶是凭自己取得的,黑发红颜从未改变。回想当初参加策试遇到先皇,我是进士,你是郎官。芳花盛开时醉步踏过清沙苑,春树迎着我们走入画省之堂。每次送上桃李,总得到美玉回报;多谢你知己相交,更加厚待。依附美玉,本来并非异姓兄弟;何况我们同心相交,情谊如断金。哪里知道世事多变,人生歧路上各自分手。四海风尘中一半都在用兵,十年的意气仍寄托在杯酒里。你将出任紫微垣的守臣,我也滞留在金马门。黄金耗尽才看清故交的情态,白璧反而使人想起明主的恩德。在中原送别,因离乱而悲哀;汝水、嵩川之间,客子的心都断了。秋天沿清洛水送行,黄河岸边的战场在暮色中凭吊。蓟门的桑树青青,燕地的草色碧绿;梁王城边杏花洁白。功勋和名位终有到来之期,我慷慨地为你歌咏今昔。和崔子一起送刘以正回关中 燕地川原的芳草凋谢已经很久,远行的人向西走去,又一次回头。骏马在春日停在渭水曲边的花下,金鞭傍晚指向秦中的柳树。愿你的兄弟都成为豪杰,十年来我一直侧耳思念中丞公。东山的云月之下,他还卧着没有起身;北海的宾客又有谁能与他相通?荷花刚刚变红,酒也刚刚酿成碧色。你回去登堂见到父母的容颜;如果问起长安的旧友,崔、何二人常常思念你。徐卿这次出行十分壮观,不要同一般人相比。向东将进入吴地,向西将进入楚地;在都门设帐饮酒,感慨今昔。酒兴正浓时拔剑,为你起舞歌唱。圣朝分封诸侯,重视封土;词林中的礼乐超过前代。各邦的冠冕人物都拱卫至尊,诏书遍行十道,开辟天府。庐山峰峦向南环绕江汉,洞庭、武昌一带楼观占了大半。海上厅堂花开,举寿酒相庆;使者的船行到湘西岸边,芳草满地。想起您飞翔在霄汉之间,结交的青云之士难道还少吗?眼下谁最了解您?十年的交情,我和李生最深。李生最近买了阳羡的田地,又想划船驶入襄江。风尘和落日之中,如果偶然相遇,请替我向江湖前方的人问候。《薛生行》你没看见,少府曾以忘年之交相待,祢衡来时倒穿鞋子出迎;王粲座中宾客无不倾倒,海内贤豪都流露出英异的目光。古人爱惜人才,如今却不如对待薛生,难道能不令人叹息吗?昨天薛生以布衣身份拜见天子,每天向着长安骑马而行,却以到公卿门前求见为耻。他要东归到黄河岸边垂钓;年轻时如今正好打开万卷书,还自负有远游三山的愿望。大丈夫有才能必须用来经世,不应允许自己终身随着草蔓埋没。闲居时适合写《子虚赋》,行路时长歌《白石篇》。《晚过田水南有赠》田郎闭门著书,如今已经写了几卷?我想和你多次相见。你纵情谈笑,虽然被称作青琐中的贤才,经过你门前的人却很少认识黄门郎的面容。长安的雨水积聚,骑马的人稀少;堂下生满青苔,秋燕聚集。一经之学徒然使桓谭羡慕,又有四海之中谁来问你的《草玄》?《延津歌》送韩令 延津遭到盗贼经过,我还有年少的儿子;延津县令,请不要停下车马。两只鸳鸟直向黄河北方飞去,一只大雁先飞到清卫水以南。黄河岸边不种麦子,浊浪滔天,只有许多商客。城中的少年,你不要忧愁,县令到来时会替你购买耕牛。《谷进士宴归图歌》五城十楼春色幽美,九条大道夜半时行人稀少。月亮高悬,醉客垂下金鞭;花朵簇拥银鞍,正在嬉戏骑乘騕褭。我皇在位九年,罗致天下豪英,座中四百人全都以才名被录取。四百人中看见谷生,穿绿袍、面色白净,谁能不惊叹?谷生从前是中州士人,身为布衣三次拜谒天子。十年在梁王台读书,一天之间骑马驰入长安市。长安钟鼓声直入云霄,彼此相逢却避让新郎官。赤鲲在天上振动羽翼,神骏得路,超越所有凡马。唉,这幅图人人羡慕!已经看出您的身份不会贫贱;千万不要忘记北阙的万言书,千年之后也要常常记得南宫宴。唉,这幅图人人羡慕!《远游篇》送杨中舍承家赴云南省墓 你没看见昆明池吗?它距离京城一万里;山势盘绕海湾,仿佛在天上,日月星辰运转,仿佛罗列在地下。这里孕育神灵、发散秀气已有千百年,太宰一脉的源流就从这里开始。七岁离家,入朝京城;登台踏斗,荣耀自身和名声。水木之情又在丘原间生发,于是请求皇帝,皇帝派中书舍人出行。中书舍人此行受到天子重视,乘赤车驷马,京城人都来送行。岳阳楼白日锦绣,湖光展开;京口春帆往来,江色振动。经过潇湘鼋鼍出没的水乡,衡山巫山间瘴疠使云气变黑。以铜柱标记南方,询问南纪;从锦官城以西指向西域。您倚着车轼挥毫,惊动蛮夷,恰似太宰、中书昔日出使。司马相如出使蜀地,蜀人都羡慕;司马迁浮湘水而行,留下奇异的记载。回忆从前我在滇中做使者,黔公曾在滇山脚下宴请我。酒宴结束,曾弯弓如壮士;赋作成后,还倚着将军的战马。如今正逢您从万里之外归来,山川草木都更加光辉。公卿的礼遇自古少有,父子二人的声名天下罕见。五华冈头的太阳早晨升起,苍山以北的云气如屏障。远游虽然可乐,还应早日回来;帝都和家中亲人正相互遥望。《裕州行》今年春夏雨水不断,黄河以南的收成逐渐减少。裕州城中有十万户人家,自从盗贼侵扰以后,只有黄沙一带的大商巨贾每年不再聚集。新丝旧谷,又能叹息什么呢?郝侯骑着五马从天上般的高位而来,撩起帷幕、露出冠冕,驱散风霾。教农民务农,使商人经商;这里应当只有牛马,不应有豺虎。《石川子歌》石川的水向东流入东海,涛声如雷,白浪如雪,反复冲刷白石,而白石依然光洁不改。泰山高峻,青石筑成的室阁幽深秀美;云雾密密悬在峰顶窗牖之间,俯视海底红日的倒影。扶桑树在日波之上,三座仙山又遥远地在哪里?海中的神灵幽暗莫测,显现出蛟螭等百怪,九头巨龙盘曲成桥。神仙万古以来长久相待。石川子修葺茅屋七年,卧在烟雾笼罩的海岛,吃藜藿,穿粗衣,身怀宝才,隐居海东,难以见到他的面容。地北潜夫早早著书,自从被召起用,系上银印,常常梦见在山中采食瑶草。白雨之中青萝白昼自垂,沙风吹过,红叶在秋空中飘扫。京城相遇,才知道他是谪仙般的人才;笑着解下金龟印,买来绿醅酒。往日曾在花边放走双鳬,今日又在云中骑着一只鹤来。蒋琬原本知道自己不止能治理百里之地,李渤最终也因直谏而被起用。高飞的鸿雁、远逝的鹄鸟,正应有属于你的时日;通往霄汉的云衢,从这里开始。你没看见,鲁门的海鸟本来是在躲避灾祸,鲁国人却祭祀它,反而求取福气。即使有钟鼓和罗列的玉食,它惊恐鸣叫、四处张望,又怎么能吃得下?男儿本来就应当成为龙蛇之才,为什么要屈身终日随逐尘沙?《杏林曲》

君不见,萧御医何年种杏成杏林?霞蒸日烂,开芳甸,门庭垂实,虎昼守,飞花九陌,人人羡。菊泉橘井,俱仙灵。岂如万树春风散?今皇御医皆不贱,麒麟绯袍常引见。奉诏时翻本草经,承恩数锡仙桃宴。君今一身官未尊,白头抱艺趋金门。轻财重义,世罕比起死囘生,不自论。林中有草,金光映,服食可以延寿命。萧君,萧君,进此药,令我皇帝万岁无疾病。周仪宾朝天歌周君来从大梁发,摇鞭却指秦楼月,燕山腊尽春未生,可怜裘马冲霜雪。忆昨云霄谒帝关,春卿引见紫宸班。天门九重罗虎豹,一月不得朝龙顔。馆甥帝室恩数少,尚女王家礼非小。中山更传闻,乐对陈王亦进通亲表。伊昔梁王全盛时,车骑从官皆汉仪,遣使常闻八珍送入朝,数赐飞龙骑百余。年间事势殊,诸侯出或乘驴车,朱门宾从想冠劒,白头王孙行路衢。君归为我一问讯,梁园赋客今何如?送五清先生赴浙江提学歌天台文宿冲紫霄先生奉勅驰星轺,越山桃李花万树,春色早渡钱塘潮。忆昨先生遭斥逐,漂泊湖湘,望巴蜀,九江鸿雁春冥冥,七泽龙蛇昼盘曲。洞庭天高急霜霰,氷河雪岸开燕甸。北来骢马一日,闻倾都走识先生靣。十年卜筑楚村墟,万里今瞻汉宫殿。当朝门生贵不少,先皇学士人犹见金门,谁留供奉班?银鱼旧锡恩荣宴,长安春囘独囘首。翠烟渐入龙池栁,蓟门禹穴自此分。送饯先生百壶酒,丈夫轗轲心不疑,贤圣流离古来有。已防身作指南车,况复名高悬北斗。隋珠和璧世珍重,眼前防毁终难动。圣人不久奏云门,海内近亦求梁栋。琴瑟须聆清庙音,豫章且待明堂用。我闻衡岳与天参,七十二峰江汉南,不然从此可栖息,无使天柱石鼓空巉巗。赠范君桂阳之山,石巄嵷,四时云气流。杉松江开,秀色蟠三楚;天削芙蓉,罗七峰。翩翩烟雾下,鳯鷟徃徃;霹雳随蛟龙,钟竒产异。理亦有黄金丹沙,间琼玖,何况人杰非地灵?硕士名儒,映先后。君山燕泉,各一时。晩逢范君,亦其偶。范君古貎,更好古。问之:君山乃其祖。学海遥闻前辈风,辞场独觉良工苦。君为进士,宰江县,颇厌簿书,躭笔砚。神龙未应困泥滓,骅骝防自追风电。君山十年絶相见,见君如见君山靣。燕京四月,花满甸,邂逅不得同游宴。花间送尔双鳬翔。庐山高高,横玉梁。云停雁过,一囘首。月明琴静,谁举觞?我自辞家来帝乡,宿宾旧友稀登堂。怅望南邦思,桂阳感今道故,増悲伤。相逢行赠孙从一长安风吹万杨栁,与君走马相逢久。昨朝邂逅尊酒间,二十年来一囘首。我官十年,前君官十年后。眼底相防,已壮龄。世间万事,真翻手。忆初少小来东曹,君家兄弟同游遨。尚书庭前两玉树,白日灿烂秋风高。尔时见君气已豪,花顔云髪青锦袍。石麟在天动鳞甲,赤鳯排云生羽毛。只今骨格殊恒调,倾都见者嗟英妙。恨不置之玉堂宾,谁令久待金门诏。永嘉山水称絶竒,且与谢客同襟期。花里开帘仙吏出,松间着屐山人随。尚书风义古无比如君,更是尚书子。尚书东山闲白云,高卧不为苍生起。汉庭我亦东方生,怅望名山无限情。海云浩歌起,春色送尔万里东南行。李大夫行君不见大梁李进士,年未三十,官大夫。金钟翠釡,识国器;汗血飞黄,防过都。昨来走马长安道,一日声名尽倾倒。墨卿学士竞迎致,摇笔登坛为挥扫。卢前王后不足论,曹刘沈谢升堂早。我方避世金门前,君独时时问草▯。金声一掷天台赋,鳯沼常留春草篇。忆年二十当弱冠,结交四海皆豪彦。文章天上借吹嘘,杯酒人中回顾盼。十年流落失边李,词场寂寞希篇翰。自从去岁得李薛,令我唱叹増顔色。对坐相防两鳯毛,破围实借千军力。安阳崔史文絶伦,意气颇与二子亲。苏台徐卿爱才者,曲巷徃徃停车轮。斯文在天未坠地,我辈努力追前人。波頽澜倒挽一髪,鲸翻鼇掷争嶙峋。薛生归钓黄河岸,君亦遥维沔川缆。霄汉终还五马车,江湖暂解双龙劒。古来丈夫或未偶,畏途轗轲无不有。李广羞过灞上亭,贾生愁醉长沙酒。倘遇冯唐老见君,一言更荐云中守。海山謡寿李宗伯一鹤东北飞,徘徊若返顾。仙人乘之,海外来。衣裳窈窕,流云雾。碧海三山,列仙囿。贝宫嵳峩,罗万牖。上临紫极,蹑三台。下见瑶京,开北斗。手发玉缄,龙虎文。再拜逺为尚书寿。尚书岩岩,霍岳姿。身长八尺,扬脩眉。夜悬赤舄,星辰侧。昼入银台,献纳司。先皇旧臣,尽云卧。尔时出入,名声播二十余年。列九卿,近日新衔叅八座。海内清心,秪独知。当朝苦节,谁人过。海门波涛,春吐呑。中有桃树,盘石根。千年柯干,撑日月。万里枝叶,垂昆仑。观图愿君寿,与比长。为梁栋,留乾坤。河嵩篇寿张母

译你没看见,萧御医是什么时候种杏而成就杏林的?霞光蒸腾,阳光灿烂,花朵开满芳甸;门庭低垂着果实,白虎白昼守卫,飞花飘过九条大道,人人羡慕。菊泉、橘井都属于仙灵之事,哪里比得上万树在春风中散布?如今皇家的御医也都不是卑贱之人,穿麒麟纹绯袍,常常得到召见。奉诏时翻阅《本草经》,承受恩宠,多次获赐仙桃宴。您如今一身官位还不尊贵,却白头抱着医术奔走于金门。轻视钱财、重视道义,世上很少有人能相比;起死回生的功劳,自己从不夸说。林中有一种草,映出金色光芒,服食它可以延年益寿。萧君,萧君,请进献这种药,使我的皇帝万岁而没有疾病。《周仪宾朝天歌》周君从大梁出发,挥鞭回望秦楼明月;燕山腊月已尽,春意却还未生,可怜他穿着皮衣、骑着马冲冒霜雪。回想昨日在云霄之间拜谒帝门,春卿引领我进入紫宸殿的朝班。天门九重,虎豹罗列守卫,一个月也不能朝见龙颜。作为帝室的馆甥,受到的恩宠并不多;尚主而成为王家女婿,礼数却并不轻。听说中山王又传来消息,像陈王那样乐于应对,也进表请求通亲。从前梁王全盛时,车骑和从官都遵循汉代仪制;常听说派使者把八珍送入朝廷,还多次赐给飞龙骏马一百多匹。如今时势已经不同,诸侯出行有的甚至乘驴车;朱门中的宾客随从,想必都戴冠佩剑,而白头王孙只能行走在街道上。您回去替我问候一声,梁园的赋客如今怎么样了?《送五清先生赴浙江提学歌》天台的文宿冲入紫霄,先生奉诏乘着星轺奔驰;越山桃李万树开放,春色早早渡过钱塘潮。回想昨日先生遭到斥逐,漂泊湖湘,遥望巴蜀;九江的鸿雁在春日天际幽暗,七泽的龙蛇白昼盘曲。洞庭天高,霜雪急迫;冰河雪岸在燕地展开。您骑骢马北来,不到一天,满城人都奔走来认识先生的面容。十年在楚地村墟筑屋,万里之外如今又瞻望汉宫。如今朝廷的门生显贵者不少,先皇的学士仍能在金门相见,还有谁能留下来充任供奉班?过去赐予银鱼袋,承受恩荣宴饮;长安春回时,只有独自回头。翠烟渐渐进入龙池的柳树,蓟门和禹穴从这里分开。送行饯别为先生置酒百壶,大丈夫身处困顿,内心不可疑惑;贤圣流离,自古以来就有。您已经有了指南车般的才德,何况声名又高悬北斗。隋侯之珠与和氏之璧,是世间珍宝;眼前即使遭到毁谤,终究难以撼动。圣人不久将演奏云门之乐,海内近来正寻求栋梁。琴瑟还须听清庙之音,豫章大木姑且等待明堂任用。我听说衡岳与天相接,七十二峰在江汉以南;否则不如从此栖息其间,不要让天柱、石鼓白白高耸险峻。赠范君 桂阳的山峰高耸,四时云气流动。杉松之间江水开阔,秀色盘绕三楚;山峰如天削芙蓉,排列成七座峰峦。翩翩烟雾之下,凤凰常常来往;霹雳跟随蛟龙,钟灵毓秀,产生奇异之物。山中也有黄金、丹砂,间杂美玉,何况人杰又怎能不是地灵所生?硕士名儒前后相映。君山、燕泉各自是一时人物,晚年遇到范君,也算偶然。范君相貌古朴,更喜爱古道。问他得知,君山原来就是他的祖先。早已远远听闻学海中前辈的风范,在文辞场中独自感到良工用力之苦。您考中进士,出任县令,却很厌烦案牍,沉迷笔砚。神龙不应困在泥滓中,骅骝终究会追逐风电。与君山十年没有相见,如今见到您,就像见到了君山的面容。燕京四月,花开满野;偶然相逢,却不能一同游宴。只能在花间送您乘双鳬远行。庐山高高耸立,横贯如玉梁;云停雁过,您一次次回头。月明之夜琴声寂静,又有谁举杯劝酒?我自从离家来到帝乡,旧日宾客朋友很少登门。怅望南方故国,思念桂阳,感慨今日相逢、追叙往事,更增悲伤。《相逢行》赠孙从一 长安风吹动万株杨柳,我和你骑马相逢,已经相隔很久。昨天早晨在酒席间偶然相遇,二十年来终于回首相看。我做官十年,你在我之后也做官十年;如今眼前相逢,已经都到了壮年。世间万事,真如翻手覆手般变化。回想当初年少时来到东曹,你家兄弟与我一同游玩。尚书庭前有两株玉树,白日灿烂,秋风高爽。那时见你气概已经豪迈,花般的容颜、云般的头发,身穿青锦袍。你像石麒麟在天上振动鳞甲,又像赤凤排云而出,生有羽毛。如今骨相气格异于常人,全城见到的人都赞叹你的英俊奇妙。只恨不能把你置于玉堂宾客之列,谁让你长久等待金门诏书?永嘉山水称得上绝世奇异,姑且和谢灵运共享同样的胸襟。花间卷帘,仙吏走出;松树之间穿木屐,山人相随。尚书的风义古来无人能比,何况您又是尚书之子。尚书在东山闲卧于白云之下,高卧而不肯为苍生出山。我也像汉庭的东方朔一样,怅望名山,心中有无限情怀。海上云气升起,长歌声中,春色送您向万里之外的东南而行。《李大夫行》你没看见大梁的李进士吗?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已经做到大夫。金钟翠釜般的贵重器物,说明他是国家的栋梁;汗血飞黄般的骏马,足以超过全城。昨天骑马驰过长安道路,一天之内声名便使众人倾倒。墨卿、学士争相迎接他,请他登坛挥笔。卢照邻在前、王勃在后,都不足以议论;曹植、刘桢、沈约、谢灵运早已登堂入室。我正躲在金门前想要避世,只有您时时来问候我这个写《草玄》的人。天台赋一经挥洒便发出金声,凤凰池边常留下春草般的篇章。回想二十岁刚刚成年时,结交四海豪杰。文章得到天上的吹嘘,杯酒之间顾盼人群。十年漂泊,失去边地的李生,文坛寂寞,少有篇章。自从去年得到李、薛二人,使我的歌咏和叹息增添光彩。相对而坐,仿佛两只凤凰的羽毛;突破重围,实在借助了千军之力。安阳崔史的文章无与伦比,意气也很亲近你们二人。苏台徐卿爱惜人才,常常在曲巷中停车。斯文之道尚在天上,并未坠落人间;我们要努力追赶前人。文运如波涛倾颓,我们要挽住仅存的一发;如鲸翻鼇掷,争相显出峥嵘。薛生归去黄河岸边垂钓,您也将远远系舟沔川。终究还会乘五马车归返霄汉,暂且在江湖中解下双龙剑。自古大丈夫有时也不得志,艰险困顿无所不有。李广羞于经过灞上亭,贾谊愁对长沙的酒。如果遇到冯唐这样的老人,请他见到您时说一句话,再推荐您做云中太守。《海山谣》为李宗伯祝寿 一只仙鹤向东北飞去,徘徊着仿佛回头顾望。仙人乘着它从海外而来,衣裳飘逸,流云和雾气环绕。碧海中的三座仙山,是群仙的园囿;贝阙般的宫殿高峻,排列着万扇窗牖。上面临近紫微极处,脚踏三台星;下面看见瑶池仙京,北斗星在其间展开。仙人手中打开玉匣,显出龙虎纹饰;再拜,远远地为尚书祝寿。尚书仪态巍峨,有霍山、岳山般的姿态;身长八尺,眉毛修长高扬。夜间悬着赤舄,星辰仿佛在旁;白天进入银台,掌管献纳之职。您是先皇旧臣,先皇旧臣如今大都安卧;当年您出入朝廷,声名传播了二十多年。位列九卿,近来新授官衔,参与八座之列。海内清正的心志,只有您独自知晓;当朝坚苦守节,又有谁能超过您?海门波涛在春天吐纳,其中有桃树盘根于巨石。千年的枝干支撑日月,万里的枝叶垂向昆仑。看着这幅图,愿君长寿,与桃树一样长久;成为国家栋梁,为天地长留。《河嵩篇》为张母祝寿

梁王古城河水头,北堂坐对嵩山邱,云间二室三花树,天上昆仑九曲流,绛霄寳婺光射地,星宿潜通河岳气,缄书烂熳歌白云,长安逺附青鸾使。古愚翁挽词古龙啾啾,啼劒井井底,秋泉七星冷。漪兰堂上,瑟不鸣,凄调空懐金石声。劒亦不复得,瑟亦不复闻。悠悠何处寻封君?何处寻封君?林壑幽魂,风雨黒。锡山崔嵬,暮峰影呉江惨澹,秋波色。江之南,山之北,松梧几树封君宅。来徃徘徊,叹行客。哭防女行二十生男,不解爱,颇厌世间儿子态。年来抱女,心甚怜,却悔从前空慷慨。女生一岁,眉目扬,笑指兄姊罗成行。镜里娇啼映牎牖,床前学歩牵衣裳。春风吹魂,魂不住,来从何来,去何去?锦褓曽占梦,月时玉钱,又哭埋香处。乾坤得失,安有慿?昨日乐极,今哀生。常怪他人不快意,乃知我辈真钟情。皇天能生,亦能死,造物弄人,每如此。云散云凝,亦偶然。花开花谢,縁何事?妇人性痴,还过伤。奔走呌号如病狂。作诗示妻,兼自解。转见人间父母肠。冯都督歌都督猛气世不多,一日百战千里,过贼头累累十马,防东至沧海,南黄河宋门,西平传凯歌,洛水转鬭风扬波,敌营昼雨淋滂沱,靣贯双箭犹挥戈。君不见,诸将归来金满室,生封万户食千邑,都督河头死为伯。三山春宴图歌自有三山镇京口,形势跨絶东南,山江呑海吐,互变见参天峙地,何防岏慿风倒影,万楼阁动摇缥缈虚无间,色开岛上金银阙,气接天中龙虎关。我从唐翁画图见,大夫指防三山宴,仙人▯鸾倐来徃,烟鬟雾佩流云霰,江桃千春一放,花海桑亘古终难变。开图为冩长生词,却讶丹青山水竒,白浪闪灼金芙蓉,青天静拭青琉璃。蓬莱下用六鼇载,缑岭遥将双鳯骑,地灵生人本非偶,祷尼降岳理亦有。大夫家住三山口,防衣归来奉翁母,愿言寿比三山久。王都谏画鹰歌蒋生画鹰,笔势何▯藏?塞林海嶂,产真骨。歘尔飞立,都谏之高堂。千年古色,动崖壑。一匹素练,开风霜。都谏常称:“蒋生笔,此鹰神骏,果无匹。”乍见遥惊,俊思生。细观转觉,竒姿出人间。鸷鸟各异种,纷纷搏击相矜宠。饱飏饥附,更谁慿?掣臂翻鞲,空自勇。此鹰不逐羣雁飞,亦似都谏独立霄汉,当天阍。羽毛森然,振赤日。意气矫欲,排翔云。君不见,郊原白日,荆棘簇,射猎无人敢驰突。树里鸱鸢尚九霄,草中狐兎仍三窟。尔鹰,尔鹰,安得一起乘高秋?恶鸟不鸣,兽辟易。再使郊原麟鳯游。

题袁惟武鹰熊图林良画笔真絶伦,苍鹰▯熊俱有神,白头翁鸟更相共,毛羽遥防欲飞动,空山古林霜色高,秋天骨势何其豪,猛气应知万鸟避,威风顿使羣狸号。画史当年元有意,袁君意气还相似,执节宁辞皓首心,承家况是青云器,图龙冩鳯皆可羞。此幅未许千金酬,世间玩物不足贵,要见英雄到白头。

大复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四明何景明撰七言歌行三十六首

赤壁图周郎舳舻大江半,曹氏旌旗眼中暗。当时万马下中原,江水千年余断岸。黄州逐客,玉堂仙,停舟到此悲秋。天龙争虎鬭,慨徃事,酹月酬风,懐昔贤。古人今人皆已矣,吁嗟!丹青乃谁子?赤壁之山只如此。

译梁王古城坐落在河水源头,北堂上端坐着对望嵩山丘陵;云间有二室山、三花树,天上仿佛有昆仑山九曲之流。绛霄中的宝婺星光照射大地,星宿暗中与河岳之气相通。我封缄书信,灿烂地歌咏白云,远在长安托青鸾使者捎去祝词。《古愚翁挽词》古剑在井底发出啾啾之声,秋泉与七星都显得寒冷。漪兰堂上,瑟声已经不再响起,凄清的曲调徒然怀念金石般的声音。剑也再不能得到,瑟声也再不能听见。悠悠然到哪里去寻找封君?到哪里去寻找封君?山林沟壑中幽暗的魂魄,风雨一片昏黑。锡山高耸,暮色中的峰影映入吴江,江水秋波显得惨淡。江的南面,山的北面,几株松树和梧桐便是封君的宅第。来来往往徘徊的人,只能感叹自己是过客。《哭防女行》我二十岁时生了男孩,却不知道爱惜,颇为厌恶世间男孩的姿态。近年来怀抱女儿,心中十分怜爱,却后悔从前徒然意气慷慨。女儿一岁时,眉目已经明亮,笑着指向兄姊排列成行。镜中娇声啼哭,映着窗牖;在床前学走路,牵着衣裳。春风吹动魂魄,魂魄却不能停留:她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锦绣襁褓曾经在梦中预示,月下时仿佛有玉钱;如今又在埋葬香骨的地方哭泣。天地间的得失,哪里有凭据?昨日欢乐到了极点,今天悲哀便产生。我常怪别人不能称心如意,如今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真正的至情之人。上天能够使人出生,也能够使人死亡,造物者戏弄人,每每如此。云的聚散本来偶然,花的开谢又是为了什么?妇人的性情本来痴情,反而更加悲伤;奔走呼号,像发了狂病。作诗给妻子看,也借此自我排解;转而更见人间父母的情肠。《冯都督歌》都督勇猛的气概世间少有,一天之内经历百战,驰行千里;斩杀的贼人首级累累,挂满十匹马。向东抵达沧海,向南到黄河宋门,向西在平地上传来凯歌;洛水转动,战斗之风扬起波浪,敌营白昼被暴雨浇得滂沱;即使脸上贯穿两支箭,仍然挥舞兵戈。你没看见,诸将归来时黄金堆满屋,活着便封万户侯、食邑千里;都督却死在河头,追封为伯。《三山春宴图歌》三山自古镇守京口,地势横跨东南;山江吞吐海潮,景象交替,山峰参天、土地高峙。岏岏的山峰凭风倒映,万座楼阁在缥缈虚无之间摇动;岛上的金银宫阙显出光彩,气势连接天中的龙虎关。我从唐翁所画的图中看见,大夫指着三山设宴;仙人驾着鸾车忽来忽往,烟鬟雾佩之间流动着云霰。江边桃花千春开放,花海桑田却万古难变。展开画图写下长生祝词,却惊叹丹青中的山水奇异:白浪闪耀,像金色芙蓉;青天宁静,仿佛擦拭过的青琉璃。蓬莱由六鼇驮载,缑岭遥远地有双凤可骑。地灵孕育人物本来不是偶然,祈祷尼父降生于泰山,也自有道理。大夫家住三山口,穿着官服归来奉养父母;愿您长寿,如三山一样长久。《王都谏画鹰歌》蒋生画鹰,笔势何等精妙深藏!塞外的树林和海边的山岳,孕育出真正的鹰骨。它忽然飞来停立在都谏的高堂上。千年的古拙色泽震动山崖沟壑,一匹白绢展开,仿佛带来风霜。都谏常说:“蒋生的笔,这只鹰神骏非凡,果然举世无双。”初看远处便惊叹,细想又生出俊逸的意趣;仔细观看,更觉得奇异姿态超出人间。猛禽各有不同种类,纷纷搏击,彼此夸耀;饱食时飞扬,饥饿时依附,又有谁可以凭借?即使拉臂翻开鞲具,也只是徒然逞勇。这只鹰不追逐群雁飞翔,也像都谏独自立于霄汉、面对天门。羽毛森然,振翅冲向红日;意气矫健,欲排云飞翔。你没看见,郊野白日里荆棘丛生,射猎之人也无人敢纵马突进;树中的鸱鸢尚且飞到九霄,草中的狐兔仍有三个洞穴。鹰啊,鹰啊,怎能一旦乘着高秋飞起?恶鸟不再鸣叫,野兽纷纷退避;再让郊野成为麒麟凤凰游行之地。题袁惟武《鹰熊图》林良的画笔确实绝伦,苍鹰和黑熊都画得神采非凡;白头翁鸟也与它们相伴,远看毛羽仿佛要飞动。空山古林中霜色高洁,秋天的骨力气势何等豪壮;猛气应当使群鸟躲避,威风顿时令众狸哀号。画史当年本来就有深意,袁君的意气也与之相似;手执符节,哪怕白头也不辞其心志,承继家业,又是身具青云之器。画龙绘凤尚且都值得羞惭,这幅画不应只用千金来酬价。世间玩物并不值得看重,重要的是看见英雄直到白头。《大复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十四,明何景明撰,七言歌行三十六首 《赤壁图》周郎的战船布满半边大江,曹氏的旌旗在眼前显得黯淡。当时万马奔下中原,千年之后江水只留下断岸。黄州的逐客、玉堂的仙人,停船来到这里,悲叹秋景。天龙争斗,猛虎相搏,感慨往事;以酒祭月,酬答清风,怀念前代贤人。古人今人都已经逝去,唉!这幅丹青究竟是谁画的?赤壁的山只不过如此。

刘武选百鸟图鸣呼!鳯凰不可见,人间百鸟空啁啾。西飞鹖雀,亦五色满眼,谁别枭鸾俦?刘侯此图,爱者众,画手莫识元与宋。粉绘剥落,绢素新,万羽千毛尚飞动。侯言此画先人传,珍藏未肯充南贡,十袭翻令锦绣轻,百年转见丹青重。顷来数相见,手携登我堂,开图见百鸟,从此双鳯凰,鹂黄乌黒,隐可辨,行鳬立鹭,遥相望,延颈戢翼,各拱向,宛如万国臣妾朝天王。君不见,蜀道阻絶,岐山已頺,潇湘无人,衡岳崔嵬,竹实未结,桐花不开,鹧鸪怨,杜鹃哀,鳯兮鳯兮,何时来?画竹殷君示我林垍竹,临风写雨,夺天巧。尺缣苍筤,只两根,气势已觉千林少。蚪蟠鳯起,倐有神出云入雾,何缥缈!闻君鲁门西草堂,万竿白日,森烟霜。怪道君身痩如竹,只对此君,不食肉。雷黄门凯旋图歌汉家贼盗临京都,西冲河塞,东海隅,虎豹奔突,豺狼呼。天子九重怒按劒,将军五道催飞符。黄门鐡鞚按营垒,监视将军奉天子征者不忧,居者喜。晓战遥随金鼓前,昼行独拥旌旗里。烟沙忽传畿甸清,黄门奏捷旋神京。将军归来,天子迎册书,十万纳御府,勲级三千罗紫庭。封侯拜将,珥貂列白金,绯衣照云月。黄门功多不自说,受爵元防。陆机小却赏,谁知鲁连洁?高堂白日披图新,戎衣▯澹犹风尘。坐令慷慨悲今辰,书生从此识汗马,丈夫常忆画麒麟。吕黄门画竹歌黄门持此竹,云是温徽笔。初闻一叶扫风雨,逈出千竿贯霜日。层沙曲涧开烟湍,高天云影楼榭寒。黄门峻节与之比,手排阊阖呈琅玕。琅玕摧折,鳯不食;咆哮虎豹,天门黒。鸱鸣鴂啼,百草死。谁防青青满林色?君收此幅,今西行。雷电随入蒲州城,龙盘嶰谷山中石。更待伶伦截鳯笙。彭中丞四民图歌渔舟暝入桃花浔,春山如闻樵采音。高原犂鉏破烟雨,书阁窈窕穿松林。中丞雅爱山水障,清晨自挂高堂上。緑树逶迤转众流,白云合沓开层嶂。万里宁论战伐功,百年宛见升平象。忆昨冦盗日横行,中原白骨哀苍生。携男抱女路断絶,痛哭不见天边城。渔奔樵窜学士徙,纵有陇亩无人耕。至尊九重忧旰食,命公杀贼贼始平。近郊无复戎马迹,比屋仍传鸡犬声。明公壮年心许国,何况此身际日月。二载驱驰扫汉南,一时谈笑清河北。出阃三分大将旗,来朝独拥诸军节。乐土重开白日光,普天不动黄尘色。即今西戎忽复骄,朝廷亲遣霍嫖姚。已闻土鲁还金印,不见中丞下赤霄。形像云台犹未画,姓名麟阁早须标。开图更赋出车什,四海甲兵从此销。桃源图歌昔我游武陵,坐石窥花源。岸坼丹洞閟,风回緑萝翻。崩崖奔古月,沓嶂响哀猿。行车一以过,始知人境諠。真阳仙令欲南徃,手持新画来相访。武陵山水久不覩,今晨置我高堂上。岩穴如闻鸡犬声,村墟但见桑麻长。髣髴潭水滨,防缀桃花春。山川似晋代,衣服犹秦人。囘首茫然一烟雾,寻源谁复知真处。投簪福地终有期,画中先认桃花树。呉伟江山图歌呉伟老死,不可见人间,画史空嗟羡。吾观此巻江山图,飘然意象临虚无,想彼濡毫拂绢素,酒酣落笔神骨露。万里青天动海岳,空堂白日流云雾。洲倾岸侧,波岭衔岛屿,倒影翻源潭。江边万舸一时发,中流防防开,风帆崩涛涌浪,势难久。渔子舟人各囘首,去雁遥知七泽中,落花误认桃源口。烟峯苍茫貎,二叟靣髪衣冠颇麄丑,石林沙草恣防染。舒巻沧洲在吾手,忆昨▯治间,伟艺实絶伦。供奉曽逢万乘主,招邀数过诸侯门。京师豪贵竞迎致,失意徃徃遭呵嗔。由来能事负性气,轗轲贫贱终其身。呜呼,呉生岂复作,身后丹青转零落。残山剩水片纸贵,百金购之不一得。此巻流传天地间,我即见汝真顔色。张季升望云图歌黄门身在青云上,眼中白云日南望,白云飞入楚山里,封君之堂应在此。俞卿善画,更能赋。画间青▯开,缣素晴窻落笔,白云生,写出黄门万里情。边人猎图歌边沙萧萧,天北风高。林昼屯鞍马,雄羌儿装束,身手徤,真与此图形貎同。冬寒猎傍长城窟,城下平原日将没。呼鹰放犬,无不为数骑弯弓竞驰。突月高,琵琶海西城拂庐雪,干氍毹轻,金钟酮酒亦易醉。玉踠胡骝骄不行,白髪老兵黄战裙,抽箭仰视天山云。众中若认射雕手,汉家谁是李将军?画马行

译《刘武选百鸟图》唉!凤凰不可见,人间百鸟徒然啁啾。西飞的鹖雀,也五色斑斓满眼,谁能分辨它是枭还是鸾的同类?刘侯的这幅图,喜爱它的人很多,画家的姓名却无法辨识,不知是元代还是宋代的作品。粉彩剥落了,绢素却很新,成千上万的羽毛仍仿佛在飞动。刘侯说这幅画是先人传下来的,珍藏着不肯拿去充作南方的贡品;重重包裹反而使锦绣显得轻薄,经过百年更显出丹青的珍贵。近来我曾几次见到它,刘侯亲手带到我堂上,展开画卷,只见百鸟,以及从此相对的两只凤凰。黄鹂、乌鸦,隐约可以辨认;飞行的野鸭、站立的白鹭,遥遥相望,伸长脖颈、收拢翅膀,各自拱向凤凰,宛如万国臣妾朝见天王。你没有看见吗?蜀道险阻,岐山已经倾颓;潇湘无人,衡岳高耸;竹实尚未结成,桐花尚未开放;鹧鸪哀怨,杜鹃悲鸣。凤凰啊,凤凰啊,你什么时候才来?画竹 殷君给我看林垍所画的竹子,迎风如写雨,夺尽了天地的巧妙。一尺绢上画着苍筤竹,只有两根,却已经觉得气势胜过千林。竹枝如蚪龙盘曲,竹梢如凤凰飞起,忽然间仿佛有神灵出入云雾,多么缥缈!听说您在鲁门西边有草堂,万竿竹子在白日下森然如烟霜。难怪您的身子瘦得像竹子,只面对这位竹君,连肉也不吃。雷黄门凯旋图歌 汉家的盗贼逼近京都,向西冲击河塞,向东逼近海隅,虎豹般奔突,豺狼般呼号。天子在九重宫阙中愤怒地按剑,将军分五路催发飞符。黄门骑着铁鞚之马按察营垒,监视将军奉天子出征;出征者无忧,留守者欢喜。清晨随金鼓声向前作战,白日行军,独自拥着旌旗。烟沙中忽然传来京畿已经肃清的消息,黄门奏报胜利,返回神京。将军归来,天子以册书迎接,十万之数纳入御府,三千勋级排列在紫庭。封侯拜将,佩着貂尾,列受白金,绯色衣袍映照云月。黄门功劳很多却不自夸,接受爵位而不邀功防护。陆机退让而少受赏,谁知道鲁仲连的清高呢?高堂上白日照耀,重新展开这幅图;戎衣上仍带着风尘的气息。它使人面对今日不禁慷慨悲叹,使读书人从此认识战功,使大丈夫常常想起麒麟阁上绘功臣像的旧事。吕黄门画竹歌 黄门拿着这幅竹画,说是温徽的笔迹。起初只听说一片竹叶便能扫尽风雨,远远胜过千竿竹子贯穿霜日。层层沙地、曲折山涧展现烟雾中的急流,高天云影下楼台显得寒冷。黄门的峻节可以与竹相比,他亲手排开天门,呈献美玉般的竹子。美玉般的竹子摧折了,凤凰也不来啄食;虎豹咆哮,天门一片昏黑。鸱鸟鸣叫,鹈鴂啼哭,百草凋死。谁能使青翠重新充满林间?您收藏这幅画,如今要向西而行。雷电随之进入蒲州城,蛟龙盘踞在嶰谷的山石中。还要等待伶伦截竹制成凤凰笙。彭中丞四民图歌 渔舟在暮色中驶入桃花水湾,春山间仿佛传来樵夫砍柴的声音。高原上犁锄破开烟雨,书阁幽深,穿行在松林之间。中丞雅爱山水屏障,清晨亲自把它挂在高堂上。绿树曲折绵延,使众多水流回旋;白云重重聚合,露出层层山峰。哪里还用说万里之外的征战功劳,百年之间已俨然看见太平景象。回想过去盗贼横行的日子,中原白骨遍地,苍生悲苦。人们携男抱女,道路断绝,痛哭着却看不见天边的城郭。渔民逃奔,樵夫逃窜,学士迁徙;即使有田地,也无人耕种。至尊在九重宫中忧劳得无暇进食,命令您诛杀盗贼,盗贼才开始平定。近郊不再有战马踪迹,家家仍能听到鸡鸣犬吠。明公壮年时便立志报国,何况如今正值盛年。两年奔驰,扫清汉南;一时谈笑之间,肃清黄河以北。出京城统领三分大将的旌旗,入朝时独自统领各军的符节。乐土重新开放在白日光辉中,天下不再有飞扬的黄尘。如今西戎忽然又骄横起来,朝廷亲自派遣霍嫖姚出征。已经听说土鲁归还金印,却没有看见中丞从赤霄降下。云台上的画像尚未绘成,姓名却早应标在麒麟阁中。展开画卷再作《出车》之诗,四海的兵器从此都将销毁。桃源图歌 从前我游历武陵,坐在石上窥看桃花源。岸边裂开,丹色洞穴幽闭;风回旋,绿色藤萝翻飞。崩塌的山崖奔涌着古月,重叠的山峰回荡着哀猿声。车子一经过这里,才知道人间境界是如此喧闹。真阳仙令将要向南行,手持新画来拜访我。武陵山水久已不能亲见,今晨他把它挂在我的高堂上。仿佛能听见岩穴中的鸡鸣犬吠,只看见村落里桑麻生长。恍惚就在潭水边,点缀着桃花盛开的春天。山川仿佛还是晋代,衣服仿佛仍是秦人所穿。回头望去,茫然只剩一片烟雾;寻找桃源的源头,谁还能知道真正的所在?终有一天要脱去官簪归隐福地,先在画中认出那株桃树。吴伟江山图歌 吴伟已经老死,再也不能在人间相见,画史们只能徒然叹息羡慕。我观看这卷江山图,飘然的意象仿佛来到虚无之境;想象他濡墨挥毫拂过绢素,酒兴酣畅时落笔,神采和骨力便显露出来。万里青天仿佛撼动海岳,空堂白日流淌着云雾。洲渚倾斜,岸边侧转,波涛与山岭连接着岛屿,倒影翻入深潭。江边万船一齐出发,中流水势浩荡地分开;风帆在崩腾的涛浪中涌动,势头难以长久。渔夫和船工纷纷回头,远去的大雁仿佛知道自己在七泽之间;落花使人误以为到了桃源入口。烟雾笼罩的山峰苍茫一片,画中两位老人面容、头发、衣冠都颇为粗陋;石林沙草任意点染。展开、收起画卷,沧洲仿佛都在我的手中。回想弘治年间,吴伟的画艺实在无与伦比。他曾在宫中供奉,遇见万乘之主,也多次被诸侯之门招请。京城豪贵争相迎接他,失意时却常常遭受呵斥。自来有才能的人往往负有刚烈性气,吴伟终于在困顿贫贱中度过一生。唉,吴先生哪里还会再出现?身后他的丹青却渐渐零落。残山剩水只要一片纸便很珍贵,花一百金也未必买得到。如今这卷画流传在天地之间,我就像亲眼看见你的真实面容。张季升望云图歌 黄门身在青云之上,眼中的白云每天向南眺望。白云飞入楚山之中,封君的居所应当就在这里。俞卿擅长绘画,更能作赋。画中青色的窗户打开,绢素铺在晴窗下落笔,白云由此生出,画出了黄门相隔万里的情怀。边人猎图歌 边地沙原萧萧,天北风势正高。林间白日里屯聚着鞍马,雄健的羌族少年装束整齐,身手矫健,真和这幅图上的形貌相同。冬日严寒时,他们在长城洞窟旁打猎,城下平原上的太阳将要落下。呼鹰放犬,许多骑手弯弓竞相奔驰。月亮高悬,琵琶声在海西城响起,毡帐上拂着雪,轻薄的毛毯铺地,饮金钟中的醇酒也容易醉倒。玉踠的胡骝骄傲地不肯前行,白发老兵穿着黄色战裙,抽出箭来仰望天山的云。众人中若要认出善射雕的能手,汉家谁比得上李将军?画马行

画马如画龙,纵横变化当无穷。吾观月山子落笔,窥神工,曽向天闲貎十马,十马意态无一同。此马传来几百年,古绢犹开沙漠风,树里河流新过雨,簇簇草芽寒刺水。圉人双牵临水边,草色离离乱云绮,令人疑到渥洼傍,波底风雷鬭龙子,细防不是白鼻騧,恐是当朝狮子花。紫燕纎离各惆怅,其余驽劣何足夸。忆昔爱马不惜千金货,君王勤政楼头坐,奚奴黄衫双绣靴,廏中骑出楼前过,红帕初笼汗血香,玉鞭轻拂桃花破。吁嗟玩物竟何益,遗迹徒使丹青播。只今烽火西北来,沙场未闻千里才,千里才固有时。囘头为问御者谁,君防赤骥与骐驎,挽车太行岭,心期田子方,踟蹰驾辕顷,霜凋苜蓿汉郊冷,骨折秋风自嘶影。君不见,古人养马如养士,一饱能酬千里志;今人养马如养豚,廏下常堆蒺藜刺。古之良马何代无,可笑今人空按图。画鹤篇昔闻少保冩青田古墨,千年人不传。郎君此幅,何时得?萧防秋堂扫烟色,雪翎风翼,如有神。万里出海,谁能驯?我初见此鸟,重是仙人禽。朝饮玉河湄,暮宿▯圃林。囘首寒江,鳬与雁日晩哀鸣,羡霄汉。赤壁图歌老暪横槊江之皋,眼中呉越一秋毫。呉人彀弩乘江左,江头鸣笳昼举火,旌旗飘扬北风前,舳舻化作江中烟。英雄一去音尘灭,断水残山吊词客。白雪堂寒草烟暮,黄泥坂下临▯路。酒酣唤客吹玉箫,江风山月不待招。昔时霸业那足数,鹤梦悠悠眇千古。囘首东坡百世人,图画苍茫空有神。画山水蜀溪茧纸,明如练;并州剪刀,碧云断。泥金作绘,谁所为?华堂粉壁,光淩乱。枳花竹叶,春江曲。江头无人,水空縁逶迤石迳,林中出。草碧沙明净,江日欲覔秦人。武陵下,不见溪边种桃者。高楼窈窕,锁烟雾。只疑行尽潇湘路,潇湘却忆旧时游。纸上烟波,生暮愁。画菊歌杨郎画菊,只三本,千花万草无顔色。夏卿墨竹,差可比。陶生桂树,何须得。徐君向我夸所有,阁中携此更携酒。翠幔披云,出院迟。金杯映日,凭阑久。深黄秾紫,杂烟皋。想见五色临挥毫,丛篁琐碎,白昼静。锦石烂漫,霜天高。楚江茅堂若在眼,鳯闼彤闱对秋晩。白葛飘零,处士稀。朱弦寂寞,佳人逺。寒香晩节,真可怜。惜哉,杨郎不在。前开窻,为我拂绢素,落笔防缀黄金钱。徐君,徐君,珍重此君。不见天寒岁暮,百草死。绮罗无地防桃李。题文与可画竹上有东坡山谷题识。客从南方来,见予手持锦轴,长丈余,云是与可之画。苏黄书,中堂展玩,思超忽四百年来,真故物。败素飘零,色已改;古墨惨澹,神犹发。文生此竹,世希有。一枝不异双琼玖,冥冥烟干动石壁,瑟瑟风叶临窻牖。笔下何须扫万竿,胷中已自横千亩。眉山长公元擅场,豫章太史谁可当?片言相推四海重,只字尚使千年藏。客从何处得此幅?令我嗟叹久,怜惜。苏黄不作,与可死,人间书画无真迹。劝君寳此,勿轻掷。题黄车驾画竹画竹忌屈不忌直,息斋由来有笔力。今之画图,几百年人间尚自留真墨。空堂昼挂,风雨寒明灭,纎雾生防澜细观,见竹不见画。何时石上削此三琅玕?八闽高士黄司马,平生好文兼爱画。碧草停珂,夏省中白云卷幔,晴窻下每逢宾客出评品,遂使破素増高价。开图似惜孤鸾丛,胡为冩置荆棘中?君不见洞庭之上,潇湘岸翠篠脩篁,沙草乱鳯凰不栖,鹧鸪怨。呉伟飞泉画图歌长安独过田子舎,留我一玩。飞泉画絶壁,如闻风雨来。晴天安得蛟龙挂?呉生跌宕得画理,潦草落笔皆可喜。飞泉却出沓嶂间,山即真山水。真水客堂六月生昼寒,耳中髣髴高江滩。源潭窈窕不可测,波浪汹涌多竒观。泉边二老顔色异,偶坐似是庄与惠。万里谁论到海心?百年讵识临渊意。伟哉田子,今儒宗文标。南指匡庐峰,不须对此更惆怅。防观瀑布青天上,杉风松日隔缥缈云泷雪灨,何雄壮!我常梦徃神空向,岂无呉生好手笔?为我冩寄庐山障。画鱼大鱼昻藏若人立,冲波跋浪,风江急,傍观二鲤,各有神,倐忽波涛随出入中堂,鬐鬛动杳冥,坐久始识为丹青。青天万里拂绢素,笔力咫尺开沧溟。禹门天池云雾里,白昼雷霆行地底,何人有力移置此?酒酣相视一改容,只愁化作三蛟龙。

译画马如同画龙,纵横变化本来无穷。我看月山子落笔,窥见神工;他曾向天闲署描绘十匹马,十匹马的姿态神情没有一匹相同。这匹马流传了几百年,古绢上仍仿佛吹着沙漠的风;树丛间河流刚刚经过雨水,簇簇草芽寒冷地刺入水中。圉人两人牵着它来到水边,草色茂盛,乱云如锦。令人疑心到了渥洼水旁,水波底下风雷交作,正斗着龙子。仔细看它或许不是白鼻騧,恐怕是当朝的狮子花。紫燕、纤离各自惆怅,其余劣马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回想从前喜爱骏马,不惜用千金购买;君王勤于政事,坐在勤政楼上,奚奴穿着黄衫、双绣靴,从马厩中骑马出来经过楼前。红帕刚罩住马身,汗血的香气袭人;玉鞭轻轻拂过,仿佛桃花绽破。唉,玩物究竟有什么益处?留下的遗迹只能使丹青流传。如今西北烽火传来,战场上却还没有听说有日行千里的良才;千里马固然有时会出现。回头问问驾车的人是谁:您难道让赤骥和骐骥去拉车,翻越太行山岭吗?心中所期待的只是田子方;可它踟蹰着套在车辕上时,霜已凋零苜蓿,汉地郊外一片寒冷,马骨折损,只在秋风中对着自己的影子嘶鸣。你没有看见吗?古人养马如同养士,一顿饱饭便能酬答它驰骋千里的志向;今人养马却如同养猪,马厩下面常常堆着蒺藜刺。古代的良马哪个时代没有?可笑今人只是徒然按图索骥。画鹤篇 从前听说少保曾画青田古鹤,千年以来无人能够传其神韵。郎君这幅画是什么时候得到的?萧萧秋堂中扫过烟色,雪白的羽翎、迎风的翅膀,仿佛具有神采。它从万里之外飞出海来,谁能驯服?我初次见到这只鸟,越发觉得它是仙人的禽鸟。早晨在玉河水边饮水,傍晚栖宿在玄圃的树林中。回头望向寒江,野鸭和大雁在日暮时哀鸣,令人羡慕它飞入霄汉。赤壁图歌 老瞒横握长矛站在江边,眼中把吴越看得如同一根秋毫。吴人张弩,凭借江东之地作战;江头白日里鸣笳举火,旌旗在北风前飘扬,战船化作江中的烟雾。英雄一去,声迹俱灭;只剩断水残山凭吊词客。白雪堂一片寒冷,草色和烟霭笼罩暮色;黄泥坂下,临近崎岖道路。酒兴酣畅时呼唤客人吹玉箫,江风山月自然而来,不须召请。从前的霸业哪里值得数说?鹤梦悠悠,渺然流传千古。回头看看东坡这位百世流芳的人,画面苍茫,空有神韵。画山水 蜀地的溪藤纸像白练一样明亮,并州的剪刀剪断碧云。用泥金绘制,这是谁的作品?华堂的粉墙上,光彩凌乱。枳树花、竹叶,映着曲折的春江。江头没有人,只有水沿着曲折的石径空自流淌,林中道路显现出来。青草碧绿,沙滩明净;江上日光仿佛要寻找秦人。走下武陵,却看不见溪边种桃树的人。高楼幽深,锁在烟雾中。只疑心已经走完潇湘的道路,却又回忆起从前游览潇湘的情景。纸上的烟波,生出傍晚的愁情。画菊歌 杨郎画菊,只有三株,却使千花万草都失去颜色。夏卿的墨竹,勉强可以与它相比;陶生的桂树,又何必拿来比较。徐君向我夸说他的收藏,来到阁中既带来这幅画,又带来美酒。翠色帷幔像云一样披垂,走出院子迟迟不归;金杯映着阳光,倚着栏杆久久欣赏。深黄和浓紫交杂在烟笼的水边。我想象挥毫时五色齐备,丛竹细碎,白昼寂静;锦石灿烂,霜天高远。楚江边的茅屋仿佛就在眼前,凤凰门、红色宫闱面对着秋暮。白葛衣飘零,像处士一样的人已经稀少;朱弦寂寞,佳人远去。寒香和晚节,实在令人怜惜。可惜杨郎已经不在。若在窗前展开,为我拂拭绢素,落笔点缀黄金般的花钱,该有多好。徐君,徐君,请珍重这位君子般的菊花。你没有看见吗?天气寒冷,岁末来临,百草都已枯死,绮罗无处可施,桃李也不再盛开。题写在文与可画竹上,画上有东坡、山谷的题识。客人从南方来,让我看他手持的一卷锦轴,长一丈多,说是文与可的画。苏轼、黄庭坚的书法在中堂展开供人欣赏,我的思绪超然恍惚,仿佛隔着四百年,这真是古人遗物。破旧的绢帛飘零,颜色已经改变;古老的墨色惨淡,神韵却仍然焕发。文先生画的这种竹子,世间少有。一枝竹子不亚于两块美玉;幽暗的烟霭笼罩着竹干,仿佛撼动石壁;瑟瑟风声吹动竹叶,临近窗牖。笔下何必画尽万竿竹子,胸中早已横亘着千亩竹林。眉山长公原本就擅长此道,豫章太史又有谁能与他相比?两人的片言相互推重,四海都看重;一个字也足以使后世珍藏千年。客人从哪里得到这幅画?使我长久地感叹、怜惜。苏轼、黄庭坚不在了,文与可也死了,人间已经没有真正的书画遗迹。劝你珍藏此画,不要轻易抛弃。题黄车驾画竹 画竹忌讳弯曲而不忌讳挺直,息斋自来就很有笔力。如今这幅画,几百年后还留在人间,墨迹仍然真实。空堂白日悬挂着它,风雨寒意使光色忽明忽暗;细雾生成,仿佛水波微澜,仔细观看,只见竹子而不见画。什么时候才能在石上削取这三根美玉般的竹子?八闽高士黄司马,平生既好文章又爱绘画。夏日省中,碧草停留着车马的玉珂;白云卷起帷幔,晴窗下每逢宾客来便评论品赏,于是使这幅破旧的绢画增添了很高的价值。展开画卷,仿佛怜惜孤单的凤凰,为什么要把它画置在荆棘之中?你没有看见洞庭湖上、潇湘岸边的翠竹修篁吗?沙草杂乱,凤凰无处栖息,鹧鸪徒然哀怨。吴伟飞泉画图歌 我独自经过长安田子之家,他留我观赏一番。飞泉从绝壁上落下,仿佛听见风雨来到。晴朗天空中,哪里能挂起蛟龙?吴先生奔放而深得画理,潦草落笔也都可喜。飞泉却从重叠山峰之间流出,山是真山,水是真水。真水在客堂中生出六月白日的寒意,耳中仿佛听见高江滩的声响。泉源深潭幽深不可测,波浪汹涌,有许多奇观。泉边两位老人神色奇异,偶然并坐,仿佛是庄子和惠子。万里之外,谁能谈论它流到海心?百年之后,哪里还能懂得临渊而观的心意?伟大的田子,如今是儒宗和文章的标志。向南便是匡庐峰,不必再对着这幅画惆怅。应当观看青天上的瀑布,杉树间的风、松树上的阳光隔着缥缈的云雾,云中飞瀑如雪,多么雄壮!我常常梦想到那里,精神徒然向往,难道没有吴先生这样的高手?请为我画寄一幅庐山屏障。画鱼 大鱼昂首挺立,仿佛人站着一样,冲破波浪;江风急促。旁边观看的两条鲤鱼各有神采,忽然随着波涛出入。挂在中堂,鱼鳍鱼鳞仿佛在幽深处摆动,坐久了才意识到这只是丹青。青天万里仿佛拂过绢素,咫尺之间的笔力打开了沧海。禹门、天池都在云雾之中,白日里雷霆仿佛行走在地底。是什么人有力量把它们移到这里?酒兴酣畅时相互一看,不禁改变了脸色,只担心它们会化作三条蛟龙。

题大司马王晋溪先生十牛图君不见将军台阁龙图,张何人画牛?司马堂十牛戢角,垂其耳,挂之中堂,见者喜。风林烟草,恣牧放;水渉沙眠,无触觝。黄犍黒牯,觔肉真。司马堂中,安用此?岂知此物,公所珍!展画似对桃林春,高亭青松拂赤日。南山白日消黄尘,攻驹不羡三千牝,考牧还歌九十犉。尚书况登本兵部,天营十二屯貔虎。南征北伐,运筹防,破敌擒戎,在樽俎已防神武,借经纶。要使苍生有环堵,苍生十年望苏息。海内荒城久荆棘,犂锄未慰三农心,输挽空嗟万夫力。我知明公分主忧,坐清冦盗安王侯。沙场之地皆田畴,尽却战马归耕牛。君不见中堂此图日张挂,丹青照耀麒麟画。防兵行先皇简练百万兵,十二连营镇京观,团营十万更精猛。呜呼!耗减今无半。昨传防入白杨城,有勅防选营中兵,军中壮丁百不一,部遣老小从征行。自从御马还内廏,私家马肥,官马瘦,富豪输钱脱籍伍,贫者驱之充介胄。京师土木岁未巳,一身百役无不受禁。垣西开镇国府,内营昼夜罗金鼓,四家骁徤三千人,出入扈从围龙虎边头城堑。谁营屯遂使狼烽暗北门,天清野旷恣剽掠,百里之内烟尘昏。肉食者谋无逺虑,仓皇调发纡皇顾。即今宣府大失利,杀将覆军不知数。辽东兵马久已疲,朶顔反覆非前时。又闻迤北外连结,朝廷坐失东藩篱。徃时京边士苦乐,今顿异。且如私门卒食粮日高,坐此兵昨一出,见者泪交堕。从令荷殳趋战场,身上无衣腹饥饿。君不见府中捶牛宰羊猪,穿域蹋踘行吹竽,高马肥肉留京都。可怜此兵击匈奴。游猎篇周王八骏行万里,朝游昆仑,暮沧海,驱霆防电,徧天地。虎骤龙驰,倐烟霭。犇戎造父,两为佐。大人王母,遥相待。千金白狐,来四荒。蝼蚁下国,轻天王。君不见,秦皇叱咤,役九有,海东驱石,石为走。桥边孺子,如妇人,博浪沙中,鐡椎吼。又不见,武皇旌旗,日络绎,射蛟浔阳,江水赤。五陵侠少,夜相遇,探丸杀吏,还惊辟。天门嵳峩,城九重,虎豹为衞,蛟龙宫紫防,钩陈翼帝座。至尊秪合安高崇,脱渊之鱼,出山虎,白龙鱼服,何劳苦。沉江距河,势有然,万乘反遭匹夫侮。君不见,曹家老爽,诚愚防,平生不识司马公,死生祸福在人手,宁能常作富家翁。一门流血,岂足惜,坐使神器归奸雄。昨夜昌平人,梦天龙,文赤日绕燕川。城中莫辨真天子,道上传防七寳鞭。腐儒为郎,不扈从,愿奏相如谏猎篇。观呉进士舞劒歌我来江夏呉郎宅,夜观呉郎舞劒,起古匣尘埃,铁生绣,玉珥金环为予理灯前照耀,双寳刀蛟龙盘挐,雷怒号,仰瞻南斗有紫气,却顾东海无波涛。呉郎别我适南国,万里开樽动顔色,我亦将之五岳游,须尔仗劒芟虺蜮,不然持此击名王。况今关塞风尘黄,酒酣自觉神益扬,左挥右霍秋月光。呉郎蛇矛更精突,墙头角弓力十斛,平生豪侠真可怜。耳热白眼防青天,嗟哉此宅不足展君舞,室卑地窄难回旋。栁絮歌长安三月,百花残。满城飞絮,何漫漫?千门万户,东风起。陌上河边,春色阑。美人高楼,锁深院。白花蒙蒙,落如霰。晴窻窈窕,朝日迟。乱入帘栊,趂双燕,游丝相牵时,袅袅委地,飘廊不须扫。君不见,江头緑叶吹香绵,随波化作浮萍草。明月篇【并序】仆读杜子七言诗,歌爱其陈事切实,布辞沉着,鄙心窃效之,以为长篇。圣于子美矣。既而读汉魏以来歌诗,及唐初四子者之所为,而反复之,则知汉魏固承三百篇之后,流风犹可徴焉。而四子者虽工富丽,去古逺甚,至其音节往往可歌。乃知子美辞固沉着,而调失流转,虽成一家语,实则诗歌之变体也。夫诗本性情之发者也,其切而易见者,莫如夫妇之间,是以三百篇首乎雎鸠,六义首乎风。而汉魏作者义关君臣朋友,辞必托诸夫妇,以宣郁而达情焉,其防逺矣。由是观之,子美之诗博涉世故,出于夫妇者常少,致兼雅颂而风人之义或缺,此其调反在四子之下与。暇日为此篇,意调若髣髴四子,而才质猥弱,思致庸陋,故摛词芜紊,无复统饬,姑録之以俟审声者裁割焉。

译题大司马王晋溪先生十牛图 你没有看见将军台阁上的龙图吗?张何人画牛?司马堂中的十头牛收起牛角,垂着耳朵,挂在中堂,观看的人都喜欢。风中的树林、烟中的青草,任牛放牧;涉水过沙,安眠水边,没有相互触撞。黄牛和黑牛,筋肉强健真实。司马堂中,哪里需要这些牛?你哪里知道,这正是公所珍爱的东西!展开画卷,仿佛面对桃林春色;高亭上的青松拂过红日。南山白日消散黄尘,训练骏马也不羡慕三千匹母马,考察牧养仍要歌咏九十头黄牛。尚书如今又登上本兵部的职位,天营十二屯聚着貔貅猛虎。南征北伐,运筹帷幄;破敌擒戎,在酒宴间已经显出神武,借此施展经纶。一定要使苍生拥有安身的屋舍,苍生已经望了十年,盼望获得休养。海内荒城长久布满荆棘,犁锄还不能慰藉三农之心,运输劳役徒然使万人叹息。我知道明公替君主分担忧患,坐镇之间便清除盗贼、安定王侯。战场之地都变成田畴,让战马全部退下,归来耕田的牛。你没有看见中堂这幅图天天悬挂,丹青光耀,如同麒麟阁上的功臣图画。防兵行 先皇选练百万军队,十二座连营镇守京师,团营十万人更加精锐勇猛。唉,如今耗损削减,已经不到一半。昨天传来盗贼进入白杨城的消息,有诏令从营中选兵;军中壮丁百人中也难有一个,部里却遣派老弱随军出征。自从御马回到内廷马厩,私家马肥,官马瘦;富豪交钱便脱离军籍,贫民却被驱赶来充当甲胄之士。京师修建土木工程,年年没有停止;一个人要承担百般劳役,禁令无不加身。城垣西边开设镇国府,内营昼夜陈列金鼓;四家骁勇健壮的三千人,出入扈从,围绕龙虎边头的城堑。是谁经营屯驻之地,竟使北门的狼烟暗淡?天清野旷,任凭劫掠,百里以内烟尘昏暗。身居高位的人谋划没有长远考虑,仓皇调兵发遣,使皇帝徒然忧劳。如今宣府大败,杀死将领、覆没军队的数量不可胜数。辽东兵马早已疲惫,朵颜反复无常,不再是从前。又听说迤北之外相互勾连,朝廷坐失东方藩篱。从前京师和边地将士的苦乐,如今顿然不同。比如私门士卒每日所得粮饷很高,却因此兵力一出就受到牵累,见到这种情形的人无不流泪。从命令他们扛着武器奔赴战场,身上没有衣服,腹中又饥饿。你没有看见吗?府中正在宰牛杀羊杀猪,穿过庭院踢球吹笙,良马肥肉都留在京都。可怜这些士兵却要去攻打匈奴。游猎篇 周王的八匹骏马奔驰万里,早晨游到昆仑,傍晚到达沧海;驱赶雷霆闪电,遍行天地。猛虎般骤奔,蛟龙般飞驰,转眼间烟霭四起。奔戎、造父两人都做他的辅佐。大人、王母在远方相互等候。价值千金的白狐从四方荒远之地而来,下国如蝼蚁般轻慢天王。你没有看见吗?秦始皇一声叱咤,役使九州;在海东驱赶石头,石头便像自己行走。桥边的儒生,外表像妇人,博浪沙中铁椎怒吼。你又没有看见吗?汉武帝的旌旗,日日络绎不绝;在浔阳射蛟,江水都被染红。五陵侠少夜间相遇,探取弹丸杀掉官吏,还使人惊惧逃避。天门高峻,城郭有九重;虎豹作为卫士,蛟龙守护紫宫,钩陈环绕帝座。至尊本来只应安处高位,鱼脱离深渊、虎走出山林,白龙化为鱼服,又何必自找劳苦?沉入江中、横渡黄河,形势本来会如此;万乘之尊反而遭到匹夫侮辱。你没有看见吗?曹家的老将曹爽实在愚蠢,平生不知道司马懿的厉害;生死祸福都掌握在别人手中,哪里能够永远做富家翁?一门流血,难道还值得惋惜?只是坐看神器归于奸雄。昨夜昌平人梦见天龙,红色文彩的太阳环绕燕川。城中无人能辨认真正的天子,道路上传来七宝鞭的传闻。腐儒做郎官,却不能随从出巡,愿意上奏司马相如《谏猎篇》那样的文章。观吴进士舞剑歌 我来到江夏吴郎的宅邸,夜里观看吴郎舞剑。他从古匣中取出宝剑,拂去尘埃,铁器已经生锈;玉珥、金环在灯前为我照耀。两把宝刀如蛟龙盘绕,雷声般怒号。我仰头看南斗,那里有紫气;回头望东海,却没有风浪。吴郎告别我前往南国,万里之外举杯,脸上顿时生动起来。我也将游历五岳,需要您仗剑斩除毒蛇害虫;否则就拿这把剑去击杀名王。何况如今关塞上风尘弥漫,酒兴酣畅时自觉精神更加振奋,左挥右劈,如秋月般闪光。吴郎的蛇矛更加精锐突出,墙头的角弓力能达十斛;平生豪侠,实在令人怜爱。耳朵发热,翻着白眼仰望青天。可叹这座宅子不足以施展您的舞剑,屋子低矮、地面狭窄,难以回旋。柳絮歌 长安三月,百花凋残。满城柳絮飞舞,何其漫漫!千门万户之间,东风吹起。田间路上、河边,春色已经将尽。美人在高楼上,深院紧锁。白色花絮蒙蒙落下,如同霰雪。晴日的窗户幽深,朝阳升起得迟;柳絮纷纷飞入帘栊,追逐着双燕;游丝相互牵连时,轻柔地垂落到地上,飘过廊下,不必扫除。你没有看见吗?江头绿叶被风吹动,散发着绵绵香气,随波化作浮萍和水草。明月篇【并序】我读杜子美的七言诗,喜爱他叙述事情切实,铺陈文辞沉着,于是私下仿效他,写成这篇长诗,自以为比子美还圣明。后来又读汉魏以来的歌诗,以及唐初四位才子所作的诗,反复体会,才知道汉魏诗本来承继《三百篇》之后,流传下来的遗风仍然可以考见。而唐初四子虽然工于富丽,距离古诗已很远,但它们的音节往往可以歌唱。由此才知道子美的文辞固然沉着,却失于声调流转;虽然形成一家之言,实际上是诗歌的变体。诗本来是性情的发露,切近而容易见到的,没有比夫妇之间的感情更明显的了,所以《三百篇》以《关雎》为首,《六义》以“风”为首。汉魏作者所表达的内容关系到君臣、朋友,却一定假托夫妇之情来宣泄郁结、通达情感,其中的寄托深远。由此看来,子美的诗广泛涉猎世事,出于夫妇情感的题材常常很少,因此兼有雅、颂之体,却或许缺少《风》诗的意义,这难道就是他的声调反而在唐初四子之下吗?闲暇时写成这篇诗,声调仿佛有些像唐初四子,但我的才质鄙弱,构思浅陋,所以遣词杂乱,已经没有什么条理,只姑且记录下来,等待懂得审辨声律的人删削裁定。

长安月,离离出海峤,遥见层城,隐半轮,渐防阿阁衔初照。防灎黄金波,团圆白玉盘,青天流影披红蘂,白露含辉泛紫兰。紫兰红蘂,西风起,九衢夹道秋如水。锦幌高褰,香雾浓,琐闱斜映轻霞举。雾沉霞落,天宇开,万户千门月明里。月明皎皎,陌东西,栢寝岧嶤望不迷。侯家台榭光先满,戚里笙歌影乍低。濯濯芙蓉生玉沼,娟娟杨栁覆金堤。鳯凰楼上吹箫女,蟋蟀堂中织锦妻。别有深宫闭深院,年年岁岁愁相见。金屋萤流长信阶,绮栊燕入昭阳殿。赵女通宵侍御牀,班姬此夕悲团扇。秋来明月照金徽,榆黄沙白露逶迤。征夫塞上怜行影,少妇窻前想画眉。上林鸿雁书中恨,北地关山笛里悲。书中笛里空相忆,几见盈亏泪沾臆。红闺貎减落春华,玉门肠断逢秋色。春华秋色递如流,东家怨女上妆楼。流苏帐卷初安镜,翡翠帘开自上钩。河边织女期七夕,天上嫦娥奈九秋。七夕风涛还可渡,九秋霜露迥生愁。九秋七夕须臾易,盛年一去真堪惜。可怜扬彩入罗帏,可怜流素凝瑶席。未作当罏卖酒人,难邀隔座援琴客。客心对此叹蹉跎,乌鹊南飞可奈何。江头啇妇移船待,湖上佳人挟瑟歌。此时慿阑垂玉箸,此时灭烛敛青蛾。玉箸青蛾苦缄怨,缄怨含情不能吐。丽色春妍桃李蹊,迟辉晩媚菖蒲浦。与君相思在二八,与君相期在三五。空持夜被贴鸳鸯,空持暖玉擎鹦鹉。青衫泣掩琵琶弦,银屏忍对箜篌语。箜篌再弹月已防,穿廊入闼霭斜辉。归心日逺大刀折,极目天涯破镜飞。邯郸行邯郸道上车马多,行人夜火渡漳河。邯郸女儿年十五,能弹琵琶,善歌舞。青灯朱户,夜当垆。垆头酒熟,唤客沽。玉壶青丝为君系,不妨醉向邯郸途。君不见,邯郸市昔日繁华,安可拟?鸣鸾佩玉青云间,鬬鸡走马红尘里。平原门前客如云,千载凄凉竟何是?黄金白璧成飞灰,歌楼舞榭空流水。伤心万事俱可嗟,草长丛台白日斜。废苑当时在何处?旧宫今日作谁家?古来富贵俱寂寞,有酒樽前胡不乐。▯明宫行君不见▯明宫中满荆棘,昔日富贵今寂寞。祠园复为中贵取,遗构空传孽臣作。雄模壮丽淩朝廷,逺势连袤跨城郭。忆昨己巳年来事,秉权自倚薫天势。朝求天子苑,暮夺功臣第。江艘海舶送花石,戚里侯门拥金币。千人力尽万牛死,土木功成悲此地。碧水穿池象溟渤,黄金作宫开日月。虹蜺屈曲垂三梁,蛟龙盘挐抱双阙。城中甲第更崔嵬,亲戚弟兄皆阀阅。撼里歌钟宾客游,排门冠劒公卿谒。生前千门与万户,死时不得一邱土。石家游魂泣金谷,董相然脐叹郿坞。宫前守衞无呵呼,真人道士三四徒。石户苍苔生鐡锁,玉阶碧草摇金铺。星宫昼开见行防,日殿夜祷闻啼狐。游客潜窥翠羽帐,市子屡窃金香罏。桑田须臾变沧海,桃树不复栽▯都。我朝中官谁最贵?前有王振,后曹氏。正统以前不得闻,成化之间未有此。明圣虽能断诛罚,作新未见持纲纪。天下衣冠难即振,中原冦盗时复起。古来祸乱非偶然,国有威灵岂常恃?▯明之宫今已矣,京师土木何时止?南海犹催花石纲,西山又起金银寺。君不见金书追夺鐡劵革,长安日日迎防勅。苦热行简问陶良伯六月二十,火云发京师,毒热胜呉下。清晨衣冠不敢出,对食欲餐,汗满把。闭门袒跣,真发狂。隐几寤寐,何由假风云?昨日忽入城,疾雷破墙,雨破瓦。此地楼台更郁蒸,西山殿阁空潇洒。姑苏才人,玉堂客,邻近不得同杯斚。因君欲访姑苏台,台下清江千尺防,上有万竿修竹林,干云蔽日,森炎夏。君不见九衢亭午,日如赭,鸟飞投林,兽奔野。红尘骑马,何为者?修竹篇君不见,真翁堂下竹,贯日干云,千尺高,亭亭万木避霜色,防防空岩回翠涛。平生直节本无偶,手栽琅玕种琼玖。风月何曽忘此君,松梅况自称三友。东曹郎君,翁所竒节槪,更与翁名齐。神龙昔向沧波化,彩鳯今从玉树栖高堂。兹辰开寿箓,却洗金盘对春竹。霓旌昼下仙人车,云管宵停嬴女曲。翁家旧住上林西,托根自近蓬莱池。雪崖氷柱映楼阁,雨露常沾万岁枝。七夕词双星渡河,月西没,悲参怨商,愁夜独,宵阑箕斗自低昻心怜情恨,防七襄,人生失意无贱贵,寒机织妇鸳鸯思,金屏玉瑟宫娥泪。同崔吕孙三内翰集,徐子瞻辰楼。秋日,徐君北楼上。北楼岧嶤,连北斗。窻牖临观,日下花阑干坐拂,天中栁。南州孺子,美如玉。北门词客,同杯酒。咫尺金门,接玉堂。碧霄共立,空翘首。晩雨君卿招不赴骑马出门,还复入。六月隂晴不可卜,檐前星出乍有无,城上雨来时断续。炎天留客夜苦短,燕地近秋暑偏酷。何人同对寺中花?忆尔独伴啼乌宿。观石鼓歌

译长安的月亮,从海边山峰分明地升起,远远看见层层城郭,隐约露出半轮月影,渐渐照到高阁檐角。月光灿烂如黄金波,圆满如白玉盘;青天流动的月影披在红色花蕊上,白露含着光辉,浮映在紫兰之间。紫兰红蕊,西风吹起;九条大道夹道而行,秋色如水。锦绣帷幔高高卷起,香雾浓重;雕饰宫门斜映着轻轻升起的彩霞。雾气沉下,霞光落尽,天空敞开;千门万户都沐浴在明月之中。月色皎洁,照着东西大道;柏树寝宫高耸,远望清晰不迷。侯家的台榭先被月光照满,戚里的笙歌声中,树影忽然低垂。洁白的芙蓉生在玉石般的池沼中,柔美的杨柳覆盖着黄金般的堤岸。凤凰楼上有吹箫的女子,蟋蟀堂中有织锦的妻子。另有深宫关闭着深深的庭院,年年岁岁都为难得相见而忧愁。金屋中流萤飞过长信宫的台阶,华丽窗栏间燕子飞入昭阳殿。赵女通宵侍奉御床,班姬今夜面对团扇悲伤。秋来明月照着琴徽,榆叶变黄,沙地洁白,露水绵延。征夫在塞上怜惜自己的身影,少妇在窗前想象丈夫的容貌。上林苑的大雁带来书信中的怨恨,北地关山传来笛声中的悲哀。书信和笛声中徒然相互思念,见过几次月亮盈亏,泪水沾湿胸口。红闺中的容貌因愁而衰减,春日花华也随之凋落;玉门之外肝肠寸断,正逢秋色。春华和秋色交替如流水,东邻的怨女登上妆楼。流苏帐卷起,开始安放镜子;翡翠帘打开,亲自挂上帘钩。河边的织女等待七夕,天上的嫦娥却怎能熬过九秋。七夕的风涛还可以渡过,九秋的霜露却格外使人发愁。九秋与七夕转眼即逝,盛年一去实在可惜。可怜彩色的月光照入罗帏,可怜流动的素辉凝在美玉般的坐席上。没有做过当垆卖酒的女子,便难以邀请隔座的琴客。客人面对这一切感叹年华蹉跎,乌鹊向南飞去又能怎么办?江头的商妇移船等待,湖上的佳人抱着瑟歌唱。此时倚栏垂下玉箸般的泪水,此时熄灭烛火,收敛青蛾般的眉。玉箸和青蛾都苦于把怨恨缄默起来,含着情意却不能吐露。美丽的容色如春日桃李般艳丽,迟来的光辉在菖蒲水岸上显得晚媚。与你相思在二八之月,与你相约在三五之夜。徒然抱着绣有鸳鸯的夜被,徒然拿着暖玉鹦鹉。青衫掩面哭泣,遮住琵琶弦;银屏之前,忍心面对箜篌的声语。箜篌再弹,月亮已经西斜;斜辉穿过回廊,进入内室。归心日渐遥远,大刀也已折断;极目天涯,只见破镜般的月亮飞去。邯郸行 邯郸道上车马很多,行人趁着夜火渡过漳河。邯郸女子年方十五,能弹琵琶,擅长歌舞。青灯照着朱门,夜里坐在酒垆前。垆头的酒已经酿熟,呼唤客人来买。用青丝系住玉壶,为您斟酒;不妨醉倒在邯郸路上。你没有看见吗?邯郸市从前何等繁华,哪里还能相比?佩鸣鸾、带玉佩的人在青云间往来,斗鸡走马的人在红尘中驰逐。平原君门前宾客如云,千年之后凄凉究竟剩下什么?黄金白璧都化作飞灰,歌楼舞榭只剩空空的流水。令人伤心,万事都值得叹息;丛台草长,白日西斜。从前的废苑如今在哪里?旧日宫殿今天又成了谁的家?古来的富贵都归于寂寞,既然有酒,为什么不在樽前欢乐?玄明宫行 你没有看见玄明宫中如今满是荆棘吗?昔日的富贵如今只剩寂寞。祠园又被权贵取去,遗留下来的建筑只空传是奸臣所建。雄伟壮丽的规模凌驾朝廷,远处的形势绵延广大,跨越城郭。回想己巳年以来的事情,掌握权力的人自恃势焰熏天。早晨索求天子的苑囿,晚上夺取功臣的宅第。江船海舶运来花石,外戚侯门聚集金银。耗尽千人的力气,累死万头牛,土木工程完成时,反而令人悲伤此地。碧水穿过池沼,仿佛大海;黄金筑成宫殿,仿佛打开日月。彩虹般的屋梁弯曲垂下三重梁架,蛟龙盘绕,环抱两座宫阙。城中的高门大宅更加高耸,亲戚兄弟全都是世袭显贵。邻里间歌钟声响,宾客游宴;公卿带冠佩剑,排队登门拜访。活着时拥有千门万户,死后却不能得到一丘土。石崇的游魂在金谷园哭泣,董卓死后肚脐点火,令人感叹郿坞的下场。宫门前没有守卫呵喝,只有三四个真人道士。石门上苍苔丛生,铁锁锈蚀;玉阶上碧草摇动,金色门铺也已荒废。星宫白天敞开,可以看见行人;太阳宫夜里祈祷,只听见狐狸啼叫。游客偷偷窥看翠羽帐,市井小民屡次偷窃金香炉。桑田转眼变成沧海,桃树也不再栽在玄都。我国朝中官中谁最尊贵?前面有王振,后面有曹氏。正统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成化年间也没有这样的人。明圣虽然能够果断地判罪诛罚,却没有见到革故鼎新、持守纲纪。天下士大夫的风气难以立即振作,中原盗贼又时常兴起。自古以来祸乱并非偶然,国家的威灵哪里能够永远依靠?玄明宫如今已经如此,京师的土木工程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南海仍在催办花石纲,西山又兴建金银寺。你没有看见金书追夺、铁券革除,长安城中日日迎接诏令吗?苦热行简问陶良伯 六月二十日,火云在京师升起,毒热胜过吴下。清晨不敢穿戴衣冠出门,面对食物想要进餐,汗水却已经盈满手掌。闭门赤身光脚,简直要发狂。靠着几案似睡似醒,哪里能借来风云?昨天忽然进入城中,猛烈的雷声震破墙壁,暴雨打破瓦片。这里楼台更加闷热,西山殿阁徒然显得清幽。姑苏才子、玉堂之客近在邻近,却不能同饮一杯。因为想去拜访您,想到姑苏台下清江千尺,台上有万竿修竹成林,竹干冲入云天,遮蔽日光,森然抵御炎夏。你没有看见九衢正午时太阳如赭石,鸟儿飞入树林,野兽奔向原野。红尘中骑马奔驰,究竟是为了什么?修竹篇 你没有看见真翁堂下的竹子吗?竹干贯穿日光,直入云端,高达千尺;亭亭而立,使万木都避开霜色;空旷的岩谷回荡着翠色的波涛。它一生的正直节操本来就没有同类,我亲手栽下美玉般的竹子,种成琼玖般的珍品。风月哪里曾忘记这位竹君,何况松、梅还自称岁寒三友。东曹郎君,是老翁所称奇的有节操之人,更和老翁齐名。昔日神龙曾向沧波变化,今日彩凤从玉树栖息在高堂。今天打开寿箓,又洗净金盘来面对春竹。白日里仙人的车驾降下霓虹旌旗,夜间云笛停下嬴女的乐曲。老翁家旧居上林西边,竹子扎根之处靠近蓬莱池。雪崖冰柱映照楼阁,雨露常常沾润万岁之枝。七夕词 双星渡过天河,月亮向西沉没;参星、商星相对而悲怨,漫漫长夜独自愁苦。夜将尽时,箕星、斗星自然低昂;内心怜惜情感中的怨恨,徒然织成七襄。人生失意,无论贵贱;寒夜织机旁的织妇思念鸳鸯,金屏玉瑟前的宫女含泪。同崔、吕、孙三位内翰聚集在徐子瞻的辰楼。秋日,徐君在北楼上。北楼高耸,连接北斗。窗户临向高处,俯观日落;花影横斜,坐着拂弄天中的杨柳。南州的少年,美如玉石;北门的词客,共同举杯饮酒。金门近在咫尺,连接着玉堂;我们一同站在碧霄之上,徒然抬头远望。晚雨君卿招我未赴 骑马出门,又重新回来。六月天气阴晴不可预料,檐前的星星忽有忽无;城上落雨时断时续。炎热天气留客,夜晚苦于太短;燕地接近秋天,暑气却格外酷烈。谁和我一同面对寺中的花?只想起你独自伴着啼乌过夜。观石鼓歌

我来太学,谒孔庙,下观防门石鼓,陈之罘诅楚,几埋没此石,照耀垂千春,苔昏藓澁,读难下,虫雕鸟剥,细不分,古画诘曲,蛟龙隐石,气惨淡,烟雾氛,周王功勲,史籕笔,数石散落岐阳滨,中兴气象,岂复覩,大篆意格,谁曽闻,先秦文字,稍近古,两汉摹搨,多失真,六朝以来,尚靡丽,钟王徃徃称通神,唐韩宋轼递歌叹,长篇险韵,何悲辛,大观之间,入汴国,君王好艺,崇斯文,高驼巨舰逺载致,金填玉嵌传相珍,靖康乘舆忽播荡,保和玩物随烟尘,神驱鬼守散复聚,至寳岂得空沉沦,文皇北来定燕鼎,不置太庙留成均,博士无烦上书请,诸生颇得亲讲询,虚廊画壁安置稳,大厦长檐覆盖新,不随钟鼎怨磨灭,已与琬琰争嶙峋,平生博览爱古迹,世上墨本徒纷纭,此虽残缺岁已久,尚觉只字轻千缗,璧池日月动,华衮奎阁星斗罗,贞珉呜呼,孔庙在万世,此石与庙长无湮。同李进士观铜雀砚歌君不见邺中魏帝无宫殿,千秋遗瓦磨为砚。墨客骚人空叹嗟,朱薨绮构谁曽见?李君好古精鉴别,冬天拂拭开烟雪。虚堂叩之哀玉音,泥沙洗出黄金屑。广州紫石鸜鹆眼,歙山龙尾何希罕?濡藻光回星汉垂,蟠花背刻▯螭断。共忆高台罗绮春,翠眉艶骨飞黄尘。提携故物悲年代,感慨新章泣鬼神。君不见临漳此物难复覩,河沉岸坼求者苦。县人相传为赝古,呜呼日掘西陵土。太白山歌【秦集】我闻太白横西域,百里苍苍见寒色。灵源万古,谁穷探?雷雨窈冥,岩洞黒中。峰迢迢直上天,瑶宫玉殿开云烟。千盘万折,不到顶。石壁鐡锁,空高悬。隂崖皑皑积古雪,絶壑长松几摧折。鸟道斜穿劒阁云,龙潭倒映峨嵋月。高僧出世,人不知。飞仙淩空,笙鹤随。洞天福地在咫尺,怅望尘海,令心悲。子昻画马歌学士宋王孙画马皆龙姿,曽冩飞黄出天廏,尚留云影落瑶池。池头马官锦靴袴,缓鞚长牵时拂顾。万里精神开绢素,百年毛鬛生风雾。吁嗟!内乘无人识,想见奔腾过都国。翠仗朱轩数徃来,金覊玉勒増顔色。只今天子罢南征,又闻东巡辽海城。安得四马忽然生,登台一顾千金轻。天上常随八骏行。

大复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五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三首避雨山舍,望见蒲圻县【以下使集】向晩蒲圻道,遥闻鸡犬喧。斜光入深巷,踈雨过闲门县市浑依水,人烟只类村。

译我来到太学,拜谒孔庙,向下观看四门前的石鼓。陈仓石鼓、之罘刻石、诅楚文,几乎都已埋没;只有这些石鼓光耀千春。苔藓昏暗,文字艰涩,难以诵读;虫鸟剥蚀,细字已经分辨不清。古老的图画曲折如蛟龙隐在石中,气象惨淡,烟雾弥漫。周王的功勋,史籀的笔法,数块石鼓散落在岐阳水滨;中兴的气象,哪里还能再看见?大篆的意趣格调,谁曾真正听闻?先秦文字还稍稍接近古意,两汉的摹拓却多已失真;六朝以来崇尚华靡,钟繇、王羲之的书法往往被称为通神。唐代韩愈、宋代苏轼相继作诗歌叹,写成长篇险韵,何其悲苦辛酸。大观年间,石鼓被运入汴京;君王喜好艺文,尊崇斯文,用高大的骆驼和巨船从远方运来,以金填字、以玉镶嵌,互相传看珍藏。靖康年间车驾忽然播迁,保和殿中供人玩赏的文物也随烟尘散失。神灵驱逐,鬼神守护,石鼓散而复聚;这样的至宝哪里会永远沉沦?文皇北来平定燕地,将它们不放进太庙,却留在成均。博士不必再上书请求,诸生得以亲自来讲习询问。空廊上的画壁安置稳妥,大厦长檐覆盖崭新。它们不随钟鼎一起因磨灭而被人怨恨,已经和琬琰美玉一样争相峥嵘。平生我博览群书,喜爱古迹;世上的墨本徒然纷纭。这些石鼓虽然残缺、年代久远,仍觉得一个字价值千缗。璧池中的日月流动,华衮般的光彩如奎阁星斗罗列。坚贞的美石啊,孔庙将存在万世,这些石鼓也将与孔庙一起长久不被湮没。同李进士观铜雀砚歌 你没有看见邺城中的魏帝已经没有宫殿,千秋遗留下来的瓦片被磨成砚台吗?墨客骚人徒然叹息,朱红的楼阁、华丽的建筑谁还曾见过?李君喜爱古物,精于鉴别;冬日里拂拭它,像拂开烟雪。空堂中敲击砚台,发出哀伤如玉的声音;洗去泥沙,露出黄金般的碎屑。广州的紫石、带鸜鹆眼的砚,歙山的龙尾砚,又有什么稀奇?润笔的光泽回旋,如星汉垂落;背面刻着蟠花,龟螭纹饰已经断裂。我们共同回忆高台上的罗绮春色,翠眉艳骨如今都飞散在黄尘中。携带这件旧物,悲叹年代变迁;感慨地写下新篇,连鬼神也为之哭泣。你没有看见吗?临漳的这种东西难以再见,河水下沉、河岸崩裂,寻找它十分艰苦。县里的人相传这是赝造的古物,唉,每天都在挖掘西陵的土。太白山歌【秦集】我听说太白山横亘在西域,百里之外苍苍一片,显出寒冷的气色。灵异的源泉万古长流,谁能穷尽探寻?雷雨幽深昏暗,岩洞中一片黑。山峰高高直上天空,瑶宫玉殿在云烟中敞开。山路千盘万折,却仍然到不了峰顶;石壁上的铁锁高高悬空。阴暗山崖积着皑皑古雪,绝壁深壑中的长松不知折断了多少。鸟道斜穿剑阁云雾,龙潭倒映峨眉山月。高僧出世,世人并不知道;飞仙凌空而行,笙声与仙鹤相随。洞天福地近在咫尺,回望尘世大海,却使人心中悲伤。子昂画马歌 学士宋王孙画的马都有龙的姿态,曾画飞黄从天厩中飞出,仍留下云影映落在瑶池。池边的马官穿着锦靴锦裤,缓缓放松缰绳,长久牵引,不时回头抚视。万里精神在绢素上展开,百年之后,马的鬃毛仍仿佛生出风雾。唉,宫中的御马无人识得,想必只能看见它们奔腾经过都城。翠色仪仗、朱色车轩多次来往,金羁玉勒更增添它们的光彩。如今皇帝停止南征,又听说要向东巡行辽海城。哪里能使四匹骏马忽然复生,使我登台一望,便觉得千金也轻?愿它们永远在天上随八骏奔驰。《大复集》第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第十五卷,明代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三首。避雨山舍,望见蒲圻县【以下为使集】傍晚时分走在蒲圻道上,远远听见鸡犬的喧声。斜阳照入深巷,疏雨经过闲门。县城和市镇大都依傍水边,人烟只像村落一般。

萧条灯火夕,沽酒共谁论景港渡秋临景港,渡澄波生緑苔,舟移逺岸动,帆挂好风来,斜日画旂卷中流,清吹哀榜,人歌未罢,前导已相催。辰溪县早发辰溪,渡清川,喜泛舟山。城欹粉堞,江驿映朱楼。雨骤沙頺岸,天寒水露洲。蛮音闻渐异,迢逓动郷愁。沅水驿四首小驿孤城外,隂森草树幽。晩凉凴水榭,秋雨坐江楼。絶域鸿难到,空山客独愁。夜深归渡少,渔火照汀舟。二长剑向灯看,休歌行路难。岩▯悬石▯,江槛杀风湍。城古蒹葭夕,堂空蟋蟀寒。防回青琐闼,朝罢想鸣鸾。三去国日以逺,登楼思故郷。雨来江气白,日出市烟黄。岛屿秋逾静,轩▯晩更凉。凴髙凝竚久,槐影下防阳。四江上西风起,萧条暮雨频。山楼连堞垒,郡路入荆榛。懐古过沅水,悲秋吊楚臣。芷香堪采掇,思寄日邉人。沅州道中四首山行多雅兴,十里防人家。林叶垂朱实,蹊藤落紫花。縁崖防转石,傍岸畏頺沙。不见前溪堡,遥闻奏暮笳。二嵗月惊长道,风尘惜旧绨。钩云盘曲磴,沿月遡廻溪。南国疲征敛西戎厌鼔鼙。山深正愁絶,落日鹧鸪啼。三共説闗门险岧嶤,不可攀。山峰藏曲折,涧道防潺湲。絶壁人愁下,长林鸟倦还官程元有限,行旅敢辞艰四向夕人烟近,肩舆厯翠防,驿花眀去莭山,雾上征衣,果熟收梨枣,▯香煑蕨薇,开樽对佳客,且喜吏人稀。平溪徙倚平溪馆,天髙秋气清,水萤光不定,山籁响难平。夜火云间戍,寒枫江上城。终宵无梦寐,髙枕聼滩声。清浪驻旌清浪卫,半日费攀跻。▯逈开千嶂,城髙控九溪。征徭无楚户,耕种有蛮妻。愁问滇南道,迢迢隔岭西。李叅谋府二首叅谋开夕宴,邀我坐深更,暇日逰观少清时,号令平,旌旗廵哨堡,鼔角啓严城,莫笑书生腐,樽前觧论兵。二髙衙赫,宏厰镇坐,抚南蛮,画防环千士,雕甍揷万山,秋髙鼍鼔振,风静虎旗闲,闻道西戎乱,将军莫破顔。镇逺三首古郡青山下,经过驻使车,土官迎诏拜,蛮客望城遮叠嶂,营孤垒,清江绕百家。晩来官署里,独坐咏《皇华》。二地僻先揺落,空亭长緑莎。山川连蜀道,市井杂蛮歌。旅箧衣裳少,秋程风雨多。无人相问讯,尽日抚寒柯。三寥落古城池,斜光照戍旗。闗临苖子砦,洞入长官司。殊俗终难近,蛮音久易知。踟蹰暮江上,又是仲秋时。查城十五夜对月五首中秋看月,色移席近前楹。河汉三更没,闗山万里眀。风烟依独戍,砧杵闭空城。此夜髙堂上,多应念逺征。二天上何所有?团团白玉盘。可怜秋半月,只是客中看。影直朱楼午,轮髙青嶂寒。美人何处共光彩?隔云端。三驿舍山东下,闲吟月出,歌婆娑,笼夕桂,▯窕入云萝。玉魄中天满,清辉近水多。广寒髙防,许防殿锁嫦娥。四小市无兼味,邻家酒亦悭。佳期三五夕,逺客万重山。霄汉分秋色,风尘照旅顔。去年当此夜,坐对紫薇间。五我爱秋宵永,西林待月斜。百年防圎缺,今夜倍光华。兄姊俱殊土,田庐有旧家。金波如客泪,独洒向天涯。安南﨑岖逾岭,路到郭已昏,钟城险,苖难近,闗髙贾不通,郊烟秋牧马,崖日暖收蜂,民俗殊中域,生涯亦颇同。送孙教谕三年别燕市,万里喜相寻。禄少供亲膳,官清任士林。板舆迎白髪,芹舍拥青衿。莫谓蟠龙久,风云起碧岑。永寜舟中霜降,水还漕,舟行不觉劳。顺风欹浪,疾乱石下滩髙。渔舫依红蓼,人家住白茅乡。园待归客,应已熟香醪。江门小店江门市,孤舟闻暮砧。逺沙含细雨,缺岸隐踈林。旅宿青枫晩,人烟翠岳深。渐临巴蜀道,一慰望乡心。灔滪霜落防门,树寒江灔滪孤。狂澜须此障,砥柱頼谁扶?入峡愁孤客,当闗用一夫。何劳念西域,千载固舆圗。峡中自昔偏安,地于今息战。侵江穿巫峡,隘山凿鬼门。深浊浪,鱼龙黒;寒天日月隂。夜猿啼不尽,凄断故郷心。旅行日暮,行湘水;春深,别上都。系舟南斗近,倚剑北云孤。骨肉千行泪,风尘万里躯。王孙江上草,何处采蘼芜?滹沱河上【以下家集】长堤枕春郭,断岸入残晖。栖鸟张灯起,惊鳬觧防飞。古人堪堕泪,吾道岂常非?未识临河意,中流击枻归。渡淮津口风翻斾,春隂欝未开。淮流冲古岸,沙店倚长防。鸟向平芜下,人随返照回。未忘舟楫兴,临路独遅徊。赠刘大叅自识文翁化,佳声满大藩。野人看露冕,稚子望行轩。草色青春细,棠隂白昼繁。东风应有意,先到宛陵原。寄隂舍人卧病春城暮,相思汝水浔。紫薇鸾掖逺,碧草鳯池深。鸣佩他年梦,看花此日心。故知俱散尽,北望一沾巾。雨霁断雨悬深壁,余雷振逺空。苍林横落日,碧涧下残虹。万井波光静,千家树色同。何因共朋好,归咏舞雩风。雨独坐,浮云起,徘徊夕照,孤长风生,逺树细雨入平芜,暗牖飞虫落,髙林宿鸟呼。昭回曽有倡,此日慰田夫。鸣蝉

译萧条的灯火映着傍晚,卖酒时又能和谁谈论呢?景港渡 秋日来到景港,渡过清澄的水波,水中生满绿苔。船一移动,远岸便仿佛摇动;挂起帆,正好有顺风吹来。斜阳照着彩旗,彩旗在江心卷起;清风吹动船桨,发出哀声。人们的歌声还没有停止,前面的引导者已经催促起行。辰溪县 清晨从辰溪出发,渡过清澈的河流,高兴地泛舟山间。城墙倾斜,粉饰的城垛映着朱红楼阁。骤雨使沙岸崩颓,天气寒冷,水面露出洲渚。听到的蛮地声音渐渐不同,遥远的路程触动了思乡之愁。沅水驿四首 小驿站在孤城外,草木阴森,环境幽静。傍晚天气凉,我倚着水榭;秋雨中坐在江楼。遥远的地方鸿雁难以飞到,空山里客人独自忧愁。夜深后返回渡口的人很少,渔火照着江汀上的小船。二 面对灯火看着长剑,不再歌唱《行路难》。岩窗上悬着石头,江边栏槛承受着猛烈的风涛。古城在蒹葭映照下迎来暮色,空堂中蟋蟀传出寒声。希望有一天重新回到青琐门,退朝之后想起宫中鸣鸾的声音。三 离开国都的日子越来越远,登楼便思念故乡。雨来时江面水气一片苍白,日出后市镇烟霭泛黄。岛屿在秋日显得更加寂静,轩窗在傍晚更加清凉。倚靠高处久久凝望,槐树的影子落在夕阳之下。四 江上刮起西风,萧条的暮雨频频降落。山楼连接着城墙堡垒,郡中的道路伸入荆棘丛。怀着古意经过沅水,为悲秋而凭吊楚国的臣子。香芷值得采摘,想把它寄给日边的人。沅州道中四首 山中行走多有雅兴,十里之内看不见人家。林叶低垂着朱红果实,小路旁藤蔓落着紫花。沿着山崖走,担心转弯处有落石;靠着岸边走,又害怕沙岸崩塌。看不见前方溪边的堡寨,只远远听到傍晚的胡笳声。二 岁月令人惊叹道路漫长,风尘中又怜惜旧日衣裳。山路如钩,云气盘绕曲折的石磴;沿着月色逆流而上,溯行回旋的溪水。南方百姓疲于征敛,西戎厌恶战鼓。山深之处正愁苦至极,落日下鹧鸪哀啼。三 都说关门险峻高耸,不可攀登。山峰隐藏着曲折的道路,山涧小路水声潺潺。绝壁之下行人忧惧,长林中的鸟儿疲倦归还。官府规定的行程本来有限,行旅之人又怎敢推辞艰难。四 傍晚时分人烟渐近,乘坐肩舆经过翠色的山冈。驿站的花朵明艳,时节已经过去;山雾升起,沾湿征衣。果实成熟,收取梨和枣;蕨薇飘香,煮来充饥。开樽面对佳客,姑且庆幸吏人稀少。平溪 我在平溪馆徘徊,天空高远,秋气清朗。水边萤火光芒不定,山中的声响难以平息。夜间烽火在云间的戍所燃起,寒枫映着江上的城郭。整夜没有入睡,只能高枕聆听滩头水声。清浪 在清浪卫停下旌旗,半日都耗在攀登上。窗户遥对千重山嶂,城池高耸,控制着九条溪流。这里没有楚地的徭役百姓,只有蛮地妻子从事耕种。忧愁地询问通往滇南的道路,却还要遥遥翻过岭西。李参谋府二首 参谋设下晚宴,邀请我一直坐到深夜。闲暇时游观很少,清平的时日难得;号令严明,旌旗巡视哨堡,鼓角开启戒严的城门。不要笑读书人迂腐,我也能在酒樽之前谈论兵事。二 高大的衙署赫然耸立,宏大的厂镇坐落其中,安抚南方蛮族。彩画的城防环绕千名士卒,雕饰的屋脊插入万重山岭。秋高气爽,鼍鼓震响;风势平静,虎旗闲垂。听说西戎发生动乱,将军不要因此皱眉。《镇远》三首 古老的郡城坐落在青山脚下,我经过这里,便停下使者的车驾;土官迎接诏书,行礼叩拜,蛮地的客人远望城郭,遮蔽重叠的山峰。军营孤零零地守着堡垒,清江环绕着百姓人家。傍晚来到官署之中,独自坐着吟咏《皇华》。第二首 地处偏僻,草木先行凋落;空亭旁长满了青莎。山川连接着蜀道,市井间夹杂着蛮地的歌声。旅途中箱笥里的衣裳很少,秋日行程中风雨却很多。没有人来问候我,整天只是抚摸着寒冷的树枝。第三首 荒凉的古城池,斜阳照着戍守的旗帜。关隘临近苗子寨,山洞通入长官司。风俗迥异,终究难以亲近;蛮人的语言,听久了也渐渐能够听懂。傍晚在江边徘徊,又到了仲秋时节。《查城十五夜对月》五首 中秋之夜观月,月色随着座席移近了前面的楹柱。三更时银河隐没,万里关山一片明亮。风烟伴着孤独的戍守,捣衣声从空城中传来。今夜在高堂之上,想来家中人多半正在思念远行的我。第二首 天上有什么?是一轮团团的白玉盘。可怜这秋季中旬的月亮,只能由我这个客居他乡的人来观看。月影正照着朱楼,如同午时一般;月轮高挂,青山都显得寒冷。美人在什么地方与我共同分享这光彩?隔着云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 第三首 驿舍在山东面,闲来吟咏,月亮升起,歌声婆娑;暮色笼罩着桂树,身影纤窈,融入云间的藤萝。玉魄高悬中天,清辉映入水面尤多。广寒宫高高在上,月宫殿门紧锁着嫦娥。第四首 小市上没有多样的菜肴,邻家的酒也吝惜得很。美好的佳期正是三五之夕,远行的客人却隔着万重山。云霄与汉水分开了秋色,风尘映照着旅途中的容颜。去年就在这个夜晚,我坐在紫薇宫之间对月。第五首 我喜爱秋夜漫长,在西林等待斜月升起。百年之中总担心月有圆缺,今夜的月光却格外明亮。兄姊全都身处异乡,田地房舍还在故乡。月光如同客居者的眼泪,独自洒向天涯。《安南》道路崎岖,翻越山岭,走到城郭时天已经昏暗;钟城险峻,苗人难以接近,关隘高耸,商贾无法通行。郊外烟霭中秋日牧马,山崖的阳光温暖,蜂群正在收蜜。当地风俗与中原不同,但谋生的方式也颇为相同。《送孙教谕》三年以前在燕市分别,今日欣喜你跋涉万里来相寻。俸禄虽少,足以供养双亲;官职清正,任由士林评说。用板舆迎接白发的亲人,学校里聚集着年轻的生员。不要说蟠龙久困不发,风云一旦兴起,终会从青山间腾起。《永宁舟中》霜降之后,水势回落,漕船行驶起来也不觉得劳苦。顺风斜行在波浪中,船只迅速驶过乱石险滩。渔船停靠在红蓼旁,人家住在白茅乡。园中等待归来的客人,想来香醪已经酿熟了。《江门》小店坐落在江门市,孤舟中听见傍晚的捣衣声。远处沙滩含着细雨,残缺的岸边隐没在疏落的树林中。旅舍旁青枫已晚,翠色山岳深处人烟稀少。渐渐接近巴蜀的道路,足以稍稍安慰我的思乡之心。《滟滪》霜落在白帝城,树木寒冷,江中的滟滪堆孤独地矗立着。狂暴的波涛必须靠它来阻挡,江中的砥柱又依靠谁来扶持?进入峡中,孤独的旅客便忧愁;守住关隘,只需一名勇夫。哪里用得着忧虑西方边域?千百年来它本来就是国家的险固屏障。《峡中》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偏安之地,如今终于停止了战争。水流侵入江中,穿过巫峡;山势狭窄之处被凿开,成为鬼门。深处的浊浪翻涌,鱼龙显得黝黑;寒冷的天空下日月也昏暗。夜里的猿啼无休无止,凄厉得令人肝肠寸断,勾起故乡之心。《旅行》日暮时行走在湘水边,春意深浓之际离开上都。系船之处接近南斗,倚剑远望,北方的云显得孤独。骨肉亲人流下千行眼泪,我却带着风尘中的身躯行走万里。王孙啊,江边的芳草又生长了,究竟到哪里去采蘼芜?《滹沱河上》【以下为家集】长堤枕着春日的城郭,断岸伸入残阳。栖息的鸟儿因张灯而飞起,受惊的野鸭解开束缚般飞去。古人的遭遇足以令人落泪,我所奉行的道难道永远都是错误的吗?还没有领会渡河的深意,便在河心击打船桨归去。《渡淮》渡口的风吹翻了旌旗,春日阴云浓重,尚未散开。淮水冲击着古老的河岸,沙滩上的店舍倚着长堤。鸟儿飞向平旷的草地降落,人随着夕阳返照归去。没有忘记乘舟远游的兴致,走到路旁仍独自迟疑徘徊。《赠刘大参》我早已听说你施行文翁那样的教化,美好的声誉传遍大藩。乡野百姓看见你不戴官帽而出行,孩子们也仰望你的车轩。春草颜色细嫩,棠树树荫在白昼里繁茂。东风应当有意,先吹到宛陵原上。《寄阴舍人》我卧病在暮春的城中,思念你在汝水之滨。紫薇省和鸾掖相隔遥远,碧草环绕的凤池幽深。梦中想象他年佩玉鸣响,今日却只能怀着赏花的心情。如今才知道一切都已经散尽,向北遥望,不禁泪湿衣巾。《雨霁》雨停后,残雨悬挂在深深的山壁上,余雷震响在远方天空。苍翠的树林横映落日,碧绿的山涧流过残虹。万家井邑映着平静的水光,千家树色彼此相同。为什么不能与友朋共同归去,吟咏舞雩台上的春风?《雨》独自坐着,浮云升起,夕阳徘徊;孤独的长风吹来,远处树木间细雨落入平旷的草野,昏暗的窗前飞虫飘落,高树上栖宿的鸟儿鸣叫。明亮的日月曾经有过歌咏,今日却用来安慰田间的农夫。《鸣蝉》

仲夏鸣蝉集▯,临碧树隂,清心吾爱尔。长日自悲吟,露叶朝栖静,风林夕响沈。偶通观物理,幽意坐来深。送孙太守五马朝天,日倾城出饯时,倪寛行考最,何武去留思碧草,朱轮动青云,皂盖移,圣朝崇汉吏,功业正当期。五月望月食月食逢中夏,山城黯黯,隂孤灯,今夕泪,哀角万方心,雾嶂看初灭【一作减】风帘望转沉,清光无逺复,斋坐及更深。葵春后,羣花尽,孤葵且自芳。弱茎依井上,劲干拂檐长。卫足全生理,倾心倚太阳。幸因佳客至,采掇荐中堂。立秋寄献吉山城一叶下,水榭已迎秋。夜逈商风至,天空大火流。稍苏司马病,翻遣宋生愁。日暮闗河外,思君重倚楼。寄樊国賔不见樊卿久,空怜嵗月长。爱书王逸少,癖画米元章。业绍青缃旧,名沾玉牒香。十年相防地,烧烛对秋堂。沱西别业使君方拥郡别业,枕沱湄城,倚章华殿,山藏大禹祠,赌棊怜谢傅,看画忆王维,未是悬车日,烟云入梦思。东昌公哀祠【并序】东昌公奄没已逾三时,痛悼之余,篇什尚缺,然其情未可已也,扵是作哀词五首。壮志空寥廓,中年与世辞。露寒青草梦,风惨紫荆悲。入政光前軰,传经实我师。大苏碑不忝,惭继子由词。二岳城淹六纪,东郡未经年,别驾王祥胜,弹琹子贱贤,一官犹黒髪万事已黄泉,铭石看遗绩,凄凉太史篇【太史康徳防也】三江海悠悠,逝那堪死别?情向平婚未毕,卓宰宦初成。夜雨原花落,秋风墓草生。九京何日返?空复望佳城。四复魄,黄河逺,归程汝路偏。素车临故域,华表立新阡。室女啼秋夕,郷人吊墓田。萧条风雨▯,愁絶对床年。五一自封泉室,偏惊莭序除;白杨悲北郭,青草蔓荒墟。天地存亡里,江湖涕泪余。寂寥身后事,不忍读遗书。巾元夜月片月东城上,长风度早秋。光临青嶂,发影抱碧潭流。灏气沉沙浦,余辉恋水楼。何人更吹笛?闗塞不胜愁。西郭西郭栖遅,地寒山夕,景繁鸡豚归故道,鸟雀下秋园。开户林风入,沿坡草露翻。香秔夜来熟,嵗暮足盘餐。获稻获稻,妻孥喜中宵,尚筑塲,但堪供俯仰,那复问仓箱?合畆黄云盛,翻匙白雪香,更须催酿酒,溪上鲤鱼长。梦何粹夫内翰同乡客,新知交更深。春従都下别,秋向梦中寻。圗史留东观,词章侍上林。中宵忆顔色,慰我索居心。晩归自溪上秋到城西,树縁溪落,叶多数家,连水竹一迳入烟萝。废井寒螀聚,闲▯暮雀过。濯缨闻孺子,灯下亦悲歌。客至蓬门断来往,草径自荒芜。有客何方至?呼儿问浊酤。弹琹待风月,把酒话江湖。更枉新诗赠,长吟兴不孤。登楼二首▯▯凴髙暮凄凄,景物闲秋隂生,巨壑云气度西山,一郡寒烟畔,千门落照间,此时瞻北极,万里欲飞攀。二缥缈东楼上,长凭兴不悭。病来踈眺望,秋至废跻攀。日落河山暮,风廻草树班。夜残犹未倦,坐待月临闗。同沈清溪夜坐二首细雨侵髙树,空堂散欝蒸。诗成挥彩笔,话久落青灯。鳯字惭嵇叔,龙门愧李膺。瑶琴多古操,数为拂朱绳。二移席留长坐,更深雨渐繁。竹寒庭鹤警,灯静壁蛩喧。舟楫淹归计,琴书代晤言。知君多雅兴,常过蒋生园。雨夜似清溪二首院静,闻踈雨;林高,纳逺风。秋声连蟋蟀,寒色上梧桐。短榻孤灯里,清笳万井中。天涯未归客,此夜忆江东。二防雨初揺飏,风吹洒更长。冥冥来石壁,防防近秋堂。萤火流深堑,鸬鷀下浅塘。吴歈当此夕,哀切兴难忘。雨后邀马君卿寂寂杨雄宅,琴书谁与同?青山过片雨,白日抱残虹。尘榻还堪卧,清樽未可空。相防城郭暮,那忍负秋风?雨中和清溪蒙雨萧条,至悲风日暮,多积隂。生径草,永夜落庭柯。宅愧高人隐,门劳长者过。白鸥如有意,相逐下烟波。清溪草堂【并序】沈子高,吴人也。构草堂扵清溪之上,以为隠居焉。今年北防至申,来访予,道清溪之胜,遂为作诗四首。草阁临溪上,幽期孰与论?白沙连曲岸,秋水到闲门。槛外常垂钓,舟中数举樽。风情有如此,不异浣花村。二夜夜闻清瀬,朝朝见碧浔。百年应有寄,终日自长吟。宿桨依沙树,开窻散渚禽。生涯众人事,不独爱幽深。三隐者常稀濶,幽居独羡君。汀洲起渔唱,篱落傍鸥羣。水接吴门树,窻生禹洞云。更传诗句好,还似沈休文。四太湖湖上地,闻占好园池,有业堪投老,无官可避时,渡传桃叶咏,门聴竹枝词,何日山隂棹,溪堂见戴逵。懐高铁溪先生四首积雨空林畔,庭除烟雾昏。佳人不我至,樽酒向谁论?野树斜连屋,秋山遥对门。何时孤兴发,骑马到荒村。二吾慕高防府风流,汉长卿新诗裁锦字,丽赋掷金声。早谢人间事,幽通物外情。相违动旬月,何日见黄生?三磊落眞邦彦,襟期亦我师。右丞元好画,谢傅未忘棊。花鸟留新,兴云山待妙词。小堂能枉驾,一为细论诗。四

译仲夏时蝉鸣聚集在窗边,面对碧树的树荫,我喜爱你那清静心境。白昼漫长,你独自悲吟;带露的叶子早晨静静栖息,晚风吹过树林,声音渐渐沉入暮色。偶然通晓观察万物的道理,幽深的情意便坐间愈发深厚。《送孙太守》五马车队朝向天子所在之处,倾城百姓都在出城饯行。你像倪宽那样考绩优异,又如何武离任时令人思念。碧草之间,朱轮车驶动,青云之上,黑色车盖移行。圣朝崇尚汉代贤吏,你的功业正当有所成就。《五月望月食》五月望日发生月食,仲夏的山城一片昏暗;阴云笼罩着孤灯,今夜令人落泪,悲哀的号角牵动四方人心。雾中的山峰看着月色初初消减【一作“灭”】,帘间望去,月影转而更加沉暗。清光不再远照,我斋戒独坐直到更深。《葵》春天过后,群花都已凋尽,只有葵花独自芬芳。柔弱的茎依傍井边,挺直的枝干长长地拂过屋檐。它护卫自身,保全生长的本性;又倾心依向太阳。幸而有佳客来到,便采摘下来献入厅堂。《立秋寄献吉》山城落下一片叶子,水边楼榭已经迎来秋天。夜色深远,秋风吹来;天空高旷,大火星西流。司马相如的病情稍稍好转,却反而使宋玉更加发愁。日暮时在关河之外思念你,再次倚楼远望。《寄樊国宾》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樊卿,只能徒然怜惜岁月漫长。你喜爱王逸少的书法,又癖爱米元章的绘画。你的事业继承青缃典籍的旧业,名声沾染玉牒的清香。十年之间我们相隔的地方,曾经点燃蜡烛相对坐在秋堂。《沱西别业》使君如今统领一郡,别业靠着沱水之滨,倚傍章华殿;山中藏着大禹祠。下棋时怜爱谢傅,看画时想起王维。还不是到了悬车归隐的日子,烟云已经进入梦中,化为思念。《东昌公哀祠》【并序】东昌公突然去世,已经超过三个月了。悲痛哀悼之余,诗篇尚未写完,但这种感情又不能自行停止,于是作哀词五首。壮志徒然面对空旷长天,人到中年便与世间辞别。寒露中的青草牵动梦境,凄惨的秋风寄托紫荆树的悲哀。入仕从政,光耀了前辈;传授经学,实在是我的老师。大苏的碑文也没有辱没你,我惭愧地继承子由的哀词。第二首 在岳城滞留了六纪,在东郡任职还不到一年。别驾王祥胜,如同弹琴的子贱一样贤能;任一官职时头发尚黑,万事却已归于黄泉。刻铭于石上,后人将看到他的遗留功绩;太史撰写的文章,读来令人凄凉【太史是康德甫】。第三首 江海悠悠,哪里经得起生死永别?感情正如平婚尚未完成,卓宰的仕途刚刚成就。夜雨中原野的花落下,秋风里墓上的草长出。九京之下的人何日能够归来?只能徒然遥望那座佳城。第四首 魂魄归来,黄河遥远,归程偏向汝水之路。白车来到故乡,华表立在新坟道旁。室中的女儿在秋夜哭泣,乡人到墓田凭吊。风雨时节一片萧条,面对空床,年年愁苦断绝。第五首 自从封闭泉下墓室,节序更替反而令人倍感惊惧。北郭的白杨令人悲伤,青草蔓延在荒废的坟墟。天地之间留下生死的遗迹,江湖之上只余涕泪。身后的事情如此寂寥,我不忍心读你的遗书。《巾元夜月》一弯月升上东城,长风送来早秋。月光照临青色山嶂,发出的光影拥抱着碧绿的潭水。浩荡的秋气沉入沙浦,余辉依恋着临水楼台。是什么人还在吹笛?关塞之上愁苦难以承受。《西郭》西郭一带幽静迟缓,地势寒凉,山色已入暮。景物繁多,鸡犬归向旧路,鸟雀飞下秋日的园子。打开门,林间的风吹入;沿着山坡走,草上的露水翻动。香秔夜里已经成熟,岁末足以供给盘中饭食。《获稻》收获稻谷,妻子儿女在半夜里也喜悦;还在修筑谷场,只求能够勉强供日常生活,哪里还顾得上仓廪箱笥?田地连成一片,黄云般的稻谷茂盛;翻动饭匙,白米如雪而香。还须催促酿酒,溪中的鲤鱼也正长得肥大。《梦何粹夫》你这位内翰是我的同乡客人,新近相识却交情更加深厚。春天从都城分别,秋天只能在梦中寻访。你在东观留心图籍史书,在上林苑侍奉天子,撰写词章。半夜想起你的容貌,以此慰藉我独居的心情。《晚归自溪上》秋天来到城西,树木沿着溪流落叶;许多树叶连接着水边竹林,一条小径通入烟雾笼罩的藤萝。废井旁寒蝉聚集,空闲的窗前暮色中雀鸟飞过。听见孺子濯缨的歌声,灯下也不禁悲歌。《客至》蓬门断绝了来往,草径自然荒芜。客人从什么地方来?我呼唤儿子询问家中浊酒。弹琴等待风月,举杯谈论江湖。又劳烦你赠送新诗,使我长吟起来,兴致便不再孤单。《登楼》二首 登楼凭高远望,暮色凄清,景物闲寂,秋阴生起。巨大的山谷中云气越过西山,一郡寒烟散布在夕阳之间,千家门户处于落照之中。此时遥望北极星,万里之外也想飞身攀附。第二首 缥缈的东楼之上,常常凭栏,兴致从不吝惜。自从生病,便少有远眺;秋天来到,也懒于登临。日落之后河山进入暮色,回风吹来,草木呈现斑驳的色彩。夜将尽仍未疲倦,坐着等待月亮照临关塞。《同沈清溪夜坐》二首 细雨侵入高树,空堂中暑气消散。诗写成后挥动彩笔,交谈许久,青灯也渐渐低落。以嵇叔那样的凤字相比,我深感惭愧;面对李膺的龙门,也自愧不如。瑶琴多有古曲,你几次为我拂拭琴弦。第二首 移开座席继续久坐,夜深之后雨渐渐密集。竹林寒冷,庭院中的鹤受到惊动;灯影寂静,墙边的蟋蟀却喧闹。舟船耽误了归去的打算,只能用琴书代替相互交谈。知道你很有高雅兴致,常常经过蒋生的园子。《雨夜似清溪》二首 庭院寂静,听见稀疏的雨声;树林高耸,容纳着远方吹来的风。秋声连着蟋蟀声,寒意爬上梧桐。短榻和孤灯之中,万家井邑间传来清越的胡笳声。身在天涯尚未归来的客人,今夜思念江东。第二首 帘幕被雨水初初摇动,风吹来,雨丝洒落得更加绵长。昏暗的雨意来到石壁,声声逼近秋日的厅堂。萤火流过深沟,鸬鹚飞落浅塘。今夜若唱吴地歌谣,悲哀凄切的兴味实在难以忘怀。《雨后邀马君卿》杨雄的宅院寂寂无声,谁来与我共同弹琴读书?青山经过一场小雨,白日拥抱着残留的彩虹。尘土满布的床榻还可以躺卧,清酒却不能让它空着。相约在城郭暮色中相会,哪里忍心辜负秋风?《雨中和清溪》蒙蒙细雨中景物萧条,到了傍晚又有悲风,阴气积聚。小径上生满了草,漫漫长夜里庭院的树枝不断落叶。我的居处有愧于高人的隐居,劳烦长者亲自来访。白鸥仿佛有意,跟随彼此飞落在烟波之上。《清溪草堂》【并序】沈先生名高,是吴地人。他在清溪之上建造草堂,把那里作为隐居之所。今年北上到申地,来拜访我,谈到清溪的胜景,于是我为他作诗四首。草阁临近溪流,幽居的约会同谁谈论?白沙连接曲折的岸边,秋水流到闲静的门前。栏杆外常常垂钓,船中多次举起酒杯。如此风情,与浣花村没有不同。第二首 夜夜听见清澈的瀬水声,朝朝看见碧绿的水滨。一生应当有所寄托,整天独自长吟。停泊的船桨依傍沙岸树木,打开窗户,水洲上的鸟儿四散飞去。谋生本是众人共同的事务,并不只是因为喜爱幽静深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第三首 隐士常常稀少而疏远,幽居生活中唯独羡慕你。汀洲上响起渔歌,篱笆旁聚集着成群的鸥鸟。水面连接着吴门的树木,窗前生出禹洞的云气。更何况你的诗句写得很好,真像沈休文一样。第四首 太湖湖畔的土地,听说占有很好的园池;有产业可以用来终老,也没有官职可供躲避时世。渡船上传来《桃叶》的吟咏,门前听见《竹枝》的歌唱。什么时候才能驾舟到山阴,在溪堂中见到戴逵?《怀高铁溪先生》四首 连日的雨落在空旷的林边,庭院台阶被烟雾笼罩而昏暗。佳人不来我这里,我拿着酒杯向谁倾诉?野树斜斜连接屋舍,秋山遥遥正对门前。什么时候独自兴致大发,骑马到荒僻的村庄去。第二首 我仰慕高府的风流文采,他像汉代司马长卿一样,新诗裁成锦绣文字,华丽的辞赋发出掷地有声的金石之音。早早谢绝人间事务,幽然通达于物外之情。我们相隔已经动辄十天半月,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黄生?第三首 你是磊落真正的国家俊彦,胸襟志趣也足以做我的老师。像王右丞元好画,像谢傅始终不忘下棋。花鸟留下新意,兴云山还等待精妙的诗词。若肯屈驾来到小堂,我愿与你细细谈论诗歌。第四首

僻居临水,次竹树稍深幽。对景非无酒,登髙亦有楼。好风吹永夜,片月度清秋。不见孤舟至,令人忆子猷。八月丁日孔庭严祀典,冠冕萃吾乡。霄汉回清乐,星辰入画裳。万年仍爼豆,千仞自宫墙。此日斯文地,瞻依病未忘。初度此日逢初度,悲懐却自寛。乆为京洛客,初乞茂陵官。堂上慈顔喜,灯前稚子懽。一杯承膝下,愿得嵗相防。夜地逺柴门静,天高夜气凄寒。星临水动,夕月向沙低。入室喧虫语,张灯住鸟啼。自然幽意惬,不是恋深栖。隂惨澹长隂合,苍茫四望同。地秋还易雨,树晩故多风。楼阁山寒里,衣裳水气中。农家务收获,早为豁层空。吾州辽邈吾州地名,从申伯来,通淮一水,下入楚。万峰开旧国,无遗庙;寒城有废台。秋郊独临眺,懐古意悲哀。北望北望风尘里,遥思日月边。山河临地极,楼观倚星躔。翠羽开诸国,金瓯至万年。自从归病后,常夣五云前。赠张合之秀才二首张子元,竒士防书过我,林激昻高论,气落▯逺逰。心一饭山家晩,孤灯夜雨深。城边有岐路,送尔独长吟。二匹马何时出?还家此日心。卞生懐楚璧,郭隗待燕金。雄劒青云志,哀弦白雪吟。功名少年在,不必泪沾襟。雷不见苍山,破虚闻巨壑,驰烈声回地底,余响落天涯。魍魉何由避,蛟龙得自随。中宵沛云雨,威泽正当时。月二首宛宛秋山月,今宵尚未圆。光生万里外,影对一樽前。城静虚弓倚,楼高破镜悬。草堂风露下,终夜不成眠。二片月中秋近,辉光一嵗无。天清惊塞鴈,夜冷落枫乌。不寐知宵永,无言对影孤。更深何处没,万里堕江湖。三闗楚塞三闗隘,云峰入望重。何年戎马地,空有昔人踪积水沉秋堞,长烟带古烽。乾坤当失防,饕餮任羣凶。九月九月,清霜下中林,蕙草寒;暮霞多变态,秋色不宜。防丘壑,容吾拙;乾坤敢自安?古来俱涕泪,况复嵗华残。

大复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六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四首樊秀才园内菊樊生园内菊,相对小塘西,露蕋凄凄放,风枝袅袅低。栽【一作种】依石竹下,发【一作开】与畹兰齐。明日重阳,酒殷勤为尔防。九日同马君卿、任宏器登髙四首。嵗嵗重阳菊开时不在家。那知今日,酒还对故园花?野静云依树天寒鴈聚沙。登临无限意,何处望京华二逺地宜登望,秋光薄暮,浓楼高窥万井,潭逈落千峯。花为重阳发,人懐百嵗逢,同逰俱俊彦,尊酒得从容。三病思逢佳节,孤懐忆逺逰河山还似昔,烟树不胜秋。故国浮云去,高台日暮愁。牛山元有恨,休讶泪长流。四向夕枫林爽,行吟未拟回。明霞积水外,落日古城隈。鼓角秋深怨,风霜嵗晩催。莫将迟暮意,孤负菊花杯。登钓台野濶穷秋,出云寒,望未开。万峯遥驻马,残日更登台。水落龙蛇蛰【一作卧】沙空鴈鹜来。孤懐对揺落,吟罢有余哀。孟冬孟冬严气至,坐见物华。防古树犹秋色,寒山半夕晖。江湖深欲冻,鸿鴈各知归。羸病便深卧,从兹日掩扉。寄孙世其举人得意西风里,賔筵聴鹿鸣。此生防事业,今日重科名。锦树连江路,秋花照楚城。北来休太晩,慰我隔年情。除架苦叶萧踈,乆秋匏亦委沙。家人空抱蔓,山鸟莫啼花。零落亲寒事,蹉跎感物华。衰荣转相代,何必恨生涯。十月十月,苍山静,孤村带郭长。卜居怜此地,高枕复吾乡。野雾沉寒日,城隂迟早霜。一年防欲暮,酒熟共谁将?懐孟望之消息三秋隔,虚瞻鸿鴈羣。长安望不极,落日起浮云。奉使何时出,吟诗谁共闻?岂知离索乆,病思日纷纷。寒水郭逢寒早,城隂惨澹中,逺山常雾雨,衰栁更天风,病骨思狐貉,愁顔付酒筩,闗河待氷雪,何处有途穷。残菊寒丛后揺落,冬至亦蹉跎。病叶强相守,孤英无柰何。园篱空自爱,霜霰暮还多。幸有余香在,深杯为尔歌。韩席二佥宪见过留饮野外惭共给,台端枉驾来。河鱼还自取,樽酒为君开。落木寒风急,孤城暮雨催。相逢孟冬节,翘首待阳回。晴冬郊零雨霁,烟郭望初分。独树余寒照,平沙足晩云。风鸢高不下,野鹤逈难羣。夕坐亲杯酒,长歌还自闻。雪柬沈马任三子黯黯山云起,茅斋傍水涯。一冬才见雪,十月已开花。雾袅寒城霰,风吹野岸沙。同逰词赋客,骑马入谁家?喜望之至以诗迎之经嵗青山下,空吟求友诗。故人天上至,慰我病中思。腊近氷霜苦,春回草木知。小堂终日待,枉驾莫教迟。再别清溪子冬舘萧条,别开樽为尔吟。岸梅催客鬓,江栁送归心。南国浮云暮,孤城积霰阴。逢春湖鴈起,休滞北来音。

译居处偏僻而临近水边,依次经过竹树,渐渐深入幽静之处。面对景色并非没有酒,登上高处也有楼台。好风吹过漫漫长夜,一片月光照过清秋。却不见孤舟来到,使人想起子猷。《八月丁日》孔子庭院中举行庄严的祭祀典礼,冠冕人物聚集在我的乡里。云霄间回荡着清越的乐声,星辰仿佛进入彩绘的衣裳。万年之后仍享用俎豆祭祀,千仞宫墙自然巍然矗立。今日来到这斯文之地,虽有病在身,仍未忘记瞻仰依归。《初度》今天正逢我的生日,悲伤的心情反而稍稍宽解。长久以来做京洛客,如今才开始请求茂陵的官职。堂上慈亲的容颜充满喜悦,灯前幼子也欢欣。一杯酒奉到膝下,只愿年年都能相聚。《夜》地处偏远,柴门寂静;天空高远,夜气凄清寒冷。星光临水,水面随之晃动;夕月向着沙滩低垂。进入屋内,虫声喧闹;点亮灯后,鸟啼暂时停住。自然的幽静意趣使人惬意,并不是贪恋深处的栖居。《阴》惨淡的长久阴云聚合,四面望去一片苍茫。大地到了秋天仍容易下雨,树木到了傍晚所以多受风吹。楼阁处在寒山之中,衣裳沾染着水气。农家正忙于收获,赶早让天空重新放晴。我的州 我的州地处辽远。州名源自申伯,通向淮河的一条水道,向下流入楚地。万座山峰开拓着旧国,却没有遗留下来的庙宇;寒冷的城中还有废弃的高台。秋日郊外独自登临远眺,追怀古迹,心中悲哀。向北眺望 在北望所见的风尘之中,遥想日月所照临的边地。山河延伸到大地的尽头,楼台高耸,仿佛倚靠着星辰运行的轨道。翠羽旗帜遍布各国,金瓯江山长存万年。自从归来养病以后,常常梦见五彩祥云之前的景象。赠给张合之秀才二首 张子元是一位奇士,手持书卷来到我这里;在树林间纵谈高论,意气激昂,气势凌厉,足以压倒远游之士。心中想着一顿饭的工夫,山居的夜色已深,只有孤灯伴着深夜的雨。城边有分岔的道路,送你到这里,我独自长久吟咏。第二首 一匹马何时才能出发?今日归家的心愿已经萌生。卞生怀抱楚璧,郭隗等待燕国的黄金。雄剑寄托着凌云的志向,哀弦奏出《白雪》的吟唱。建功立名正当少年时期,不必让泪水沾湿衣襟。雷 看不见苍山,只听见巨大的山谷中传来雷声;猛烈的声响在地底回荡,余音落到天涯。魍魉从哪里能够躲避,蛟龙也得以自在随行。半夜里云雨充沛而下,雷霆的威势和雨露的恩泽正合时宜。月二首 秋山上的月色曲折婉转,今夜还没有圆满。月光生辉,照到万里之外;月影映对着眼前的一樽酒。城中寂静,空像一张弓斜倚着;高楼之上,月亮像破镜悬挂。草堂上风露降临,我整夜不能入睡。第二首 一片月色临近中秋,光辉一年之中最盛。天空清朗,惊起边塞的大雁;夜色寒冷,枫树上的乌鸦纷纷落下。睡不着才知道长夜漫漫,无言面对孤独的身影。夜深以后,月亮又沉到什么地方去了?只见它仿佛坠入万里江湖。三关 楚地边塞的三座关隘险要,云中山峰层层叠叠,进入眼帘。不知哪一年这里成为战场,如今徒然留下古人的踪迹。积水沉没了秋日的城堞,长烟缭绕着古老的烽火台。天地正当失去防守之时,任凭饕餮般的群凶肆虐。九月 九月,清冷的霜降落在林木深处,蕙草也受了寒;傍晚的霞光变化多端,秋色令人不胜其感。愿守住山丘沟壑,容许我保持拙朴;天地之间,怎敢自求安逸?自古以来人们都为此流泪,何况如今岁时将尽。《大复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十六,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四首 樊秀才园中的菊花 樊先生园中的菊花,相对开放在小塘西边。带露的花蕊凄清地绽放,迎风的枝条袅袅低垂。栽在石竹下面,开放时与畹中的兰花一样整齐。明日就是重阳,我殷勤地准备酒来为你庆贺。九日同马君卿、任宏器登高四首 年年重阳菊花开放时,我都不在家。哪里料到今日还能面对故园的花饮酒?野外寂静,云彩依傍着树木;天气寒冷,大雁聚集在沙滩上。登高远眺,心中有无限感慨,又能在什么地方眺望京城呢?第二首 身在远地正适合登高远望,秋光在薄暮中更显浓重。登上高楼可以俯瞰万家屋舍,幽深的水潭映落千座山峰。菊花为重阳而开放,人们怀着百年难逢的感慨相聚。同游的都是俊彦之士,举杯饮酒,十分从容。第三首 抱病的心情又逢佳节,孤独的情怀忆起远游。河山还像从前一样,烟笼的树木却经不起秋意。故国随着浮云远去,高台临近日暮,愁绪更深。牛山上原本就有伤感之事,不必惊讶我泪水长流。第四首 傍晚时分枫林清爽,我一路吟咏,不打算回去。明丽的霞光铺在积水之外,落日照着古城的角落。秋深时鼓角声充满哀怨,风霜催促着岁暮到来。不要让迟暮之感,使自己辜负了菊花酒。登钓台 秋日将尽,野外空旷,寒云从山中升起,远望之处还未完全显现。万座山峰遥遥伫立,我停马之后又登上高台。水位下降,龙蛇蛰伏;沙滩空旷,鸿雁和野鸭飞来。孤独的情怀面对草木凋落,吟咏完毕仍有余哀。孟冬 孟冬严寒之气到来,坐看万物的光华。古树仍带着秋色,寒山只剩半片夕阳。江湖深处将要结冰,鸿雁各自知道归去。身体羸弱多病,便深居卧养,从此每日关闭门户。寄给孙世其举人 你在西风中得意,宾客宴席上听到《鹿鸣》。这一生的事业,如今又增添了科举功名。锦绣般的树木连接着江边道路,秋花照亮楚城。你从北方来,不要回来得太晚,以慰藉我相隔一年的思念。撤去瓜架 枯苦的叶子已经稀疏,久经秋日的匏瓜也倒伏在沙地上。家人徒然抱着藤蔓,山鸟也不要再对着花啼叫。零落之景亲近了寒冷的时节,蹉跎岁月又使人感伤物华。衰败与荣盛轮流更替,何必为一生的遭际怨恨。十月 十月,苍山寂静,孤村绵延到城郭。选择居处时怜爱这个地方,高枕而卧,它又成了我的故乡。野雾沉在寒日之下,城阴中的霜来得迟,去得也迟。一年将要结束,酿熟的酒又同谁一起饮用呢?怀念孟望之 彼此隔了三秋,没有消息,只能徒然仰望鸿雁成群。长安远望不到尽头,落日浮在云中。你奉命出使要到什么时候?又有谁和你共同吟诗、听诗?哪里知道离散孤独已经很久,病中的思绪日益纷乱。寒 水边城郭很早就遇到寒意,城阴之中一片惨淡。远山常被雾雨笼罩,衰败的柳树又承受着天风。多病的身体思念狐裘貉裘,忧愁的脸色只好交付给酒筒。关河正在等待冰雪降临,哪里还有走投无路之外的道路呢?残菊 寒冷的花丛在凋落之后,到了冬至仍然蹉跎。病弱的叶子勉强相守,孤独的花朵也无可奈何。园篱中的菊花徒然自爱,傍晚霜雪仍然很多。幸好余香尚在,我为你举起深杯歌唱。韩席二位佥宪来访,留下饮酒 我在野外惭愧于供给简陋,台端却屈尊驾临。河里的鱼还要亲自取来,为您打开酒樽。落木纷纷,寒风急迫;孤城暮雨催人。恰逢孟冬时节,抬头等待阳气回归。晴 冬日郊外的零星雨水停了,烟霭笼罩的城郭开始分明。孤树还承受着残余的寒光,平坦的沙地上尽是晚云。风筝高飞而不下落,野鹤远远地难以成群。傍晚坐着亲近杯中酒,放声长歌,仍只有自己听见。下雪时寄信给沈、马、任三位 昏暗的山云升起,茅屋靠近水边。一整个冬天才见到雪,十月里花却已经开放。雾气缭绕着寒冷的城池,风吹动野岸的沙土。一起游览的都是善作词赋的宾客,如今骑马要进入谁家呢?欣喜孟望之到来,以诗迎接他 我在青山下已经过了一年,徒然吟咏求友之诗。故人从天边到来,慰藉我病中的思念。腊月将近,冰霜严酷;春天回来,草木自然知道。小堂整日等待着你,屈驾而来不要教我久等。再次与清溪子告别 冬日馆舍萧条,临别开樽为你吟诗。岸边的梅花催白了客子的鬓发,江边的柳树送走归人的心。南国暮云浮动,孤城笼罩在积霰的阴影中。春来湖雁飞起时,请不要耽搁从北方传来的音信。

得钱水部书故人俱落魄,水部近何如?河上三年别,天涯十月书。烟波愁望里,风雨夣魂余。更枉懐人【一作停云】作长吟,泪满裾。懐沈子沈生南国去,别我独凄然。落月清江树,归人何处船?十年安陆舍,数口太湖田。想到乡园日,生涯亦可怜。别望之相送不得逺,临水一悲歌。行云暮不止,逰子意如何?楚塞风烟逈,燕闗雨雪多。春还问消息,尺素莫蹉跎。洪法寺别锦夫邃伯古寺垂杨里,楼台照落晖。重来旧逰地,却与故人违。云树千山暗,风花三月飞。未将湖海泪,空洒路傍衣。寄孙世其世路▯难定相期未有涯。昔为燕地客,常到楚人家。系马中堂树聴莺上苑花。故园防北斗,膓断忆京华酬葛时秀罢归翻自喜,旧业有青山。积雨稀来客,孤云独往还。良朋枉高倡,抚巻一开顔。何日还乘兴,题诗到竹间。懐叶时华佳人湖上住,亭榭逈堪怜。手把青荷叶,行吟緑水邉。客皆莲社友,人是竹林贤。欲系空庭马,闻君髙树蝉。雨夜云薄高城,上孤亭郡郭西,暗中萤火度,灯下草虫啼,零落同逰客,凄凉旧雨题,高歌视雄剑,慷慨为谁防。逰贤隠寺次马君卿韵系马长松下,风烟几日留?天高还薄暮,地逈更逢秋。孤嶂开僧舍,千峯绕佛楼。自能来白社,不用逺公求。与孙世其晩坐留客江村暮,开尊对浦沙。池心上孤月,树杪落残霞。地僻唯宜竹,秋高未有花。琴书堪晤语,随意宿山家。十四夜水际浮云起,孤城日暮阴。万山秋叶下,独坐一灯深。白露蒹葭落,西风蟋蟀吟。闗山今夜月,横笛有哀音。雨中一室高原,次遥天起。夕风雨来,汀树外。日沉山雾中,鳬鴈秋沙静。鸡豚委巷通,白云望不尽。相对意无穷。

译收到钱水部的书信 故人都已落魄,不知水部近来如何?在河上分别三年,天涯寄来十月的书信。烟波笼罩的远望中满是愁绪,风雨之后梦魂仍然未散。又劳烦你作怀人之诗(或:停云之作),使我长久吟咏,泪水沾满衣襟。怀念沈子 沈先生去了南国,留下我独自凄然。落月照着清江边的树木,归去的人如今在什么地方的船上?十年来住在安陆的房舍中,太湖还有几口田地。想到乡园的日子,谋生的处境也实在可怜。与孟望之告别 相送却不能走得更远,只能临水悲歌。暮云飘行不止,游子的心情如何呢?楚地边塞遥远,燕地关塞多有风雪。春天回来时,请问一问你的消息,书信不要再耽搁。在洪法寺与锦夫、邃伯告别 古寺坐落在垂杨之间,楼台映照着落日余晖。重返旧日游览之地,却与故人分离。云树使千山昏暗,三月的风花飘飞。我还没有把湖海间的眼泪洒尽,怎能白白洒在路旁的衣襟上。寄给孙世其 世间道路渺茫而难以确定,相互约定的相会也没有尽期。从前我做燕地客人时,常常来到楚人的家中。把马系在中堂的树上,听黄莺啼叫,观赏上苑的花。故园仿佛在北斗之外,想起京城便肠断。酬答葛时秀 罢官归来反而自得其乐,旧日产业还在青山之间。连日积雨,来访的客人稀少;只有孤云独自往来。好友屈尊以高雅诗篇相赠,我抚卷而读,面露笑容。何时还能乘兴而来,在竹林之间题诗呢?怀念叶时华 佳人住在湖上,亭台水榭幽远而可爱。她手持青荷叶,沿着绿水边行走吟咏。来客都是莲社的朋友,此人又是竹林中的贤士。我想把马系在空庭中,却听见你在高树上吟蝉。雨夜 云层低薄,高城上孤亭独立,在郡郭以西。暗处有萤火飞过,灯下草虫啼鸣。零落的景象同游人相对,凄凉的旧日诗题又被想起。高声歌唱,注视着雄剑,这份慷慨又是为了谁呢?游贤隐寺,依马君卿诗韵 把马系在高大的松树下,在风烟中停留了几日?天空高远而暮色将临,地势空旷又逢秋日。孤峰之间露出僧舍,千座山峰环绕着佛寺楼阁。既然自己能够来到白社,就不必远道请慧远公了。与孙世其晚坐 江村暮色中挽留客人,开樽面对水边沙地。池心升起一轮孤月,树梢落下残霞。地处偏僻,只有竹子最相宜;秋高气爽,却还没有花。琴书足以相互交谈,随意住在山中人家过夜。十四夜 水边浮云升起,孤城在日暮中阴沉。万山秋叶飘落,独自坐在一盏深暗的灯旁。白露降临,蒹葭凋落;西风中蟋蟀吟叫。今夜关山上的月亮,伴随着横笛传来哀伤的声音。雨中 一室坐落在高原上,遥遥接近天空。傍晚的风雨从汀洲树木之外到来。太阳沉入山间雾气,秋日沙滩上的野鸭和大雁归于寂静。鸡鸣犬吠的村巷相通,抬眼望去白云无尽。彼此相对,心意无穷。

寄雷长史不见雷夫子,相望嵗半余。王门盛賔客,仙府足图书。贾傅才谁敌,相如病独居。怜君兼吏隠,休忆锦江鱼。宿胡山人家骑马,侵晨出。防山至,日昏鸣鸡。千嶂里,高树一家村。白石斜通迳,清泉直到门。秪疑人世外,别自有乾坤。登坚山寺西峯揷天起,絶顶寺门开,云里一僧住。山中无客来,落花平讲席,积草徧香台。我欲闻清梵,焚香坐不回。寄焦太史蕴徳抱璞声名旧,逢时意气殊。麒麟出天廐,騕褭在云衢。世史称司马,英词继董狐。遥知东观里,终日防文儒。寄马君卿进士怜君得意日,骑马向春风。通籍金门里,分曹画省东。宫袍唐进士,陛防汉郎中。辞赋相如妙,声名谁与同?寄阮行人夫子风流,士高懐近。若何?张骞能奉使,阮籍自行歌。文字留中岳,楼船渡大河。梁都防不逺,枉驾几时过?寄张季升给事独立当霄汉,清誉在处闻。朝趋青琐闼,日侍御罏薫温室千年树,蓬莱五色云。同年还愧我,天上早离羣。寄孟望之昔在长安日,相防慰别。顔君行太行谷,予亦下燕闗。春去无消息,秋来书未还。可怜骨肉夣,常越万重山。寄戴仲鹖进士戴生乆离别,宦况近何如?白日闲官舍,青云近帝居。明时难自晦,直道未应踈。问我生涯事,山中懒著书。懐李献吉二首闻君在罗网,古道正难行,无使传消息,凭谁问死生?东方元太嵗,李白是长庚,才大翻流落,安知造物情?二冠盖京华,地斯人独可哀。神龙在泥淖,朱凤日摧頽。世路无知已,乾坤孰爱才?梁园别业,在何日见归来。九日同诸友登贤隠山五首九日西山上登临,思▯然。髙城过一鴈,踈栁歇,繁蝉胜。槩仍佳节,同防似往年。休将竹叶盏空对菊花前。二古寺来逰,日高秋,云物清,楼台万里目,时序百年情。野树斜侵郭,河流曲抱城。明年当此际,谁与共题名?三野望,秋无頼。西风城树凋,浮云满天地。落日更萧条。醉舞随长劒,哀歌逐短箫。龙山高兴者,千载竟难招。四野寺空崖里,高台旧国傍,山川待我辈,风日媚重阳。云峤秋临逈,松林暮倚长。由来宋玉意,揺落自悲伤。五薄暮经行处,千岩落照,深孤松秀云壑,众草莽寒林。故里登高,兴平居懐旧吟,风前一感慨,不异古人心。望京师寄王軄方北望依南斗,长安万里愁。西风入上苑,杨栁落金沟。云近蓬莱阁,天回太液流。仙郎归画省,高咏接同逰。九日懐铁溪独忆高防府,何时骑马来?一秋常卧病,九日废登台。寂寞传杯手,凄凉作赋才。陶家园内菊,风雨为谁开?雨后次孟望之二首断雨藏深浦,残云霁晩空。人家乱水外,野艇夕阳中。风急鸣江鹳,天高落塞鸿。沧浪浩歌起,身世羡渔翁。二万里防无际,髙秋接素氛。沙村昏片雨,石壁断孤云。鸿鴈常求侣,鳬鸥不离羣。寒山有落木,风起暮缤纷。霜节鼓角,苍山畔,孤城,此嵗残。回风夜不止,清霜日以繁。未惜琼树晩,还悲瑶草寒。阳春在何日,幽谷待鸣鸾。为王子悼亡玉魄无消息,星辰隔紫泉。舞鸾沉宝镜,飞凤落金钿。不待中郎贵,空传上妇贤。平生浣沙处,流水恨潺湲。送柴先生之霍邱访朱调元客里黄金尽,天边逐嵗华。寒灯、具行李、早饭,出山家。东路蘼芜满,西风杨栁斜。朱君旧相识,见尔惜生涯。送孙世其举人归华容二首似尔聦明,少吾生,望未涯。孤城常作客,九月始还家。暮雨沉闗树,寒风落渚花。洞庭秋色里,为我吊长沙。二尔去荆州府,孤防几日?开山过宋玉宅,江到楚王台。落鴈冲人起,浮云度水来。悲懐兼别绪,嵗暮若为裁。万嵗节北望防辰极,孤城首重回。祥云九重殿,仙露万年杯。凤辇通宵备,龙旗拂曙开。侍臣金鉴録,谁有九龄才?任宏器过访磊落同乡友相寻到水涯,山中沽白酒,篱下覔黄花。积水寒,天濶连峯夕照斜。兴来高咏起,挥翰满烟霞。客至野外逢迎少,柴门落叶稠。人闲不扫室,客到始梳头。且为烹茶坐,还因防竹留。登临如有兴,更上水边楼。上祖茔故域西山绕,佳城望转,幽松寒迷唳鹤,草暖集眠牛。不见丘原起,空懐霜露愁。诸孙时扫谒,哀泪洒松楸。上亡兄墓阡兆还经嵗,音容不可追。几时门吏散,今日路人悲。壑有藏舟处,林余挂劒枝。哀哀怜小弟,难忘鹡鸰诗。访贾西谷儒宫入古桧,泮水静尘埃。偶到闲官舍,能孤逺客杯。开门黄叶落,展席清风来。更喜庭前菊,寒花日暮开。西郊秋兴十首立马西郊,地悲风惨澹,生白杨,落古墓,黄叶下孤城,流水年年去,浮云日日行,沧浪清若许,聊可濯吾缨。二谷口风兼雨,茅斋淰淰。秋寒烟浮岛屿,白水乱汀洲。散地躭高卧,何时作逺逰?近来疎懒甚,一月罢登楼。三野屋清秋,暮寒沙易,朔风嵗年悲,老树岐路感孤蓬。醉岂逃名士,狂非避世翁。寻常门自掩,无客到山中。四

译寄给雷长史 没有见到雷先生,彼此相望已经一年多了。王府门下宾客盛多,仙府中图书充足。贾傅的才华有谁能与之匹敌?司马相如却独自抱病居处。怜惜你兼有做官和隐居的情怀,请不要再思念锦江的鱼。宿在胡山人家 骑马,清晨出发。经过山岭,直到日暮才听见鸡鸣。千山万壑之中,高树掩映着一座村舍。白石铺成的小路斜斜通向那里,清泉一直流到门前。只疑这里已在人世之外,另有一方天地。登坚山寺 西峰插入云天,山顶的寺门敞开,仿佛有一位僧人住在云中。山中没有客人到来,落花铺满讲席,积草遍布香台。我想听清越的梵音,焚香坐着不肯回去。寄给焦太史蕴德 你怀抱美玉,旧日便有声名;逢到时机,意气更加非凡。麒麟从天上的马厩中出,騕褭骏马奔驰在云路。后世史家称颂司马迁,英俊的文辞继承董狐。遥想你在东观之中,终日与文士相处。寄给马君卿进士 可喜你得意之日,骑马迎着春风。名籍已通达金门之内,分在画省以东的官署。身穿宫袍,如唐代进士;位居殿陛之下,如汉代郎中。辞赋才华有如司马相如,声名又有谁能与你相比?寄给阮行人 先生风流潇洒,士人中的高雅之士,近来心情如何?张骞能够奉命出使,阮籍则独自放声歌唱。你的文章留在中岳,楼船渡过大河。梁都距离这里并不远,什么时候能屈驾经过呢?寄给张季升给事 你独自挺立在云霄之间,清白的声誉处处都能听闻。早晨趋入青琐门,白日侍奉在御炉香气之旁。温室殿中有千年古树,蓬莱宫上飘着五色云彩。同年之中我还惭愧不如你,你已经早早脱离众人而登上天上。寄给孟望之 从前在长安时,我们相逢并互相安慰离别之情。颜君行走在太行山谷,我也下行经过燕地关塞。春天过去没有消息,秋天到来书信仍未回来。可怜骨肉亲人的梦境,常常越过万重山岭。寄给戴仲鹖进士 戴先生久未相见,近来的仕宦情形如何?白日里悠闲地待在官舍,青云直上,接近皇帝居处。政治清明之时难以自行隐晦,正直之道不应被疏远。你问我的生活情形,我正在山中懒于著书。怀念李献吉二首 听说你身陷罗网,而古道正难以前行;没有使者传来消息,凭谁询问你的死生?东方朔原本是太岁,李白就是长庚星;才华越大反而越遭流落,又怎能知道造物者的心意呢?第二首 京城冠盖云集,只有你身在此地,令人独自悲哀。神龙困在泥淖中,朱凤日渐衰颓。世间道路上没有知己,天地之间又有谁真正爱惜人才?梁园的别业,不知何日才能见你归来。九日同诸友登贤隐山五首 九日登上西山远眺,思绪茫然。高城上飞过一只大雁,稀疏的柳树间蝉声暂歇,繁密的蝉鸣反而更胜。大概仍是佳节,同游之人也仿佛与往年相同。不要让竹叶酒杯空对着菊花。第二首 来到古寺游览,日已升高,秋色明朗,云物清澄。登楼可以极目万里,时序又使人感慨百年。野树斜斜侵入城郭,河流曲折环抱城池。明年此时此刻,又有谁和我一同题名呢?第三首 登临野外远望,秋日令人无可奈何。西风吹来,城边树木凋零;浮云布满天地,落日更添萧条。醉中随着长剑起舞,伴着短箫放声悲歌。像龙山上那样的高雅兴致之士,千年之后竟然也难以招来。第四首 野寺坐落在空旷的山崖之间,古老高台靠近旧国。山川正等待我们这些人,风光和日色偏爱重阳。秋日登临云中山岭,视野幽远;傍晚倚着长松林。自古以来宋玉就有这样的情怀,面对草木凋落自然悲伤。第五首 傍晚经过的地方,千山岩石落满夕照;幽深之处孤松秀立,云气充盈山谷,众草覆盖着寒林。故乡登高的兴致,与平日怀旧吟咏相同。迎风生出一番感慨,与古人的心情并没有不同。眺望京师寄给王职方 向北眺望,依傍南斗星,长安相隔万里,愁绪无边。西风吹入上苑,杨柳飘落在金沟之中。云彩靠近蓬莱阁,天空环绕着太液池的流水。仙郎归入画省,我以高声吟咏接续同游者的兴致。九日怀念铁溪 独自思念高府,不知你何时骑马而来?整个秋天常常卧病,九日也废弃了登台。寂寞地传递酒杯,凄凉地写作辞赋。陶家园中的菊花,在风雨中究竟为谁开放?雨后依孟望之诗韵二首 断续的雨藏在深水湾,残云在傍晚的天空中散去。人家在纷乱的水面之外,野船停在夕阳之中。急风吹来,江上的鹳鸟鸣叫;天空高远,边塞鸿雁落下。面对浩荡的沧浪水,我放声高歌,羡慕那渔翁的身世。第二首 万里边塞无边无际,深秋连接着洁白的天光。沙村笼罩在黄昏的阵雨中,石壁间孤云仿佛被截断。鸿雁常常寻找同伴,野鸭和鸥鸟不离群体。寒山上落木纷纷,风起时暮色中一片缤纷。霜节 鼓角声响在苍山之畔,孤城已到这一年的残冬。回旋的风夜里不停,清霜日渐繁密。不必惋惜美玉般的树木晚生,也不禁为瑶草受寒而悲伤。阳春何日到来?幽深山谷正等待鸾鸟鸣唱。为王子悼亡 如玉的魂魄杳无消息,星辰仿佛隔在紫泉之外。起舞的鸾鸟沉入宝镜,飞翔的凤凰落在金钿之旁。不必等到中郎显贵,徒然传说其妻才德贤良。你一生浣纱的地方,如今只剩流水潺潺,令人遗恨。送柴先生到霍邱访朱调元 客居异乡时盘缠已经用尽,只能在天涯追逐岁月。寒灯之下收拾行李,吃过早饭便离开山中人家。东边道路长满蘼芜,西风吹斜了杨柳。朱君是你的旧相识,见到你一定会怜惜你的身世。送孙世其举人归华容二首 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年少便胜过我,前程远大得没有边际。孤城中常年作客,直到九月才开始回家。暮雨使关塞的树木沉暗,寒风吹落洲渚上的花。在洞庭的秋色中,请替我凭吊长沙。二 你要到荆州府去,孤城相送还要几日?开山经过宋玉的宅第,江水流到楚王台。落雁被行人惊得冲天而起,浮云越过江面飘来。离愁又夹杂着别情,岁暮之际又该如何排遣?万岁节 向北遥望北极星所在之处,孤城中的人频频回首。祥云环绕九重宫殿,仙露斟满万年杯。凤凰车通宵准备,龙旗在曙色中展开。侍臣记录着可供皇帝借鉴的历史,谁有唐代张九龄那样的才华?任宏器来访 胸襟磊落的同乡友人寻访到水边,山中买来白酒,篱下寻找黄花。积水带着寒意,天空开阔连接群峰,夕阳斜照。兴致来时高声吟咏,挥笔写满烟霞。客至 野外少有来往迎送,柴门前堆满落叶。人闲时不打扫屋子,客人到了才梳头。姑且为你煮茶相坐,又因防备竹林而留下你。若登临有兴致,就再登上水边的楼阁。上祖茔 故乡旧地被西山环绕,望见佳城,视线不断转向远方。幽深的松林中寒意侵人,鹤声凄厉;温暖的草地上聚集着安睡的牛。不见坟丘隆起,只空怀着霜露之中的哀愁。诸位孙辈时常来扫墓拜谒,悲哀的泪水洒在松树楸树之间。上亡兄墓 墓道和坟茔已经历年,而你的声音容貌再也无法追寻。几时门吏散去,今日过路的人也为之悲伤。山谷中有你安葬之处,树林里还留着挂剑的枝条。可怜我这个小弟悲哀不已,难以忘怀《鹡鸰》所寄托的兄弟之情。访贾西谷 儒学宫舍掩映在古柏之间,泮水宁静,尘埃不生。偶然来到清闲的官舍,竟能孤独地陪远客饮酒。开门时黄叶飘落,铺席后清风吹来。更喜爱庭前的菊花,寒花在日暮时分开放。西郊秋兴十首 在西郊勒马而立,只见大地悲凉、秋风惨淡;白杨生长,古墓荒落,黄叶飘下孤城。流水年年流去,浮云日日飘行。沧浪之水若真有这样清澈,姑且可以用来洗濯我的帽缨。二 山谷口风雨交加,茅屋中水气濛濛。秋寒之中烟雾浮在岛屿上,白色江水冲乱了汀洲。处在闲散之地,沉溺于高卧,何时才能远游?近来尤其疏懒,一个月都没有登楼。三 野外屋舍处在清秋之中,暮色寒冷,沙地容易荒凉;北风带来岁暮的悲意,老树和歧路使人感到孤蓬般的漂泊。醉酒难道是为了逃避名士之名?狂放也不是为了躲避世事的老人。平日里门户自然关闭,山中没有客人到来。四

旧家浉水,上门向钓台边,近市来沽酒,中流坐放船。蒹葭开晩照,洲渚接寒天。渔父如相识,长歌过我前。五村居,元旧业,草舍僻临城。乆雨苍苔积,闲门扫更生。窥人一鸟下,见客众鸡鸣。翻怪巢由辈,空多世上名。六萧条万峰里,门巷静无哗。积草惟三径,垂杨自一家。寒云抱古木,晩日媚残花。嵗事防如此,能教负物华。七寂寞高台畔,空令故国存。古人不可见,遗迹更堪论。云度孤城夕,天连积水昏。兴亡向来事,无处问乾坤。八亭古枫杉落縁溪,不柰秋西风,怯纎绤,细雨恋重裯。双鹭寒窥井,孤鸿晩过楼。白鸥还有意,相逐向吾洲。九严风日以发,落叶转纷纷。逺树斜衔照,寒山半入云。步兵常嗜酒,水部本能文。怅望千秋上,斯人亦不群。十古人歌舞地,今日几豪华?世事那能定,吾生讵有涯。秋虫不去户,寒鴈各依沙。独少高阳侣,时时过酒家。贾长教舍白菊君家白玉朶,不数黄金花。淡淡含秋色,亭亭傲嵗华。闲云依槛静,明月傍坛斜。偶坐题诗去,寒香为尔夸。雪一雪今冬早,霏霏白满沙,随风斜着树,带雨不成花。曲槛寒仍袅,空庭晩更加城中一万户,歌舞是谁家?寄赠庄国賔上舘宜才子,佳名玉叶,光文章夺云锦,衣服惹天香,下笔惊鹦鹉,吹箫跨凤凰。淮王门下客,冠葢日相望。至日二首一卧乡园,晩频防物,▯新氷霜寒,近腊梅栁暗,催春直道,何时泰?生涯旧业贫,萧条一杯酒,愁絶对佳辰。二冉冉天时逼,悠悠人事催。坐观羣物变,又见一阳回。逺树朝晖发,孤城冻雾开。长安望不见,回首独余哀。长安月万里长安月,曽防照绮罗,徘徊留舞席,宛转逐逰珂。锦幌披青雾,朱楼拂绛河。佳人独愁思,终夕抱云和。登钓台四首嵗暮,荒台上孤高望不穷。乱山浮落日,逺水抱寒空。野鹭时亲客,江鸿晩避风。终期谢城市,来此伴渔翁。二出郭冬初暮,登台日已曛。碧潭寒吐月,孤嶂晩生云。名姓嫌人识,悲歌欲自闻。沙鸥莫飞去,应共尔为羣。三古人栖隠地,今日我重来。寂寞千山里,烟波万古台。岩寒苍桂落,沙晩白鸥回。慷慨无人测,长歌不放杯。四薄暮登台,罢云山兴,不忘门人,防酒至,日落更传觞。一水星河,▯孤烟岛屿长。不愁归路晩明月在沧浪。送柴先生二首迢递京华路,怜君嵗暮行。一尊淮水上,疋马楚王城。白首家无定,黄金药未成。蓬瀛如可涉,约尔共逃名。二季夏辞燕地,经冬滞汝湄。孤城一相送,岐路不胜悲。为客江湖逺,求仙嵗月迟。世途来不易,相见更何时。送慈谿刘伯雨之南京尚宝卿甸隔金陵,逈天流银汉,斜江山回帝宅,牛斗上仙槎,拔擢符台,始声名礼部,遐行防好,春色留赏旧京花。

大复集巻十六

译旧日家园在浉水旁,登门便面对钓台。靠近集市来买酒,坐在江心放船。蒹葭映着晚照,洲渚连接着寒冷的天空。若渔父还认得我,愿他放声长歌从我面前经过。五 村居仍是元来的旧业,草屋偏僻地临近城边。久雨之后苍苔堆积,闲门刚扫过便又生出苔草。鸟儿窥见人便飞下,客人一到群鸡便鸣叫。反倒奇怪巢父、许由一类人,徒然在世上留下许多名声。六 万峰之间一片萧条,门巷寂静而没有喧哗。积草只够形成三条小径,垂杨自然围护着这一家。寒云环抱古木,晚日映美残花。岁时之事竟然如此,怎能不使人辜负春光物华?七 高台旁一片寂寞,只空使故国的遗迹留存。古人已经无法见到,遗迹更值得谈论。云彩飘过孤城的暮色,积水连接天际而昏暗。兴亡本来就是往事,又到哪里去询问天地呢?八 古亭旁枫树杉树沿溪飘落叶子,怎奈秋风吹来;身着细葛衣也感到怯寒,细雨使厚被更加潮湿。两只白鹭在寒意中窥视井边,孤鸿傍晚飞过楼阁。白鸥似乎还有情意,相互追逐着飞向我的洲渚。九 猛烈的秋风一天比一天强,落叶转眼间纷纷飘下。远处树木斜斜衔着夕阳,寒山半隐在云中。步兵校尉阮籍常常嗜酒,水部郎中张籍本来就善于作文。遥望千秋之后,这个人也是不凡之士。十 古人歌舞的地方,如今还有多少豪华景象?世事哪里能够安定,我这一生难道有尽头吗?秋虫不离门户,寒雁各自依傍沙滩。只是少了高阳酒徒那样的朋友,时时经过酒家。贾长教舍白菊 您家的白菊如白玉花朵,不逊于黄金般的菊花。颜色淡淡地含着秋意,姿态挺立,傲视岁月。闲云静静依着栏杆,明月斜照在坛边。偶然坐下题诗离去,寒菊的香气替您夸赞它。雪 今冬第一场雪来得很早,纷纷扬扬,白色铺满沙地。雪随风斜斜落在树上,夹着雨又不能凝成花朵。曲折的栏杆旁寒气仍然缭绕,空庭到傍晚更加寒冷。城中一万户人家,歌舞的是哪一家?寄赠庄国宾 上馆中应该有才子,佳名如玉树枝叶般美好;文章的光彩胜过云锦,衣服沾染着天上的香气。下笔能使鹦鹉惊叹,吹箫仿佛跨着凤凰。你是淮王门下的宾客,冠盖人物每日相望。至日二首 我长期卧居乡园,晚年频频防备外物;等待新的冰霜,天气寒冷。临近腊月,梅花柳色暗淡,催促春天的正道何时才能到来?生计和旧业都很贫困,萧条中只有一杯酒,面对佳节愁苦至极。二 天时缓缓逼近岁暮,人事悠悠催促着变化。坐看万物变化,又见一阳之气返回。远树在朝阳中焕发生机,孤城的冻雾渐渐散开。看不见长安,只能回首独自哀伤。长安月 万里之外的长安明月,曾经照耀过绮罗衣裳。它徘徊在歌舞筵席上,婉转追随游人的玉饰车马。锦绣帷幔披着青色雾气,朱楼拂近绛河。佳人独自忧愁,整夜怀抱着云和琴。登钓台四首 岁暮时登上荒台,孤独高望,视野无穷。乱山托着落日,远水环抱寒空。野鹭有时亲近客人,江鸿傍晚避开风势。最终希望离开城市,来到这里陪伴渔翁。二 出城时初冬已近黄昏,登台时太阳已经昏暗。碧潭寒冷,吐出一轮月亮;孤峰在傍晚生起云雾。嫌恶让人知道姓名,悲歌只想让自己听见。沙鸥不要飞走,应当和你一起成群。三 古人隐居的地方,今天我再次来到这里。千山之中一片寂寞,烟波笼罩着万古长存的高台。山岩寒冷,苍翠的桂树凋落;沙滩已晚,白鸥飞回。满腔慷慨无人能够理解,放声长歌也不肯放下酒杯。四 傍晚登上高台,云山的游兴已经尽了,却没有忘记门下弟子。等酒送来,太阳落山后更加频繁地传杯。江水如一条星河,渺茫的孤烟笼罩着绵长的岛屿。不愁归路已晚,明月正在沧浪水上。送柴先生二首 通往京城的道路遥远曲折,怜惜你在岁暮出行。在淮水之上共饮一杯,你将骑一匹马到楚王城。头发已白而家园无定,炼制求仙药也没有成功。蓬莱、瀛洲若是可以到达,约你一同避开尘世名声。二 季夏时离开燕地,经过冬天仍滞留在汝水之滨。孤城中相送一次,岔路前悲伤难以承受。作为客人漂泊江湖,路途遥远;求仙访道,岁月迟缓。世间道路本来就艰难,不知再相见要到什么时候。送慈溪刘伯雨之南京尚宝卿 京畿与金陵相隔遥远,辽阔天空中银河流转;斜行的江山回环着帝王宫室,牛宿、斗宿之上仿佛有仙人乘槎。你被拔擢进入符台,先在礼部建立声名;此行远去正好,春色还会留在旧京供你赏花。《大复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七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二首答望之二首念汝书难达,登楼望欲迷。天寒一鴈至,日暮万行啼。饥馑饶羣盗,征求及寡妻。江湖更揺落,何处可安栖?二日落荒山畔,孤城更可伤。生涯仍寂寞,世事转仓皇。百口同饥馑,千村尽虎狼。知君怜老父,南望白云长。雪中简贾长教云雪,孤城暗,深杯谁共挥?雾中千树失,天上百花飞。湿益青氊冷,光连素璧辉。知君郢中曲,髙调和人稀。寄周明府旧业燕京下,何方更卜家?知君能大隠,城市即烟霞。商谷多芝草,淮山有桂花。相招空夣寐,岐路满天涯。赠韩亚卿返湖南二首斧钺辞燕阙,防帷驻楚宫。使星天汉,上卿月洞庭。中刘宴经邦计,萧何饷士功。归朝论事业,不愧古人风。二送节初临夏,回旌已逼年。驰驱千里使,经济万人传。发变江湖上,身归日月边。淮西困饥馑,侧望达尧天。得五清先生消息,尚客沣州。怅然有懐,作诗六首。憔悴,东都士,吾师更可嗟!三年为逐客,万里未还家。暮阻巴山雪,春行楚岸花。江湖无路覔,流涕望天涯。二昔遇南来客,曽传北寄声。飘零防百口,留滞傍孤城。泽畔骚人兴,周南太史情。天髙地仍逺,衘谤竟谁明。三洞庭西去路,消息几回闻?地僻难逢鴈,天长秪见云。白苹悲楚客,斑竹怨湘君。宋玉哀师意,空传九辩文。四夫子先辞国,嗟予亦罢官。生涯同去住,世事各悲懽楚地江湖濶,巴山道路难。白头慈母在,雨雪更愁寒。五迹为羇栖,乆身因放逐,劳五溪,淹日月,三峡尚波涛。夣里摧双翼,愁边见二毛。清风引归袂,名共蜀山髙六儒行,荆人识文章;沣郡传夷方,仍爼豆。客路半舟船,太守迎徐稚;诸生仰郑▯。独怜门下士,何日进彭宣?寄杭东卿海内賔朋隔天边,涕泪遥。一书无计达万里,更能招。碧树东南地,寒江日夜潮。石梁如可度,仙路坐相邀。送罗秀才归省汝念髙堂母,还家秋色深,遥知倚闾望,应慰断机心。落月清淮朗,浮云楚塞隂。西风吹匹马,惆怅送归吟。寄张提学伯纯旧属朝端,望俱称柱下才。九霄骢马出,千仞鳯凰来。河洛经中岳,星辰动外台。山城有桃李,花向几时开?闻陆舍人子引罢官,兼懐徐舍人徳章。惜尔官难达,文章本鳯毛,投簮归海岸,挂席趂江涛,张翰元思鲙,任公且钓鳌,南逢徐孺子,应话旧同袍。喜刘朝信过饮三首坐,惜芳菲晩。何人到野中?相邀一尊酒,来对百花丛。翡翠鸣春日,逰丝堕碧空。谁知艳阳节,烂醉与君同。二西郭栖迟地,春风亦可怜。落花寒食雨,髙栁夕阳天。岸帻行林侧,移樽坐水边。啼莺如有意,数傍舞衣前。三烟树孤城外,风花野水濵。羣鸥不避客,双燕亦留人。况值清明后,酣歌烂熳春。相防三月暮,过我勿言频。懐王舍人文熙自我还乡里,无书到野亭。江湖春浩浩,鸿鴈日冥冥。苑内花空发,池边草自青。宁知同省客,万里各飘零。寄梁宗烈怜君下第日,即我挂冠时。岐路千行泪,浮云万里悲。天髙南海柱,地逺曲江祠。处处豺狼鬭,相逢未可期。送公顺赴湖南有懐旧逰雄胜称三楚,兹逰不可无。入溪身更逺,望岳兴难孤。江汉元朝海,楼台半入吴。十年厯览地,梦绕岳阳湖。公顺阻雨又赠孤城三日住,客子意何穷?水国春多雨,江沙晩更风。宦情临汉上,乡梦到秦中。几欲相拚过,清尊未得同。刘朝信读书山寺嗜静,山中寺藏修,此度年。白云千嶂里,清夜一灯悬。书巻留孤客,盘飱傍老禅。何时骑马至,访尔古松边。赠玺师羡尔离羣,友明心到洒然。乾坤卓锡外,日月转轮前。觉路开无极,迷川度有縁。黄金留浄界,万世此灯传。寿徐广文七十六年过,悠悠湖海人,青松髙比节,黄鹤徤如身。子有徐卿贵官,同郑老贫。春花嵗满眼,常得醉佳辰。西谷有淛聘,予喜其得胜逰,因话淛中之胜。君向杭城去,兹逰似马迁,应传越客,酒先泛楚人船。入郭,湖天逈,观潮海月圆。因君话禹穴,髙兴亦飘然。送髙子登赴试倚马髙槐下,行歌夕更繁。夏云连楚甸,秋月满梁园。题柱名千里,登台防万言。云鸿天路永,今日防飞翻。与徐生念汝多风骨,论文亦有神。常懐万里志,须爱百年身。涉海方知水,为山不让尘。眼前书史在,无限古今人。送徐生赴试尔到梁都日,西风发,醉歌秋深,花近苑,夜逈月临河,姓拟传霄汉,身应谢薜萝,佳音附来鴈,报我莫蹉跎。送张秀才还固安十月,燕山雪,孤城易水风。旅防迷白草,乡泪剧丹枫。万里书生笔,千钧壮士弓。论文更好,武何地汝成功?赠葛时秀磊落元髙士,飞腾且壮年。骅骝万里路,鹏鹗九秋天。白璧先淹楚,黄金晩入燕。春花烂熳日,定醉曲江边。奉寄泉山先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大复集》卷十七,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二首 答望之二首 想到你的书信难以送达,我登楼远望,几乎迷失在远方。天气寒冷时只有一只雁飞来,日暮时四处传来哭声。饥荒之中盗贼成群,征敛甚至波及寡妇。江湖间又逢草木凋零,哪里才可以安身?二 太阳落在荒山旁,孤城更加令人悲伤。生计依旧寂寞,世事反而更加仓皇。全家百口一同遭受饥荒,千村万户尽被如虎如狼的盗贼侵扰。知道你怜念年老的父亲,只能向南遥望,白云绵延不绝。雪中简贾长教 云雪弥漫,孤城昏暗,谁同我举杯畅饮?雾中千树都隐没不见,天空中仿佛飞落百花。湿气使青毡更加寒冷,雪光连接着白璧般的光辉。知道你有《郢中曲》那样的高雅声调,只是能应和的人很少。寄周明府 旧日产业在燕京城下,如今还要到哪里去占卜选择家园?知道你能够实行高隐,即使身在城市也如置身烟霞。商山谷中有许多芝草,淮山上有桂花。想要招你前来只能在梦中,歧路漫长,充满天涯。赠韩亚卿返湖南二首 你手执斧钺辞别燕京宫阙,旌旗停驻在楚地宫殿。使者如星横过天河,上卿如月照临洞庭。刘邦在宴会上筹划经国大计,萧何有供给士卒的功劳。回朝后议论事业,不愧古人的风范。二 送节之事初临夏日,回转旌旗时年关已经逼近。奔驰千里的使者,经营治理之才传遍万人。头发在江湖漂泊中变白,身体终于回到日月照临之地。淮西正困于饥荒,侧耳盼望你的奏报能够上达尧天。听说五清先生的消息,仍然客居沣州。我惆怅地有所感怀,作诗六首。憔悴的东都士人啊,我的老师更值得叹息!三年被作为逐客,万里之外还未回家。傍晚被巴山的雪阻隔,春天沿楚岸的花朵而行。在江湖间无路寻访,只能流着泪遥望天涯。二 从前遇到南来的客人,曾经传来你从北方寄来的消息。漂泊流离,拖累全家百口;滞留在孤城旁。泽畔诗人屈原的兴怀,周南太史的深情。天高地远,被诬陷的罪名究竟由谁来辨明?三 从洞庭向西去的道路上,关于你的消息听到过几回?地方偏僻,难以遇到鸿雁;天地漫长,只能看见云。白蘋使楚地客子悲伤,斑竹使湘君含怨。宋玉哀悼老师的心意,徒然传留下《九辩》这篇文章。四 先生先辞别了国家,叹息我也已经罢官。生涯同样有离去和停留,世事各有悲欢。楚地江湖辽阔,巴山道路艰难。白发的慈母还在,雨雪之中更担忧寒冷。五 行迹成为寄居漂泊,长久的身体困在放逐之中,劳顿于五溪,岁月滞留,三峡仍然波涛汹涌。梦中折断双翼,愁苦之中看见鬓发斑白。清风牵引着归去的衣袖,声名与蜀山一样高。六 以儒者的品行为人所知,荆地人都认识你的文章;沣郡的名声传到夷方,仍然奉行礼乐祭祀。客路有一半行在舟船上,太守像迎接徐稚那样迎接你;诸生仰慕郑玄。唯独怜惜门下的士人,不知何日才能进用如彭宣?寄杭东卿 天下的宾朋与你隔在天边,只能遥遥流泪。一封书信没有办法送达万里之外,更何况还能召你前来。东南之地碧树苍翠,寒江日夜涨潮。石桥如果可以渡过,便坐等与你相邀同走仙路。送罗秀才归省 你思念高堂上的母亲,深秋时回家;遥想她倚门盼望,应当能够慰藉她因你而起的断机之忧。落月下清澈的淮水明亮,浮云使楚地边塞阴暗。西风吹着一匹马,惆怅中吟诗为你送行。寄张提学伯纯 你过去隶属朝廷,声望和才华都被称作柱下史那样的人才。九霄之上骢马驰出,千仞高空凤凰飞来。河洛之间经过中岳,星辰震动外台。山城中有许多桃李,不知花朵何时开放?听说陆舍人子引被罢官,也兼怀念徐舍人德章。可惜你的官职难以通达,但文章本有凤凰之才。你不如投簪归隐海岸,扬帆追逐江涛。张翰本来想吃鲈鱼脍,任公子姑且去垂钓巨鳌。向南若遇到徐孺子,应当会谈起从前的同袍之谊。喜刘朝信过饮三首 坐下来吧,只可惜芳菲已晚。谁来到野外?相邀共饮一杯酒,来面对百花丛。翡翠鸟在春日鸣叫,游丝飘落在碧空。谁知艳阳的时节,竟能与你一同酣醉。二 西郭是我栖居迟留的地方,春风也令人怜爱。落花沾着寒食时节的雨,高柳映着夕阳下的天空。敞开头巾走在林边,移杯坐到水旁。啼莺仿佛有意,几次飞到舞衣之前。三 烟雾笼罩的树木在孤城之外,风吹落花在野水之滨。群鸥不躲避客人,双燕也留恋行人。何况正值清明之后,放声酣歌,尽情享受明媚春光。相约在三月将尽时,来我这里,不要说来得太频繁。怀王舍人文熙 自从我回到乡里,没有一封书信送到野亭。江湖上的春水浩浩荡荡,鸿雁日渐飞远。苑中的花徒然开放,池边的草自然青葱。同在中书省的朋友哪里知道,相隔万里,各自漂泊零落。寄梁宗烈 怜惜你落第之日,正是我挂冠辞官之时。岔路上洒下千行泪,万里浮云寄托着无边悲意。南海之上天空高远如柱,地处偏远,只有曲江祠。处处豺狼争斗,我们不知何时才能相逢。送公顺赴湖南有怀旧游 雄奇壮美之地以三楚著称,这次游历不可不去。进入溪谷,身影更加远去;遥望山岳,兴致难以孤单。江汉水本来通向大海,楼台有一半仿佛进入吴地。十年前游览过的地方,如今梦中仍萦绕着岳阳湖。公顺阻雨又赠 你在孤城停留三日,客居之人的心意何时才能穷尽?水乡的春天多雨,江沙到了傍晚风更大。做官的心情来到汉水之上,思乡的梦回到秦中。几次想要舍命赶来相过,却未能与你同饮一杯清酒。刘朝信读书山寺 你喜爱清静,在山中寺院闭门修习,已经到了这一年。千座山峰之间白云缭绕,清冷的夜里一盏灯高悬。书卷陪伴孤独的客人,饭食就在老禅师身旁。什么时候骑马来到这里,在古松旁拜访你?赠玺师 羡慕你离群独处,结交明达之友,心境洒然。锡杖卓立于天地之外,日月在法轮之前运转。觉悟之路通向无极,迷惘之川也因有缘而可渡。黄金留在清净的法界,这盏灯要传到万世。为徐广文祝寿 七十六年光阴已经过去,您是悠然行走湖海间的人;青松般高洁坚贞,黄鹤般健朗如常。您的儿子有徐卿那样的显贵官位,您自己却像郑老一样清贫。春花年年满眼,常常能够在美好的时日里沉醉。西谷有浙江之行,我为他能得到这次胜游而高兴,于是谈起浙江的胜景。您将前往杭州城,这次游历很像司马迁当年的游踪;应当把越地客游的见闻传述出来,先在楚人船上泛舟饮酒。进入城郭,湖天显得空旷辽远;观看潮水时,海上月色正圆。因为您谈到禹穴,我的兴致也飘然高涨。送高子登赴试 你骑马倚立在高大的槐树下,边走边唱,到了傍晚歌声更加繁多。夏日的云彩连接着楚地,秋月照满梁园。题柱留下姓名,名声传到千里;登台作文,足以防备万言之试。云中鸿雁飞向长远的天路,今日正当展翅高飞、翻然腾跃。致徐生 想到你很有风骨,谈论文章也颇有神采。常常怀有驰骋万里的志向,更应珍爱百年之身。渡过大海才知道水的浩瀚,堆成高山也不嫌弃微尘。眼前有书籍史册,古今人物无穷无尽。送徐生赴试 你到达梁都那天,西风已经吹起;醉歌之时正值深秋,花朵靠近苑囿,夜色空旷,月亮照临河面。你的姓名将要传遍霄汉,你本人也应当告别薜萝般的隐居生活。请把佳音托付南来的雁带来,告诉我不要蹉跎时光。送张秀才回固安 十月的燕山飘着雪,孤城外易水边寒风劲吹。旅途中风雪迷漫了白草,思乡的眼泪比丹枫更加浓烈。万里之外,书生凭笔建功;千钧之重,壮士以弓承担。若论文章当然很好,但论武事,你将在什么地方取得成功呢?赠葛时秀 你本来就是磊落的高士,正值飞腾奋发的壮年。愿你如骅骝驰骋万里,如鹏鹗翱翔九秋长天。洁白的玉璧先在楚地被埋没,黄金到了晚年才进入燕地。等到春花烂漫之日,一定在曲江边尽情畅饮。奉寄泉山先生

馆阁三朝旧,江湖万里长。北山髙硉矹,南斗极光芒。皓首归难挽,苍生意未忘。春风旧桃李,何日傍门墙。为李秀才寿母寒嵗开筵处,佳辰对碧山。梅花似白发,萱草亦朱顔。志与和熊苦,身因驾鹿闲。百年应自慰,常见舞衣斑。送别刘朝信万里向天涯,孤城对日斜。云山共此别,世路独长嗟。暮雪燕闗树,春风汉苑花。知君骑马地,名姓满京华。寄任宏器白发,三年客沧江,万里船。相思一回首,懐抱即依然。碧草成诗梦,桃花入醉眠。髙车易倾覆,何似广文氊。送熊举人嵗暮,尔何适?天涯谁共过?敝裘冲雨雪,匹马向闗河。季子黄金尽,安仁白发多。灯前解雄劒,长夜一悲歌。寄王甥朝良忧居念尔忧居日,山栖不到,城下帷如董傅,闭户即孙生,苫块氷霜重,鲲鹏羽翼成。人言尔似舅潦倒,愧贤甥。寿李生父五十五年,人乾坤未老,身佳辰近元日,物色是新春。白髪何须变,青山不当贫。充闾更有子,莫厌酒觞频。赠樊生鹏羡汝非凡鸟,羣飞志岂安?即防成羽翼,何日起扶抟?丹徼通南极,沧溟近北寒。天风吹送尔,九万亦何难?和贾西谷暮春雨后之作溪雨清明过,防云薄,逺空鸥喧,春水至,燕落晩,泥融麦秀,千家暗,桃花昨夜风,独怜艶阳日,尊酒未能同。答刘朝信春日之作闻君新嵗作,吾亦念生涯。翠麦纎纎,细青杨袅袅斜。渇思春岸雨,醉忆碧溪沙。何日酬懽赏,相邀共物华。九日,袁惟学邀南园登髙,病不赴。经秋,予卧病九日。汝登台怅望,啼猿处无由跃马来。暮天双鴈落,寒日一花开。亦有杯中物,孤懐未易裁。三月七日同诸生出逰清晨招尔辈同出,眺烟沙寒食,孤村路春风,万树花借兰临水,曲折栁到山家,独少青尊共,能无愧物华?九日震雷山懐望之九日东山,上思君。江汉深,故园频宴,防佳节,自登临。众壑流云气,孤峰落日隂。应知楚山上,独赋望乡吟。立春日忆京此日忆京华,孤城春望,賖云霄,双鳯阙,歌舞万人家,香脆金盘菜,寒轻防胜花,繁华旧时事,回首一长嗟。元日哭先人墓二首春色松楸地,凄凉望不穷。一哀临逝水,痛哭起悲风。江海无归路,尘沙有断蓬。一杯元日酒,空洒九原中。二地下今安在?人间春自来。空余万行泪,不尽百年哀。松栢开神路,星河隔夜台。林乌暮啼急,伫立不能回。社前一日上先墓莽莽乾坤阔,悠悠嵗月过。极知恩似海,空有泪悬河。巢燕营新垒,林花发故柯。春风如往日,愁到此山阿。春望荏苒青春,望栖迟白日,歌栁随愁共结,花与泪同多。异域犹戎马,吾生只薜萝。萋萋春草色,依旧满山河。春来春来稀,洒扫门径,碧苔滋。积雨忘昏晓,幽居感嵗时。寒云低,旅鴈城树暗,黄鹂独立,伤春色萧条,万事悲。寒食沙岸青春,雨风吹野,水涯不沽寒食酒,空映古坟花。城郭人烟细,楼台暮景斜。东流尔何意,滚滚送年华。清明碧草晴川,丽逰人,兴渺然。嵗时聊杖履,儿女更秋千。沙白孤城日,山青万井烟。风花暮无数,片片落河边。仲春二日荒村春,甲子暮雨散,髙天石壁临斜景,云岩落暗泉。长官行问俗,父老更占年。早晩春涛至,相将泛野船。晩晴茫茫春水,地斜日满,菰蒲隔水,云峰峻含,风雪壁孤,晴光催谷鸟,暝色下城乌,仄径渔樵过,相逢亦我徒。春兴二月已过半,三月来逡廵。栁叶细可采,桃花开太频。白马过逰客,黄鹂呼醉人。红顔楼上女,端坐独伤春。清明自先茔归感慨清明节,留连野外,尊花明,兼栁暗,万落更千村,黄鸟鸣官路,青山绕郭门,常懐九原下,凄断百年魂。过袁惟学南园集饮二首始识南园路,垂杨一迳斜。谁言此城市?吾意即烟霞。客醉迷深竹,莺啼过别花。图书一万巻,不异子云家。二独坐春林暮,飞花送酒杯。亭阴连水曲,山照落城隈。万竹当堦倚,千峰绕户回。高人读书处,莫厌我频来。同赵先生宿山家同宿京华,地今来又六年。那知风雪夜,复此共床眠。水曲隣灯照,山髙石溜悬。中宵不成寐,话旧各凄然。刘朝信西园邀客西园内,知君爱醉吟,相防二月尽,无柰百年侵。春水桃花岸,髙亭橘树林。晩来有幽意,西望白云岑。叶邦重山居幽栖近兰若,来慰野人情。戸外双峰秀,堦前众壑平。鸟鸣春树里,僧傍翠岩行。日暮山钟发,相随夜到城。寺僧留宿留宿频经夜,虚空断俗縁。独吟依野衲,不寐聴山泉。水月人间地,香灯象外天。何时谢城郭,来此共安禅。别寺僧是日立春别寺逢春日,山盘野菜,长老僧朝,具饭留客,更焚香。雨暮枫花静,云寒栢树苍。独惭骑马去,尘事未能忘。出寺过胡山人家细雨清沙路,经行独杖藜。那知白社客,更向碧山栖。花好围墙发,莺娇入院啼。风光不能醉,吟望转凄迷。饮邦重山荘夜归

译您是历经三朝的馆阁旧臣,江湖之路绵延万里。北山高耸险峻,南斗星光极为灿烂。白发满头,归隐之意难以挽回;但对天下百姓的关怀始终没有忘记。春风吹拂往日栽培的桃李,不知哪一天我才能来到您的门墙旁。为李秀才的母亲祝寿 在寒冷岁末设宴之处,于美好时日面对青山。梅花仿佛老人的白发,萱草也像红润的容颜。她的志向曾如熊胆般苦心经营身体,却因驾鹿般的闲适而安然。百年人生应当足以自我欣慰,常常看见子孙穿着彩衣起舞。送别刘朝信 你将远行万里奔向天涯,面对孤城直到夕阳西斜。云山与你共同承受这场别离,世间道路上我独自长叹。暮雪落在燕山关隘的树上,春风吹拂汉苑的花。知道你将驰骋于京城,名姓必定传遍京华。寄给任宏器 白发之人,三年来客居沧江,乘船漂泊万里。每当回首思念一次,胸中的情怀便依旧如初。碧草进入诗中的梦境,桃花伴我醉后入眠。高车显贵容易倾覆,哪里比得上广文先生的毡席安稳。送熊举人 岁暮之时,你将到哪里去?远在天涯,谁与你一同度过?穿着破旧皮衣冒着雨雪,骑一匹马奔向关河。季子已经用尽黄金,安仁又添了许多白发。灯前解下雄剑,面对漫漫长夜悲歌一曲。寄给居丧中的外甥王朝良 想到你居丧守制的日子:住在山中,不到城里;在城下设帷帐讲学,像董傅一样;闭门读书,像孙生一样。身披苫块,霜雪格外深重;鲲鹏的羽翼正在长成。人们说你像舅舅一样潦倒,我为有这样贤能的外甥而惭愧。为李生的父亲祝寿 五十五年的人生,天地并未因此衰老;自身正逢佳辰,时节又接近元日,眼前景物正是新春气象。白发何必改变,青山也不会使人贫穷。门庭中又有儿子增添光彩,不要嫌酒杯频频举起。赠樊生鹏 羡慕你不是凡鸟,群鸟一同飞翔,志向哪里会安于平庸?既然羽翼将要长成,哪一天才能开始扶摇直上?丹徼可以通向南极,沧溟靠近北方寒地。天风吹送着你,飞上九万里高空又有什么困难?和贾西谷暮春雨后的诗作 溪边的雨在清明时节过去,天边的云层稀薄;远处的天空中鸥鸟喧鸣,春水上涨,燕子晚归;泥土融化,麦苗秀出,千家万户隐在昏暗之中。昨夜风吹桃花,我独自怜惜这明丽的春日,却不能与你同饮一杯。答刘朝信春日的诗作 听说你在新年写了诗,我也想起自己的生涯。翠绿的麦苗纤细柔嫩,细长的青杨枝条袅袅斜垂。口渴时思念春岸上的雨,醉中回忆碧溪边的沙滩。哪一天才能酬答这份欢乐,邀请你一同欣赏春日万物的光华。九日,袁惟学邀请我到南园登高,我因病没有赴约。入秋以来,我在九日卧病。你登台远望,我只能面对猿啼之处惆怅,无法骑马赶来。傍晚天空中两只雁落下,寒日之下有一朵花开放。杯中也有可饮之物,只是孤独的情怀难以排遣。三月七日同诸生出游 清晨招呼你们一同出游,眺望烟雾笼罩的沙滩;寒食时节,春风吹过孤村道路。万树繁花,借着兰草来到水边;道路曲折,柳树一直延伸到山中人家。唯独少了青樽共饮,面对如此春日景物,怎能不惭愧呢?九日登震雷山怀念望之 九日登上东山,向上思念您。江汉深远,故园频频设宴;每逢佳节,便独自登临。群山沟壑间流动着云气,孤峰沉入落日的阴影。您应当知道,在楚山之上,我独自吟咏着望乡之歌。立春日思念京城 今天想起京城,孤城中遥望春色;云霄之间有两座凤凰阙,万户人家歌舞欢腾。金盘中的菜肴香美脆嫩,寒意减轻,剪彩的春胜花朵纷呈。繁华都是往日之事,回首不禁长长叹息。元日哭祭先人墓二首 春色笼罩着松楸墓地,凄凉景象一望无尽。面对流逝的水流发出哀痛,痛哭声引起悲凉的风。江海茫茫没有归路,尘沙之中只有折断的飞蓬。一杯元日的酒,徒然洒在九泉之下。第二首 如今您安葬在地下何处?人间的春天自然又来了。徒然留下千万行眼泪,百年的哀痛却没有尽头。松柏通向神灵之路,星河隔开幽冥的夜台。暮林中的乌鸦急切啼叫,我久久站立,不能回去。社日前一日登上先人墓地 天地广大无边,悠悠岁月已经流逝。我深知您的恩德如海,却只能徒然泪流如河。燕子筑起新的巢垒,林中花朵又从旧枝上开放。春风一如往日,却使我在这座山的角落更加愁苦。春望 青春时光渐渐流逝,我远望着迟迟西斜的白日。歌唱的柳枝仿佛与忧愁一同缠结,花朵和眼泪一样多。异乡仍有战马奔驰,我这一生只能与薜萝相伴。萋萋春草的颜色依旧铺满山河。春来 春天到来却很稀疏,我洒扫门径,碧苔渐渐滋长。连日阴雨使人忘却昏晓,幽居中感叹岁时流转。寒云低垂,旅雁飞过,城边树木昏暗;黄鹂独自停立。春色如此萧条,万事都令人悲伤。寒食 沙岸上正是青春时节,风雨吹过原野。水边没有人出售寒食酒,只有古坟上的花朵空自映照。城郭中的人烟稀疏,楼台笼罩在斜落的暮色中。向东流去的水啊,你究竟有何用意?滚滚而去,送走了年华。清明 碧草铺满晴朗的河川,正是美丽的游览时节,人的兴致却渺然。按时节姑且拄杖着履出游,儿女们更加欢快地荡秋千。白沙映着孤城的日光,青山环绕万家炊烟。暮春风花无数,片片飘落在河边。仲春二日 荒村正值春天,甲子日傍晚雨散去。高空之下石壁迎着斜阳,云气缭绕的山岩间落下暗泉。长官出行询问民情,父老们又占卜年成。早晚春潮将至,大家相约乘野船泛游。晚晴 茫茫春水铺展,斜阳照满大地。菰蒲隔着水面,云峰高峻;风雪侵蚀的石壁孤立。晴光催促山谷中的鸟儿,暮色降临城上的乌鸦。偏僻小路上渔夫樵夫经过,相逢的也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春兴 二月已经过去一半,三月迟迟到来。柳叶细嫩得可以采摘,桃花开得格外繁盛。白马载着游人经过,黄鹂鸣叫仿佛在呼唤醉客。楼上的红颜女子端坐着,独自为春天伤感。清明从先人墓地归来 清明时节感慨万千,留连于野外。酒樽映着明丽的花,柳色却渐渐幽暗;万家千村尽收眼底,黄鸟在官路上鸣叫,青山环绕着城郭的门。常常想到九泉之下的先人,百年魂魄不禁凄苦断裂。经过袁惟学南园集饮二首 这才认识通往南园的道路,垂柳掩映着一条斜斜的小径。谁说这里是在城市之中?在我心中,它就是烟霞胜境。客人醉后迷失在深竹之间,黄莺啼叫着飞过别处的花。这里有一万卷图书,并不亚于扬雄的家。第二首 独自坐在暮春的树林中,飘落的花瓣送来酒杯。亭子的阴影连接着曲折的水湾,山色映照着城角渐渐落下。万竿竹子倚在台阶前,千座山峰环绕门户回旋。这里是高人读书的地方,请不要嫌我屡次前来。同赵先生住宿山中人家 当年我们一同住在京华,如今转眼又过去六年。哪里料到在风雪之夜,还能再次同床而眠。曲折的水面映照着邻家的灯光,高山上石缝中的水流悬垂而下。半夜不能入睡,谈起往事,彼此都感到凄然。刘朝信西园 在西园中邀请客人,知道您喜欢醉后吟诗。转眼二月将尽,无奈百年人生正在侵逼。春水环绕桃花岸,高亭坐落在橘树林中。傍晚时分生出幽静的意趣,向西望去是白云缭绕的山峰。叶邦重山居 幽静的居处靠近寺院,前来是为了慰藉山野之人的情怀。门外两座山峰秀丽,台阶前众多山谷平展。鸟儿在春树间鸣叫,僧人沿着翠绿的岩壁行走。傍晚山钟响起,我们相伴连夜回到城中。寺僧留宿 留下住宿,频频度过夜晚;置身虚空之境,尘俗缘分断绝。独自吟诗,依靠山野僧人的衲衣;夜不能寐,聆听山泉。水月照临人间之地,香灯映照尘世之外的天空。什么时候才能辞别城郭,到这里与你一同安禅?辞别寺僧,正值立春 在寺中告别时正逢春日,山野中采来菜蔬。长老僧人在早晨备好饭食挽留客人,又焚起香来。暮雨中的枫花寂静,寒云笼罩下柏树苍翠。独自惭愧地骑马离去,尘世事务仍不能忘怀。出寺经过胡山人家 细雨洒在清净的沙路上,我独自拄着藜杖行走。哪里知道白社中的客人,竟又来到青山中居住。花朵盛开,围墙边一片繁茂;黄莺娇啼,飞入庭院。面对这样的风光却不能沉醉,吟咏远望反而更加凄迷。在邦重山庄饮酒后夜归

残日喧归骑,渔樵仄径逢。烟中望北郭,树里下西峰。深夜明林火,苍茫度水钟。朝来向城市,谁忆白云踪。贤隠寺次刘朝信翠壁青莲界,苍苔白石关。春来初出郭,日暮更登山。嵗月频经眼,烟霞可驻顔。化城依宿处,自觉此身闲。袁挥使别墅次朝信惟学韵出城,山水地,朋旧共斯逰。吟倚将军马,来乗老氏牛。桃花红映郭,栁色翠临流。寄语寻幽者,无劳此外求。防坚山阮生谈西岩险絶,予未尝到。闻尔西岩上,经行此路,艰风髙吹,独立云细,袅难攀。目送千峰尽,身随一鸟还。更传僧八十,终日闭松关。夜酌黑龙潭二首【并序】于时相从者徐、罗、彭、阮、胡五人。黑龙潭,予尝过,望见之,未尝到也。是逰,予自发。西山有此意,而彭生即防一壶酒,马上从予至,则夜矣。相与酌石上一二行,而徐生复不舎,遂卒逰。盖甚竒也。川流一曲,抱峭壁;万年开白石,传杯坐青天,送月来。蛟龙亦自舞,鸥鹭岂相猜?谁识仙潭上,天留此钓台。二百顷风潭,静澄波夜,转明江山,一壶酒,天地六人情。醉踏金鳌背,潜窥玉鲤行。龙宫月长满,何惜坐深【更】留贾西谷学舍独院团双桧,清阴午。更繁笙歌,聊辍讲。市井不闻喧,坛杏当筵坠。堦葵夹座,翻怜君交谊重。数到广文园。王生馆雨坐独坐王生馆,凄然嵗暮。心髙城翻落照,空院积寒霖。鴈鹜秋飞尽,蛟龙夜或吟。西山旧松竹,雨雪共萧森。过先人墓示彭天章二首三宿孤坟下,肝肠尔独知。不禁桑梓泪,难忘蓼莪诗。逝水有归处,白云无尽期。九原灵爽在,相见是何时?二少小承顔日,恩深世所稀。仓皇成永诀,防漠竟同归。天地空形影,音容有是非。此身如寸草,何以荅春晖。同季升过李生书舍避寇孤城里,君家数倒尊。栁边开草阁,花下覔柴门。台古如山郭,塘幽似水村。南邻张给事,常与坐黄昏。登西岩寺二首西林禅诵地,石壁倚天开,曲磴千盘上,飞泉一道来。园禽巢古殿,野鹿过香台,共坐题诗,暮山花落酒杯。二野寺千峰里,逰人一径深。▯喧石涧水,殿落翠岩阴。花树三春暮,山川百代心。天风日夕厉,难上最髙岑。逰贤隠寺寂寂春山寺,双峰昼自阴。行吟白云里,独慰翠防心。石磴悬萝暗,岩亭杂树深。还疑武陵口,溪水入花林。过万家庄野屋水潺湲,縁崖一径攀回。风吹落日,腊雪满寒山。千嶂啼猿里,孤峰骑马还。苍茫云雾合,无路覔禅关。访坚山寺僧不遇峭壁何年寺?重来雪路迷。烟霞开宝地,霄汉接丹梯。逼面千峰起,回头万壑低。无人独归去,惆怅白云西。再至寺山家晩饭罢,清夜宿西林。古壁栖金象,花宫出梵音。三生石上话,万刼世间心。独爱寒岩栢苍苍,一院隂。

大复集巻十七

译夕阳将尽,归骑喧闹;在狭窄小路上遇见渔夫和樵夫。烟霭中望见北郭,树木之间下到西峰。深夜里林火明亮,苍茫水面上传来渡船的钟声。早晨来到城市,谁还会记得白云中的踪迹?贤隐寺次刘朝信韵 翠壁环绕着青莲般的佛境,苍苔覆盖着白石关隘。春来才刚刚出城,日暮时又登上山去。岁月不断从眼前经过,烟霞却可以使容颜暂驻。佛教所说的化城就在住宿之处,自己也觉得此身清闲。袁挥使别墅次朝信惟学韵 出城来到山水之地,和旧日朋友共同游览。吟咏时倚着将军的马,来时又乘着老子的青牛。桃花红艳映照城郭,柳色翠绿临近流水。寄语寻访幽境的人,不必再到别处寻找。访坚山,阮生谈到西岩极其险绝,我从未到过。听说你登上西岩,经过这条道路十分艰难。高风独自吹拂,云气细密缭绕,山势高险难以攀登。目送千峰直到尽头,身体随着一只鸟飞回。又听说有位八十岁的僧人,整日关闭松林间的山门。夜饮黑龙潭二首【并序】当时一同前往的有徐、罗、彭、阮、胡五人。黑龙潭我曾经经过,也曾远远望见,却从未到过。这次游览由我发起。西山本有游览此地的意思,彭生恰好带着一壶酒,骑马跟随我到达这里,天已经黑了。我们一起在石上饮了一两巡,徐生又不肯离开,于是终于完成了这次游览。这实在很奇特。溪流曲折一弯,环抱着峭壁;万年岁月开凿出白石。我们坐在青天之下传杯饮酒,送来月色。蛟龙也自在地起舞,鸥鹭难道会猜疑我们吗?谁知道仙潭之上,天意特意留下了这座钓台。第二首 百顷风潭在夜色中静静澄澈,清波回旋,使江山更加明亮。一壶酒,天地之间六个人共享情怀。醉后踏上金鳌的背脊,潜下去窥看玉鲤游行。龙宫中的月亮长久地满照,哪里舍得坐到深夜?留宿贾西谷的学舍 独院中团团围着两株桧树,清凉树阴覆盖正午。笙歌更加繁盛,姑且停下讲学。市井的喧闹听不见,杏坛上的花朵落在宴席前。台阶旁葵花夹着座席开放,反而更怜惜您交情深厚。多次来到广文的园中。王生馆舍雨中坐 独自坐在王生的馆舍中,岁暮时分格外凄然。心志虽高,城中却翻动着落日;空院里积满寒冷的阴雨。雁和鹜都已飞尽,蛟龙有时在夜里吟啸。西山旧日的松竹,在雨雪中一片萧瑟森然。经过先人墓示彭天章二首 在孤坟下住了三夜,只有您知道我的肝肠。禁不住流下思念故乡亲人的泪,也难以忘记《蓼莪》那样的哀诗。流逝的水还有归处,天上的白云却没有尽期。九泉之下若有先人的灵魂,我们何时才能相见?第二首 年少时承受父母慈颜的日子,恩情深厚,世间少有。仓促之间竟成永诀,寂寞无声中最终同归于地下。天地之间只剩空虚的形影,声音容貌只能在记忆中存留。我的身体就像一寸小草,又拿什么来报答春日的阳光呢?同季升经过李生书舍 在避寇的孤城中,您家多次倾杯相待。柳树旁打开草阁,花朵下寻找柴门。古台高耸如山城,幽塘静谧像水乡村落。南边邻居是张给事,常常和我们一起坐到黄昏。登西岩寺二首 西林是禅诵之地,石壁倚天而开。曲折的石磴盘旋千层向上,一道飞泉从高处流来。园中的禽鸟在古殿上筑巢,野鹿经过焚香的台子。我们一同坐着题诗,暮山花落,飘入酒杯。第二首 野寺坐落在千峰之间,游人的小路幽深。窗外石涧水声喧响,殿宇落在翠岩的阴影中。三春将尽,花树渐晚;面对山川,寄托着百代人的心意。天风从早到晚猛烈吹拂,难以登上最高的山峰。游贤隐寺 寂静的春山寺院中,两座山峰白日里自然投下阴影。我在白云间边走边吟,独自安慰翠微山中的心情。石阶上悬挂的藤萝幽暗,岩亭间杂树深密。还疑心这里就是武陵的入口,溪水流入繁花掩映的树林。经过万家庄 野屋旁水声潺潺,沿着山崖一条小路曲折攀行。风吹落日,腊月的积雪铺满寒山。在千重山嶂和猿啼声中,骑马独自归来。苍茫云雾合拢,已经没有道路可以寻找禅寺的山门。访坚山寺,未遇寺僧 峭壁上的寺院建于哪一年?再次前来,积雪覆盖的道路已经迷失。烟霞散开,显出宝贵的佛地;高入霄汉的丹红石阶相接。千峰逼近面前拔地而起,回头看万壑都低伏在脚下。没有遇到任何人,只好独自归去,惆怅地望着西边的白云。再次到寺 山中人家吃过晚饭,清静的夜里住宿西林。古壁上供奉着金色佛像,花宫中传出梵音。谈论三生石上的因缘,也谈及万劫以来的世间人心。独爱寒岩上苍苍的柏树,满院都是阴影。《大复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八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一首登坚山寺絶顶真武庙二首古庙坚山上,丹青碧藓封。逰人不到处,一老自鸣钟。絶壁飞泉挂,危峰曲迳通。岧嶤一以望,顿觉世尘空。二同来息心石,不避舍身台。洞里烟云出窻中,日月开。孤僧絶顶住,逰客半空回。不尽登髙兴,无人送酒来。懐西山不到西峯乆,那堪病后情?云思丹壑,卧花梦碧岩行。城郭邀来往,朝廷问姓名。人间自多事,叹息此浮生。自山家归寺暝色延归路,云中见上方。万山悬马首,一径入羊肠。暮雨横沙界,阴霞拂院墙。更深磬管发,身世乐何乡?近寺梵宇频经处,林深入磬声。悬崖攀葛上,曲涧绕松行。花鸟还春日,楼台即化城。亦知身是妄,从此学无生。过书院二首书院新开,日文旌暂过,时衣冠成小试,丝竹更相随。冻桞依髙堞,霜荷傍曲池。夜来占宝气,应向斗牛知。二驻马髙城畔,酣歌送落梅。风霜十月尽,杯酒众賔回。栁色含春动,笳声向晩催。故园无限意,行节为迟回。登楼孟夏逰兹地,登楼慰所期。树阴深坐客,花晩更题诗。满院红榴发,当檐白果垂。风情真可住,俗物苦相追。过杜家庄山老频邀客,茅茨隔暮烟,闻鸡度絶峤,立马防飞泉。种栁非无地,栽麻亦有田。谋生今已定,不用卜居篇。独坐独坐孤灯,静忧心倍寂寥。横河当户转,落月去城遥。泪向何时尽,魂从暗里销。此身虽复在,甘与嵗时飘。独立鼓絶,孤城掩溪傍。春事残,岸霞晴映树。汀雨暮生寒,风外防花尽,烟中望栁繁。静观时物变,独立思千端。袁秀才书院芍药亦是倾城色,开仍傍杏坛。日迟深院落,风转曲阑干。不恨先桃李,皆言胜牡丹。春华惟在此,逰客好相防。李秀才圃中牡丹此地无车马,名花亦自开。何须照罗绮,但遣絶尘埃。近水红云绽,慿阑白日回。姚黄与魏紫,空向洛阳栽。李秀才书屋冬菊花万树皆零落,亭亭独自栽。根深饱霜雪,花好烂池台。短鬓烦相映,孤懐为尔来。凡花与众草,嵗暮不同开。赵生书堂竹爱尔书堂,竹青青,耐乆防到门,惟一径入院,逈千竿。雨映炉烟细,霜生簟色寒。晩来幽独兴,题句刻琅玕。梅野水无人,地寒梅独自开花。踈间翠篠树,古积苍苔。岭雪春潜至,林风香暗来。一枝犹可折,横笛暮休哀。懐贾长教坛上杏花山城踈雨过,緑草暗庭阴。坐爱三春树,懐君双杏林。日长鸣鸟至,风静落花深。怅望髙坛上,何由共尔吟。樱桃满郡樱桃熟,筠笼处处传。千枝垂更宻,万颗落仍圆。细写愁难破,尝新泪▯然。金盘赐朝士,犹忆拜恩年。芍药芍药,春风晩开迟,莫自嗟。城中虽有树,此外更无花。倚席低行,月翻堦鬭落霞。佳人对瑶瑟,一为惜年华。双栢双栢种何嵗?苍然盘据深。蛟龙犹有甲,鹳鹤尔何心?月过阴移壁,风生响度岑。万年烟雾里,长得防禅林。雪莽莽黄云起,凄凄素雪浮。堂深偏近烛,院逈不依楼。喜见漫天舞,愁防向日流。更将三白兆,一慰老农忧。闻雷中宵,岩电发;二月始鸣雷,落地殷仍起,盘空划欲回。蛟龙入浦溆,风雨过城隈。独坐明灯里,空堂万虑催。晓起见雪曙色空窻里,鸣禽更好音。幽栖忘盥栉,偃卧问晴阴。卷幔山云起,开门野雪深。不愁泥泞路,骑马度西岑。雨疾雨冲城下,春寒入暮,催树明捎落电,山暗转奔雷。正月花狂放,三江鴈乱回。国西兵马急,愁问羽书来。宻雨宻雨过,清朝空山对寂寥。乆阴雷电蛰,旷野虎狼骄。鹭立清沙近,鸥行白水遥。眼前常见汝俗物,谩相招。渔樵白石樵人,路沧江渔父,浔桃花夹两岸,松色映孤岑,坐傍鼋鼍窟,行穿虎豹林。古今问答,意谁识?邵公心。淮阴侯大将登台,贵三军防帜,豪力能分楚汉,功本冠萧曹。故垒风云偃,空山虎豹号,独怜飞鸟叹,不及范生髙。吹笙寂寂花宫月,何人吹玉笙?响从银汉落,清遏彩云行。夜静疑天籁,更深入梵声。幽心与禅意,凄切转闗情。废屋废屋空山里,风沙不见人。壊墙惟有径,独树更无邻。寇盗三闗逼,征求万国频。江湖暮揺落,回首一沾巾。燕子燕子今春到茅堂,水郭西,本无华屋志,难向玉楼栖。雨细鸣相并,风轻落故低。淘河莫深讶,只是为啣泥。病马六首柴公有名马,骑出自京华,峻耳批双竹,竒毛散五花。老能知道路,病已困泥沙。贵贱诚如此,长吟为尔嗟。二此马非凡马,曾酣百战塲,耸身思剪拂,驰志在腾骧。侧立青云逈,悲鸣白日长。君恩如不弃,终拟报田方。三从来西域种,防是渥洼生,不惜千金买,宁辞万里行?天寒思故道,嵗晩滞空城。牵向闲阶下,长鸣意不平。四老向闗山里,龙媒世不知。恩深思欲断,力尽泪空垂。苜蓿辞天苑,尘沙别月氐。东郊望春草,生意在何时?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十八,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一首 登坚山寺绝顶真武庙二首 古老的庙宇坐落在坚山之上,丹青壁画被碧色苔藓封住。游人不到的地方,只有一位老人独自敲响钟声。绝壁上飞泉悬挂,险峻的山峰间曲折小径相通。登上高峻之处远望,顿时觉得尘世的一切都空无一物。第二首 一同来到息心石,也不避讳舍身台。洞中的烟云从窗中涌出,仿佛日月由此敞开。孤独的僧人住在绝顶,游人走到半空便返回。登高的兴致还没有尽,却没有人送酒来。怀念西山 久未到西峰,哪里禁得住病后的惆怅?梦中思念云气缭绕的丹壑,卧在花间梦见行走于碧色山岩。城郭中的人邀我往来,朝廷还问起我的姓名。人世间本来就有许多烦恼,不禁叹息这飘浮的一生。从山中人家回到寺院 暮色延伸到归途,云中看见高处的佛寺。万山仿佛悬在马头前,一条小路曲折如羊肠。傍晚的雨横洒在沙地上,阴暗的霞光拂过院墙。夜深时磬声和管乐响起,我这一身世又将以何处为乐?临近寺院 佛寺是我屡次经过的地方,深入林中便听见磬声。攀着葛藤登上悬崖,沿着曲折的山涧绕松树而行。花鸟仍带着春日气息,楼台便如佛国化城。我也知道此身不过是虚妄,从今以后学习超脱生灭。经过书院二首 书院新近开设,太阳照着文旌,我暂且经过;当时士人衣冠齐整,仿佛进行一次小小的试礼,丝竹之声又相伴而来。冻柳依傍着高高的城墙,霜荷靠近曲折的池塘。昨夜有人占测到宝气,应当能在斗宿、牛宿之间看见。二 在高城旁停下马,纵情歌唱送别落梅。十月的风霜已尽,众宾客举杯后归去。柳色含着春意开始萌动,胡笳声催促着夜色降临。故园有无限情意,使我因为这次出行而迟迟徘徊。登楼 孟夏时节游览此地,登楼来慰藉期待已久的心情。树荫深处坐着宾客,花开已晚,便又题写诗篇。满院的红石榴花盛开,檐前的白果低垂。这里的风情实在值得留住,只是尘俗之事苦苦追逼。经过杜家庄 山中的老人屡次邀请客人,茅屋隔着暮烟隐约可见。听着鸡鸣走过绝险的山岭,停马时还要防备飞来的泉水。种柳并非没有地方,栽麻也有田地。谋生之计如今已经确定,不必再写《卜居篇》了。独坐 独自坐在孤灯旁,寂静中的忧心倍觉寥落。横贯天空的银河正对着门户转动,落月离城已经很远。眼泪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流尽?魂魄在幽暗中渐渐消散。此身虽然还在,也甘愿随岁月飘零。独立 鼓声已经停了,孤城掩映在溪水旁。春日的景物将尽,岸边的晚霞晴朗地映照着树木。汀洲上的雨在傍晚带来寒意,风外担心花朵凋尽,烟雾中遥望柳色繁茂。静静观察时令万物的变化,独自站立,思绪纷纷。袁秀才书院的芍药 它也是倾国倾城的姿色,开放时仍靠近杏坛。白日渐长,深院里的花落下;风向转动,吹过曲折的栏杆。不遗憾它先于桃李开放,人人都说它胜过牡丹。春日的精华全在这里,游人应当好好防护它。李秀才园中的牡丹 这里没有车马来往,名花也自行开放。哪里需要用罗绮映衬,只要使它远离尘埃就好。靠近水边,红花如云绽放;凭栏远望,白日仿佛回旋。姚黄和魏紫,即使栽在洛阳,也只是徒然。李秀才书屋中的冬菊 万树都已凋零,只有它亭亭独自栽在那里。根扎得深,饱经霜雪;花开得好,灿烂映照池台。短短的鬓发烦恼地与它相映,孤独的情怀因你而来。普通的花和众多的草,到年末都不会与它同时开放。赵生书堂的竹子 我喜爱你书堂里的竹子,青翠挺立,经久不衰,仿佛一直守到门前;只有一条小路通入院中,远远望去,千竿竹子高耸。雨中映着炉烟,烟气细微;霜降之后,竹席显出寒色。傍晚生出幽静孤独的兴致,便把诗句题刻在美竹上。梅 野水边无人,地气寒冷,梅花独自开放。稀疏的翠竹之间,古树积满苍苔。岭上的积雪中春意悄悄到来,林间的风暗暗送来香气。还有一枝梅花可以折取,傍晚吹横笛时不要再哀伤。怀念贾长教坛上的杏花 山城下过一场疏雨,绿草使庭院显得幽暗。坐着便喜爱这三春的树木,也思念你和那两片杏林。白日渐长,鸣鸟飞来;风停之后,落花深深堆积。惆怅地遥望高坛,怎样才能和你一起吟咏呢?樱桃 全郡的樱桃都成熟了,竹笼装着它们到处传送。千条枝上垂得更加繁密,万颗果实落下仍然圆润。细细写来,愁绪难以排遣;品尝新果,眼泪禁不住流下。金盘把樱桃赐给朝士,使我仍然想起当年拜受恩赐的岁月。芍药 芍药在春风中迟迟开放,不要独自叹息。城中虽然有树,除此之外更没有花。倚着席子低头而行,月光翻过台阶,像与晚霞争艳而落。美人面对美玉般的瑶瑟,一曲便为年华将逝而惋惜。两株柏树 这两株柏树是哪一年种下的?苍翠的树干深深盘踞。蛟龙尚且有铠甲,你们又怀着怎样的心意?月光经过,树阴移到墙上;风吹起来,声响越过山岭。在万年烟雾之中,长久守护着禅林。雪 苍茫的黄云升起,凄清的白雪飘浮。堂屋深处偏偏靠近烛火,幽深的院子却不依傍楼台。欣喜地看着雪漫天飞舞,又担心它遇到太阳便融化。再加上三白之兆,足以安慰老农的忧虑。听到雷声 半夜时,岩间电光骤发;二月才开始响雷,雷声落地后隆隆作响,又盘旋长空,仿佛划过天空将要回转。蛟龙进入水湾,风雨掠过城边。我独自在明灯中坐着,空堂里万般忧虑催逼而来。早起看见雪 晨光从空窗照进来,鸣禽的声音更加悦耳。幽居使我忘了梳洗,仰卧着询问天晴还是阴天。卷起帷幔,山中云气升起;打开门,野外的积雪很深。不怕道路泥泞,骑马越过西边的山岭。雨 急雨冲向城下,暮春的寒意侵入傍晚;雨催促树木,明亮的闪电掠过枝梢,山色昏暗,奔雷转动。正月的花狂放,三江上的雁群纷乱回旋。国西战事紧急,忧愁地等问羽书是否到来。密雨 密雨过后,清晨面对空山,只觉寂寥。长久的阴天使雷电蛰伏,旷野中虎狼显得骄横。白鹭站在近处的清沙上,鸥鸟飞行在遥远的白水间。眼前常常见到你们这些俗物,徒然地彼此招引。渔夫与樵夫 白石旁有樵夫,苍茫江上有渔父;水边洲渚的桃花夹着两岸,松色映照着孤独的山峰。坐在鼋鼍出没的洞窟旁,行走时穿过虎豹出没的树林。古今渔樵问答,其中的意味有谁能理解?只有邵公的心知道。淮阴侯 大将登上高台,三军旗帜因此显得尊贵;豪迈的力量足以分定楚汉,功劳本来就超过萧何、曹参。旧日营垒上风云停息,空山中虎豹长鸣。独自怜惜飞鸟发出叹息,却比不上范生的高才。吹笙 寂静的花宫笼罩在月色中,不知是谁吹起玉笙?笙声仿佛从银河落下,清越得能遏止彩云的运行。夜静时疑是天籁,更深之后又像梵音。幽深的心绪与禅意相合,凄切之声转动着离别之情。废屋 空山里的废屋,风沙之中看不见人。残破的墙只剩一条小路,孤树之外再无邻居。寇盗逼近三关,征敛之事又频繁不断。江湖暮色中草木摇落,回首望去不禁沾湿衣巾。燕子 燕子今年春天来到茅屋,水边城郭以西。它本来就没有住华屋的打算,也难以飞到玉楼上栖息。细雨中燕子并飞鸣叫,轻风里落下时仍然低低盘旋。淘河鸟不要太惊讶,它只是在衔泥筑巢。病马六首 柴公有一匹名马,骑着它从京城出来。耳朵高耸如削成的双竹,奇异的毛色散布如五色花纹。年老了仍能认得道路,病重后却已困顿于泥沙。贵贱确实就是这样,因此长声吟咏,为你叹息。二 这匹马不是平凡的马,曾经纵横于百战战场。它昂起身子,思念有人为它修饰拂拭;奔驰的志向在于腾跃驰骋。它侧身站立,遥望青云;在漫长的白日里悲鸣。如果君王的恩德不曾遗弃它,它终究打算报答田方。三 它本来就是西域的良种,大概出生于渥洼。即使花费千金购买也在所不惜,难道会推辞行走万里吗?天气寒冷时思念故道,年末却滞留在空城。被牵到闲置的台阶下,长声嘶鸣,心中很不平。四 年老后困在关山之中,世人不知道它是龙媒良马。感念恩情深厚,忧思仿佛要断绝;力量耗尽,只能徒然流泪。它离开天苑的苜蓿,也告别了月氏的尘沙。向东郊望去,春草何时才会重新生出生命力?五

惜尔西来,逺愁防更向东。毛寒常带雪,骨痩不禁风。惆怅台边士,凄凉塞上翁。徒闻穆天子八骏,厯层空。六局蹐,才难尽;踟蹰,意若何?沙寒苜蓿短,路晩蒺藜多。不复驰金市,犹思歕玉河。侧身千里外,常恐嵗蹉跎。途中寄别饯送诸生西路临秋寺,登台忆送行。风尘别汝,辇江海本吾情。塞栁凝寒,望闗云入暮。征长安日不逺,相见待诸生。送刘大理守衢州府【以下京集】西寺平反,乆南邦出守。初髙门,廷尉宅。五马使君车,海岫晴浮。越河闗,暮泊徐苍生。望杜母行,驾莫踌躇。送冯大和乆客依亲友,深秋念此行。亦知弹劒铗,不是爱冠缨。木落燕天,鴈花催楚岸。鸎故山松栢树,何限女萝情。送石令之广济万古黄州水,孤城赤壁山。仙鳬从此去,賔鴈几时还?栁泽春隂细,琴堂昼日闲。知君忠孝志,遗爱楚人间。送张子行汝阳张季子,冬暮独南行。此去栖淮曲,何时入汉京?龙劒雄雌别,鲲池羽翼生。试防古名士,多自少年成。元夜孙世其席上饯勤甫京国上元夜相逢,魂黯然。张灯非旧俗,满月是离筵。楚塞干戈外,春城鼓角边。同逰重分手,海内各风烟。送谢邦用之湖南同作燕京客,君为楚上行,云霄无旧侣,江汉有深情。鼓吹春,天树楼船,水国城遥传,持宪使元是汉廷评。送吕子京洛三年客,云霄万里违。上书俱不报,解佩独先归。北极临燕甸,南山绕汉畿。相将未可料,岐路断蓬飞。送顾汝成赴浙江叅议水部名元,重藩叅位不轻,十年垂紫绶,万里为苍生舟楫。江边驿旌旗,海上城风尘尚未息,慷慨望君行。李南阳宅饯子容封王金册,节汉使,玉堂英礼乐逢。今日山川壮此行,渡江春草歇,临海夏云生。賔客南阳宅,遥遥万里情。送髙颖之给事使楚道过扬州谏垣初北上,奉使且东还,冠冕留仙宴,江山慰客顔,节停淮海,曲槎到斗牛间,别后金门侣,应懐玉殿班。饯子容客馆西垣,静开尊,为汝歌。槛花深,晩坐城树,喜频过。防鹢春湖色,骊驹白玉珂。还乡君信乐,予柰别愁何?送邹子之浙中访迎张子此去寻张子,东行指宋畿。秋城怅独往,春棹好同归。雨外呉防,重江中越岫。防平生壮逰兴,送汝益翻飞。送熊御史尚弼谢病还江西晨车发帝里,秋棹返江乡。草奏孤臣泪,懐归乆客膓。海鸥思避俗,湖鴈喜随阳。揽辔平生志,还山未可忘。送萧升之任登州府学广文骑马去,东郡有花开。日对蓬莱观,春登海上台。人防鸣鳯下,客拟钓鳌来。莫谓儒官冷,弦歌拥俊才。送王有邻之赵州大郡须才,美君才美,更多双幡朱析羽,五马玉鸣珂,桥市连灯火,城亭入芰荷,儿童迎太守,齐唱赵州歌。真空寺送人不及二首寻僧憇古寺,▯客掩松门。碧水城隅,路青山塞口村。廻舟非尽兴,驻马独伤魂。目送寒天鸟,孤飞日易昏。二古路城中断,荒原寺半开。碧山从此去,芳草为谁来?野送空临水,燕歌独上台。林风暮吹急,归兴飒余哀。汝立席上送世其二首故国思先往,兵曹喜暂过江。云同楚望边月,自燕歌市夜盘飱易。城春鼓吹多,一杯今对汝,他日异闗河。二汝去来何日?令予转念。家兴同张季子,愁异贾长沙。河塞行无雪,江乡到已花。洞庭风浪濶,漂泊问龙蛇。送以行往平山省外父母次韵嵗暮,忽为别,亦知非逺逰。彩衣思孟里,鸣玉向秦楼。岸雪晴含照,林枫尚带秋。如怜早春色,丝鞚返皇州。送刘子逰西山寺我忆湖西寺,春山尔独行。乍暄饶栁意,空谷自鸎声。人减同逰伴,花含往嵗情。片云回首,暮天遣别愁生。送王生还嵩盟兼讯赵叔此向嵩州去,遥防溟海,穷行人三月尽,独马万山中,雪岭衔西日,春沙起北风,传书问故旧,天地一防鸿。送施聘之御史南还蹋翼青防,去髙秋只隼孤,许身酧日月,垂泪向江湖。事业台中草,生涯水上蒲。他年问书札,沧海一潜夫。送王判之永州日出,楚帆髙;秋行不觉劳。衣裳南岳雾,舟楫九江涛。谢傅非忘屐,王祥已佩刀。云霄北万里,风便一鸿毛。送李令赴宜城名邑,今为宰,东行更属秋。青天见海岱,明月下河洲。栁傍弹琴坐,花随放舄逰。苍生未苏息,须拜富民侯。送韩仲子并讯其弟季子二首昔别留谈,数今行出饯,迟万人皆涕泪,四海一疮痍。花映投簮日,风流揽辔时。西云暮不断,遥起汉关思。二令弟先君往,伊予实叹嗟。窜身还故里,避世入山家。斜日秦城栁,繁烟渭曲花。岂知燕地客,骑马日风沙。送兄二首两兄怜小弟,千里防长安。晓向芦沟别,宵追松寺懽。风回鸿鴈急,雪度鹡鸰寒。暂聚遥分散,临岐忍泪防。二风蓬皆万里,骨肉我三人。岐路縁何事,他乡愧此身。栁含燕甸色,花隔楚园春。伫望行车逺,迢迢起暮尘。送曽建昌取道还泸州

译可怜你从西边来,远行的愁苦恐怕还要向东延伸。毛色寒冷,常常带着积雪;骨瘦如柴,禁不起寒风。台边的士人令人惆怅,塞上的老翁令人凄凉。只是听说穆天子有八骏,历经重重高山,却终究空自传说。六 它局促不安,才力难以尽展;来回徘徊,心意又能怎样?沙地寒冷,苜蓿短少;道路已晚,蒺藜丛生。不再奔驰于金市,却仍思念喷薄的玉河。侧身处在千里之外,常常担心岁月蹉跎。途中寄别饯送诸生 西行途中面对秋日的寺院,登台回忆为我送行的情景。风尘之中与你们分别,乘辇还是泛舟江海,本来就是我的心愿。边塞的柳树凝结寒意,遥望关塞,云气渐入暮色。回到长安的日子已经不远,等待与你们诸生相见。送刘大理守衢州府【以下为京集】你在西寺任职,主持平反冤狱;久在南方邦国出任太守。起初位居高门,是廷尉府中的官员。五马随行的使君车经过海上山峰,晴日下山岫浮现。渡越河关,傍晚停泊,面对苍生。遥望你如杜母般施行仁政,车驾不要犹豫。送冯大和 长久客居,依靠亲友;深秋时节想到这次出行。也知道你弹剑击铗,并不是因为喜爱官帽衣带。树木凋落于燕地天空,大雁和秋花催促着楚岸的行程。莺鸟故意飞向故山的松柏,仿佛有无尽的女萝之情。送石令前往广济 黄州的江水流传万古,孤城坐落在赤壁山间。你将像仙凫一样从这里离去,宾雁何时才能归还?柳泽中春阴细密,琴堂里白日清闲。我知道你怀有忠孝之志,留下的恩爱将长存于楚地民间。送张子行 汝阳的张季子,冬末独自向南方出行。此去将栖身淮水曲折之地,何时才能进入汉京?龙泉剑有雌雄之别,鲲鱼之池正待羽翼生成。请看古代的名士,大多从少年时便成就声名。元宵夜在孙世其席上为勤甫饯行 京城的上元之夜相逢,心中黯然。张灯结彩已不是旧日风俗,满月之下却成了离别的筵席。楚地边塞之外有战乱,春城边上响着鼓角。同游之后又要重重分别,从此各自在海内面对风烟。送谢邦用前往湖南 我们同为燕京的客人,而你将前往楚地。云霄之上没有旧日同伴,江汉之间却有深厚情谊。春日里鼓吹相送,天空下树木与楼船相映;水乡城郭遥遥传来声息。你持宪出使,本来就是汉廷的评议之臣。送吕子 在京洛做了三年客,与你相隔万里云霄。一起上书都没有得到答复,只有你解下佩饰先行归去。北极俯临燕地,南山环绕汉地京畿。将来相伴之事尚不可预料,歧路上只见断蓬随风飞去。送顾汝成赴浙江参议 水部之中声名显著,出任重藩的参议并非轻职;十年佩垂紫绶,万里之间成为苍生的舟楫。江边驿站飘着旌旗,海上城郭的战尘还没有平息,怀着慷慨之情遥望你出行。在李南阳宅中为子容饯行 封王的金册,代表汉廷的使节;玉堂中的英才相逢于礼乐之间。今天山川壮丽,正好壮行。渡江时春草将歇,临海时夏云初生。南阳宅中的宾客,寄托着遥遥万里的情意。送高颖之以给事中身份出使楚地,途经扬州 你刚从谏官之列向北而上,又奉命出使,暂且向东返回。盛大的冠冕留在仙宴之间,江山足以安慰旅人的容颜。使节停在淮海,曲折行舟抵达斗牛星宿之间。分别之后,金门中的同僚应当会怀念玉殿上的朝班。为子容饯行 客舍位于西垣,静静摆开酒樽,为你歌唱。栏杆边花木深深,傍晚坐看城中树木,欣喜你屡次来访。春湖中防备着鹢首船,骊驹佩着白玉珂。你回乡当然值得欢喜,我又怎能排遣离别的愁绪?送邹子到浙江访迎张子 这次去寻找张子,向东行进,指向宋地京畿。秋日城中惆怅地独自前往,春天乘船归来时正好一同返回。雨幕之外是吴地,重重江水之间是越地山峰。你平生有壮游的兴致,送你远行使这兴致更加飞扬。送御史熊尚弼因病辞职回江西 清晨乘车离开京城,秋日乘船返回江乡。起草奏章时孤臣含泪,久作客居之人满怀归意。海鸥想着避开尘俗,湖雁欣喜地随太阳南飞。手握马缰的平生志向仍在,归隐山林却不能忘怀。送萧升之赴任登州府学 广文先生骑马离去,东郡正有花开。白日面对蓬莱山观,春天登上海上的高台。人们仿佛等待凤凰飞下,客人也准备来钓取巨鳌。不要说儒官清冷,弦歌之声正拥聚着俊秀人才。送王有邻前往赵州 大郡需要有才之人,您的才华正相称;更多的是双面旌幡和朱色析羽,五马拉车,玉珂鸣响。桥市连着灯火,城亭映入菱荷。儿童迎接太守,齐声唱起赵州歌。在真空寺送人未能赶上二首 寻找僧人,在古寺休息;等候客人,掩上松树间的寺门。碧水流到城角,青山堵住村口。回船离去并非兴致已尽,停马独自令人伤魂。目送寒天中的飞鸟,孤鸟飞去,天色很快昏暗。二 古道在城中断绝,荒原上的寺门半开。碧山从此处延伸而去,芳草又是为谁而来?野外送行空自临水,独自登台唱起燕歌。傍晚林风吹得急促,归去的兴致中还残留着凄凉。在汝立席上送世其二首 故国的事情催我先行,兵曹的朋友欣喜地暂且过江。云气与楚地相同,边月照着远望;在燕地唱歌,夜里盘中食物容易凉。城中春日鼓吹声很多,今天举杯面对你,将来却要隔着不同的关河。二 你离去后何日才能回来?使我反复思念。家中兴盛如同张季子,愁苦却不同于贾长沙。北方河塞行路没有积雪,江乡到时已经花开。洞庭湖风浪宽阔,漂泊之中还要问寻龙蛇。送以行前往平山探望岳父母,依次韵作 年末忽然分别,也知道这不是远游。你穿彩衣,令人想起孟里;佩鸣玉,前往秦楼。岸边的雪在晴日中含着光,林中的枫树还带着秋色。若怜惜早春的景色,便驾马系着丝缰返回皇州。送刘子游西山寺 我想起湖西的寺院,春山中只有你独自前行。天气初暖,柳树充满春意;空谷中自然传来莺声。同游的伙伴少了,花朵含着往年游览的情意。片片云彩回首可见,傍晚天空使离别的愁绪生起。送王生回嵩盟并问候赵叔 你将向嵩州而去,远远面对溟海。走到尽头,三月已经将尽;孤马行在万山之中。积雪的山岭衔着西斜的太阳,春日沙尘被北风卷起。请你寄书问候故旧,天地之间只有一只孤鸿。送施聘之御史南归 像鸟儿振翼飞向青云,到了深秋却只剩一只孤雁。愿以自身报答日月,含泪面对江湖。事业只剩台阁中的奏草,生涯如水上的浮萍。将来若有人问起书信,只说是沧海中的一个隐逸之士。送王判官前往永州 太阳升起,楚地的帆船高高张起;秋日出行也不觉得劳累。衣裳沾染南岳的云雾,船桨穿过九江的波涛。谢傅并没有忘记登山的木屐,王祥已经佩带宝刀。北方万里直上云霄,顺风而行,轻如一根鸿毛。送李县令赴宜城 名城如今由您治理,向东而行又正值秋天。青天映照着海岱,明月照临河洲。您傍柳弹琴而坐,随着花间兴致放马游赏。百姓还没有得到安宁,还须拜请您这样的富民侯。送韩仲子并问候他的弟弟季子二首 昔日分别时还留下交谈,如今计算您此行出发,我来迟了为您饯行,万人都流下眼泪,四海一片疮痍。花影映着您插簪的日子,清风中正是您执辔出行之时。西边的云暮色沉沉而不断,使人遥遥生起对汉关的思念。第二首 您的弟弟先于您而去,实在使我叹息。您逃身回到故里,避开尘世进入山中人家。斜阳照着秦城的柳树,浓烟笼罩着渭水曲折处的花。哪里知道燕地的客人,还要天天骑马经受风沙。送兄二首 两位兄长怜爱小弟,千里之外仍防守长安。清晨向芦沟桥告别,夜里追随到松寺欢聚。风向回转,大雁飞得急促;雪越过天空,鹡鸰在寒中哀鸣。暂时相聚又遥遥分散,到了岔路口怎忍含泪相送。第二首 像随风飘转的蓬草一样,大家都漂泊万里;我们三人毕竟是骨肉。为什么偏在岔路上分离,在异乡实在惭愧此身。柳树含着燕地郊野的色彩,花朵隔着楚地园林报来春意。久久望着远去的车子,遥远的暮尘渐渐升起。送曾建昌取道返回泸州

之官,懐印绶,过里,讯松筠峡,缆牵泸水,天梯截少岷,云山蟠越旧锦树,杂冬春,目极西南,日髙歌动我神。送郭进士告归大梁病卧归夷,梁瞻云,伫太行。金门谢通籍,汉署忆含香。沙栁繁,台阁春花,宋苑墙。古园风竹动,萧洒读书堂。送沙河方令野旷孤城出,山髙上党分。春沙平落日,古树宻屯云。桃李今年种,弦歌此地闻。未须愁簿领,应不废诗文。送贾郡博之阶州十载一儒官,西行路复难。羌夷应爼豆,边徼有衣冠。陇坂盘云上,秦城向斗防。好音懐万里,早晩报长安。送汪二司业还南京二首帝宅龙盘,内儒林鳯览中,此来名益重,相送意无穷。畿甸江山抱,宫墙日月通。仙舟上南斗,攀望彩云空。二溟涨开鲸力,云霄列鴈行。中朝贵昆弟,时论有辉光。栁别金门色,花携玉殿香。伫聆前席问,献纳在明堂。送杨子濬下第还广东怜君不得意,春尽独还家。路入蘼芜草,亭深枳殻花。客舟江上逺,乡树岭南斜。盛世多遭际,宁容问钓车。别王秉衡逸气如孤鹗,长凌万里云。贾生能抗疏,司马善为文。嵗月交心旧,山川别思纷。城南相送罢,消息几时闻?送杨驿丞闻说丹河地,孤城海上,开卤烟出,市井潮影动,楼台汉使传宣过,夷官入贡来,皇华歌送客,应阅出羣才。送江华州为郡称,先子承家,气益豪。少年乗五马,何夜梦三刀?天入黄河逈,云开华岳髙。古来名胜地,此日羡贤劳。送都▯敬主事二首夫子风流,士髙才耻受樊;长贫思故里,多病乞文园。落日空山暮,清霜十月繁。修程正迢递,努力为加餐。二此别何时?晤佳期难重寻。扁舟南国逺,嵗晩大江深。白首三年客,沧洲万里心。平沙有归鴈,竝起送离音。送戴生归献县旅室苍苔静,寒城月色阴。归人对明烛,别调入瑶琴。渤海髙云夕,滹沱积雪深。趋庭知有日,应慰倚门心。送曹瑞卿谪寻甸二首逐客滇南郡,云天此路长。髙秋行万里,落日泪千行。作赋投湘水,题书寄夜郎。殊方气▯异,去矣慎风霜。二一封朝北极,万里暮南溟。地逺投蛮府,天髙哭汉庭。旅情生白发,行色傍秋星。若过湘潭上,休防杜若青。

大复集巻十八

译您赴任时怀揣印绶,经过故里,问候松筠峡;缆绳牵引着泸水,天梯似的山路截断少岷。云山盘绕,越过旧日的锦树,冬春交杂;目光尽处是西南,太阳高照,歌声振动着我的精神。送郭进士告假回大梁 我病卧在夷地,归望大梁的云,久久仰望太行山。辞别金门,不再列名通籍;在汉署时还记得口含香草。沙地的柳树繁茂,台阁和宋苑的墙边春花盛开。古园里风吹竹动,读书堂清幽洒落。送沙河方县令 旷野中显出一座孤城,高山把上党分隔开来。春日沙地平铺,落日西斜;古树密集,仿佛屯聚着云。桃李是今年才种下的,这里将听到弦歌之声。不必因案牍事务忧愁,应当不会荒废诗文。送贾郡博赴阶州 十年才做一名儒官,向西而行道路又艰难。羌夷之地应当接受礼乐教化,边远地区也有衣冠人物。陇坂盘旋直上云端,秦城朝着北斗防守。愿早日从万里之外传来好消息,早晚把它报到长安。送汪二司业回南京二首 帝王居所如龙盘踞,内有儒林如凤凰览聚其中。您这次前来,声名更加显重;为您送行,情意没有穷尽。京畿的山川环抱此地,宫墙之间日月相通。您的仙舟驶向南斗,我攀望着它,只有彩云在空中。第二首 大海涨潮,仿佛凭鲸鱼之力涌起;云霄之间排列着雁行。朝廷中贵显的兄弟,时人的议论都称赞其光彩。柳色送您离开金门,花朵携来玉殿的香气。等候皇帝在前席召见询问,您将在明堂进献政见。送杨子濬落第回广东 怜惜您不能如意,春天将尽,独自回家。道路进入长满蘼芜草的地方,深亭中开着枳壳花。客船在江上渐行渐远,故乡的树斜映在岭南。太平盛世有许多际遇,哪里容得下还去问钓鱼的车子呢。与王秉衡分别 您的逸气如同孤飞的鹗鸟,长久凌驾于万里云上。贾生能够直上疏言,司马相如擅长写文章。岁月使我们交心已久,山川之间离别的思绪纷繁。城南送行结束后,不知几时才能听到您的消息。送驿丞杨某 听说丹河一带,孤城临海,开阔处冒出卤烟;市井随着潮水的影子起伏,楼台间传来汉使宣诏经过的消息,夷官前来进贡。皇华之歌为客人送行,想来应当检阅出众的人才。送江华州 治理郡邑很有声望,先父承继家风,气概更加豪迈。少年时乘着五马车,哪一夜没有梦见三刀呢?天空接入遥远的黄河,云雾散开,华岳高耸。这里自古就是名胜之地,今日更令人羡慕您的贤能和劳绩。送都玄敬主事二首 先生风流儒雅,士人才能高超,却以接受樊篱之下的职位为耻;长期贫困便思念故里,多病而请求像文园令那样归养。落日下空山已近黄昏,十月清霜繁重。前路正遥远漫长,努力保重身体,多多进食。第二首 此次分别何时才能再会?与佳人的相逢日期实在难以重寻。小船驶向遥远的南国,岁晚时大江深广。白发之年已在外作客三年,心却在万里之外的沧洲。平沙上有归雁一同飞起,也仿佛共同送来离别的声音。送戴生回献县 旅舍中苍苔寂静,寒城月色幽暗。归人对着明亮的烛火,别离的曲调传入瑶琴。渤海上空高云入夜,滹沱河积雪深厚。知道不久便能归来侍奉父母,应当能慰藉倚门盼望的心。送曹瑞卿谪往寻甸二首 被放逐的客人要去滇南郡,这条路通向遥远的云天。深秋行走万里,落日下流泪千行。可以作赋投向湘水,题写书信寄往夜郎。那里的气候与此地不同,去吧,谨慎防备风霜。第二首 早晨一封奏疏上达北极宫,傍晚已远赴万里之外的南溟。土地遥远,只能投身蛮地府署;天高路远,只能向汉庭哭诉。旅途的愁情催生白发,出行的身影伴着秋日星辰。若经过湘潭一带,不要错过那青青的杜若。《大复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十九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四首送宗鲁使安南日月天门逈,星辰海国遥。龙函随勅命,使节下青霄。荒服周王域,南溟汉将标。壮逰真万里,无外见今朝。送顾侍御还南京南国鳯凰士,北台騘马臣。一鸣望霄汉,千里出风尘。折栁此为别,防花俱怆神。飘零四海契,惭愧十年人。九日夜过刘以正别士竒重阳愁独酌,深夜喜相过。万里惟秦客,三杯亦楚歌。霜笳沉海月,风鴈起滹沱。醉别黄花去,能忘白玉珂。送顾华玉谪全州白日春城暮,孤云天际隂。君行万里外,予忆一何深。夏拟浮湘水,秋应到桂林。衡阳去不逺,莫使鴈书沉。送杨太常归省三首扈圣元公在宁,亲季子归。鳯凰衔宠诏,驷马动光辉。回驭心先切,题桥志不违。都人防祖帐,共叹此行稀。二锦里趋庭日,声华冠蜀都。弟兄今二妙,父子宋三苏。礼乐风云地,旗常日月图。今皇念大祀,未可滞江舻。三闻道西南寇犹多,虎豹羣过,秦应有论谕。蜀可无文,未返巴山,使空悬栈道。军烦将父老意,归报圣明君。送寇定州五月,燕京寺,髙云动,客旌南风,开菡蓞。君到定州城,霄汉仙鳬去,风尘老骥行。年来倾盖意,深感白头情。送彭总制之西川二首江汉兵戈阻,郧阳节制移。遥怜蜀父老,再覩汉旌旗。跃马终难据,穷猿本易追。威明聊一借,勲业况当时。二蜀道青天上,岷山赤日西,九重连授钺,万里动征鼙。开府松杉静,悬军玉垒低。知公安蜀计,诸葛大名齐。送吕内翰上▯弓劒登天,寿衣冠望国门。碧山秋,殿阁白露,汉陵园。雨落千官泪,云随六帝魂。词臣松栢赋,音绕鳯凰原。送徐内翰上陵君向六陵间,中元月正圆,攀松立暮日,借草坐秋天。殿阁西山抱闗门,北斗悬先皇旧侍从,独到泰陵前。送曹逊卿还汝宁三年观国士,此日暂还家。去指清淮月,行攀上蔡花。燕歌送楚客,边鴈起城笳。却喜干戈后,乡园见嵗华。送李体仁按云南汉使西南域,天王节制,名九霄防鳯,下万里避骢,行风偃蛮夷,静霜驱瘴疠,清壮逰,仍揽辔,从此慰平生。送吕挥使駵马赤电奔,少年风义存。名登大司马,身覩汉皇尊。北海连龙碛,西山出鴈门。临行赠宝劒,持此答君恩。送郭刑部守宁波汉庭黄绶吏,西省白云司,岂谓为郎乆,犹言出守迟?云霄悬赐履,江海入褰帷。古越今名郡,风流当在兹。送石秀才下第还赵州念汝不得意,行歌燕市中,乡书催朔鴈,旅食寄霜枫,荆玉已三献,冀羣当一空,驱车蓟门外,未可叹途穷。田子宅宴别永夜怆离析,同心躭宴逰。世情俱慷慨,乡意转绸缪。竹戸霜灯袅,风城海角流。豫章天更逺,西北有髙楼。寺中送段子还蒲州段子两龙,劒西行,歌莫催,探花天上,返观日,海边回,一别云房,树相思,雪夜杯,禹门读书处,终夕听风雷。送范以载之南京不见君山靣防君意独哀。曾陪竹林醉,今识仲容才。骏马登台去,苍生揽辔来。春江暮云树,愁望北帆开。送钦师归西山近向云间至,遥从花下还。赤崖春到寺,白塔昼开闗。风雨如西塞,烟霞似北山。到来应待我,秪树几回攀。送忽生还闗中次韵望尔西行,路春风,万栁条啭,怜黄鸟,近去恨,白驹遥,弹劒歌。今日张灯宴,往宵秦川,待归客,花色醉中饶。送以道次君卿韵汝到河西,日常令消息闻,风尘暂把袂,霄汉忽离羣。帆转天边树,楼停海上云。飘飘岐路侧,何地复逢君?送赵叔鸣视学山东尔道东行,日斯文北学传。鳯凰千仞上,騕褭万金前。岳峙髙无极,沧流渺百川。古来齐鲁地,风教有遗编。送侯汝立之东昌东郡疮痍日,苍生属此行。二毛犹未见,五马亦为荣。月对河闗上,秋从海岳生。向来嵩少约,西望各悬情。送士侄归雀巢县见汝【一作喜见】南归,日令予【一作应怜】北倚楼。彩衣花县,酒白鴈楚江洲。闭户自兹始,佩韦须古求。行藏愧汝叔,日忆竹林逰。送郭外舅之江隂郭舅佐名邑,出门怜汝甥。春风到江,县花下早,鸣莺聴讼,琴堂静哦诗,竹槛成。临行赠玉佩,空有渭阳情。送刘西曹决狱畿内日下秋官出,天边汉使分。令行乘肃杀,风覃借仁闻。香署含清旭,仙闱上白云。罏薫亦暂别,遥想昼氤氲。送胡别驾出关天上黄华戍,云边铁壁城,风沙行塞日,金鼓出闗情。转饷留萧相,挥鞭让祖生。军储西北计,从此树勲名。送毛汝厉按湖南腊送燕门节,春迎楚水艭。扬帆泛广汉,击楫渡长江。地络蛮荆域,天躔翼轸邦。此行君不忝,才气本无双。送王梦弼之髙邮南窜随春色,东行识壮顔。闾阎犹涕泪,道路复追攀。风节云霄上,霜威海岱间。圣明怜万里,不乆赐君还。送望之赴汶上二首相送一如昔,出闗行复留。初防万里至,忽是五年流。老骏从东路,春鸿向北州。青门数行栁,烟色暮含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十九,明代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四首 送宗鲁出使安南 日月悬在遥远的天门,星辰映照着遥远的海国。龙纹诏函随着敕命而来,使者的旌节从青霄降下。荒远的藩服属于周王的疆域,南溟之外留下汉将开拓的标志。这样壮阔的游历真是万里之遥,今日才见天下没有不可到达的地方。送顾侍御回南京 您是南国的凤凰之才,也是北台的骢马之臣。一鸣便可直望霄汉,千里出行冲破风尘。折柳作为这次分别的纪念,临花相对都感到悲伤。漂泊四海,知己难得;相交十年,我实在惭愧不能相称。九日夜过刘以正处,与士奇分别 重阳节独自饮酒正愁闷,深夜却欣喜您前来相访。万里之外只有秦地客人,三杯酒下也唱起楚歌。霜中的胡笳声沉入海上月色,风里大雁从滹沱河飞起。醉中告别黄花而去,怎能忘记白玉珂佩的声响。送顾华玉谪往全州 白日将尽,春城已近黄昏;孤云在天边显得阴暗。您将远行万里之外,我的思念多么深重。夏天大概漂过湘水,秋天应当到达桂林。衡阳离这里不远,不要让雁书沉没不达。送杨太常回乡省亲三首 随侍圣驾的元公在宁地,亲爱的季子将归。凤凰衔来宠幸的诏书,驷马车行驶,光彩照人。回头驾车时心情先已急切,题桥立志的愿望没有违背。都城人设下祖帐送行,共同感叹这次行程十分难得。第二首 在锦里到庭前侍奉父亲的日子,声名光华冠绝蜀都。如今兄弟都是杰出人才,父子正如宋代三苏。这里是礼乐风云汇聚之地,旌旗与日月绘成的图景辉煌。如今皇帝惦念重大祭祀之事,不可久留在江上的船中。第三首 听说西南的盗寇仍然很多,虎豹般的盗贼成群经过;秦地应当已有议论和谕令。蜀地不能没有文治,您尚未返回巴山,栈道便空自悬在那里。军务劳烦,辜负了将帅和父老的心,归去后要把情况报告给圣明的君主。送寇定州 五月时,燕京的寺院中高云涌动;客船的旌旗迎着南风,荷花初开。您到了定州城,仿佛霄汉中的仙凫远去,又像风尘中的老骥跋涉。近年来我们倾盖相交的情意,深深感受到彼此白头相知的深情。送彭总制赴西川二首 江汉一带被战争阻隔,郧阳的节制使转移驻地。遥想蜀地父老,终于又能看见汉家旌旗。跃马而去终究难以据守,困穷的猿猴本来就容易被追捕。暂且借助您的威名,何况正当建立功业之时。第二首 蜀道直上青天,岷山西边落着赤日。九重朝廷接连授予节钺,万里之外响起出征的鼓声。开设府署之处松杉寂静,悬军驻守玉垒山下。知道您安定蜀地的谋略,可与诸葛亮的大名相齐。送吕内翰上陵 弓剑登临天外,寿衣冠的人们望向国门。碧山在秋色中,殿阁沾满白露,汉代陵园寂静。雨落如同群臣的泪,云随六位帝王的魂魄。词臣吟赋松柏,声音回荡在凤凰原。送徐内翰上陵 您前往六陵之间,正值中元月色圆满。攀着松树站在暮日中,借草地坐看秋天。殿阁被西山环抱,关门之外北斗高悬;先皇旧日的侍从中,只有您独自来到泰陵之前。送曹逊卿回汝宁 三年来在朝廷观察国士风采,今日暂且回家。离去时指向清淮的月色,行路间攀折上蔡的花枝。燕地的歌声为楚地客人送行,边地大雁在城头胡笳声中飞起。只欣喜经历干戈之后,乡园还看得见岁时的荣华。送李体仁巡按云南 您如汉使出行西南边域,天子的节制令名传遍九霄;凤凰从高处飞下,万里之地都避让骢马。您所到之处,风行草偃,使蛮夷归顺;平静如霜,驱除瘴疠。这样的清壮之游仍要亲自执辔,从此足以慰藉平生。送吕挥使 赤色的駵马如闪电般奔驰,少年时的风义仍在。姓名登上大司马的名册,亲眼见到汉皇的尊严。北海连接着龙碛,西山通向雁门。临行赠给您宝剑,愿您持此报答君王恩德。送郭刑部守宁波 您曾是汉庭佩黄绶的官吏,也是西省掌白云文书的官员。哪里想到做郎官已经很久,还说外任出守来得太迟?云霄之间悬着皇帝赐履的恩荣,江海之地将展开您的治理帷幕。古越如今已是名郡,风流政绩当在此地显现。送石秀才落第回赵州 想到您不得志,在燕市中边走边歌。乡里的书信催促着北归的大雁,旅途中寄食在经霜的枫树旁。和氏璧已经三次献上,冀地群贤也会有一日腾达。驱车离开蓟门,不可以因为道路困顿便长叹。田子宅宴别 漫漫长夜因离别而悲伤,同心之人沉醉于宴饮游乐。世间情怀都慷慨激昂,思乡之意反而更加缠绵。竹门旁霜夜的灯火袅袅,风吹城郭,仿佛流向海角。豫章与此地相隔更远,西北方有高楼可供遥望。寺中送段子回蒲州 段先生如两条蛟龙般出众,带剑向西而行。歌声不要催促,探花之后从天上归来;回望太阳,已到了海边。离开寺中云房后,树木寄托着相思;雪夜举杯,想起禹门读书之处,整夜听着风雷之声。送范以载赴南京 见不到您的面容,更为您的心意独自悲哀。曾经陪您在竹林中醉饮,如今才知道您有仲容那样的才华。您骑骏马登台而去,我却牵挂着前来治理百姓的人。春江暮色中的云树之间,愁苦地望着北方船帆张开。送钦师回西山 您不久前从云间来到,如今又从花下归还。赤崖春色来到寺院,白塔在白昼敞开关门。风雨景象如同西塞,烟霞仿佛北山。回来后应当等候我,我只在树旁攀折了几回。送忽生回关中次韵 遥望您向西而行,春风吹过万条柳枝,黄鸟鸣叫,令人怜爱。您将离去,我只恨白驹般的时光遥远,于是弹剑高歌。今日张灯设宴,昨夜还在秦川;等待归来的客人,花色在醉意中格外浓艳。送以道次君卿韵 您到了河西,请常常让我听到您的消息。风尘途中暂时握手,转眼间却忽然要离开群体。船帆转向天边的树影,楼阁停在海上的云间。飘飘然走在岔路旁,今后又在哪里能够遇见您呢?送赵叔鸣视学山东 您向东而行,儒学文章将由北方学校传播。凤凰飞上千仞高空,騕褭骏马价值万金。高山耸立无有尽头,沧海之流汇入百川。这里自古就是齐鲁之地,风俗教化留有古代典籍。送侯汝立赴东昌 东郡正值疮痍之日,百姓把希望寄托在您的此行。您虽有白发却还未显老,乘五马车出行也是荣耀。月色照着河关之上,秋意从海岳之间生起。往日与您在嵩山、少室山的约定,如今只能向西遥望,各自牵挂。送侄子回雀巢县 看见您向南归去,我便要向北倚楼远望。您穿着彩衣回到花县,带着酒意走过楚江洲渚。此后应当闭门自守,须按古人的要求佩韦自警。您的叔父惭愧于自己的出处进退,日日回忆与您在竹林游玩的时光。送郭外舅赴江阴 郭舅父辅佐名城,出门时怜惜您的外甥。春风吹到江边,县中花朵早早落下;黄莺鸣叫,您在琴堂听讼之余安静地吟诗,竹栏也因此成景。临行赠您玉佩,徒然寄托对舅父的渭阳之情。送刘西曹到京畿审理狱讼 秋官从京城出发,汉家使者分赴天边。法令施行带着肃杀之气,恩风广布,借此使仁德声名远播。香署中含着清晨的旭光,仙闱之上白云升起。炉中香烟也暂时告别,遥想您白昼办公之处氤氲缭绕。送胡别驾出关 天上般的黄华戍,云边的铁壁城。风沙中度过戍塞的白日,金鼓声传出关塞的情势。转运粮饷留下萧何般的人物,挥鞭出行不让祖逖。西北军储的谋划,从此建立您的功名。送毛汝厉巡按湖南 腊月送您出燕门,春天迎您乘楚水之舟。扬帆泛过广汉,击楫渡过长江。土地连接着蛮荆区域,天象经过翼、轸二宿所对应的邦国。此次出行您不会有辱使命,您的才气本来就无人能比。送王梦弼赴高邮 向南奔走随着春色,向东而行显出壮年的容颜。乡里百姓还在流泪,道路两旁又有人追随攀留。您的风节高在云霄之上,霜威遍及海岱之间。圣明的君主怜惜您远行万里,不久便会赐您回归。送望之赴汶上二首 相送的情景一如往昔,出关后行走又停留。起初防守万里之外,忽然已经流转了五年。老骏马沿东路而去,春日鸿雁飞向北州。青门外几行柳树,暮烟中含着愁色。第二首

春郊余雪,日河甸起风沙。送折燕中栁,行逢汶上花。賔朋半海内,弟妹各天涯。驻马临岐处,飘飘独望家。送客二首方岳从来重君才,世岂多中原?虽寇盗,晋国有山河。劝俗销金甲,求贤访碧萝。政平人自理,不用事烦苛。二海内苍生困,防君紫绶新,天官元贵客,岳伯是词人,云极行山目,花伤冀北神,平生胶漆意,翻恐愧雷陈。送葛时秀任东明东明花满县,令宰即神仙宓子,今为政河阳,复壮年。隼旟开雨雪,鳬舄向云天。何地传消息?相闻在日边。陆子楼饯祖邦渺渺枫江濶,髙楼望转伤。同来送归客,予亦念还乡。塞接寒天逈,城衔落景长。重逢是何日,尺素莫相忘。白将军征南兼寿母将军天上出,万里拥舟航,玉帐驻南国,金尊开北堂。海云添宠色,江日借恩光。报主身何壮,犹牵寸草膓。送钱推府之闽越水到闽乡,风帆万里航。云间开瘴疠,山雨暗桄榔。器本中丞后,才仍佐郡郎。燕京把劒别,此去有辉光。送施御史便道寿母次韵绣衣真画锦,彩服更花辰。海鹤称觞数,江鱼入馔新。近懽追里宴,遥祝借朝绅。堂下忘忧草,今春倍往春。赠王举人王子万,人英诗名少日,成骊珠眠。自抱天马,傍谁行?旅食青枫,改秋吟。素髪生,过逢见汝,意潦倒,愧吾情。赠管汝齐冠裳同海内,杯酒对寒宵。旧识三秦客,今防万仞标。芙蓉生露掌,騕褭在烟霄。愿聴云门奏,春风入凤箫。赠权僧过昌化寺见访次韵问尔湖边寺?防钟翠巘西。千岩一径转,落日乱藤迷。数见谈天竺,相从过虎溪。山中送客罢,独礼白云低。赠吕道夫转右给事右掖言司旧重题,御陛名碧霄,通汉苑丹地,接秋城。报主褰龙衮,惊人想鳯鸣。懐中一谏草,何日为苍生。赠吕子迁左给事中月明,鳷鹊观;日丽,鳯凰城。自昔飞腾,入今防草;奏行衔沙,填海志链;石补天情,无限乾坤;事非因,万古名。赠郑佐老郑空同客,长歌北海尊。十年旧賔友,谁到李邕门?天地频回首,江湖一旅防。关城独归鴈,风色傍黄昏。君采迁居宅卜宫墙近,堂开燕雀驯。迁居怜客次,过覔喜吾隣。题竹元因主,防花更属春。知悬孺子榻,虚薄愧髙人。赠时亮象郡开,梅岭罗池,傍栁州山川盘秀地,文物逈风流。丹就还珠洞,书藏驾鹤楼。风尘望尔去,霄汉独相求。贺汝济生子夜夜生兰梦,年年种玉心。充闾防气色,入户试啼音。明月含珠浦,髙枝发桂林。北堂书报日,何啻万黄金。赠董侍御何处采芳苹?维舟湘水濵。草间露彩薄,沙上月华新。杳杳侵滇路,依依向楚人。汀花不寄逺,惆怅独逢春。赠刘东之宪副浮生能几见?孰谓别离轻?逺道惟长劒,寒宵共短檠。旌旗临汉水,雨雪度秦城。乡井衣冠少,分防益怆情。过寺中饮赠张元徳侍御竹林清宴,集秋夜,剧呼卢,即席花偏艳,开尊月不孤。君为淮海俊,我乃洛阳徒。腰下金▯在,明朝付酒垆。元夜寺中集火树连龙苑,烟花绕鹫峰。词人髙宴,防令节,喜过逢。阁度银河,上窻含宝月。重九衢风起,夜处处有歌钟。夜集赠吕仲木石室抽书,旧金门待诏,来官勲三载,见客抱此宵开。刘向本经术,马迁真史才,斯文乆寥落,望子早登台。赠王子王子万,夫特英风千仞余。未投湘水赋,曾上汉庭书。日月方前席,江湖漫卜居。城南相覔处,花暮独回车。胡戸部父母同受封命紫诰开天府,瑶函照楚乡。白头偕二老,防服有诸郎。草动春江色,花携汉署香。夜来望南斗,万里益光芒。赠祖邦白下通缄,少燕都见靣迟客心悲,嵗晩归路,及春时姓入山,公啓人传,水部诗同年,吾不及相望,赴前期。吴逸士逸士,古豪士。劒歌山,燕闗不博邯郸市。常逰五陵间,賔客重然诺,公卿多往还。千金何足贵,义气髙如山。秋夕懐曹毅之百卉飘零,尽孤鸿,何处归?髙楼横暮笛,万戸捣寒衣。南国江湖逺,佳人尺素稀。独愁谁与晤?明月鉴重帏。懐望之姊夫自尔出门去,天时十月催。如何千里外,不见一书来?逺峤寒云起,髙城旅雁哀。乡园莫乆滞,星驾及春回。懐姊逐子东归日,輶轩惜路岐,那堪骨肉泪,洒向别离时,旅病秋来减,乡书嵗暮迟,庭闱欣见汝,千里重予思。懐三兄轺车北上,日相送。及燕州为客,全经夏,还家已过秋。鹡鸰寒更急,鸿鴈晩相求。况是诸兄隔天涯,重倚楼。子纯宅夜集懐望之花月同逰,客江湘,万里遥。燕闲如我軰,杯酒又今宵。转觉花愁思,翻教月寂寥。无论去与住,俱是断蓬飘。懐刘园诸友亭榭刘园丽,防逰汝辈频。竹髙停翠,防花宻隠朱唇。桥是经行地,城余战鬭尘。京华又二载,肠断楚乡春。过子容有懐献吉故友何人在?常时独尔逰停杯思北海,跃马为南州。雨助鸣蛩夕,风惊过鴈秋。有懐俱不减,防手重迟留。懐李生园柬季升

译春郊还残留着积雪,太阳照着河边郊野,风沙骤起。送行时折下燕地的柳枝,路上遇到汶上的春花。宾朋一半散在海内,弟妹各自远在天涯。停马站在岔路口,飘然独自望向故乡。送客二首 地方长官一向看重您的才华,世间难道还有许多像您这样的中原人才吗?即使有盗寇,晋国仍有山河可守。应当劝导民俗,销毁铠甲;访求贤才,寻觅隐士。政治清平,百姓自然能够自理,不必施行烦琐苛刻的政令。第二首 天下百姓困苦不堪,幸而您的紫绶新加在身。天官本是尊贵的宾客,岳伯又是善写文章的人。登山行路时放眼云天极处,看到花朵凋残,不禁为冀北的景色伤神。平生如胶似漆的情意,反而恐怕愧对雷义、陈重那样的深厚友谊。送葛时秀任东明 东明县花朵满城,县令如同神仙宓子,如今到河阳施行政事,正值壮年。隼形旌旗在雨雪中展开,鳬舄向着云天而去。今后在哪里传递消息?只愿在日边听到彼此的音信。陆子楼饯别祖邦 枫江浩渺而宽阔,高楼远望更令人悲伤。我们一同来送归客,我也思念着返回故乡。边塞连接着高远寒天,城郭衔接着绵长落日。何日才能重新相逢?不要忘记用尺素互通书信。白将军征讨南方兼为母亲祝寿 将军从天上般的朝廷出发,万里之外统率舟船。玉帐驻扎在南国,金樽在北堂为母亲祝寿。海上云彩增添宠荣的光色,江边日光借来恩德的辉光。报答君主使身躯更加壮盛,却仍牵挂着寸草般的母亲恩情。送钱推府赴福建 越地的水路通向闽乡,风帆航行万里。云雾之间瘴疠渐开,山雨使桄榔树显得昏暗。您的器识本出自中丞之后,才华又足以辅佐郡府。曾在燕京执剑作别,此去必将大放光彩。以次韵送施御史取道回乡为母亲祝寿。身穿绣衣,真如画中的锦绣;又逢穿彩服祝寿的佳辰。海鹤般的长寿祝辞屡屡举杯,江里的鲜鱼刚刚入馔。近来欢乐,追随乡里的宴饮;遥遥祝贺,还借朝廷官员传达。堂下的忘忧草,今年比往年春色更盛。赠给王举人。王子万,是年轻时便以诗名闻世的人中英杰,诗篇如骊龙之珠沉眠未发。自己怀抱天马般的才气,却要依傍谁而驰骋?旅途中在青枫之地谋食,改换秋日吟咏。如今生出了白发,偶然遇见你,意气潦倒,不免惭愧自己的情怀。赠给管汝齐。我们身着冠裳,都是海内之士;在寒夜中相对举杯。早已认识来自三秦的客人,如今却要防备高达万仞的险标。芙蓉在露水中的掌上盛开,騕褭马在烟霄间奔驰。愿听云门之乐奏起,让春风吹入凤箫。以次韵赠给来昌化寺访我的权僧。问你湖边的寺院在哪里?钟声应当在翠色山峰的西边。千重山岩间一条小路曲折回转,落日下纷乱的藤蔓令人迷路。多次与你谈论天竺之事,又相伴走过虎溪。山中送客完毕,只独自向低垂的白云礼拜。赠给升任右给事的吕道夫。右掖的谏诤官署,旧日便很受重视;宫门直入碧霄,连接汉苑的丹墀,又接近秋日的城郭。为了报答君主,揭起龙袍;想来你的言论必将惊动世人,如凤鸣般清越。胸中还藏着一篇谏草,什么时候才能为苍生进言?赠给任左给事中的吕子迁。月色照亮鳷鹊观,阳光映丽凤城。你从前便飞腾显达,如今进入谏草之列;奏疏将要上呈,怀抱着填海般的志向和补天般的心愿。天地无穷,事业不因一时而止,万古都会留下声名。赠给郑佐。老郑是空同的客人,常在北海樽前高歌。十年来的旧日宾友,如今谁还来到李邕门下?天地之间频频回首,江湖上不过是一个旅人。关城外只有孤雁归去,风色伴着黄昏而来。君采迁居。住宅选在宫墙附近,厅堂敞开,连燕雀也习于来往。迁居之后怜惜客居的处境,来访时又欣喜成为我的邻居。题写竹子原是因为主人,插花则更属于春天。知道你会悬置孺子榻相待,面对高人却惭愧自己浅薄。赠给时亮。象郡一带,梅岭环列,罗池傍着柳州,山川盘曲而秀美,是文物荟萃、风流远播之地。丹药炼成于还珠洞,书籍收藏在驾鹤楼。身在风尘中遥望你远行,唯独在霄汉之间寻求知己。贺汝济生子。夜夜梦见生兰,年年怀有种玉的心愿。孩子出生,满堂充盈着祥瑞气色;抱入家门,先听听他的啼声。明月仿佛含在珍珠之浦,高枝上桂树在桂林开放。北堂收到报喜之日,哪里只是价值万金而已。赠给董侍御。到哪里去采摘芳香的蘋草?我把船系在湘水之滨。草间的露珠光彩淡薄,沙滩上的月色却清新。道路遥遥通向滇地,依依不舍地面对楚地之人。汀洲的花不能寄到远方,惆怅之中独自遇上春天。赠给刘东之宪副。漂泊一生能有几次相见?谁说离别可以看轻?远行的道路上只有长剑相伴,寒夜里共同守着短檠。旌旗来到汉水边,冒着雨雪经过秦城。故乡井邑间衣冠之士已少,想到分别,愈加悲伤。经过寺中饮酒,赠给张元德侍御。在竹林中举行清雅的宴会,聚集于秋夜,纵情呼卢;即席观花,花色格外艳丽,打开酒樽,月亮也不显孤单。你是淮海间的俊杰,我是洛阳来的门徒。腰下还佩着金龟,明早便把它交给酒垆。上元夜在寺中聚会。火树连着龙苑,烟花环绕鹫峰。词人在高雅的宴会上,正逢佳节,欣喜相逢。楼阁仿佛横跨银河,窗户含映着宝月。重重九衢上晚风吹起,夜里处处都有歌声和钟声。夜间聚会,赠给吕仲木。从石室中抽取书卷;你原是金门待诏,如今来任官已有三年,今夜见客,便敞怀相聚。刘向本是精通经术的人,司马迁实在是史学之才;如今斯文久已寥落,希望你早日登上高台。赠给王子。王子万,你特别具有高达千仞的英迈风姿。还没有投作《湘水赋》,却曾经登上汉庭上书。如今日月正照临前席,江湖间却漫然卜居。到城南来寻找你的时候,正值暮花时节,我只能独自回车。胡户部的父母一同接受封命。紫诰从天府颁下,玉函的光辉照耀楚乡。白发夫妻与两位老人同受恩荣,彩服之中还有诸位郎君。春草摇动着江水的颜色,花朵携带着汉署的香气。夜来仰望南斗,万里之外更加光芒四射。赠给祖邦。从白下寄来书信,少日曾在燕都相见;迟迟面对远客,心中悲伤。岁暮归途,等到春天时,姓氏入山,公启由人传递;水部的诗与同年之作,我来不及相望,只能赴约在前的日期。吴逸士。逸士,是古代豪杰般的人物。拔剑高歌于山间,燕关也不以邯郸市为可羡。常游于五陵之间,宾客看重他的诺言,公卿多与他往来。千金哪里值得珍贵,义气高耸如山。秋夕怀念曹毅之。百花飘零,孤鸿尽去,哪里才是归处?高楼上传来暮笛,万户人家捣制寒衣。南国的江湖遥远,佳人的书信又很少。独自忧愁,有谁可以相对交谈?明月照见重重帷帐。怀念望之的姐夫。自从你出门远行,时序已经催到十月。为何身在千里之外,却一封书信也没有寄来?远处山峤升起寒云,高城外旅雁哀鸣。不要久留在乡园,愿你乘星车赶在春天回来。怀念姐姐。送你向东归去那天,轻车经过岔路,我还怜惜道路分歧。哪里承受得了骨肉的眼泪,洒在离别之时?旅途中的疾病到了秋天稍有减轻,岁暮的家书却来得迟。庭闱中欣喜见到你,使我在千里之外重新加深思念。怀念三哥。你乘驿车北上时,我日日相送。到了燕州作客,整整经历了夏天,回到家时秋天已经过去。鹡鸰在寒天里叫得更加急切,鸿雁傍晚相互寻求同伴。何况几位兄长都隔在天涯,只能再次倚楼远望。在子纯宅中夜集,怀念望之。曾与朋友同游花月,如今客居江湘,远隔万里。闲适相聚如同我们这些人,今夜又共饮一杯。转而觉得花也带着愁思,反使月亮更加寂寥。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不过像断根的蓬草一样随风飘荡。怀念刘园中的诸位朋友。刘园的亭台楼榭秀丽,正适合你们频频游赏。竹子高耸,停留着翠色;花朵繁密,遮掩着朱唇。桥是我们曾经经过的地方,城中还残留着战斗的尘埃。在京城又过了两年,楚乡的春色令人肠断。经过子容处,有所怀念献吉。故友如今在哪里?平日里总是只有你来游赏。停杯思念北海,跃马驰向南州。雨声助长了黄昏的蟋蟀鸣叫,秋风惊动了飞过的雁群。彼此的怀想都没有减少,临分别时又久久留连。怀念李生园,寄信给季升。

李生,北园内亭榭近如何?草径犹红药,柴扉自碧萝。江湖归路少,天地战塲多。空忆张夫子,清尊夜夜过。雪简川甫一雪,数花集空庭。寒起,迟防风罢。弱舞初日,尚余姿。自抱朱弦瑟,谁防玉树枝?仙曹有髙倡,不送鳯凰池。寄任司训不见任公子,飘飘旅客,魂苦吟惟白髪,生计有清尊,散吏真兼隠,荒城不异村,人间好事者,谁到广文门?至日寄望之汶上至日,懐亲友,题书在帝乡。风云余嵗色,梅栁复年芳。白发行藏里,清尊涕泪傍。思君鲁城北,汶水日汤汤。简以道乆雨文园客,风流汉长卿。苦吟生白发,消渇望金茎。雪盛黄精草,云深赤石英。早寻方外士,服食使身轻。寄空同子卜居襄阳尔定襄阳宅,云山好,傍谁草?怜【一作隣】王粲井花醉,习家池留滞,悲江汉,驱驰感嵗时。扁舟空怅望,未有鹿门期。雪简郑客燕雪未成花,萧萧覆浅沙。误聴梁苑竹,拟放楚江槎。集霰含风色,流云转日华。城中百万戸,歌舞醉谁家。寄钱水部多情钱水部,别后有哀吟。万里秋风,兴孤舟日暮。心白沙官舎逈,沧海故园深。怅望佳期隔,殷勤数寄音。寄王文熙之子南归日,江湖泪▯然。凉风一夕至,秋月几回圆。鸿鴈求巢急,雕鹏各自迁。三年望天末,徒有寸心悬。寄顾华玉词客金陵去,那期嵗屡过,相思秋水隔,怅望暮云多。清庙朱弦瑟,华堂白纻歌。徽音乆寂寞,髙调近如何?简都▯敬故友日零落,都君情不忘。草▯常避客,头白近为郎。宦况思江上,乡心望海傍。闻君话山水,吾亦慕南方。寄徐太守塞鴈去,复尽燕台愁望春。十年同病客,万里各风尘。南国已碧草,清江空白苹。秋来有词赋,莫使怨骚人。阁内简张员外我在金门里,闻君▯琐闱。去天俱咫尺,瞻日共光辉。栁下宫官出,花边阁吏稀。晩来沙苑外,骑马欲同归。寄易内翰日日望长沙,忆君城栁斜,风尘愁燕雀,江海叹龙蛇。公子天边草,夫人庙口花。故乡杯酒罢,遥亦念京华。寺中斋居简崔内翰张侍御径雪草生,细林寒莺到稀,伤春懐二子,斋沐掩禅扉。石室栖金马,天花落绣衣。分明共朝市,鹓鹭不同飞。喜望之量移兼寄岭海投荒日,燕台望逺时。三年一消息,万里转相思。归鴈先知暖,惊乌尚绕枝。湘江催发棹,预报北来期。立秋日寄粹夫一叶悲,天地秋风泪万行。江河无日夜,边塞有烟霜。鴈鹄思髙起,龙蛇愿乆藏。蓬瀛何处涉,头白恨无梁。

寄家书一返滇中,使重嗟故里违,老亲遥在,念薄禄未能归。雨雪三冬,暗家书累月稀。泪缄灯下,发回鴈隔云飞。寄三子诗三子者,王康吕三子也。三子俱产之闗中,并见而同隠。西望兴懐,为诗寄之。鄠杜、终南、曲邠、岐渭北陲,水多龙卧处,山有鳯来时,星宿中宵动,风云万里移。沧江问灵劒,离合少人知。

大复集巻十九

译李生,北园里的亭台楼榭如今近来怎样?草径上仍有红药,柴门旁自然长着碧绿的藤萝。江湖上的归路很少,天地间的战场却很多。徒然想起张夫子,夜夜都曾在清酒樽前相过。雪中寄简给川甫。一场雪后,几枝花聚在空庭。寒意升起,迟来的风才停息。柔弱的花枝在初日下起舞,还保留着姿态。独自抱着朱弦瑟,有谁来赏玉树般的枝条?仙曹中有高雅的倡和,却没有送到凤凰池。寄给任司训。没有见到任公子,你飘飘然如同羁旅之客,苦苦吟咏。只有白发相伴,靠一樽清酒维持生计。这个闲散的官吏真像兼作隐士,荒僻的城池也不异于乡村。人世间那些好事之人,谁会来到广文先生的门下?冬至日寄给在汶上的望之。冬至这天,思念亲友,在帝乡题写书信。风云仍带着岁末的气色,梅花和柳树又恢复了年年芳华。白发之中思量出处进退,清酒樽旁不禁流泪。思念你在鲁城北面,汶水日日浩荡奔流。寄简给以道。久雨之中,我如文园客司马相如般羁旅,仍有汉代长卿的风流。苦苦吟咏而生出白发,因消渴病而盼望金茎承露。大雪覆盖黄精草,云气深处有赤石英。应早日寻访方外之士,服食药物使身体轻健。寄给空同子,问他在襄阳卜居之事。你已经在襄阳定下住宅了吗?那里的云山很美,依傍着谁来筑草堂?可怜王粲井边花开花落,习家池却使人留滞;面对江汉,不免悲伤,奔波中感叹岁月。空乘小舟遥遥惆怅远望,还没有到鹿门山相期的日子。雪中寄简给郑客。燕地的雪还未凝成花朵,萧萧然覆盖着浅沙。误把雪声听成梁苑竹声,便想乘木筏放舟楚江。霰粒聚集,含着风的气色;流云转动,映出日光。城中百万户人家,歌舞欢宴,不知醉倒的是哪一家。寄给钱水部。多情的钱水部,分别之后发出哀吟。相隔万里,在秋风中乘孤舟直到日暮。我的心如白沙般清白,官舍又远;沧海那边的故园更加遥远。惆怅地望着被隔开的佳期,殷勤地多次寄去音信。寄给王文熙。你南归那天,江湖之上泪流不止。凉风一夜之间吹来,秋月已经圆了几回。鸿雁急着寻找巢穴,雕与鹏各自迁飞。三年来遥望天边,徒然悬着一片思念之心。寄给顾华玉。词客往金陵而去,哪里料到岁月屡屡经过?彼此相思隔着秋水,惆怅遥望,只见暮云重重。清庙中弹奏朱弦瑟,华堂上唱起白纻歌。美好的声誉久已寂寞,不知你的高雅声调近来如何?寄简给都玄敬。故友日渐零落,只有都君不忘旧情。你常以著《玄》避客,头发已白,近来又做了郎官。想到江上的宦况,乡心便遥望海边。听说你谈论山水,我也仰慕南方。寄给徐太守。塞外的雁飞去了,又尽是我在燕台上忧愁等待春天。十年来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客人,相隔万里,各自奔波于风尘。南国已经长满碧草,清江上徒然漂着白蘋。秋来若有词赋,请不要使骚人徒然含怨。在阁内寄简给张员外。我在金门之内,听说你在琐闱当值。那里离天都很近,我们共同仰望日光而沐浴其辉。柳树下宫官走出,花边阁吏稀少。傍晚来到沙苑之外,想骑马与你一同归去。寄给易内翰。日日遥望长沙,想起你和城边斜柳。风尘中为燕雀般的琐事忧愁,江海间叹息龙蛇般的时势。公子远在天边的草泽,夫人在庙口的花影中。故乡的酒宴已经结束,遥想你也会思念京华。在寺中斋居,寄简给崔内翰、张侍御。小径上积雪未消,草木生长,细林中寒莺来得稀少。伤感春光,又怀念二位,沐浴斋戒后掩上禅门。石室中栖居着金马门的才士,天花飘落在绣衣之上。明明同在朝市之中,却不能像鹓鹭那样一同飞翔。欣喜望之得到量移,兼寄此诗。你被投弃到岭海荒远之地时,我在燕台遥望远方。三年才得到一次消息,相隔万里反而更加相思。归雁先知道天气转暖,受惊的乌鸦还在枝头盘旋。湘江催促船桨启程,预先传报你北归的日期。立秋日寄给粹夫。一叶飘落便令人悲秋,天地间秋风吹来,泪水仿佛流了万行。江河昼夜不停,边塞遍布烟霜。雁与鹄都想飞向高处,龙蛇却愿长久潜藏。蓬莱、瀛洲不知从哪里可以渡过,头发已白,只恨没有桥梁。寄家书。一返回滇中,使我再次叹息与故乡相违。老母亲远在故里,想到俸禄微薄,不能归去。雨雪交加的三个月里,家书暗中接连数月稀少。在灯下含泪封缄,寄回的头发却被阻隔,只能随雁飞过云层。寄给三个孩子的诗。所谓三个孩子,就是王、康、吕三人。他们三人都出生在关中,又曾一同相见并共同隐居。我向西遥望而生出感怀,写成诗寄给他们。鄠杜、终南、曲邠以及岐山、渭水以北的边陲,水中多有蛟龙潜卧之处,山中有凤凰来临之时。星宿在半夜移动,风云向万里之外迁移。面对沧江询问灵剑之事,其中的离合聚散很少有人知道。《大复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五首驾出九重▯武仗,万嵗羽林军,朝帝乘舆出行,天警跸闻,螭头蟠晓日,雉尾拂春云,伫望南郊气,遥连北斗文。大祀金榜星辰,幕瑶函海岳,编受禧同汉室,登禅异秦年,日抱龙旗,转天流羽盖,旋扬雄老陪从白首,赋甘泉。驾幸南海子铙音发,桂畤春狩,践兰区。水尽缇城合,山回帐殿孤。公卿随八骏,虎旅备三驱。如闻后车载,倘遇渭川夫。驾入地转瑶坛,逈天回,翠辇髙入城,传鼓吹,开殿引旌旄,佩委春池草,盘行上苑桃,九天灯烛里,齐拜衮龙袍。庆成宴汉主汾逰日,周王镐宴,时礼成,天地恊乐,奏凤凰仪,上殿承天语,登筵拜帝厘,载歌《天保颂》,还称《既醉》诗。皇陵陵阙皇灵閟,山河王气遥。万年龙虎抱,每夜鬼神朝。玉盌留天地,金灯照寂寥。如防翠华度,缥缈在青霄。内直阁院雨晴,初防风动绮疏。凤池通紫极,云阙过【一作逈】清虚。衮軄闻封事,军情见防书。非才叨侍从,徒望五云车。入直赋岂文园客,名惭骑省郎。闻鸡趋建礼,驻马望宫墙。风昼杨花色,烟春蕙草香。露盘天汉上,消渇意何长。晩出左掖洞门余积雪,御苑覆高霞。吏散层霄上,城行五凤斜。青回初霁,栁红动峭寒。花立马清沙外,空【一作宫】林集暮鸦。奉和严太史谒泰陵三首敬皇十八载,四海一,何安鼎成,弃万国弓,堕哭千官。白日园陵閟,秋云松栢寒。龙逰万嵗后,寂寞▯衣冠。二世切如云,望天摧格。帝功弥留,念诸将顾命,托三公玉几。星辰上▯宫,霜露中松楸。恸哭地,白日起悲风。三夜壑霜钟,杳秋岑玉殿扄繐帷,风淅淅,银海月防防,象衞朝羣帝,龙藏扈百灵,临门日呼召,天语旧臣聆。酬郭内翰上陵还诗帝遣朝陵,日暂辞供奉班。楸梧开玉殿,云雾宿春山。晩向松间散,晴从花下还。知君有佳句,传和五陵间。答潘都谏郊坛见遗之作羽卫天行路,龙帷御宿亭,璧坛流霁月,银阙动春星。谏猎心空赤,逢时鬓尚青。极知陪从地,瞻切五云停。殿试宿礼部,张子淳郎中署。奉和马、张二光禄,乔直阁诸公。东殿春朝,晩南宫夜宿。深锁闱,犹月色开閤;更松阴地逈,神仙接天髙。象纬临,诸君清庙作三叹,有余音。得顾华玉全州书,兼知望之消息。地北怜为别,天南真可哀。同时万里去,隔嵗一书来。水濶蛟龙出,山深杜若开。相思有词赋,愁絶并登台。

得朝信惟学书稍喜豺狼息,仍悲鸿鴈音。故人双尺素,遥比万黄金。水上春花树,城边秋竹林。天涯暮风雨,膓断北山吟。

得郑继之书郑生湖海去,髙兴渺难降。累月音书数,清秋涕泪双。天边登越峤,雪里渡吴江。万水千山暮,何时到尔邦?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明代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五首。皇帝出行。九重宫门前陈列玄武仪仗,万岁声中有羽林军。早朝拜帝时,皇帝乘舆出行,警跸之声传来。龙首仪仗盘绕在晓日之中,雉尾扇拂过春云。伫立遥望南郊的祥瑞之气,远远连接着北斗的文采。大祀。金榜上列着星辰,瑶函仿佛包容海岳。编年记载受福之事同于汉室,封禅却不同于秦年。太阳仿佛环抱龙旗,天上流转着羽盖。旋即,年老的扬雄陪从在侧,写下《甘泉赋》。皇帝幸临南海子。铙钹声响起,皇帝在桂畤举行春猎,踏入兰草芳区。水边尽头,红色城垣相合;山势回环,帐殿显得孤立。公卿跟随八骏,虎贲之旅准备好三面驱猎。仿佛听说后车将要载人,也许会遇到渭川的姜太公。皇帝进入宫中。瑶坛仿佛随大地转动,远天回旋;翠色车辇高高进入城中。传来鼓吹之声,殿门打开,引入旌旗。佩饰掠过春池的草,仪仗盘行于上苑的桃树之间。九天般的灯烛光中,群臣一齐向皇帝的龙袍拜礼。庆成宴。汉主曾有汾水之游,周王曾在镐京设宴;如今礼仪告成,天地和谐,奏起《凤凰仪》。登殿承受皇帝的言语,入席接受皇帝的福佑;歌唱《天保颂》,还称颂《既醉》之诗。皇陵。皇陵宫阙笼罩着皇灵的幽深神秘,山河间王者之气遥远绵延。万年之中龙虎环抱,每夜都有鬼神来朝。玉碗留存于天地之间,金灯照着寂寥。若仿佛有翠华车驾经过,缥缈地显现在青霄之上。内直。阁院雨过天晴,刚刚感到微风吹动绮窗。凤池通向紫极,云阙经过清虚之境。衮职之臣听到封事,军情见于边防文书。以我的才干本不配侍从,只能徒然遥望五彩祥云中的车驾。入直。我的辞赋哪里能比得上文园客司马相如,声名又惭愧不如骑省郎。听到鸡鸣便赶赴建礼门,停马遥望宫墙。白昼风中杨花呈现春色,春烟里蕙草散发香气。承露盘高悬在天河之上,消渴的愿望何等悠长。傍晚走出左掖门。洞门外还留着积雪,御苑上覆盖着高高的霞光。官吏散去,走上层霄;在城中行走,五凤楼斜映眼前。初晴之后青色回到天地,柳色在峭寒中转红。花树立在清沙之外,空林中聚集着暮鸦。奉和严太史拜谒泰陵三首。敬皇在位十八年,使四海归于一统。何等安定,却在鼎成之后离弃万国;弓坠之日,百官痛哭。白日在园陵中幽闭,秋云下松柏凄寒。真龙游逝于万岁之后,只有衣冠埋葬在寂寞之中。其二。世事迫切如云,仰望苍天,令人心摧。皇帝功业未竟便长久留滞,临终顾念诸位将领,把遗命托付给三公,靠近玉几。星辰升入玄宫,霜露落在松楸之间。大地上满是痛哭,白日里也刮起悲凉的风。其三。夜间山谷传来霜钟,秋日山岭幽深。玉殿关闭,垂下白色的帷幕;风声淅淅,银色的月海若隐若现。象征皇帝的仪卫朝向群帝,龙旗护卫着百神。来到宫门前,往日曾听见天子的召唤和对旧臣的言语。酬答郭内翰拜谒皇陵归来之作。皇帝派遣你朝拜皇陵,你暂时离开供奉班。楸树和梧桐掩映着玉殿,云雾停宿在春山。傍晚从松林间散步,天晴后从花下归来。知道你一定有佳句,愿它在五陵之间传诵唱和。答潘都谏《郊坛见遗之作》羽林卫士护卫着天子出行的道路,绣有龙纹的帷帐是御驾夜宿的亭舍;玉璧筑成的坛台流映着雨后初晴的月色,银饰的宫阙摇曳在春夜星光中。劝谏皇帝不要狩猎的心意依然赤诚,逢此盛时而鬓发还未斑白。深知这是陪从圣驾的地方,只能切切仰望停驻在五彩祥云间的天子。殿试期间住在礼部张子淳郎中的署舍,奉和马、张二位光禄以及乔直阁诸公的诗作。东殿的春日早朝,晚上又在南宫住宿。深宫重门紧锁,月色仍从开启的门扉照入;更深时松树的阴影投向幽远之地,仿佛神仙与高入云天之处相接。星象照临,诸位君子在清庙中作歌三叹,余音不绝。收到顾华玉寄自全州的书信,也得知了望之的消息。可怜我们相隔在地之北,分别实在令人悲哀;同时出发远行万里,隔了一年才有一封书信传来。水面辽阔,蛟龙出没;山林深处,杜若花开。彼此相思,只能寄托在词赋之中,愁苦至极,仿佛一同登上高台。收到朝信惟学的书信 稍稍欣慰豺狼已经平息,却仍为鸿雁般的音信难通而悲伤。故人寄来的两尺白绢书信,远胜过万两黄金。水边有春日花树,城边有秋日竹林。天涯暮色中风雨交加,令人对着北山吟咏而肝肠寸断。收到郑继之的书信 郑先生远游湖海之间,兴致高远,渺然难以压抑。接连数月音书屡次传来,清秋之中却不禁双泪长流。你在天边登上越地的高山,又在雪中渡过吴江。万水千山渐入暮色,不知何时才能到达你的乡邦?

得王子衡贑榆书万里一书劄,逾年传帝都。窜身天地逺,▯泪海云孤。栁送燕台骏,花留汉殿鳬。赤霄终道路,白发且江湖。次韵张郎中九日无菊九日,杯空绿;秋城菊未花。雨丛寒惨淡,风树晩欹斜。独客悲漂梗,佳人怨折麻。何时开烂熳,沽酒到君家。除夕和以道懐弟之作汝弟犹吾弟,君家更几家?情知思棣萼,愁与对椒花。酒罢防参逺,灯寒望斗斜。相怜谢池草,明日又春华。戴生在吾语,感秋思归诗,以慰留之二首。到日中,元节淹留,嵗渐防。而翁在异县,知汝苦思归。旅馆空弹铗,秋风未授衣。敝床还可宿,暂住莫相违。二二十年,方妙昻藏,见尔才,青云满霄汉,黄鹄尚徘徊,宝劒休轻试,家书莫屡开,百年深有望,吾道岂尘埃。答汝忠俱向沧江起,同懐魏阙情。乾坤尚戎马,我辈复簮缨。戢羽栖云閤,联翩入凤城。谁知荐贤内,今日忝齐名。夜过川甫日午诗相约,更深马独来。惭非问竒客,知是草▯才。月柝枫乌起,霜灯竹户开。因思髙李辈,词赋擅梁台。九月二十五日,防曹汝学侍御于麓堂,夜归遂过侍御宅。东阁留樽罢,西台夜过时,题诗倚骢马,换酒脱金▯。菊院霜天静,枫城海月迟。向来秋寺约,还许赴佳期。冬夜过饮戴时亮进士琴酒,杨云宅谈▯。静夜,真庭无旋马,地空有聚萤人。霜雾生阴井,风灯动夕邻。喧喧万车马,日出自红尘。徐子容见过三月三十日,燕京春兴凄,相过话逺别。此去忆深,栖江汉今,舟楫乾坤尚鼓鼙,风尘归未得,送汝万行啼。与王宗哲过访刘徳征,兼有所懐。天街并马过,零雨碧氛氲。王子真乘兴,刘郎雅好文。烛筵挥玉轸,风户袅罏薫。忽忆横箫客,遥遥隔彩云。端阳日过子容登瞻辰楼五日访南州,瞻辰上北楼。旌旗夹水殿,箫鼓送龙舟。沧海犹多难,佳辰但百忧。浮云暮南适,遥向楚江头。九日显灵宫宴集九日无风雨,賔朋更逺来。菊花催酩酊,仙侣得追陪。眺逈山河出,登髙殿阁开。携逰有诸妙,词赋岂吾才。登紫极阁层阁重重,丽丹梯袅袅,孤风云上紫极,气色览皇都苑。静芙蕖落,城喧鴈鹜呼。苍然见淮楚,乡思满平芜。侯郎中刘主事见过对菊菊树开初,烂轩窻坐晩晴。客非先有约,花亦太多情。霜艶娟娟静,风香细细生。天涯一杯酒,今夕对寒城。过君采次韵二首海内风尘隔,天边江汉流。昔牵春草梦,今并玉珂逰神骏元千里,仙人自十洲。惭随燕雀軰白发世间愁。二自君来此地,谓我颇同流,复往江湖去,宁忘霄汉逰龙蛇蟠海曲,鸿鴈向河洲。从此风波隔,长安日暮愁。世其宅夜集同君采作限难字冬夕,具盘餐,明灯坐,不寒。独怜竹叶盏,仍对菊花团。素月萦窻细,髙云傍苑残。美人江国去,惆怅采芳难。秋夕同萧执夫舍侄士饮把烛开尘榻,幽寻欵夜扉。寒城飒欲暮,风叶坐来稀。野兴林间竹,乡心楚上薇。萧条共杯酒,潦倒愧朝衣。除夕刘戸部宅画省开云幔,西堂对雪峰。一年惟此防,万里几相逢。守嵗亲灯火,朝天▯鼓镛。江湖有岐路,漂转叹萍踪。晩过以行伯兄难更见,爱弟复佳。名往日题诗客,黄昏驻马情。春星度北牖,暮【一作旧】雨到西城。膓断池塘草,东风亦自生。顾九和内翰约防花,城南寺病目不赴。不赴城南约,遥传寺里篇。防花吾未老,出郭偶无縁。簇马低春日,啼鸎隔彩烟。风沙开病眼,愁向艶阳天。逰郭氏山亭旧日追逰地,新年此度过。庭春归雪,篠洞古发烟萝。迟日登临倦,名园感慨多。风花骑马去,须放酒顔酡。九月四日刘子见过二首入閤,开尘榻,留尊对苑墙。杪秋余,暑湿髙树独风霜。嵗逼乡心甚,天增病骨凉。自怜情兴减,不比向来狂。二汝病稀相见,髙诗乆不开,侧思金石奏,喜挹蕙兰芬,细菊妍霜昼,繁砧乱朔云,萧萧秋日兴,对尔忆离羣。九月五日,与张、刘、崔三子约九日逰法藏寺,防刘尝约逰西山,竟寒盟,故云。未省重阳菊,谁邀我辈?防城南有塔寺,共拟集衣冠。云起登台,兴风追落防。懽此盟今夕定,莫似碧山寒。登塔二首古塔层城畔,秋毫万里防。登髙携赋客,落日眺长安。天地悬相抱,江山郁自盘。谁能絶顶上,不避北风寒。二塔廊徐暗转,不觉此身髙。月牖通天汉,风檐散海涛。望余秋色逺,登罢客心豪。去鴈休回首,防防一羽毛。访客鉴公房病客依栖地,石房钟磬深,清斋忘肉食,独宿见禅心。閤日斜,寒昼窻云下,夕隂吾居亦邻,并日为过西林。斋宿大兴隆寺叠雪,霾云磴,隂霞绚石房,沉冥通别理,宴息对焚香,暖色含初篠,迟烟散逺杨,斋心临暮景,属意向春阳。春日刘薛二子过林花寒,不拆城鴈日喧呼。壮觉风情减,春增旅兴孤。经过留翰墨,潦倒念江湖。未似髙阳侣,垂鞭向酒罏。再过▯明宫

译收到王子衡寄自赣榆的书信 相隔万里寄来一封书札,过了一年才传到帝都。逃身于天地尽头,远隔尘世,垂泪面对海上孤云。柳枝送别燕台的骏马,花朵留住汉宫的野鸭。终有一天还会通达青霄大道,暂且在江湖间顶着白发漂泊。次韵张郎中《九日无菊》重阳日,酒杯空空,杯中没有绿色的酒;秋城里的菊花还没有开放。雨中的花丛寒冷而惨淡,晚风里的树木倾斜摇曳。独自漂泊的客子悲叹如浮梗,佳人怨恨如折麻。何时菊花才能灿烂盛开,我好带着酒到你家中相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除夕和以道怀念弟弟的诗作 你的弟弟就像我的弟弟,你们家又有几家亲人呢?明知你思念兄弟,却只能对着椒花增添愁绪。酒宴结束后,担心参星已经西沉;灯火寒冷,望着斗星渐渐倾斜。彼此怜惜谢灵运池塘中的春草,明天又将迎来春花繁盛。戴生在我这里,我作诗感叹秋日、思念归乡,以此安慰并挽留他,共二首。到达中午时分,元节还滞留在这里,年岁渐渐过去。而你的父亲身在异县,知道你苦苦思念归乡。住在旅馆中徒然弹击剑柄,秋风已起,却还没有给你送来御寒衣服。破旧的床铺还可以暂时住宿,姑且住下,不要彼此违背心意。二 二十年后,才正当年少而气宇轩昂;看见你的才华,青云已经布满霄汉,然而黄鹄仍在徘徊。宝剑不要轻易试锋,家书也不要频频拆阅。百年功业深有希望,我辈所奉行的道义难道会蒙尘吗?答汝忠 我们都从沧江之地起身,同样怀有报效朝廷的心情。天地间战事尚未停息,我辈又身着簪缨入仕。收敛羽翼,暂栖于云阁;接连来到京城。谁知道在荐举贤才之中,今日我竟忝居与你齐名。夜间拜访川甫 中午约定以诗相会,夜深时我独自骑马前来。惭愧自己并非寻访奇士的客人,知道你却是能作《玄》文的才子。月下更鼓声起,枫树上的乌鸦惊飞;霜夜的灯火照着竹门。于是想起高适、李白一类人物,他们的词赋名擅梁台。九月二十五日,在麓堂防曹汝学侍御,夜归后便拜访侍御的宅邸。东阁中留下酒樽,宴饮已罢;西台夜间经过时,倚着青骢马题诗,脱下金龟换酒。菊花院落中霜天寂静,枫城上迟迟升起海边的月亮。先前约定在秋日寺院相会,希望还允许我赴此美好之约。冬夜拜访饮酒于进士戴时亮处 在杨云宅中弹琴饮酒,谈论玄理。寂静的夜里,庭院空旷得连马都无处回旋,地上只有聚集的萤火映照着人。霜雾从阴冷的井中升起,风中的灯火摇动,照见傍晚邻舍。白天喧闹的万乘车马,日出后自然又归入红尘。徐子容来访 三月三十日,燕京的春日兴致凄清,你来相访,我们谈起遥远的别离。此去之后,回想起来将更加深切;如今栖身江汉之间,舟楫往来之地仍有战鼓。身在风尘中未能归来,只能含泪送你,泪流万行。与王宗哲一同拜访刘德征,并有所感怀。我们并马走过天街,零落的细雨使碧色烟雾弥漫。王公子果然乘兴而来,刘郎向来雅好文章。酒席上对着烛火挥动玉制琴轸,风从门窗吹入,炉中香气袅袅。忽然想起那位横箫的客人,如今遥遥隔在彩云之外。端阳日拜访子容,登上瞻辰楼 五月初五访问南州,登上北楼仰望星辰。旌旗夹着水上宫殿,箫鼓声送着龙舟前行。沧海仍有许多灾难,这个美好节日反而充满百般忧愁。傍晚浮云向南飘去,遥遥飘向楚江之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重阳日在显灵宫宴饮聚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重阳日没有风雨,宾朋还从远方到来。菊花催人沉醉,得以陪伴仙侣同游。远望时山河尽收眼底,登高后殿阁豁然展开。携手游览有众多美妙之处,论写词赋哪里是我的才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登紫极阁 层层阁楼重重相接,华美的丹梯袅袅向上;独自乘风登上云端的紫极阁,俯览皇都苑囿的气象。寂静中荷花凋落,城中喧闹,雁鸭声声呼叫。苍茫之间望见淮楚之地,乡愁充满平野荒草。侯郎中、刘主事来访,共同对菊 菊树刚刚开放,灿烂地映照着轩窗,我们坐到晚晴时分。客人并没有预先约定,花儿却也显得格外多情。经霜的花色明艳而娟秀,静静开放;风中细细传来花香。身在天涯共饮一杯酒,今夜对着寒城相看。过访君采,次韵二首 海内隔着战乱风尘,天边江汉之水流淌。往昔牵引着春草般的梦,如今一同享受玉珂声中的游乐。神骏本来就能日行千里,仙人自居于十洲。惭愧自己混迹燕雀之辈,满头白发,承受世间忧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千里〕 二 自从你来到这里,曾说我与你颇为同道;如今你又要归往江湖,难道会忘记凌霄云汉间的游历?龙蛇盘曲在海湾,鸿雁飞向河洲。从此被风波阻隔,身在长安只能日日面对暮色发愁。在世其宅中夜间聚会,与君采同作,限用“难”字 冬夜备办盘中食物,点亮灯坐着,并不觉得寒冷。只是怜爱竹叶形的酒盏,仍然面对团团菊花。素月细细萦绕窗前,高云贴近残存的苑囿。美人已经远去江国,惆怅于再难采撷芳草。秋夜与萧执夫及舍侄士饮酒 举烛打开积尘的床榻,幽静地探访,轻叩夜里的门扉。寒城在飒飒秋声中将近黄昏,坐了一会儿,风中的树叶更稀疏了。野外的兴致寄托在林间翠竹,思乡之心寄托在楚地薇草。面对萧条景色共同饮酒,潦倒如此,实在有愧于身上的朝服。除夕在刘户部宅中 画省张开云纹帷幔,西堂正对着积雪的山峰。一年之中只有这一次相会,相隔万里又能几度重逢?守岁时亲近灯火,明日入朝等待鼓钟声。江湖之上道路分岔,漂泊辗转,不禁叹息自己如浮萍般的踪迹。傍晚拜访以行 长兄实在难以再次相见,爱弟又如此美好。往日题诗的客人,如今在黄昏时停马相对。春日星辰越过北窗,暮雨落到西城。池塘边的春草令人肠断,东风吹来,它们也依然自行滋长。顾九和内翰约我去赏花,我因在城南寺中眼病,未能赴约。没有赴城南之约,只能遥遥传去寺中的诗篇。赏花时我还没有老,却偶然因无缘而不能出城。马匹簇拥在春日低斜的阳光下,隔着彩色烟霭传来黄莺啼声。风沙吹开病眼,愁绪涌向明媚的春天。游郭氏山亭 这里是往日追游的地方,今年又一次经过。庭院里的春意随着雪融归来,竹林洞穴中古老的藤萝升起烟霭。春日渐长,登临已觉疲倦;名园之中,感慨却更多。乘马踏着风花离去,应该放开酒意,使脸色酡红。九月四日刘子来访二首 进入阁中,打开积尘的床榻,留下酒樽面对苑墙。深秋将尽,暑气和湿气残留在高树之间,只有秋风霜气独自来临。年岁逼近,更加重了乡心;天气转凉,也使病弱的身体增添寒意。自怜情怀兴致已经减退,不再像从前那样狂放。二 你生病以后,我们难得相见;你高妙的诗篇也久未开启阅读。侧耳思听如金石般的乐声,欣喜地承受蕙兰般的芬芳。细小的菊花在霜日中妍丽,繁密的捣衣声扰乱了北方的云层。萧萧秋日引发兴致,面对你又想起离群远别。九月五日,与张、刘、崔三位相约重阳游法藏寺。因为刘氏曾经约游西山却最终背弃约定,所以这样说。还不知道重阳的菊花如何,谁来邀请我们这些人呢?听说城南有塔寺,大家共同约定聚集衣冠。云气升起时登台,乘兴追逐落日。庆幸今晚终于定下这个盟约,不要像碧山那样使人因爽约而寒心。登塔二首 古塔坐落在层层城郭旁,秋日清气使万里景物如在眼前。登高时带着作赋的客人,夕阳下远眺长安。天地悬空相抱,江山郁然盘曲。谁能登上最高处,不避北风的寒冷?二 塔廊曲折,渐渐转入昏暗,不知不觉间身体已经登得很高。月光从窗牖通向银河,风吹过檐角,如同散开海涛。放眼望去,余下的秋色延伸到远方;登临结束后,客子的心胸豪迈。南飞的雁啊,不必回头,愿留下这一片羽毛。访客于鉴公房 病中的客人寄居在这里,石屋深处传来钟磬声。清静斋戒,忘却了肉食;独自住宿,体会到禅寂之心。阁中日影西斜,寒日里窗外云气低垂。傍晚的阴气笼罩,我的居处也在附近,于是接连几日来到西林。斋戒住宿于大兴隆寺 层层积雪覆盖着被霾云遮蔽的石阶,阴暗的霞光映照着石屋。沉入幽冥之境,通达与尘世不同的道理;安然休息,面对焚烧的香火。初生竹子的嫩色含在暖意中,迟迟升起的烟霭散向远处的杨树。以斋戒之心面对暮色,把心意寄托在将临的春日阳光上。春日刘、薛二位来访 林间花朵受寒,尚未开放;城中雁声在春日里喧闹。壮年时的豪情已觉减退,春天反而增添了旅途中的孤独兴致。经过这里留下翰墨,潦倒之中又想到江湖。还不如做一个高阳酒徒,垂下马鞭走向酒炉。再次经过玄明宫

朔海风云变,▯宫日月移。登临逼九日,揺落倍前时。翠竹寒虚寝,荒藤蔓曲池。重防石椁地,徒有雍门悲。九日登仁寿寺后山石閤淩香岫,凭髙烟雾开人疑送酒客,地即望乡台。鴈度桑干去,云从碣石来鱼龙瀚海北,万古一悲哀。十月望夜刘薛二子过对月院寒冬月白,城夜海云收。上客扳兰省,清光近凤楼。闗山一北望,河汉逈西流。未见乘槎使,迢迢上斗牛。九日登慈恩寺閤三首不到慈恩乆今来九日。期天寒,鸿鴈少;秋晩菊花迟。揺落悲风雨,登临感嵗时。牛山何处是?异代独兴思。二地幽,人迹少。僧至,扫莓苔。閤逈,湖光入。林昏,雨色来。登台,怜作客。入赋,耻非才。何事,临佳节?秋懐,未肯开。三莫引凭髙,目苍茫,海色遥,秋空波弥弥,寒日树萧萧,闗塞俱揺落,音书乆寂寥,天涯有兄弟,犹滞楚江桡。自滇蜀归李户部马舍人见访官舍扫莓苔,故人尊始开。相违频问讯,乍见各徘徊。瘴疠一身在,风尘万里来。欲询滇蜀胜,惭愧子长才。雨中过李真人方丈二首胜地岂常得,幽盟难重寻。清晨驱马出,聊此息尘心。鸣磬秋堂湿,然灯古殿深。吹箫爱仙侣,缥缈隔珠林。二层台暮云外,寂寂羽人居。积雨堦除静,含风殿閤虚。洞中留白日,窻下写丹书。即此观幽逸,能令世虑疎。早入宣武门蔼蔼名都,防鹓鸿共接翺。金貂万户客,铁骑五陵豪。夹道红尘满,千门白日髙。寂寥杨子宅,随分守蓬蒿。望海登髙望逺,海万里一长吟。岛屿迎寒日,波涛带夕【一作积】隂。岂无乘筏叹,亦有钓鳌心。去去从吾好,三山烟雾深。中秋夜集吕给事宅银汉髙秋,露严城月色隂。美人今夜酒,逰子故乡心。乌鹊江边去,蛟龙海上吟。汉宫楼殿逈,莫使暮寒侵。与韩汝庆行归长安望月中秋髙宴,防客散。向长安,皓月千门里,青天并马。防明添花蘂,乱隂益栁条繁。怅望髙云上,何由振羽翰?晩过周进士言别闻琴朱弦乆寂寞,此夜拭瑶琴。坐对燕京酒,同悲楚客吟。城髙下木叶,楼逈上秋参。别后清江夜,遥思絶代音。与孙世其过张秀才长夏稀朝谒,相邀此地同。占晴行苑外,避暑出城中。翠篠含风静,苍波暎日空。因思共童冠,归咏舞雩风。与孙戴张三子纳凉薄暮携三子追凉,步短宵水边,低出月,楼上忽横箫。乆露花沾湿,防风竹动揺。醉歌聊永夕,坐待紫宸朝。避暑存上人方丈燕地炎蒸,月西林大道傍,上方留避暑。长日坐焚香,细竹轩窻静,髙云殿閤凉。何时更乘月过宿賛公房?出逰功徳寺昔闻功徳寺,今出帝城西。晩日丹梯近,秋天翠巘齐。荷衰犹【一作斜】映水,树古曲盘堤。十里经行地,清沙送马蹄。宿淇公方丈落日罢登临,禅房秋坐深。不妨留枕簟,聊得谢冠簮楼閤湖天影,松萝洞月隂。明朝又朝市,回忆碧山岑。天坛沈道士观中夏日,天坛上登临,傍九霄,川原一以眺,楼观郁苕嶤,洞口逢丹侣,花间醉碧箫,清沙日色尽,翻恨马蹄遥。张子纯宅对月长安今夜月,留客此堂开。影落清樽里,光从玉殿来。苑花添怅望,邻笛助悲哀。幸接仙郎饮,髙歌愧尔才。病居田给事中夜过卧疾春,天暮相寻客,夜幽剧谈,翻愈病,沉醉忽忘忧。西月低临牖,明星逺动楼。防君上马去,犹使兴情留。春雪诸翰林见过二首正月,燕京雪飞,花落满筵,辉辉映旭日,脉脉向春天。苑草寒犹细,宫云晩更鲜。中原有戎马,何日凯歌旋?二冉冉烟城袅,飘飘苑雪。过人稀,春夜静。花剧暮,寒多。置酒邀金马,开轩对玉柯。阳春有髙调,莫惜为予歌。酬卢侍御见访有作用韵柱史事沉防,行骢到我亭。数章天北极,只字斗南星。坐乆莺初唤,吟余草更青。朱弦山水调,凄切为君停。同张仲修再过刘子刘家好兄弟,邻近苑西楼。数有花辰防,兼成月夜逰。留徐还下榻,访戴不回舟。况接张公子诗,轻万户侯。过田郎晩就田郎饮,髙歌坐此庭。炎天忽云雨,西日更雷霆。席傍檐花湿,窻临苑树青。相过恋朋好,常得慰飘零。同崔太史、张侍御饮周都阃亭子。公主山亭在,元戎小队回。碧沙霑细雨,白日映轻雷。已并花边骏,难孤竹下杯。良宵可乘兴,归骑【一作莲漏】莫频催。郭氏园亭汉苑清霄近,名园不出城。曲穿阴洞,入危傍峭岩。行賔客冠簮盛,公侯甲第荣。日斜登览罢,怅望有余情。过孙世其时有警报一自来京邑,常时过尔,吟飘零,叹往昔,留滞到于今,各有江乡思,兼之边塞心,明星罢,击柝怅望,北城隂。过逺夫堂上炎天逈,明灯夕坐,深相逢,浊酒醉,独怅白头吟。苑栁通西内,边烽起北岑。此时对迁客,何意复冠簮。出阁过勤甫省中竹垣通左掖,花省接仙郎。并坐停杯晩,髙谈巻幔凉。水隂沉绀殿,山影落雕墙。愧我同朝客,传君寡和章。立秋日,吕景二内翰、吕田二黄门见访。

译朔方海边的风云发生变幻,玄明宫中日月也似乎迁移。登临之时逼近九日,草木摇落比从前更加明显。翠竹环绕着寒冷空虚的寝处,荒藤蔓延到曲折的池塘。重来面对石椁所在之地,徒然生出雍门周般的悲哀。重阳日登仁寿寺后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石阁凌驾在飘着香气的山峰之上,凭高远望,烟雾散开。人们以为这里是送酒给陶渊明的地方,也正是可以望乡的高台。雁群飞过桑干河向远方而去,云气从碣石山飘来。瀚海以北有鱼龙出没,万古以来都令人感到悲哀。十月十五夜刘、薛二位来访,共同对月 庭院寒冷,冬月洁白;城中夜色里海上云气已经收尽。贵客登临兰省,清朗月光仿佛靠近凤楼。向北望去是关山,银河遥遥向西流去。还没有见到乘槎而来的使者,路途迢迢直上斗牛之间。九日登慈恩寺阁三首 已经很久没有到慈恩寺,今日正逢九日。天气寒冷,鸿雁稀少;深秋将尽,菊花开得迟缓。草木摇落,风雨使人悲伤;登临远望,又感慨岁月流逝。牛山究竟在什么地方?面对异代之人,独自生出兴亡之思。二 地方幽静,人迹稀少;僧人来到,扫除莓苔。楼阁高远,湖光照入;树林昏暗,雨色袭来。登上高台,怜惜自己只是漂泊的客人;进入诗赋之境,又惭愧自己没有才华。为什么偏偏在这美好节日登临?秋日的情怀始终不肯舒展开来。三 不要引我登高远望,眼前一片苍茫;海色遥远,秋空中水波绵延;寒日下树木萧瑟。关塞一同凋零,音书长久寂寥。天涯尚有兄弟,只是仍然滞留在楚江舟中。自滇、蜀归来,李户部、马舍人来访 官舍中扫除莓苔,老朋友来了才打开酒樽。彼此分别后频频问候,初次相见时反而各自徘徊。瘴疠之气还留在身上,历经万里风尘归来。想要询问滇、蜀的胜景,却惭愧自己没有司马相如子长那样的才华。雨中拜访李真人方丈二首 这样的胜地哪里能够常来,幽静的盟约也难以再次寻访。清晨驱马出门,姑且在这里安顿尘世之心。秋日堂中湿润,磬声响起;古老殿宇深处点燃灯火。喜爱吹箫的仙侣,缥缈地隔在珠林之外。二 层台高出暮云之外,寂静处是羽人的居所。连日积雨,台阶庭院一片安静;殿阁空旷,含着风意。洞中仿佛留住白昼,窗下抄写着丹书。仅仅在这里观赏幽静闲逸的景致,就能使世俗的忧虑变得疏淡。早入宣武门 名都气象盛大,鹓鸟鸿雁般的群贤共同展翅翱翔。佩金貂的贵客遍布万户,骑铁骑的五陵豪杰纵横而来。道路两旁红尘弥漫,千门万户上空白日高悬。杨子云宅舍如今寂寥,只好安分守着蓬蒿。望海 登高远望,面对万里大海长声吟咏。岛屿迎着寒日,波涛带着傍晚的阴云。难道没有乘筏远游的感叹,也有垂钓巨鳌的心愿。去吧,去吧,任从我的爱好;三山深处烟雾迷蒙。中秋夜在吕给事宅中聚会 秋高时银河高悬,露水浓重,城中月色深沉。美人今夜饮酒,游子却怀着故乡之心。乌鹊飞向江边,蛟龙在海上吟啸。汉宫楼殿遥远高耸,不要让暮寒侵入其中。与韩汝庆同行归长安,途中望月 中秋举行盛大宴会,宾客即将散去。面向长安,皓月照遍千门,我们并马行在青天之下。天将明时花蕊更添光彩,纷乱的月影使柳条显得更加繁茂。惆怅地仰望高云之上,又凭什么振翅高飞?傍晚拜访周进士话别,听他弹琴 朱弦已经寂寞很久,今夜才擦拭瑶琴。相对坐着饮燕京酒,一同为楚客的吟咏悲伤。高城下落木纷纷,遥远楼台上秋日参星升起。分别以后,在清江之夜,我将遥遥思念这绝世的琴声。与孙世其一同拜访张秀才 盛夏时很少上朝拜谒,彼此相邀一同来到这里。趁天晴走到苑囿之外,出城以躲避暑热。翠竹含风而静,苍色水波映着日光,显得空明。于是想起与童冠少年们同游,在舞雩台上迎风咏歌。与孙、戴、张三位纳凉 傍晚携三位友人追逐凉意,沿着短短的夜路走到水边。低垂的月亮升起,楼上忽然传来横箫声。露水久凝,花朵被沾湿;风起时竹子摇动。醉中放声歌唱,姑且度过长夜;坐着等待紫宸殿早朝。到存上人方丈避暑 燕地暑热蒸腾,月亮已经移到西林大道旁;我到上方寺院留下来避暑。白日漫长,坐着焚香;细竹映着轩窗,环境寂静;高云笼罩殿阁,格外清凉。什么时候才能再趁月色到赞公房中住宿?出游功德寺 从前曾听说功德寺,今日才出帝城向西来到这里。傍晚的阳光照近丹梯,秋日天空下翠色山峰整齐排列。荷花虽已衰败,仍斜映在水中;古树曲折盘绕着堤岸。十里路上一路行走,清沙送着马蹄声。住宿于淇公方丈 夕阳落下,登临结束;在秋日深处坐于禅房。不妨留下枕席,姑且得以辞别冠簪的仕途。楼阁映着湖天之影,松萝笼罩洞中的月色。明天又要回到朝廷和城市,回想起来仍会思念碧山的峰岑。在天坛沈道士观中 夏日登临天坛,仿佛靠近九霄;放眼眺望,川原尽收眼底。楼观高耸繁盛,洞口遇到炼丹的仙侣,花间醉听碧色玉箫。清沙在日光下铺尽,反而遗憾马蹄离这里太远。在张子纯宅中对月 今夜长安的月色明亮,因此留客在这厅堂中开怀。月影落入清酒樽里,月光仿佛从玉殿而来。苑中花朵更添惆怅的远望,邻家笛声助长悲哀。幸而得以陪仙郎饮酒,高声歌唱,惭愧不如你的才华。卧病时田给事中夜间来访 我在春日卧病,天晚时客人来相寻;夜色幽深,畅谈反而使病情好转,沉醉之后忽然忘却忧愁。西边的月亮低低照临窗户,明星在远处映动楼台。等到你上马离去,仍使我的兴致和情怀留在这里。春雪时诸位翰林来访二首 正月里,燕京雪花飞舞,花瓣落满筵席;雪光映着旭日熠熠生辉,含情脉脉地迎向春天。苑中草木受寒仍然纤细,宫中云气到了傍晚更加鲜明。中原仍有战马奔腾,何日才能奏凯歌归来?二 袅袅烟雾缠绕着城郭,飘飘雪花落入苑中。经过这里的人很少,春夜一片寂静;花色到了傍晚更加浓艳,寒意也更加深重。摆下酒席邀请金马门的宾客,打开轩窗面对玉树般的枝干。阳春有高雅的曲调,请不要吝惜为我歌唱。酬答卢侍御来访,并依其用韵作诗 柱史承担着沉重的职责,骑着青骢马来到我的亭舍。数篇文章如同来自天北极,片言只字也胜过斗南星。坐了很久,黄莺才开始啼叫;吟咏之后,草色更加青翠。面对山水之调,我弹起朱弦,为你停留并奏出凄切的乐声。与张仲修再次拜访刘子 刘家兄弟情谊深厚,住处靠近苑囿西边的楼阁。多次在花朝节相会,也共同成就月夜游赏。挽留徐生,他还下来住宿;访戴逵,即使乘舟也不回去。何况又得到张公子的诗作,连万户侯的富贵都可以轻视。拜访田郎 傍晚到田郎那里饮酒,高声歌唱,坐在这庭院中。炎热的天气忽然下起云雨,西斜的太阳下又响起雷霆。席子旁檐花被雨打湿,窗前苑中树木一片青翠。彼此来往,是因为眷恋朋友的情谊,也常能借此慰藉漂泊零落之身。同崔太史、张侍御在周都阃的亭子里饮酒。公主山的亭子还在,元戎率领的小队已经回来了。碧绿的沙岸沾着细雨,白日映照着轻雷。已经和花边的骏马相伴,怎能独自辜负竹下的酒杯?美好的夜晚正可乘兴游赏,归骑和莲漏都不要频频催促。郭氏园亭。汉苑仿佛靠近清远的高空,名园却不出城郭。曲折的小路穿过阴暗的洞穴,进入险峻之处,靠近陡峭的岩石。行走其间,宾客冠簪华盛,公侯的宅第显赫荣耀。太阳西斜,登临游览结束,惆怅远望,心中仍有余情。经过孙世其住所,当时正有警报。自从来到京城,常常经过你这里;吟咏漂泊,感叹往昔,滞留至今。我们各自都有思念江乡之情,又兼有边塞之忧。直到明星隐没、击柝声停止,仍惆怅地遥望北城的阴影。经过远夫处。厅堂之上,炎天显得遥远;夜里对着明灯而坐,深深感叹相逢,饮浊酒而醉,独自为白头吟咏而惆怅。苑中的柳树通向西内,边地的烽火在北山岗升起。此时面对被贬谪的客人,哪里还有心思再去追求冠簪仕进?出阁后经过勤甫的省中。竹篱通向左掖,花木掩映的省署连接着仙郎。我们并坐到傍晚才停杯,高谈阔论,卷起帷幔后倍觉清凉。水边的阴影沉在绀色宫殿旁,山影落在雕饰的墙上。惭愧我也是同朝之客,却只能传诵你的诗章,少有和作。立秋日,吕景、吕田两位内翰和吕、田两位黄门来访。

高城下,一叶亭榭,已萧踈。河汉生秋早,星辰动夜虚。玉珂停騕褭,金砚落蟾蜍。俱是文章伯,相防我不如。再逰郭氏园亭二首仲夏一到,此主人开水亭,园林再驻,马台榭已流萤,细竹揺风牖,孤云度石屏,停杯更暮雨,何限北崖青。二日暮,北亭上,怅然秋望,深碧山,聊拄杖,沧海未抽簮,苑上开云閤,窻中叠雾岑,长安足尘土,常过此登临。过显灵宫不到▯宫乆桃源更此行行知瑶水近坐望赤霄平洞草秋先长坛云昼自生双双玉箫发风引度仙城

大复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一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一首十四夜对月集陶良伯陶令堂中月,深更酒为携,金波流未满,白露逈含凄,鸿鴈秋江,北芙蓉汉苑西,一杯同怅望,万里各覊栖。十六夜月集侯汝立秋月尚不减,客堂清宴阑,把杯看玉▯,驻马簇金鞍,渐觉嵗时暮,况惊关塞寒,霜笳中夜发,叶落满长安。夜集勤甫宅时秉衡至同乡躭宴,集浮嵗,感飘零,况复故人至,相邀明月亭。琴清,繁玉露,坐乆宻秋星。从此兾佳贶,无忘瑶草青。同崔子钟过董文玉宅崔生亭伯,兴董子仲舒,才不为相邻近,那能数往来?霜天留把菊,风槛促行杯。尚忆秋参落,酣歌送我回。十月四日过良伯古堂秋色暮,霜昼静,烟沙邻并常杯酒,寒天尚菊花,流云行苑细,返景抱檐斜,只鴈南翻去,飘飘各念家。夜集世其次戴子韵醴酒,燕京夕,朱弦楚客,心情亲不觉醉,慷慨岂忘吟?哀柝霜天逈,藂篁雪馆深。江湘旧行地,何日更南寻?正月四日,同子纯过刘汝忠,次韵二首。并辔来仙第,深杯好共挥。逺天初夜色,新月更春辉。灯夕看相近,花时防莫稀。云霄望羽翼,真喜接髙飞。二邂逅怜新嵗,朱弦为客挥。春风归栁色,月夕助灯辉。歌酒三人共,乾坤一笑稀。看君俱妙思,操翰忽如飞。顾以行诸客见访次韵海内朋簮盍,天涯意气亲。雪峰斜暮景,霜草劲寒春。客夕留尊久,仙曹染翰新。诸君千里骏,霄汉逈风神。人日斋居过王徳徴斋居春昼,防独过子云亭。雨雪逢人日,江湖问客星。望来花渐发,愁剧栁还青。更话东归棹,遥遥海思停。立春管汝济见过次韵胜日,髙人过蓬门,气色新。青榆初改嵗,白卜共尝春。鼓吹阗京邑,楼台接汉津。扳留慨时序,晤语觉情亲。寺中张子言自浙来话石阁晴云,抱花宫夕漏,催我逰天姥。梦尔向海门廻,日月双龙劒,乾坤一酒杯。山中问百草,早晩拆春雷。夜过刘以道兄弟风灯悬岸舘,竹色静春沙。山水停湘瑟,池塘到谢家。雪融花尚细,烟袅栁初斜。对酌情亲夜,能无恋物华。过城南寺出城,春渐近。到寺,日犹髙。野望増楼閤,沙行散竹桃。

译高城之下,一叶亭榭已经显得萧疏。银河早早泛起秋意,星辰在空寂的夜色中闪动。玉珂声中,騕褭马停在这里;金砚旁,蟾蜍形的滴水器落下墨汁。诸位都是文章名家,彼此相看,便觉得我实在比不上。再游郭氏园亭二首。仲夏时节再到这里,主人打开水亭,园林中再次停留。马台榭间已经有流萤,细竹在风中摇动着窗牖,孤云飘过石屏。停杯时又遇暮雨,北崖的青色何其无边。第二首。日暮时分,在北亭上惆怅地望秋。面对深碧的山色,姑且扶杖而立;沧海未能使我拔簪归隐。苑上云气在楼阁间展开,窗中重叠着雾霭笼罩的山峰。长安尘土太多,我却常常来这里登临。经过显灵宫。很久没有到玄宫了,桃源般的地方,今日又来此一行。行走间知道瑶水已近,坐望赤霄,天地显得平展。洞中的草在秋日已先长起,坛上的云白天自然生成。双双玉箫声响起,风把它们吹过仙城。《大复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一,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一首。十四夜对月,邀集陶良伯。陶令堂中的月色,深夜仍携酒而来。金色的月光尚未流满,遥远的白露含着凄清。鸿雁飞过秋江之北,芙蓉开在汉苑之西。我们共饮一杯而同样惆怅远望,相隔万里各自羁旅栖身。十六夜赏月,邀集侯汝立。秋月仍然明亮,客堂中的清雅宴饮将尽。举杯观看玉兔,停马整理金鞍。渐渐觉得岁时将暮,更何况惊觉关塞已经寒冷。半夜里霜笳吹响,落叶铺满长安。夜间聚集在勤甫宅中,当时秉衡也到了。同乡相聚沉溺于宴饮,聚会中感叹岁月浮过、身世漂零;何况故人又来,于是相邀同登明月亭。琴声清越,玉露繁密;坐了很久,秋星也显得密集。从今以后希望得到美好的赐予,不要忘记那青翠的瑶草。同崔子钟经过董文玉宅。崔生字亭伯,董子如董仲舒;才华本来不相邻近,哪里能够多次往来?霜天里留下来共同持菊,风吹栏槛,催促着举杯。还记得秋参将落之时,纵情高歌送我回去。十月四日经过良伯处。古堂秋色已晚,霜天白昼寂静,烟沙连接不断,常常共饮杯酒。寒天里菊花还在开放,流云细细掠过苑中,返照斜抱着屋檐。只见一只大雁向南翻飞而去,彼此都飘然思念故乡。夜间聚集在世其处,依戴子韵作诗。燕京的夜晚有醴酒,楚客拨动朱弦。心情亲近,不知不觉便醉了;如此慷慨,难道能忘记吟诗?凄哀的柝声传入高远的霜天,丛生的竹林使雪中的馆舍更显幽深。江湘是我从前行走之地,何时才能再次向南寻访?正月四日,同子纯经过刘汝忠处,依韵作二首。我们并马来到仙人的宅第,深深举杯,尽情共饮。远天刚刚染上夜色,新月更增添春日光辉。灯节之夜相看相近,花开之时切莫疏远。遥望云霄中的羽翼,真为能够接近高飞者而欢喜。第二首。新年偶然相逢,怜惜这番相遇;楚客拨动朱弦,为客人助兴。春风吹回柳树的颜色,月夜又增添灯火的光辉。三人共同歌唱饮酒,天地之间这样的一笑实在难得。看你们都富有奇妙的构思,提笔写作忽然如飞。顾以行和诸位客人来访,依韵作诗。海内的朋友们聚集在一起,天涯相隔而意气仍亲近。雪峰斜映暮色,霜草在寒春中坚劲。客居的夜晚久久留客饮酒,仙曹中的新作染翰而成。诸位如千里骏马,风神高远,直上霄汉。人日斋居,经过王德徴处。春日斋居,正怕独自经过子云亭。雨雪之中逢人日,向客人询问江湖上的消息。远远望去,花朵渐渐开放,愁情太重,柳树却依旧青翠。还要谈起向东归去的船,遥远的海上乡思暂且停留。立春时管汝济来访,依韵作诗。美好的日子里,高人来到蓬门,气色焕然一新。青榆树刚刚换了年岁,我们共同品尝春日的白萝卜。京城鼓吹声喧阗,楼台连接着汉津。挽留之中感慨时序,彼此会面交谈,更觉情意亲切。寺中张子言从浙江来,谈及往事。石阁上晴云环抱,花宫中的暮漏催促我游天姥。梦见你从海门回返,日月如双龙之剑,乾坤不过一杯酒。在山中询问百草,早晚将听到春雷使它们萌发。夜间经过刘以道兄弟处。风灯悬在岸边馆舍,竹色映着寂静的春沙。山水之间仿佛停止了湘瑟之声,池塘又到了谢家。雪已融化,花朵还很细小;烟气袅袅,柳枝刚刚斜垂。相对饮酒的夜晚情意亲切,怎能不留恋这春日的美景?经过城南寺。出城时,春天渐渐临近;到达寺中,太阳还很高。野外远望,楼阁更多了;沿沙路行走,竹子和桃花散布其间。官

吏情双白鸟,世故一青袍。苦被微名系乾坤,无地逃。过以道喜,其弟以正至,限韵得衣字。羙人今夕酒行子,暮春衣常念贤兄弟。经年望尔归,喜占乌鹊噪,愁慰▯鸰飞。谑浪相逢地,银缸照益辉。出逰城南寺楼閤倚清沙,春寻【一作深】景未斜,聴莺到竹院,并马入桃花,不倦登山屐,犹迟泛海槎,芳樽烂熳倒,吾醉亦忘家。王夀夫过分韵得吾字自别君昆弟,同逰独愧吾,十年常道路,万里各江湖。乍见形容异,相思梦寐俱。向来飞动意,执手五云衢。清明日同诸友逰城南寺风昼人逰少,沙郊马并行。穿花寻野寺,冐雨出春城。骨肉新伤涙,賔朋逺至情。天邉有芳草,故向客愁生。子纯邀过东卿朝回闻折简,骑马过西隣,把酒对今雨,看花逢故人。云隂初薄暮,莺啭尚余春。向日江湖梦,飘零见尔频。亮公房雨后夕宿西林院,萧萧竹树分风雷,廻骤雨,星月度微云,妄色空中灭,名香静处闻。早知禅可托,未忍去人羣城东泛舟水郭移尊宴,沙原列骑停。岸开平放舸,林转曲通亭。雨意云垂白,风情栁送青。衣冠夕临泛,东望极沧溟。懐麓堂集,将逰东园,以风雨遂止。二首仲夏隂晴半,林塘水石隈。窻云开逺色,檐日度轻雷。雨阻东山屐,天留北海杯。门墙接苑树,长昼得迟廻。二东圃春余,丽西亭昼不哗。雨来留聴竹,风起罢看花。堂是裴公野庄,仍李相家庭。堦有碧草,早见茁兰芽。李川甫戴时亮过访岂是髙人室?能劳二妙来。炎天雷雨,豁深院郁蒸。开改席,因风树留尊。对晩苔,髙吟俱感激。琴罢转余哀。暮雨刘以正过饮骤雨暮不止,轰雷昨夜奔。炎蒸三伏,破风雾二仪昏。欵客深投辖,寛愁细倒尊。秦川与楚塞,留滞两乡魂。鉴上人房访太和兄饮雷雨思,炎月尘沙苦。冀方乆▯,河朔饮今醉。雪山乡萝月揺丹牖,松云抱石堂。怜君依宿地,棊簟转清凉。同川甫寺中避暑偶到清凉地,畨思苦热。哀水堂▯蓞,折风殿薜萝开。逃暑无三伏,慿虚有一台。西山昼雷雨,不见洗天来。同李川甫邹子家过张子言舍白昼风雷过,城波静,碧沙湿,云翻抱暑,西日半笼花。元礼舟堪并,邹阳赋更嘉,同逰仲蔚宅,杯酒重年华。访子容自荆州使回二首使节荆门返,文章楚郡传。防云神女赋,斑竹帝妃篇。吊古南逰日,忧时北上年。停杯问世事,转眼防回迁。二下马逢今雨,东堂覔旧醅。入秋翻暑湿,过午复云雷。花已经年放,人今万里廻。世情吾懒道,但饮莫停杯。雨中,刘汝忠过,对棊,观诗,谈边事,作。城晩客居静边,秋代马多,黑云浮日,动白雨映天,过谢傅惟棊局,刘琨只啸歌,异时安见汝谈笑却干戈。中秋十三日子容楼

译场事务如两只白鸟,世间故旧如一袭青袍。可悲的是被微薄的名声系缚于天地之间,无处逃脱。经过以道处表示庆贺,他的弟弟以正也到了,限“衣”字韵。今晚美人相伴饮酒,正值暮春穿衣之时,常常思念贤良的兄弟。经年盼望你归来,喜悦仿佛占卜得乌鹊报喜,忧愁却又像鹡鸰飞散。我们在嬉笑戏谑中相逢,银灯照耀得更加明亮。出游城南寺。楼阁倚着清净的沙岸,趁春天寻访,景色尚未西斜。听着黄莺来到竹院,并马进入桃花之中。不厌倦登山木屐,仍迟迟不愿乘海上木筏归去。芳香的酒樽尽情倾倒,我醉了,也忘记了家。王寿夫来访,分韵得“吾”字。自从与你们兄弟分别后,同游之中只有我感到惭愧。十年来常在道路上奔波,万里之外各自漂泊江湖。乍一见面,容貌已经不同;彼此相思,却都出现在梦中。往日那种飞扬奋发的心意又涌起,我们携手走在五云衢上。清明日同诸位朋友游城南寺。有风的白昼游人很少,沙郊上马匹并行。穿过花丛寻找野寺,冒雨走出春日的城郭。骨肉亲人新近去世,泪水未干;宾朋从远方来,情意深厚。天边有芳草,故意触发客中的愁情。子纯邀请我到东卿处。早朝回来听说你递来书简,便骑马经过西邻。把酒面对这场及时雨,看花时又遇见故人。云影在薄暮初起,黄莺鸣啭,春意尚未消尽。往日江湖上的梦,如今在漂泊中频频见到你。亮公房中雨后。傍晚住宿在西林院,竹树萧萧,分隔出风雷般的声响;骤雨回旋而来,星月穿过淡淡的云层。妄念之色在空中消灭,幽静处闻到名香。早知禅境可以寄托身心,只是还不忍离开人群。城东泛舟。在水边城郭移动酒席设宴,沙原上排列的骑马者停了下来。岸边开阔,平缓处放下船只;树林转折,曲径通向亭子。雨意使云层低垂而泛白,风吹柳树送来青色。傍晚,衣冠之士来到水上泛舟,向东远望,直到苍茫海天。仲夏时阴晴相半,林木池塘环绕着水石曲隈。窗外云开,显出远处的景色;檐边阳光掠过,伴着轻雷。雨阻挡了登东山的木屐,却让天气挽留了北海之饮。门墙连接着苑中的树木,漫长白昼得以从容盘桓。《怀麓堂集》记载:将要游东园,因为风雨而停止。二首。第二首。东园春意将尽,西亭白昼丽美而寂静。雨来时留下来听竹,风起便停止看花。堂屋是裴公的野庄,仍然像李相的家庭园林。台阶上有碧草,早早已经看见兰芽萌发。李川甫、戴时亮来访。难道这是高人的居室,竟能劳烦两位才俊前来?炎天中雷雨骤至,驱散深院的郁热。打开门更换席位,借着风吹树木留客饮酒。面对傍晚的苔痕,高声吟咏,彼此都感慨激动。琴声停后,余音转为哀伤。暮雨中刘以正来访饮酒。骤雨到傍晚仍未停止,轰轰的雷声像昨夜奔走。三伏炎热蒸腾,风雾冲破天地,使四方昏暗。诚恳地挽留客人,仿佛投辖不使离去;缓缓斟酒,以排遣忧愁。秦川与楚塞之间,两地漂泊者的乡魂都被滞留。到鉴上人房中拜访太和兄饮酒。雷雨令人思绪纷乱,炎热月份尘沙苦人。冀方久困,今日在河朔饮酒至醉。雪山、乡萝和月色摇映着红色窗牖,松间云气环抱石堂。怜惜你寄宿之地,棋局和竹席却转而带来清凉。同川甫在寺中避暑。偶然来到清凉之地,反而思念起酷热。水堂中哀声与莲花相伴,风吹开殿中的薜荔和女萝。逃避暑热不必等到三伏,凭高临虚只需一座台。西山白昼雷雨交加,却看不见雨水洗涤天空而来。同李川甫、邹子到张子言舍中经过。白昼风雷掠过,城边水波平静,碧沙湿润;云气翻卷,仿佛拥抱暑热,西斜的太阳半笼着花朵。元礼的船可以并行,邹阳的辞赋更加美好。同游仲蔚的宅舍,借杯酒重温年华。拜访从荆州使者任上归来的子容,作二首。使者的符节从荆门返回,文章也在楚郡流传。防云如神女之赋,斑竹如帝妃之篇。南游之日凭吊古迹,北上之年忧虑时事。停杯询问世间事务,转眼之间又担心调迁反复。第二首。下马时正逢今日的雨,来到东堂寻找旧日酿成的酒。入秋反而暑气湿重,过了中午又响起云雷。花已经隔年开放,人却从万里之外归来。世态人情我懒得谈,只管饮酒,不要停杯。雨中刘汝忠来访,我们下棋、观诗、谈论边事,作此诗。城晚时客居幽静,边地秋日战马多;黑云浮在太阳上,白雨映照天空。谢傅不过下棋一局,刘琨只是长啸高歌;将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谈笑之间平定干戈?中秋十三日,子容楼上。

对酒,中秋日,慿栏万里遥风髙塞国鴈月近海门潮。兴逐燕歌起,魂从楚望销无边汉宫栁,烟色昼萧萧十四夜李川甫宅独院淹杯酌,髙秋惊旅魂。风蝉急,白露沙叶静,黄昏月上。看天柱潮来,望海门平生。壮逰志非尔,向谁论?十五夜,刘子纬宅,子静初至,对月。长安今夜月,复满桂花轮。笛里三年泪,尊前万里身。关山上云雾,楼閤下星辰。况接离羣友,悲歌对怆神。过宗哲故宅过门犹宿昔,驻马复谁留?雨院残春竹,风庭折晩榴。还家无二顷,归榇有孤舟。日暮隣人笛,凄然涕涙流。八月二十八日子容过对菊近节逢花放开尊集异乡。乾坤共一笑,风雨似重阳。谁识暮蝉意,独怜秋树芳。它时益烂熳,邀尔醉西堂。九月一日过刘氏昆弟对菊谢庭防,朔菊楚客,醉燕邦,琼树元相对,金花亦自双。霜云隂夕院,灯火灿秋牎。待到重阳日,还来倒玉缸。汝济夜过同以行对菊揺落相过地,芳菲晩更亲。酒醺留媚眼,灯色笑生春。风雨新晴夜,江山未老身。百年如不醉,恐负此花神。同许补之刘子纬登定州塔塔閤盘空,上笙箫绕洞行,悬梯出万井,飞盖俯孤城。燕岱风云色,滹沱鴈鹜声。登髙并回首,直北是神京。夜集锦夫同本贞限韵万里同乡友,飘零叹此逢。江山饶涕涙,嵗月老形容。风散城边角,云传海上烽。中原尚格闘,未可问云松。绣水晴澜独怜绣溪水,却出锦屏山。岸夹桃花,浪沙明碧,石湾泛霞,开防灔。乘月弄潺湲,千载髙人去,谁来钓此间?以行自西山还相访闻汝西山去,题诗十日还。独行翠微里,应到玉泉湾。石壁云孤袅,冬岩菊自斑。烟霞发妙思,髙咏▯尘寰。夜归昌化寺日落,归山刹。松风处处,声幽深,不易到。昏黑更多惊,壑断寻溪,入峰廻截岭行。兹逰借朋好,竒絶冠平生。平坡晩眺平坡上,苍茫万壑前,一僧行树杪,诸客到寒天,险骇将崩石,清怜乍坼泉,翠华公主塔,缥缈碧山巅。圆通寺晓问圆通寺,青山拄杖,寻飞梁,袅石涧,寒日抱霜林,殿閤攀跻逺,闗河眺望深,下防孤鸟翼,万里送遥心。仁夀寺塔庙开,龙象丛林,防法筵散。花金布地,拄杖石飞泉。漂泊登高兴,依栖习静縁。北风吹袖起,昏黑下诸天。咏天宁寺塔七级芙蓉起,千年舍利蔵地形标海岳,人代阅隋唐,镜现三天象,珠含四日光,白毫空万里,处处有迷方。菊庄吾怜陶处士,潇洒出尘埃。白髪秋逾短,黄花晩自开。百年常对酒,九日漫登台。却顾轮蹄者,悠悠徒尔哀。大功徳寺宝地烟霞,上珠林霄汉间。宣皇留殿宇,今日共追攀。御榻临丹壑,行宫鎻碧山。帝城看不逺,时见五云还。玉泉行游金口寺,坐爱玉泉名。云去随龙女,风来动石鲸。入宫朝太液,穿苑象昆明。却望天河水,迢迢万古情。望湖亭独上湖亭,望霜空万里,明槛疑天上。立槎是斗边,行云雾开山殿,芙蓉暗水城。先朝四百寺,秋日徧题名。慈恩寺海子桥西,寺髙楼御苑,花中流自。日月平地,有烟霞客至。开金殿宸逰,想翠华。十年复到此,朋軰各天涯。一舫斋乾坤聊一舫,髙卧此斋。深竹散琴书,色窻开岛屿。隂乘桴浮海意,击楫渡江心。无限风波里,何人叹陆沉?镜光閤峻閤岧嶤,上层城,眺望中,风铃齐送响云磴曲盘空,海色揺窻碧。蓬莱影,日红翠华无复到长鎻。翠微宫关门虎卫关门逈,龙沙塞曲深,风云时有气,日月昼长隂。中使西来,讯千官北望,心天寒。汉宫阙翠盖,忆春临。寄题苍谷寺曲水盘山地,松门路不分。青天望嵩少,白昼吐风云。过客空髙兴,徴君自有文。霜钟翠微里,日暮渺相闻。鉴公房石镫石盌何年凿,瑶灯此夕然。云流自五岳,月色近诸天。定里金轮转,光中玉镜悬。西来不灭影,常照法筵前。张侍御仲修送弓绣服意相亲,雕弓把赠新。独怜投笔志,未老据鞍身。昼控鸣风镝,宵弯抱月轮。倚天时一望,西北有边尘。新郑道中客路临新郑,云沙转望平。夕烟生断堑,野水入荒城。下马防碑志,逢人问地名。千秋陵谷在,懐古亦多情。淇门何处问商圻?荒原寻断碑。鸡鸣深市井,鴈入古城池。斜日人空吊,浮云世自移。秪余淇上竹,緑色映寒漪。铜雀台羙人望陵处,无复翠华过。殿冷闲歌吹,宫春罢。绮罗落花娇靥尽,芳草怨魂多。日暮漳河水东流,空白波。夀邝廷瑞太守五马归来,日闲身六十强。春花自烂熳,云水共徜徉。邑种莱公竹,邦留召伯棠。平生天下志,白首付沧浪。初度此日吾初度,深杯且自挥。眼防儿女大,身觉弟兄稀。未得浮沧海,徒然傍紫微。齿年今不小心,事已多违。秦翁挽章不见此翁起,谁寻处士家?邑人传:月旦蒿里惨霜笳,水面蓝田月,春残清渭花,陇云深一墓寒。月昼空斜。挽谢晩耕

译对酒。中秋之日凭栏远望,万里风高,塞国雁飞,明月临近海门,潮水涌来。兴致随着燕歌而起,魂魄却从楚地的远望中消散。无边的汉宫柳树,在烟色中白日萧萧。十四夜在李川甫宅。独自在院中停杯饮酒,高秋惊动了旅人的心魂。风中的蝉声急切,白露降临,沙岸树叶寂静;黄昏时月亮升起。看天柱山潮水涌来,望海门一片平展。平生壮游的志向并不在你这里,又能向谁谈论呢?十五夜,在刘子纬宅中,子静刚到,一同对月。今夜长安的月亮,又一次照满桂花般的月轮。笛声中含有三年的泪水,酒樽前只是万里漂泊之身。关山上云雾笼罩,楼阁下星辰闪耀。何况又接待离群的朋友,只能以悲歌面对这凄怆的心情。经过宗哲故宅。经过门前仍如同往昔,停马之后又有谁来留我?雨中的庭院只剩残春的竹子,风吹庭院,晚开的石榴花折落。回家没有二顷田地,归葬的棺材只有一叶孤舟。日暮时邻人笛声传来,我凄然落泪。八月二十八日,子容来访,共对菊花。临近节日正逢花开,打开酒樽,聚集在异乡。天地之间共同一笑,风雨景象仿佛重阳。谁能理解暮蝉的心意?我独自怜爱秋树的芳香。来日花色更加烂漫时,邀请你到西堂痛饮。九月一日经过刘氏兄弟处,共对菊花。谢家庭院中的菊花,朔方之菊如楚客,醉倒在燕地。琼树彼此相对,金花也自然成双。霜云遮蔽傍晚的庭院,灯火照亮秋日的窗户。等到重阳日,再来把玉缸中的酒一饮而尽。汝济夜间来访,同以行对菊。在草木凋落的时节彼此来访,芳菲到了晚秋反而更加亲切。酒意醺然,留下含情的眼神;灯光映照,笑意中仿佛生出春色。风雨初晴的夜晚,江山仍未老去,人也还在。人生百年若不能一醉,恐怕就辜负了这些花的神韵。同许补之、刘子纬登定州塔。塔阁盘旋直入空中,登高时笙箫声环绕洞穴。悬空的梯子伸出,俯看万家井邑;飞驰的车盖临空,俯视孤城。燕山、岱山间风云变幻,滹沱河上传来雁鸭之声。登高后一同回首,正北方就是神京。夜间聚集在锦夫处,同本贞限韵作诗。万里之外同乡朋友相逢,感叹彼此如此漂零。江山令人多流泪,岁月使容貌衰老。风吹散城边的号角声,云层传来海上的烽火。中原仍在格斗,尚且不能去问松云隐士。绣水晴澜。独独怜爱绣溪之水,它从锦屏山中流出。两岸夹着桃花,浪花与沙岸明净碧绿;石湾泛着霞光,水面开阔而波光潋滟。乘着月色拨弄潺潺流水。千年以来高人已经离去,谁还会来在这里垂钓?以行从西山回来,前来相访。听说你去了西山,题诗后十日便返回。独自走在青翠的山腰间,应当到过玉泉湾。石壁上的孤云袅袅,冬日岩边的菊花自呈斑斓。烟霞激发奇妙的思绪,高声吟咏,超出尘世。夜间归来经过昌化寺。太阳落山后,归向山中的寺刹。松风处处作响,声音幽深,难以抵达。天色昏黑,惊险更多;山壑断绝,寻找溪流而行,进入山峰后曲折穿过岭道。这次游览借朋友相伴,奇异绝胜,冠绝平生。平坡。傍晚在平坡上远眺,苍茫的万道山壑展现在眼前。一名僧人行走在树梢之上,诸位客人来到寒冷的高处。险峻处惊见将要崩裂的岩石,清幽可爱的是初次裂开的泉水。翠华公主塔在碧山之巅,缥缈若隐若现。圆通寺。清晨探访圆通寺,拄杖走入青山,寻找飞架的桥梁。石涧缭绕,寒日抱着结霜的树林。殿阁高远,需要攀登;眺望关河,视野深广。向下看孤鸟张开翅膀,寄托着万里之外的遥远心意。仁寿寺。塔庙敞开,龙象聚集于丛林之中,佛法筵席渐渐散去。花朵与黄金铺满大地,拄杖走过石上的飞泉。漂泊之中仍有登高的兴致,寄居此处也借此修习静心。北风吹起衣袖,天色昏黑,走下诸天之境。咏天宁寺塔。七级佛塔如芙蓉般耸起,千年舍利收藏其中。它是山川大地的标志,见证了隋唐以来的人世变迁。明镜般显现三天之象,宝珠含有四方日光。佛眉间的白毫照向万里,却仍有迷失方向之人处处存在。菊庄。我怜爱陶处士,潇洒地超脱尘埃。白发使秋日显得更加短促,黄花到了晚秋自然开放。百年人生常常面对酒,九日重阳随意登台。回头看那些奔波于车马道路上的人,漫长岁月中只是徒然为此悲哀。大功德寺。宝地烟霞缭绕,珠林高悬在霄汉之间。宣皇曾留下殿宇,今日我们共同登临追寻。御榻面对丹色山谷,行宫锁在碧山之中。帝城看去并不遥远,时时还能看见五色云气归来。玉泉。游行到金口寺,坐下便喜爱玉泉这个名字。云气随着龙女离去,风来使石鲸摇动。入宫朝见太液池,穿过苑囿,仿佛到了昆明池。回头望见天河般的水流,绵延不尽,寄托着万古的情怀。望湖亭。独自登上湖亭,眺望万里霜空;明亮的栏杆仿佛在天上。站立的木筏靠近斗宿,流云散开,露出山中殿宇;芙蓉花映入昏暗的水城。先朝留下的四百座寺院,在秋日里遍遍题咏其名。慈恩寺。海子桥西边,寺院高楼坐落在御苑中,花丛间水流自如。日月照着平地,烟霞中的客人到来。金殿开启,想起皇帝的巡游和翠华仪仗。十年后又来到这里,朋友们各自漂泊在天涯。一舫斋。把天地姑且看作一叶小舟,高卧在这间斋室。深竹间散放着琴和书,青色窗户映开岛屿。心中有乘木筏漂浮海上的意趣,也有击楫渡江的豪情。在无边风波之中,有谁叹息自己沉沦呢?镜光阁。高峻的楼阁高耸入云,凌驾于层层城郭之上;眺望之间,风铃一齐送来声响。云梯曲折盘旋,直入空中;海色摇映窗间,一片碧色。蓬莱的影子仿佛出现,红日照耀着翠华,只是再也不会来到这里,长久锁闭着翠微宫。关门。虎卫守护的关门遥远,龙沙边塞曲折深长;风云之间时时显露气象,白昼里日月也显得阴暗。中使从西边来,传讯说百官向北眺望,心中感到天寒。想起汉宫阙中的翠盖,回忆春日曾经临幸。寄题苍谷寺。曲折的流水盘绕着山地,松门之外道路难以分辨。仰望青天,可见嵩山、少室山;白昼之间风云从山中吐出。过客徒然兴致高昂,征君自有文章。霜钟响在青翠的山中,日暮时分,声音遥遥相闻。鉴公房石灯。这只石碗不知是哪一年凿成,今夜像瑶灯一样燃起。云气从五岳流来,月色仿佛接近诸天。入定之中金轮转动,光明里玉镜高悬。从西方传来的光影永不熄灭,常常照耀在法会之前。张侍御仲修赠弓。穿着绣服的张侍御情意亲厚,送来一张崭新的雕弓。唯独怜惜我投笔从戎的志向,未老便要骑马执鞍。白日里拉弓,任鸣镝迎风;夜间弯弓,仿佛怀抱月轮。倚着高天时时远望,西北方向有边地的尘烟。新郑道中。旅途经过新郑,云沙转动,视野逐渐开阔。傍晚烟雾从断堑升起,野外的水流入荒城。下马防备观看碑志,遇到行人便询问地名。千秋以来陵谷变迁仍在,怀古之情也格外深厚。淇门。到哪里去寻找商代的疆域?只在荒原上寻找残断的碑。鸡鸣声传入深深的市井,大雁飞入古老的城池。斜阳下人们徒然凭吊,浮云之下世事自行变迁。只有淇水岸边的竹子还在,绿色映照着寒冷的水波。铜雀台。美人曾经眺望陵墓的地方,再也没有翠华仪仗经过。宫殿冷落,歌吹闲歇;宫中的春天也已结束。绮罗散落,花容娇靥全都凋残;芳草之间,含怨的魂魄很多。日暮时漳河水向东流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白色波涛。为邝廷瑞太守祝寿。邝太守骑着五马归来,年近六十而身心闲适。春花自然灿烂,任凭自己与云水一同徜徉。当地种有莱公竹,邦国留下召伯棠。平生怀抱治理天下的志向,到了白首,只能交付给沧浪之水。初度。今天是我的生日,姑且自己举杯痛饮。眼看儿女渐渐长大,身体却感到兄弟越来越少。未能漂浮渡过沧海,只是徒然依傍紫微宫。年齿如今已不算小,事情却多有违逆。秦翁挽章。再也看不见这位老人起身了,谁还会去寻找处士的家呢?乡里人传说:月旦品评之时,蒿里一片凄惨,霜笳声悲凉。水面映着蓝田的月色,春尽时清渭河边花落;陇山云深处,一座坟墓寒冷。白日的月影徒然斜照。挽谢晚耕。

五十不入城,独吟称晩耕。日南提劒志,海上却金名。故里松犹在,秋田草自生。江湖梦顔色,怅望有余情。挽谢中丞闽海通南极,三山产异才,循良三厯郡,镇静乆登台,神鬼愁先见,黔黎望复来,谁防大星落天柱,使人囘。吴中丞双挽近读《中丞传》,兼闻《节妇吟》。死收铜柱绩,生有栢舟心。沧海空潮汐,青山自古今。双魂俱不泯,何恨九泉深?海岳陈翁挽章白云送秋,老一墓海门邉。花忆啼莺日,风悲种树年人间余翰墨,天上有神仙。从此辽东鹤,千年更一旋。百战百战将军死,中原将士哀。山河犹汗马,霄汉已云台。敢料安危势,须还节制才。南征闻日逺,消息防时来。观兵二首将帅俱分阃,朝廷再剖符;选徒皆虎士,战马尽龙驹。直指黄河外,长驱碧海隅。感恩须此軰,万一为捐躯。二组练回天地,戈鋋白日揺。王师一奋怒,寇贼可潜消。使过传金节,军行奏玉箫。人言汉家将,今是霍嫖姚。诸将万方皆寇,盗诸将半公侯,未息苍生困,犹烦玉食忧。珥貂前日赐,汗马防时收。莫倚兵车力,安危在运筹。防寇万国犹防寇,三年未罢师。天清闻鼓角,野矌见旌旗。岸雪晴含照,山云晩趂姿。孤臣北上日,想望太平时。盗起盗起,从畿甸,徒劳将帅心。徴兵,揺白羽,募士,散黄金。天地河嵩隔风尘,海岱隂。万方吹畵角,此曲涙沾襟。花当闻道花当种,縁邉部落,遥百年,为汉卫,每嵗欵天朝,犯顺若无,敌背恩谁,尔骄侧,想文皇日,龙骧亲渡辽。内直遇雪袅袅城云,影萧萧,急霰催。逺从仙阁度,轻绕鳯池廻。弄日摇彤管,含风引玉杯。春还今嵗早,先报汉宫梅。入朝遇雨跃马天街,霁趋朝。冷色催,好风先北起。微雨自东来,栁拂重城鎻。花笼复道廻,万方忧旱日沾洒。望蓬莱。将雪有懐长安十万户,骑马欲何之?已动寻梅兴,空成采葛诗。雪心知霰集,云意怯风吹。今夜西堂烛,萧然有所思。冬月冬月少光辉,霜天影渐微。鼓鼙仍雪塞,灯火自风扉。水冻蛟潜泣,沙寒鴈不飞。何时汉家将,双照羽旗归?秋雨断续城头雨,空斋緑藓封。孤灯闻过鴈,四壁起鸣蛩。细草伤心碧,幽花满目浓。羙人居绮陌,几日【一作惆怅】不相逢。十七夜月思秋夜已如此,美人安在兹?含颦向玉魄,扬采忆蛾眉。嫋嫋芳香歇,盈盈白露滋。河关怅伊阻,谁复讯佳期?

大复集巻二十一

译五十岁仍不进城,独自吟诗,自称晚耕。身在日南仍怀有提剑之志,在海上却有拒受黄金的声名。故乡的松树还在,秋田里的草自会生长。江湖之梦仍留在容颜之间,怅然远望,余情未尽。挽谢中丞。闽海通向南极,三山孕育奇异的人才。以循良之政历任三郡,镇定安静,久已登上高台。神鬼都为他先见的谋略而忧惧,百姓盼望他再次归来。谁料大星坠落、天柱倾折,使人回首悲伤。吴中丞双挽。近来读《中丞传》,又听说《节妇吟》。死后留下铜柱般的功绩,生前具有柏舟般的坚贞之心。沧海徒然潮起潮落,青山自古至今依旧。两位的魂魄都不会泯灭,又何必怨恨九泉幽深呢?海岳陈翁挽章。白云送走秋天,老者埋葬在海门边的一座坟墓中。花朵追忆黄莺啼叫的日子,风声悲叹当年种树之年。人间还留有他的翰墨,天上自有神仙。从此以后,辽东的鹤千年才再来一次。百战。身经百战的将军死去,中原将士都为之哀痛。山河之间仍留着战马驰骋的痕迹,而九霄之上已经把功臣置于云台。哪里敢预料国家安危的形势?还须依靠节制军政的人才。听说正在南征,日期遥远,消息还要等待时日传来。观兵二首。将帅都分别受命统领一方,朝廷再次颁下兵符。选出的士卒全是勇猛之士,战马尽是龙驹。直指黄河以外,长驱直到碧海之边。要报答皇恩,须靠这些人;万一战死,也甘愿捐躯。二。彩色的战衣和军阵回旋,仿佛使天地变色;戈矛在白日下闪耀。王师一旦奋发威怒,盗寇就可以暗中消灭。使者经过,传递着金节;军队行进,奏响玉箫。人们说这是汉家的将领,如今正是霍嫖姚那样的人物。诸将。天下各处都有盗寇,诸将之中有一半是公侯。百姓的困苦还没有止息,仍使皇帝忧心于玉食。前日已经赐给佩貂,汗马之功何时才能收成?不要倚仗兵车的力量,国家安危在于运筹谋划。防寇。万国仍在防备盗寇,三年征战还没有停止。天空晴朗时听见鼓角,旷野中看见旌旗。岸边的雪在晴光中含着照耀,山间的云在傍晚显出姿态。孤臣北上的日子,遥想太平到来的时候。盗起。盗贼从京畿附近兴起,徒然劳苦将帅的心力。征召士兵,摇动白羽;招募勇士,散发黄金。天地之间、河山与嵩山都被风尘隔断,海岱一带也陷入阴暗。四方都吹响画角,这支曲子使人泪湿衣襟。花当。听说花当一带,边境部落遥远绵延百年,作为汉朝的卫护;每年都向天朝进贡,却又屡屡犯顺。若说敌人背恩,难道不是你们骄横轻慢吗?想起文皇帝当日亲自驾龙骧渡过辽水。内直遇雪。城上的云气袅袅,影子萧瑟,急雪催迫而来。远远从仙阁飘过,轻轻绕过凤池。雪光映日,摇动着彤管;含着风势,引来玉杯。今岁的春天将要早来,先向汉宫报知梅花开放。入朝遇雨。跃马驰过天街,雨后天晴,赶着上朝。寒冷的气色催人,和煦的风先从北方吹来;细雨从东方飘来。柳枝拂过重重城门,花影笼罩曲折的复道。四方正忧虑旱灾,今天终于洒下雨水,眺望蓬莱。将雪有怀。长安有十万户人家,骑马又要到哪里去呢?已经兴起寻梅的兴致,却徒然写成采葛之诗。雪意知道霰粒将要聚集,云气似乎害怕风吹。今夜西堂的烛光下,寂寥之中有所思念。冬月。冬月光辉稀少,霜天中的月影渐渐微弱。战鼓仍在雪塞响起,灯火独自在风吹的门扉旁摇曳。水面冻结,蛟龙潜伏而泣;沙地寒冷,大雁不再飞翔。什么时候汉家的将领才能带着羽旗归来,照耀四方?秋雨。城头的秋雨时断时续,空斋被绿色苔藓封满。孤灯下听见大雁飞过,四壁间响起蟋蟀声。细草一片碧色,令人伤心;幽花满眼浓艳。美人住在华丽的街道上,已经几天【一作“惆怅”】没有相逢了。十七夜月思。秋夜已经如此凄清,美人如今在哪里?她含着愁眉对着玉色月魄,扬起光彩,回忆着蛾眉。袅袅芳香已经消歇,盈盈白露渐渐滋润。河关阻隔,令人惆怅;还有谁来问候、约定佳期呢?《大复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二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一首雨雪曲蒲海云成阵,天山雪作花。长城烽火,入边骑动,鸣笳雾深迷汉月,风起暗边沙。一夜闗河冷,征人尽念家。星变星变干常纪,花开与令违九重方避殿,四海望垂衣。赋敛何时缓流亡防处归庙堂图至理,早晩荅天威。冬月冬月,今宵满他乡,此夜情。城髙初影,堞楼静,故当楹。雾濯寒辉,苦风吹夕晕生。卷帘愁不寐,庭树宿鸦惊。月食月蚀中秋夜,中天万国看,衣冠连大内,钟鼓动长安。光没天河晓,隂沉渤海寒。圣心应念此,长望五云端。九月十五夜月万里髙秋,月青天,此夜防乍流,关塞影遥出海云,端淅淅开风幔,辉辉傍菊栏,清笳奏城阙,为报汉宫寒。中秋无月月赏今年罢,髙楼独客愁,关山中夜笛,江汉故乡舟。暗雨捎檐入,秋萤度槛流。应知云雾上天柱,有人逰。六月望月食未月,黄衢厄,妖遮赤道,行魄残,疑近晦,食甚始生明,奏鼓风颷,▯登坛雷雨,清搀抢犹未扫,天意岂休兵?元日元日,王正月,传呼晩殿班千官齐,鹄立万国,▯龙顔,辨色旌旗入,冲星劒佩还,圣躬无乃倦,防欲问当闗。五更五更霜雪霁,忽梦紫宸班。天上传钟鼓,风前想佩环。鸡鸣无复咏,马动亦虚还。忆在先朝日,朝朝见圣顔。三月三日病眼,防天地风沙。当昼吹,赏心孤酒,伴行乐过花时。水曲兰芳,静城隂栁絮迟。东郊有车马,春色报人知。秋夜暝砌凝寒色,髙楼闭绮栊。露虫吟蟋蟀,风叶下梧桐。此夜关山月,何人怅望中?冷然感秋思,况复聴征鸿。元夕灯火万家,欢髙楼,玉漏残,舞留华月,缓歌袅緑云,繁雪郭,春初霁,烟城夜不寒,画桥垂栁外,逰女佩▯▯十月一日二首今日孟冬朔,轻烟澹晓暾。北风飘一鴈,寒气入千门。消息断行客,关河迷故园。浮生元不定,俯仰任乾坤。二严霜凄卉木,兹嵗忽将周。寂寂龙蛇蛰,寥寥江海流。暮灯喧巷哭,风角起边愁。不尽中原望,难寻万里楼。嵗晏嵗晏防人事,苍茫系所思。浮云当日暮,积雪见春迟。报国元无术,宁亲未有期。独怜张内侍,吟絶四愁诗。中秋风尘悲海内,满月对长安。闻道王侯第,中宵晏未防。遏云催玉管,生水弄金盘。独念南征将,关山此夜寒。三月三日三月,正三日,长安春可哀。鴈从南国至,花向北人开。戎马中原地,乡关万里台。蹉跎叹物色,容易嵗年催。清明日病懐旅舍清明日,长安新火烟,桃花转愁思,竹叶兴萧然。客病闲,官马嚢空,澁俸钱。故乡闻稍定,南望好林泉。谢崔太史惠菊遗我髙庭菊,懐君秋树林。香添竹叶盏色助草堂吟。翠盖翻风槛霜天倚玉簮。晩芳如不歇,可比嵗寒心。观荷入院,髙荷宻留。尊▯蓞迟,綘房扶水。蕚翠盖倚,风枝槛坐。明星夕窻,过骤雨时。流萤防防,度故傍緑隂池。寺中吾子馆海石榴西林云昼静,覆院海榴花。坐映东窻下,疑窥邻女家。枝枝揺緑水,片片落丹霞。错比▯瑚树,光辉逼【一作闘】日华。汝庆宅红菊二首红菊开时,暮亭亭,冠物华。亦知顔色好,不是艶阳花。罗绮娇,秋日楼台媚晩霞。清香如不改,常傍美人家。二秋花何太艶?緑盏慰飘零。笑比西施醉,愁怜楚客醒。云髙开烂熳,烟细袅娉婷。好为多沽酒,频来倒玉瓶。沈道士舘牡丹仙亭牡丹树,不数玉山桃,忽漫相逢处,开花烂熳,髙彩云停,度曲迟日,动挥毫,明嵗天坛路,春风忆锦袍。雨中红芍药百花堪独立,一雨更风流。日暮行云女,仙裳覆楚丘。明添丹脸涙,暗抱锦心愁。晴昼犹须赏,何人驻紫骝。长安栁三月,长安栁春风吹,暮天花飞。御沟水,叶傍汉宫烟绕岸,犹堪折;临流更可怜。故园无限树,零落战塲邉芍药城中芍药徧,席上把残枝。上苑相防日,春风尔较迟。艶歌翻锦瑟,酣醉倒金巵。南国今开罢,园亭数梦思。观竹相国西垣第,新防种竹,成叶香,鸣鳯宿根,古蛰龙生。雨洗琅玕色,风传竽籁声。山林轻肉食,心迹喜双清。鲁山院竹泰公堂下竹覆地,长新篁雨飐春墙碧,风含石室凉。经行留下榻,晏坐对焚香。遗响流笙鳯,时时落上方。闻鴈见汝今南下,怜予一望家乱,声求侣急,髙影背人,斜月静林无叶,云寒菊有花,万行关塞涙,秋日堕悲笳。鹦鹉不恨金笼闭,其如铁鎻牢?侧身燕雪苦,垂趐陇云髙。岂为能言语,畨令妬羽毛?角鹰何猛气,翻掣锦鞲縧。春鴈花初背楚泽,雪罢度桑干。渐起随春色,髙飞犯朔寒。书停江国望,阵倚塞门防。忆尔常南北,无嗟行路难。鴈呖呖边笳怨,飘飘南鴈翔。长风度关塞,九月下潇湘。积水浮连影,遥空起断行。故园秋望尽,闻尔涙沾裳。闻鴈鸣鴈南方去,人今北地闻,水寒沉塞角,沙暮起秋云,独呌如求侣,相呼恐失羣,髙楼潜望尔,乡思转纷纷。麞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二,明何景明撰,五言律诗八十一首。雨雪曲。蒲海上云气结成阵势,天山的雪纷纷如花。长城上的烽火一起,进入边地的骑兵便开始行动;胡笳声响起,浓雾中汉月迷蒙,风吹来,边沙也暗淡了。一夜之间关河寒冷,戍边的人全都思念家乡。星变。星象发生变化,干扰了常规的天文纪法;花朵开放,也违背了时令。九重宫阙正避居殿中,四海都盼望皇帝垂衣而治。赋税征敛何时才能宽缓,流亡的百姓何处才能归来?朝廷应谋划至高的治道,早晚答复上天的威命。冬月。冬月今夜满照异乡,此夜更令人伤情。高城初现月影,城堞楼台寂静,故园的月色映在楹柱上。雾气洗濯寒光,苦风吹来,夕阳的光晕渐生。卷起帘子愁苦不能入睡,庭树上的宿鸦受惊而鸣。月食。中秋夜发生月食,天下万国都在仰望中天。衣冠之士连接到大内,钟鼓声震动长安。月光消失,天河仿佛迎来黎明;阴云沉沉,渤海一片寒冷。圣上应当也忧念此事,久久眺望五彩祥云的高处。九月十五夜月。万里高秋,月光照在青天;今夜月色似乎忽然流转。关塞的影子从遥远的海云间显现,清风瑟瑟吹开帷幔;月光辉辉,照在菊花栏旁。清越的胡笳声奏响城阙,仿佛在报知汉宫中的寒意。中秋无月。今年中秋赏月已经无望,高楼上独处的客人满怀愁苦。关山传来半夜的笛声,江汉之间仿佛有驶向故乡的船。暗雨斜打屋檐而入,秋萤飞过栏杆流动。应当知道,云雾之上天柱山中,还有人在游赏。六月望月食。六月的月食使黄道受困,妖气遮蔽赤道;月魄残缺,仿佛接近晦日,食甚之后才开始生出光明。奏鼓之声迎着狂风,登坛时雷雨交加;清除天上的搀抢星仍未完成,天意难道还不想停止战争吗?元日。元日,正值王正之月。传呼声中,晚殿开始排班,百官整齐肃立,万国使者等待瞻仰龙颜。天色初明,旌旗入宫;冲犯星辰般的剑佩随驾而还。圣上的身体恐怕疲倦了,我还想问一问边关的情况。五更。五更时霜雪初晴,忽然梦见紫宸殿上列班。仿佛从天上传来钟鼓声,又想见风前佩环作响。鸡鸣之后再也没有诗咏,马匹发动也只是徒然返回。回忆先朝之日,天天都能见到圣上的容颜。三月三日。病眼望着天地间的风沙,白昼仍在吹拂。赏心之事只能独自饮酒,陪伴着行乐度过花期。曲水旁兰花芬芳,寂静的城中柳絮迟迟飘落。东郊已有车马,春色正在向人们报知。秋夜。暮色中的台阶凝聚着寒意,高楼关闭着华美的窗棂。露下的虫子吟叫,蟋蟀声声;风吹梧桐,叶子纷纷落下。今夜关山上的月亮下,谁在惆怅远望?清冷之中感受到秋思,何况又听见征雁的叫声。元夕。万家灯火映照着欢乐的高楼,玉漏将尽。舞姿留住明亮的月光,缓歌袅袅如绿云。繁灯如雪,城郭在初春雨后放晴;烟笼的城中,夜晚并不寒冷。画桥垂柳之外,游女身上的佩饰叮当作响。十月一日二首。今天是孟冬初一,清淡的烟霭映着初升的朝阳。北风吹来一只大雁,寒气进入千家万户。行旅之人的音信已经断绝,关河迷蒙,故园难以望见。浮生本来就没有定数,只能俯仰之间任凭天地安排。二。严霜使草木凄凉,这一年忽然又将结束。龙蛇寂静地蛰伏,江海空旷地流淌。傍晚灯火下巷中传来喧闹的哭声,风角声响起边地的愁苦。对中原的眺望没有尽头,却难以寻到那万里之外的高楼。岁晏。年末更忧虑人事,苍茫之中牵系着种种思绪。浮云正当日暮,积雪显出春天迟迟不来。报效国家本来没有办法,奉养亲人也还没有日期。唯独怜惜张内侍,吟诵完了《四愁诗》。中秋。风尘之中悲叹天下,面对满月遥望长安。听说王侯的宅第里,半夜宴饮还没有结束。高歌催促玉管,水气映着金盘般的月亮。唯独思念南征的将士,今夜关山一定寒冷。三月三日。三月正逢三日,长安的春色反而令人悲哀。大雁从南国飞来,花朵向着北方人开放。中原正是战马驰骋之地,故乡却在万里之外。蹉跎之中叹息眼前景物,岁月很容易催人老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清明日病怀。旅舍中的清明日,长安新火升起烟雾。桃花反而增添愁思,竹叶使兴致寂寥。客中生病,闲置着官马,囊中空空,俸钱也来得艰涩。听说故乡稍稍安定,向南望去,只愿那里有美好的山林泉水。谢崔太史惠菊。你赠给我高庭中的菊花,使我怀念你和秋日的树林。菊香增添了竹叶酒杯的芬芳,也助长了草堂中的吟咏。翠色花盖在风中翻动,像霜天里倚着的玉簪。晚开的花香若不止息,便可比作岁寒时的坚贞之心。观荷。走入庭院,高高的荷花茂密地留在水中。酒杯迟迟未举,红色的花房托着水面。花萼与翠盖相倚,迎风的枝条靠着栏杆而坐。明星映入傍晚的窗户,骤雨过后,流萤点点,飞过旧日依傍绿荫的池塘。寺中吾子馆海石榴。西林白云静静,白昼寂然;海石榴花覆盖着庭院。坐在东窗下,仿佛偷看邻家女子。枝枝摇映着绿色的水面,片片花瓣落下,如丹霞飞坠。错把它比作珊瑚树,光辉逼近太阳的华彩。汝庆宅红菊二首。红菊开放时,暮色中的花朵亭亭玉立,冠绝万物的光华。也知道它颜色美好,却不是艳阳下的花。它比罗绮更娇美,使秋日楼台映着晚霞。清香如果始终不改,便常伴在美人家中。二。秋花为什么这样艳丽?用绿色酒杯来慰藉飘零。笑时可比西施醉酒,愁时怜惜楚客独醒。高云之下花朵灿烂开放,细烟之中姿态袅袅婷婷。最好多买些酒来,频频前来倒满玉瓶。沈道士馆牡丹。仙亭中的牡丹树,不必去数说玉山的桃花。忽然在相逢之处看见它盛开,花色烂漫,高彩仿佛使云停驻;迟日之下唱曲,兴来挥毫。明年走天坛路时,春风中还会想起这身锦袍。雨中红芍药。百花之中唯有它能够独立,经过一场雨更显风流。日暮时如行云仙女,仙衣覆盖着楚地高丘。明处增添了丹红脸上的泪,暗中怀抱着锦绣般的愁心。即使晴日白昼也还应当欣赏,不知谁能停下紫骝马。长安柳。三月长安的柳树,在春风中摇曳;傍晚天空下花瓣飞舞。御沟的水流淌,柳叶依傍汉宫,烟雾环绕堤岸;柳枝仍然值得折取,临水观看更觉可怜。故园中有无数树木,如今零落在战场边。芍药。城中的芍药遍地开放,席上只拿着残枝。上苑相逢的日子,春风来得比你迟。艳歌翻动锦瑟,酣醉之中倒卧在金杯旁。南国如今花已开尽,园亭景物只能在梦中思念。观竹。相国西墙边的宅第新近种下竹子,竹叶成片,香气袭人;鸣凤栖宿于旧根,蛰伏的蛟龙仿佛从地下生出。雨水洗净美玉般的竹色,风中传来箫笙般的声响。山林生活轻视肉食厚禄,内心和操守都喜欢这双重的清雅。鲁山院的竹子 泰公堂下的竹子铺满地面,新长的竹笋在雨中摇曳,使春墙更加碧绿;风里含着石室的清凉。经过这里时留下床榻,安坐时面对香炉焚香。竹林遗留下的声响如笙凤之音,时时飘落到上方。听到雁声 看见你如今向南飞去,怜惜我一望故乡便心乱。雁声急切地呼唤同伴,高飞的身影背对着人;斜月静照无叶的树林,寒云笼罩着仍有花开的菊丛。关塞上洒下万行泪,秋日里传来悲凉的胡笳声。鹦鹉 难道不恨金笼关闭吗?无奈铁锁更加牢固。侧身躲避燕地的苦雪,低垂双翅面对陇山的高云。难道只是因为会说话,反而使人嫉妒你的羽毛吗?角鹰多么勇猛,反而牵扯着锦制的鞲带。春雁 花刚在楚地水泽背后开放,雪停之后飞越桑干河。渐渐随着春色升起,高飞冲犯北方的寒气。停笔遥望江南,雁阵倚靠塞门防守。想到你们常常往来南北,不要为行路艰难而叹息。雁 边地胡笳声声哀怨,南飞的大雁飘然翱翔。长风越过关塞,九月飞下潇湘。积水中浮现相连的雁影,遥远的天空升起断续的雁行。故园的秋日远望已尽,听到你们的声音,泪水沾湿了衣裳。听到雁声 鸣叫的大雁向南飞去,人却在北地听见它们的声音。水寒之中沉寂着塞角声,黄昏的沙地上升起秋云。孤雁鸣叫仿佛在寻找同伴,相互呼唤又怕失去雁群。我在高楼上暗中眺望你们,乡愁越发纷乱。獐

碧山谁放?汝华舘故相覊,野性防人骇,闲身顾影疑。草香春过处,花暖昼眠时。无限云林好,樊笼祗自悲。

苏子逰赤壁图垂老黄州客,髙秋赤壁船。三分留古迹,两赋到今传。落日寒江动,青天断岸悬。画图谁省识,千载尚风烟。彼美东隣子彼美东隣子,花间白日醺。纎腰人不见,妙曲转愁闻。舞罢空明月,歌余尚彩云。章台杨栁树,花暮落纷纷。雪夜,九梅翁园同苍谷宴集二首。郏城风雪夜,骑马叩谁门?乘兴宁廻棹,寛愁数倒尊。茒堂开洞壑,枫岸叠沙村。朝市山林意,非翁未易论。二冬夜,南园集,携逰兴未穷,登台望积雪,下岭逐廻风,骏爱林中马,防思海上鸿,不因苍谷子,谁识九梅翁?到鄠简王敬夫【以下秦集】杜曲花无数,城南栁更重。去天惟尺五,隔嵗一相逢。雨过春陂水,云开紫阁峰。好陪王学士,杯酒日从容。同敬夫逰至华阳谷闻歌妙曲名邑今重过,终南第一逰。山中白雪倡,天上防云流。栁散秦川色,花含杜曲愁。同时霄汉侣,十载卧林丘。过康子徳防彭麓别业不求金马召,翻爱碧山栖。栁色闲门闭,桃花曲径迷。酒船时问字,翠壁有留题。只此林泉好,无烦到浒西。荅张道夫都阃病懐不到将军第,秋清病起迟。谁知平子后,复有四愁诗。月幌临书帖,风庭掩防枝。东桥好山水,何日赴幽期?九日同陈侍御鳯谷登宴栢台骢马使,兰谷鳯仙家,暂驻三秦节,来防九日花。风霜髙锦树,云日丽清沙。去去层霄上,回瞻北斗斜。送闲云子还河内尔西访崆峒,东随河上公。神仙自有友,不与世人同。王屋留鸡犬,天坛蹑斗虹。白云从此驾,去去入无穷。卧病简汝济士竒时济二首卧病,常迟起,焚香,独燕居,聊因谢簿领,暂得弄琴书。岳色盈虚牖,泉流绕暗渠。虽然官府内,不异在林庐。二习隠开三径,躭幽构一斋。吏人稀到户,鸟雀自驯堦。药补身差徤,诗成闷强排。同声二三子,不见好音来。过马谿田村居宛宛清河曲,团团翠竹村。卧龙元胜地,容驷已髙门。野旷嵯峨出,天寒云雾屯。何时还过访,无限欲相论。冬夜过仲木汉殿词臣,第秦川处士家。过逢遥慰藉,文翰转光华。夜兴山隂雪,春情渭北花。江湖望霄汉,相对一长嗟。寄彭幸庵中丞山海藏身,逺朝廷;属望频骏,功收战伐。龙卧偃经纶,星宿黄河气,风云华岳神。生才元有待,终起慰斯人。赠张时济,陈伯行,胡承之,周少安。三月三日,出城游宴。芳筵开上日,才子出京华,暂别含香署,俱停访石槎。秦川平对酒,汉苑曲穿花,应共题春草,相过谢客家。送张行人赍大行皇帝遗诏使秦蜀。我皇忽晏驾,君行辞直庐。九霄持使节,万里捧哀书。湖望双湖,鼎桥回驷马车。锦城花满树,争识汉相如。清明日病卧闻三司诸公出城伏枕花辰过,闭门樽酒空。賔朋临水上,供帐出城中。栁色龙池雨,鸎歌杏苑风。秦川多胜事,逰赏未能同。秦府进厯寳厯颁天阙,金樽宴锦轩。万年周正朔,七叶汉宗藩。向日蓂堦晓,含风蕙砌暄。同懽承睿欵,歌舞颂乾元。拜将坛汉主西封,日淮隂拜将时,坛塲如往日,朝代防迁移,王气风云歇,雄图日月垂,江山吊故国,谁复见旌旗?秦岭谒韩祠扪萝登峻岭,级石上荒祠。雪阻南迁路,云停北望时。文衰真有作,道防已前知。千载经行地,髙山空尔思。登五丈原谒武侯庙风日髙,原暮,松杉古庙隂。三分扶汉业,万里出师心。星落营空在,云横阵已沉。千秋一瞻眺,梁甫为谁吟。普縁寺有马融读书洞春山寻古寺,昏黑尚攀縁仄径,千盘转巉崖,万仞悬。虎常啼白昼,猿忽堕青天。欲访名贤洞,泠泠隔涧泉。

译碧山之中是谁放出了你?你被拘在华丽的馆舍里。野性使你提防人的惊扰,闲暇时顾影自疑。春天走过之处草香四溢,花暖之时白昼安眠。云林无限美好,樊笼之中只能独自悲伤。苏子游赤壁图 将近老年而客居黄州,正值高秋泛舟赤壁。三分古迹留存至今,两篇赋作流传到现在。落日下寒江动荡,青天映着高悬的断岸。这幅画图有谁能真正理解?千年之后仍然笼罩着风烟。那美丽的东邻女子 那美丽的东邻女子,在花间白日里微醺。纤细的腰肢已看不见,优美的曲调却转令人愁苦。舞罢只剩空中的明月,歌声余韵还萦绕着彩云。章台的杨柳树下,暮春花落纷纷。雪夜,我与九梅翁在园中同苍谷设宴聚会二首。郏城的风雪之夜,骑马敲开谁家的门?乘着兴致哪里还会回船?借着多饮几杯酒来宽解愁绪。茅屋如同开在山谷间,枫树岸边连叠着沙洲村落。朝市与山林的意味,不是九梅翁便难以谈论。其二 冬夜在南园聚会,携手游赏兴致还未尽;登台眺望积雪,下岭追逐回旋的风。喜爱林中的骏马,也思念海上的鸿雁。若不是苍谷子,谁会认识九梅翁?到鄠县寄信给王敬夫【以下为秦地诗集】杜曲的花多得数不清,城南的柳色更加浓重。这里离天只有尺五之高,隔了一年才相逢一次。春雨过后坡塘水涨,云散后紫阁峰显现。愿好好陪伴王学士,日日从容饮酒。同王敬夫游至华阳谷,听到美妙歌声 今日重游这座名城,终南山是第一等的游赏之地。山中歌唱着《白雪》,天上的彩云随歌声流动。柳色散入秦川,花朵含着杜曲的愁意。昔日同在霄汉的朋友,如今已在林丘中隐居十年。经过康子德的彭麓别业 不求金马门的征召,反而喜爱栖居碧山。柳色掩映着闲门,桃花使曲折小径迷人。时常乘酒船来请教文字,翠色山壁上还留有题字。只要有这样的林泉美景,何必烦劳到浒西去。答张道夫都阃的病中情怀 没有到将军府第去,秋色清冷,因病起身又迟。谁知继平子之后,又有了《四愁诗》。月光照临帷帐中的书帖,风吹庭院,掩动树枝。东桥有美好的山水,何时才能赴你的幽会之约?九日同陈侍御在凤谷登高设宴 柏台的骢马使者,兰谷中的凤凰仙家;暂且驻守三秦之地,来欣赏重阳的菊花。风霜使锦树高耸,云日照耀着清沙。请继续登上层霄,回头看时北斗已经斜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送闲云子回河内 你向西拜访崆峒山的仙人,又向东追随河上公。神仙自然有神仙的朋友,不与世俗之人相同。王屋山还留着鸡犬,天坛上可以踏着斗宿和彩虹。白云从此驾车而去,渐渐进入无穷境界。卧病时写信给汝济、士奇、时济二首 卧病在床,常常很晚才起;焚香独自安居,姑且借此辞去案牍事务,暂时弹琴读书。山岳的景色映满空窗,泉水流过幽暗的水渠。虽然身在官府之内,却和住在山林茅舍没有不同。其二 学习隐居,开辟三条小径;沉醉幽静,建造一间斋舍。吏员很少来到门前,鸟雀自然在台阶上驯服。服药后身体稍微康健,写成诗勉强排遣烦闷。同声相应的两三位朋友,不见有佳音传来。经过马溪田的村居 清澈的河流曲曲弯弯,翠竹环抱着团团村落。这里本来就是卧龙的胜地,门前已经容得下驷马高车。旷野尽头高山突兀,天寒时云雾聚集。什么时候还能再来拜访?有无尽的话想同你谈论。冬夜拜访仲木 汉殿的词臣,秦川处士的家。偶然相逢,足以远远慰藉彼此;文章书翰也因此更加光彩。夜里兴起,想起山阴的雪;春日情怀,又想到渭北的花。身在江湖却遥望霄汉,相对只能长长叹息。寄给彭幸庵中丞 把身心藏在山海之间,远离朝廷;寄托希望于频繁的进取,建立战伐功勋。像卧龙一样安卧而等待施展经纶,星宿有黄河的气象,风云含华岳的神采。天生的人才本来就有所等待,最终必将起身慰藉世人。赠给张时济、陈伯行、胡承之、周少安。三月三日,出城游宴。芳香的筵席在上巳日铺开,才子们从京城出来。暂时告别含香署,一同停舟访问石槎。秦川平野相对饮酒,汉苑曲折穿行于花间。应当共同题写春草诗,互相到谢客家中拜访。送行人张氏携带大行皇帝遗诏出使秦、蜀。我皇忽然驾崩,您从值班的直庐出发告辞。身持使节登上九霄,捧着哀诏行程万里。湖望双湖,鼎桥处回望驷马车。锦城花满树,争相辨认您如汉代相如一般。清明日卧病,听说三司诸公出城 伏枕之中花朝已过,闭门独处,酒杯空空。宾朋来到水边,帷帐宴具设在城外。龙池在春雨中的柳色,杏苑春风里的莺歌。秦川有许多美好景事,我却不能同他们一起游赏。秦府进献历书 宝历颁布于天阙,金樽在锦绣轩中设宴。愿周朝正朔万年延续,汉代宗藩传至七叶。向着太阳的蓂荚台阶在晓光中,含风的蕙草阶前温暖。同心欢庆,承受皇上的恩泽,歌舞颂扬乾元。拜将坛 汉王在西面封王时,正是淮阴侯韩信拜将的时节。坛场仿佛仍是往日模样,朝代却不断迁移。王气与风云都已止息,雄图如日月般垂落。面对江山凭吊旧国,如今谁还能再看见当年的旌旗?登秦岭拜谒韩祠 攀着藤萝登上险峻山岭,踏着石级来到荒凉祠堂。大雪阻断南迁的道路,云彩停驻在北望之时。文章衰微,真正有作为的作品仍在;道统衰落,韩愈早已预知。这里是千年来人们行经之地,面对高山只能徒然追思。登五丈原拜谒武侯庙 风清日高,原野已暮;古老的松杉笼罩着庙宇阴影。诸葛亮辅佐刘备建立三分天下的汉业,怀抱万里出师的忠心。营中星落之后空余旧址,云横阵地,战阵早已沉没。千秋之后登临远望,《梁甫吟》又是为谁而歌?普缘寺有马融读书洞 春日寻访古寺,天色昏暗仍攀登狭窄小径;曲折盘旋千遭,险峻山崖高悬万仞。老虎常在白昼啼吼,猿猴忽然从青天般的高处坠声而来。想要访求名贤读书的洞穴,却隔着山涧泉水传来冷冷声响。

书院课士雨至有作雨色闲堂静,横经坐昼深。笙歌非绛帐,弦诵有青衿。竹劲捎檐碧,松寒覆院隂。万人忧旱日,洗耳聼秋霖。登楼鳯县作近讯中原使,兼登万里楼。朝廷仍北极,行在且南州。峡断风云隔,江通日月流。如闻乘八骏,早晩向昆丘。东河三月晦日雨宿东河,夜送春山舘。寒逺沙霾,雾树危石。上风湍惯,渉波涛险。偏经道路难,平生四方志。回首欲求安。青峰阁晓霁初日,东峰上微微霁,色分丹崖,含宿雨,青嶂拂归云。▯骑林端,发鸣笳树里,闻前山更可爱,晴望碧氛氲。草店雨行山舘夏隂,澹雨行,寒色凄。奔湍廻,白石折坂下,青泥栈道常通。北江流却向西,千峰问来路,烟雾使人迷。马道骤雷雨复霁万壑惊雷起,千峰鸣雨过。稍防风瀬减,更觉夏云多。虹饮垂青涧,猿行挂碧萝。山中无吏事,长啸荅樵歌。▯道书院梁栋起层云,松筠散夕曛。九▯瞻泰岱,清渭接河汾。冠盖时时集,弦歌夜夜闻。登堂持节印,衰薄愧斯文。咸阳原千秋陵墓地,驻马惜兹行。晩日登原殿,晴天见渭城。望春时极目,访古独含情。柰有咸阳草,风吹嵗嵗生。草堂寺昔读《髙僧传》,今防胜地形。院寒留桧栢,殿古落丹青。宝塔叅遗影,荒台问译经。驻车春日暮,散歩出林坰。説经台西海何年去?南山万古存。风云留福地,星斗上天门。有欲谁观妙?无为自觉尊。青牛不复返,空诵五千言。普縁塔石葢凌空起,丹梯出翠微。云从珠顶覆,灯转镜中辉。鴈沼波涛涌,龙宫日月围。何能攀絶顶,一览汉邦畿。磻溪丈人昔未遇,垂钓此溪中,不感风云防,谁知八十翁?晩枫渔浦暗,春草猎原空。独令千载下,懐古意无穷。长春官夜宿仙人舘,晨闻鳯吹。停玉牎,开晓月。丹井汲春星,乆秘长生诀。空留不死庭,下山回一望。岩壑杳,青防。益门益门通汉沔,栈阁上云霄。蜀道从兹始,秦川望已遥。生风邻虎穴,廻日过龙标。▯▯征途子,云山谁见招。新开岭堑山通大谷,槎岭挂天梯。倚【一作独】立飞云上,回防落日低。异花千种色,怪鸟百般啼。晩就松林宿,烟昏度碧溪。柴关连峰入防,雨絶壁闪余霞。水认秦人洞,林疑谢客家。石门践苔藓,源口覔桃花。他日求栖息,无言此路賖。武闗北转,趋刘埧,西盘出武关,微茫一线路,廻合万重山,天地几龙战,风云惟鸟还,关门鎻溪水,日夜送潺湲。昭烈庙漂泊依刘计,间关入蜀身,中原无社稷,乱世有君臣。峡路元通楚,岷江不向秦。空山一祠宇,寂寞翠华春。鹿苑寺【即摩诘宅】旧宅施为寺,青山属野僧。髙人不可见,胜迹已无慿色借荒庭草,隂垂古殿藤。千崖一微迳,异代防攀登。过华清宫冬【一作偶】驻华清殿,千秋忆。翠华青山,无帝宅,荒草半人家。雪下汤泉树,春回绣岭花。长安望不逺,谁见五陵霞?望终南近览南山霁,遥迎西日曛。黛横千里色,花抱【一作挹】五台云。城阙行相映,川原望转八刀。丹梯悬石洞,未访赤霞文。首山王君首山下新起读书楼,云雾悬萝,入湍波涌,竹流具茨。黄帝宅嵩少,羽人丘想,待功成去,方为此地留。两河口东下商南路,西辞蜀北门。青山两河口,古戍百家村。曲栈盘林杪,危湍喷石根。经过回白首,踪迹半乾坤。

大复集巻二十二

译书院考课士子,遇雨而作 雨色笼罩着清闲而寂静的厅堂,我横置经书,坐到白昼深处。这里没有绛帐中的笙歌,却有青衿学子弦歌诵读。竹子劲挺,拂过屋檐一片碧色;松树耐寒,覆盖着院中的阴影。万人正忧虑旱灾之日,我愿洗耳倾听秋雨。登凤县楼作 近日得到中原使者的消息,又登上万里楼。朝廷仍如北极星一般居中,行在暂且在南方州郡。峡谷阻断,风云相隔;江流贯通,日月随之流转。仿佛听说皇帝乘坐八骏车,早晚将前往昆丘。东河三月晦日 雨中宿在东河,夜里送春归于山馆。寒意遥远,沙尘迷蒙;雾中的树木和高危的怪石若隐若现。顺着上风行舟,惯于涉过险恶的波涛。偏偏一路经过艰难道路,平生四方游历的志向,此时回头只想寻求安稳。青峰阁拂晓雨霁 初升的太阳照在东峰上,微微放晴;丹红的山崖分出颜色,含着昨夜的雨水,青色山峰拂过归去的云。候骑出现在林梢,鸣笳声从树间传来。听说前山更加可爱,晴日远望,碧色烟霭一片氤氲。雨中行经草店 山馆处于夏日阴翳中,冒着淡淡的雨前行,寒意凄清。奔腾的急流回旋,白石折向坡下,青泥铺成的栈道一直相通。北江的水流转而向西,千山之间寻找来路,烟雾使人迷失。马道骤起雷雨后又放晴 万道山谷惊雷骤起,千座山峰在雨过后鸣响。渐渐觉得风涛减弱,更觉夏云繁多。彩虹俯饮青色山涧,猿猴攀行在悬挂的碧绿藤萝间。山中没有官府事务,长声啸歌回应樵夫的歌声。弘道书院 栋梁高耸直入层云,松竹散落在夕阳余晖中。仰望九嵕山,清渭水连接河汾。冠盖人物时时聚集,弦歌之声夜夜可闻。登堂而手持节印,才德衰薄,实在有愧于这番文教。咸阳原 这里是千秋陵墓所在之地,勒马停驻,惋惜这次行程。傍晚登上原上的殿宇,晴天可以看见渭城。望春时放眼极目,访古时独自含情。无奈咸阳的野草,年年被风吹拂又年年生长。草堂寺 过去读过《高僧传》,今日来到这里考察胜地形势。院中寒冷,桧树柏树仍在;古殿破旧,彩绘剥落。宝塔参照着遗留下的身影,荒台上追问翻译佛经的往事。春日将暮,停下车,散步走出林野。说经台 西海不知在何年远去,南山却万古长存。风云留在福地,星斗升上天门。有所作为的人,谁来观照其中的妙理?无为之道自能觉悟尊贵。青牛一去不返,只能徒然诵读五千言。普缘塔 石塔凌空而起,丹红的阶梯伸出青翠山色。云气从珠顶上覆盖下来,灯光在镜面般的景象中闪耀。雁池波涛涌动,龙宫仿佛被日月环绕。怎能攀上绝顶,一览汉家疆域?磻溪 姜太公当年尚未遇合时,曾在这条溪中垂钓。若没有风云际会,谁知道这位八十岁的老人?傍晚枫树使渔浦昏暗,春草覆盖着空旷的猎场。唯有使千载之后的人怀古之意无穷。长春宫 夜宿仙人馆,清晨听到凤凰般的箫声。停下玉窗,打开晓月。丹井中汲取映着春星的水,长久秘藏着长生的诀要。徒然留下不死之庭,走下山回头一望,只见岩谷幽深,青色山影茫茫。益门 益门通向汉水、沔水,栈阁直上云霄。蜀道从这里开始,遥望秦川已经很远。生风之处邻近虎穴,回转时经过龙标。远行在路上的人孤苦渺小,云山之间有谁来招呼我?新开岭 凿开山岭通向大谷,木栈般的山岭悬挂着天梯。独自站在飞云之上,回望落日渐渐低垂。奇异的花有千种颜色,怪鸟发出百般啼鸣。傍晚到松林中住宿,在烟霭昏暗中渡过碧溪。柴关 连绵山峰进入云雾,雨停后绝壁上闪着残霞。水路仿佛通向秦人洞,树林又疑似谢客的居处。石门上踩着苔藓,源头处寻找桃花。来日若求栖息之所,不必说这条路还很遥远。武关 向北转行,奔向刘坝;向西盘旋,走出武关。迷蒙中只有一条道路,回环之间却有万重山岭。天地间经历了多少龙争虎斗,风云之中只有鸟儿飞回。关门锁住溪水,日夜送来潺潺水声。昭烈庙 漂泊之中依靠刘备的计策,辗转艰难进入蜀地。中原没有社稷,乱世之中仍有君臣。峡路本来通向楚地,岷江却不流向秦地。空山中只有一座祠宇,翠华春色显得寂寞。鹿苑寺【即王维故宅】旧宅改作寺院,青山归属野僧。高人已经无法见到,胜迹也已无从凭借。荒庭中草色凄凉,古殿旁藤蔓垂阴。千重山崖间只有一条小径,隔着不同朝代仍可攀登寻访。经过华清宫 偶然停驻华清殿,追忆千秋往事。翠华曾映青山,如今帝王宫宅已无,只剩荒草掩着半边人家。雪落在汤泉旁的树上,春回时绣岭花开。长安望去并不遥远,谁还能看见五陵上灿烂的云霞?远望终南山 近处观看南山雨后放晴,遥遥迎着西落的夕阳。黛色横贯千里,花朵环抱着五台山的云。城阙与山川相互映照,放眼川原,视野越望越远。丹红的阶梯悬在石洞旁,还没有访寻赤霞中的文字。首山 王君在首山下新建读书楼,云雾缠绕藤萝,湍急的水波涌入其中,竹林流布于具茨山。黄帝的居处在嵩山、少室山之间,羽人的丘墓令人遐想;等到功业成就离去,才会把此地作为留居之所。两河口 向东下行是商南道路,向西辞别蜀地北门。青山环绕两河口,古戍旁有百家村。曲折栈道盘绕林梢,危险的急流从石根喷涌而出。一路经过,不觉回首已白头;行迹遍布半个天地。《大复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三明何景明撰五言排律二十六首上李石楼方伯【以下家集】三晋多人杰,吾师出固然,素汾经太岳,紫塞入幽燕。世业端居里,名邦倚舜田。由来天运复,谁谓地灵偏?郭相惭先达,王通俟后贤。明经超第一,射防对三千。感防逢昌纪,登庸起少年。劒锋寒照雪,辞藻丽生烟。博物张华让,才多子建怜。八义迎客赋,只字使人传。岂独文章贵,还应器识全。雄谈飞玉露,浩气豁金天。亮节唐元振,英风鲁仲连。青云仍自至,黄鹄任孤骞。簮笔星辰上,持书日月前。触邪称獬豸,特立惮鹰鹯。东观临晨入,西台薄暮旋。朝回焚疏草,吏散阅陈编。百采班行整,羣公礼数防。一年廵洛表,两命下秦川。斧钺威闗陇,舟船达涧▯。石林风淅沥,霜仗月婵娟。邉徼边宵遁,茅茨犬夜眠。激扬▯宪度,旌别布威权。制作人文涣,经行草木鲜。阐幽辉往哲,访古徧遗阡。汲黯还辞汉,张骞又使邉。台端堪秉节,湖上且移旃。城接三江树,波通七泽莲。蛮夷恩已洽,州郡役多蠲。紏察元无隠,棼▯肯自便。驻车仁雨渥,登座法星悬。逺臬驰誉久,当途荐防联。碧梧防鳯跱,乔木待鸎迁。分陜推公奭,封侯得傅▯。开藩临宋苑,张幕傍河壖。位重心逾下,名髙守益坚。薇花当省署,棠蕚满郊鄽。声价隆方镇,光芒动斗躔。明堂求画栋,清庙想朱弦。冦凖真时望,王公劝早宣。麒麟功不朽,金石颂应镌。愚本蓬蒿质,那堪侍几筵。垂髫蒙引防,抚志荷陶甄。附骥懐深愿,登龙感夙縁。未除原宪病,空负乐生愆。旧业心常在,脩途歩转邅。鸾鸣犹待律,鱼得敢忘筌。草野瞻飞盖,云逵望着鞭。临风歌此曲,慷慨不成篇。寄徐愽士二十二韵有美云间士,才名洛下传。逢时不得意,谪宦转悠然。殊渥优文学,清阶谢紏纒。班行亦霄汉,官侣是神仙。楼阁星辰丽,宫墙日月连。院桃红烂日,阙桧碧叅天。贾谊为王傅,阳城淑后贤。诸生攻诵法,六舘借陶甄。玉序金镛列,虚廊石鼓悬。雅音凄古调,竒字索遗镌。刘向忧经术,扬雄困草▯。罗伤廷尉宅,座叹广文毡。鲁壁藏书日,齐门鼓瑟年。青衿时涕泪,学士尽奔迁。鹦鹉愁金络,骐驎耻玉鞭。客心千里鴈,归兴五湖船。上国同倾盖,长宵更接筵。彩云停翠管,白雪绕朱弦。怅别燕台下,凄凉楚水邉。海鸥终浩荡,天马自腾骞。朋旧稀相见,江湖益可怜。因风问消息,尺素防时旋。寄邉太常不薄淮阳守,翻辞大省寮。聮翩追近地,奉引忆先朝。碧落仙人舘,银河织女桥。汉仪瞻卤簿,虞乐典箫韶。日月旂常动,星辰剑佩揺。耸身殊道路,回首隔云霄。河内犹宜借,山隂岂见招。乾坤五马贵,江海一麾遥。雅识懐金奏,同逰叹玉镳。嵗年双毂转,岐路一蓬飘。鸾翮终难铩,鸎迁本在乔。九苞应不逺,览徳是何朝。复庵王公锦斯人中土彦,未老即重泉荐鹗,推前逹乘骢,忆少年声名起霄汉,词翰落云烟,志在身先退,才髙道亦全,剑横常自许,寳弃复谁怜,世业襄城旧,孤坟汝路偏,脩文应地下遗像,俨生前未得瞻风槩,空令涕泪悬。愚庵王公瓖大夫元旷逹,襟抱絶尘氛。香署星辰列,清班鹓鹭羣。两都防宦逹,百寀重防勤。要地能知止,危途耻防勲。早投南郭隠,不待北山文。身向归来徤,名从死后闻。一官无厚业,诸子有余芬。鸣瑟哀梁木,遗书落案芸。风花虚舘榭,烟草自丘坟。野路东流水,空山嵗暮云。九原长不起,回首一懐君。雷十月鸣雷,动中霄,万壑哀。初闻蟠地出,忽觉绕庭廻。夜水蛟龙闘,寒山风雨来。江涛何处拆,天柱此时摧。讵识乾坤意,深愁号令乖。揽衣还不寐,坐望积隂开。雨后溪园即事▯息春朝宴,轻隂散野园。山云行翠壁,溪雨度河源。鹭浴晴相倚,鳬飞暖自喧。疎杨映逺岸,细草入平原。开径徒懐侣,临流且避諠。豹终随雾隠,龙岂怨泥蟠。鸿鹄皆千里,鸡豚自一村。幽栖何限意,难与世人论。中元节有感去嵗中元节,朝陵百职同严,趋神路左,遥拜孝园。东龙虎瞻王气,乾坤仰帝功。未廻衡岳驾,空堕鼎湖弓。啓兆▯图顺,编年鳯厯终。玉衣陈画幄,寳瑟閟▯宫。北极犹前日,南薫亦旧风。病若逢此日,长望五云中。九日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三,明代何景明撰,五言排律二十六首 呈给李石楼方伯【以下为家集】三晋之地多有杰出人物,我的老师出自那里本来就是理所当然。他曾渡过汾水,经过太岳山,紫塞又通入幽燕。世代事业安居乡里,名邦依傍舜帝遗田。自古以来天运终会复兴,谁说地灵只偏爱一方?惭愧不能像郭相那样成为前辈贤达,却愿如王通般等待后世贤才。明经考试名列第一,射策答对三千人。感念逢上昌盛之世,年少便得到登用。剑锋寒光照雪,辞藻绚丽如烟。博学多识使张华也要退让,才华丰富令曹植也为之怜爱。《八义迎客赋》一篇,片言只字也足以使人传诵。岂只是文章可贵,还应当器量见识俱全。雄辩高谈如玉露飞洒,浩然正气使金天豁然开朗。节操光明如唐代元振,英风高迈如鲁仲连。青云之路仍会自然而至,黄鹄任凭独自高飞。头插簪笔位在星辰之上,手持文书行在日月之前。弹劾邪恶可称獬豸,特立独行足以使鹰鹯畏惧。清晨进入东观,傍晚从西台返回。退朝后焚烧奏疏草稿,吏员散去后阅读旧典籍。百官班行整肃,群公礼数周全。一年巡视洛阳一带,两次奉命前往秦川。斧钺之威震慑关陇,舟船通达山涧水道。石林中风声淅沥,霜天仪仗映着婵娟明月。边疆的敌人连夜逃遁,茅屋中的犬在夜间安眠。振兴纲纪,弘扬法度,表彰贤能,施布威权。制作礼乐,使人文焕发;所经之处草木也显得鲜丽。阐明幽微道理,使往哲光辉重现;访求古迹,遍行遗留的墓阡。汲黯还曾辞别汉廷,张骞又出使边地。台端足以执掌符节,暂且在湖上移置旌旗。城池连接三江树色,水波通向七泽莲花。蛮夷已经受到恩德,州郡的劳役多被免除。纠察之下本来没有隐情,纷繁事务也不肯自求便利。驻车之处仁德如雨深厚,登上座位则法星高悬。远方的按察使早已声誉远播,在要津之地又连续得到荐举。碧梧等待凤凰栖止,乔木等待黄莺迁来。分陕之任当推公奭,封侯之位可得傅玄。开设藩镇面对宋苑,张开帷幕靠近河岸。地位越高内心越谦下,名声越大操守越坚定。薇花开在省署,棠棣花遍满郊外街市。声望价值隆盛于方镇,光芒震动星斗运行。明堂正求栋梁,清庙正想朱弦。冦准确实是当时众望所归的人,王公请尽早宣扬他的声名。麒麟阁上的功业不会朽坏,金石上的颂词应当镌刻。我的本质如蓬蒿草野,哪里承受得起侍奉您的几筵?年幼时便蒙您引荐,抚育志向,承受陶冶。愿依附骥尾,心中深怀愿望;感念登龙门,实有往日因缘。原宪的贫病尚未除去,却徒然辜负了乐生的过失。旧日事业之心常在,漫长道路上步履却越发艰难。鸾鸟鸣叫还在等待合适的音律,鱼儿得水又怎敢忘记捕鱼的筌。草野之人仰望您的车盖,云路之上遥望您的马鞭。迎着风吟唱这首曲子,慷慨激昂却不能写成完整篇章。寄给徐博士二十二韵 有一位美好的云间之士,才华声名传遍洛下。逢上时运却不得志,被贬任官反而更加悠然。受到特别优厚的文学恩遇,清贵的阶位使他谢绝纠缠。位次如在霄汉,官场同伴宛如神仙。楼阁与星辰一样明丽,宫墙连接着日月。院中桃花在阳光下灿烂,宫阙旁桧树碧绿参天。贾谊曾任诸王太傅,阳城又成为后世贤者。诸生研习诵读之法,六馆借此陶冶人才。玉阶金钟排列,空廊中悬着石鼓。雅正乐声带着古调的凄清,奇异文字还在搜求遗留的刻石。刘向忧虑经学,扬雄困于《太玄》。罗含伤感于廷尉旧宅,座中感叹广文先生的寒毡。鲁壁藏书的年代,齐门鼓瑟的岁月。青衿学子时常流泪,学士们全都奔走迁徙。鹦鹉愁对金色络头,骐骥以玉鞭驾驭为耻。客心如千里飞雁,归意如驶向五湖的船。在京城相逢如倾盖,漫漫长夜又共同设宴。彩云般的歌声停在翠笛旁,白雪曲调环绕朱弦。惆怅地在燕台下分别,楚地水边一片凄凉。海鸥终将自由浩荡,天马自然腾跃高飞。旧日朋友很少相见,江湖漂泊更加令人怜惜。借着清风询问消息,书信不时就会送来。寄给边太常 我并不认为淮阳太守职位轻微,您却反而辞去京城大省的同僚之职。行列联翩地追随近地使者,奉引仪仗使人回忆先朝。碧落中的仙人馆,银河上的织女桥。瞻望汉代仪仗,虞舜的乐章典范箫韶。日月旗帜不断摇动,星辰般的剑佩随身摆动。挺身走上非同寻常的道路,回首已与云霄相隔。河内仍然适宜借您治理,山阴哪里会召您前去?天下五马之尊贵,江海之间一麾相隔遥远。高雅的见识怀抱金奏,同游之时叹息玉镳。岁月如两轮车转动,岔路上身世如一叶蓬草飘荡。鸾鸟的翅膀终究难以折断,黄莺迁往高树本来就是常理。九苞凤凰应当离此不远,什么时候才会因您的德行而显现?复庵王公锦 此人是中原的俊彦,尚未老去便已进入黄泉。曾被荐举为鹗,推许为前达,乘骢马任职;回忆少年时,声名已经升入霄汉。文章笔墨落下如云烟,志向在于自身先行退隐。才华高卓,道德也完备;常自许有横剑之才,珍宝被遗弃后又有谁怜惜?世代产业是襄城旧业,孤坟偏在汝水之路。修作文德,应当在地下继续;遗像庄严,正如生前。我未能亲自瞻仰您的风采气概,只能徒然让泪水悬垂。愚庵王公瓖 大夫本来就旷达,胸襟远绝尘俗。香署之中列着星辰般的官员,清贵班列如鹓鹭成群。两都之中仕途显达,百官之列更重视勤勉。身居要地却懂得止足,处在危途以邀功为耻。早早投身南郭隐居,不必等待北山的隐逸文章。身体归来时仍然健朗,声名却从死后才传闻。一生官职没有丰厚产业,诸位子孙却继承余下的芬芳。鸣瑟哀悼栋梁已折,遗书散落在案头芸香之间。风花徒然装点馆舍亭榭,烟草自生于丘坟之间。野路旁东流之水,空山中暮年的云。九泉之下长久不能复起,回首遥望,心中一直怀念您。雷 十月里雷声轰鸣,震动云霄,万山沟壑都发出哀声。起初听见雷声仿佛从地面盘旋而出,忽然又觉得它绕着庭院回响。夜里的水中像有蛟龙搏斗,寒山上风雨骤然袭来。江涛在什么地方崩裂,天柱也在此时倾摧。哪里能知道天地的意旨,只深深忧愁号令失常。披衣起身仍不能入睡,坐着盼望积聚的阴云散开。雨后在溪园中的即兴感怀 [疑“▯息”有误]春朝宴饮已歇,淡淡的阴云散在野园。山云掠过青翠的石壁,溪雨飘向河流的源头。白鹭在晴光中沐浴,相互依傍;野鸭乘暖气飞翔,自然喧闹。稀疏的杨柳映着远岸,细草延伸到平原。开辟小径只是徒然怀念同伴,来到水边暂且躲避喧闹。豹子最终随着雾气隐没,蛟龙难道会怨恨自己盘曲在泥中?鸿鹄都能飞行千里,鸡犬却自守一村。幽居之中有无尽的情怀,难以向世人诉说。中元节有感 去年中元节,百官一同庄严地到陵寝朝拜,趋行在神道左侧,远远拜祭孝园。东方青龙、北方白虎显示王者之气,天地共同仰望帝王的功业。先帝未能再乘衡岳之车,徒然遗落鼎湖之弓。龟兆显示图谶顺遂,编年所载的凤历也已终结。陈设玉衣于彩绘帷帐之中,珍贵的瑟封闭在幽深的宫殿里。北极星仍如往日,南风也吹着旧日的风。如今病中遇到这个日子,只能久久遥望五彩祥云之间。九日

盗贼无休日,慿髙涙满缨。岷峨日凄怆,江汉失澄清。故国遗军壁,孤城傍敌营。兵戈生朔气,鼙鼓入秋声。吹防他时兴,登台此日情。賔朋共一笑,俯仰异平生。黄菊淮川晩,丹枫楚岸晴。蹉跎栗里醉,憔悴泽中行。近郭青山抱,廻堤緑水萦。长隂接逺甸,短日背髙城。墟里孤砧发,闗河一鴈鸣。临觞忧战伐,对食想升平。元帅谁摧敌,尚书尚用兵。幽人独北望,疲卒举西征。秋圃芳菲杂,闲门鸟雀盈。垂萝飘几席,落叶袅檐楹。夕竹捎烟劲,寒花▯露明。光隂▯鸟变,湖海白鸥轻。放逐宁违性,栖迟且避名。苍生大臣在,莫自涕纵横。悼马诗【并序】予家买得一马,齿小而良。丁夘歳季夏十五夜,予忽梦一龙子立堦下,局蹐而死。梦警,僮在户外呼曰:「廐马死,廐马死。」予怪且惜之,作悼马诗十韵。乘尔方逾嵗,何期病忽危?四蹄犹未凿,双泪▯长垂。渥水千年降,房星一夜隳。早逢田子叹,终共塞翁悲。顾影辞金络,遗骸恋敝帷。讵能酬饲秣,那复效驱驰。苜蓿残空枥,莓苔满故池。风尘思骏力,烟海失龙姿。惆怅▯黄句,凄凉赭白词。平生精志在,不愧主人知。郊观二十二韵【以下京集】今代圜丘地,天开壮丽,区神祗二后配,礼乐百王殊制作。由皇祖仪章,借老儒万灵钦受,纪七圣亶承图,柴望兼虞典,登封略汉模。巍基错采,绘法象备,堪舆丹户,乾坤辟雕墙,海岳扶瑶坛。上星斗琳观,俯虚无辅弼,朝▯座勾陈,卫紫枢风含浴殿,暖云枭露盘孤好畤。瞻春祀嵩髙,听夜呼公侯守禁籞,虎旅发金吾,玉辇临牺宰,珍馐走膳夫。庙县镛鼓列庭,舞羽干趋爼豆聨周簋,圭璋饰夏瑚,祠官足锦绣,道士住蓬壶。泽草三花绽,宫霞五色敷,时时聆磬管,欝欝鎻松梧。日月藏金柜,▯龙秘赤符,祈天洪洛诰,渡海斥秦诬。社甫唐三礼,班生汉两都,侍臣从此赋,千载颂文谟。夀许司马间代生豪杰,乗时见哲人,雄姿龙马,异伟器庙廊珍。浩荡天开运,崔嵬岳降神,扶持元有自,制作固无伦。磊落先朝事,峥嵘报主身,九霄随日月,万里出风尘。柱下曾簮笔,台端早曵绅,触邪持豸角,紏缪逆龙鳞。道直官频谪,时危志不伸,流言铄金石,雅操厉松筠。行路知桓典,专城借冦恂,清誉髙士论,优诏阐皇仁。紫禁弹冠入,黄沙捧节巡,谠谟仍寡合,正气凛难驯。厚宠临危辱,幽期迈隠沦,班行看解绶,河上羡垂緍。谢卧东山里,夷归北海濵,苍生悬望切,青▯荐书频。改革逢多难,仓皇忆旧臣,帝心虚简在,神武借经纶。指顾三边静,吹嘘四表春,朝廷推汲黯,帷幄用陈遵。图识鱼蛇变,营观虎豹侁,赤墀分雨露,畵省接星辰。下殿常宣问,临轩数见亲,御香擕满袖,瑞锦赐袍新。不屈朱门贵,能怜白屋贫,散衙时待士,开閤晩留賔。片善无攸伏,微言得具陈,重闱俱镢镢,诸子益振振。窦氏燕山桂,庄生漆圃椿,趋庭罗彩服,列鼎席文茵。梦燕佳辰协,乗牛紫气真,庶司钦轨范,斯世待陶甄。愿保乔松嵗,长登要路津,颂声垂琬琰,勳业上麒麟。末进瞻休采,愚▯实忭忻,魏公中土彦,谁谓徳无邻。夀泉山先生徳业台衡,望精神光岳灵汉,储懐羽翼,周士服仪刑,绂舄登三省,臯比拥六经,飞章白兽闼,解组鳯凰亭,慷慨阳城饯,凄惶楚泽醒,丹心对日月,白首卧沧溟,积庆璿源濬垂芳奕叶馨,彩衣莱子宴,玉树谢家庭,海峤神仙窟,烟霄鳬鹤翎,栖身葺薜荔,返老斸松苓,花映衣裳古芝,凝眉发青,三山开夀域,万里动文星,雨露知桃李,春秋报荚蓂,圣朝耆俊礼,早晩贲云扃。简粹夫二十知学道,于今犹未真。白发空愁我,金丹不遇人。侧身向天地,举足堕风尘。乘云空有兴,渉海浩无津。闻君能链骨,妙论颇通神。倘惠长生术,髙揖谢亲賔。送梁鸿胪之什邡次孟望之韵王官叶县宰,仙令汉庭,闻宠饯,倾朝俊。清光忆近君,鹢舟三峡去,鳬舄九霄分。锦水流营月,巴山入阵云。朝廷再遣将,郡邑半从军。雍齿封侯地,期君早树勲。寄赠王子衡御史时按闗中独坐清关内,台中觉汝贤,函崤天下险,周召国风先,按节人文朗,登台使命宣,豺狼避骢马,神鬼泣龙泉,文彩惊流辈,徴庸忆往年,衣冠随谒帝,舘阁望登仙,省接星辰近,池临雨露偏,畏途逢改革,新法忤权奸,放逐江湖去,飘零嵗月迁,地卑栖铩羽,天近起联翩,残冦犹冲突,苍生极倒悬,专征空授钺,募战岂论钱,漂血江河赤,僵尸楚蜀连,俊才兼武畧,要地有威权,马上排金防,军前赠玉鞭,笑谈安石计,激切贾山篇,汉苑南山下,秦城北斗邉,相思一回首,万里各风烟赠良伯

译盗贼横行,没有一天安宁;登高远望,泪水沾满帽带。岷山、峨眉山一片凄怆,江汉之间失去了澄清。故国还遗留着军营壁垒,孤城旁边就是敌军营寨。战火带来北方的寒气,战鼓声混入秋日的声响。想来日吹角防守或许会兴兵,今日登台却满怀忧情。宾朋相聚勉强一笑,俯仰之间已与平生大不相同。淮河岸边黄菊开到晚时,楚地岸边丹枫在晴日中红艳。像陶渊明在栗里那样蹉跎沉醉,又像屈原在泽畔憔悴而行。近郊青山环抱,回曲堤岸萦绕着绿水。长久的阴云连接着远方郊野,短促的日光背向高城。村墟里孤独的捣衣声响起,关河之间传来一只雁的鸣叫。面对酒杯忧虑战事,吃饭时却想象天下升平。谁是元帅能够击败敌人?尚书还在主持用兵。幽居之人独自向北遥望,疲惫的士卒却向西出征。秋日园圃中百花杂陈,闲门前鸟雀充盈。垂下的藤萝飘拂到几席,落叶在屋檐和梁柱间摇曳。傍晚竹枝拂过烟霭,显得劲健;寒花沾着露水更加明亮。时光随着玄鸟的来去而变换,湖海上的白鸥轻快飞翔。即使遭受放逐,也怎能违背本性?姑且迟留此地以避开声名。苍生还有大臣主持,不要独自让眼泪纵横。悼念马匹的诗(附序) 我家买得一匹马,年齿尚小却很良善。丁卯年季夏十五日夜里,我忽然梦见一条龙子站在台阶下,蜷缩着死去。梦中惊醒后,童仆在门外呼喊说:“马厩里的马死了,马厩里的马死了。”我既惊怪又惋惜,于是写下这首十韵的悼马诗。骑乘你才刚超过一年,哪里料到病势忽然危急?四蹄还没有凿地磨利,双眼的泪水却长久垂流。你本是从渥水降生的千年骏种,房星一夜坠落便使你遭逢灾殃。早年遇到田子方那样的叹惜,最终也同塞翁一样共尝悲欢。回望自己的影子,告别金络头;遗骸仍依恋着破旧的帷帐。哪里还能报答饲养草料的恩德,又怎能再效力驰驱?苜蓿残留在空马槽中,莓苔爬满旧日的水池。面对风尘,想起骏马的力量;在烟海之间,失去了龙马的姿态。惆怅于“玄黄”之句,凄凉于“赭白”之辞。你一生精诚的志气长存,也无愧于主人对你的知遇。郊外观礼二十二韵(以下属京集) 当今圜丘所在之地,天工开辟得壮丽宏伟;区域中神祇与二位后土相配,礼乐制度与百代帝王所制定的各不相同。遵循皇祖的仪制文典,借老儒之口使万灵恭敬接受;记载七圣真诚承继天命,柴祭、望祭兼用虞舜的典制,登封大略仿效汉代旧模。高大的根基交错着彩色纹饰,绘制的法象完备;堪舆之学布置丹色门户,乾坤之间开列雕饰的墙垣,海岳仿佛扶持着瑶台祭坛。上方星斗映照琳琅宫观,下临虚无有辅弼之臣;朝向玄色座位的勾陈星,护卫紫微枢纽。风吹过沐浴殿,暖云环绕露盘,孤独而美好的郊祭之地。春日遥望嵩高山的祭祀,夜里听见公侯守卫禁苑的呼喊;虎贲军从金吾卫出发,玉辇来到宰牲之所,珍馐由膳夫运送。宗庙悬挂大钟,鼓列于庭;舞者执羽持干,趋向祭器,周代簋器相联,圭璋装饰着夏代瑚器,祠官身着锦绣,道士居住在蓬壶仙境。泽畔草木开出三色花,宫殿上铺展五彩祥霞;时时听见磬管之声,松树梧桐郁郁葱葱。日月收藏在金柜中,龟龙秘藏着赤色符命;祈天诵读《洪洛诰》,渡海以斥责秦人的虚妄。杜甫撰写唐代三礼,班固写成汉代两都赋;侍臣从此作赋,千载歌颂文治谋略。祝寿许司马 隔代而生的豪杰,顺应时运而出现的哲人;雄伟的姿态如龙马,奇异宏大的器度是朝廷栋梁的珍宝。浩荡的天运由此开辟,崔嵬的高山降下神灵;你的扶持本来有所承继,你的制作确实无人能比。先朝的事迹光明磊落,报答君主的身躯峥嵘挺立;九霄之上伴随日月,万里之间冲出风尘。你曾在柱下史任职执笔,早年在御史台端正衣带;手持獬豸角弹劾邪恶,纠正谬误而敢于触犯皇帝的龙鳞。因为道义正直,官职屡遭贬谪;时局危急,志向却没有伸展。流言足以熔化金石,高雅的操守如松竹般严峻。行路之人都知道桓典,镇守一城可比冯异、寇恂;清白声誉为高士所称道,优厚诏令彰显皇上的仁德。你曾在紫禁城整理衣冠入朝,也曾捧持符节巡行黄沙;正直的谋议仍少有知音,凛然正气难以驯服。厚重的宠遇降临于危难和耻辱之中,幽深的约期超过隐逸沉沦;朝班中人看着你解下官印,河上行人羡慕你垂钓。像谢安一样隐卧东山,像伯夷、叔齐一样归隐北海之滨;苍生对你殷切悬望,青琐门中荐举你的奏书频频送上。改革正逢多难之时,仓皇间想起旧日功臣;皇帝虚心简拔贤能,借助神武施展经纶。顾盼之间三边安静,鼓吹之声使四方如逢春日;朝廷推重汲黯,帷幄之中任用陈遵。图谶显示鱼蛇变化,营垒中观看虎豹般的武士;赤色台阶分布雨露恩泽,中书省连接星辰。你下殿时常被召问,临轩时多次得到亲近接见;御香沾满衣袖,瑞锦制成的新袍得到赏赐。你不因朱门贵族而屈服,却能怜悯贫寒百姓;退朝后常停下来接待士人,开阁到晚间还挽留宾客。即使是微小的善行也没有隐藏,细微的意见都能得到陈述;宫闱内外都显得勤勉,诸位公子更加振作。窦氏家族如燕山桂树般兴盛,庄生漆园的椿树般长寿;子弟趋庭,排列着彩色衣服,列鼎而食,坐席铺着文锦。梦见燕子飞来,正合佳辰;乘牛而来,紫气果然是真祥。各部门都敬重你的规范,世人等待你陶铸裁成。愿你像乔松一样长寿,长久登上重要的仕途;颂歌留在琬琰美玉上,功勋登上麒麟阁。后进之人仰望你的美德和光彩,愚昧的我实在欢欣。魏公是中原的贤士,谁说德行没有同道?祝寿泉山先生 德业足以位列台衡,声望和精神光耀如山岳、星汉;胸中储藏着辅弼之才,周代士人都服膺其仪法。佩印登上三省,坐拥六经讲席;奏章飞入白兽门,解下官印于凤凰亭。慷慨地为阳城饯行,凄惶地在楚泽中醒来;丹心面对日月,白发之身卧于沧溟。积累的福庆使璇源深厚,后代芳名一代代流传;穿彩衣举行莱子之宴,子弟如玉树立于谢家庭院。海边高山是神仙洞府,烟霄之间飞着凫鹤般的羽翼;栖身之处修葺薜荔,返老还童般采挖松苓。花朵映着衣裳,古老灵芝凝聚着青色光彩;三山开辟长寿之域,万里之外也震动文星。雨露知晓桃李,春秋报答荚蓂;圣朝礼敬年高德劭之士,早晚将光临云门。寄给粹夫 二十岁时就知道求学问道,到如今仍未能真正领悟。白发徒然使我忧愁,金丹却没有遇到传授之人。侧身处在天地之间,举步便跌入风尘。乘云虽有兴致,渡海却茫茫无津。听说你能够炼骨,精妙的论说颇能通神。倘若愿意赐我长生之术,我便高揖辞别亲友宾客。送梁鸿胪到什邡,次用孟望之韵 你这位王官,如叶县县宰般有仙令之誉;听说你受到宠爱,朝廷俊杰都来为你饯行。清明的光辉使人忆念近旁的你,你乘鹢舟前往三峡,如凫舄般分飞九霄。锦水流过军营映着月色,巴山进入阵云之中。朝廷再次派遣将领,郡邑一半都从军出征。这里是雍齿封侯之地,愿你早日建立功勋。寄赠王子衡御史,当时他巡按关中 我独坐在清静的关中,觉得御史台中的你最为贤能。函谷关和崤山是天下险要,周公、召公的国风首先流传于此。你持节巡按,使地方文教清明;登台宣示使命。豺狼避开你的青骢马,神鬼也为龙泉宝剑哭泣。文采惊动同辈,征召任用使人想起往年。衣冠之士随你拜谒皇帝,馆阁都盼望你登临仙境。中书省接近星辰,池苑承受偏厚的雨露。险恶的道路上遇到改革,新法触犯了权奸。你被放逐到江湖,岁月中漂泊迁徙;地位卑微只能栖息如折翼之鸟,天子近旁却又能振翅高飞。残余盗寇仍在冲突,苍生处于倒悬之苦。专门征讨却徒然授予斧钺,招募士兵难道还要计较钱财?鲜血漂满江河,尸体连绵楚蜀。俊才兼有武略,重要之地才有威权;你在马上排开金甲,军前赠送玉鞭。谈笑间施展王安石的计策,激切地写出贾山的奏篇。汉苑在南山之下,秦城在北斗边。彼此相思时回首远望,万里之间各自隔着风烟。赠给良伯

帝座神仙侣,天河乌鹊桥。常时异栖息,今日共云霄。念子飞腾入,相防衢路遥。人犹惜騕褭,吾已叹鹪鹩。苑旭髙云阁,宫花并玉镳。明光羡起草,努力在清朝。赠刘生刘生何激昻?下笔已成章。谁敢轻年少?吾尤重老苍。王扬操翰墨,防夏早升堂。汗血真龙种,竒毛本鳯凰。炎天留玉树,花夕映冠裳。霄路云鸿羽,他时防尔翔。送郑伯生送亲还夷陵送喜潘舆,动承懽解玉簮,私情乌鸟,疏恩诏鳯凰。林昼锦供莱服,秋懐罢越吟。路难回驭志,江穏放舟心。雨露残冬景,风尘静夕隂。荆门巴国尽,巫峡楚宫深。碧树犹春色,黄鹂更好音。莫因乡土乐,长往故山岑。闻河南防呈閤内诸公近得河南定,旋收东海疆,元凶亲受缚,余孽逺潜藏,始失徐关险,终连郢塞长。狐狸窥社稷,蝼蚁窃侯王。清洛千营驻,黄河一苇航,讵能逃汝汉,那敢傍嵩邙。勇略传诸将,兵威借朔方。中丞兼节制,上宰极扶匡。霁色瞻宫殿,隂氛散渺茫。凯音连报防,献夀屡称觞。天子开麟阁,羣公奉柏梁。中兴当此日,汉武是今皇。怆往衣冠祸,哀兹盗贼猖。缺斨悲相国,开网见殷汤。格闘中原血,诛求海内疮。犹须哀痛诏,可少治安章。斟酌调元气,扶持立纪纲。荐新行太庙,览政坐明堂。不独殱豺虎,还应感鳯凰。苍生倚君相,拭目防时康。子衡在狱感懐二十韵朋俦日▯,蹇念汝涕如濆。贾谊生非晩,邹阳志不羣。书从梁狱上,哭向汉庭。闻天地虞罗宻,江湖钓饵芬。路豺那可问,屋鼠竟难熏。已惧苍蝇防,真成贝锦文。神龙在汚淖,鸷鸟失青云。日月盆还覆,薰莸器不分。斗间谁辨剑,野外枉懐芹。谈虎嗟何及,亡猿祸已云。髙才元脱略,众口但纷纭。木直防先伐,兰芳忌自焚。昼台幽白日,冬井下霜氛。晓榻明星晳,隂墙白草曛。连▯虚缱绻,尺牍阻慇懃。石父遭齐相,钟仪滞楚军。受书贤不死,演易圣犹勤。缧絏终非罪,文章固有勳。燕臣霜霰烈,庶女震雷殷。伫见天王圣,金鸡早赦君。寄题丹阳孙氏七峯山房闻尔山房胜,青天秀七峯,芙蓉叠日月,云雾袅杉松,堦倚嵒峦,积窻通洞壑,重丹霞互明灭,瑶草自春冬,静得沉防趣,幽探仙圣踪,源潭暗雷雨,白昼有蟠龙。蓉溪书屋书屋蓉溪,曲云林蜀岭斜。一经韦相业,万巻邺侯家。槛防连枝秀,池防并蒂葩。谢庭森玉树,汉省接金华。山月岷峨雪,江天灔滪霞。花潭通白石,锦水出丹沙。星野光芒聚,鸿霄羽翼遐。地灵与文物,今古擅三巴。

方朔图调笑东方朔,沉酣金马门,窃桃王母,见懐肉,汉皇恩,月下双鸾返,云间八骏奔,玉盘春不献,丹核代长存,事往丹青错,图开锦绣屯,素湍揺弱水,▯圃折昆仑,种树非潘县,迷花似楚村,千年一结实,万古自蟠根,海日红犹烂,天风袅更繁,神仙皆羽翼,洲岛异乾坤,无路乘黄鹤,何由踏赤鲲,市朝栖大隠,那识嵗星魂友竹买园惟种竹,身与竹为俦。一迳白云里,千竿清吹。幽江亭朝对雨,水榭早迎秋。翠袖天寒倚,朱弦日暮愁。风因故人至,月为此君留。逸驾今谁并,前身是子猷。人多嫌寂寞,吾独慕清修。苦节长如此,虚心不外求。琴樽忘老病,几席共绸缪。嵗晩根逾固,霜繁花益稠。山空鹧鸪怨,海濶鳯凰忧。髙志宁须待,深栖且自谋。何因孤兴发,吹笛上君楼。渡泾渭【秦集】北回乱泾渭,东眺极澄瀛。落日两荡潏,遥天双带萦。波流互明灭,岸折屡崩惊【一作洲渚各纵横】隔树【一作嵗】望廻合,分涛扬浊清。堰渠饶上壤,形势逈西京。漕挽通秦甸,津梁跨汉城。湮沉九州防,雄壮八川名。空挹入河志,复含浮海情。风沙满世路,云浪渺江程。鹊去星源逺,鲸翻雾岛轻。片防傥可借,万里自兹行。

大复集巻二十三

译你我都是帝座下的神仙同伴,恰如天河上的乌鹊桥。平日里各自栖息,今天却一同飞入云霄。想到你将飞腾而上,前途道路相隔遥远。人们还怜惜騕褭这样的良马,我却已经为鹪鹩般的自己叹息。苑中旭日照着高高的云阁,宫花映着并列的玉镳。令人羡慕你在明光殿起草诏书,努力前行于清明的朝廷。赠刘生 刘生是多么意气昂扬,下笔便能成篇。谁敢轻视年轻人?我尤其敬重年长而苍劲的人。王褒、扬雄都擅长翰墨,防夏之时便早早登堂。你是真正的汗血宝马,是奇异的龙种,本来就是凤凰般的人才。炎热的日子里留住玉树般的你,花朝之夕映照你的冠裳。你如云中鸿雁飞向霄汉,将来一定能展翅高翔。送郑伯生送亲人回夷陵 送来喜讯,如潘岳乘安车而归,使我承受欢悦、解下玉簪;这是乌鸟反哺般的私情,也是疏远的恩宠中对凤凰般人才的诏命。树林间白昼如锦,供你穿莱子彩衣;秋日的情怀停止了越地的吟唱。道路艰难却不改归家的志向,江面平稳便放舟前行。雨露留下残冬景色,风尘静在傍晚的阴影里。荆门和巴国都已走遍,巫峡深处仍有楚宫遗迹。碧树还保持着春色,黄鹂的歌声更加悦耳。不要因为乡土的快乐,便长久留在故山之中。听闻河南防线告捷,呈给阁中诸公 近日得到河南平定的消息,很快又收复东海疆土;元凶亲自被擒,余党远远潜藏。起初失去徐关险要,最终连成郢塞长防。狐狸窥伺社稷,蝼蚁窃取侯王之位。清洛一带驻扎千营,黄河可以一苇渡过;怎能逃到汝水、汉水之间,又岂敢靠近嵩山、邙山?勇略由诸将传扬,兵威借助朔方。中丞兼掌节制,上宰竭力扶持匡正。雨后晴色映照宫殿,阴沉气氛消散在渺茫远处。捷报接连传来,献寿时多次举杯。天子开启麒麟阁,群臣共奉柏梁台。中兴正在今日,汉武帝仿佛就是当今的皇帝。回想往日衣冠之祸,哀怜如今盗贼猖獗。斧钺残缺,悲叹相国受难;放开罗网,正显出殷汤的仁德。中原争战使血流成河,海内百姓满身创伤。仍应颁下哀痛之诏,也不可少了治理安定的章奏。斟酌调和国家元气,扶持建立纲纪。荐献新物于太庙,临朝听政于明堂。不只要消灭豺狼虎豹,也应感念凤凰般的贤才。苍生倚靠君主和宰相,擦亮眼睛等待时局康宁。子衡在狱中有感二十韵 朋友们日日……,思念你的眼泪如泉涌。[多处字词疑误]贾谊生得并不晚,邹阳的志向也不与众人相同。书信从梁王狱中上奏,哭诉于汉代朝廷。听说天地之间罗网严密,江湖上的钓饵芬芳诱人。道路上豺狼横行,哪里还能询问?屋里的老鼠最终也难以熏出。已经害怕苍蝇谗毁,真成了贝锦般的诬陷文章。神龙落在污泥里,猛禽失去青云。日月仿佛被盆覆盖,香草与臭草竟不能分别。斗宿之间谁能辨认宝剑?野外徒然怀抱芹献之心。谈论老虎又有什么用?猿已逃亡,祸患已经发生。你的高才本来洒脱不羁,众人的议论却只是一片纷纭。树木挺直反而容易先被砍伐,兰花芬芳又怕自取焚烧。白昼的台阁幽暗,冬日井中降下霜气。清晨榻前明星明亮,阴墙边白草昏暗。长久相隔,徒然缱绻;一纸书信也阻隔了殷勤。石父曾遭齐相拘留,钟仪曾滞留楚军。受书学习的贤者没有死去,演习《易经》的圣人仍勤勉不息。身陷缧绁终究不是罪过,文章功业本来就会建立功勋。燕臣遭受严霜冰雹,庶女的冤情震动如雷。等待着看天王圣明,早日赦免你。寄题丹阳孙氏七峰山房 听说你的山房景色绝胜,青天之下七峰秀美。芙蓉般的山峰重叠在日月之间,云雾缭绕着杉树松树。台阶倚着岩峦,层层窗户贯通洞壑;重重丹霞互相映照,瑶草不分春冬。静中得到沉潜的趣味,幽深处探寻仙人圣迹。源头潭水暗中传来雷雨声,白昼里仿佛有蟠龙潜藏。蓉溪书屋 书屋坐落在蓉溪,曲折的云林连接着斜入蜀地的山岭。一部经书成就韦相的事业,万卷藏书如邺侯之家。栏杆旁枝叶相连而秀美,池中花朵并蒂开放。谢家庭院玉树森然,汉代尚书省接近金华殿。山月映着岷峨积雪,江天映着滟滪霞光。花潭通向白石,锦水流出丹砂。星野的光芒聚集,鸿雁飞向遥远的云霄。地灵与文物相互辉映,古今都使三巴独擅其胜。《东方朔图》调笑东方朔,他沉醉于金马门;偷取王母的仙桃,见到怀中的仙桃肉,都是汉皇的恩泽。月下两只鸾鸟返回,云间八匹骏马奔驰。玉盘中的春桃不再献上,丹色桃核却代代长存。往事已去,丹青中多有错失;图画展开,锦绣景象聚集。白色急流摇荡着弱水,玄圃中折取昆仑仙树。种树并非潘县之事,迷花仿佛楚地村落。千年才结一次果实,万古以来根柢自相盘结。海上红日依然灿烂,天风吹来更加繁茂。神仙全都长着羽翼,洲岛之间自有不同的天地。没有道路可以乘黄鹤而去,又凭什么踏着赤鲲?市朝之中栖身为大隐,哪里有人识得岁星的魂魄?以竹为友 买下园子只种竹子,身体和竹子结为同伴。一条小径通入白云之间,千竿竹子发出清风。幽静的江亭早晨面对雨景,水边楼榭一早迎来秋意。翠袖般的竹子在天寒时依傍,朱弦般的琴声在日暮时含愁。风因为故人来到,月亮也为这位君子停留。如今还有谁能与逸驾相比?我前身就是王子猷。人们多嫌这里寂寞,我却独自仰慕这种清修。苦守节操始终如此,虚心从不向外求取。琴酒使人忘却老病,几席之间共同亲密相处。岁晚根柢更加坚固,霜气越盛花朵越繁密。山空时鹧鸪含怨,海阔处凤凰怀忧。高远的志向哪里需要等待,深居此处且自行谋划。何时孤独的兴致忽然发作,便吹笛登上你的楼台。渡过泾水和渭水(秦集) 向北回望,泾水、渭水交错;向东远眺,直到澄澈的海上仙境。落日映照两条荡漾的水流,遥远天空下双带般的水势回旋。波涛流动,光暗交替;岸边曲折,屡屡崩塌惊险。隔着树木远望,水势回合;分开的涛流扬起浊水和清波。堤渠附近土壤肥沃,地势远胜西京。漕运贯通秦地,津梁横跨汉城。九州的防务沉沦已久,八川的雄壮名声仍在。徒然想起黄河入海的志向,又含有泛海远行的情怀。风沙充满世间道路,云浪使江上行程显得渺远。鹊鸟飞离,星河源头遥远;鲸鱼翻腾,雾中岛屿显得轻浮。倘若能借得一叶扁舟,从此便可自去万里。《大复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四明何景明撰七言律诗六十四首舟次汉阳【以下使集】使客舟从汉口来,武昌城对汉阳开。千年洲在,空流水百尺楼髙。鎻旧台,太白未轻崔颢句,老瞒元妬祢生才。山川不尽,豪华尽落日烟江,思转哀。武昌闻边报传闻彍骑近长安,北伐朝廷已遣官,路绕居庸,烽火暗城,髙山海戍楼寒。一时边将当闗少,六月王师出塞难。先帝恩深能养士,请缨谁为系楼兰?长安驿暮雨萧萧,云黯然。数家山下,起炊烟。窻闻早鴈,秋多思。门对寒流,夜不眠。逺使正持三楚节,旧游曾扣九江船。驿程南去无穷路,来往风尘阅嵗年。云溪驿云溪驿里经过处,六七年间两度行。风土不殊初到日,雨墙难认旧题名。异方见月思乡县,逺客逢秋念友生。明日巴陵江上酒,弟兄相对不胜情。岳阳楚水滇池,万里逰。使车重,喜过巴丘。千家树色浮山郭,七月涛声入郡楼。寺里池亭多旧主,城中冠盖半同逰。明朝又下章华路,江月湖烟绾别愁。岳阳城中闻笛何处笛声三四弄,坐聼疑隔楚江濆。落梅折栁怨清夜,激羽流商哀白云。月上山楼人独倚,风髙秋院客先闻。洞庭空濶潇湘冷,缥缈余音送鴈羣。七夕夜乆,髙城风露收,微云斜汉两悠悠。闺中▯素思关塞,楼上穿针待女牛。屏烛夜深秋似水,池花香淡月如钩。桂宫髙处寒多少,谁念嫦娥此夜愁。寄君山尘踪西过巴陵地,尚欠君山寺里诗。十里无縁携客到,六年不到使人思。空岩竹映湘妃庙,旧井潮深栁毅祠。湖上老仙谁得遇,夜寒横笛向江吹。华容吊楚宫别舘离宫纷绮罗,细腰争待楚王过。章华日晩春逰尽,云梦天寒夜猎多。废殿有基人不到,荒台无主鸟吹歌。西江烟月长如旧,只有繁华逐逝波。秦人洞二首桃川道士来相送,指防仙踪。玉观西,云鎻洞门,何处问花开?溪路防人迷,石桥自发新秋草。丹▯长封旧日泥,落日山中不胜思。松隂竹色冷凄凄。二闻説秦人此避秦,碧桃零落旧时春。家移洞里难知姓,水到人间易问津。山色溪声自今古,石床磵户空埃尘。洞前即是南征路,来徃年华客髩新。月潭寺二首玲珑金刹,白云边,踏阁攀林,一径穿。龙出洞门,常作雨;鹤巢松树,不知年。僧来殿上,鸣钟饭客;到山中,借榻眠。怪底夜来,难得寐?秋风窻下,绕流泉。二緑萝隂下到蒲团,茗叶松花进晩飡。近水云霞晴亦雨,傍岩楼阁昼常寒。旅懐寥落逢秋半,僧话淹留坐夜阑。惆怅尘踪又南去,朝来钟磬隔烟峦。出新添城出城凝望,一沾巾。行到穷边,见洞民。青草时多,逢瘴死。白茅屋为住,山贫。秋来万里,倦为客。日落千峰,愁杀人。闻道徴兵,需北战。朔方应已困,烟尘。忆中舍诸寅忆昨共陪天北极,防回朝贺识龙顔。帘开仙掖宫,云近地隔金河苑,日闲青▯。夜归池上佩朱衣,晓入殿中班。只今逺使违趋奉,清梦常依霄汉间。忆诸同游冠佩长安,多贵防。别来时复见,新秋花邉骑马,春逰寺月下,横箫夜上楼。鸿鴈不传长道字,江山应系逺人忧。遥知賔舘常悬榻,经嵗谁能为我留。安庄道中处处人家空薜萝,防年凋弊扰干戈。山过白水,峯峦峻路入盘江。瘴疠多,岭徼土风连百粤。郊原人语杂诸罗。侧身西望防铜柱,此地曾经马伏波。汉将祠嵯峨髙岭入云平,岭上人传汉将名。殊域嵗时供祭祀,千秋祠庙着神明。古墙不辨丹青色,深夜犹闻剑防声。下马独来询旧事,残碑无字纪南征。新兴萧条穷巷,掩荆扉;立马荒原,见鸟飞。城为烧残,▯市少;地从战后,草莱稀。燐生隂雨,黄昏见鬼哭;秋山白日,微却怪当年出师者,岂无寸防逹戎机?普安日下孤城,生夕烟。相逢只説败师年。塞门昼闭,青山上。戍角寒吹,白漠前。冦至不知,重岭隘。兵来能得,防家全。居人尚想,黔中将。统领三军,独晏然。九日黔国后园二首何处风烟消客愁?将军台榭枕山丘。一年又过重阳日,两鬓空愁万里秋。水国隂多寒已至,炎方霜后瘴初收。凭髙欲送登临眼,更上池边百尺楼。二天空逺水,明秋岸,梧叶萧森,枫树残黄,菊数从行处见,紫茰独向醉中防。浮云楼观,滇城暮,落日山川,僰道寒。忽忆登髙去年客,慈恩湖阁共凭阑。白帝城峡口风悲,猿夜号,孤舟灯火宿烟臯。草深废井,人家少,水落寒山雉▯髙。自古金汤难恃险,当时版筑岂知劳?永安亦在荒城里,玉殿凄凉空野蒿。归州暮云天际见,髙城行尽千峰峡渐平。古郡山头万家住,客舟江上一灯明。竹枝惯听巴人曲,鸟道才通楚国程。未卜东归何日到,片防斜月对离情。郢中荆门南下,接平畴。萧索风烟,似晩秋。衰草茫茫,楚宫废;荒城寂寂,汉江流。人亡异代,空遗宅;嵗暮他乡,独倚楼。最是阳春,音调古至今,歌罢少人酬。吕公祠【以下家集】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四,明代何景明撰,七言律诗六十四首 舟泊汉阳(以下属使集) 使者的客舟从汉口驶来,武昌城正对着汉阳敞开。千年古洲还在,百尺高楼却徒然锁闭旧台。太白也不曾轻视崔颢的诗句,老瞒本来就嫉妒祢衡的才华。山川无穷无尽,昔日的豪华全都消散在落日烟江之中,思绪转而悲哀。在武昌听到边地战报 传闻骑兵逼近长安,朝廷已经派遣官员北伐。道路绕过居庸关,烽火使城池昏暗,高山海边的戍楼一片寒冷。一时之间边将把守关隘的很少,六月里王师出塞十分艰难。先帝恩德深厚,能够养育士人;如今谁愿请缨,替国家系住楼兰?长安驿 傍晚的雨萧萧而下,云色黯淡。几户人家在山下升起炊烟。窗外传来早雁声,秋日里更增思绪。门前正对寒冷的水流,夜里无法入睡。远行的使者正持三楚符节,旧日游历时曾在九江登船。驿路向南延伸无穷无尽,往来风尘中已经度过许多年。云溪驿 经过云溪驿这个地方,六七年间已经来过两次。风土与初来之日没有不同,雨水侵蚀的墙面却难以认出旧日题字。在异乡看见月亮,便思念家乡;远客逢到秋天,更思念朋友。明日将在巴陵江上饮酒,兄弟相对,实在难以抑制感情。岳阳 楚地江水连接着滇池,游行万里。使者的车驾再次出行,欣喜地经过巴丘。千家万户的树色浮在山城之外,七月的涛声传入郡楼。寺院里的池亭大多还有旧日主人,城中的冠盖也有一半是同游之人。明天又要沿着章华路下行,江月湖烟牵系着离别的愁情。在岳阳城中听笛 不知何处传来三四声笛曲,坐着听时,仿佛隔着楚江水岸。“落梅”“折柳”之曲在清冷长夜中含怨,激越的羽调、流转的商调使白云也显得悲哀。月亮升上山楼,只有人独自倚靠;秋风高起,客人最先在院中听见。洞庭湖空旷辽阔,潇湘一带寒冷,缥缈的余音送着雁群远去。七夕 夜已深,高城上的风露渐渐收敛,斜挂银河中的微云悠然舒展。闺中女子捣洗白绢,思念关塞之外的人;楼上的女子穿针引线,等待牛郎织女相会。屏风旁的烛光已深,秋夜凉如水;池中花香淡淡,月亮弯如钩。月宫高处不知有多少寒冷,谁会怜念嫦娥今夜的愁苦?寄给君山 我的尘世踪迹向西经过巴陵一带,却还欠着一首题咏君山寺的诗。十里路上没有机会带客同游,六年未到更使人思念。空寂岩石间竹影映着湘妃庙,旧井潮水深处临着柳毅祠。湖上的老仙人有谁能够遇见?只在寒夜里横笛对着江面吹奏。在华容凭吊楚宫 别馆离宫里罗列着绮罗美人,纤细的腰肢争相等待楚王经过。章华台下日已西斜,春日游赏已经结束;云梦泽天气寒冷,夜间打猎却很多。废弃宫殿只剩下地基,无人来到;荒台没有主人,鸟雀仿佛吹奏着歌。西江的烟月长久如旧,只有往日繁华随着逝去的水波消失。秦人洞二首 桃川道士前来相送,指引我寻找仙人的踪迹。玉观在西边,云雾锁住洞门,哪里去寻问花儿开放?溪路曲折使人迷失,石桥旁自行长出新秋草。丹灶长久封闭在往日的泥土中,落日照着山中,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松荫竹色一片凄清寒冷。第二首 听说秦人曾在这里躲避秦朝,碧桃零落,只剩旧日的春色。家族迁入洞中,难以知道姓氏;溪水流到人间,反而容易问到渡口。山色和溪声自古至今依然存在,石床、溪涧门户徒然积满尘埃。洞前就是南征道路,往来年华中,客人的鬓发已经变白。月潭寺二首 玲珑的金色佛寺在白云边,踏着楼阁、攀援树林,沿一条小径穿行。蛟龙从洞门出来,常常化作雨;仙鹤巢居松树,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僧人来到殿上,敲钟为客人准备饭食;到了山中,借一张床榻安睡。怪不得昨夜难以入眠,秋风在窗下环绕着流泉。第二首 在绿色藤萝的阴影下走到蒲团边,晚餐吃的是茶叶和松花。近水处云霞晴天也像下雨,靠岩的楼阁白天总是寒冷。旅途中的寥落心情恰逢秋半,听僧人谈话一直坐到深夜。惆怅尘世踪迹又要向南而去,清晨钟磬声隔着烟雾缭绕的山峦传来。走出新添城 走出城门凝望远方,不禁沾湿衣巾。走到偏远尽头,看见洞中居民。青草时节常有人因瘴气而死。白茅屋就是居所,山地贫瘠。秋天来到万里之外,疲倦地做着旅客;日落时千峰耸立,愁得令人难以承受。听说朝廷正在征兵,需要向北作战;朔方想来已经困顿于烟尘之中。忆念中舍的诸位同僚 回忆往日一同陪侍在天子北极之旁,参加朝贺时认识了龙颜。帘幕打开,仙宫般的宫门显现;云气接近大地,金河苑却相隔遥远,日光照着青琐门。夜里回到池边,佩着朱衣;清晨进入殿中列班。如今我远行出使,不能前来趋奉,清醒梦中仍常依傍霄汉之间。忆念同游诸友 长安城里冠佩之士多是显贵。分别以来,时常相见:新秋时在花边骑马,春游时在寺院月下,夜里横箫登楼。鸿雁没有传来远方道路上的书信,江山应当牵系着远客的忧愁。遥想你们常在宾馆中悬榻待客,经过一年,谁还能为我留下?安庄道中 处处人家只剩薜荔蔓生,连年凋敝又遭战乱侵扰。山岭越过白水,峰峦高峻,道路进入盘江。瘴疠很多,岭外的土俗与百粤相连;郊原上人声夹杂着诸罗之音。侧身向西望去,想起铜柱;这里曾经是马伏波经过的地方。汉将祠 高峻山岭直入平展云层,岭上人们传说着汉代将领的姓名。异域之中年年按时祭祀,千秋祠庙彰显神明。古墙已经辨不清丹青颜色,深夜仍仿佛听见剑戟之声。下马独自询问旧事,残碑没有文字记载南征经过。新兴 荒僻小巷萧条冷落,掩上荆柴门;在荒原上立马远望,只见鸟儿飞过。城池被焚烧得残破,集市稀少;大地经历战乱之后,草木也不繁茂。阴雨中磷火出现,黄昏时仿佛听见鬼哭;秋山白昼里,微微……[原文疑有缺字]普安 夕阳下孤城升起暮烟。相逢只谈论军队失败的年月。白天关闭塞门,青山耸立其上;寒冷的戍角吹响在白色荒漠之前。盗寇到来时人们无法知晓,因为重重山岭险隘;军队到来又能使哪一家保全?当地人还在思念黔中的将领,那位统领三军的人独自安然无恙。九日黔国后园二首 哪里有风烟能够消除旅客的愁情?将军的台榭倚着山丘。一年又过了重阳节,两鬓徒然为万里秋色忧愁。水乡阴气多,寒意已经到来;炎热之地经过霜后,瘴气才开始消散。登高凭栏想放眼远望,还要再登上池边百尺高楼。第二首 天空高远,水面辽阔;秋岸明净,梧叶萧瑟森然,枫树只剩残黄。菊花在行走所到之处屡屡可见,紫茱萸却独自在醉意中相伴。浮云笼罩楼台,滇城已到暮色;落日映着山川,僰道一片寒凉。忽然想起去年登高时的客旅,同诸位在慈恩湖阁一同凭栏。白帝城 峡口风声悲凉,猿猴夜里哀号,孤舟停泊在烟雾笼罩的水岸,只有灯火相伴。荒草深深覆盖废井,人家稀少;水位下降,寒山上的雉鸟显得高耸。自古以来城池险固也难以凭恃,当年筑城又哪里知道劳苦?永安宫也在荒城之中,玉殿凄凉,只剩野蒿空长。归州 暮云出现在天边,走完高城之后,千峰峡谷渐渐平缓。古郡山头住着万户人家,客舟停在江上,只有一盏灯明亮。常常听见巴人的竹枝曲,鸟道刚刚通向楚国的路程。不知何日才能向东归去,孤舟映着斜月,面对离别之情。郢中 从荆门向南,连接着平坦田野。风烟萧瑟冷落,仿佛已到晚秋。衰草茫茫,楚宫已经荒废;荒城寂静,汉江仍在流淌。异代人物早已消亡,只留下空宅;岁暮身在他乡,独自倚楼。最是《阳春》曲调古今相传,歌唱完却少有人应和。吕公祠(以下属家集)

落日荡漾古水濵,邯郸城边逢暮春。赵王台榭草花尽,吕公祠堂松桂新。马上十年元是梦,世间何处可还真。黄金白发俱闲事,赤日红尘愁杀人。还家口号十年奔走,违亲舍,此日归来,喜不禁,敢向明时轻组绶?秪縁多病,乞山林闲居,拟着潘安赋。髙卧宁知谢傅心?早晩南岩桂花发,开轩相望,一长吟。髙防州先生示赏李秀才园中芍药诗用韵奉荅。李家芍药开满堂,防州太守更清狂。题诗晩坐朱栏静,对酒春怜白日长。好为池台留烂熳,莫教风雨怨凄凉。佳期卧病难乘兴,怅望残花忆谢郎。五日五月五日,天气鲜。艾叶、榴花堆眼前。乡土嵗时,殊不恶。闾阎风俗,自堪怜。邻人角黍能相送,野老蒲觞得共传。回首十年车马地,每逢佳节泪潸然。病后病后频惊节序过,不将风景怨蹉跎。秋来门巷依枫橘,嵗晩衣裳恋芰荷。洛下闲居辞宦早,茂陵消渇著书多。鳯凰池上三年客,腰褭空鸣白玉珂。吹笛横笛髙城弄晩飔,碧空如水鴈来时。闗山月落膓应断,楼阁秋生响易悲。杨栁天邉浑折尽,梅花江畔故开迟。武陵回首南征路,一曲那堪马上吹。沈逸士来自呉下,能诗善鼓琴,间投篇什见讯,顾舘于城中,予以病不得造,乃作此诗招致敝庄。寂寞秋山,卧病年。美人劳赠《白云篇》。陈蕃已下迎徐榻,王子宁回访戴船。郭外楼台堪眺望,水邉花树足留连。广陵失后无新谱,莫惜携琴为我传。邀沈清溪、赵雪舟、马百愚登楼。次百愚韵。村居邀客,惭供给,且为青山一倚楼。十里沙平,遥对酒;百年地逈,更逢秋。城中车马,何人到?水曲风烟,尽日留。无奈天涯,归思切。孤防八月,下长洲。马百愚同沈清溪见访次韵二首「门接渔樵只数家,栁条藤蔓转相遮。不妨佳句频题竹,况有清尊共对花。开阁定攀栖旧榻,入溪还拟着浮槎。谁言人世相逢易,浩荡江湖未有涯。二共怜野外多风景,乘兴闲过碧水涯。草阁连朝闻雅咏,枫江万里得佳期。马卿作赋无勍敌,沈约为文有妙思。莫向尊前话离别,云山秋色易生悲。十一月五日,雨中邀沈清溪、赵雪舟。仲冬风雨,似秋来无客。蓬门昼自开,幽抱向人那得尽?穷愁泥我,若为裁不禁。逺岸梅花照,更见孤城栁色催。三径已拌留,二仲相过此地,莫迟廻。雨晴竹里柴门冬日辉,水邉烟雾晩霏微。背霜石壁丹枫盛,待雪沙田青麦稀。自爱羣鳬将子去,却疑双鹳见人飞。西郊风物晴还好,谁共防云兴不违。冬至至日哦诗,野水濵,乍晴天气,最宜人。檐前白日,不觉晩;山下寒梅,俱放春。逺客盘飡,还偶共故园风俗,自须亲。病来又见阳回节,鸣玉何由拜紫宸。立春今年腊月,逢春日,喜见东风,隔嵗吹,沙上栁条已堪把,城邉梅花亦不迟,离离山郡开,云雪冉冉,乡园易嵗时,欲与邻翁试新酒,相邀酩酊,莫深辞。燕子次杜工部韵燕子飞时,江栁春眼,防节序防回新,亦知社日归乡国,忍对秋风别主人,舒倦不殊羣物理,往来宁有百年身,空帘寂寞山堂夕,惆怅花枝泪满巾。秋兴八首髙楼一上,思堪哀。水尽山空,鴈独廻万里闗河,迷北望。无邉风雨,入秋来。故人尺素,年年隔。薄暮清砧,处处催。徒有寒樽,对花发病。懐愁絶共谁开?二忆在京华,近侍年五更,清佩入朝。天鳯凰池,接防龙防。阊阖楼开,日月悬南国。自通沧海贡,边尘不动玉门烟。只今病卧,遥回首。夜夜清光,北斗边。三前嵗今皇新御极,鳯衔恩诏出明庭。孤槎奉使日南国,万里题诗天畔亭。地入金沙江浩浩,风连铜柱海冥防。昆明亦在滇城里,池上虚疑织女星。四蜀中形胜,千年在。峡树江花,照使袍。神女庙深,虚暮雨。汉王台逈,落秋涛。渔人东望,沧浪濶。客子西来,灔滪髙。不见啼猿系舟处,风波遥夕,梦魂劳。五汉水东驰,入楚来。长沙秋望,洞庭开。江清楼阁,中流见日落。防樯万里廻,去国尚思王粲赋,逢时空惜贾生才。湘南两度曾逰地,惆怅烟花暮转哀。六秋来门巷少经过,日日幽懐对薜萝。一笑流光抛客路,十年归梦落渔簑。沙邉返照寒初敛,水上浮云晩故多。苦忆梁园辞赋客,黄河愁望渺烟波【时李献吉在汴州】七袅袅西风,歇众芳。天髙谿谷逈,烟霜孤城,落鴈冲寒水。万树鸣蝉,带夕阳。尘满一区,杨子宅;蓬生三径,蒋公堂。相过未有,求羊軰。醉里狂歌,亦自长。八千年申国,有提封楚塞,重闗渺未穷。旧事秪防东逝水,髙台不断北来鸿。连山落木萧条后,隔坐残花怅望中。正是平居多感慨,底须辞赋荅秋风。闻望之买马促装以诗留之闻君买马,冲宵发,正为慈顔在逺京,已喜尺书前日至,不妨旌节隔年行,故乡嵗暮难为别,长路天寒益系情,拟办盘飡留暂住,况逢风雪阻严程。同焦太史防青峰禅寺

译落日荡漾在古水岸边,邯郸城旁正逢暮春。赵王台榭上的草花都已凋尽,吕公祠堂周围松桂却焕然一新。骑马奔走十年原来只是一场梦,世间哪里还有可以恢复的真实?黄金和白发都不过是闲事,赤日红尘却愁苦得令人难以承受。回家口号 十年奔走在外,违背了侍奉双亲的心愿;今天归来,喜悦实在抑制不住。难道敢在圣明时代轻易解下官印吗?只是因为多病,才请求退居山林闲住,准备写一篇潘安那样的赋。高卧山林,哪里知道谢傅的心意?早晚南岩桂花开放时,打开窗户相望,长吟一声。高防州先生示赠李秀才园中芍药诗,依韵奉答。李家芍药开满厅堂,高防州太守更加清狂。题诗直到晚间,静坐在朱栏旁;面对酒杯,春日里怜惜白昼漫长。正好让池台留住灿烂花色,不要让风雨徒然抱怨凄凉。美好时节我卧病在床,难以乘兴前往;惆怅地望着残花,想起谢郎。五月五日 五月五日,天气清新。艾叶和石榴花堆满眼前。乡土的岁时风俗,并不令人厌恶;乡里的习俗,自然值得怜爱。邻居能够送来粽子,乡野老人也能共同传饮蒲酒。回首十年前车马往来的地方,每逢佳节便泪流不止。病后 病后屡屡惊觉节序已经过去,却不因风景而怨恨蹉跎。秋来门巷依傍着枫树橘树,岁晚衣裳仍眷恋着菱荷。早早辞官,在洛下闲居;像司马相如在茂陵消渴,著书很多。曾在凤凰池上做了三年客,腰间的空玉珂徒然发出声响。吹笛 横笛在高城上吹奏,晚风轻拂;碧空如水,正是雁群飞来的时候。关山月落,愁肠应当寸断;楼阁间秋意生成,笛声容易使人悲伤。天边杨柳仿佛都已折尽,江畔梅花却故意开得迟。回首武陵通向南方征途的道路,这一曲怎能忍心在马上吹奏?沈逸士从吴下前来,能作诗又善于弹琴,偶尔投寄诗篇来问候;他住在城中馆舍,我因生病不能前往,于是写下这首诗邀请他到我的破旧庄舍来。寂寞的秋山中,我卧病已久。美人劳烦赠送《白云篇》。陈蕃已经放下迎接徐稚的坐榻,王子猷也不妨乘船访戴。城外楼台足以眺望,水边花树足以流连。广陵散失传以后没有新曲谱,请不要吝惜携琴来为我传奏。邀请沈清溪、赵雪舟、马百愚登楼,次用马百愚韵。村居中邀请客人,惭愧供给简陋;姑且为青山登楼凭倚。十里沙滩平展,远处相对饮酒;百年之地空旷,正好又逢秋日。城中的车马,有谁来到这里?水湾曲折、风烟迷蒙,整日都可停留。无奈身在天涯,归乡之思十分急切。孤舟在八月里驶下长洲。马百愚同沈清溪来访,次韵二首 门前连接着渔夫樵夫的几户人家,柳条藤蔓辗转相互遮掩。不妨频频在竹上题写佳句,何况还有清酒可以共同面对花朵。打开楼阁,必定要攀登旧日留客的榻;进入溪中,还打算乘坐浮槎。谁说人世间相逢容易?浩荡江湖没有尽头。第二首 共同怜爱野外风景繁多,乘着兴致闲行到碧水岸边。草阁中连日听到高雅吟咏,枫江万里终于得到美好相会。马卿作赋没有强劲对手,沈约作文自有精妙构思。不要在酒杯前谈论离别,云山秋色很容易引起悲愁。十一月五日,在雨中邀请沈清溪、赵雪舟。仲冬的风雨仿佛秋日来到,因没有客人而寂寞。蓬门白天自然敞开,幽深的胸怀哪里能向人诉尽?穷困的忧愁牵绊着我,怎样裁割也无法禁绝。远岸梅花映照水面,更看见孤城柳色催促春意。三径已经准备好留客,二仲二位友人来到这里,不要迟迟回去。雨晴 竹林中的柴门映着冬日光辉,水边烟雾在傍晚轻轻弥漫。背对霜气的石壁上丹枫茂盛,等待降雪的沙田里青麦稀疏。喜爱群鸭带着小鸭离去,却又疑心两只鹳鸟见人便飞。西郊风物晴天依然美好,谁能同我乘兴游赏而不违背约定?冬至 冬至日,在野水边吟诗。天气刚刚放晴,最是宜人。屋檐前的白日不知不觉已晚;山下的寒梅都开放了,仿佛一齐迎来了春天。远方客人带来的饭食,偶然也共同承袭故园的风俗,自然必须亲自参与。病中又遇到阳气回转的节日,怎能佩玉入朝拜见紫宸呢?立春 今年腊月恰逢春日,欣喜地看见东风隔年吹来。沙上的柳条已经可以攀折,城边的梅花也开得不迟。山郡中花木纷纷开放,云雪缓缓飘落;乡园又换了一年时光。想和邻翁试饮新酿的酒,相邀痛饮,请不要过分推辞。燕子,依杜工部诗韵 燕子飞来时,江边柳树已经显出春意。节序重新更替,也知道社日时要归返故乡;怎忍对着秋风离开主人?舒展疲倦之态并不异于群物的常理,来来往往哪里会有百年不变的身躯?空帘寂寞,山堂的黄昏里,面对花枝惆怅,泪水沾满了手巾。秋兴八首 登上一回高楼,思绪便足以令人悲哀。水尽山空,只有孤雁回旋。万里关河,使人迷惘地向北眺望;无边的风雨,自入秋以来不断吹入。故人的尺素书信,年年都被阻隔。黄昏时清越的捣衣声,处处催人愁苦。徒然有寒冷的酒樽,对着盛开的花朵,病中怀抱的愁绪,绝望之中又能同谁排遣?第二首 回想当年在京城,任近侍之职,五更时分佩着清响的玉佩入朝。天上的凤凰池,连接着盘龙之地;阊阖楼门打开,日月高悬,照临南国。自从海上贡使相通以来,边地尘埃不动,玉门关也没有烽烟。如今我只能病卧,遥遥回首,夜夜望着清冷的月光,直到北斗星边。第三首 前一年,今皇帝刚刚登上帝位,凤凰衔着恩诏从明亮的朝廷飞出。我乘着孤舟奉使前往日南国,在万里之外的天边亭中题诗。大地延伸到金沙江,江水浩浩荡荡;风势连接铜柱山,海天幽暗。昆明也在滇城之中,池水之上,仿佛可以虚疑为织女星。第四首 蜀中的山川形势雄伟,千年以来一直如此。峡中的树木、江边的花朵,映照着使者的袍服。神女庙深处,徒然落着暮雨;汉王台遥远,秋涛从台下落去。渔人向东望去,沧浪江面开阔;客子从西而来,灩滪堆高耸。不见当年啼猿系舟之处,风波中的遥远暮色,使梦魂都感到劳苦。第五首 汉水向东奔驰,流入楚地。登临长沙秋日眺望,洞庭湖面开阔。江水清澈,楼阁在江心映见日落。防樯万里回转,离开国都后仍然思念王粲的辞赋;遭逢时运,却徒然怜惜贾谊的才华。湘南是我曾两次游览的地方,烟花暮色中,惆怅之情反而更加悲哀。第六首 秋来以后,门巷中很少有人经过,我日日对着薜荔和女萝幽幽怀想。一次欢笑便把流逝的光阴抛在客路上,十年的归乡梦落在渔人的蓑衣上。沙边的夕照使寒意刚刚收敛,水上的浮云到了傍晚反而更多。苦苦思念梁园中的辞赋之客,面对黄河,只能忧愁地望向渺茫烟波。【当时李献吉在汴州】第七首 袅袅西风吹来,众芳都已凋歇。天空高远,溪谷幽深;烟霜笼罩着孤城,落雁冲向寒冷的水面。万树蝉声,在夕阳中鸣响。尘土满了扬子云的住宅,蓬草长满了蒋诩的三径。求仲、羊仲那样的朋友还没有来访,醉中纵情高歌,也自觉兴味悠长。第八首 申国已有千年,疆域连接楚地边塞,重重关隘绵延得看不到尽头。往事只随着向东流去的水逝去,高台却不断迎来北飞的大雁。连绵山岭在落木萧条之后,隔座望着残花,更令人惆怅。正因为平日里多有感慨,又何必借辞赋来回答秋风呢?听说望之买马整装,作诗挽留他 听说你买马之后,连夜出发,正是为了远在京城的慈亲。已经欣喜地收到你前些日寄来的书信,也不妨让旌节隔年再行。故乡岁暮之时难以分别,漫长道路、严寒天气更使人牵挂。我打算备办饭食留你暂住,何况正遇风雪阻隔了艰难的行程。同焦太史游青峰禅寺

袅袅丹梯百丈悬,上方宫在白云间。川原暮,过淮西雨;楼阁晴,开楚上山。厌逐风尘为客乆,喜将樽酒对僧闲。同逰更有情亲在,并辔山中日往还。十二夜月待月东林,月未圆,水邉楼阁,半轮偏。谁家玉笛休空怨,此夜清樽益可怜。即向乾坤生羽翰,更防江海净风烟。停杯席上遥相问,却愧当年李谪仙。人日懐孟望之人日登髙聊引兴。万峰寂寞,对申台。莺花出郭,还难见。雨雪逢春,尚未开。沙畔栁条,悲暮角。城邉栢叶,照寒杯。关河怅望,东归使。渺渺孤槎,防日廻赠袁将军惟武雄剑光寒射早秋,南征曽共伏波谋。万营貔虎胸中算,八阵龙蛇掌上筹。谁识淮隂堪拜将,独知定逺合封侯。汉家武略多名帅,功在云台百世留。寄赠刘东山先生次林都宪韵一疏归来,卧旧山。防回天上,识容顔。城邉黄石,留侯去。海内苍生,谢傅闲。日月梦随天阙,仗烟波。家在洞庭湾,南瞻江汉,无多路。不得乘槎,一往还。寄懐端虚堂草堂风物逈无伦,防府诗成更有神。携酒防时,容入社;卜居今日,愿为邻。谢安亦有东山妓,文举元多北海賔。珍重城邉花竹树,年年不厌访君频。酬髙新甫连篇落落,见才华未报,琼瑶秪自夸。灵运诗成,应梦草;江淹笔在,更生花。行吟出郭,愁仍破;病起逢春,思益嘉。不惜清词三百首,品题常到野人家。代孙太守自题沱西别业,次刘东山先生韵,兼酬东山。黄鹂未比谢家庄,緑野还连晋国堂。亭榭寥寥,防市逺;江湖渺渺,接天长。惭过髙士蓬三径,喜望佳人水一方。安石他年如未起,赋归应许共徜徉。寄张别驾苦忆朗陵张别驾,尺书今忽到。林丘江东,亦起秋风。兴溪上难忘,雪夜舟山。郭有花空怅望,水亭无客自淹留。汀兰岸栁俱相待,莫负清樽此日逰。九日不见菊次刘朝信韵一秋风物已凄凉,九日无花只断膓。徒把清尊留客醉,不教繁朶向人黄。鸣弦急管休相聒,舞蝶逰蜂莫自狂。独坐孤城正愁寂,更堪落木下斜阳。夜坐暮雨寒云黯,复开山斋独坐,思难裁。水生门外,沙鸥至;月落灯前,江鴈来。四海交逰总霄汉,十年踪迹但尘埃。长安不见,空回首;嵗晩愁登万里台。九月二十六日,同贾广文、刘举人、任贡士、髙防府先生宅内赏菊四首。陶令门前花尽开,郭西骑马防花来。踈枝淡蕋寒仍发,细雨斜风晩更催。拟向夜深还秉烛,可怜秋尽始传杯。相逢一笑真非易,共把繁枝醉不回。二秋来揺落倍堪嗟,喜见孤芳殿物华。深院防篱元宻宻,小堂穿径故斜斜。清词屡动诗人座,白酒还逢处士家。老逐少来无住日,莫教空负满头花。三浅白轻黄,千万枝幽香,今日始相期。雨中篱落,人稀到;水畔亭台,蝶不知。折向秋风堪寄逺,种因晩节故开迟。去年此防,今皆徤;来嵗花时,可对谁?四野店山家,开已残寒来,移近曲阑干。亭亭似与霜华闘冉冉偏随月影繁。千里况逢佳客赏,防人能得故园防?清尊嵗暮东篱下,采采金花不满盘。

大复集巻二十四

译袅袅的丹梯悬在百丈高处,寺院上方的宫殿坐落在白云之间。傍晚川原显得空旷,经过淮西时正逢雨;天晴时楼阁显现,楚地群山也敞开在眼前。厌倦了长久追逐风尘、漂泊为客,欣喜于带着酒樽同僧人闲坐。同游之人中还有情意亲密者,我们并辔同行,日日在山中往来。十二夜月 在东林等待月亮时,月亮还没有圆。水边楼阁上,只照出半轮偏斜的月影。谁家的玉笛不要徒然吹出哀怨,这一夜清酒更加令人怜惜。若能立即向乾坤生出羽翼,更应使江海上的风烟清净。停杯在席上遥相询问,却惭愧自己不如当年的李谪仙。人日怀孟望之 人日登高,姑且借此激发兴致。万山寂寞,对着申台。城外的莺花还难以看见,雨雪遇到春天,仍然没有开放。沙畔的柳条,听来仿佛在悲鸣暮角;城边的柏叶,映照着寒冷的酒杯。惆怅地遥望关河,等待东归的使者;渺渺孤舟,不知何日回来。赠袁将军惟武 雄剑的寒光射向早秋,南征时曾同伏波将军谋划。统率万营貔虎之士,胸中早有周密筹算;八阵如龙蛇,谋略尽在掌上。谁知道淮阴侯足以拜为大将,只有你知晓定远侯应当封侯。汉家的武略有许多著名将帅,功业铭刻在云台上,百世流传。寄赠刘东山先生,依林都宪诗韵 上一封奏疏使我归来,卧居旧日山中。何时再回到天上,辨认你的容颜?城边的黄石,正如留侯已离去;海内的苍生,却像谢傅一样闲居。日月随着梦魂来到天阙,仗烟波而行。我的家在洞庭湾,向南望见江汉,并没有多少路。只是不能乘槎,一去一回。寄怀端虚堂 草堂的风物幽远无比,方府中诗作写成,更显神采。带着酒来,什么时候都可以容我加入诗社;如今选择居处,只愿与你做邻居。谢安也有东山歌妓,孔融本来就有许多北海宾客。请珍重城边的花竹树木,我年年都不厌频频来访你。酬答高新甫 连篇累牍的诗作写得洒脱,显露出你的才华;即使没有得到回报,琼瑶般的诗篇也足以自我夸耀。谢灵运诗成,仿佛梦见了草;江淹的笔还在,笔下更能生花。出城边走边吟,愁绪仍然可以排解;病起遇到春天,思绪更加美好。不惜写下三百首清丽诗篇,品评题咏常常来到我这个野人家中。代孙太守自题沱西别业,依刘东山先生诗韵,并酬答东山。黄鹂也比不上谢家庄,绿色原野还连接着晋国公的厅堂。亭台水榭寥落,离市场很远;江湖渺茫,接连天际而无穷。惭愧自己经过高士的蓬门三径,欣喜地望见佳人在水的另一方。谢安如果他年仍未出仕,等我赋归田园时,应当允许我与你一同徜徉。寄张别驾 苦苦思念朗陵张别驾,今天忽然收到你的书信。江东的林丘,也因秋风而兴起感慨。溪上的游兴令人难忘,雪夜曾乘舟到山中。城郭中花朵空自令人惆怅,水亭没有客人,只有我独自停留。汀上的兰花、岸边的柳树都在共同等待,莫要辜负今日持清酒游赏的机会。九日不见菊,依刘朝信诗韵 整个秋天的景物已经十分凄凉,九日没有菊花,只有令人断肠。徒然拿着清酒留客人醉饮,却不能让繁盛的花朵向人呈现黄色。急促的弦乐管乐不要喧扰,飞舞的蝴蝶游荡的蜜蜂也不要自作狂态。独坐在孤城中正感到愁闷寂寞,更何况落木纷纷,夕阳斜照。夜坐 暮雨寒云一片昏暗,我又打开山斋独坐,思绪难以裁断。门外水涨,沙鸥飞来;灯前月落,江雁归来。四海交游之人总在云霄之上,十年踪迹却只留下尘埃。看不见长安,徒然回首;岁暮时节,愁苦地登上万里台。九月二十六日,同贾广文、刘举人、任贡士、高府先生在宅中赏菊四首。陶令门前的菊花全都开放了,我骑马来到郭西赏花。疏枝淡蕊在寒意中仍然开放,细雨斜风到了傍晚反而催促花期。打算夜深后还要举烛赏花,可惜秋天将尽才开始传递酒杯。相逢一笑实在不容易,大家共同举着繁花,醉后不肯回去。第二首 秋来草木摇落,更加令人叹息;欣喜地看见孤芳独秀,压倒百花的光彩。深院里的篱笆本来就密密相连,小堂通往花径的小路故意修得曲折。清丽的诗句屡屡使诗人席上的气氛振作,白酒又恰好在处士家中相逢。年老者跟随年轻人出来,时光不会停留,不要让满头菊花白白辜负。第三首 浅白色、淡黄色的菊花,千万枝散发幽香,今天才开始相约开放。雨中的篱落,人迹稀少;水边亭台,连蝴蝶也不知道。折一枝向秋风寄给远方,因有晚节之意,所以故意开得迟。去年在这里时,大家如今都还健在;来年花开时,又能同谁相对?第四首 野店山家,菊花开放时已经残败;寒气到来,便把花移近曲折的栏杆。花朵亭亭玉立,仿佛在同霜华争斗;又冉冉随着月影而繁盛。何况在千里之外遇到佳客共同赏花,世上有几个人能得到故园中的这种欢聚?岁暮时节在东篱下举起清酒,采摘的金花还装不满一盘。《大复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五明何景明撰七言律诗六十六首生子两嵗归来生两雏,故园夫妇亦相娱。卢家自爱添丁好,徐氏谁言二子殊?未论图书能继业,且教门户有悬弧。劬劳正念吾亲在,更遣悲欢此日俱。溪上溪上茅斋不掩扉,西风初罢芰荷衣。月寒沙柳萧萧落,天晩江鸿肃肃飞。野客哦诗水邉立,家人沽酒夜深归。相逢醉语休辞数,城外黄花渐觉稀。无题▯舞娇歌出綘纱,黄金不惜,教琵琶。鸳鸯本是双栖鸟。」▯蓞元开,并蔕花。紫玉岂忘韩重侣?緑珠宁负季伦家?多情自古还多恨,膓断春风,巷栁斜。次韵荅庄国賔见讯多病无能,合罢官。清时那敢独求闲?逺沙月出,明如水;髙树云来,暗似山。已恨缁尘侵素服,不教青镜老红顔。美人嵗暮劳相问,丛桂山中秪自攀。赠颍川张子辰秀才闻君已是青云翼,万里飞腾竟若何?纵有当时许由耳,莫教更洗頴川波。麒麟自掣黄金鎻,騕褭终鸣白玉珂。知尔匣中双宝劒,尘埃他日为谁磨?答雷长史四首每诵清词,动我愁。山中嵗暮,若为酬?因攀桂树,遥相忆。欲寄梅花,可自由。万里江湖,双涕泪。百年天地,防交逰。谁怜旧日中朝客,谪向王门半白头。二玉垒、青城,万里山,亦知归兴满乡关。沙邉返照寒将敛,江上行云晩未还。道路南来多壅隔,云霄北望少追攀。曵裾受简皆清事,莫向沧浪羡我闲。三汝上相逢,嵗已长。故人官况,近荒凉。天涯白发,催迟暮。客里青尊,送夕阳。贾谊功名,终负汉。马卿词赋,尚逰梁。防君尺素,遥相慰。况是羊何,有和章。四十载寒毡,郑画师风流文采,更堪思。朱门鼓瑟,官仍达。青殿挥毫,出每迟。百里风烟,还薄暮。孤城雨雪,已多时。极知嵗晩伤心切,起傍官梅自咏诗。送马公顺视学湖南四首关中人物从来盛,况汝才名天下稀。得路骅骝防独歩,出尘鹰隼羡髙飞。十年京洛犹今日,万里江湖更落晖。同是燕台旧逰客,可堪相见又相违。二洞庭、云梦眼中寛,襄国、荆门掌上防。三楚楼台皆壮丽,万年江汉自波澜。烟花白日空愁暮,鸿鴈青春尚避寒。莫道秦川归未得,人间今日路难行。三两年懐抱值君开,闻説京华首重回,天上故人难再见,世间岐路转堪哀。孤舟落日三江口,逺客浮云万里台南斗尺书相望切,暮天鸿鴈防时来。四武昌南望,尽云沙。楚岸湘亭,更好花。桃李百城,开士舘。星河中夜,傍仙槎。南宫书画新,连舫吏部文章旧,满家。直北五云天更逺,欲从何处望京华。王君宿邀蔡大尹过予舍,至期雨,▯蔡不至,作诗促之。招邀数费,主人迎枉顾,何惭令尹情?秪为泥途妨出郭,未应风雨却寒盟。云间不见仙鳬下,花外如闻骏马鸣。玉舄凌空休更怯,银鞍傍险亦须行。读李子艮岳诗有感北朝宫阙已陵夷,南渡衣冠更乱离。误国始知金柜册,蒙尘空叹翠华旗。龙争虎闘中原破,海倒江翻万古悲。犹是昔时歌舞地,风尘今日泪还垂。早春眺望山郭轻寒,细雨开。水邉沙迳,独徘徊。艰难世事,栖田里。潦倒年华,断酒杯。晩日残霞,皆自媚。白梅青栁,逓相催。茅堂春色,无人见。迸泪防花,日防回。感春羸病江湖,春意生。清沙迟日,眺【一作照】孤城。縁堤堑栁,叶相暗隔。屋山桃花,独明。万里江天,双起鴈。谁家园树,乱鸣莺。风光物色,元非恶。触目经心,偏苦情。寄五清先生地北天南,一寄声。楚山蜀道,两关情。他乡嵗月,仍羇旅。故国风尘,尚甲兵。张翰本非思玉鲙,谢安终不忘苍生。遥瞻山斗,徒劳仰。苦恨江湖,不易行。懐西涯先生六省尚书第一班,两朝元老领千官,空教外国闻裴度,未见东山起谢安,归去朝廷公望重,老来湖海路行难,兵戈此日交驰檄,将帅何时议筑坛。寄希哲望之二兄东风怅别,十年懽。北斗愁临,五夜防。海内君亲,情独苦。天涯兄弟,见俱难。孤城落日,黄鹂暮。紫塞青春,旅鴈寒。君梦可曾回故里?予心终日在长安。寄任司训江湖不见任公子,风雨常懐老郑防。异域亲朋皆万里,故乡花栁又新年。青春已共浮云去,白日难同逝水还。为道故人从别后,一身顦顇泪双悬。寄马君卿固安弦歌今作王畿宰,辞赋元倾上国人。易水尘沙连雨雪,汉家楼观接星辰。交期秪望云间履,生计犹惭海上纶。冦盗纵横朋旧隔,江湖此日泪盈巾。雨中留蔡黄二亲门巷泥深,过客难;百年聊共此盘餐。浮云落日,山河暮;细雨青春,楼阁寒。近夜蛟龙还入浦,乆隂鸿鴈更移滩。年华滚滚,相逢少;莫厌拌留,到夜阑。清明日上先祖并兄墓城西欝欝,见佳城。驻马山头,怅独行。万古松楸,此丘垅;百年花栁,又清明。音容地下,空成梦;骨肉人间,益怆情。更望老亲,封塟地;恨随春草,一时生。袁惟武邀客泛舟夜下次韵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五,明何景明撰,七言律诗六十六首 生子 离家两年归来,生下两个孩子,故园中的夫妇也同样欢喜。卢家自然喜爱添丁的好事,谁说徐氏的两个儿子有什么不同呢?先不论他们能否凭借图书继承家业,姑且先让门户悬挂弧矢,以庆贺男孩出生。想到父母养育的辛劳,正值我的双亲还在,更让今日的悲欢一并涌上心头。溪上 溪上的茅斋不关门扉,西风刚刚吹过,菱叶荷花已经凋残。月寒之中沙边的柳树萧萧飘落,天晚时江上的鸿雁肃肃飞行。野外客人临水吟诗站立,家人买酒,直到深夜才归来。相逢时醉中的话不要嫌多,城外的黄花渐渐让人觉得稀少了。无题 轻歌曼舞、娇声艳歌的女子从绛纱帐中出来,黄金也不吝惜,教她弹奏琵琶。鸳鸯本来就是成双栖息的鸟;并蒂花也一同开放。紫玉难道会忘记韩重这样的伴侣?绿珠岂会辜负季伦那样的主人家?多情自古便多遗憾,令人肠断的是春风中,巷里的柳树斜斜摇曳。依庄国宾来信诗韵作答 我多病而无能,理应罢官。太平时世之中,哪里敢独自求得清闲?远处沙滩上月亮升起,明亮如水;高树间云气飘来,昏暗如山。已经恨那尘俗的黑尘玷污了素衣,不愿让青铜镜中的红颜衰老。美人在岁暮时劳烦相问,我只能独自在山中攀折丛桂。赠颍川张子辰秀才 听说你已经长成青云之翼,万里飞腾,究竟将会怎样?即使当年有许由那样善听的耳朵,也不要再让它洗涤颍川之水。麒麟自然会挣脱黄金锁,騕褭终究会鸣响白玉珂。知道你匣中藏有两柄宝剑,日后这些宝剑又将为谁磨砺?答雷长史四首 每次诵读你的清丽诗词,都触动我的愁绪。山中岁暮,这情怀该怎样酬答?因攀折桂树,遥遥地想念你;想寄一枝梅花,又怎能自由做到?相隔万里的江湖,只能流下双行泪;天地之间百年时光,哪里还有多少交游?谁来怜惜往日的中朝之客,如今谪居王门,头发已经半白。第二首 玉垒、青城绵延万里群山,也知道我归乡的兴致已经充满乡关。沙边夕照使寒意将要收敛,江上流云到了傍晚仍未归还。道路从南方而来,多有阻塞隔绝;向北仰望云霄,却很少有机会追随攀附。曳裾入门、接受征召都是清雅之事,不要向沧浪水羡慕我的闲适。第三首 在汝水之上相逢,年岁已经增长。故人的官场境况,近来显得荒凉。天涯白发,催促人走向迟暮;客中举起青酒杯,为夕阳送行。贾谊的功名,最终辜负了汉朝;司马相如的辞赋,还在梁地游赏。承蒙你寄来尺素,遥遥安慰我;何况还有羊何这样的唱和诗章。第四首 十年坐拥寒毡,郑画师的风流文采,越想越令人感慨。朱门中鼓瑟,官位依然显达;在青殿挥毫,常常出来得迟。百里之地风烟迷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孤城中雨雪不断,已经很久了。深知岁暮时伤心最为迫切,起身到官署的梅树旁自行吟诗。送马公顺视学湖南四首 关中自古人才兴盛,何况你的才名天下少有。得志的骅骝必将独步奔驰,脱离尘俗的鹰隼令人羡慕其高飞。十年京城生活恍如昨日,万里江湖之行又将面对落日。同是燕台的旧游之客,哪里禁得住刚刚相见又要分别。第二首 洞庭、云梦在眼前显得宽广,襄国、荆门仿佛就在掌中。三楚的楼台都很壮丽,万年江汉自有波澜。烟花映照的白日徒然因暮色而发愁,春日的鸿雁仍然躲避寒冷。不要说还未能归返秦川,如今人世间的道路实在难行。第三首 两年来的胸怀,因遇见你才得以敞开。听说你将重新回到京城,京都首先值得回望。天上的故人难以再次相见,世间的歧路转眼间更加令人悲哀。孤舟停在落日中的三江口,远方客子如浮云漂泊在万里台。南斗之下,书信彼此遥遥相望,情意殷切;暮天中的鸿雁不时飞来。第四首 从武昌向南眺望,尽是云沙。楚地江岸、湘水亭台,花色更加美好。桃李遍布百城,开放在学校馆舍;夜半星河,依傍着仙人所乘的槎。南宫的书画焕然一新,连接船只的吏部文章却是旧日风流,满载其中。正北方五彩祥云所在的天空更加遥远,想要从哪里望见京城呢?王君住宿时邀请蔡大尹来过我舍,到了约定日期却下雨,等候蔡大尹不来,作诗催促他。多次招邀,劳烦主人屈驾来访,怎能不惭愧令尹的情意?只是泥泞道路妨碍出城,不应当因为风雨便违背旧约。云间看不见仙凫降落,花外仿佛听见骏马鸣叫。玉鞋凌空而行,请不要再害怕;银鞍即使靠近险处,也必须前来。读李子艮岳诗有感 北朝的宫阙已经衰败,南渡的衣冠更加颠沛流离。直到误国之后,才知道金柜中的遗册;徒然叹息帝王蒙尘、翠华旗帜失色。龙争虎斗使中原破碎,海倒江翻留下万古悲哀。这里仍是昔日歌舞之地,然而今日风尘之中,眼泪依旧垂落。早春眺望 山城带着轻寒,细雨中春意初开。我独自在水边沙路徘徊。世事艰难,只能栖居田里;年华潦倒,酒杯也已断绝。傍晚的残阳晚霞,各自妩媚;白梅青柳,交相催发。茅屋中的春色无人看见,泪水迸出,花朵仿佛也在一天天回转。感春 我带着羸弱的病体漂泊江湖,春意已经萌生。清沙映着迟来的日光,我眺望孤城。沿堤的沟渠旁柳叶交错遮蔽,屋山上的桃花独自明艳。万里江天之间,两只雁一同飞起;不知谁家的园树,黄莺纷纷乱鸣。风光景物本来并不坏,触目经心,却偏偏使人苦恼。寄五清先生 身在地北天南,姑且寄去一声问候。楚山蜀道,相隔两地却共同牵动情怀。他乡岁月中,依然羁旅漂泊;故国风尘里,战争仍未停止。张翰本来不是只思念鲈鱼脍,谢安始终不会忘记天下苍生。遥遥瞻望如山斗般高大的您,只是徒然仰望;苦恨身在江湖,行路实在不易。怀西涯先生 您位列六省尚书第一班,是两朝元老,统领百官。徒然让外国听闻裴度之名,却还没有见到谢安从东山出仕。若您归来,朝廷中的公望必定更加尊重;年老之后行走湖海之间,道路也更加艰难。如今兵戈交驰、檄文纷飞,将帅何时才能商议筑坛拜将?寄希哲、望之二兄 东风中惆怅分别,十年的欢乐已经过去。北斗之下愁绪临近,长夜更深。海内的君主与亲人,唯独这份情感最为苦涩;天涯兄弟,彼此相见都很困难。孤城落日中,黄鹂在黄昏鸣叫;紫塞春日里,旅雁仍畏惧寒冷。兄长的梦可曾回到故乡?我的心始终都在长安。寄任司训 在江湖上见不到任公子,风雨之夜常常怀念老郑。身在异域的亲朋都相隔万里,故乡的花柳又迎来了新年。青春已经同浮云一同逝去,白日难以像流逝的水一样回来。请告诉故人,自从分别以后,我一身憔悴,双眼常含泪水。寄马君卿固安 如今你以弦歌教化之才做王畿的县宰,辞赋本来就足以倾动上国之人。易水边尘沙连着雨雪,汉家的楼观直通星辰。交游之约只盼望你从云间而来,生计却还惭愧于只能持海上钓纶。盗寇纵横使朋旧阻隔,今日漂泊江湖,泪水沾满衣巾。雨中留蔡、黄二亲 门巷泥深,过客难以通行;百年人生姑且共同享用这一餐。浮云落日之下,山河已入暮色;细雨中的青春景物,使楼阁也显得寒冷。临近夜晚,蛟龙还要潜入水浦;阴雨久了,鸿雁更加移向沙滩。年华滚滚流逝,相逢的机会很少;不要厌弃彼此挽留,一直坐到夜深。清明日登临先祖及兄长之墓 城西草木郁郁葱葱,可以看见佳城。我在山头勒马,惆怅地独自前行。千古以来松树楸树守护着这座坟丘;百年之后花柳又逢清明。地下的音容只能空自成为梦境,人间的骨肉亲情更加令人悲痛。再次望向老亲的封葬之地,遗恨随着春草一同在此时生长。袁惟武邀客泛舟夜下,依韵作诗

春水逶迤,碧树邉,满筵賔客,醉开船。情亲不厌,频来往;笑语何妨,更接连。绕岸星河,天共转;近城钟鼓,夜初传。人间此防,真非易。荏苒春风,为尔怜。叶四公子西园邀客西园,公子家。东风二月,已飞花。巷遮碧栁,行春马。楼倚青山,落暮鸦。移席尊罍,遥出浦。入舟灯火,更依沙。清吟况接,同乡彦。应有文星,动水涯。张太守宅同贾长教防集迟日香风细细廻,招邀更喜广文陪。千年又下南州榻,二月同传北海杯。午院云隂移几席,春城雨色映楼台。三鳣五马皆髙客,独愧江鸥共往来。春兴东风回首即残春,日日清江愁白苹。北去云霄无道路,西来天地有烟尘。身经贵贱知交态,事到安危忆古人。却喜故园桃李树,花开又见一回新。袁冲霄先生同惟学过访风起髙城,春日斜,相留肯醉野人家?白云对酒,防山色;青草题诗,到水涯。隔岸鸣莺,深坐树;傍楼飞燕,故穿花。竹林万古追逰地,二阮风流未足夸。同髙铁溪先生刘朝信兄宿贤隠寺次韵。雨过青山,暮色来。僧堂客至,烛花开。半空楼阁,星河动。满院松梧,鹳鹤回。浮世黄尘兼赤日,古人白骨已苍苔。兵戈此际同杯酒,愁聼春城鼓角哀。袁惟学南园树里行杯,坐日斜。池邉立马,听鸣鸦苔隂雨暮,寒青竹;水色春深,静白沙。开径蓬蒿,无俗客;入城花栁似山家。百年懐抱,君应识不是淹留,为物华登谢台故国萧条,登此台。暮云春色,转相催。蓬蒿满地,悲风起。楼观当空,倒影来。山鸟不随歌舞散,野花曾傍绮罗开。今来古往,无穷事。万载消沉,共一哀。杨花三月,杨花袅袅,白忧人泪,防暗中抛,漫天扑地,有何意?惹草粘沙,多似毛。忽趂狂风,翻自逺,更遮落日,强相髙。红尘满眼,青楼暮,搅乱春愁,为尔劳。暮春城邉杨栁飞白花,河上春风吹暮沙。飘飘嵗月,此双燕;渺渺江湖,聊一槎。人情翻覆似波浪,世态变化如云霞。驷马髙车有忧患,只须料理东门▯秋夜黄菊花垂,霜月隂,碧林丹树各萧森。关山日暮,豺狼近;海水天寒,鴈鹜深。万事谁能防?倚伏此身何必问升沉。干戈未息,疮痍在。永夜迟廻,折寸心。贤隠寺别刘朝信腊近孤城,送客难。一尊萧寺,共悲懽山空木叶,鸣风急。水曲松林,背日寒。岐路人间,妨跃马。十年天上,忆鸣鸾。知君此去长安近,拟向云霄直北防。嵗暮嵗暮孤城日易隂,溪邉茅屋苦寒侵。江湖更觉龙蛇逺,霜雪翻教燕雀深。病起一身惟纵酒,愁来双泪忽沾襟。山林钟鼎皆吾志,北望悠悠万里心。对雪懐刘朝信十月孤城,云黯然。万峰飞雪,此溪邉烟斜,细细萦寒日。风急飘飘,落暮天。何处玉珂迷紫陌,防家银烛照华筵。茅堂此际堪乗兴,不放山隂半夜船。寄胡宗器悼内玉萧不听鳯凰鸣,银汉愁防织女星。永夜机中悲蟋蟀,十年窻下拾流萤。白头司马空多恨,清泪安仁更苦形。见説生儿是竒器,他年应慰九泉灵。谷日翠壑烟开,风满林岸。云沙雪暝,隂隂城邉。▯地谋生计,溪上青山独往心。野客开樽,闲共语。田夫负耒,亦相寻。茅堂春事,年年异。不废莺花,此日吟。送任宏器入京二首四十功名,亦壮年;丈夫才气,岂徒然?渡河春,羡蛟龙起;望阙晴,防日月悬。江畔梅花,初送雪;天邉杨栁正含烟。悲歌此日,临燕赵;未许竒逰,属马迁。二与尔相逢已十年,孤城此别意萧然。春来乡里交防少,日暮江湖涕泪悬。麒骥未应辞道路,豫章终拟出风烟。因君遥起长安思,况是征鸿又北迁。再送宏器春日,城邉驻客。车夕阳,山下惜离居。燕闗怅望,风云外;楚水分携,雨雪余。万里登台,先郭隗;十年题柱,老相如。长安三月,莺花烂;得意休忘,尺素书。题叶邦重山水画限韵我爱君家画里峰,更防茅屋傍双松。白云不是人间路,沧海终期物外踪。野径一春无驻马,石潭深夜有蟠龙。移家欲向溪邉住,坐听青山日暮钟。题张给事安期图为乃翁夀黄髪仙翁,白鹿车,安期亲见枣如▯,玉盘已献千年实,▯圃先开五色花,壶里青天长日月,眼中沧海又尘沙,观图宛识封君面,夀酒频来给事家。赠杨静之归真阳人物遥从泮水防眼中,乡里旧衣冠。江鸿终拟登逵路,海鹄还应爱羽翰。九日黄花聊对酒,千山红树正慿栏。真阳城外秋仍好,怅望西风白露繁。到寺楼阁山空,暮景悬;上方钟鼓,晩来传。白云独照孤灯里,新月遥临双树邉常恠陶潜慵入社,亦知苏晋爱逃禅。髙僧老衲,真吾侣;兰若松林,可度年。太虚上人为起书楼书楼新起,頼休公况接丹梯?百丈通,秪为云林巢此地。不须车马到山中,白云倚槛临丹壑;明月开轩坐碧空。更作百年投老计,已将别业傍禅宫。逰西山胡本清邀留

译春水曲折绵延,环绕碧树;满席宾客都已醉意盎然,于是开船。情谊亲密,不厌频繁往来;说笑谈论,何妨接连不断。两岸星河环绕,仿佛与天空一同运转;近城的钟鼓声,夜初时传来。人世间这样的相聚实在难得,春风渐渐吹过,也为你们而怜惜。叶四公子西园 在西园邀请客人,那里是公子的家。二月东风吹来,花朵已经飘落。小巷被碧柳遮掩,骑马出行以踏春;楼阁依傍青山,暮色中乌鸦飞落。移开席位和酒器,远远驶出水浦;进入船中点起灯火,又靠近沙岸。清丽吟咏又接连同乡才俊,水涯之间应当有文星被惊动。在张太守宅中同贾长教集会 春日渐长,香风细细回旋;受到邀请,更欣喜有广文先生相伴。千年之后又一次设下南州榻,二月里共同传饮北海酒杯。午后庭院的云影移动到几席之间,春城的雨色映照着楼台。三鳣、五马都是高雅贵客,唯独惭愧自己像江鸥一样来往其间。春兴 东风一回首,春天就将残尽;我日日面对清江和白苹而忧愁。向北通往云霄却没有道路,向西而来的天地间尽是烟尘。亲身经历贵贱,才知交游之情的不同;事情发展到安危关头,便想起古人。只是欣喜故园的桃李树,花开之后又一次显出新意。袁冲霄先生同惟学来访 高城上吹起风,春日已经西斜,你们肯留在野人家中痛饮吗?对白云举杯,可以尽览群山景色;在青草地上题诗,一直到水边。隔岸黄莺在深树中鸣叫,久久坐着;楼旁燕子飞来,故意穿过花丛。竹林是万古以来的游览胜地,二阮的风流也还不值得夸耀。同高铁溪先生、刘朝信兄宿贤隐寺,依韵作诗。雨过青山,暮色降临。僧堂中客人到来,烛花开放。半空楼阁之间,星河仿佛在流动;满院松树梧桐,鹳鹤回旋。浮世中尘土与烈日相杂,古人的白骨早已长满苍苔。此时正逢兵戈,姑且共同举杯饮酒;听着春城悲哀的鼓角声,愁绪更深。袁惟学南园 在树影中举杯,坐到太阳西斜;在池边立马,听乌鸦鸣叫。苔藓阴处,雨后的傍晚,青竹显得寒冷;水色正浓的深春,白沙一片静寂。开辟小径,蓬蒿间没有世俗客人;走入城中,花柳景色却像山野人家。百年的胸怀,你应该了解;并不是为了物华景色而长久停留。登谢台 故国一片萧条,我登上这座台。暮云与春色相互催促。蓬蒿遍地,悲风骤起;楼台高耸入空,倒映的影子随之而来。山鸟不再随着歌舞散去,野花曾经依傍着绮罗衣裳开放。古往今来,无穷无尽的往事,经过万载消沉,归结为共同的一番悲哀。杨花 三月里,杨花袅袅飘飞,仿佛[白忧人泪],暗中抛洒;漫天扑地,究竟有什么意思?它惹得草上沙间到处粘附,多得像绒毛。忽然趁着狂风翻飞到远处,更遮住落日,勉强相互争高。红尘满眼,青楼已入暮色,搅乱春日愁绪,使人因你而劳神。暮春 城边杨柳飞扬着白花,河上春风吹动着暮沙。岁月飘飘而逝,只有这双燕相伴;江湖渺渺无边,姑且乘一叶木筏漂泊。人情反复如同波浪,世态变化恰似云霞。乘驷马、坐高车也有忧患,只须料理好东门的瓜田。秋夜 黄菊低垂,霜月阴冷;碧绿的树林和丹红的树木各自显得萧瑟森然。关山日暮,豺狼逼近;海水天寒,雁鸭飞得深远。万事有谁能防备?祸福相依,这一身何必追问升沉。战乱尚未平息,创伤仍在。漫漫长夜迟疑徘徊,折损了寸心。在贤隐寺与刘朝信分别 腊月将近,身在孤城,送客实在艰难。我们在萧瑟的寺院共饮一尊酒,一同悲喜。山空木叶落,悲风急鸣;水曲松林,背着太阳而寒冷。人间的歧路妨碍跃马前行;十年身在天上,仍回忆当年鸣鸾。知道你此去离长安很近,打算向着云霄直奔北方。岁暮 岁暮时孤城的日光容易被阴云遮蔽,溪边茅屋饱受严寒侵袭。身在江湖,更觉得与龙蛇般的远方相隔;霜雪反而使燕雀藏得更深。病后起身,只有纵情饮酒;愁绪袭来,双泪忽然沾湿衣襟。山林与钟鼎都是我的志向,向北远望,心系悠悠万里之外。对雪怀念刘朝信 十月,孤城上空云色黯然。万座山峰飞舞着大雪,这溪边烟霭斜横,细细萦绕着寒日。急风飘飘,吹落暮天。哪里有玉珂声迷失在紫陌?哪家银烛照耀着华美筵席?此时茅堂正可乘兴赏玩,不让王子猷在山阴半夜乘船的兴致专美。寄给胡宗器,悼念他的妻子 玉箫声不再响起,凤凰也不再鸣叫;银河之上,愁对织女星。漫漫长夜,织机旁只有蟋蟀的悲鸣;十年来,窗下拾取流萤的情景仍在眼前。白头的司马徒然多恨,清泪使安仁更加形容憔悴。听说你生了一个男孩,是奇异之才;将来应能慰藉九泉之下的亡灵。谷日 翠绿山谷中的烟雾散开,风吹满林岸。云沙与暮雪笼罩着昏暗的城边。我在瓜地谋求生计,独自怀着溪上青山般的归隐之心。野客开樽,闲暇时共同交谈;农夫背着耒,也来相寻。茅堂的春日景物年年不同,却不会废弃对莺花的吟咏,今日仍在此吟诗。送任宏器入京二首 四十岁取得功名,正是壮年;大丈夫有才气,难道会徒然无成?春日渡河,羡慕蛟龙腾起;晴日望见宫阙,仿佛日月高悬。江畔梅花初次送走残雪,天边杨柳正含着烟霭。今日面对燕赵之地悲歌,未必不能有奇异的游历,足以承继司马迁。二 与你相逢已经十年,如今在孤城分别,心情萧瑟。春天来到乡里,交游的朋友反而少了;日暮身在江湖,眼泪长流。麒麟骏马不应辞别道路,豫章大木终究要冲出风烟。因你而遥遥生起对长安的思念,何况征鸿又向北迁飞。再次送别宏器 春日,我在城边为客人停留,乘车直到夕阳西下,山下不舍与你分别。怅望燕关之外的风云;在楚水边分手,身后还留着雨雪。万里登台,先要追慕郭隗;十年题柱,也将老去如司马相如。长安三月,莺花灿烂;得意之后不要忘记寄来一封书信。题叶邦重山水画,限韵 我喜爱你家画中的山峰,更喜爱茅屋依傍着两株松树。白云之上不是人间道路,沧海之滨终将寻求尘世之外的踪迹。野径一整个春天没有驻马之人,石潭深夜仿佛有蛰伏的龙。我想搬到溪边居住,坐在那里听青山传来日暮的钟声。题张给事安期图,为他的父亲祝寿 黄发的仙翁,乘着白鹿车;安期生亲自见过大如瓜的枣。玉盘已经献上千年仙果,玄圃先开五色奇花。壶中青天长有日月,眼中沧海又化为尘沙。观看这幅图,仿佛认出封君的面容;祝寿的美酒频频送到给事家中。赠杨静之归真阳 人才从遥远的泮水来到眼前,正是乡里的旧日衣冠。江鸿终究要登上通达之路,海鹄也应当珍爱自己的羽翰。九日姑且对着黄花饮酒,千山红树正好倚栏观赏。真阳城外秋色依然美好,只是怅望西风中繁多的白露。到寺 楼阁临着空山,暮色高悬;上方寺院的钟鼓,晚来传到远处。白云独自映照在孤灯之中,新月遥遥临近两株树边。常怪陶潜懒于参加佛社,却也知道苏晋喜爱逃避禅事。高僧老衲,正是我的知侣;兰若与松林,足可在此度过一生。太虚上人为我建书楼 书楼新建起来,多亏休公,何况又接近丹梯?百丈高楼直通云天,只为让云林栖息在此地。不必乘车骑马来到山中,白云倚着栏杆俯临丹色山谷,明月照入轩窗,坐看碧空。更把这里作为终老百年的打算,已经将别业建在禅宫旁边。游西山,胡本清邀我留宿

独马寻僧,春到寺;万山邀客,晩登台。野人门巷,松邉入;稚子盘餐,竹下来。江鸟亦随山鸟唤,红花偏映白花开。频逰苦为东风意,况是情亲,岂浪猜?新色寺与诸生留别落日乡山,客泪邉,离懐相对,各凄然。秋原台殿,临寒景;长路风尘,入暮天。去国已违丹壑志,望乡空赋白云篇。平生师友兼恩义,未卜相逢是防年。赵生书屋城中无日不尘埃,骑马寻朋,此地来篱落,过人惊鸟雀,庭堦留客扫莓苔,不妨浊酒缪绸醉,况有秋花烂熳开,人世相逢元未易,髙城钟漏莫频催。题任宏器思亲巻十载音尘别,梦遥。月寒山色,暮烟髙。慈乌树老,情空在。杜宇林疎,血未销。恨入东风,伤緑鬂。泪随芳草,湿青袍。海天恩义,凭谁话?目断云孤,思正劳。赠严生严生开卦南门市,一日声名动此邦。共喜君平今有后,谁传郭璞世无双?白云昼覆焚香室,清月宵临读易窻。不把升沉更问汝,行藏吾已傍沧江。述懐紫芝、黄独、防回、新霜、雪山中又见春,万古光隂双过客,五年江海一归人。豺狼满地无行路,戎马他乡有战尘。浉水河邉钓台上,分明天与此闲身。送周大月白,寒城菊有花。孤灯落叶,映交加。冬亭雾露,萦沙曲。夜阁星河,傍水涯。千里賔朋,常命驾。百年父子,更通家。梁山楚水,无多路。来往风尘,易嵗华。

题刘朝信唐学士瀛洲图香袅重帘,玉署清。翠微楼阁,报平明。花邉归马,仙袍湿。栁外啼鸦,御苑晴。秦国姓名,青简重。龙图风月,彩毫轻。千年芳躅,君应接。共防层空,一鹗横。送惟学南还【以下京集】一年賔舘复弹劒,九月燕京未授衣。世路风尘悲旅鬓,春园花竹梦荆扉。扁舟旧泛心常往,万巻今开志岂违。京国重来又三载,临岐真恨不同归。送赵司训防偶还罗山燕姬砧杵催杨栁,楚客衣裳缉芰荷。宦况不为防逺赋,闺情空续悼亡歌。愁闻郑监青毡苦,老觉安仁白髪多。日暮千山归故国,秋深一鴈度黄河。送易太史归省湖南楚乡秋去,息风尘,碧石清沙,江色新。入里竞迎金马士,趋庭遥拜白头人。天邉拄杖寻南岳,海畔登楼望北辰。亦是长沙词赋客,莫防摇落重伤神。八日王宗哲宅见菊燕台菊树艶,秋堂楚客,乡心益渺茫。人世防回,逢一笑,天涯明日过重阳。髙云锦石寒相映,细雨清沙湿不妨。况是右丞多雅咏,可能无兴醉花傍。

九日雪荅崔太史常年九日多风雨,风雪今年更可哀。防防仍兼木叶下,辉辉故弄菊花开。关河朔气催燕塞,城阙秋隂起汉台。今日春秋谁纪异?亦知君是广川才。苦热燕京闰夏,清凉阻楚客,羸躯毒热,偏雨过即如卑湿地,云来翻助鬰蒸。天南邦僻地,寒江阁西岳,髙峰玉井泉,思有丹梯凌倒景,恨无孤棹截长烟。雨中苑上行云细袅袅,城邉鸣雨忽垂垂。炎天楼阁虚相映,燕地风尘日自悲。沧海未通呉贡赋,黄河犹闪汉旌旗。腐儒退食真何补,怅望寒江暮有思。闻河南冦檄书近报,河南冦楚,塞梁闗转战空,岂有兵车能逺救?即愁道路阻难通,江淮城堑西南险,嵩洛山川天地中。今日至尊忧不细,防时诸将防音同。西海子寺下烟波春不开,苑中风浪隠楼台。源泉细绕西山出,云气深从北极来。万里乗槎观日月,十年登阁望蓬莱。黄尘碧水须防事,莫使鱼龙夜夜哀。汝忠宅待月同望之空堂浊酒,三人醉。万里清光逈未开,深夜西邻还鼓吹。碧天东望有楼台,虚疑星汉城边照,实怕风云海上来。坐对孤灯各愁思,九闗哀角更相催。

大复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六明何景明撰七言律诗六十三首

译我独自骑马寻访僧人,春天已经来到寺院;万山迎接客人,傍晚登上高台。野人的门巷,松树边即可进入;幼童端来盘中饭食,从竹林下走来。江鸟也随着山鸟的叫声鸣唱,红花偏偏映衬着白花开放。频繁游览实在是因为东风有意,何况情意亲厚,难道会是徒然猜疑?在新色寺与诸生留别 落日照着故乡的山,客泪流到腮边;彼此面对离别之情,各自凄然。秋日原野的台殿,临对着寒冷的景色;漫长道路上的风尘,融入暮色苍天。离开国都,已经违背了面向丹壑归隐的志愿;遥望故乡,徒然写下白云般的诗篇。平生的师友兼有恩义,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再次相逢。赵生书屋 城中没有一天不是尘埃飞扬,我骑马寻访朋友,来到这里。篱落经过行人,惊起鸟雀;庭阶为留客而扫除莓苔。不妨饮浊酒,缠绵尽醉,何况秋花灿烂开放。人世间相逢本来就不容易,高城上的钟声和漏声,不要频频催促。题任宏器思亲卷 十年音信与踪迹相隔,梦也遥远。寒月照着山色,暮烟高起。慈乌栖息的老树已老,深情空自存在;杜宇在稀疏的树林中啼叫,鲜血般的悲痛还未消散。怨恨融入东风,伤心染白鬓发;泪水随着芳草流淌,沾湿青袍。海天般深厚的恩义,凭谁来诉说?望断天边孤云,思念正使人劳苦。赠严生 严生在南门市上摆卦,一天之内声名震动此邦。大家都欣喜如今君平有了后继之人,谁能传承郭璞那举世无双的才术?白云白日覆盖焚香的房室,清月夜晚照临读《易》的窗户。不再向你追问升沉进退,我对于出仕或退处,早已傍着沧江作出选择。述怀 紫芝、黄独、[防回]、新霜、雪:山中又见春天。万古的光阴让两个过客一同流逝,五年漂泊江海后,我成了一个归来之人。豺狼遍地,道路无从通行;他乡战马奔驰,满是战乱尘烟。在浉水河边的钓台上,分明是上天把这样的闲适之身赐给了我。送周大 月色洁白,寒城里的菊花盛开。孤灯与落叶交相映照。冬日亭边雾露萦绕着沙曲,夜阁旁星河临近水涯。千里之外的宾朋,常常驾车来访;百年之中的父子,更要世代通家。梁山与楚水,相隔并不遥远;来往风尘中,岁月华年容易流逝。题刘朝信唐学士瀛洲图 香烟袅袅,重帘低垂,玉署清幽。翠微间楼阁耸立,报晓的天色渐明。花边归来的马匹,沾湿了仙袍;柳树外乌鸦啼叫,御苑天晴。秦国旧日的姓名,在青简上格外尊重;龙图中的风月,任凭彩笔轻轻描写。千年以来的芳美业绩,你应当承继;共同仰望层空,看一只鹰横越长天。送惟学南还【以下京集】在宾馆住了一年,又弹起长剑;九月的燕京,尚未发下冬衣。仕途风尘使旅途中的鬓发可悲,春园里的花竹只能梦见荆扉。往日乘小船泛游的心常常飞去,今日打开万卷书,志向难道会违背?重新来到京城又已三年,临别之际,真恨不能与你一同归去。送赵司训[防偶]还罗山 燕地女子的砧杵声催促杨柳发芽,楚地客子缝制着荷叶般的衣裳。宦途情状并不因身处遥远之地而减轻,闺中情意徒然续写悼亡之歌。愁听郑监困守青毡的苦况,年老才觉安仁白发增多。日暮时千山通向故国,深秋里一只雁飞过黄河。送易太史归省湖南 楚乡的秋色将尽,暂且息止风尘;碧石清沙之间,江色清新。回到乡里,众人争相迎接金马门的才士;走近庭院,遥遥拜见白发老人。将拄杖走到天边探寻南岳,在海边登楼遥望北辰。你也是长沙的词赋客,不要因草木凋零而再次伤神。八日王宗哲宅见菊 燕台的菊树艳丽,秋堂中的楚地客子,思乡之情更加渺茫。人世间的祸福,[防回]只换来一笑;明日天涯又要过重阳。高云与锦石在寒意中相互映照,细雨打湿清沙也无妨。何况右丞多有高雅吟咏,难道不能兴起在花旁醉饮的兴致?九日雪中答崔太史 往年重阳多有风雨,今年风雪交加,更令人悲哀。纷纷的雪仍夹杂着木叶飘落,灿灿的光辉故意映照菊花开放。关河一带的北方寒气催逼燕塞,城阙上的秋阴从汉台升起。今日的《春秋》由谁来记载这异常景象?也知道您正是广川那样的才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苦热 燕京闰夏,清凉被阻隔在楚地客子之外;羸弱的身躯遭受毒热。偏偏雨过之后就像处在卑湿之地,云气到来反而助长郁蒸。天南之地偏僻,寒江楼阁遥对西岳;高峰上的玉井泉,使人想登丹梯凌驾倒映的日影,却遗憾没有一叶孤舟截断长烟。雨中 苑囿上行云细细袅袅,城边鸣雨忽然纷纷垂落。炎热天气里楼阁徒然相映,燕地风尘使人日日悲伤。沧海尚未通达吴地的贡赋,黄河仍闪耀着汉家的旌旗。腐儒退朝用饭,究竟能有什么补益?惆怅地望着寒江,暮色中思绪万千。听说河南有寇 檄书近日报告说,河南的寇贼侵扰楚地;塞梁关一带转战不息,哪里有兵车能够远道救援?眼下只愁道路阻塞难以通行。江淮的城堑在西南一带险要,嵩山、洛水的山川处在天地中央。今天至尊所忧虑的并非小事,愿各位将领适时发出相同的消息。西海子 寺院下面烟波弥漫,春色无法舒展;苑囿中风浪翻涌,楼台隐没其中。泉源细细地从西山绕出,云气深沉地从北极方向而来。我要乘木筏万里而行,观察日月;十年登楼远望蓬莱。黄尘与碧水都须面对世事,不要使鱼龙夜夜哀鸣。在汝忠宅中待月,与望之同望 空堂中三人饮浊酒而醉。万里清光遥远,尚未完全显现;深夜西邻还传来鼓吹之声。向东望去,碧天中有楼台;仿佛是星河照在城边,实际上又担心风云从海上而来。我们对着孤灯各自愁思,九重关塞的悲角声更加催促。《大复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六,明代何景明撰,七言律诗六十三首

别王秉衡御史客车梁地相逄日,骢马秦闗独去时。荏苒风尘千里别,飘零江海六年思。旌旗暮入黄河戍,殿阁晴登华岳祠。揽辔未应违壮志,挥毫先已见雄词。元夜仲修宅对月春月,重防此度,圆酒杯,聊得慰愁顔。宫前火树晴相照,苑外金珂晩并还。南去汉兵连楚蜀,北来戎马傍闗山。侍臣尚忆先皇宴,惭近清光霄汉间。省中赠勤甫春城紫禁转逶迤,退食相寻出省迟。昼漏遥从宫阁报,晴云先傍苑墙移。行吟才子阳春赋,坐映仙郎白雪姿。少日从游并英俊,十年潦倒愧君知。游郭氏园郭侯园林,清客心,况有楼阁炎天隂亭亭髙云石五色飒飒白日松千寻,已办清尊为乐事,不须出郭开尘襟。郑谷秦楼,岂异此市朝岩壑,空长吟。送杜司训之蓝田少陵诗巻名山水,王氏丹青老嵗华。胜地常令一怅望,儒冠今喜慰生涯。青氊不愧商岩草,白髪何愁杜曲花。秦岭终南得见否?宦游吾已倦尘沙。送张子之浙江张子别我吟,玉壶荷花五月,下江湖南,探禹穴行逾逺,东望沧溟,兴不孤。司马少年游万里,左思当日赋三都,平生壮观今尘土,回首髙歌愧尔徒。寄杭东卿髙曾唯二宪副旧游俱是吴中俊,相忆遥为越下吟。他日云霄须比翼,此时金石更同心。楼船水战江流急,鼓角秋城海日隂。冦贼两乡今阻絶,北云南树各沾襟【一作各天风雨一沾襟】简施聘之欲扳御史新骢马,拟脱仙郎旧锦袍。五色文章真鳯鸟,百年功利一鸿毛。当垆不爱燕姬少,倚瑟畨惊越调髙。二十年来空落魄,风流今已愧人豪。夀西涯相公黄阁文章,鸣大雅;玉机功业,賛维新。十年天下,先忧泪;五畆园中,独乐身。南极夀星,朝北斗;灵芝仙草,映长春。裴公郭相,防前代;社稷苍生,望老臣。小斋初开崔郭田三君子至本买堂斋为客居,敢扳▯葢?枉吾庐。清风坐引髙人榻,深夜门停长者车。竹下凉蟾辉几杖,花间萤火静琴书。黄门翰苑俱邻近,浊酒盘飡意不疎。

译送别王秉衡御史 客车在梁地与你相逢之日,正是你骑着青骢马独自离开秦关之时。风尘中辗转,千里相别;漂泊江海,六年思念。暮色中旌旗进入黄河戍所,天晴时登上华岳祠的殿阁。手握缰绳,你不应违背壮志;挥笔之间,已经显露出雄健的文辞。元夜在仲修宅中对月 春夜的月亮,格外思念这一回重逢;举起圆酒杯,姑且借此安慰愁颜。宫门前的火树在晴空下相互照耀,苑外的金珂声在傍晚一同归来。南去的汉兵连同楚蜀之地,北来的戎马逼近关山。侍臣还记得先皇的宴会,面对霄汉之间的清光,深感惭愧。在省中赠勤甫 春日的城中,紫禁城曲折绵延;退朝用饭后相约寻访,离开官署已很晚。白昼的漏声从远处宫阁传来,晴云先沿着苑墙移动。行吟的才子有《阳春赋》,坐中映照着仙郎如《白雪》般的风姿。年轻时曾与英俊之士同游,十年来潦倒失意,惭愧只有你了解我。游郭氏园 郭侯的园林使清雅之士心情舒畅,何况还有楼阁,在炎天中高高亭亭。五色云气笼罩着石头,白日里千寻高松飒飒作响。已经备好清酒作为乐事,不必出城去敞开蒙尘的胸襟。郑谷、秦楼,难道能不同于这里?即使身处市朝山壑之间,也只能徒然长吟。送杜司训到蓝田 少陵的诗卷使名山水景著名,王氏的丹青也历经岁华而老成。胜地常常令人惆怅遥望,如今你戴着儒冠,我为你能借此安慰生涯而高兴。青毡不愧于商山岩畔的草木,白发也不必为杜曲的春花忧愁。秦岭、终南山,你最终能见到吗?我在宦游途中已经厌倦了尘沙。送张子到浙江 张子向我告别,我吟咏着五月玉壶中的荷花。你将顺江湖南下,探访禹穴;走得越远,向东望着沧溟,兴致越不会孤单。司马迁少年时曾游历万里,左思当日写成《三都赋》;平生壮观如今都已化为尘土,回首高歌,惭愧自己只是你的同道。寄给杭东卿、高曾唯两位宪副 往日同游者都是吴中的俊杰,如今相忆,遥遥为越地作吟。他日升入云霄,定须比翼齐飞;此时即使金石般坚固,也要彼此同心。楼船进行水战,江流湍急;鼓角响彻秋城,海上日色阴沉。寇贼使两地如今阻隔断绝,北云南树之下,各自沾湿衣襟。【一作:各天风雨一沾襟。】简短致信施聘之 想攀附御史新骑的青骢马,也拟脱下仙郎旧日的锦袍。五色文章真像凤凰,百年功名利禄不过一根鸿毛。即使当垆,也不因燕姬年少而爱慕;倚瑟而奏,又惊叹越调高亢。二十年来徒然落魄,今日的风流才气已经愧对豪杰。为西涯相公祝寿 黄阁中的文章,鸣奏着大雅之声;玉机般的功业,赞助着革新。十年来忧天下之忧,先流下忧患之泪;五亩园中独享安乐之身。南极寿星,早晨朝向北斗;灵芝仙草,映照着长春。裴公、郭相,都是前代贤相;社稷与苍生,都在期望老臣。小斋初建,崔、郭、田三位君子来访 本来买下堂斋作为客居之所,怎敢劳驾[▯葢],委屈来到我的陋庐?清风相引,坐在高人的榻前;深夜门外停着长者的车。竹下清凉的月光照着几杖,花间萤火静静映着琴书。黄门与翰苑都在附近,浊酒盘餐虽简陋,情意并不疏远。

送雷长史彤管先朝随帝子,白头今日奉王孙。汉庭亦羡相如美,楚客重防贾傅尊。花下图书开王殿,日髙琴瑟在朱门。十年亭阁淮西宴,肠断梁王雪夜樽。寄黔国公万里山川开百粤,十年戎马暗三巴。伏波铜柱冲炎塞,横海楼船出瘴沙。鸿鴈不传天北字,琼瑶空忆日南华。飘飘奉使金门客,目断银河八月槎。送赵元泽之嵩明州日莫千花出汉园,秋深万水入湘沅。干戈喜见黄尘息,勲业愁防白髪繁。西域瑶琨常北贡,南天星斗似中原。一官万里何嗟叹,倚劒长歌行路言。七夕楚客旅魂惊巧夕,燕京风俗鬬穿针。楼台送暑催秋扇,闗塞迎寒起暮砧。海内弟兄风雨梦,天涯儿女嵗时心。乗槎莫门支机石,河汉年年此夜隂。雨夕集世其馆秋风淅淅,吹人衣;鸣雨潇潇,晩细微。万里賔朋留不数,十年江海愿常违。髙城木叶闻先下,客舍流萤见已稀。为报春来【一作求】鸿鴈侣,塞门霜雪好南归。八日勤甫恵菊燕京明日是九日,庭下菊花无一花。岂意南人分玉树,遂令僻地有瑶华。当轩独酌怜秋石,倚槛丛开映晩沙。便语南隣田给事,不妨就饮过西家。宗哲初至夜集卫川舟楫,九秋旋京洛,衣冠更此筵。万里况逄鸿鴈▯,一杯仍对菊花天。灯前月落,城乌起;堂上云开,塔树悬。聚散古今同逆旅,莫防风景倍凄然。九日送师御史之浙中燕台九日,送行旌欲行不行,骢马鸣祖席,正逄黄菊兴,亲闱先动白云情,霜飘斧钺江边驻,日出楼船海上行,磊落此身真报主,岂徒壮观説平生。和张子纯白髪我见秋风惊壮心,君悲白髪苦相侵。愁多不道潘年少,吟苦谁知越思深。客里嵗时供览镜,天边霜雪助沾襟。平生浪説如云盛,蓬鬓稀疎底似今。送张国賔进万寿表还名王表逹,维藩礼賔使,恩勤奉教。时鳯管暂停,秦女曲,龙旗遥覩汉官仪。秋枫旅梦回青琐,春草乡情动玉池。归到定知承睿问,雪园梅殿有佳期。送张元徳侍御廵畿内汉京楼殿,欝云虹。淮海文章,御史骢。三辅自来多冦盗,五陵今日更豪雄。埋轮亦在都亭下,揽辔仍行甸服中。滹水太行,烟雾里。独防髙隼击霜空。夜集刘徳徴冬夜,深杯醉减愁。北堂寒色,坐幽幽。长安第宅频相过,海内冠裳此并游。竹静风灯悬近牖,天清霜月起明楼。燕南楚北,谁非客旅?鴈賔鸿,各自求。慈仁寺送良伯入寺松隂散,鹤羣出城冬旭袅烟氛,丛篁僻地犹风叶,独鴈荒台倍朔云。不奈旅魂江北断,更防仙侣日边分。燕山楼阁晴无数,朝暮钟声送客闻。刘徳徴上陵还有赠仙郎昨自五陵归,骏马朝回独掩扉。已向西山瞻帝寝,更从北极眺王畿。霜钟涧壑流清汉,玉殿松杉眇翠微。先帝侍臣零落尽,泰园【一作园花】宫草日霏霏。登勤甫楼天畔登楼,冬日微。帝京临眺,转依依。河氷海雪,春声动。苑桞宫梅,嵗色归。岂意云霄今下榻?秪縁乡土更沾衣。风尘此地愁回首,嵩洛他年愿不违。月夜,王宗哲宅赠田勤甫江西提学。南城吹角,此宵寒。逺客今歌,行路难。嵗暮风烟,殊去住。天涯灯火,共悲懽。西江日落,移舟入。南斗星悬,倚劒防。庐岳玉山,千万里。不知何地,望长安。送刘养和侍御谪金坛丹阳北郭是金坛,此去无歌行路难。当道豺狼曽避马,得时鹯隼却惊鸾。风霜华杪留顔色,铁石人间识肺肝。汉北陜南今涕泪,不知迁逐向江干。送王秉衡谪赣榆嗟君万里复南迁,此别江湖倍黯然。日落尘沙行海上,春生霜雪到天边。中流得瓠常相保,九折回车且自全。世路风蓬各飘转,不知擕手是何年。送许庭美之浙江浙上烟尘接楚臯,干戈休叹此行劳。吴花越草新词赋,海岫江峯壮节旄。谁惜鳯凰先折翼,独教神骏久悲号。尚书风义今如在,况覩君才奕世豪。送韩师之郃阳千金市马,防登台老。骏谁怜?万里才,岂有明珠终暗掷?只防桃李向阳开。剑门日落,兵西阻;河华春生,鴈北来。父子通家,真骨肉;不堪岐路重悲哀。送殷近夫之青田石川居士,昔飡霞为吏,风尘不怨嗟。海上故栽彭泽桞,江边新种洛阳花。飘飘暮送凌空舄,渺渺春回上汉槎。安得便同仙令去,逺从勾漏覔丹砂。奉寄泉山先生北战南征,兵未休。我师髙卧,只林丘。苍生尚系裴公望,白髪宁忘范老忧。江上弋人徒慕鴈,海边渔父不惊鸥。冥冥萝月三山外,独倚京华万里楼。晩过君采次韵朔云卧,对寒城菊。燕月留,沽晩市醪。向客蘼芜,南国逺。背人鸿鴈,北风髙。杜陵愁极,惟双泪。潘岳情多,已二毛。同病相怜,不同去。莫将江海问西曹。

译送雷长史 早朝时曾执彤管随侍帝子,如今白头仍奉事王孙。汉庭也羡慕相如的才美,楚地客子再次敬重贾谊的尊严。花下展开图书,王殿之中;日已升高,琴瑟仍在朱门内。十年前淮西亭阁中的宴饮,至今仍使人因梁王雪夜的酒樽而肠断。寄给黔国公 万里山川开拓了百粤之地,十年戎马使三巴昏暗。伏波将军的铜柱冲向炎热的边塞,横海将军的楼船驶出瘴气弥漫的沙洲。鸿雁不传来天北的书信,空自思念日南的美玉。飘飘然奉使而来的金门客,望断银河,盼着八月乘槎归来。送赵元泽到嵩明州 日暮时汉园中百花开放,深秋万水汇入湘水、沅水。欣喜地看见干戈停息、黄尘平静,却忧愁功业未成而白发增多。西域的美玉常常向北进贡,南天的星斗看起来也如同中原。一任官职相隔万里,有什么可叹息的?倚着宝剑长歌,说着行路之人的心声。七夕 楚地客子的羁旅之魂惊动于七夕,燕京的风俗是竞赛穿针。楼台送走暑气,催促人们换上秋扇;关塞迎来寒意,傍晚响起捣衣砧声。海内兄弟只能在风雨梦中相见,天涯儿女各自怀着岁时之情。想乘槎去取支机石,银河却年年在今夜阴沉。雨夜在世其馆中聚会 秋风淅淅,吹动人的衣裳;晚雨潇潇,细密而微弱。万里之外宾朋难得相聚,十年来身在江海的愿望常常违背。高城上的木叶先行飘落,客舍中的流萤也已经稀少。请转告春天归来的鸿雁伴侣,边塞门外霜雪正好,适宜向南归去。八日勤甫赠菊 明日燕京就是九日,庭院下面却没有一朵菊花。哪里料到南方人分送玉树般的菊花,竟使偏僻之地也有了瑶华。在轩前独自饮酒,怜爱秋日的石头;倚着栏杆,丛菊开放,映照着晚沙。便告诉南邻的田给事,不妨到西家来一起饮酒。宗哲初到,夜间聚会 卫川的舟楫在九秋时节转回京洛,士大夫又在此设宴。万里之遥,何况正逢鸿雁来去的时节;举起一杯酒,仍面对菊花与秋天。灯前月落,城乌惊起;堂上云开,塔树高悬。古今聚散都如同寄居旅舍,不要因风景而格外凄然。九日送师御史到浙江 重阳日在燕台送行,旌旗欲行未行;青骢马在祖席旁鸣叫,正逢黄菊盛开的兴致。亲人居处先触动白云般的思情,霜风吹动斧钺,停驻在江边;太阳升起,楼船行驶在海上。此身光明磊落,确实是为了报答君主,哪里只是夸说平生的壮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和张子纯《白发》诗 我看见秋风,惊动了壮志之心;你悲叹白发,苦苦侵扰自己。愁绪多了,不必说潘岳尚且年少;吟咏艰苦,谁知道其中越地般深沉的思绪?客居异乡,岁时节序只供我照镜自览;天边霜雪又助长沾襟的泪水。平生徒然说自己声名如云般盛大,如今蓬乱的鬓发稀疏,哪里还像从前?送张国宾进献万寿表后归还 名王上表陈达,作为藩屏恭敬接待使者,承奉皇恩而勤勉受教。此时凤管暂时停奏秦女曲,远远看见龙旗与汉官仪仗。秋日枫林唤回旅梦,青琐门外;春草牵动乡情,玉池之旁。归来后定会受到圣上的询问,雪园梅殿正有美好相会之期。送张元德侍御巡察畿内 汉京的楼殿高耸,云气如彩虹郁结;淮海的文章,配得上御史的青骢马。三辅自来多有寇盗,五陵如今更有豪雄。即使在都亭之下埋轮止行,也要手握缰绳行走在甸服之中。滹水、太行隐没在烟雾里,独自等待高隼击破霜空。夜间在刘德征处聚会 冬夜深饮,醉意稍稍减轻愁绪。北堂寒意幽幽,令人久坐。长安的宅第频频相过,海内的冠裳之士在此同游。竹林寂静,风灯悬在近窗;天空清澄,霜月照亮高楼。燕南楚北,谁不是漂泊的旅客?鸿雁宾客,各自寻求归处。在慈仁寺送别良伯 进入寺院,松阴散落,鹤群从城中飞出;冬日旭光照着袅袅烟气。丛竹处在僻地,仍听见风吹叶响;荒台上独雁一只,更显出朔方云气的沉重。怎能忍受羁旅之魂在江北断绝?更难面对仙侣在日边分离。燕山楼阁晴日下数不胜数,早晚钟声伴着送客之人传来。刘德征上陵归来,再赠一首 仙郎昨日从五陵归来,清晨回朝后独自掩上门扉。已经向西山遥望帝王陵寝,又从北极方向俯瞰王畿。霜钟声在山涧沟壑间流传,如清澈的银河;玉殿松杉隐约映在青翠的山色中。先帝的侍臣已经零落殆尽,泰园【一作园花】宫中的草木日日在霏霏烟雨中。登勤甫楼 登上天边高楼,冬日的阳光微弱。登楼眺望京城,心中反而更加依依不舍。河面结冰,海上飘雪,春天的气息已经开始萌动;苑中的柳树、宫中的梅花,年岁的颜色正逐渐归来。哪里料到今日你竟屈尊下榻?只是因为思念乡土,泪水又沾湿了衣襟。身处风尘之地,愁苦地回首;但愿将来前往嵩山、洛水,心愿终不违背。月夜,在王宗哲宅中赠诗给江西提学田勤甫。南城传来号角声,今夜格外寒冷。远方的客人此刻吟唱着《行路难》。岁暮的风烟,使相聚与离别格外不同;天涯的灯火,共同承受悲欢。西江日落,我移舟驶入;南斗星悬,我倚剑防守。庐山、岳山和玉山,相隔千万里。不知身在何处,只能遥望长安。送刘养和侍御谪居金坛 丹阳北郭就是金坛,从此去那里,途中没有歌声,只有艰难。挡道的豺狼曾经躲避你的马匹,得势的鹯隼却反而惊动了鸾鸟。风霜之中,花木将凋而你的容色仍在;人世之间,铁石般的人也识得你的肝胆。汉水以北、陕地以南,如今都为你流泪;却不知你被迁逐到江边后将如何。送王秉衡谪居赣榆 可叹你又要远行万里、向南迁徙,这次分别使江湖之人更加黯然。日落时踏着尘沙行走在海上,春意萌发时霜雪却落到天边。船行中流,得到瓠瓜便常相依保全;走到九折险路,姑且回车以自全。世路之中,我们如同风中的蓬草各自飘转,不知何年才能携手重逢。送许庭美前往浙江 浙江一带的烟尘连接着楚地的高处,不必为干戈而叹息此行劳苦。吴地的花、越地的草,将为新作增添辞采;海上的山峰、江中的高峰,使旌节显得更加壮盛。谁怜惜凤凰先折断了翅膀,偏偏使神骏长久悲鸣?尚书昔日的风义如今仍在,何况又见你这样世代相传的豪杰才华。送韩师前往郃阳 用千金买马,是为了防止登台的老将。骏马有谁怜惜?纵有万里奔驰的才力,难道明珠终究要被暗中抛弃吗?只怕桃李会向着阳光开放。剑门日落,兵马向西受阻;河山、华山春意萌发,大雁向北飞来。你我父子般的通家之交,确如亲骨肉;实在不忍在歧路上再次悲哀。送殷近夫前往青田 石川居士从前曾以餐霞为生而出仕为吏,在风尘中也不怨恨叹息。你在海边故意栽下彭泽的柳树,又在江边新种洛阳的花。傍晚飘然送你乘着凌空的鞋履远去,渺渺春日归来时,你将乘着通往银河的木筏。怎样才能立即和仙令一同离去,远远前往勾漏山寻找丹砂?奉寄泉山先生 北方作战、南方征讨,战争还没有停止。我的老师却高卧在林丘之中。百姓仍然寄托着对裴公的期望,白发之人怎能忘记范老的忧患?江上的射鸟人徒然羡慕鸿雁,海边的渔父却不惊动鸥鸟。昏暗的藤萝月色在三山之外,我独自倚着京华万里楼。傍晚经过君采处,依次韵作诗 朔方的云横卧在空中,寒城面对着菊花。燕地的月色下,我留在傍晚的市中买酒。面对客人,蘼芜在南国显得遥远;背着人,大雁在北风中高飞。杜陵忧愁到了极点,只有双泪;潘岳情思太多,头发已经斑白。同样有病,彼此相怜,却不能一同离去。不要再把江海之事问我这个西曹官。

得献吉江西书近得浔阳江上书,遥思李白,更愁予。天边魑魅窥人过,日暮鼋鼍傍客居。鼓柁襄江应未得,买田阳羡定何如?他年淮水能相访,桐栢山中共结庐。夜访黄明甫相忆江湖,梦寐前相逄京洛,更凄然。白头重感同盟意,春雪犹传寡和篇。醉里菊花开晩暮,坐深金鼓动霜天。十年岐路无穷事,话对秋堂夜不眠。雨过徐舍人长安六月半,云雨孺子轩牕清,杳然炎暑未能侵此地,虗无只拟对江天花边,冉冉轻雷映竹里,微微夕景悬,访旧一尊那惜醉,冲泥匹马更须怜。雨后汝立见过承诗赠渺渺城波浄客堂,朝回髙咏接仙郎。炎天忽送风雷气,僻地惟闻草木香。欲借沙堤添水槛,秪疑车马驻江乡。一杯暂许留今雨,只字真防比后光。十六夜刘子宅对月次韵芙蓉清月,鳯凰城。露白秋堂,碧雾轻。一嵗未令今夜减,百年能得防宵晴。云间鸾鹤,霓裳曲。海上神仙,赤石英。楚奏燕歌,俱感激。塞垣江国,重含情。夜过君采天边归客,滞寒城。下马残尊,万里情。冬舘明灯,犹艶菊。水乡春棹,杳啼莺。风尘岁暮,愁相送。险路人间,怅独行。莫把悲歌,助哀柝。北堂今夕,泪沾缨。无题回文弦中曲怨不同调,早见相如病骨销。眠独夜,乌啼渺渺,梦多春草碧。迢迢烟生暗阁,鸾沉镜;月落空楼,鳯罢箫。年徃恨,花飘水逝。传书有鴈,一停桡。送海岳陈翁还常州海岳先生眉髪青,北游归,兴渺沧溟。云霄万里,防辰极。河汉孤槎,送客星。袅袅菊花,南国宴。萋萋蕙草,北山亭。水云曲奏,流金石。风雨蛟龙,夜夜听。送良伯去年秋杪,遥相送;今岁冬残,复此行。寸草独牵千里思,一枝同有上林情。江枫野泊停霜夜,海日官船动水程。何处逄人问消息?梅花南国望春生。以道席上送世其,与其妹丈萧执夫同行。燕山杯酒暂相随,楚岸扁舟逺并移。乡土青春归有伴,风尘沧海见无期。旧游毎忆三江兴,此去遥传五岳诗。弟妹怜予各飘转,天涯送汝不胜悲。两湖书屋书屋何年结搆成?青天对落,两湖清。岸回沙槛,鼋鼍坼水;抱晴牕,日月生。开巻已知当世事,下帷应见古人情。扁舟南国,无由并暮;采芙蓉,怅独行。送韩大之赴新都汉庭仙令,防时回。蜀道风烟,此日开。万里一琴将鹤去,九霄双舄望鳬来。云边石栈斜悬阁,树里春流曲抱台。藏噐久,知盘错;志脱囊,今见古人才。送刘朝信之江山江山县中山木苍,防防风林开,豫章岭石细,通闽鸟道,涧流斜带楚人乡。青天岸帻,时行郭,白日弹琴,不下堂。同学共知年少志,岂将书劒负行藏。简汝立汝病防时,辞省署。我懐终日,念乡闗。风尘对酒,空行路。雨雪逄春,尚在山。少室三花,无客采。小山丛桂,有人攀。淮南洛北,如相访,一鹤云中,徃复还。苏考功宅宴集九衢春月,罢歌钟。万井晴烟,翠欲重。吏部文章今再见,汉京冠葢日相逄。流莺渐厯宫中桞,鸣鹤先传寺里松。细酌清吟聊此席,北山南郭是吾踪。荅卢侍御樊氏洞中观梅见懐之作次韵。主家花忆绣衣人,仙洞诗防玉树亲。未假霜威同索笑,却因丽藻独伤春。秦箫暗度楼中月,洛袜微生水上尘。白雪西台真有调,碧江东阁恨无津。送贾学士之南都金陵楼阁九天开,银汉仙槎万里来。宫月夜悬鳷鹊观,江流春转鳯凰台。真从北极防南极,却望中台接上台。鸣世早传吴下作,逄时真【一作更】羡洛阳才。和李宗易内翰立春日作春日,长安车马迎,宻烟轻旭,弄朝晴。诗来草动池塘色,吟罢花增舘阁情。万里江湖桃竹杖,十年风雨铁灯檠。一官樗散空时序,又见春盘细菜生。送施聘之侍御海甸春风揽辔情,燕闗骢马去还鸣。绣衣霄汉花间出,锦缆江湖树里行。近日西台多谏草,少年南国有诗名。别弦更忆风流调,愁听东城二月莺。送刘令还襄陵闻道襄陵有胜游,西行风景似南州。竹蟠县里青青出水,到城中曲曲流。仙客候鳬知下舄,吏人迎鹢见回舟。亦知枳棘栖鸾地,露冕重来只暂留。送都南濠归吴愁论白首为郎日,喜见青山送老年。去望云霄皆动色,到知乡里更称贤。丹梯五岳卢敖杖,春水三江范蠡船。他日著书应不少,可无人识子云元。挽陈翁复清堂上,罢鸣琴。彭泽门前,桞自隂万里声名传翰墨,百年图画想山林。江边鸿鴈防防逝,海曲蛟龙夜夜吟。五色近防双鳯羽,赤霄应慰九原心。三忠祠三忠祠在帝城东,桧栢隂隂,沙院风朝暮,▯裳频下马。春秋香火一开,宫中原涕泪,江山逺异代,精灵庙宇同。汉业崩摧如宋业,古今南北恨无穷。送杭宪副兵备天津天津桥北,望京楼,金鼓东行,节使舟。日月昼悬沧海树,龙蛇春压九河流。百年贡篚通南极,万里旌旄属上游。莫笑谈兵尊爼上,书生元不为封侯。谒李文逹公祠堂

译收到献吉寄自江西的书信 近来收到你从浔阳江上寄来的书信,遥想李白,更使我忧愁。天边的魑魅窥伺着过路之人,日暮时鼋鼍靠近旅客居处。你摇桨行经襄江,应该还未能如愿;买田于阳羡之地,究竟怎么样了?将来若能在淮水相访,便在桐柏山中共同结庐而居。夜访黄明甫 在江湖上相互思念,梦中又在京洛相逢,更加凄然。白发之年再次感念同盟的情谊,春雪还在传诵你那少有唱和的诗篇。醉中菊花开得太晚,深夜坐着,霜天里金鼓开始响动。十年间歧路上的无穷往事,对着秋堂倾谈,整夜不能入睡。雨后经过徐舍人处 长安六月过半,云雨之后,孺子轩的窗户清爽幽静,杳然之间,炎暑还不能侵入这里。空旷虚静,仿佛只面对着江天;花边缓缓响起轻雷,竹林里微微悬着晚景。探访旧友,哪会吝惜一杯酒而醉?即使冒泥策马前来,也更值得怜惜。雨后汝立来访,承蒙赠诗 渺渺的城中水波洗净了客堂,早朝归来,高声吟咏,接待仙郎。炎热的天气忽然送来风雷之气,偏僻之地只有草木的香气可闻。想借沙堤增设临水栏槛,却只疑心车马停留在江乡。一杯酒暂且允许你因今日的雨留下,片言只字,实在堪比后来灿烂的文光。十六夜在刘子宅中对月,依韵作诗 芙蓉映着清冷的月色,照临凤凰城。露水洁白,秋堂上碧雾轻盈。一年之中也不能让今夜减色,百年人生又能有几次这样的晴夜?云间有鸾鹤,传来《霓裳曲》;海上有神仙,还有赤石英。楚地的乐曲、燕地的歌声,都令人感慨激昂。边塞和江国,都再次含着深情。夜过君采处 天边归来的客人,滞留在寒城。下马饮尽残酒,寄托万里之外的情怀。冬日馆舍灯火明亮,菊花依然艳丽;水乡春日摇橹,远远听见黄莺啼鸣。岁暮身处风尘,忧愁着为你送行;人世道路艰险,惆怅地独自前行。不要用悲歌再助长哀柝之声,今夜北堂之中,泪水沾湿了冠缨。无题回文 琴弦中的曲调带着怨意,却与众不同;早已看出司马相如般的人因病而形销骨立。独自睡在长夜里,乌鸦渺渺啼叫;梦中多是碧绿的春草。迢迢烟雾升起,暗阁中鸾鸟沉落镜里;月亮落下空楼,凤凰停止吹箫。年华逝去,满怀遗恨;花朵飘零,流水远去。传书有鸿雁,只好暂时停桡。送海岳陈翁回常州 海岳先生眉发仍青,北游归来,兴致浩渺如沧海。云霄万里,仿佛接近星辰极处;河汉之上,一叶孤槎送走客星。袅袅的菊花,在南国设宴;萋萋的蕙草,生长在北山亭。水云间奏起乐曲,足以流动金石;风雨中的蛟龙,夜夜都能听见。送良伯 去年秋末,遥遥为你送行;今年冬尽,又要这样出行。寸草般的心独自牵动千里思念,一枝花木同样寄托着上林苑的情怀。江边枫树下的野泊停在霜夜,海上太阳升起,官船开始航行。何处能遇见人询问你的消息?南国的梅花正望着春天萌发。在以道的席上送世其,与他的妹夫萧执夫一同出行。在燕山以一杯酒暂且相伴,到了楚岸,扁舟又一同远去。回归故乡,正值青春年华,而且有人相伴;在风尘沧海中,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每每回忆旧游,便想起三江的兴致;此去之后,遥遥传来五岳的诗篇。弟弟妹妹怜惜我各自飘转,身在天涯为你送行,实在不胜悲伤。两湖书屋 这座书屋是哪一年建成的?青天映照着落日,两湖一片清明。岸边回转,沙洲上的栏槛临水;鼋鼍劈开水面,晴窗环抱,日月仿佛从中升起。打开书卷,已经知道当世之事;放下帷幕读书,应能体会古人的情怀。乘着小舟在南国,本来可以一同到暮色之中;如今采摘芙蓉,却惆怅地独自前行。送韩大前往新都赴任 汉庭的仙令啊,什么时候回来?蜀道上的风烟,今日为你展开。你带着一张琴和一只鹤行万里而去,九霄之上,双舄仿佛盼望着鳬鸟归来。云边的石栈道斜斜悬着楼阁,树木之间春水曲折环抱高台。宝器隐藏已久,才知道其中盘曲错杂;才华如锥脱囊而出,今日终于见到古代贤才般的人物。送刘朝信前往江山 江山县中山木苍翠,防防风林开放;豫章岭的山石细密,通往闽地的鸟道崎岖,山涧流水斜斜流过楚人的乡土。青天之下束巾而坐,时常出行到城郭;白日里弹琴,足不下堂。同窗都知道你年少时的志向,难道会让书剑辜负你的出处进退吗?简札寄给汝立 你生病而不能及时辞别省署。我整日怀念你,思念乡关。面对风尘饮酒,徒然行走在路上;雨雪逢春,仍然在山中。少室山的三花,无人采摘;小山上的丛桂,却有人攀折。若你往来于淮南、洛北之间,来相访吧;一只仙鹤在云中,往来复还。苏考功宅中宴集 九衢沐浴着春日月色,歌钟已经停止;万家井邑笼罩在晴烟中,翠色仿佛更加浓重。今日又见到如吏部般的文章,京城冠盖也日相逢会。流莺渐渐飞历宫中的柳树,鸣鹤先在寺中的松树间传声。细细饮酒,清声吟诗,姑且留在这席间;北山、南郭,都是我的行踪。答卢侍御樊氏洞中观梅寄怀之作,依韵作诗。主人的花还记得那位绣衣使者,仙洞中的诗篇仿佛有玉树般的亲人。无需借助霜威一同索取欢笑,却因你华丽的辞藻而独自感伤春天。秦地的箫声暗暗渡过楼中月色,洛神般的袜子微微踏起水上尘雾。西台的《白雪》确有格调,东阁面对碧江,却遗憾没有渡口。送贾学士前往南都 金陵的楼阁直向九天敞开,银汉中的仙槎从万里之外而来。宫中月色夜悬鳷鹊观,江水在春日流过凤凰台。你真是从北极远赴南极,却又回望中台,接连上台。你的传世文章早已传遍吴下,逢到时机,真令人羡慕你有洛阳才子般的才华。和李宗易内翰立春日所作 立春这天,长安的车马迎来春日;浓密的烟霭、轻柔的朝阳,嬉弄着清晨的晴色。你的诗传来,使池塘增添了春意;吟诵完毕,又使馆阁增添了花的情致。万里江湖之间,只带一根桃竹杖;十年风雨之中,只有一盏铁灯檠。身为樗散之材,空自随着时序老去,又看见春盘中细嫩的蔬菜萌生。送施聘之侍御 海边春风吹来,牵马缰而行,满怀豪情;离开燕山关,骢马一路嘶鸣。身穿绣衣的使者从云霄间、花丛中出现,系着锦缆,在江湖树影之间行舟。近来西台上谏诤的奏草很多,少年人在南国已有诗名。离别时的琴弦更使人想起你的风流曲调,愁听东城二月的黄莺。送刘令回襄陵 听说襄陵有优美的游览胜景,向西行去,风景很像南方州郡。竹子盘绕在县城之中,青翠地出现在水面;水流到城中,曲曲折折地流淌。仙客等候着鳬鸟,知道你将放下双舄;属吏迎接着鹢鸟,看见你的船回归。也知道这是荆棘丛中栖息鸾凤的地方,你戴着无旒之冕重来这里只是暂时停留。送都南濠归吴 不要愁叹白首之年还做郎官,却应欣喜见到青山为你的晚年送行。远望前途,云霄都为之变色;回到乡里,更会被称为贤者。你将拄着卢敖登五岳的丹梯之杖,乘着范蠡泛三江的春水之船。将来著书应当不少,只是恐怕没有人认识你如扬雄子云那样的才华。挽悼陈翁 复清堂上,再也听不到琴声;彭泽门前,柳树独自成阴。你的翰墨声名传遍万里,百年之后仍能想见你寄情山林的图画。江边鸿雁渐渐远去,海湾中的蛟龙夜夜吟啸。近处仿佛已有五色凤凰的羽翼,九泉之下的心灵应当得到安慰。三忠祠 三忠祠在帝城东面,桧树柏树阴森森,沙院中早晚都有风。身穿孝服的人频频下马。春秋两季香火一开,宫中原本的涕泪,隔着江山和遥远的异代,仍使忠魂与庙宇相同。汉业的崩毁如同宋业的崩毁,古今南北的遗恨无穷无尽。送杭宪副兼兵备赴天津 天津桥北,登上望京楼;金鼓声中向东行,是乘着节使之舟。日月白昼高悬在沧海树梢,龙蛇般的水势在春日压过九河。百年来贡赋船通达南极,万里旌旗隶属于上游。不要笑我在酒樽和俎豆之上谈论军事,书生本来就不是为了封侯。拜谒李文达公祠堂

故相勲名未渺茫,先朝赐第转辉光。青松雷雨,余枝干古;屋尘埃自栋梁。鱼水已无千载遇,斗山安有一时忘?云孙更是通家谊,常拜▯裳到此堂。衍庆堂为无锡钱世乔作华堂结构,琴书敞。呉越衣▯,族姓繁逺。向西山占气势,深从江水问泉源。新巢燕雀生成,去古木蛟龙屈曲蟠。他日长卿乗驷马,始知于氏有髙门。寄世恩爱日楼东曹昔赋望云行,南国今传爱日名。九折岂忘回驭志,百年真慰倚门情。江乡春水鲥鱼至,海岸冬雷竹笋生。珍重楼中调膳者,此身何止万金轻。送阙郡博郡学宫墙入翠微,广文今去有光辉。久知白首甘贫病,且坐青氊息是非。石磬古堂时自发,风雩春服暮同归。城中来徃多冠葢,名教无言乐地稀。送吴司训之内丘内丘城阁,夏隂隂,窈窕儒宫,双桧林。六月沙郊,骑马到;四时潭水,听龙吟。青氊况属斯文地,朱色还闻大雅音。亦是洛阳年少士,白头今日始冠簮。鲥鱼五月鲥鱼已至,燕荔枝、卢橘未应先。赐鲜徧及中珰第,荐熟谁开寝庙筵?白日风尘驰驿骑,炎天氷雪防江船。银鳞细骨堪怜汝,玉筯金盘敢望传。大复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七明何景明撰七言律诗五十三首雨过何太仆檐日隂隂,喧晩雷。坐深庭,树不思回。捩风鹳鹤,城边去。截雨虹蜺,海上来。诗兴西堂,还旧草。酒杯东阁,又官梅。隂符遁甲,谈兵罢。愁向烟尘,两鬓催。为陇州李举人夀其伯尚书公见説《尚书》解绶还,七年髙卧陇西山。曾悬履舄星辰上,更闪旌旗楚蜀间。老伴青松全晩节,静餐丹药驻春顔。竹林仲子追随地,二阮风流尚可攀。荅刘子纬雨后之作次韵万里秋风,张翰鱼扁舟,常忆楚江渔。穷愁阮籍,犹躭酒;老病虞卿,只著书。风昼海蒸,云自起;水天沙霁,日微舒。刘郎数月稀相见,喜送新诗慰索居。天坛雷道士院帝宫髙鎻,汉郊畿羽士琴书,静可依。萝洞昼栖云雾,入石坛秋礼佩环归。丛丛晩竹临风整,嘒嘒元蝉曵日微。渡海却思千载事,买山今恨十年违。送王御史徳辉西廵中朝御史重西廵,独下青霄,斧钺新陇,雪洮云行,塞日胡琴,羌管奏边春。蒲桃不博凉州地,天马还随汉使臣。白笔万人防,气象肯令河外有烟尘。送卫进士推武昌少年佐郡,楚城居,十郡风流尽不如此。去且随彭蠡鴈,何须不食武昌鱼?仙人楼阁春云里,贾客帆樯晩照余。大别山前江汉水,画帘终日对清虗。送顾隐君还常州。君来,视其侄中书子进士。北庭防袖,日边闻南甸青山,海上分阮氏竹林,推叔父;谢家玉树,有郎君。河闗晓发,随燕鴈;江路秋帆,拂楚云。归向恵泉,擕旧客;菊筵开酒,送清芬。十六夜尹舍人宅次刘汝忠韵今年月色倍常年,今夕还如昨夕圆。

译故相的功勋名声并未渺茫,先朝赐予的宅第反而更加光辉。青松经历雷雨,余下的枝干依然古老;屋中的尘埃却从栋梁上落下。鱼水般的相遇已经千年难再有,斗山般的贤者怎能有一时忘却?云孙更有通家之谊,常常穿着孝服来到这座堂上拜祭。为无锡钱世乔作《衍庆堂》华美的厅堂已经建成,琴书敞开其中。吴越之地衣冠人物众多,族姓繁盛而源远。向西山看去,占据着雄伟气势;深入江水之中,追问泉源。新巢中的燕雀已经生长,古木上的蛟龙却屈曲盘绕。将来长卿乘着驷马车而来,才知道于氏拥有高门。寄题世恩的《爱日楼》从前在东曹曾作《望云行》,如今南国传扬着“爱日”的楼名。即使走到九折险路,怎能忘记回车奉亲的志愿?百年人生,确实能安慰倚门盼儿归来的亲情。江乡春水上涨,鲥鱼到来;海岸冬雷震响,竹笋萌生。珍重楼中调理饮食的人,这一身的价值哪里只是万金可比。送阙郡博 郡学的宫墙深入青翠的山色,广文先生今日离去,也使此地增光。早知你白首之年甘守贫病,且坐在青氊上,远离是非。古堂中的石磬时时自鸣,春日穿着春服,与友人一同在风雩台下归来。城中往来的多是冠盖显贵,真正以名教为乐的地方实在少见。送吴司训前往内丘 内丘城楼在夏日树阴中幽暗,幽深的儒宫有两片桧树林。六月里骑马来到沙郊,四时潭水都可听见龙吟。青氊之席更属于斯文之地,朱弦之声还会传出大雅的音调。你也是洛阳的少年才士,到了白头之年,今日才开始佩冠簮。鲥鱼 五月鲥鱼已经到来,燕地的荔枝、卢橘不应当抢在它前面。皇帝赐给鲜鱼,遍及宦官的宅第;谁会在寝庙的宴席上先荐熟鱼?白日里风尘奔驰着驿骑,炎天中冰雪般的鲥鱼由江船运送。银色细鳞、细小鱼骨,实在令人怜爱;哪敢奢望它传到玉筷金盘之上。《大复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七,明代何景明撰,七言律诗五十三首。雨后经过何太仆处 屋檐外日色阴沉,傍晚雷声喧响。坐在深深的庭院中,树木也不想回转。鹳鹤顶着风飞向城边,彩虹截断雨势从海上而来。西堂诗兴又接续旧日草稿,东阁酒杯前再次面对官梅。谈完阴符、遁甲和用兵之事,忧愁地面对烟尘,只觉两鬓催老。为陇州李举人祝寿,祝其伯父尚书公 听说尚书公已经解下官印归来,在陇西山中高卧了七年。曾经把履舄高悬在星辰之上,又曾让旌旗闪耀在楚蜀之间。如今以青松相伴,保全晚节;静静服食丹药,使春日般的容颜得以留驻。竹林之中,仲子们正是追随之地;二阮般的风流人物,仍然可以攀比。答刘子纬雨后之作,依韵作诗 万里秋风之中,常想起张翰乘着扁舟思念鲈鱼,也常想起楚江上的渔人。阮籍困顿忧愁,尚且沉溺于酒;虞卿年老多病,只能著书。风吹白昼,海气蒸腾,云彩自行升起;水天之间沙滩放晴,太阳微微舒展光芒。刘郎数月未曾相见,很高兴收到新诗,慰藉我独居的情怀。天坛雷道士院 帝宫高高锁闭,汉代郊畿之外,羽士以琴书自娱,环境幽静可依。藤萝洞中白日栖着云雾;进入石坛,秋日行礼,佩环声归来。丛丛晚竹迎风整齐,细细的玄蝉在斜日中微鸣。渡海时反而想起千载往事,想买山归隐,却遗憾十年心愿未能实现。送王御史德辉西巡 朝廷御史重又向西巡行,独自从青霄而下;斧钺之威来到新陇,踏着雪、驾着云而行。边塞日光下,胡琴、羌笛奏出边地的春声。葡萄美酒也不换凉州之地,天马仍将随着汉使之臣而来。手持白笔,面对万人,气象如此,岂肯让河外再有烟尘。送卫进士推官前往武昌 少年出任郡佐,居住在楚城;十郡的风流景致,没有一处能比这里。离去时姑且随着彭蠡湖上的大雁而行,何必因武昌鱼而不肯进食?仙人的楼阁隐在春云之中,商人的帆樯留在晚照之下。大别山前,江水与汉水交汇;终日隔着画帘面对清虚之境。送顾隐君回常州。顾君来京,是为了看望他的侄子、中书舍人子进士。北庭之中袖手而坐,日边听闻南方郊野的青山;海上分有阮氏竹林,推重叔父;谢家玉树,也有杰出的郎君。清晨从河关出发,随着燕雁同行;秋日江路扬帆,拂过楚地云彩。回到惠泉,携带旧日宾客;菊花筵席上开酒,为你送上清芬。十六夜在尹舍人宅中依刘汝忠韵作诗 今年的月色胜过往年,今夜又像昨夜一样圆。江上的鼋鼍都有洞窟,塞南的大雁却与此地不在同一片天空。久坐到宿雾散

江上鼋鼍皆有窟,塞南鸿鴈不同天。坐迟宿雾开风舘,酒罢余辉散烛筵。忽听玉箫传鳯曲,琼楼髙处防云偏。九日独酌简何太仆无客秋堂菊自芳,寒城独酌对重阳。愁来转觉登台懒,病里谁传落帽狂?海内弟兄非异姓,楚南賔客本同乡。十年跃马从君地,风雨防花意不忘。冬至小至燕闗,眺望深吐云,山谷气隂隂,异乡醆酒,谁相醉?独客篇诗,秪自吟。入面风霜,增老色;向人梅桞,动春心。江湖更发南寻兴,极目茅堂楚岸林。送杭大叅之河南十年京国重才雄,汝邓山川喜借公。杜甫交游倾海内,谢家兄弟擅江东。褰帷正属疮痍日,开府元当控扼中。冬暮遥防南去节,楚天春望北来鸿。同冯光禄登慈仁寺阁今度慈仁寺阁,游翠烟。冬日抱重楼,防防绣栱盘空界,袅袅丹梯接帝州。立傍星辰天北极,坐防云雾海东流。也知光禄髙情兴,自合题诗在上头。哭以道泪堕,平生邂逅吟想,防垂死更伤心,天涯见面愁虽减,海上传书病已深。万里艰难归葬日,百年哀怨絶弦音。他时若挂留徐剑,忍向桥山覔墓林。送以正归其兄榇还闗中二首贤兄客死在燕山,令弟将归陜。路难哭向北,云扶旅榇望穷西。日见乡闗原,鸰雪羽飞偏急,屋树春花发自斑。岐路断膓,生死别暮天。回首泪潺湲。二君家昆季,总能文。哭友那堪,更送君?呜咽黄河,流渭水迢遥。白雪度秦云,即防断鴈离羣去。况属连枝落叶分,少弟长安终日望。西来消息早相闻。二月见梅二月,寒梅开满枝。素心宁与艶阳期?攀桃映李,千花妬。弄日含风,一树垂。不向天涯伤岁暮,岂縁江北见春迟?廵檐一笑,聊相慰。鬬色争妍,非尔时。送蒋子云冬官病还扬州卧病长安,不出门。话归南国,暂留尊。春来日日,风尘色。海畔防防,天地昏。坐傍桃花,停岸舸。行随杨桞,到江村。楚山亦有蘼芜草,游子空伤万里魂。九日,同张膳部、刘符台游法藏寺。东林地僻,无人到。九日天清,有伴寻。在野兴深,增感慨。望乡心逺,慰登临。丛篁雨防,春墙碧。老桧霜留,古殿隂。共酌昏钟,驱马出。独聆风鹤,送余音。诗上郭价夫内翰兄,聊写陨珠之痛,兼致梦兰之望云。四十生儿身未老,万行哭子泪难收。乍防入掌明珠动,不见凌云玉树留。门下公侯应有种,堂中賔客尚回头。蕙兰若报三春梦,消息先寛二老忧。对雪九衢飘雪,乱人行。独坐开堂,烟霰生。曲槛回廊,轻驻景。袅云停日,重含情。风前花絮,疑三月。天外楼台,望五城。出塞燕歌,翻自苦。入筵春曲,向谁成。阁直立春日雪天门望雪,瞻华葢;御苑迎春,试碧桃。牕色向明,通散帙;鑪烟当昼,引挥毫。云连睥睨,银城逈;风绕罘罳,玉殿髙。

译开、风吹馆舍,酒宴结束,余辉散在烛筵之上。忽然听见玉箫传来凤凰曲,琼楼高处的云彩偏偏遮掩着月色。九日独自饮酒,寄信给何太仆 秋堂没有客人,菊花独自芬芳;在寒城独饮,面对重阳。愁绪袭来,更觉得懒于登台;病中又有谁传来落帽的狂兴?天下的弟兄虽非异姓,楚南的宾客本来同乡。十年来在你的属地跃马驰骋,风雨中的菊花情意,我始终没有忘记。冬至 冬至将近,我在燕山关眺望;深深吐出的云气笼罩山谷,阴沉沉的。身处异乡的一杯酒,有谁和我共醉?独自作客,只能自己吟诗。风霜吹到脸上,更增添衰老的颜色;梅花柳树面对人,触动了春日的心情。江湖之间更生出向南寻访的兴致,极目望去,是楚岸的茅堂和树林。送杭大参前往河南 十年来在京城,大家都看重你的才雄;汝州、邓州的山川有幸借重你这位公卿。杜甫般的交游倾动海内,谢家兄弟般的才名独擅江东。你此番揭帷而出,正值百姓创伤未愈之日;开府任职,本来就应当掌控中原要地。冬暮时远远看见南去的旌节,楚天春日里盼望北来的鸿雁。同冯光禄登慈仁寺阁 这次游览慈仁寺楼阁,满眼是翠烟。冬日登临重楼,绣饰般的拱梁盘旋于空界,朱红的长梯袅袅连接帝都。站立时靠近北极星辰,坐下时俯看云雾和向东流入海中的水。也知道光禄卿高雅的兴致,自然应当把诗题写在楼阁上方。哭悼以道 泪水坠落。回想平生相逢和吟咏怀想之事,临近死亡时更令人伤心。天涯相见,忧愁虽稍稍减少;海上传来书信时,你的病却已经很深。万里艰难跋涉,终于归葬之日;百年哀怨,琴弦之声永绝。将来如果挂上季札留剑的故事,怎忍心向桥山寻找你的墓林?送以正归还其兄灵柩,回到关中,二首 贤兄客死在燕山,令弟将要回到陕地。道路艰难,只能向北哭泣;云气仿佛托扶着旅途中的灵柩,遥望西方直到天尽头。日日望见乡关,原野上雁鸟的羽翼飞得格外急;屋边树木的春花自行斑斓开放。歧路之上肝肠寸断,生死离别直到暮色苍天;回首望去,泪水潺潺流下。二 你们兄弟,总是都能作文。哭悼朋友已经难以承受,又怎么忍心再送你?黄河呜咽着流向遥远的渭水。白雪飘过秦地的云层,正如失群的孤雁即将离去。何况又正逢同根枝叶分离,年少的弟弟整日在长安盼望;从西边传来的消息,早日便能听闻。二月见梅 二月里,寒梅开满枝头。清素的心,难道要与艳丽的春光争期吗?桃李攀映,千花都嫉妒;在阳光中舒展、含着春风,独有一树低垂。不向天涯感伤岁暮,难道是因为江北见到春天太迟?绕着屋檐一笑,姑且彼此安慰。争艳斗妍,并不是你的时节。送蒋子云冬官因病回扬州 病卧长安,不能出门;谈起归返南国,姑且暂留酒樽之前。春日到来,每天都是风尘之色;海边风势浩荡,天地昏暗。坐在桃花旁,停下靠岸的小船;沿着杨柳前行,到达江边村落。楚山也有蘼芜草,游子徒然为万里之外的魂魄而伤感。九日,与张膳部、刘符台同游法藏寺。东林地处偏僻,无人前来;九日天气清朗,有同伴相寻。在野外游览兴致深厚,更增添感慨;遥望故乡心意悠远,登临也得到安慰。丛丛竹林经雨而湿,春墙一片碧色;老桧经霜仍在,古殿显得阴森。共同饮酒直到昏钟响起,驱马出寺;独自听着风中鹤鸣,送来余音。诗寄郭价夫内翰兄,姑且写下失珠之痛,并寄托梦兰之望。四十岁生了儿子,自身还未老,却因哭子而泪流万行、难以收止。忽然仿佛看见明珠入掌而跃动,却不见凌云的玉树留下。门下的公侯应当有世代相承的根基,堂中的宾客仍然回头顾念。若蕙兰能在三春之梦中报信,消息传来,先使两位老人少一些忧愁。对雪 京城的大街上飘着雪,扰乱了行人的脚步。独自坐在厅堂中打开门窗,烟雾和雪粒升起。曲折的栏杆和回廊,轻轻留住了景色。缭绕的云停住了太阳,更加含情。风前飘落的花絮,令人疑心已到三月。天外的楼台,遥望着五城。出塞的燕歌,反而自觉苦涩;席间的春曲,又是唱给谁听的呢?在阁中值班时逢立春日降雪 从天门远望白雪,仰看华盖;御苑迎接春天,试探着看碧桃花。窗色渐渐明亮,通向散置书卷之处;炉烟正当白昼升起,引发挥笔作诗的兴致。云气连接着城墙和高台,银色的城郭显得遥远;风绕过罘罳,玉殿显得高耸。仪仗几次移动,西阙设宴赏金花;金花

防仗数移,西阙宴金花;虚映北宫袍。送昆山王令还九霄悬舄,朝天至,万里扬帆,上斗回。海甸风流,无陆谢;汉京词赋,有邹枚。青鳬野送,髙旌驻;防鹢江行,叠鼓催。怅别忍防,燕草色;寄诗须折,早春梅。懐寄边子汝从元嵗侍今皇?谁念先朝老奉常?一出云霄空怅望,十年岐路各苍茫。春天缥缈金茎露,昼日氤氲紫殿香。独有扬雄尚陪从,白头抽笔赋长杨。题严内翰赐扇

译的虚影映照着北宫的衣袍。送昆山王县令回任 你身佩朝服,从九霄来到朝廷;又将扬帆万里,乘着星斗返回。海滨之地的风流人物,没有陆机、谢灵运那样的人;汉京的辞赋家中,却有邹阳、枚乘。青色水鸟在野外送行,高高的旌旗停驻;江上船只催行,层层鼓声响起。惆怅地告别,怎忍看燕地的草色;寄诗还须折取早春的梅花。怀念寄给边子 你从元年起就侍奉当今皇帝了吗?谁还记得先朝那位年老的奉常?一旦离开云霄般的朝廷,徒然怅望;十年来各在歧路,彼此都茫然。春日天空缥缈,仿佛有金茎上的露水;白昼氤氲,紫殿飘来香气。只有扬雄还陪随在君王身边,白头仍提笔写《长杨赋》。题严内翰蒙赐的扇子

端阳防扇,百官传。毎岁宫臣赐独偏,君去翰林供奉久,始来经幄拜恩。年颁从殿阁,风先动,捧向云霄;月并悬,象毂银镮,倍光宠。好扬薫吹,助虞弦。寄题郑园三山今有郑公园,避俗从来亦避喧。萝竹青青垂谷口,花林霭霭覆桃源。天边鸿鴈春廖廓,海畔蛟龙昼曲蟠。南斗尺书招隐意,白云丛桂防攀翻。立春日楚客年华悲塞国,燕京春色念江潭。香迎苑雪,梅先放;翠入宫烟,栁乍含。行在旌旗犹驻北,朝廷冠冕自通南。青山起防,青藜杖;白髪羞防,白玉簮。送陆舍人使吴下桞拂清江画鹢飞,节旄更喜便南归。回风树里吹【吹一作催】官骑返照河边上客衣。北固楼台秋寺遍,长洲花草故宫非。登临莫怪多词赋,吴下才人是陆机。送徐舍人使南都御书亲奉,出金扉,草绿南徐,四牡騑。江上登临,乡思逺;客中离别,防情微。潮生铁瓮,迷前代;云起金陵,识旧畿。怅望一春,诗社冷,有谁吟?对省中,微。送秦豫斋南归领教安仁两年京国喜同游,忍送孤帆下潞洲。世事悠悠,鴈南去;客懐渺渺,水东流。云间树色通吴防,月下潮声过石头。闻到锦江三畆宅,开门遥对万峯秋。送李长芦先生十年相见倍相亲,风表依然道义存。防忆趋庭陪鲤对,无縁缩地拜龙门。停杯慷慨论前事,抚剑踟躇感旧恩。一别重逄更何处?鴈声东下海云昏。送徐主事还金陵送客出门,三月暮,片帆遥见石头城。南方山水登仙兴,北望星辰恋主情。花暗河津,天雨细;月残江舘,夜潮平。鳯凰台上重回首,六代繁华野草生。送夏少参之蜀岷峨东下,江水流;劒阁西来,烟雾收。黄牛峡隘,防人到;金马台荒,何处求?父老三巴,应渴望;丈夫万里,是竒游。锦官城外,经行处;古栢祠前,拜武侯。至日过徐徳章竹门寒旭,鳯城隈春气,潜浮地底灰。世路十年,长不定客懐,此日更难开。天边梅桞,垂垂发岁暮,隂阳冉冉催。见説吴江酒船到,即▯留饮,夜深回。陆子楼夜集夜来系马楼前树,暮倚危防对雪。▯人世百年还易过,天涯此防亦难逄浮烟近接千家市,落日遥闻万井钟。残岁良宵俱可惜,红尘分手莫匆匆。望雪中原日见黄尘生,上国空悬白雪情。当昼风云垂忽散,久晴江海冻难成。农人隔岁犹须虑冦贼,今冬尚未平安。得时和人更乐,普天无盗劝春耕。送周令之蒙城少年学道,天下无;白首谈兵,气尚麄。郎位星辰,瞻百里;县城山水,接中都。留侯黄石桥边履,葛令丹砂海上炉。暂向风尘淹老骥,拟防云影候仙鳬。亟谷草堂赠许廷纶万里河山一草莱,百年松桧此堂开。晴瞻华岳青天上,昼望仙人紫气来。避世且耕归马地,乗时须起卧龙才。长安送别风尘暮,洛日嵩云首重回。寄康子十年朋辈飘零尽,海内兵戈战鬬余。花剧秦川,谁见汝?鴈稀燕北,渺愁予。碧山拟着潜夫论,丹壁应藏太史书。自笑此身今更出,风尘空望白云居。夀罗山胡侍御直道清风,天下重。夀年况复,古来稀。江边舟楫,非忘世。海内干戈,早拂衣。白石灵芝,春自长。秋山黄鹤,健髙飞。更喜绣衣,经故里。遥防防服,拜重闱。和王司封仙省新诗防度传,一吟乡思,一凄然。许身自比南金重,浪迹聊为曲木全。燕地湖山,春酒畔;楚天风雨,夜灯前。防云听鸟,同今日跃马登龙;忆徃年。送李公从地官乡路春行,傍九河;帝京晴望,五云多。城边金鼓,花时发;海畔楼船,日夕过。树映仙郎,添宠色;草迎游子,助悲歌。同朝更待青霄节,并马能忘白玉珂。用韵荅以行无客,琴书昼掩堂。有诗先梦,谢家郎。雨来碧草,遥添色;风过红蕖,不断香。多病更逄愁是敌,此身那得醉为乡?巷南巷北,稀相见。偪侧歌残,送夕光。石矶石矶无伴,满苍苔,秋杜春兰,晩自开。江日烟波,双鸟去;楚天风雨,一舟来。钓鳌独有沧溟兴,梦鹤谁知赤壁才?芳草归人不愁思,水云山郭见章台。元夕以道宅同苏管二君子烟满春城,夜色凝,露融金掌,月初升,愁边鼓吹频催宴,望里楼台尽放灯。四海朋簮,今有盍?十年岐路,已无凭。相知更遇秦中俊,欲赠琼琚,恨未能。挽范君山和其絶笔诗老去诗篇兴未休,吏情终日问沧洲。寒江梦落烟波断,南岳魂来雾嶂收。一别人间真异世,十年天上可同游?鱼宠寂寞潇湘冷,谁采苹花荐晩秋。云卿见访次韵悠悠世路,谁知己?莾莾乾坤,独爱才。近接南州,留下榻;久开西阁,待传杯。雪霜暮向天边尽,鸿鴈春从海上来。细桞明沙相送地,不妨骑马夜深回。封君许太史公夀章仙人亲捧紫瑶编,鳯鸟双盘赤锦笺。天上封章传翰苑,山中夀酒属春筵。星辰影动台垣里,林壑光生海岳前。回问郎君碧霄路,石麟金马玉堂悬。过寺访以行

译端阳时节赐扇,百官相传。每年宫中大臣都蒙赐扇,唯独你供奉翰林已久,才开始来到经筵拜受恩赐。每年从殿阁颁下,风先从扇上吹动,捧着它仿佛直向云霄;月影与之并悬,象牙扇柄和银色环饰,使恩宠更加光耀。愿它尽情扬起薰风,助成虞舜的琴弦之声。寄题郑氏园林 三山如今有郑公园,躲避世俗从来也是为了避开喧闹。藤萝翠竹青青,垂临谷口;花林烟霭蒙蒙,覆盖着桃源。天边鸿雁飞过,春日天地空旷;海边蛟龙盘曲,白昼潜伏。南斗寄来尺牍,含有招隐的意思;白云和丛生的桂树,怎忍翻越攀折。立春日 楚地游子因年华流逝而悲叹塞外之国,在燕京春色中思念江南水潭。香气迎着苑中的残雪,梅花先行开放;翠色融入宫中的烟霭,柳枝刚刚含芽。皇帝的行在旌旗仍驻在北方,朝廷的冠冕自然通向南方。青山已经生出白发,青藜杖也随之而来;白发之人羞戴白玉簪。送陆舍人出使吴下 柳枝拂过清江,彩绘的鹢首船飞驰;你手持节旄,更令人欣喜的是将顺便南归。回风从树间吹来,催促官骑;夕阳映照在河边,也照着客人的衣裳。北固山楼台旁秋日寺院遍布,长洲的花草仍在,而故宫已经不复存在。登临时不要奇怪诗赋很多,吴下的才子正是陆机。送徐舍人出使南都 亲自奉持御书,走出宫门;草绿的南徐,四匹马缓缓奔驰。登临江上,乡思遥远;身在客中离别,心情悲苦而微弱。潮水涨到铁瓮城,令人迷惘于前代遗迹;云气升起于金陵,认出旧日的京畿。惆怅地遥望一春,诗社冷落,有谁吟诗?面对省中,只剩下隐约的愁情。送秦豫斋南归,任安仁教职 两年在京城欣喜地同游,怎忍送你驾着孤帆驶下潞洲。世事悠悠,鸿雁向南飞去;客愁渺渺,江水向东流。云间树色通向吴地,月下潮声越过石头城。听说你在锦江有三亩住宅,开门便可遥对万座秋山。送李长芦先生 十年后相见,彼此更加亲近;风采仪表依然,道义之交仍在。还记得曾到庭前听受教诲,却无缘施展缩地之术拜见龙门。停杯慷慨谈论往事,抚剑徘徊感念旧日恩情。此次一别,再相逢又会在何处?鸿雁向东飞过,海上云色昏暗。送徐主事回金陵 送客出门时,已是三月将尽,远远看见一叶帆影驶向石头城。南方山水足以激发登仙般的兴致,向北遥望星辰却眷恋君主。花影暗淡在河津,天空下着细雨;月已残缺,江馆外夜潮平缓。凤凰台上再次回首,只见六代繁华如今已生满野草。送夏少参前往蜀地 岷山、峨眉山向东延伸,江水奔流;剑阁从西面而来,烟雾收敛。黄牛峡狭窄险要,行人难以到达;金马台已经荒废,到哪里去寻求旧日踪迹?三巴的父老应当渴望你的到来;大丈夫行程万里,正是一场奇异的远游。锦官城外,凡是经过的地方;古柏祠前,都要拜谒武侯。冬至日拜访徐德章 竹门外寒冷的朝阳照着,凤城角落里的春气正悄悄从地下浮起。身处世路十年,长期漂泊不定,客中的心情在今日更加难以舒展。天边梅花和柳枝垂垂欲发,岁暮已至,阴阳流转催促不止。听说吴江的酒船已经到来,就暂且留下饮酒,直到深夜才回去。陆子楼夜间聚会 夜里把马系在楼前的树上,傍晚倚着高楼面对飞雪。人世百年原本容易过去,天涯此时也难得相逢。浮烟近处连接着千家市集,落日远远传来万家井邑的钟声。残年美好的夜晚都值得珍惜,身在红尘中的分别不要匆匆。望雪 中原日日可见黄尘升起,上国徒然悬想着白雪。白昼风云忽然垂落又散去,久日晴天使江海难以结冰。农人隔年仍须忧虑盗贼,今年冬天还没有平安。若能得到时令调和、人民安乐,天下没有盗贼,便可劝民春耕。送周县令到蒙城 少年时学道,天下无人能比;到了白首之年谈论兵事,气概仍然粗豪。郎官之位如星辰高悬,可俯瞰百里;县城山水相连,接近中都。像留侯在黄石桥边得到鞋子,像葛洪在海上炉炼丹砂。暂且让老骥淹没在风尘中,等待云影,盼望仙鹤归来。在亟谷草堂赠许廷纶 万里河山如今荒草遍布,百年松柏环绕着这座草堂。晴日仰望华岳直上青天,白昼看见仙人的紫气飘来。暂且避世耕作,归隐在放马之地;待时而起,还须依靠卧龙般的才略。长安送别时风尘已晚,洛水的夕阳和嵩山的云彩令人回首再望。寄给康子 十年来朋友同辈几乎都已飘零,海内还残留着战争。秦川花开得正盛,谁能见到你?燕地以北鸿雁稀少,使我忧愁无边。你在碧山中拟写《潜夫论》,丹崖里应当收藏着太史公的著作。自笑此身如今又出仕,身在风尘中,徒然遥望白云深处的居所。祝罗山胡侍御长寿 正直之道和清廉之风,天下都尊重。况且寿命很长,自古以来就少见。江边乘舟,并不是忘却世事;海内战乱频仍,早该拂衣而去。白石与灵芝,春天自然长青;秋山上的黄鹤,健康而高飞。更令人欣喜的是,你身穿绣衣经过故里;遥想你身穿朝服,拜见高堂双亲。和王司封诗 仙省的新诗几度传来,每吟诵一次便勾起乡思,也增添一番凄然。你自许如南方美金般贵重,漂泊世间只是暂作弯曲的木材以求保全。燕地湖山旁有春酒,楚天风雨夜对着孤灯。还记得从前听云观鸟,正如今日跃马登龙;又忆起往年时光。送李公从地官任上离去 春日沿着乡路出行,靠近九河;晴日遥望帝京,只见五彩祥云很多。城边的金鼓在花开时响起;海边的楼船日日夜夜驶过。树影映着仙郎,更增添宠色;青草迎接游子,也助长悲歌。同朝为官,还等待你手持青霄般的符节;并马而行,怎能忘记白玉马珂。用原韵答复以行 没有客人来,白昼便把琴书掩在堂中。有诗作先在梦中出现,仿佛谢家的才郎。雨来使碧草远远增添颜色;风吹过红色荷花,香气不断。多病之身又遇上愁苦这个敌人,这一生哪里能把醉乡当作故乡?巷南巷北,彼此很少相见。逼仄的街巷中歌声已尽,送走了夕阳的光。石矶 石矶无人相伴,满地长着苍苔;秋天的杜花、春天的兰花,到了晚间自然开放。江上日照烟波,两只鸟飞去;楚天风雨中,一叶船驶来。独自有在沧海钓鳌的兴致,却有谁知道我如赤壁赋中仙鹤般的才情?芳草迎着归人,令人不生愁思;水云山郭之间,还看得见章台。元宵节在以道宅中与苏、管二位君子同游 烟雾充满春城,夜色凝重;露水融化在金掌上,月亮刚刚升起。愁绪中鼓乐频频催促宴饮,视野里的楼台全都点起了灯。四海的朋友今日能够聚会吗?十年来各走歧路,已经无所凭依。又遇到秦地的才俊知己,想赠给他美玉,却遗憾未能做到。挽悼范君山,并和他临终所作的诗 年老了,诗兴仍未停息;做官的心情却整日向往沧洲。寒江之梦落入烟波,烟波已经断绝;南岳之魂归来,雾中的山峰渐渐显现。一别之后便与人世隔绝,真成了不同世界的人;十年之后,在天上还能一同游玩吗?潇湘水边冷落寂寞,晚秋有谁采摘蘋花来祭奠?云卿来访,依次韵作诗 漫长的仕途之路,谁能知己?茫茫天地之间,我唯独爱惜人才。近来接近南州,留下床榻等待;早已打开西阁,等待举杯。暮年雪霜将在天边消尽,春天鸿雁从海上飞来。细柳明沙是送别之地,不妨骑马到深夜再回。封赠许太史公的寿章 仙人亲手捧着紫色玉册,凤凰成双盘旋在红色锦笺上。天上的封章传到翰苑,山中的寿酒属于春日宴席。星辰的影子在台垣之间摇动,山林沟壑在海岳之前生辉。回头问郎君通往碧霄的道路,石麒麟、金马和玉堂都高悬在那里。经过寺院拜访以行

今年春色倍堪思,柰尔防春病,起迟牕瞩太行,云断处坐闻江汉鴈来时,桞香渐扑燕▯酒,草色频催谢客诗,更欲息栖寻野寺,细萝芳杜碧山期。送戴进士时亮戴生长啸,出燕州,知尔寻仙不可留,相望有时,攀玉树,此行何地,访丹丘?乗风逝,鼓洪涛,柁观日回,登沧海楼。白昼果然生羽翼,青云奚羡帝乡逰。登楼观阁,时王令、明叔邀张用昭、叚徳光、王敬夫、康徳▯四子同游,二首【以下秦集】百丈丹梯俯翠岑,千年坛殿肃隂隂。风吹陆海,黄尘暗;云去凾闗,紫气沉。春花况属弦歌邑,胜地还成翰墨林。香山洛社俱寥落,文采流传直到今。二峻阁含风,落照孤凭髙,千里视平芜。鳯笙锦曲,春缥缈,瑶草金光昼有无。采药防时,寻碧海;种桃无复问元都。五陵冠剑豪游地,犹是长安旧酒徒。辋川飞泉万壑通蓝水,仄径千峯入辋川。野老岂知旌节到,世人空作画图传。鼋鼍岸坼深无地,鸡犬林开忽有天。即此买山堪避俗,桃源何必访神仙【深一作疑】华州作柬桑汝公秋城雨色静,微尘过陜山,河望转新。天上岳莲开,二华云中闗树引三秦。追游少小还,今日浪迹乾坤,任此身乗兴欲攀仙掌去,未知登览共何人。东林书院东林精舍接东城,出谷先歌,伐木声。气象久瞻程伯子,抠趋今见鲁诸生。芝兰入室,香俱化桃李;开门树总成河渭,滔滔同向海。济川舟楫,防时行。刘士竒张时济过观雪行袅袅朱弦留上客,冷冷修竹对髙轩。重檐舞雪,银花缀;曲槛回风,翠叶翻。湘浦佩环临渭浦,秦园词赋拟梁园。从今开径延三益,聊共倾壶散欝烦。送胡承之北上秦闗迢逓,南山曲;汉阁嶙峋,北极长。扬策耻夸,终孺子上书不学;老冯唐斗边,银汉仙槎影。天上春云,画省香。此去中朝才子列,定知词赋有辉光。送盛斯征廵抚四川向来才借九重知,此去勲名万里驰。玉垒霜威侵斧钺,锦城花色驻旌旗。征南诸葛筹先定,化蜀文翁事更宜。巴水秦山元自接,好音莫遣北来迟。七言排律二首平夷所老人【使集】平夷老人髪两肩,哀哀泪落,古城烟嵗,收斗粟,输田赋,日向诸邻乞米钱,风雨饥寒,趋路侧,子孙流落,避兵年,青春有伴,难还土,白首无家,尚戌边,官里征徭,何日已,军中苦乐,古来偏,魂惊战鼓,心犹怯,臂中飞弧,肉尽穿,独去负戈廵夜砦,谁来销甲种春田,朝廷徳意思柔逺,阃幄谟猷,在识先,荒徼本为王者外,卒徒能受帅师怜,敢愁沟壑填衰谢,只拟封疆得静便,我愿麾前,法唐将,筹边有策,到今传寄李郎中【家集】星辰画省,鳯凰池,同接金门白玉墀。庭树昼闲,褰碧幕;苑花春好,并金覊。西京车马,谁言乐?东汉衣▯,忽已悲。万里艰难,归故土;两乡迢逓,限云逵。青防垂趐,人皆惜;白日批鳞,世所知。天上神仙元有谪,古来贤圣本多危。陆机入洛,名逾盛;司马游梁,赋益竒。海内竞传《髙士传》,朝廷谁诉《党人碑》?齐堂雷震,寃臣出;魏阙天髙,狱吏欺。千古死灰,安国泪;万年灾异,广川辞。虞罗亦放防飞鸟,卜猎何烦后载罴?得失竟须知。塞马荣华,终不易;涂▯嗟予,蹇拙惭君匹。念汝风流,实我师。索处自应思故旧,生涯今已笑支离。遨游昔忝登龙防,驽下深懐附骥思。贡禹王阳,同出处;钟期伯子,是交期。河阳云树,情俱苦;渭曲烟花,愿岂迟?回首西山多寇盗,扁舟南国有旌旗。腐儒潦倒愁沟壑,游子飘零枉嵗时。路阻时危,难防面;不禁涕泪,望君垂。

大复集巻二十七

译今年的春色格外令人思念,可惜你正患春病,起床很迟。打开窗户眺望太行,云气断裂之处,静坐听见江汉鸿雁飞来的声音。柳香渐渐扑向燕地,酒意催促着谢客作诗;草色频频催促谢灵运般的诗兴。还想歇息栖身,去寻找野外寺院;在细藤、芳杜之间,与碧山相约。送进士戴时亮 戴先生长声吟啸,离开燕州;知道你要寻仙,不能久留。彼此相望总会有时,可以攀登玉树;这次远行将到哪里,去访问丹丘?乘风远去,击鼓渡过洪涛;船舵观日而回,登上沧海楼。白昼果真生出羽翼,哪里还羡慕到帝乡游玩。登楼观阁。当时王令、明叔邀请张用昭、段德光、王敬夫、康德▯四人同游,作二首【以下为秦集】百丈高的丹梯俯临青翠的山峰,千年坛殿庄严而幽深。风吹过陆海,黄尘昏暗;云离开函关,紫气沉落。春花正属于弦歌之邑,胜地又成为翰墨之林。香山、洛社都已寂寥冷落,文采却流传至今。第二首 高峻的楼阁含着清风,独自倚凭在落日之中,眺望千里平野。凤笙奏起锦曲,春色缥缈;瑶草在白昼似有似无地闪着金光。想要时时采药,寻访碧海;种桃之后,再也无人过问元都。五陵原是贵族佩冠带剑、豪放游乐之地,如今仍不过是长安旧日的酒徒。辋川 飞泉从万重山谷流入蓝水,狭窄小径穿过千峰进入辋川。野外老人哪里知道旌节到来,世人只能空把这里画成图传扬。鼋鼍使岸边裂开,深处仿佛没有尽头;林间鸡犬声传来,忽然觉得天地开阔。就在这里买山隐居便足以避开尘俗,何必还要去寻找神仙的桃源呢?【“深”一作“疑”】在华州作诗寄给桑汝公 秋日城中的雨色宁静,微尘经过陕山,远望黄河又显出新的景象。天上仿佛岳莲开放,两座华山在云中;关中的树木引向三秦。年少时曾追逐游历,如今却在天地间浪迹,任凭此身乘兴想登上仙掌峰,只是不知将和谁一同登临游览。东林书院 东林精舍连接着东城,走出山谷先听到《伐木》的歌声。早已仰慕程伯子的气象,如今见到鲁地的诸位学生恭敬求学。芝兰进入室中,香气也使人同化;一开门,树木全都长成河渭般的栋梁,滔滔不绝地共同流向大海。渡济天下的舟楫,正等待时机出发。刘士奇、张时济经过,一同观雪而行 袅袅的琴弦挽留贵客,清冷修长的竹子面对高轩。重重屋檐下雪花飞舞,银色花朵缀满其间;曲折栏杆处回风吹来,翠叶翻动。湘浦的佩环仿佛来到渭水之滨,秦园的辞赋可比梁园。从今以后打开小径迎接三位益友,姑且共同倾壶饮酒,排遣郁闷烦恼。送胡承之北上 秦关路途遥远,南山曲折;汉代楼阁高峻,北极绵长。扬鞭策马,不屑像终军那样夸耀;老年的冯唐仍在边地,仰望斗宿和银河中仙槎的影子。天上的春云,飘向中书省,那里满是香气。此去你将列入朝廷才子之中,定知辞赋会大放光彩。送盛斯征巡抚四川 从前你的才华已借九重天子的知遇而显扬,这次前去,功勋声名将在万里之外驰骋。玉垒山的霜威侵逼着斧钺,锦城的花色映衬着旌旗。征讨南方,诸葛亮的谋略早已预定;教化蜀地,文翁的事业更适合效法。巴水与秦山本来相连,愿你的好消息不要迟迟才从北方传来。七言排律二首 平夷所老人【使集】平夷所的老人,头发垂到双肩,悲悲切切地落泪。古城笼罩在烟雾和岁月中,只能收取一斗粮食,缴纳田赋,天天还要向邻人乞讨买米的钱。风雨、饥饿、寒冷中,他奔走到路旁;子孙因多年躲避兵乱而流落四方。青春时有伴侣,却难以返回故土;年老无家,仍要戍守边地。官府的征发徭役,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军中的苦乐,自古以来就不公平。战鼓使魂魄惊惧,心中仍然怯怕;手臂上的飞弧穿透血肉。独自背着戈巡守夜寨,有谁来解下铠甲,耕种春田?朝廷的德意在于使远方柔顺,边疆幕府的谋略贵在预先知晓。荒远边地本来在王者教化之外,士卒却能够受到将帅的怜悯。怎敢忧虑年老衰败后填入沟壑?只希望边疆能够安静太平。我愿在将帅麾下,效法唐代名将;筹划边防的策略,直到今天仍可流传。寄给李郎中【家集】你位居星辰般的中书省,出入凤凰池,同我一起接近金门和白玉台阶。庭院的树木在白昼闲静,卷起青色帷幕;苑中的春花正好,和金色马笼头相映。西京车马繁华,谁说那里快乐?东汉的衣冠人物,转眼间已经令人悲伤。万里艰难,只得归返故土;两地相隔遥远,被云路阻断。青蝇垂翼,人们都为之惋惜;白日直言批评皇帝,世人都知道。天上的神仙原本也有被贬谪的,古来的贤圣本来就多遭危险。陆机进入洛阳,声名更加盛大;司马相如游梁,辞赋更加奇伟。海内争相传诵《高士传》,朝廷中却有谁来为《党人碑》申诉?齐王之堂雷声震动,冤臣得以出狱;魏阙高高在上,狱吏却欺凌无辜。千古死灰般的灾祸,使韩安国流泪;万年灾异之中,广川王以辞章自解。虞人的罗网也会放飞鸟,卜猎又何必烦劳后世再载一头罴熊?得失终究必须看清。塞外之马虽有荣华,终究不会改变本性;我却像涂中的乌龟,只能感叹自己困顿笨拙,惭愧不能与你相比。想到你的风流才华,实在是我的老师。独处时自然会思念故旧,如今的生涯已经可笑地支离破碎。过去遨游时,曾有幸登上龙门;如今驽马般低下,深深怀有依附骥尾的愿望。贡禹、王阳能够同进同退;钟子期、伯牙则以知音相交。河阳的云树,使彼此的情怀都苦涩;渭曲的烟花,我的愿望岂会迟延?回首西山,盗寇很多;南国扁舟上,旌旗飘动。迂腐的儒生潦倒不堪,忧虑死后填沟;漂泊的游子四处流离,徒然虚度岁月。道路阻隔,时局危急,难以当面相见;禁不住泪流满面,只盼你能垂念我。《大复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八明何景明撰五言絶句七十首兵书峡【使集】空岩一巻书,绿苔字应防,志决功不成,千秋有余烈。络纬吟【以下家集】络纬催寒,女悲吟入繐帏。秋风啼不断,相伴下鸣机。雨后十首水涨,孤村白天垂,四野青。开门,秋雨霁,闲歩郭西亭。二竟夕雨,连舍今朝云出溪,轻雷千嶂外,斜日数家西。三三日不出门,草长门前路。登楼一水明,倚柱千山暮。四人归郭门,树鸟噪野田。风雨散髙城,上日落深涧中。五画角城隈起,风吹响入云。清秋易生感,深夜更多闻。六遥防三角山,正在云生处。日暮山中人,空攀荔枝树。七片片白鸥,鸟防人队队飞沙头,莫相认,与尔久忘机。八槛倚崩沙,出篱通乱水。过家人休扫石,自爱碧苔多。九朝闻城西钟,暮望城西寺。寺傍二古松,长藤垂到地。十塘边杨桞树,春条秋未摧,已送黄鹂去,还防白鹭来。八哥牕前八哥鸟学语,太轻狂,何须似鹦鹉?自遣羽毛伤。独坐独坐,鸣虫起,秋懐已不胜。西风牕下,度木叶洒寒灯。独立独立对秋隂,防防望河渚。只见沙上烟,不见烟中雨。风雨西郊秋日,暮雨细,更风斜。应为重阳近,来催菊着花。长安白云望不尽,髙楼空倚栏。中宵鸿鴈过来处,是长安。简赵雪舟乞菊二首闻道君家菊,黄花烂熳开。若能移赠我,端胜白衣来。二我有白玉酒,君有黄金花。相防九日到,分送野人家。九月桃梨花九月,桃梨树花开满故枝。寄言车马客:「不是▯阳时」。寄刘东之宪副二首百里山河外,孤城雨雪中。迁莺犹未起,应是待春风。二长安经岁别,日日望春归。不及随阳鸟,双双又北飞。寄孙世其四首騕褭如龙,马长鸣,碧草萋。莫将千里志,蹔悔蹶霜蹄。二对书当为读,对食当为饱。平生无限事,努力在逺道。三戴生北上,日:「吾吟《寳剑篇》,相过若相见,髙咏亦堪传。」四旅食京华,暮那能不忆家?封书何日至?塞鴈一行斜。白雪曲十首美人朝玩雪,置酒临髙台。秪疑仲春月,风送落花来。二舞雪流中堂,挥袖拂不去。细防檐外花,半着庭中树。三暗逐梁尘起,潜随烛影流。似怜歌舞处,故故入髙楼。四弱雪不到地,宛转髙云里,时有飞花落,风回更吹起。五梅花开,雪中相防鬬竒絶,常教雪似花,莫遣花成雪。六袅袅罥城烟,皑皑积暮天。六花呈此日,三白兆新年。七艶曲灯前啭,轻杯掌上挥开帘炫积素,当户挹流辉八骏马黄金镳,胡鹰赤锦縧,风抟千里翮,雪防五花毛。九公子狐白裘,驰马城东陌,不见马行影,但见雪花白。十帘帏照明雪,美人起常早,行防玉阶上,一夜长瑶草。出寺春游翠微里,晩下白莲台,立马遥回首,青山暮雨来。玺上人送茶欝欝云中秀,山僧采相馈。我有毒热肠,此是清凉味。雨雪歌千岩云电烈,万室风霆翻。中宵雨撼壁,平明雪满山。小景四首楼阁倚江濵,桃花照暮春。安知防花者,不是武陵人?二草阁散晴烟,柴门竹树边。门前有江水,常过打鱼船。三照日枫林赤,含风菊蕋黄。家家白酒熟,何处过重阳?四逺岸冻云落,髙林寒日斜。前村昨夜雪,闻説有梅花。寄李献吉二首君作梁园客,予登楚水台。春风河上桞不寄一枝来。二渭水天边树,黄河日暮流。春来千里外,知尔故乡愁。题画翠壁层层合,髙松防防寒,白云昼不扫,常满石防干。空屋见桃花山桃空屋里,转徙未还家。独有春风到,犹开满院花。闻蝉二月,寒蝉至,哀鸣乱叶中,林花满眼,发萧防似秋风。登楼独坐髙楼,上防花泪暗流。东风无限好,日暮使人愁。邀刘文直不至刘郎招不至,嗜酒世间稀。尔是刘伶后,何妨荷锸归。席上分得时字,送豫章二首【以下京集】泽国登楼处,江船见月时,回书寄来使,多是客中诗。二花影晩,离离迢遥,动逺思。清宵不成寐,山雨到牕时。双梧草堂二首君爱堂前树,嵳峩碧干双,相思秋月下,枫子落云牕。二记得别草堂,采采桐始华,银床飘一叶,秋到美人家。扇面小景山色碧于苔,晴牕日日开。遥知抱琴者,应为防山来。题画二首缈缈春山,云离离,春江树。君防江上,山不是人间世。二古洞入青,防山通武陵,渡渔郎莫放舟,恐失花间路。饮鲍以忠万户夹,垂杨。君家大道傍,相逄一尊酒,何惜醉他乡。谢泰公馈杏馈我髙林杏,开凾烂如火。安得秪树园,从公问真果。送泰公茶英英白云华,采采六山秀。为问病维摩,此味清凉否?晩出左掖简薛君采二首玉河回宛转,丹阙对嶙峋。出入云霄上,蹉跎江海身。二露重芙蓉舘,云轻翡翠城。文园病司马,消渴望金茎。清明二首城南好,花树不作防,花行恰好人来日,春风不放晴。二何限新桃李?春来树树花。不争风雨恶,无柰委泥沙。秋日简川甫红叶翻霜,昼青苔积暮。天若无桓子过,谁问子云元?荅施生二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八,明代何景明撰,五言绝句七十首 兵书峡【使集】空岩中有一卷兵书,绿苔覆盖着字迹。志向虽已决意,功业却未能成就,千秋之后仍有余烈流传。《络纬吟》【以下为家集】络纬催促寒意,女子悲声吟唱,声音传入细绢帷帐。秋风中的啼声不断,陪伴着她在织机旁劳作。雨后十首 水涨之后,孤村上空白云低垂,四野一片青色。打开门,秋雨初晴,闲步走到城西亭。第二首 整夜下雨,连片屋舍上空的云气今天从溪边升起;轻雷响在千山之外,斜阳照着几户人家的西边。第三首 三天没有出门,门前的道路已经长满青草。登楼望去,一道江水明亮;倚着柱子看去,千山已笼罩在暮色中。第四首 人们回到城郭,树上的鸟在田野间喧噪。风雨从高城散去,太阳落入深涧之中。第五首 画角声从城角响起,风吹着声音直入云中。清秋容易引发感慨,深夜更使人听得分明。第六首 遥望三角山,它正位于云气升起的地方。日暮时山中之人,徒然攀着荔枝树。第七首 一片片白鸥,和鸟群一样在沙洲上成队飞翔。不要彼此辨认,我与你已经长久忘却机心。第八首 栏杆倚着崩塌的沙岸,出了篱笆便通向杂乱的水流。路过我家的人请不要扫去石上的尘土,我自爱那里多长碧苔。第九首 早晨听到城西的钟声,傍晚遥望城西的寺院。寺旁有两株古松,长长的藤蔓垂到地面。第十首 池塘边的杨柳树,春天的枝条到了秋天还没有摧折;已经送走了黄鹂,又迎候白鹭到来。八哥 窗前八哥学着人说话,实在太轻狂了,何必学得像鹦鹉?反倒使自己的羽毛受到伤害。独坐 独自坐着,鸣虫开始叫起,秋日的情怀已经难以承受。西风从窗下吹过,木叶飘落在寒灯旁。独立 独自站立面对秋日阴云,久久眺望河洲。只看见沙上的烟雾,看不见烟雾中的秋雨。风雨 西郊秋日,傍晚细雨纷纷,又有斜风吹来。想来是重阳将近,特意来催促菊花开放。长安 白云望不到尽头,高楼上徒然倚着栏杆。半夜鸿雁从远方飞来,那正是长安。简信给赵雪舟索要菊花二首 听说你家菊花已经灿烂开放。若能移送几株给我,那就远胜于白衣送酒。二 我有白玉酒,你有黄金花。相约等到九月九日,分送到乡野人家。九月桃树、梨树开花。九月,桃树和梨树的花开满了旧枝。寄语那些乘车骑马的客人:“这不是▯阳时。” 寄给刘东之宪副二首 百里山河之外,孤城处在风雨冰雪之中。迁徙的黄莺还没有飞起,大概是在等待春风。二 在长安分别已经一年,我日日盼望春天归来。还不如随着太阳南飞的鸟儿,它们成双成对地又向北飞去了。寄给孙世其四首 骏马騕褭如龙,长声嘶鸣,碧草茂盛。不要因为暂时踏伤了结霜的马蹄,就后悔自己驰骋千里的志向。二 面对书本就应当阅读,面对食物就应当吃饱。平生有无限事情要做,努力都在遥远的道路上。三 戴生北上时说:“我吟诵《宝剑篇》,如果你来访就像彼此相见一样,高声吟咏也值得流传。” 四 在京城旅居度日,到了傍晚怎能不思念家乡?什么时候才能封好书信寄出?塞外的大雁排成斜斜的一行。《白雪曲》十首 美人早晨赏玩雪景,摆酒登上高台。只疑心正是仲春时节,风把落花送来了。二 飞雪在厅堂中起舞流转,挥动衣袖也拂它不去。细看檐外的花朵,已有一半落在庭院的树上。三 它暗暗追逐着梁间尘埃升起,悄悄随着烛影流动。好像怜惜歌舞之处,特意一次次飞入高楼。四 轻柔的雪花还没有落到地面,曲折地飘在高云之间;不时有飞花落下,风一回旋又把它吹起。五 梅花开放了,在雪中相互争奇斗艳;常常让雪看起来像花,不要让花变成雪。六 袅袅的烟雾缠绕城郭,皑皑白雪堆满傍晚的天空。今日呈现六瓣雪花,三场白雪预兆着新年。七 艳丽的歌曲在灯前婉转,轻轻的酒杯在掌上挥动;掀开帘子,耀眼地映入满目白雪,在门前捧取流动的光辉。八 骏马佩着黄金马嚼,胡鹰系着红锦绦带;长风托起它飞越千里的翅膀,白雪映衬着五花斑的马毛。九 公子穿着狐白裘,纵马驰骋在城东道路上;看不见马奔驰的身影,只看见满眼雪花洁白。十 帘帷映照着明亮的雪,美人常常早早起身,走到玉阶上,只见一夜之间瑶草般的雪已长满。走出寺院 春日游览翠微山中,傍晚下到白莲台;停马远远回头,只见青山间暮雨飘来。玺上人送茶 郁郁葱葱的云中秀茶,山僧采来馈赠给我。我有中毒般的燥热肠胃,这正是清凉的滋味。《雨雪歌》千座山岩间云电猛烈,万家屋舍被风雷翻动。半夜里雨声撼动墙壁,天亮时大雪覆盖群山。《小景》四首 楼阁依傍江边,桃花映照着暮春。哪里知道赏花的人,不是武陵人呢?二 草亭上晴日烟雾散开,柴门在竹树旁边。门前有江水,常有打鱼船经过。三 阳光照耀下枫林一片赤红,含风的菊蕊金黄。家家白酒都已酿熟,哪里适合去过重阳呢?四 远岸上冻云飘落,高林间寒日西斜。听说前村昨夜下了雪,有梅花开放。寄给李献吉二首 你做梁园的客人,我登临楚地的水台。春风吹过黄河岸边的柳树,却不寄一枝给我。二 渭水天边树,黄河日暮流。春天来到千里之外,知道你正为故乡忧愁。题画 青翠的山壁层层合拢,高大的松树防防寒;白云白天也不扫去,常常充满石防干。空屋看见桃花 山桃长在空屋之中,主人迁徙后还没有回家。只有春风到来,仍使满院桃花开放。听蝉 二月,寒蝉来到,凄哀地在纷乱的叶间鸣叫;满眼都是林花,发出的萧防声仿佛秋风。登楼 独自坐在高楼上,看着防花泪暗暗流淌。东风无限美好,可到了日暮却使人忧愁。邀请刘文直却没有来 刘郎邀请却不来,世间少有这样嗜酒的人。你是刘伶的后代,何妨扛着锸回去。席上分得“时”字,送给豫章二首【以下为京集】在泽国登楼之处,在江船上看见月亮的时候,回信寄给来使,多半是客居中的诗篇。二 暮晚的花影,疏疏落落而遥远,牵动远方的思念。清静的夜里不能入睡,山雨落到窗户的时候。《双梧草堂》二首 你喜爱堂前的树,两株碧绿的树干高耸;在秋月下相思,枫树的果实落在云窗前。二 记得离开草堂时,梧桐花正开始盛开;银床上飘落一片叶子,秋天来到美人的家中。扇面小景 山色比苔藓还碧,晴日里窗户天天敞开。遥想那抱琴的人,应当是来访防山的。题画二首 春山缥缈,云朵疏落,春江边树木相连。你防守江上,山并不是人间世界。二 古老的洞穴通入青色深处,防山通向武陵。渡水的渔郎不要放舟,恐怕会迷失在花间道路上。饮酒于鲍以忠处 万户人家夹着垂杨。你家在大道旁,相逢便共饮一尊酒,何必吝惜醉倒在他乡。感谢泰公馈赠杏子 你馈赠我高林杏,打开匣子时鲜艳如火。怎样才能只在树园中,向您询问真正的果实呢?送给泰公茶 洁白的云彩般的茶花,采摘自六山的秀美茶叶。请问患病的维摩诘,这种滋味清凉吗?傍晚走出左掖,写信给薛君采二首 玉河曲折回旋,丹阙正对着险峻的山峰。出入都在云霄之上,我却蹉跎成江海间的闲身。二 露水重重落在芙蓉馆,云朵轻轻笼罩翡翠城。像文园中的病司马一样,因消渴病仰望金茎承露盘。《清明》二首 城南景色美好,花树不作防;花开正好赶上人来的日子,春风却不让天放晴。二 多少新桃李,春来树树开花。它们不怕风雨凶恶,只无奈花朵落入泥沙。秋日写信给川甫 红叶翻动如霜,白昼里青苔已在暮色中堆积。天若没有桓子经过,谁来问候子云呢?答复施生二首

二泉门下士,海内早知名。通家一书札,万里各含情。二日射江门,动龙蟠海;雾生排空,有羽翼不上九天行。至日荅良伯天边登北楼,岁暮望南国。江梅与塞桞,莫问春消息。十六夜赏月野塘宅今夕非昨夕,清光依旧多。后庭开月,燕窈窕转春歌。鳯县【秦集】毕郢藏龙地,南岐集鳯冈。嘉陵江水色,万古向西康。六言律诗二首上元叶邦重别墅归【家集】昏钟,野寺到,郭晩饭人家,出村斜日,山颠水曲,东风万户千门,星河渡口,深夜灯火,城中上元,犹似去年今夕,不堪烟景销魂。盩厔清明日【秦集】客里遥逄令节,城中不见繁华。南山漠漠,烟逺;清渭迢迢,日斜。独树桃花,自发;髙楼燕子,谁家?可惜年年春色,催人白髪,天涯。六言絶句六首赠贾司教先生【以下家集】春风桃李,绛帐朝日,苜蓿空盘。王公不志温饱,郑老岂为饥寒?一贱一贵,世态有忧有乐,人情应鳣闗西夫子知鱼,濠上先生。江南思四首寄曹毅之【以下京集】灯下,雨鸣,秋舫浦口,潮回。暮钟何处?相思不见。江南开遍,芙蓉。月冷荒祠,苦竹秋清;玉殿苍苔,一望云帆无际。沙明,白鸟飞来。细雨寒城,催棹夕阳,孤屿鸣钟。到寺莫题蕉叶,渡江为采芙蓉。竹浄姢婵,带月山寒,杳窅沉晖,天边晩树,独眺江上,春潮客归。七言絶句五十一首玉庵【为黔国赋以下使集】虚閤清风,竟日留白云,暗对小牕幽。我题名字琅玕上,珍重霜标,柰得秋。游黔国鱼池四首小岸城边,上轻舸一溪宛转,向鱼池水,藤蒙蒙,荷叶暗,棹入中流,总不知。池边二十五亭台,个个朱牕向水开。亭下扁舟荡双桨,打鱼送酒防回来。半竿斜日,踈蒲明。两岸人语,鳬不惊。菱叶拂衣,香袖举。秋风吹浪,防舟轻。三阵,五阵,打荷雨。一防,两防,照水萤。笙歌留客,不知夜。灯火回舟,直到城。夷陵夷陵城边,江水浑,无数轻帆落逺津。万水云中,三峡路,猿声愁杀渡江人。溪上水新至,漫兴四首【以下家集】溪上水生三尺,深茅堂清夏,气萧森。无钱即买扁舟至,系向门前桞树隂双飞鸂▯恋青莎,对舞蜻蜓爱碧波。一夕水风开菡蓞,画船齐唱采莲歌。菡蓞风前,花不稀。菖蒲雨后,叶初肥。黄鹂白鹭,知人意,来徃鸬鷀洲上飞。碧沙青泥俱可怜,白鲢赤鲤不论钱。莫叹邻翁生计拙,买船沽酒过年年。秋日杂兴十五首寒螀啼断,槿园空。万树凋伤,八月中。只有南山苍桂,在一株花发。向秋风。雨花风叶,总堪怜。海燕江鸿,各渺然。莫向髙楼空怅望,暮蝉多在夕阳边。野亭千橘未全黄,青柿红梨俱待霜。南邻老翁种橡栗,已见儿童收满床。紫蔓青藤各一丛,野人篱落管西风。郊扉逺絶,谁能到?秋日虫鸣豆叶中。道上髙坟古欝林,夕园空鎻碧藤隂人言啼鸟多情思,却为谁家作好音。急杵繁砧,一郡秋。西风落月,万家楼。不知塞下征人怨,但见闺中少妇愁。八月飘零,九月来。天时人事,太相催。千红万紫,都防过。只有黄花与白梅。荻岸秋清似画图,风髙沙鴈起相呼。何如莫去潇湘上,借尔烟波昼引雏。钓台台下,浉水清;钓台台上,秋草生。当年谁是持纶者?贤隐山髙,万古情。溪上茅斋,枫树林渚,云沙日共隂隂。连朝不遣家童扫,红叶苍苔一尺深。栢林枫岸逈,宜防杨桞芙蓉,不耐寒,最爱髙楼好明月,莫教长笛倚防干。斜日村原秋水多,家家门巷好经过。繁弦急管休相聒,田父山妻自解歌。苍鳬擕子戏波澜,懒惰轻鸥不下滩。白鹭照影秋塘里,似尔心情亦太安。鱍鱍,鲤鱼三尺,身纎鳞照水,白如银。未须更论成龙势,只在溪中亦有神。竹静沙寒,野日低。门前秋草不成蹊,山禽汝亦何多事?来向棠梨树上啼。鸡鸣曲三首鸡鸣城中,满树霜。青楼旭日,照流黄。鸣筝锦瑟,秋尘里。玉鴈金蝉,共一行。青楼遥临大道衢,美人鸡鸣着绣襦。谁家公子过楼下?那不系尔千金驹。楼上罗帏映早霞,不须重鬬镜中华春兰秋菊皆零落,争似菖蒲不作花。喜戴仲鹖得乡荐二首梁园宋苑,却宜秋夹道,槐花照绮楼。试问东瀛海边住何如?金明池上游。马上秋风得意归,丈夫岂是爱轻肥?傍人休讶新年少,曾向长安作布衣。慰任宏噐诸友失第二首莫将迟暮怨飞蓬,万事还须问塞翁。黄鹄但教毛羽在,不妨失意下秋风。青云白髪,太难平。去鴈来鸿,亦世情。我亦少时曾得意,十年回首是浮名。黒龙潭白雨遥从白日来,黑云低映黑龙台。空思玉鲤临渊叹,未掣金鳌跨海回。过先墓愁摧断桞桞还稀,泪洒残花,花更飞。一寸未忘游子线,万年难覔老莱衣。野屋野屋双飞燕子低,短檐千尺桞条齐。桃花片片红临水,小麦纎纎青映泥。对菊四首三闾大夫不愿醉,五桞先生不愿醒。一醒一醉,縁何事?坐对寒花,烟满庭。

译你是二泉门下的弟子,早已在海内知名。一封通家书信,万里相隔也各自饱含深情。二 太阳照向江门,惊动了海上盘曲的蛟龙;雾气升起直冲天空,即使有羽翼也无法飞上九天。冬至答良伯 在天边登上北楼,年末眺望南国。江梅和塞柳,都不要问春天的消息。十六夜在野塘宅赏月 今夜不同于昨夜,清亮的月光依旧很多。后庭花开在月下,燕子窈窕地转唱春歌。凤县【秦集】毕郢是藏龙之地,南岐聚集凤凰的山冈。嘉陵江水的颜色,万古以来都向着西康。六言律诗二首 上元节从叶邦重别墅归来【家集】昏钟响起,到了野寺;傍晚在农家吃饭。走出村庄时斜阳西下,山巅水曲之间,东风吹过千家万户。星河横过渡口,深夜里灯火闪烁。城中的上元节,仍像去年今夜一样,却令人不堪面对这烟景而黯然销魂。盩厔清明日【秦集】客居异乡遥逢节日,城中却看不见繁华景象。南山一片苍茫,烟霭遥远;清清的渭水绵延不尽,太阳已经西斜。孤树上的桃花,自自开放;高楼上的燕子,是谁家的?可惜年年春色催人白发,身在天涯。六言绝句六首 赠贾司教先生【以下为家集】春风吹拂桃李,红色帷帐映着朝阳,盘中只有空空的苜蓿。王公并不以温饱为志,郑老难道是为了饥寒吗?一时卑贱、一时显贵,世态有忧有乐,人情应当如此。关西夫子知道鱼,濠上先生也知道鱼。《江南思》四首,寄给曹毅之【以下为京集】灯下,雨声鸣响,秋日船停在浦口,潮水回转。暮钟从何处传来?相思却见不到人。江南芙蓉花开遍。月色清冷照着荒祠,苦竹在秋意中清幽;玉殿长满苍苔,放眼望去云帆无边。沙滩明亮,白鸟飞来。细雨笼罩寒城,催促船桨驶向夕阳,孤岛上传来钟声。到了寺中不要在蕉叶上题字,渡过江去采摘芙蓉。竹林洁净而秀美,带着月色的山间寒冷;昏暗的暮光深远,天边树木已晚。独自眺望江上,春潮中旅客归来。七言绝句五十一首 玉庵【为黔国赋,以下为使集】空阁中清风吹拂,整日留住白云,幽暗地对着小窗。我把名字题在琅玕竹上,珍重这霜中标格,怎奈它经得住秋天。游览黔国鱼池四首 小岸靠着城边,乘上小船,沿一条曲折的溪流驶向鱼池。藤蔓蒙蒙,荷叶幽暗,划入水流中央,四周全然辨不清了。池边有二十五座亭台,每一座的朱红窗户都朝水敞开。亭下小船荡着双桨,打了鱼送来酒,防备回来时享用。斜阳只剩半竿高,稀疏的蒲草明亮。两岸传来人声,野鸭也不惊飞。菱叶拂过衣裳,香袖高举。秋风吹起波浪,使船行得轻快。三阵,五阵,雨点敲打着荷叶;一盏,两盏,水面映着萤火。笙歌挽留客人,使人不知夜已深;船载灯火回去,一直驶到城中。夷陵 夷陵城边,江水浑浊,无数轻帆落在远处的渡口。万重水道隐入云中,三峡道路险峻,猿声使渡江的人愁苦不堪。溪上水新涨,乘兴漫游四首【以下为家集】溪上水涨了三尺,茅堂深处清凉的夏日,气氛萧瑟幽森。有钱便买一叶扁舟驶来,系在门前柳树的树荫下。两只鸂鶒双飞,留恋着青色莎草;蜻蜓相对飞舞,喜爱碧绿的水波。一夜水风吹开荷花,画船上齐声唱起采莲歌。荷花迎风开放,花朵并不稀少;菖蒲经雨之后,叶子刚刚肥厚。黄鹂和白鹭懂得人的心意,往来飞翔在鸬鹚洲上。碧沙青泥都令人喜爱,白鲢赤鲤不论价钱。不要叹息邻家老翁生计拙劣,他买船沽酒,年年如此度日。秋日杂兴十五首 寒蝉的鸣声断续,槿花园空寂。八月中,万树凋零受伤。只有南山上的苍桂,仍有一株开花,迎向秋风。雨中的花、风中的叶,总是令人怜惜。海燕和江鸿,各自远去,渺无踪影。不要向高楼徒然惆怅远望,傍晚的蝉声多在夕阳边响起。野亭旁千株橘树还没有全黄,青柿红梨都在等待霜降。南邻老翁种植橡栗,已经看见孩子们把果实收满了床。紫色藤蔓和青色藤条各自成丛,乡野人家的篱笆任凭西风吹拂。郊外的门径遥远偏僻,谁能到达?秋日的虫声在豆叶中鸣响。道路上高坟旁是古老茂密的树林,夕阳下空园紧锁在碧藤的阴影中。人们说啼鸟多有情思,却不知它究竟为谁家唱出美妙的声音。急促的杵声和繁密的捣衣声,响遍一郡秋色。西风吹落月光,万家楼上笼罩着秋意。不知道边塞下征人的怨恨,只看见闺中的少妇满怀愁苦。八月飘零,九月又来。天时和人事都催促得太急。千红万紫的花朵全都凋残,只有黄花和白梅尚在。芦荻岸边秋色清丽如画,风高时沙洲上的雁群飞起相互呼唤。哪里比得上不要飞去潇湘,让你借着烟波白日里引领雏鸟。钓台下面,浉水清澈;钓台上面,秋草已经生长。当年谁是手持钓竿的人?贤者隐居,山高水长,万古流传着这份情怀。溪上的茅屋、枫树林和水中洲渚,云气与沙地在阳光下共同显得阴暗。接连多日不让家童打扫,红叶和苍苔已经积到一尺深。柏树林和枫树岸显得深远,杨柳、芙蓉都宜于迎风,却经不起寒冷。最爱高楼上的好月色,不要让人倚着栏杆吹长笛。斜阳照着村野,秋水很多,家家门巷都适宜经过。繁弦急管不要来喧扰,农夫和山村妇女自然会唱歌。苍色野鸭带着孩子在水波中嬉戏,懒散的轻鸥不肯落到沙滩。白鹭在秋塘中照看自己的影子,似乎你的心情也太过安闲了。鱼儿活泼跳跃,鲤鱼有三尺长,身形纤细,鳞片映着水光,白得像银子。不必再谈它化龙的气势,即使只在溪中,也自有神采。竹林寂静,沙地寒凉,野外的太阳低斜。门前秋草茂密得没有小路,山鸟啊,你也太多事了吧?偏要飞来棠梨树上啼叫。鸡鸣曲三首 城中鸡鸣,满树结霜。青楼迎来旭日,照着流黄帷幕。鸣筝和锦瑟置于秋尘之中,玉雁与金蝉排列在一起。青楼远对着大道通衢,美人在鸡鸣时穿上绣花短襦。是哪家的公子从楼下经过?那就不要系住你的千金马了。楼上的罗帐映着早霞,不必重新对镜梳妆。春兰秋菊全都凋零,哪里比得上菖蒲,即使不开花也长青不衰。喜闻戴仲鹖考取乡荐二首 梁园、宋苑,正宜在秋日游赏;夹道的槐花映照着华美楼阁。试问住在东瀛海边怎么样?不如在金明池上游玩。骑在马上迎着秋风得意归来,大丈夫哪里会贪爱轻裘肥马?旁人不要惊讶我年纪轻,我曾经也以布衣身份到过长安。慰问任宏噐等友人落第第二首 不要把年老失意归咎于飞蓬般的漂泊,万事还须问问塞翁。只要黄鹄的羽毛还在,就不妨暂时失意,任凭秋风吹落。青云得志与白发衰老,实在难以平衡。雁去鸿来,也是世间常情。我年轻时也曾经得意,十年回首,才知都只是浮名。黑龙潭 白色的雨从远方随着白日而来,黑云低低映照着黑龙台。徒然想到玉鲤临渊而叹,却还没有能牵出金鳌跨海归来。经过先祖坟墓 愁绪摧折得断柳,柳枝也更加稀疏;泪水洒在残花上,花瓣又纷纷飞落。一寸孝心从未忘记游子的牵挂,万年之后也难以寻见老莱子那样的彩衣。野屋 野屋上两只燕子低低地双飞,短檐下千尺柳条排列整齐。桃花片片红艳,临着水面;纤细的小麦青青,映着泥土。对菊四首 三闾大夫不愿醉,五柳先生不愿醒。一醒一醉,究竟是为了什么?坐在那里面对寒菊,烟霭充满庭院。

菊过重阳,开更繁。城中车马,未曾防。种来本是山家物,白露青霜共暮寒。槛畔辉辉,纎月斜。幽香独立,殿年华多情。似与诗人约,一夜还开四五花。露委烟斜,更有情。黄花紫蕚,太分明。只教秋色常为主,莫遣西风怨落英。葡萄二首晴防袅袅,风须动;暑架垂垂,露乳寒。却忆髙楼清夏日,美人常对水晶盘。汉家葡萄出西域,斗酒曾博凉州戍。当日谁知使者劳?至今人种葡萄树。简贾司教二首郭西茅屋带峯峦,竹径花防亦可防,骑马自来还自去,无人知是广文官。古坛双树挺秋烟,废院残花照暮天。门外扫除无俗客,我来时复伴青氊。吾郡古要害地也。闲居兴懐,追咏古迹,作诗八首。西来一道,是淮源,南向千峯,尽楚山,风云尚拥蛟龙窟,天地曾开虎豹闗。寂寂孤城,申伯台废园遗沼,尽堪哀。繁华惟见东流去,歌舞空传此地来。南山、西岭,自天来;翠壁丹崖,映日开。不见当时卧龙者,只今惟有钓鱼台。仙人昔返上清家,留下仙坛号紫霞。世人不识蓬莱树,道士空餐松栢花。郡西山畔旧禅宫,朝暮风烟多不同。已见楼台翠微里,更闻钟鼓白云中。震雷山头石潭水,夜夜蛟龙行雨归。青春下与沧溟防,白日常闻霹雳飞。楚闗申戌,欝茫茫,野草春沙,更断膓。山头僧住,何年砦?山下人耕,古战塲。故谢城边溪水流,郢中风物更堪愁。行人欲问阳春曲,此地犹传白雪楼。

大复集巻二十八

译菊花过了重阳,开放得更加繁盛。城中的车马从未到这里。它本来就是山野人家的花,和白露青霜一起迎接暮秋的寒意。栏杆旁月光辉映,纤月斜挂。幽香独自盛放,压过年华。多情的菊花仿佛和诗人约定,一夜之间又开出四五朵。露水垂落,烟霭斜横,更显得有情。黄花紫萼,色彩分明。只愿秋色常常作主,不要让西风哀怨落花。葡萄二首 晴日下藤蔓袅袅,风一吹便摇动;暑日的棚架上果实垂垂,露珠像乳汁般寒凉。却想起高楼清凉的夏日,美人常常对着水晶盘。汉家的葡萄产自西域,曾有人用一斗酒换取凉州戍守之地。当日谁知道使者的辛劳?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种植葡萄树。寄信给贾司教二首 城西的茅屋依傍着山峰,竹径和花影也很可爱。骑马自己来,自己离去,没有人知道这就是广文官。古坛旁两棵树挺立在秋烟中,废弃的院落里残花映着暮色。门外扫除,不接待世俗宾客;我来时,便时常陪伴着青毡。我郡是古来重要的险要之地。闲居时触景生怀,追咏古迹,作诗八首。向西来的一道山脉,是淮水的源头;向南望去千峰连绵,全是楚地的山。风云至今拥护着蛟龙的洞窟,天地曾经开辟出虎豹的关隘。寂静的孤城中,申伯台、废园和遗留的池沼,全都令人悲哀。往日繁华只看见随东流之水逝去,歌舞空自传说曾经来到这里。南山、西岭从天际而来;翠色山壁和丹红悬崖映着阳光展开。看不见当年卧龙般的人物,如今只有钓鱼台还在。仙人从前返回上清仙境,留下仙坛,称作紫霞。世人不认识蓬莱的树木,道士徒然以松柏花为食。郡西山边有旧日禅寺,早晚风烟景色多有不同。已经看见楼台隐在青山深处,又听见钟鼓声回荡在白云之间。震雷山顶有石潭水,蛟龙夜夜行云布雨后归来。青春时节水势向下通入沧海,白天常常听见霹雳飞鸣。楚地关塞和申戌一带,草野茫茫,春沙迷乱,更令人断肠。山头的僧人住在什么年代的营寨?山下的人正在古战场上耕种。故谢城边溪水流淌,郢中的风物更令人愁苦。行人想问《阳春》曲,这里仍然传说有白雪楼。《大复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二十九明何景明撰七言絶句九十七首别相饯诸友双井山边送客时,满林风雪倍相思。西行万里遥回首,太华终南落日迟。友人夜宿相逄犹忆十年前,青草书堂溪水边。四海交游今殆半,防人风雨对牀眠。题冯大京画兰雨叶风花,独耐寒;围春不借,曲防干。国香空谷,无人见;映玉辉,金画里防。适坚山寺谁谓髙僧不可逄?出城西望,有云松骑驴,不畏青泥坂,柱杖遥寻碧玉峯。雨中防花七首溪上雨色,晩来频。枝头花朶,太禁春。满林熳烂,谁觉汝?一树分明,独恼人。连朝风急,雨滂沱,树头叶暗,花不多。纵使明朝风雨息,苍苔狼藉,柰愁何?昨朝日照花尽开,今朝雨多花可哀。由来落花无根蔕,随风吹去又吹来。正月,已放山丹花。二月,桃杏似云霞。城中少年,紫骝马,日暮来寻碧玉家。郭外春风次第来,杏花开后,桃花开。近城早花开已谢,狂风猛雨更相催。红花紫蘂,千万枝,日夜雨打,更风吹。牡丹芍药,莫太骤,暖日晴烟,开不迟。牡丹虽迟,是花王;芍药留之,殿春光。好花元待后时发,秾李妖桃空自狂。贾西谷邀饮山寺,朝信不至,诗以促之。广文邀客寺亭幽,此是春山第二游。立马望君,君不到,不知城市为谁留。任宏噐草亭四首蔀檐当午,溪云度。花重寒枝,阁晓庭芳草。闭门春寂寂,东风吹雨,半池青。蔷薇深院无行迹,风到闲门扫绿苔。明月满庭香袭袭,野塘新水藕花开。绕屋南山,秋色静。数枝寒菊,一篱烟。酒醒,读罢《秋声赋》。风落松梢,响石泉。门外水流,云自起;雪峯半出,草堂西。孤舟欲作山隂梦,月冷梅寒,共一溪。岳豫之小画四首溪上水生,茅屋凉。溪边风急,树颠狂。山中车马,何曾到?秪有云松,尽日苍。碧江楼阁夕阳边,万壑千峯生暮烟。江上长松一千尺,月明常系打鱼船。百尺孤城对碧山,层层楼观倚云间。水明沙白风涛静,更有何人到此闗。树下茅斋,当昼,清江边寺阁,倚新晴。苍苔石径,无人到。独有幽人,江上行。元夕懐都下之游五首忆昨长安元夕来,五侯弦管上楼台。已见炬如千树列,更防灯似百花开。龙岫层城接御沟,香车寳勒夜深游。花坊竞买千金带,绮陌皆悬五色毬。夹路香尘夜不开,万人争道防灯来。金波宛转千门里,银汉逶迤一道回。紫禁烟花一万层,鼇山云里见崚嶒。繁星散作宫中炬,明月来为殿上灯。白马金珂,上苑东六街,歌舞散香风,豪游已作三年梦,愁对春灯,此夜红。题潘秀才吹笛画扇幽人横吹,沧江静,满江月白,青山映。好作穿云裂石声,夜长恐有蛟龙听。寄岳阳厐推官四首君因谪宦留南郡,予亦罢官归故乡。同是鳯凰池上客,江湖千里转堪伤。洞庭湖边花桞新,岳阳楼上更逄春。闲来载酒题诗去,还似当时贾舍人【唐贾至谪巴陵】三载江城佐郡郎,十年天下旧鹓行。曾持画省郎官笔,况着瑶墀近侍裳。湖水春来,不见沙。九疑南望,是天涯。轩辕台上,清风树。湘女祠边,日暮花。闺情【以下京集】秋风嫋嫋,生罗衣。美人夜泣,红烛微。郎骑白马,临卬去。楼上年年,燕子归。晩至昌平寺中度尽青溪十里,霜寒芜落,日下苍茫,山城薄酒,无钱买晩饭,僧家石耳香。雪中漫兴长安雪花乱如云,复道层城望不分行客遥传五侯宅,画楼丝管昼纷纷。写情莫将锦瑟怨年华,桞絮飘零梦谢家。小院回廊镇春昼,何人来为扫庭花?送乡人还杨桞花飞,芜草青。故乡南望,防长亭。城边客散,重回首。愁见孤鸿落晩汀。闻歌明月暂随秦弄玉,碧空遥度楚行云。莫言此曲终堪听,孔雀东南各自分。诸将入朝歌十二首北扫燕、齐,南楚、吴,风吹杀气散舆图。蓬莱山下朝诸将,天子戎衣亲受俘。大将龙旗朝帝京,至尊亲遣贵臣迎,侍中独领嫖姚部,战马皆归龙虎营。羣公陪宴,栢梁台殿上,传呼「万夀杯」。元戎节钺来江上,使者楼船泛海回。河济、江淮血不流,中原万马一时收。黄金未散成功士,白纛先枭败将头。河北诸军尽有名云中骁骑本轻生,金装白马翩翩出,不见长安子弟兵。玉佩金貂列上勲槌牛杀马犒三军。万里旌旗天上度,满城金鼓日边闻。天下山河,首洛中。汉家州县,满山东。将军不画麒麟像,士卒休论汗马功。龙虎,金陵拥帝居;吴闗水府,控淮徐;楼船一鼓,风波力;沧海鲸鲵,作釜鱼。阙下千官侍,鳯楼苑中天子建,龙斿豹房虎圈先班赏,武帐前边赐姓侯。战士归来,皆武冠紫缨,骝马跨金鞍。可怜万国城头月,照见沙塲白骨寒。少年生长在边城,介胄南征,虮虱生马上。朝来横吹曲,梅花一半是呉声。杲杲扶桑,朝日升。东瞻碣石,海波澄。正徳七年,诛叛贼。大明八叶,覩中兴。樊驸马府中宴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二十九,明代何景明撰,七言绝句九十七首 送别并饯行诸友 双井山边正是送客之时,满林风雪使彼此更加思念。向西行走万里,遥遥回首,只见太华山和终南山沉入迟迟的落日。友人夜宿 相逢时还记得十年前,在青草书堂、溪水边。如今四海交游的朋友大半已经离散,只能在风雨中同床而眠。题冯大京所画的兰花 雨中的叶、风中的花,独自经得住寒冷;围绕春光,不借曲折的栏杆。空谷中的兰花散发国香,却无人看见;映着美玉般的光辉,在金色画面中绽放。前往坚山寺 谁说高僧不可以相逢?我出城向西望去,只见云中松树;于是骑驴而行,不怕青泥坂,拄着手杖远远寻找碧玉峰。雨中赏花七首 溪上暮来的雨色频繁,枝头花朵太经不起春雨。满林灿烂,谁会察觉你的凋零?只有一树花色分明,独自惹人烦恼。连日风急,雨势滂沱,树梢叶色昏暗,花朵已经不多。即使明天风雨停息,苍苔狼藉,又能拿愁绪怎么办呢?昨天阳光照耀,花朵全都开放;今天雨下得多,花朵便令人哀怜。落花本来就没有根蒂,随风吹去又随风吹来。正月里,山丹花已经开放;二月里,桃花杏花如云霞。城中的少年骑着紫骝马,日暮时来寻找碧玉家。城外春风依次吹来,杏花开过之后,桃花又开。靠近城边的早花已经凋谢,狂风暴雨更加催促它们凋零。红花紫蕊,千万枝,日夜经受雨打,又遭风吹。牡丹和芍药不要开得太急,天气暖和、烟霭晴明时,花自然不会迟开。牡丹虽然开得迟,却是百花之王;芍药留到最后,压住春日的光彩。真正的好花本来就等待晚些时候开放,繁茂的李花和妖艳的桃花只是徒然狂放。贾西谷邀请我到山寺饮酒,早晨约定的消息没有到,作诗催促他。广文邀客来到幽静的寺亭,这是我春游山中的第二次。骑马站着望你,你却没有到,不知城中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任宏噐草亭四首 正午草屋檐下,溪云飘过。花朵压重寒枝,清晨庭院芳草满地。关上门,春日寂寂;东风吹雨,半池青绿。蔷薇长满深院,不见行人踪迹;风吹到闲门,扫过绿色苔痕。明月照满庭院,香气阵阵袭来;野塘新水上涨,藕花盛开。屋子四周南山环绕,秋色静谧。几枝寒菊,隔着一篱烟霭。酒醒后,读完《秋声赋》。风吹落松梢,声响传到石泉。门外水流,云气自行升起;雪峰半露,在草堂西边。孤舟想要造访山阴般的幽境,冷月寒梅,共同映照一溪清水。岳豫之小画四首 溪上水涨,茅屋清凉。溪边风急,树梢狂舞。山中从来没有车马到过,只有云中的松树,整日苍翠。碧江边楼阁立在夕阳旁,万沟千峰升起暮烟。江上的长松有一千尺高,月明之时常常系着捕鱼船。百尺孤城面对青山,层层楼阁倚入云间。水色明亮,沙色洁白,风涛平静,还有什么人会来到这座关隘?树下茅屋在白昼中显得清幽,清江边的寺阁依傍着雨后初晴。长满苍苔的石径无人来到,只有幽居之人独自在江上行走。元夕怀念京城游赏五首 回忆去年长安元夕,五侯之家弦管之声传上楼台。只见火炬像千树排列,又仿佛灯火如百花绽放。龙岫与层层城郭连接着御沟,香车宝马在深夜出游。花市争相购买价值千金的彩带,绮丽街道上都悬挂着五色彩球。夹路的香尘在夜里久久不散,万人争道,等待灯火到来。金色的灯光在千门之内曲折流转,银色的天河也蜿蜒成一道回环。紫禁城中烟花万重,云中的鳌山高耸可见。繁星散作宫中的火炬,明月来作殿上的灯。白马佩着金珂,驰向上苑东面的六街;歌舞散发着香风。豪游京城已经成为三年前的梦,今夜面对红色春灯,只有愁苦。题潘秀才吹笛图扇 幽居之人横笛吹奏,苍江一片宁静,满江月色洁白,映照着青山。只管吹出穿云裂石的声音,漫漫长夜恐怕会有蛟龙来听。寄给岳阳庞推官四首 你因被贬任官而留在南郡,我也罢官回到故乡。我们同是凤凰池中的旧客,如今相隔江湖千里,更令人悲伤。洞庭湖边花柳一新,岳阳楼上又逢春天。闲来载酒题诗而去,还像当年的贾舍人【唐代贾至被贬至巴陵】。我在江城辅佐郡守已经三年,曾在朝廷任职的旧日同僚已有十年。曾经手持中书省郎官的笔,如今何况还穿着靠近玉阶的侍臣衣裳。湖水到了春天,不见沙洲。向南望九疑山,遥远得像天涯。轩辕台上有清风吹树,湘女祠边花朵在暮色中开放。闺中情怀【以下为京集】秋风袅袅,吹动着生罗衣。美人在微弱的红烛下夜泣。郎君骑着白马,来到卬地而去。楼上的燕子年年归来。晚上到达昌平寺中 走完十里青溪,霜寒草木凋落,夕阳下景色苍茫。山城中只有淡酒,又没有钱买晚饭,好在僧家有香味四溢的石耳。雪中即兴 长安雪花纷乱如云,重重楼阁和城郭望去都分辨不清。行人远远传说五侯宅第中,画楼里的丝竹歌管白天也纷纷作响。抒写情怀 不要拿锦瑟哀怨年华,柳絮飘零,梦回谢家。小院回廊长久处在春日白昼中,有谁来替我打扫庭院里的落花?送同乡人回去 杨柳花飞,荒草青青。向南遥望故乡,隔着漫长的长亭。城边客人散去,我再次回头;愁苦地看见孤鸿落在傍晚的水汀。听到歌声 明月暂且随着秦地弄玉的歌声而来,碧空中远远传来楚地行云的曲调。不要说这支曲子最终值得聆听,孔雀向东南飞去,彼此各自分离。诸将入朝歌十二首 北面扫平燕、齐,南面平定楚、吴;风吹散了战争的杀气,也吹遍了舆图。蓬莱山下,诸将入朝,天子穿着戎装亲自接受俘虏。大将举着龙旗来到帝京,皇帝亲自派遣贵臣迎接;侍中独自统领嫖姚部,战马全都归入龙虎营。群公陪同宴饮,在栢梁台殿上,传呼着“万寿杯”。元戎手持节钺来到江上,使者乘楼船渡海归来。河济、江淮之间没有血流成河,中原的万匹战马一时全被收归。黄金还没有分给立功的将士,白色军旗前已经悬挂起败将的头颅。河北各军都声名显赫;云中的骁骑本来就把生死看得很轻,骑着金饰的白马翩翩而出,看不见长安子弟组成的军队。佩着玉佩、金貂,排列在上,将功勋记录在册;击杀牛马犒劳三军。万里的旌旗从天上掠过,满城的金鼓声在太阳边都能听见。天下山河,以洛中为首;汉家的州县,遍布山东。将军不必绘制麒麟阁像,士卒也不必再谈论战功。龙虎盘踞之地,金陵拥立着帝王居所;吴关如水府,控制着淮、徐;楼船一声鼓响,风浪便借势而起;沧海中的鲸鲵,终将成为锅里的鱼。宫阙之下,千官侍立;凤凰楼苑之中,天子建立威仪。龙旗、豹房、虎圈先行颁赏,在武帐前又赐予侯爵姓氏。战士们归来,全都戴着武冠、系着紫缨,骑着跨金鞍的骝马。可怜各国城头的月亮,照见沙场上冰冷的白骨。少年生长在边城,披甲戴胄南征,马上生满虮虱。早晨吹奏横笛曲,梅花曲中有一半是吴地声调。扶桑高高耸立,朝阳升起。向东远望碣石,海波澄澈。正德七年,诛灭叛贼;大明传至第八代,见到了中兴。樊驸马府中宴饮

主家行酒,双玉杯;上客不醉,歌频催。秦女箫中,明月度;鳯凰楼上,彩云回。阁内杏花东掖杏花开,不迟日边春色,独先知。未荐玉盘千岁实,空防【一作蟠】仙阁五云枝。孙太史宅赠吕挥使二首北士承恩,天上还。黄云白雪,暗西山。奏凯未传青海曲,封侯须到玉门闗。白马骍弓,出蓟门;相逄意气,倒金尊。功勲要识将军吕,文字先防太史孙。赠薛君采二首五花似玉,麒麟骨,八尺如龙,騕褭身。千金台上求非易,万马羣中认未真。尔梦仙人海上行,蓬莱清浅,不胜情。金门再见,东方朔咲指蟠桃花更生。送韩汝庆还闗中二首六月,西山雷雨,低长安城中,十日泥,君骑鸿鹄,防防去,此地愁,防燕雀栖。华岳云台,万里情髙秋落日,眺秦城。黄河一线,通沧海。身在仙人掌上行。燕京十六夜曲四首御河桥畔,千尺台,燕京女儿踏歌来。台上歌钟日夕起,桥头酒垆深夜开。万岁山头,鎻玉楼。十王舘中,人不游。中宵金鼓,云间动。翠辇龙衣,过五侯。九衢车马似山河,万金买灯不道多。已留华月照歌舞,更放香风吹绮罗。月髙,罢游闗。九闗暗,尘吹汚香雾鬟。谁家少年亦太恶,拾着金钿不肯还。苦热行十首六月十一日,苦热夺伏,争秋畨太强。燕京何限好楼阁,袒走狂呼,无地凉。日午,放朝,车马频。中天风火,促颷轮。侯宫戚舘,氷山冷,赤日黄埃,渴杀人。宫里传氷赐,从官含霜弄雪,白云寒,银牀昼鎻,瑠璃井,玉殿隂沉,玛瑙盘。午门朝罢,午时过,千官万马,汗成河。莫道宫中爱长昼,长昼宫中乐事多。西山松栢千丈,台隂崖脚踏层氷,开岩楼洞阁,生霜雪,触热冲炎,谁为来?长安万家悬甑里,风卷尘沙当昼起。五侯堂上氷成山,朝见成山暮成水。城西山峻,火云峯丹梯无路,蹑芙蓉白石。寺前堪避暑,昨朝雷防殿坛松。赤地,骄阳,草不生。河潭霹雳,懒龙惊。弯弓后羿,非夸父莫放。青天十日行。昼夜蚊蝇飞满天,穿牕扑帐,搅人眠。乗炎趂热,虽吾畏露打霜飘,不汝怜。边马炎天动,万羣昨传辽水杀将军,王师六月殱玁狁,兵气遥蒸瀚海云。内阁荷花二首谁送仙葩此地栽?防云飞掌对蓬莱。雕防玉槛围花发,不放金盘十丈开。风吹菡蓞并头开水照金鱼队队回映日跳波珠易碎接云歩障锦成堆送巩丞之金坛因讯养和巩丞若问,金坛宰为?见风流御史,才到日,琴堂定无事。松防竹槛,对江开。雨望西山碧山鸣雨,过嵯峨,湖水风增,万丈波千尺。浮图清暑殿,髙牕白石,细盘萝。送王提举日出,帆髙,烟水空。岭云遥在粤天东。此行不为浮江兴,他日须传煑海功。东嵒亭卜筑东嵒,白石矼,孤亭袅袅出烟江。细分杨桞,开风槛,倒影扶桑,坐日牕。椒轩春开轩,地引红椒,锦树西江,望不遥。当户踈帘,防结实。背冈茅屋,忆行条。寄少谷山人二首武夷九曲,上仙庭。锦叠青天,万仞屏。下望仙人钓鳌石,北风吹雾。海防防。台岳中峯防雾生,石梁遥挂赤霞城。仙潭尺素传云鲤,报尔今寻华顶行。送陈进士还江西庐山髙起读书台,万巻少年,今日开。九▯江流何处入海?风吹浪,楚帆来。张子近得道士饮鹿血术,欲试未得。吾家有一鹿,欲取血饮。张子临庖哀呼,不忍见死,乃作诗遗张子焉。闻飡玉脯,饮丹血,补脑还精,身体轻,刀几即防,哀一死,道人那忍説长生。送甥朝良读书梅黄山下闻汝读书山之中,闭门千峯兼万峯,但知髙鳯曾飘麦,不论丁生解梦松。宫词四首杳杳,髙城南苑隂。苑中日夕,翠华临。城边猎骑分行,逐射得黄熊,索赐金。碧草萋萋,生御沟;垂杨嫋嫋,夹朱楼。牕临北斗,空中起;水接银河,天上流。微霜凄凄,金井栏。城头月出,冻云残。玉楼髙对蓬莱雪,谁道宫中夜不寒?宫中夕寒,花不开,金屋沉沉,玉殿苔。才见高台灯火下,更闻前路管弦催。寳鸡县【以下秦集】鸡鸣山下,古陈仓,板屋千家,清渭傍,曲岸迢遥,凌秀麦,流渠宛转,入垂杨。汉中歌二首汉王昔日定三秦,壮士东归,意气新。旌旗暗度陈仓口,父老重迎防水濵。烧栈登坛,各有勲。谋臣猛将,郁如云。闗中自识龙顔主,海内争防缟素军。终南篇离宫别舘旧京华表里,闗河属汉家。二阁天围,青锦障五台,云涌石莲花。四图诗赠何燕泉四首卧游亭在古椿园。万里轺车出塞垣,天马一从随汉使。星槎谁复到河源?右职方奉使河南河北,望行尘,露冕褰帷,拜野人。嵩少风云,千里色。覃懐花桞万家春,右藩省旬宣,当朝太仆,世称贤。在坰常歌鲁颂篇,天上骕骦惟一骨。苑中騋牝实三千。右大卿考牧西域,百年通贡;筐中丞万里建旌旄,坐扫蛮山,开瘴疠。永令滇海息波涛       右都宪廵抚元日扶桑日射,南山观杨桞春回,北斗城万里,冠裳遥望阙,九霄车驾喜还京。画竹

译主人家行酒,捧来一双玉杯;上宾还没有醉,歌声便频频催促。秦女箫声中,明月流过;凤凰楼上,彩云回旋。阁内的杏花 东掖的杏花开放,不等宫廷日边的春色,独自先知春意。还没有进献玉盘中千岁长成的果实,空自守护着仙阁上五彩祥云般的枝条。在孙太史宅中赠给吕挥使二首 北方的士人承受皇恩,从天上归来。黄云白雪,遮暗了西山。奏凯之声还没有传到青海,封侯还须到达玉门关。骑白马、挽骍弓,出自蓟门;相逢时意气相投,倾倒金樽畅饮。要认识功勋卓著的将军吕,先要防备太史孙的文章。赠给薛君采二首 五花马像玉一样,具有麒麟般的骨相;八尺高的身躯如龙,体态像騕褭。千金台上求取人才并不容易,在万马群中也还没有真正认出它。你梦见仙人在海上行走,蓬莱虽然清浅,却令人难以承受这份情怀。再次在金门相见,东方朔笑着指向蟠桃,花朵又重新开放。送韩汝庆回闗中二首 六月里,西山雷雨压低了长安城,十日之间泥泞遍地。你骑着鸿鹄般的骏马匆匆离去;在这里令人忧愁,只怕燕雀栖息其间。华岳云台,寄托着万里情怀;在高秋落日中眺望秦地城池。黄河如一条细线,通向沧海;我仿佛正在仙人掌上行走。《燕京十六夜曲》四首 御河桥畔有千尺高台,燕京女子踏歌而来。台上歌钟从早到晚响起,桥头的酒垆深夜仍然开着。万岁山上,锁着玉楼;十王馆中,人们不来游玩。半夜里金鼓声在云间震动,翠辇和龙衣经过五侯之家。九条大道上的车马像山河一样拥挤,花一万金买灯也不嫌多。已经留下明亮的月光照耀歌舞,又让香风吹动华美的衣裳。月亮升高,游玩在关门时结束。九重关门昏暗,尘土被风吹起,玷污了香雾般的鬓发。哪家的少年竟这样顽劣,捡到金钿却不肯归还。《苦热行》十首 六月十一日,酷热胜过三伏,争说秋天到来却也太早。燕京有多少美好的楼阁,人们袒胸奔走、狂呼乱喊,却没有一处凉爽的地方。正午时分,朝会结束,车马频繁往来。半空中风火炽烈,催促着飞转的车轮。侯府和外戚馆舍中冰山般寒冷,外面却烈日黄尘,渴得令人难受。宫中传出赐冰的命令,随从官员含着霜、玩弄着雪;白云般的寒气中,银床白昼紧锁,琉璃井旁阴凉,玉殿幽深,玛瑙盘晶莹。午门朝会结束,已经过了午时,千官万马汗流成河。不要说宫中贪恋漫长的白昼,白昼越长,宫中的欢乐事情越多。西山松柏高达千丈,台地阴凉处和山崖脚下踏着层层积冰;开凿岩壁,建成楼台洞阁,生出霜雪。冒着酷热冲入炎暑,谁愿意来呢?长安万户人家像悬在火上的蒸笼,风卷尘沙,白昼中也骤然升起。五侯堂上的冰堆成山,早晨看见是山,傍晚便化成了水。城西山势险峻,火云峰赤红,丹梯无路,只能踏着芙蓉般的白石攀登。寺前可以避暑,昨夜雷声震动了殿坛上的松树。大地干裂,骄阳炽烈,寸草不生。河潭中霹雳震响,惊醒了懒龙。拉开后羿的弓,若不是夸父那样的人,谁敢放箭?青天上竟有十个太阳同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昼夜之间蚊蝇飞满天空,穿窗扑帐,搅得人无法入睡。趁着炎热追逐热气,即使我害怕露水打湿、霜雪飘落,也不会怜悯你们。边地的战马在炎天中躁动,万群战马中昨日传来辽水斩杀将军的消息。王师在六月歼灭玁狁,战争的气势遥遥蒸腾成瀚海上的云。内阁荷花二首 谁把仙花送来栽在这里?仿佛彩云飞过手掌,与蓬莱相对。雕花的栏杆和玉砌的门槛围绕着盛开的花朵,不让金盘般的荷叶舒展到十丈。风吹着并蒂的荷花一同开放,水中映照着成队游回的金鱼;阳光照耀,跳起的水波如珍珠般容易破碎;连接天际的步障,像锦绣堆成一片。送巩丞到金坛,因而问候养和 巩丞如果问起金坛县令是谁,就说见到了风流的御史;他才到任,琴堂中一定无事。松树和竹子围着栏杆,面向江水敞开。雨中眺望西山 青翠的山中响起雨声,越过高峻的山岭;湖上风势增强,掀起万丈千尺的波涛。浮图映着清凉的暑殿,高窗对着白石,细藤盘绕其间。送王提举 太阳升起,帆高高张起,烟水空濛。岭上云气遥遥位于粤地天空的东方。此行并不是为了泛舟江上的兴致,他日一定要传来煮海制盐的功绩。东嵒亭 在东嵒选择地方筑屋,白石横陈;一座孤亭袅袅地伸出烟雾笼罩的江面。细细分开杨柳,打开迎风的窗槛;扶桑的倒影映入窗中,坐在窗边直到日暮。椒轩 春天打开轩窗,地上引种红椒;锦绣般的树木在西江边,远望并不遥远。对着门户的疏帘下,恐怕会结出果实;背靠山冈的茅屋,使人忆起行走在枝条间。寄给少谷山人二首 武夷九曲,直上仙人庭院。锦绣般的山峰叠映青天,万仞高如屏风。向下望见仙人垂钓鳌鱼的石头,北风吹起浓雾,海上雾气弥漫。台岳中峰被雾气笼罩,石梁遥遥悬挂在赤霞城边。仙潭中以尺素和云中鲤鱼传递书信,告诉你我如今要寻找华顶而行。送陈进士回江西 庐山高高耸起,读书台上曾有万卷书,少年今日来开启。九江的江流从哪里汇入大海?风吹起浪涛,楚地的帆船驶来。张子近来得到道士饮鹿血的方术,想要试验却没有机会。我家有一头鹿,想取它的血来饮用。张子来到厨房,鹿悲哀地呼叫,他不忍心看它死去,于是作诗赠给张子。听说吃玉脯、饮丹血,可以补脑还精,使身体轻健;刀俎已经摆好,却因哀怜一死,道人哪里忍心谈论长生呢?送外甥朝良到梅黄山下读书 听说你在山中读书,闭门面对千山万峰;只知道高凤曾因读书飘落麦粒,却不谈丁令威生松、能够解梦的故事。宫词四首 高城南面的苑囿幽深阴暗,苑中从早到晚都有翠华临幸。城边打猎的骑士分队而行,追逐射得黄熊,索取赏赐的黄金。碧草茂盛,生长在御沟旁;垂柳袅袅,夹着朱红楼阁。窗户临近北斗,仿佛从空中升起;水流连接银河,像从天上流来。微霜凄清,覆盖着金井栏杆。城头月亮升起,残云凝冻。玉楼高高对着蓬莱的白雪,谁说宫中夜里不会寒冷?宫中傍晚寒冷,花朵无法开放;金屋深沉,玉殿长满苔藓。刚刚看见高台下的灯火,又听见前路催促的管弦声。宝鸡县【以下为《秦集》】鸡鸣山下是古老的陈仓,千家板屋依傍清澈的渭水;曲折的河岸遥远绵长,越过秀美的麦田;流动的水渠曲折婉转,汇入低垂的杨柳之间。《汉中歌》二首 汉王从前平定三秦,壮士向东归来,意气焕然一新。旌旗悄悄越过陈仓口,父老再次在防水岸边迎接。烧毁栈道、登坛拜将,各自都有功勋。谋臣猛将,密集如云。关中自然认得龙颜天子,天下争相归附缟素之军。《终南篇》离宫别馆遍布旧日京城的内外,关山河流都属于汉家。两座楼阁仿佛被天空环绕,青色锦绣般的屏障围着五台,云气从石莲花间涌起。《四图诗》赠何燕泉四首 卧游亭在古椿园中。万里之外,使者乘车出塞;天马一旦随着汉使而来。还有谁能乘星槎到达黄河源头?右图写职方奉使河南、河北,远望出行扬起的尘土,露出冕旒、撩起帷幕,拜见乡野之人。嵩山、少室山间的风云,呈现出千里景色。覃怀花柳之间,万家同享春色。右图写藩省巡行宣抚之事;当朝太仆,世人都称贤能。在郊野常常歌咏《鲁颂》篇章,天上的骕骦马只有这样一副骨相。苑中骍马和牝马实有三千匹。右图写大卿考察西域牧马,百年来一直通贡;筐中丞在万里之外建立旌旗,坐镇扫平蛮山,开通瘴疠之地。永远使滇海平息波涛。右图写都宪巡抚。元日 扶桑方向的太阳照耀,南山观中杨柳返青,春天回来;北斗城相隔万里,戴冠束带的人遥望宫阙,欢喜九霄中的车驾回到京城。画竹

谁开素练写烟梢?欲采琅玕奏玉箫。犹忆鳯凰池阁上,坐听风雨下层霄。

米元章拜石图节比岩岩,志比坚。冠裳下拜,也堪怜。此意世人谁解识?至今空羡米家颠。

大复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三十明何景明撰《何子十二篇》严治篇第一治民莫如严,严者所以成寛也。夫民心不一则散,民情不制则乱。法者,所以节约其散而整齐其乱之具也。严者所以立节约而作整齐也。故严则法立,法立则民寡过;寛则法弛,法弛则民多辜。故严治之民,始急而其终也舒;寛治之民,始舒而其终也急。急则民怨,舒则民喜。始而喜,不若终之不怨也。故民难与为始,而可与成终也。夫衣冠饰貌,人见而敬之;乘驾唱驺,人望而避之。毁冠而囚首,人不让席矣;敝车而单行,人不让路矣。严与不严,所由致相逺也。故严也者,所以饰威仪、慎制度、使人见之者也。夫日月垂象,人不敢侮也;山川示险,人不敢逾也。故法立而民不犯,刑设而人不入者,严之为也。是故先王之制,阶陛堂殿以异其等,旂斿鸾缨以繁其饰,官府爵位以差其品。等异则尊卑别矣,饰繁则上下章矣,品差则贵贱定矣。是故先王之时,尊卑不相紊,上下不相逾,贵贱不相越。夫错其采物而明其文章,防范其情欲而束缚其筋骨。耳目有常,从违一定,僣乱不起,奸弊不生。故文字简而刑罚省,民生逸而政事清。此先王之所以能宰制万物、役使羣众而总一海内者也。及至后世,媮惰之风长,矜肃之心防,上下相容,頽其纪纲而决其防限。于是豪暴擅制,富强肆行,宗党连结而中外势倾。然后起而绳之,发其隐伏,摘其细防。至于一法立而百伪生,文例日増而不足,吏议日异而不定。人臣莫救其过,而庶民莫必其命。故法密而犯益众,刑繁而罪益多。何者?源不治而末流滥也。夫操如束薪,亡不折焉;急如绞绳,亡不絶焉。故治不可急,急则无不乱者也。是故法者,由严起者也。故号不张则干斜,纲不振则目乱,治不严则法壊。夫严与刻异也。严者,立其法禁于未然者也;刻者,究其罪治于已然者也。是故秦之法,多如秋荼,密如凝脂,而民不知。避也。汉之吏,搏如猛虎,击如鸷鹰,而民不知畏也。故不示而究人之罪,是为刻而已矣,非所以格民也。故严父无姑息之子,严君无姑息之民。故三王之民,杀之而不怨。夫非罔之而罹其罪者,则罪在已而不尤其上也,又何怨乎?上作篇第二夫观世以易化者,圣也;矫时以从俗者,明也。物必有敝,承敝者复其盛;势必有变,袭变者反其常。故五帝之世,循环不悖;而三王之时,因革并施。夫世之所使,时之所移,从来逺矣。要之,其原皆出于上之所作为敎。夫好剑之门,多创客;善医之门,多病人。物聚于所致也。故明圣之世,则人饰义而服节;污浊之时,则人毁行而防守。何也?致之者则然矣。正道壊,则邪径成;公室衰,则私门盛。自古及今,未之有易也。正之与邪,公之与私,氓▯之人,能辨其所好恶;然所从违非者,世之荣显富厚者,不在此,而在彼也。故五尺童子,闻人称其善,亡有不喜者也。至于荣显富厚之所在,则虽有缙绅冠冕之徒,亡不弃防捐耻以附者。岂其所为自喜者不如童子也?势至而利交,则情动而蔽其心也。是故上之人,观于时势之变,推于教化之端,明义崇节而绌势利,是以正道可复立,公室可复振,而遂邪顺私之俗可絶也。汉哀帝之宠董贤,而孔光、张禹皆在大臣位,然身亲屈焉。王莾之世,所为臣服,尽汉公卿。扬雄最号恬于利禄,然且为媚作符命焉。及至唐有八司马者,皆以其才而污于王叔文之党。夫数子者,或荣耀终身,或贬死当世,卒为世之耻诟,不道于君子之门。虽其所自立,然亦上之所劘,世之所移也。夫至著者义也,至尚者节也。故上以节义较天下,虽有蠢愚,必不以其身为标矣;虽有阘▯,必不以其行为名矣。何者?标者,众目之表;而名者,众口之实也。故张鹄以行赏,亡不射矣;詈鬼以除病,亡不骂矣。夫严母之育贞女也,入则有重闗之限,出则有鸣玉之饰,寝则有絓结之固,然后滛邪不入,情欲无感,而修防之行成也。是故节义者,士之大防也。先王以此防人,故立激励之方,兴劝赏之法,致式闾之敬,施表墓之恩,安车悬旌以彰其徴,累帛加璧以示其予由是义明而节崇,故虽有昏乱之世,而无失身之士;虽有汚隆之时,而无回面之臣。岂不以上之所作邪?是故义者,有国之维也;节者,有国之卫也。国之有不固者,维不立而卫弛也。法行篇第三

译是谁展开白绢,描绘烟雾中的竹梢?想采摘琅玕般的翠竹,吹奏玉箫。还记得凤凰池阁上,坐听风雨从九重云霄而下。《米元章拜石图》气节像山岩一样高峻,志向像山石一样坚贞。穿着冠裳向石头下拜,也实在令人怜惜。这种心意世上有谁能够理解?直到今天,人们仍徒然羡慕米家之癫。《大复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明代何景明撰《何子》十二篇 《严治篇》第一 治理百姓没有比严明更好的,严明正是用来成就宽厚的。百姓的心志不统一就会离散,民情不受控制就会混乱。法律,是用来节制离散、整顿混乱的工具;严明,是用来确立节制、实行整顿的。因此严明,法律才能确立;法律确立,百姓就少犯过错;宽纵,法律就会松弛;法律松弛,百姓就多犯罪。所以用严明治理的百姓,起初感到急迫,最终却安舒;用宽纵治理的百姓,起初安逸,最终却陷入急迫。急迫就会使百姓怨恨,安舒就会使百姓喜悦。开始时喜悦,不如最终没有怨恨。因此百姓难以同他们共同开创,却可以同他们共同完成事业。人穿戴整齐、修饰仪表,人见了就会敬畏;乘车驾马、前呼后拥,人望见就会躲避。毁掉冠帽、披头散发像囚徒,人们就不会再给他让座;乘破车独自行走,人们就不会给他让路。严与不严,所造成的结果相差很远。所以所谓严明,就是用来整饰威仪、慎重制度,使人见到它便有所敬畏的。日月悬挂天象,人不敢冒犯;山川显出险阻,人不敢越过。因此法律确立而百姓不敢触犯,刑罚设置而人不敢进入禁区,都是严明造成的。所以先王的制度,用台阶、殿堂来区别等级,用旌旗、飘带、鸾铃、冠缨来增加装饰,用官府、爵位来区分品级。等级不同,尊卑就分明;装饰繁多,上下就彰显;品级有差别,贵贱就确定。因此在先王时代,尊卑互不混乱,上下互不逾越,贵贱互不僭越。他们安排不同的服饰器物来彰明文采,防范人的情欲,约束人的筋骨;耳目各有常规,服从和违背都有一定界限,僭越混乱不会发生,奸邪弊病不会产生。所以文字简约而刑罚减少,百姓生活安逸而政事清明。这就是先王能够统治万物、役使众人并统一天下的原因。到了后世,偷安懒惰的风气滋长,矜持肃敬之心衰退,上下互相包容,败坏纲纪,冲破界限。于是豪强暴徒擅自控制,富贵强横者肆意行事,宗族朋党相互勾结,朝廷内外的权势失衡。然后才起而整治,揭发隐伏之事,摘取细小的罪过。结果一条法律确立,百种伪诈便产生;法律条文日益增多却仍不够,官吏的议论日益不同而没有定论。臣下没有人能挽救这种过失,百姓也没有人能够确知自己的命运。因此法律越严密,犯法的人反而越多;刑罚越繁琐,罪行反而越多。为什么呢?因为源头没有治理,末流便泛滥了。绳索像捆柴一样粗,仍没有不被折断的;绳子绞得太紧,也没有不断裂的。因此治理不能过于急切,急切就没有不混乱的。所以法律是从严明开始的;号令不张扬,枝干就会倾斜;纲纪不振作,网目就会紊乱;治理不严明,法律就会败坏。严明与苛刻是不同的。严明,是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确立法令禁制;苛刻,是在事情已经发生后才追究罪过、加以惩治。因此秦朝的法令多得像秋天的荼草,严密得像凝固的油脂,百姓却不知道如何躲避。汉代的官吏像猛虎一样搏击,像凶鹰一样扑打,百姓却不知道敬畏。所以不先明示法令,等到事后才追究人的罪过,这只是苛刻,并不是用来使百姓知所改正的办法。严厉的父亲不会有一味姑息的儿子,严厉的君主不会有一味姑息的百姓。所以三王时代的百姓,即使被杀也不怨恨。若不是被法律网罗而陷入罪责,而是罪过本来就在自己身上,就不会怨尤上位者,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上作篇》第二 能够观察时代而随着时代改变教化的,是圣明;能够纠正时弊而顺应风俗的,是明智。事物必然有弊病,承接弊病的人便使它恢复兴盛;形势必然有变化,承袭变化的人便使它返回常道。因此五帝时代循环运行而不悖乱,三王时代因袭与改革并行。世代所造成的变化、时代所推动的迁移,已经由来很久了。归根结底,它们的源头都出自上位者施行的教化。喜好宝剑的人家,往往有许多受伤的客人;擅长医术的人家,往往有许多病人。事物总是聚集到能够招致它们的地方。因此圣明清正的时代,人们修饰品德、遵守节操;污浊混乱的时代,人们败坏操行、放弃守持。为什么呢?正是招致它们的人造成了这种结果。正道败坏,邪路便形成;公室衰微,私门便兴盛。自古到今,从来没有改变过。正与邪、公与私,普通百姓都能辨别自己所喜爱和厌恶的;然而他们所服从或违背的事,世上荣耀显达、富贵丰厚的所在,不在这里,而在那里。因此五尺高的孩童听见别人称赞自己善良,没有不高兴的。至于荣耀显达、富贵丰厚所在的地方,即使是有缙绅冠冕的士人,也没有不抛弃操守、丢掉羞耻去依附的。难道他们所做的事情本身令人喜悦,还不如孩童吗?只是权势来到、利益相交,情欲被触动,便蒙蔽了他们的心。所以居上位的人应当观察时势的变化,推究教化的源头,彰明道义、尊崇节操而贬抑权势利益;这样正道才可以重新建立,公室才可以重新振兴,顺从邪道、依附私门的风俗才可以断绝。汉哀帝宠爱董贤时,孔光、张禹都处在大臣的位置上,却亲自向董贤屈服。王莽当政时,所作所为使臣下屈服的,都是汉朝的公卿。扬雄最被称为淡泊利禄,却也替王莽阿谀奉承,制作符命。到了唐代有八位司马,都因自己的才干而受污于王叔文党。上述几个人,有的终身享有荣耀,有的当世遭到贬谪而死,最终却都成为世人的羞辱和诟骂,在君子之家不被称道。虽然这也是他们自己立身不正,但同样是上位者所磨损、时代所改变的结果。最显著的品德是义,最高尚的品德是节。因此上位者用节义衡量天下,即使有人愚蠢,也一定不会拿自身作坏榜样;即使有人卑劣,也一定不会把自己的行为当作名声。为什么呢?榜样,是众人目光所共同仰视的表率;名声,是众人言语所共同传布的事实。所以张鹄因行为而获得赏赐,人人都争相仿效;以辱骂鬼神来驱除疾病,人人都争相骂鬼。严厉的母亲教养贞洁的女子,进门便有重重关隘的限制,出门便有鸣玉的装饰,睡觉时还用绳带牢牢系结,这样淫邪才不能进入,情欲才不能诱发,修养防范的行为才能形成。因此节义,是士人的大防。先王用它防范人,所以建立激励的方法,兴起劝善奖赏的制度,给予式闾之敬,施行表墓之恩,用安车悬旌来彰显征召,用累帛加璧来表示礼遇;由此义理彰明,节操崇高,所以即使有昏乱的时代,也没有丧失操守的士人;即使有盛衰起伏的时代,也没有反复变节的臣子。这难道不是因为上位者的作为吗?所以义,是国家的维系;节,是国家的防卫。国家有不稳固的,是因为维系没有建立,防卫已经松弛。《法行篇》第三

夫为人君者,法不可以有已;为人臣者,法不可以有已。法者,非甘物也,有国者之药石、绳墨也。夫讳病之人,无不疾药石矣;不直之木,亡不疾绳墨矣;小人之徒,亡不疾刑法矣。夫奸邪者,小人之为;而暴乱者,小人之行也。正奸律邪,诛暴刑乱者,法之务也。故法者,小人之所不利者也。小人忌正律之典,惧刑诛之罪,必务以敝其法:援势者为之沮,行货者为之诱,怙强者为之挠,造诈者为之窃。法无不敝矣,故法不可以有已也。法不以有已,则上不得卖,而下不得请。卖请不行,则上自天子之门,侯王之宫,太子之家,公主之室,下至贵戚之臣,近幸之人,鷔横之吏,豪侠之民,亡不得行其法者矣。故卖请不行,则法行如流。是故法不可以有已也。千金之寳,可以借客;十金之寄,不可以与人也。非爱十金,反不爱千金也。寄也,有所受也,已不得有也。夫法者,人臣受之天子,非人臣有之也;天子受之天,非天子有之也。已不得与,而人不得辞。故有没公主车马,则后弗敢怨;邀太子车驾,则君弗敢怒;罪戏弄之臣,则天子不得私执;豪侠之民,则公卿不得闗说。此法之行也。昔者汉髙斩丁公,武侯斩马谡,皆垂泣焉。夫丁公于汉髙,至恩也;马谡于武侯,至昵也。垂泣者,至私情也;然而必诛之者,法也。故法不可以恩昵而私情忍也。昔者石奢为楚王相,父杀人,纵父而以身请罪。王赦之,石奢曰:“不可,不纵父,不孝;卖国之法,以纵父,不忠。”乃伏剑死。李离为晋文公理,过聼杀人,曰:“君以臣为理,乃不明而过聼杀人,臣当死也。”公曰:“子休矣,下吏有罪,非子之过也。”离曰:“失刑则刑,失死则死,臣之有失,何以罪下吏也?”遂自死也。夫死者,人情之所爱,而二子不然者,所以显君而明法也。由是观之,法非不得以释人,虽自释亦不得矣。夫法清则政寛而人威,法乱则政烦而人玩。威者,刑中而不可逭;玩者,刑不中而可幸也。夫刑不中者,上乱之也。上不以法为可爱,而与已,则乱。故以之饰喜怒,行爱憎矣。复恩讐,制毁誉矣。持辩以变约束,舞智以易章程。文之以深辞,鞠之以巧诋,则法令滋章而事不循其实。对簿繁委,而人不得其情。上下相遁,公私混淆。盗贼多有,而奸伪蠭起矣。夫炎罏遁于顽鐡,利刄衂于輭毛。密网漏于呑舟。故法本禁乱,而其极也乱生焉。此执法之弊也。故法不可使人有幸之者,法可幸则良民惧。于是平居之众,造善之人,睹蝮鸷之吏,抟击之厮,岸狱之地,掩耳而不敢聴,侧目而不敢视,束手足而无所措矣。故清法之国,人畏法而不畏吏;乱法之国,人畏吏而不畏法。夫使人至不畏法而畏吏者,非国之美也。任将篇第四任将而中制者败,用兵而外监者疑。夫独任者,事成之宰也;専令者,势行之机也。故掣于中者,垂成而败;挠于外者,已行而反。夫所贵于骐骥者,必至也;然絷其足,则驽马先之矣。所勇于孟贲者,必敌也;然缚其手,则女子胜之矣。夫任将用兵之所尚者,在事必成而势必行也。为中制以掣之,立外监以挠之,是絷骐骥之足而缚孟贲之手也。故絷骐骥之足者,不可望其必至;缚孟贲之手者,不可望其必敌。用将而监制之者,不可责其成功。夫功以时会也,赏罚所以励功也,便宜所以乗时也。独任者,自制其赏罚;而専令者,得行其便宜者也。是以功可就而时不可失也。夫功者,事之集也;时者,势之防也。故披刄冐矢以为功也,赢粮跃马以为时也。故中制则事不一而绩隳,外监则志不一而日旷。夫威者,贵神速也;防者,贵立防也。事以威立也,势以防行也。故任将者,必假之神速之用,而予之以立防之权矣。夫多指乱视,多言乱聴;千人舆瓢,亡不破者也;千夫牧羊,亡不扰者也。故以一御众,则众志定;以众制一,则羣疑生。是故千人舆瓢,不如一人负而趍也;千夫牧羊,不如一人驱而走也。古者天子之遣将,躬为推毂,曰「阃以外,将军制之」。故吴王用孙子而宠姬戮,魏王用穰苴而荘贾诛。二君者,非不顾宠幸也,知将不可以宠幸夺也。淮隂一拜而为汉大将,再防而为齐假王,使髙祖中制而外监之,无以摧项氏之权而制天下之命矣。故期功者,不惜神速之用;知时者,不吝立断之权。昔燕用乐毅而代之以骑劫,卒使田单收其降城;赵用李牧而代之以赵括,卒使白起坑其降卒。是故骑劫为田单之借,而赵括为白起之资,此制之者过也。夫功罪责于将也,吾制之于已而监之于人,成则众冐其功,败则独委其罪,未有善者也。故善用将者,制其功罪而不制其事,防故士知有将,将知有君。士知有将,则报义;将知有君,则尽忠。势成篇第五

译作为君主,法律不能据为己有;作为臣子,法律也不能据为己有。法律不是甘美之物,而是国家的药石和绳墨。讳疾忌医的人,无不厌恶药石;不直的木头,无不厌恶绳墨;小人之流,无不厌恶刑法。奸邪,是小人所做的事;暴乱,是小人所实行的行为。纠正奸邪、惩处暴乱,是法律的职责。因此法律是小人所不利的东西。小人忌惮纠正奸邪的法典,害怕刑罚诛戮的罪责,必定设法损坏法律:依仗权势的人使法律受阻,行贿送货的人诱使法律偏离,倚仗强力的人扰乱法律,制造欺诈的人窃取法律漏洞。法律没有不被损坏的,所以法律不能被任何人据为己有。法律不被据为己有,上位者就不能拿它出售,下位者也不能请托求情。买法和请托都不能实行,那么上至天子之门、侯王之宫、太子之家、公主之室,下至贵戚之臣、近幸之人、蛮横的官吏、豪侠之民,没有谁不能依法受到处置。因此买法请托不行,法律便如流水般畅行。法律正是不能据为己有的。价值千金的宝物,可以借给客人;价值十金的寄托之物,却不能交给别人。并不是吝惜十金,反而不吝惜千金。所谓寄托,是有所接受,但已经不能据为己有。法律,是臣子从天子那里接受的,并不是臣子所有;天子从上天那里接受的,也不是天子所有。自己不能把它交给别人,别人也不能推辞不受。因此即使没收公主的车马,皇后也不敢怨恨;拦截太子的车驾,君主也不敢发怒;判处戏弄君主的臣子,天子也不能徇私亲自执掌;对于豪侠之民,公卿也不能出面说情。这就是法律得以实行。从前汉高祖斩杀丁公,武侯斩杀马谡,都流着眼泪。丁公对于汉高祖,是恩情最深的人;马谡对于武侯,是关系最亲近的人。流泪,是极其私人的感情;然而一定要杀他们,是因为法律。因此法律不能因为恩情亲近和私人感情而容忍。过去石奢做楚王的相国,他的父亲杀了人,他放走父亲而以自身请求治罪。楚王赦免他,石奢说:“不可以。放走父亲,是不孝;卖掉国家的法律来放走父亲,是不忠。”于是伏剑而死。李离做晋文公的狱官,因为误听误判而杀了人,说:“君主把我当作狱官,我却不明察而误听杀人,我应当死。”晋文公说:“你算了吧,下属官吏有罪,不是你的过错。”李离说:“判刑错了就该受刑,错判死罪就该偿死;我既然有过失,凭什么把罪责推给下属官吏呢?” 于是自杀了。死亡,是人情所爱惜的,而这两个人却不这样做,是为了显扬君主、彰明法律。由此看来,法律不是不能赦免人,即使想自行赦免,也是不可以的。法律清明,政治就宽和,百姓就敬畏;法律混乱,政事就烦琐,百姓就轻慢。所谓威,是刑罚适当而不可逃避;所谓玩,是刑罚不当而可以侥幸逃脱。刑罚不当,是上位者扰乱法律造成的。上位者不把法律当作应当珍爱之物,反而把法律据为己有,社会就会混乱。于是便用法律装饰自己的喜怒,实行自己的爱憎;报复恩人和仇敌,控制毁誉;凭借辩说改变约束,卖弄才智更改章程。又用深文巧辞加以修饰,用巧妙的诋毁进行审问,于是法令越发繁密,事情却不依循实际。讼案文书纷繁堆积,百姓反而不能申诉实情。上下相互逃避责任,公私混杂不清。盗贼增多,奸诈虚伪蜂拥而起。烈火熔炉能被顽铁躲过,锋利的刀刃会在柔软的毛发上卷刃;严密的罗网也会漏掉吞舟的大鱼。因此法律本来是禁止混乱的,到了极端反而产生混乱。这就是执法的弊病。所以不能让人因法律而侥幸逃脱;法律若可侥幸,善良的百姓就会害怕。于是平常守法的人和行善的人,看见像蝮蛇猛禽一样的官吏,看见搏击行刑的差役,到了牢狱之地,便捂住耳朵不敢听,斜着眼睛不敢看,手脚束缚而不知所措。所以法律清明的国家,百姓害怕法律而不害怕官吏;法律混乱的国家,百姓害怕官吏而不害怕法律。使百姓最终不怕法律却害怕官吏,并不是国家的美好状态。《任将篇》第四 任用将领却在中途加以牵制,必然失败;用兵却在外部设置监视,必然使人疑惧。独自任用将领,是使事情成功的关键;专一授予号令,是使权势得以施行的枢纽。因此受到中途牵制,就会在即将成功时失败;受到外部扰乱,就会已经行动却反转退回。骐骥之所以可贵,在于它必定到达目的地;但如果捆住它的脚,劣马也会跑在它前面。孟贲之所以勇猛,在于他必定能敌;但如果绑住他的手,女子也能胜过他。任用将领、使用军队所看重的,在于事情一定成功、形势一定能够推行。若在内部加以牵制,在外部设置监视,就是捆住骐骥的脚、绑住孟贲的手。因此捆住骐骥的脚,不能要求它一定到达;绑住孟贲的手,不能要求他一定取胜;任用将领却加以监制,也不能责备他取得成功。功业要靠时机汇合,赏罚是用来激励功业的,便宜行事是用来乘时而动的。独自任用将领的人,可以自行决定赏罚;专一授予号令的人,可以实行便宜行事。因此功业可以成就,而时机不能错过。功业,是事情的完成;时机,是形势的关键。所以披刀冒箭是为了建立功业,背粮跃马是为了抓住时机。因此内部牵制,事情不能统一,功绩便毁坏;外部监视,意志不能统一,日子便被耽误。威势贵在神速;防备贵在建立界限。事情凭威势建立,形势凭界限推行。因此任用将领,必须给予他发挥神速作用的条件,并授予他建立界限的权力。指令太多会扰乱视线,言语太多会扰乱听闻;一千个人抬一个瓢,没有不把它弄破的;一千个人放牧羊群,没有不使羊群受到惊扰的。因此用一个人统御众人,众人的意志就能确定;用众人牵制一个人,群体的疑虑就会产生。所以一千个人抬瓢,不如一个人背着快走;一千个人牧羊,不如一个人驱赶着前行。古代天子派遣将领,亲自为他推车送行,说:“国门以内由我控制,国门以外由将军掌管。”所以吴王任用孙子,杀死宠爱的姬妾;魏王任用穰苴,诛杀庄贾。两位君主并不是不顾念宠幸之人,而是知道不能让宠幸之人夺取将领的权力。淮阴侯韩信一拜便成为汉的大将,再次拜受封为齐国假王;如果让高祖在内部牵制、在外部监视韩信,就没有办法摧毁项氏的势力、掌握天下的命运了。因此期望成就功业的人,不吝惜授予神速行事的权力;懂得把握时机的人,不吝惜授予当机立断的权力。过去燕国任用乐毅,却用骑劫代替他,最终使田单收复燕军投降的城池;赵国任用李牧,却用赵括代替他,最终使白起坑杀赵国投降的士卒。因此骑劫成了田单借以取胜的条件,赵括成了白起获得战果的资本;这是牵制、替换将领者的过错。功劳和罪责都归于将领,我们却在事先从内部牵制他、在事后从外部监视他;成功了,众人一起冒领他的功劳;失败了,却独自把罪责推给他,这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善于使用将领的人,只掌握他的功罪赏罚,而不干预他的具体行动;这样士卒便知道有将领,将领也知道有君主。士卒知道有将领,就会报答道义;将领知道有君主,就会竭尽忠诚。《势成篇》第五

夫天下之势,不可使有成之者,势成则附之者众也。是故势者,上之所乗,而下之所慿也。龙之在天,以云而神;虎之在地,以风而威;豹之在山,以雾而变;鲲之在海,以水而化。势之使然也。故人之于势,乃所以表神威、行变化者也。是故天下有能拟之人,大举之事,必俟吾之壊而窃以济其势。势者,天下之重,吾弗可以一日释也。吾有所壊而适以济之,天下之重在彼矣。故势之济有四,不可不先也:因其失而取之,谓之借资;求所害而利之,谓之贾惠;举其所不当而白之天下,谓之假义;造端以鬼其事,谓之长惑。此四者,势之所以济也。昔者陈平、淮隂、王陵,皆项羽之臣,而卒为汉用,取于所失也。沛公入秦,约法三章,去其苛刑,利其所害也。发义帝之防,缟素行师,举其所不当也。白蛇云气,鬼其事也。是故乱非外至,我有以招之;势匪彼至,我有以致之。故塞招乱之门,絶济世之端,在有以固人心。人心之固,虽有能拟之徒,不能夺也。故借资则无与也,贾惠则不利也,假义则罕服也,长惑则无▯也。然后天下之重在我也。秦之失人心也,陈渉非有诸侯之权、甲士之众,以其萌▯之民、戍役之卒,掲竿挺锄,泽中一呼,而四海向应者,彼皆有欲起之心,而俟先发者也。故陈渉之得志,轻在秦也。夫天下之近祸履危,莫过于从逆也。恶安福、乐祸危,非人情也。然而为之,诚见其祸危迫于此,而徼安福于彼也。是故天下不可使有从逆之民。从逆之民,虽欲,不适彼,不得也;欲不讐我,亦不得也。彼我一间,固宁有死而长往,无生而反顾者也。昔者沛公送徒骊山,畏失期之罪,故亡;章邯将兵山东,畏被防之诛,故降;李陵深入匈奴,畏反国之辱,故叛。夫叛背至逆节也,亡降皆耻名也。而三人者,以不赀之身,干之患害之情,窘于前而不暇自好也。夫天下不自好之人,鲜。耻弗轨之臣,幸危愁苦之民,愿乱以三者之状而值于君之所壊,此势成之防也。夫众庶成风,増积成山,言势以附成也。是故弗轨之臣,靡不自小以成大,自寡以造众者,附之使然也。是以有天下之计,必先详成败之由,明轻重之机,杜觊觎之罅,遏拟偪之渐,集内散之心,断外附之志,使天下之萌蘖不生而势长御之。我则天下长安。语曰:「防防不塞,流为江河;绵绵不絶,纒为网罗。」故势成而后图焉,莫之有及也。功实篇第六功实之际,后世人主常不能有所稽也。夫功者,人主之所夸喜。夸喜之心炽于内,而天下方有竒恠恢伟之事效于前,于是功实之稽乃有所不能。何者?诚见其利,未见其害;知其福,未知其祸也。夫利,猛兽之乐者,忘衔橛之虞;好驰坂之巧者,昩仆轮之悔;喜速瘳之药者,▯毒发之戒。是故快心之欲至,而周身之虑移;炫目之形接,而见背之明蔽。天下之事功在彼者,我有不蔽;其实实在我者,彼有不显其功。故人主必详于功实之辨,而覈于异同之分也。夫三王以善治为功,五侯以善备为功,七国以善战为功。战者,至凶事也;功者,至美利也。究凶事而徼美利,此三王所以不为,而五侯所以不愿也。夫天下有不忘战之臣,有好战之臣,此二者功同而实大异,名似而事不侔也。是故不忘战之臣,多虑而有备;好战之臣,贪进而寡忧。多虑有备者,清外而实内;贪进寡忧者,多事以虚国。是故不忘战之臣,恒恐天下之有变而已,无全防;好战之臣,惟恐天下之无变而已,不有功。不忘战之臣,恒静而致安;好战之臣,恒扰而生祸。此人主之当察也。昔者秦之伯也,累世而帝;其帝也,再世而亡。帝之甚难,亡之甚易。成败不逺,而代盛衰并时而至者,积功之极,乃其积祸之盈也。汉武之才,过于文景,承三世之富厚,不易纪而虚耗者,好大无厌也。夫秦以白起为武安君,商鞅为商君,范雎为应侯;汉武以卫青为大将军,李广利为贰师将军,霍去病为骠骑将军。此六人者,所谓功臣而人主之所贵者也。然不察功实之辨,故白起、商鞅、范雎之功日积,而秦之社稷日蹙;卫青、李广利、霍去病之功益髙,而汉之海内益危也。夫好功之臣,人主之所不易使者,非有厚养则不获其死力,非有大赏则不塞其望。意髙爵崇号以贵之,则朝之位旷;金玉重寳以富之,则府之蓄靡土田苑囿以益之,则国之地削;重徴滥役,则结民之怨;破城侵境,则深敌之讐。夫然后,臣其不可役之民,疆其不可树之地,利其不可通之货。故计民,则俘众不足以补亡;计地,则降城不足以报赐;计利,则逺物不足以偿费。加危于当世而不为省,流祸于后世而不能见。此功实不稽之患也。是故,覩显福者必思隠祸,临近利者必图逺害。功归于臣,而实弗被于国者,明主之所不贵也。用直篇第七

译天下的形势,不能让它形成有利于他人的局面;形势一旦形成,依附它的人就多了。因此,形势是上位者所凭借、下位者所依赖的东西。龙在天上,凭借云气而显神异;虎在地上,凭借风势而显威;豹在山中,凭借雾气而变化;鲲在海中,凭借水势而化生。这都是形势造成的。所以,人对于形势,正是用来显示神威、施行变化的。因此,天下若有能够图谋我的人,若有重大的行动,一定会等候我的败坏,然后暗中借此成就他们的势力。形势是天下最重要的东西,我不能有一天放弃它。我若有所败坏,反而正好帮助了他人,那么天下的重势就落在他们那里了。所以,帮助形势形成有四种做法,不能不预先防备:趁对方失误而夺取它,叫作借资;寻找对方受害之处而从中取利,叫作贾惠;把对方不当的行为揭露给天下,叫作假义;制造事端而用鬼神之说迷惑人们,叫作长惑。这四种,便是形势得以形成的原因。从前陈平、淮阴侯、王陵都是项羽的臣属,后来终于被汉所用,正是从项羽的失误中取得资助。沛公进入秦地,约定法令只有三章,除去秦的苛酷刑法,是从秦所造成的祸害中取利。发掘义帝的陵墓,穿着缟素出兵,是把项羽不应当做的事公布于天下。白蛇和云气的传说,则是用鬼神之说来迷惑人心。所以,祸乱并不是从外部突然到来,而是我有招致它的原因;形势也不是从他人那里突然到来,而是我有造成它的原因。因此,堵塞招致祸乱的门户、断绝帮助他人形成势力的端绪,关键在于巩固人心。人心一旦稳固,即使有能够图谋的人,也不能夺取它。所以,借资便无人相助,贾惠便不能获利,假义便很少有人服从,长惑便没有施展的余地。这样以后,天下的重势就在我这里了。秦失去人心时,陈涉并没有诸侯的权力,也没有众多的甲士,只凭那些萌隶般的百姓和戍役士卒,举起竹竿、拿着锄头,在水泽中一声呼喊,而四海都向他响应,是因为那些人都有起兵的愿望,只是在等待有人首先发动。因此,陈涉得志,秦国的轻弱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天下临近祸患、行走在危险边缘的情况,没有比跟随叛逆更严重的了。厌恶安福而喜欢祸患危险,并不是人的常情。然而人们还是这样做,实在是看见眼前的祸患危急,想在彼处求得安福。因此,不能让天下有跟随叛逆的百姓。有了跟随叛逆的百姓,即使想这样做,也不能到达彼方;即使不想背叛我,也同样不能不走。彼此之间只差一步,本来就会有人宁可死去而永远离开,也不愿活着回头。从前沛公押送徒役到骊山,害怕误期获罪,所以逃亡;章邯率兵在山东,害怕被诛杀,所以投降;李陵深入匈奴,害怕回国受辱,所以叛变。叛变是最严重的逆节,逃亡和投降也都属于可耻的名声。然而这三个人,凭着无可估量的身家性命,陷入祸患的处境,前有困厄,已经顾不上保全自己的名声了。天下不顾惜自身名声的人很少。可耻的违法之臣、幸灾乐祸而忧愁困苦的百姓,如果愿意作乱,三种人的情状恰好都遇到君主的败坏,这就是形势形成的征兆。众人聚集便形成风势,土石不断积累便成高山,说的就是形势因依附而形成。因此,违法之臣无不从小处扩大成大事,从少数造成多数,都是依附势力造成的。所以,谋划天下的人,一定要先详细考察成败的缘由,明白轻重的关键,堵塞觊觎的缝隙,遏制图谋逼迫的渐变,收拢内部离散的人心,断绝外部依附的意图,使天下的萌芽不再滋生,并让形势始终受到控制。这样,我就能使天下长久安定。古语说:“细小的堤防不堵塞,水流便会汇成江河;绵延不断的细线,缠绕起来便成为网罗。”所以,等形势已经形成以后才来谋划,就没有谁能赶得上了。功实篇第六 在功劳与实际效果的问题上,后世的君主常常不能加以考察。功劳,是君主所夸耀喜悦的事情。内心夸耀喜悦的情绪正强烈,而天下又正有奇异宏伟的事情在眼前显现,于是对功劳实际效果的考察便有所不能。为什么呢?实在是只看见它的利益,没有看见它的害处;只知道它带来的福,不知道它带来的祸。利益,是猛兽所喜欢的东西,会使人忘记被衔住、被绊倒的忧患;喜欢在陡坡上奔驰的技巧,会昏昧于车轮翻倒的悔恨;喜欢使病迅速痊愈的药,会蒙受毒性发作的警戒。因此,快意的欲望一到,周全考虑自身的忧患就转移了;炫目的形态一出现,背后应当看见的光明就被遮蔽了。天下的事情,功效在他人那里,我就有看不清的地方;实际效果真正落在我这里,他人又有不能显现其功劳的地方。所以君主一定要详细辨别功劳与实际效果,核查其中的异同。三王把善于治理当作功劳,五侯把善于防备当作功劳,七国把善于作战当作功劳。战争,是最凶险的事情;功劳,是最美好的利益。由极其凶险的战争去求取美好利益,这是三王不肯做、五侯也不愿做的。天下有不忘记战争的臣子,也有喜好战争的臣子,这两种人的功劳相同而实际效果大不相同,名声相似而事情并不相当。因此,不忘记战争的臣子,多思虑而有准备;喜好战争的臣子,只贪图进取而少有忧虑。多思虑而有准备的人,清理外部而充实内部;贪图进取而少有忧虑的人,制造许多事端而使国家空虚。因此,不忘记战争的臣子,常常只是害怕天下发生变故,并不是没有完全的防备;喜好战争的臣子,只害怕天下不发生变故,于是反而不能建立功劳。不忘记战争的臣子,常常使天下安静而达到安定;喜好战争的臣子,常常扰乱天下而产生祸患。这是君主应当考察的。从前秦国称霸,世代积累而终于称帝;称帝以后只过两代就灭亡了。称帝非常困难,灭亡却非常容易。成败相距并不遥远,一个朝代的盛衰同时到来,是因为功劳积累到了极点,也正是祸患积累到充盈的时候。汉武帝的才能超过汉文帝、汉景帝,承继三代积累的富厚,却没有改换年号多久便使国家空虚耗损,是因为喜好大功而没有满足。秦国任用白起为武安君、商鞅为商君、范雎为应侯;汉武帝任用卫青为大将军、李广利为贰师将军、霍去病为骠骑将军。这六个人,都是所谓的功臣,也是君主所看重的人。然而由于没有辨察功劳与实际效果,白起、商鞅、范雎的功劳日益积累,秦的社稷却日益窘迫;卫青、李广利、霍去病的功劳越高,汉朝的天下却越加危险。喜好功劳的臣子,是君主不容易驾驭使用的人;没有优厚供养,便不能得到他们的死力;没有重大的赏赐,便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如果认为提高爵位、尊崇名号就能使他们尊贵,那么朝廷的职位便会空缺;如果用金玉重宝使他们富裕,那么府库的储藏就会耗尽;如果用田地、苑囿来增加他们的财富,那么国家的土地就会削减;如果加重征税、滥用徭役,就会结下百姓的怨恨;如果攻破城池、侵占疆土,就会加深敌人的仇恨。这样一来,臣下便会把众多百姓当作不能役使的对象,把土地扩展到无法继续经营的地步,把货物经营到不能流通的程度。所以计算百姓,俘获的人数不足以弥补死亡和损失;计算土地,投降的城池不足以抵偿赏赐;计算利益,远方的物产不足以补偿费用。把危险加给当代却不肯省察,使祸患流传到后世而自己又看不见。这就是不考察功劳实际效果的祸患。因此,看见显露的福分,必须想到隐藏的祸患;面对眼前的利益,必须谋划长远的害处。功劳归于臣下而实际利益没有惠及国家,是明智君主所不看重的。用直篇第七

夫国内有自擅之臣,而外有敢敌之防者,在位无直节之士也。夫直节之士,行髙而不回,言危而不逊。行不回,故有匡救之义;言不逊,故有諌诤之忠。于是内无不发之奸,外无不见之乱。虽有自擅之心者,无不弭也;虽有敢敌之气者,无不沮也。夫山有猛兽,藜藿不采;朝有直臣,奸宄不生。故直节之士,邦之司绳,而国之强御也。故司绳不得职,则邪枉行矣;强御不在列,则盗贼至矣。可不畏哉!夫亡国之君,非无直节之士也,有之而蔽于邪臣,间于敌国也。夫直节者,邪臣之忌,敌国之忧也。我防其蔽而受其间,则直节不得志。直节不得志,则邪臣遂而敌国昌也。夫直节去,防謟至。防謟之人者,内顺而外交,能使视聴闭,言语塞。夫视聴闭,则乱不见;言语塞,则奸不闻。于是宫庭容久伏之祸,邉境有卒至之忧。劲弩射于城中,长防起于辇下,上莫之知,而下莫之告者,大臣懐首领之爱,而羣臣畏口舌之诛也。昔赵髙欲専制,恐羣臣有言,先指鹿为马,羣臣无敢言鹿者。陈渉起山东,二世召愽士诸生问之,皆莫敢言叛。叔孙通乃诡对而出逃。夫二世弗明,不能用直臣,而蔽障于防人,故内以遂邪臣,而外以资敌国也。是故邪臣无不欲去其所忌,敌国无不欲逐其所忧。晋以垂棘之璧、屈产之乗,假道于虞,而宫之竒去;齐以女乐文马遗季桓子,而孔子见沮;秦穆公忧由余之在戎,餽戎王以女乐,戎王乐其女乐,五月不还,由余谏不聴而亡。夫外有恱目之欲,内有惑聴之防,则贤不知其可寳,而才不知其可惜也。故虞为晋逐宫之竒,鲁为齐逐孔子,戎为秦逐由余。夫三国者,非不知贤圣才知也,恱于欲而惑于聴也。夫直士,人主之所难用也。矫正而不能顺遂,自重而不能茍容,非其职不食,不得其道不仕。夫邪臣者,人主之所狎,而重寳美色,人主之所玩好。也夫,重寳美色在前,邪臣在左右,则无所置直士矣。故孔子不与女乐并容于鲁,宫之竒不与璧马同止于虞。盖势有所不合也。夫兰艾不同室,玉石不同藏,故用直士则必去防佞,逺货色矣。夫防佞者,直士之贼也;货色者,直士之蠧也。养贼容蠧,而曰我有以用直士,难矣。敌中篇第八夫敌,非吾不能克之难也,亦非吾制之难也,吾能明敌之所以中我者难也。是故知吾之能逆,必反吾情也;知吾之弗能逆也,即以其情反之。欲有以尝之,先反复我也;欲有以实之,先参伍我也。以声者下我也,以利者市我也。此六者,不可不察也。夫欲明敌之所以中我者,在知敌之所忌。敌之所忌,必饰之使弗觉我也。事无不去矣。是故敌之钜弗忌也,忌其能明用人也;将之贤不忌也,忌其能同心也;士之众不忌也,忌其能同力也。故明则有以蔽之,同心则有以间之,同力则有以散之。夫三者之害,知者能谕之,防之。然卒为所图焉者,彼有以揣摩投隙,而此有以中之也。狩者之于兽,渔者之于鱼,其伏机投饵也,于其聚则多惊,于其散则无获,必于聚散之间而伺之矣。敌者之机我饵我者,亦犹是也。是故有所畏于我者,视我以弗畏也;有所弗畏者,则视其畏也。若是而不察焉者,彼得志也;同心之将毁之,弗行也,则必重之以轻其主,使我之自忌之也。若是而不察焉彼得志也;士之同力始张其势以解之,又出其利以防之,则是道我以刑威也。播虐则离我之众,诛降则坚彼之敌。若是而不察焉彼得志也。昔者秦之攻赵,本畏防颇,曰吾畏马服子将也。赵人乃将马服子而防于长平。汉畏项羽之臣范増也,羽使至馔太牢以进,进而视之曰吾以为亚父使也,乃更馔以草具,由是范増逐而项氏亡死东城。田单守即墨,谓燕士曰:「予惟恐劓吾之降卒以战也,恐伐吾士大夫百姓之坟墓也。」燕如其言而敌气愈奋,遂以其残卒败燕。此皆弗能明敌之计,▯于事情而中之者也。故曰:能明敌之所以中我者难也。是故处敌者,能知数者之情,有来焉必觉也,有徃焉必察也。烛于先后之间,断于有无之际,内絶根株之病,外固间隙之缺。是故揣摩者不得。其所出而抵投者,不得其所入也。故曰:「我不发其机,虽巧不施;我不防其情,虽劳不行。」故为敌中者,蔽在已也。固权篇第九

译国内有擅自专权的臣子,国外有敢于抗敌的势力,是因为在位者中没有守持正直节操的人。守持正直节操的人,行为高尚而不屈曲,言语严厉而不谦逊。行为不屈曲,所以有匡正救助的义理;言语不谦逊,所以有进谏诤言的忠诚。这样,国内没有不能揭发的奸邪,国外没有不能察见的祸乱。即使有擅权之心的人,也无不收敛;即使有抗敌气势的人,也无不受挫。山中有猛兽,藜藿便无人采食;朝廷有正直之臣,奸邪盗贼便不会滋生。所以,正直守节之士,是国家执掌准绳的人,也是国家强有力的抵御者。执掌准绳的人不能尽职,邪曲就会流行;强有力的抵御者不在朝列,盗贼就会到来。能不畏惧吗?亡国的君主,并不是没有正直守节之士,而是有了他们却被邪臣蒙蔽,受敌国离间。正直守节的人,是邪臣所忌恨的,也是敌国所忧虑的。君主防止他们被蒙蔽,却反而接受敌国的离间,那么正直守节之士就不能施展志向。正直守节之士不能得志,邪臣就会得势,敌国就会昌盛。正直之士一离去,谄谀之人便到来。谄谀之人对内顺从,对外交结,能够使君主闭塞视听,使言语无法上达。视听闭塞,便看不见祸乱;言语阻塞,便听不到奸邪。这样,宫廷中会容纳长期潜伏的祸患,边境上会出现突然到来的忧患。强劲的弩箭射入城中,长久的祸患从车驾之下兴起,上面没有人知道,下面也没有人敢告发,是因为大臣顾惜自己的性命,而群臣害怕因言语获罪。从前赵高想要专制,害怕群臣有所议论,先指鹿为马,群臣便没有人敢说那是鹿。陈涉在山东起兵,秦二世召集博士和诸生询问这件事,众人都不敢说这是叛乱。叔孙通于是用欺诈的回答应付,出来后便逃走。秦二世昏昧,不能任用直臣,又被谄媚之人蒙蔽隔绝,所以对内使邪臣得以遂行,对外又资助了敌国。因此,邪臣无不想除去他们所忌惮的人,敌国无不想驱逐它所忧虑的人。晋国用垂棘之璧、屈产之乘向虞国借道,于是宫之奇离开了;齐国把女乐和文马送给季桓子,于是孔子受到阻挠;秦穆公担忧由余在戎,便送给戎王女乐,戎王沉溺于女乐,五个月不肯回来,由余进谏不被听从,便逃走了。外面有悦目欲望的诱惑,内部又有迷惑听闻的障碍,那么贤者的可贵便无人知晓,才能的可惜也无人顾念。所以虞国被晋国驱逐了宫之奇,鲁国被齐国驱逐了孔子,戎国被秦国驱逐了由余。这三个国家并不是不知道贤圣和才智,只是被欲望取悦,又被听闻所迷惑。正直之士,是君主难以任用的人。他们纠正邪曲,却不能顺从迎合;自重自守,却不能苟且容身;不是自己的职分便不接受俸禄,没有合乎正道的职位便不出仕。邪臣是君主所亲近的人,重宝美色则是君主所玩赏喜好的东西。重宝美色摆在面前,邪臣在左右,就没有安置正直之士的地方了。所以孔子不能和女乐一起容身于鲁国,宫之奇不能和璧玉、良马一起留在虞国,大概是因为彼此的形势不能相合。兰草和艾草不能同室,玉石不能同藏,所以任用正直之士,就一定要去除谄佞之人,疏远财货美色。谄佞之人,是正直之士的仇敌;财货美色,是正直之士的蛀虫。养着仇敌、容纳蛀虫,却说我有办法任用正直之士,那就困难了。敌中篇第八 敌人,并不是我不能战胜,也不是我不能控制;困难的是,我不能明白敌人用来中伤、制服我的方法。因此,敌人知道我能够抵御某种手段,就一定反过来利用我的心理;知道我不能抵御某种手段,就立即用那种心理反过来对付我。想用试探来了解我,必先反复试探我;想用事实来验证我,必先多方参验我。用声势来对付我的,是在压低我;用利益来对付我的,是在收买我。这六种情形不能不察看。要明白敌人用来中伤我的方法,关键在于知道敌人所忌惮的东西。敌人所忌惮的,必定会加以掩饰,使我察觉不到。事情没有不因此败坏的。因此,敌人不忌惮兵力强大,而忌惮我善于明察并任用人才;不忌惮将领贤能,而忌惮将领能够同心;不忌惮士卒众多,而忌惮士卒能够同力。所以我明察,敌人便设法蒙蔽我;我军同心,敌人便设法离间;我军同力,敌人便设法分散。对于这三种祸害,明智者能够说明并加以防备。然而最终还是被敌人谋算,是因为敌人能够揣摩我、寻找空隙投入,而我自身又给了它可乘之机。猎人对野兽、渔人对鱼,设置伏机、投放诱饵,都要在它们聚集时使其惊散,在它们分散时又无法捕获,必定要在聚散之间伺机而动。敌人窥伺我、诱骗我,也正是如此。因此,敌人有所畏惧于我,却故意表现出不畏惧;敌人有所不畏惧,却故意表现出畏惧。像这样而不能察觉,敌人就会得志。同心的将领本来可以毁掉敌人的计谋,却故意不行动,敌人就必定进一步轻视其君主,使我自己产生忌惮。像这样而不能察觉,敌人就会得志。士卒同力,刚开始形成声势,敌人便设法解除它;又拿出利益来防范它,这就是在引导我使用刑罚和威势。施行暴虐,就会使我的众人离心;诛杀投降者,就会使敌人的力量更加坚固。像这样而不能察觉,敌人就会得志。从前秦国攻打赵国,本来畏惧廉颇,说:“我害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为将。”赵国人于是任用赵括为将,驻守长平。汉军畏惧项羽的臣子范增,项羽派使者来时,汉王准备太牢礼食进献;使者进来一看,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于是改换成粗劣的饭食,因此范增被项羽疏远,项氏最终在东城败亡。田单守卫即墨,对燕国的士卒说:“我只怕你们割去我们投降士卒的鼻子来作战,只怕你们挖掘我们士大夫和百姓的坟墓。”燕军照他说的去做,敌军的气势反而更加奋发,于是田单用残余的士卒击败了燕军。这些都是不能明察敌人计谋,因被表面情势迷惑而中了敌人计策的例子。所以说,能够明白敌人用来中伤我的方法,是困难的。因此,处置敌情的人,能够了解各种征兆和情状;敌人有来往行动,必定能察觉。要明察先后之间的关系,判断有无之间的差别,对内断绝根株性的祸患,对外巩固间隙处的缺口。因此,揣摩试探的人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敌人发出的试探无法抵达可投入的地方。因此说:“我不发动它的机势,即使对方机巧也无从施展;我不防备它的情状,即使劳苦经营也不能成功。”所以,被敌人中伤制服,根源在于自身有所蒙蔽。固权篇第九

夫权有所受者,固不有所受者,虽得必失之。夫伪摹不可以逺示,窃得不可以厚享。故势有执于累嵗而不能保一日之命,威有行于四海而不能全一姓之族。权无所受之也。夫权者,天子之所取重,天下之所取钧者也。天子知之,天下见之也。故上不疑而下不议,夫然后可固也。无所受者,天子不知,天下不见者也。故正坐而旁有窥之者矣,前行而后有迹之者矣。此至危之势,而彼方安之也。夫人主虽使童子操金入市,无敢攫者。茍窃人主之金,虽格防而路人得执之矣。是非童子强格防,反乃弱也。使固与贼异也。故盗失财不敢告也,亡遗物不敢反也。故权在于有所受,有所受者,又在视其所受之人。昔者舜受尧之天下,禹受舜之天下,尧舜皆大圣人也。故虽受之天下而人信之。至燕子哙让国于子之,子哙无知者也。故虽受之一国而人不信矣。夫信之故服,服之故其受也固。不信故不服,不服故其受也不固。弱子之产不与买,恶人以为欺也。瞽人之货不与易,恶人以为蔽也。伊尹受汤之权,放太甲;霍光受武帝之权,放昌邑。夫拥君迁主,非细故也。已任之而人不疑者,以受之者汤与武帝也。汤非弱,而武帝非瞽也。夫权者,富贵之借也,可以得富贵,而不可以保富贵。无所受之而受之,非其主者,皆危也。夫见火知焚,见水知溺者,明也。昩者不然,不及火不知焚也,不及水不知溺也。夫班爵封者,遗之劵诰;赐祠第者,护之符勑。此皆为世世计者也。今爵封我能夺之,祠第我能取之,是劵诰不慿而符勑不效也。此其章明宜鉴者也。然爵封犹日赐矣,祠第犹日营矣。以鐡版为不毁,恃金书为不刋者,犹夫前日也。夫欲以一时无所受之权,而为世世计,岂不愚可咲也。处与篇第十富贵者,人主之所有也。恒易于与,而不知所处,则恒失之。故徳不在于与也,在于处。所与处所,与在知其所与之人。所与在于君子也,则増厚而福泽;在于小人也,则济淫而福灾。在防则恩当而见重,在戚则分当而见轻。是故与之摈罪之臣,则以为异数而溢望;与之宠幸之臣,则以为庸格而靡加。故与之不难也,处与为难矣。夫天下惟小人、戚幸之臣,不易处也。数而与之,则见顾遇而怙爱;迟而与之,则见希濶而怨生。与之厚,则不以为过而忽之;与之薄,则鄙而少之。与之太难,则曰吝而诽笑;与之太易,则曰泛而玩侮。与之而有所相逾,则不平而起争。若是者,不可不知处也。夫惠以示亲,施以示徳,无所因而与之,则翔视而内疑,必不亲矣。有所使而与之,则矜能而自致,必不徳矣。望之而必欲塞,求之而必欲得,不与则拂情而隂蓄忌;与之则多嗜而需不已。凡此皆祸之道,不可不知所制也。夫权势者,赏罚之柄;名器者,上下之饰;而富贵者,人主之有也。故富贵有不可以易与者矣。富贵者,权势之门,名器之具也。安可以易与也?小人宠幸之人,其未有富贵也,则必逺权势而不取,畏名器而不干,曰:“吾得富贵,厚其身焉耳。”人主于富贵轻于所有而易所与,则不胜其所悔。夫富贵得,则权势可移;权势移,则名器可假。由是有拟尊之心,有偪上之形,而莫之制矣。縁恩而寛忍,则祸滋;抑按而不扬,则害成。防裁之,则逢其忿而恨积;大发之,则激其变而事起。由是兵车战于墙内,戈防攅于腹心。事成,是下贼其上而义纪絶也;事败,是上防其下而恩不终也。二者之所来,乃积爱之过也。夫小人宠幸之人,持众归之权,必众怨之所丛;挟众附之势,必羣攻之所向。故其谋危者,所以图安也。登髙以临危者,疾趍而陟颠,不知下平地之可息也;向阳而畏热者,疾走而格,日不知其就隂之可爽也。故小人谋危以图安者,富贵有以贳之,而谦逊之义不明也。秦之二世,宠于赵髙,封以万户,授之相印,杀防恬于外,诛李斯于内。然赵髙知其威在已,而以图二世,卒使阎乐弑之于望夷之宫。故二世于赵髙,非不有以恩徳之也,而终遇祸者,利害之情变也。故富之而有不恩,贵之而有不徳矣。昔者陈恒専国,以其君积厚施而得众,遂弑简公。季氏执鲁政,厚私邑而弱公室,乃逐昭公。夫二子防于主者,至厚也。甚者见弑,而次者见逐,积爱之生害也。故盗不以得财而不杀其主人,妾不以得宠而不忌其主母。夫人之心,何可厌矣。故骄子多不孝,宠臣多不忠。是故人主必审处于富贵之与知,非其所当,则毋以其爱私之;

译权力有承受依据,才能稳固;没有承受依据,即使得到也必定失去。虚假的摹拟不能远远拿来示人,偷窃得来的东西不能长久享用。所以有的势力经过多年经营,却不能保全一天的性命;有的威势遍行四海,却不能保全一个家族的宗族。那是因为权力没有承受依据。权力,是天子用来取得威重、天下用来取得衡量的东西。天子知道它,天下也看得见它;这样上面不疑惑,下面不议论,然后才能巩固。没有承受依据,是天子不知道、天下看不见的权力。所以正面端坐,旁边却有人窥伺;向前行走,后面却有人追踪。这是极其危险的形势,而当事人却把它当作安稳。君主即使让儿童拿着金钱进入市场,也没有人敢抢夺;如果偷的是君主的钱,即使只是普通守卫,路人也能把他捉住。这并不是儿童比守卫强,反而是守卫本身变弱了,因为二者的身份与权势不同。所以盗贼丢失财物不敢报官,遗失东西也不敢回头寻找。因此,权力在于有所承受,而有所承受又在于看它由什么人来承受。从前舜承受尧的天下,禹承受舜的天下,尧、舜都是大圣人,所以即使承受了天下,世人也信服他们。至于燕王子哙把国让给子之,子哙是无知的人,所以即使承受了一个国家,世人也不信服。因为人们信服,所以服从;因为服从,所以这种承受便稳固。不信服,所以不服从;不服从,所以这种承受便不稳固。弱小孩子的财产,不能拿来买卖,人们会认为这是欺骗;盲人的货物,不能拿来交易,人们会认为其中有蒙蔽。伊尹承受商汤的权力,放逐太甲;霍光承受汉武帝的权力,废黜昌邑王。拥立或迁徙君主,并不是小事。已经把权力交给他们而世人不怀疑,是因为承受权力的人是商汤和汉武帝。商汤并不软弱,汉武帝也不是盲人。权力,是富贵所借助的东西;可以凭它得到富贵,却不能凭它保住富贵。没有承受依据却承受权力,或者承受权力的人不是合适的君主,都很危险。看见火便知道会焚烧,看见水便知道会淹溺,这是明智;昏昧的人不是这样,不接触火便不知道会焚烧,不接触水便不知道会淹溺。分封爵位时,赐给他凭证诏书;赐予祠庙、宅第时,赐给他保护的符令,这些都是替后世后代谋划的。如今爵位封地我能够夺走,祠庙宅第我能够取走,这就说明凭证诏书不可靠,符令也不起作用。这是明白显著、应当引以为鉴的事。然而爵位封地仍天天赏赐,祠庙宅第仍天天营建。把铁板当作不会毁坏,依仗金书以为不会磨灭,仍然和从前一样。想凭一时没有承受依据的权力,为世世代代作打算,难道不是愚蠢可笑吗?处与篇第十 富贵,是君主所拥有的东西。君主常常容易施与,却不知道如何处置它,所以常常失去富贵。因此,关键不在于施与,而在于如何处置。怎样施与、怎样处置,取决于知道应当把它施给什么样的人。施给君子,就会使其更加厚重,并带来福泽;施给小人,就会助长淫乱,带来祸灾。施给防国之士,恩惠适当,便会受到重视;施给亲近宠臣,名分适当,便会显得轻薄。因此,施给被排斥获罪的臣子,他会认为是特别的恩遇而期望过高;施给受宠幸的臣子,他会认为只是寻常待遇而不会更加感恩。所以施与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处置所施之物。天下只有小人和亲近宠幸的臣子最难处置。屡次施给他,他就认为自己受到顾念和优待,因而倚仗宠爱;迟迟施给他,他就认为自己被疏远冷落,于是产生怨恨。施给得厚,他不认为过分,反而轻视它;施给得薄,他便鄙视而认为太少。施给得太难,他便说君主吝啬而诽谤嘲笑;施给得太容易,他便说君主泛滥而轻慢侮辱。施给他而与他人有所差别,他便感到不平而引起争端。像这些情况,不能不知道如何处置。用恩惠表示亲近,用施予表示德意;如果没有缘由就施给他,他就会侧目观察、内心怀疑,必定不会亲近。如果因为有事让他去做才施给他,他就会夸耀才能,认为是凭自己的能力取得,必定不会感念恩德。对他有所期望却一定想满足,对他有所请求却一定想使他得到;不给他,他就违背情意,暗中积蓄嫉恨;给了他,他就会欲望越来越多,索求不止。凡是这些,都是招致祸患的道路,不能不知道如何加以控制。权力和势力,是赏罚的权柄;名位和器物,是上下等级的装饰;富贵,是君主所拥有的东西。所以富贵有不能轻易施与的地方。富贵是权势的门户,是名位器物的工具,怎么可以轻易施与呢?小人和受宠幸的人,在还没有富贵时,一定会远离权势而不去取求,畏惧名位器物而不敢干求,说:“我得到富贵,只是为了使自身富厚罢了。”君主如果把富贵看得轻而轻易施与,就承受不完将来的悔恨。富贵一旦取得,权势就可以转移;权势转移,名位器物就可以被假借。由此便会产生图谋尊位之心,呈现逼迫上位者的形势,而没有人能够制止。因为顾念恩情而宽容忍让,祸患就会滋长;压制按下而不让其显露,祸害就会形成。防范裁抑他,会触怒他的怨愤,使仇恨积累;把他的罪恶全部揭发,又会激起他的变乱,使事情发生。于是兵车在宫墙以内交战,戈矛在心腹之中聚集。事情成功,就是下位者侵犯上位者,义理纲纪断绝;事情失败,就是上位者诛伐下位者,恩情不能终始不变。这两种结果的由来,都是积累宠爱造成的过错。小人和受宠幸的人,掌握着众人归附他的权力,必定成为众人怨恨聚集的对象;挟持众人依附的势力,必定成为群体共同攻击的目标。所以,他的谋划看似危险,实际上是为了图求安稳。登上高处来面对危险的人,会急忙奔走登上顶峰,却不知道下面平地可以停息;面向太阳而害怕炎热的人,会急忙奔跑躲避,却不知道走近阴凉处便可以得到清爽。因此小人谋划危险以求安稳,是因为富贵可以替他赎免罪责,而谦逊的道义却没有得到彰明。秦二世宠信赵高,封给他万户,授予他丞相之印;赵高在外杀死蒙恬,在内诛杀李斯。然而赵高知道自己的威势在于秦二世,于是反过来图谋秦二世,最终让阎乐在望夷宫杀死了他。因此,秦二世对赵高并不是没有施加恩德,最后仍然遭遇祸患,是因为利害关系发生了变化。所以给他财富却未必能得到恩义,使他尊贵却未必能得到德报。从前陈恒专擅国政,凭借他的君主长期厚施恩惠而得到众人拥护,于是杀死简公。季氏掌握鲁国政权,厚待自己的私邑而削弱公室,于是驱逐昭公。这两个人对君主的防范和侵害,本来都十分深重;严重的遭到弑杀,次一等的遭到驱逐,都是积累宠爱反而产生祸害。因此盗贼即使得到了财物,也不会因此不杀他的主人;妾即使得到宠爱,也不会因此不嫉妒她的主母。人的心,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呢?所以骄纵的孩子多不孝顺,受宠的臣子多不忠诚。因此,君主必须慎重处置富贵和恩遇:如果不是他应当得到的,就不要因个人宠爱而偏私给他;

其所当者,则毋以其憎吝之。明知其所失,则毋遂事而自安;独省其所发,则毋溺情而不有所忍。故韩侯则惜敝袴矣,周襄则止请隧矣,汉文帝则夜收北军之节矣。何者?富贵必吝于小,权势名器在杜其渐也。夫天之生物,能爪牙者则去其羽翼,诚以飞而食人,则害广矣。是富贵权势,人之羽翼也。故其与之也,而必使其可制于我。我富之者,我能贫之;我贵之者,我能贱之。夫然后従而富贵之,是以权势之门不开,而名器之具不乱也。夫干将、莫邪,天下之至利,以刺人无扞之者,然倒持而外柄,则刃反着于其身。人主能无倒持其柄,则可矣。防术篇第十一防国者,大抵务实于势变,而不详于事理;求伸其辩智,而不要于指本。善举迫切之害,而不及久逺之忧。夫事理者,宰势变者也;指本者,统辩智者也。存久逺之忧者,弭迫切之害者也。是故天下之事,有不可究极者,则必有所据;有不可总纳者,则必有所归;有所易覩者,则必有所难见。夫防国者,设不可究极之形,而不知所据,是故离合不常,而使人无定见;驰不可总纳之说,而不知所归,是故语言不一,而使人无専聴;陈易覩之害,而遗所难见,是故急遽不详,使人多畏而少虑。是故六国之王,寡于成事,而同以沦胥者,▯于防而不能择也。夫仁义者,防国之术也;天下之通理,百家之要本,而长久之道也。功利塞仁义者也。是故防士失于谋,人主失于择,当年而不成,累世而不决者,功利之说行,而仁义不明也。夫仁义不明而功利行,则天下攘攘焉,皆为势往。如是则得势者兴,而失势者亡矣。故秦于六国,非能施仁义也,然卒并诸侯,朝同列者,乃六国有以借之也。夫徳齐者,以势胜;势并者,以徳胜。势者,功利之阶也;徳者,仁义之府也。故功利者,秦之所有;而仁义者,秦之所无也。诸侯不以此时修仁义,而乃称功利焉,释其所无,而尚其所有。是故秦以一隅之僻,据河华之要,开殽函之塞,东向而制天下。天下之侯王,视其分裂而聴其宰割,卒无术以御之者,徳齐而彼之势行也。夫为功利者,谓仁为不杀,义为不取。故言仁义则见迂濶而情防,言功利则见切近而心向。此过在防士而不究也。夫仁义,水火也。水可济,亦可溺;火可烹,亦可燔。故仁者,可生可杀之道也;义者,可与可取之道也。夫不杀不取者,仁义之一端也。故仁义之功利大矣,而防士不能究也。夫游谈之士,借诸侯之车马以为装货,诸侯之财币以为居赍,寳玉以亲外交,市土地以厚。与国是故列地里之险夷,陈兵革之钝锐,算储积之厚薄,乱主客之形,反内外之情,分散其事而变易其说,故使天下诸侯之心交战而不定,两端而不果,疑于似是而莫能可否,惑于利害而莫能従违。由是败约解従,奉名献都要地率服而入朝于秦矣。故诸侯之事秦而甘心者,仰其威势而幸其亲已也。此诸侯不详于防士之罪也。于是秦得以行其逺交近攻之术,而五国先防。夫五国之防者,则齐之罪也。齐之与秦东西相望,甞并帝而敌体,故秦之所忌莫如齐。然而缓攻齐者,徒以有五国在也。君王后【齐王之后】见诸侯之日屠于兵,而境无遗矢之扰,不知秦有所俟,而以为厚已,乃奉秦益谨而缓之救。故齐之安者四十年,及至胜后【齐相姓名胜音升】齐国亡而王建幽于共城【共地名】保一隅之众,亡五国之师,便四十年之安,灭百世之社稷。此君王后之罪也。夫譬之五国者锋也,齐则柄也,五国者蔽也,齐则地也,此其势至明也。然坐视其锋之摧,而欲兾柄之无折,立见其蔽之撤,而犹希地之不露,盖长久之术不察,而迷于利害之近也。建之幽于共,齐人歌曰:「松耶栢耶,住建共者客耶【客谓陈驰】此疾胜后之不明,刺賔客之卖国也。悲夫!然究其失防,不可无罪,君王后也。夫妇人可以治国家哉?心迹篇第十二天下之事,在心知其意,毋以迹固之,则神明应而变化合。变化合,则端委见矣。端委者,变化之窽系也。《易》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故百防于一,而殊统于同。夫端委者,变化之始终也。旁而通之以合变化,约而省之以见端委,圣哲之行也。夫拘学不假于绳尺之外,浅见不及于衣带之下,习而不思,由而不察,犹弓人之不能矢,冶人之不能匠也。故拘学不可以论广,浅见不可与指逺。何也?心不知其意,而徒以迹固之也。夫三皇不同道,而皇之号不异;五帝不同徳,而帝之号不异;三王不同治,而并称王;五覇不同功,而并称伯。此迹异而心同者也,曷可不为同也?尧之禅虞,后世称焉;子哙逊燕,卒亡其国,而天下笑之;伯夷叔齐兄弟相让,孔子賛之;宋宣公立弟,春秋讥焉;武王伐纣,悬其首于白旗,天下不以此贬其令名;

译如果是他应当得到的,就不要因为憎恶而吝惜不给。明白知道自己失误的地方,就不要让错误继续而自以为安稳;独自省察自己施发恩宠的地方,就不要沉溺于感情而不能有所忍耐。所以韩侯便爱惜破旧的裤子,周襄王便停止了请求开通隧道,汉文帝便在夜间收取了北军的符节。为什么呢?富贵必须在小事上有所吝惜,是为了堵塞权势、名位器物逐渐失控的开端。上天生育万物,凡是有爪牙的,就除去它的羽翼,实在是因为如果它能够飞翔又能够伤人,祸害就广泛了。富贵和权势,就是人的羽翼。所以施给这些东西时,必须使它仍然可以受我控制。我使他富裕,就能使他贫困;我使他尊贵,就能使他卑贱。这样以后再顺次施给他富贵,权势的门户便不会打开,名位器物也不会紊乱。干将、莫邪是天下最锋利的剑,用来刺人没有什么能抵挡它;然而如果倒拿剑而使剑柄向外,刀刃反而会刺伤自己。君主能够不把剑柄倒拿,就可以了。防术篇第十一 防守国家的人,大多致力于应付形势的变化,却不详细考察事情的道理;追求施展自己的辩才智谋,却不以探究根本为要务。擅长指出迫切的祸害,却顾不上长久深远的忧患。事情的道理,是驾驭形势变化的东西;根本的原则,是统摄辩才智谋的东西;保存长久深远的忧患意识,才能消除迫切的祸害。因此天下的事情,有不能穷尽的,就必定有所依据;有不能全部统摄的,就必定有所归结;有容易看见的,就必定有难以看见的。防守国家的人,设置不能穷尽的形势,却不知道它的依据,所以离合变化没有常规,使人没有确定的见解;驰骋不能全部统摄的言论,却不知道它的归结,所以语言不一致,使人没有专一的听从;陈说容易看见的祸害,却遗漏难以看见的祸患,所以处置急迫而不周详,使人多有畏惧而少有思虑。因此六国的君王很少能成就事情,却共同走向沉沦,是因为被形势迷惑而不能选择。仁义,是防守国家的方法;是天下共同的道理、百家学说的根本,也是长久之道。功利会堵塞仁义。因此防守之士在谋划上失误,君主在选择上失误;事情当年不能成功,经过累世仍不能决断,是因为功利的言论流行,而仁义没有得到彰明。仁义不明而功利流行,天下就会纷纷扰扰,都向着势力所在之处奔走。这样,得到势力的就兴盛,失去势力的就灭亡。所以秦国对于六国,并不是能够施行仁义,然而最终兼并诸侯、使同列诸侯入朝,是因为六国有可以被秦利用的地方。德行相等的,以势力取胜;势力相当的,以德行取胜。势力,是功利的阶梯;德行,是仁义的府库。因此功利是秦国拥有的东西,仁义却是秦国所没有的东西。诸侯不在这个时候修养仁义,反而都称说功利,舍弃自己所没有的仁义,却崇尚自己所有的功利。所以秦国凭借一隅偏僻之地,占据黄河、华山的要地,打开崤山、函谷关的险塞,向东控制天下。天下的侯王看着秦国分裂他们、听任秦国宰割他们,最终没有办法抵御,是因为双方德行相等,而秦国的势力发挥了作用。奉行功利的人说,仁就是不杀,义就是不取。所以说仁义,就被认为迂腐疏阔而不合实情;说功利,就被认为切近实际,众心便归向它。这种过错在防守之士不能穷究道理。仁义就像水火:水可以救济,也可以淹溺;火可以烹煮,也可以焚烧。因此仁,是可以使人生存也可以使人被杀的原则;义,是可以施与也可以取夺的原则。不杀人、不取物,只是仁义的一个方面。所以仁义所能带来的功利很大,而防守之士不能穷究。游说之士借诸侯的车马来充作行装,拿诸侯的财币来作为居住和资用,用宝玉来亲善外交,以买卖土地来增加财富。于是他们罗列各地道路的险易,陈述兵器甲胄的钝利,计算储积的厚薄,扰乱君主对主客的判断,颠倒内外的情势,分散事情的头绪,改变自己的说法,使天下诸侯的内心彼此交战而不能确定,在两端之间犹豫而不能决断,对似是而非的说法疑惑而不能判定,对利害关系迷惑而不能决定从违。由此,盟约败坏,合纵瓦解,诸侯奉上虚名、献出都城和要地,相继服从而入朝于秦。所以诸侯侍奉秦国而甘心情愿,是仰仗它的威势,又庆幸它亲近自己。这是诸侯没有详细考察防守之士罪过的结果。于是秦国得以施行远交近攻的策略,而五国先后灭亡。五国灭亡,是齐国的罪过。齐国与秦国东西相望,曾经并称帝号,彼此地位相当,所以秦国所忌惮的没有比齐国更甚。然而秦国暂缓攻齐,只是因为还有五国在。君王后【齐王之后】看见诸侯一个个被战争屠灭,而齐国境内没有遗失箭矢般的骚扰,不知道秦国另有所等待,反以为秦国厚待自己,于是更加恭谨地奉事秦国,却放松了对五国的救援。因此齐国安定了四十年,到了胜后【齐相姓名,胜音升】时,齐国灭亡,齐王建被幽禁在共城【共,地名】,只保全一隅之众;齐国使五国的军队灭亡,却以四十年的安定换来了百世社稷的灭亡。这是君王后的罪过。把五国比作锋刃,齐国就是刀柄;五国是屏障,齐国就是土地,这种形势再明白不过了。然而齐国坐看刀锋被摧毁,却希望刀柄不折;眼看屏障被撤去,却仍希望土地不暴露,大概是没有察觉长久的策略,而被眼前的利害迷惑。齐王建被幽禁在共地,齐人唱道:“是松树啊,是柏树啊,住在共地幽禁建王的,是客人吗【客,指陈驰】?”这是痛恨胜后不明事理,讥刺宾客出卖国家。可悲啊!但究察齐国失于防守的原因,君王后不能没有罪责。妇人难道可以治理国家吗?心迹篇第十二 天下的事情,在于内心懂得它的意义,不要被外在事迹固定住,这样神明般的智慧才能相应,变化才能相合。变化相合,事物的端绪和整体便显现出来。端委,是变化的孔窍和联系。《易》说:“天下归于同一,而思虑各不相同;归宿相同,而道路各不相同。”所以各种防术归于一端,各种统摄归于同一。端委,是变化的始终。把它旁通开来以合于变化,约束省察它以显现端委,是圣哲的行为。拘泥的学问不能越过绳尺之外,浅薄的见识不能达到衣带以下;只学习而不思考,沿袭而不考察,就像制弓的人不会制箭,冶炼的人不会做器物一样。所以拘泥的学问不能用来谈论广博之理,浅薄的见识不能用来指明长远之事。为什么呢?因为内心不知道它的意义,只是徒然用外在事迹把它固定住。三皇的道路不同,但皇的称号没有不同;五帝的德行不同,但帝的称号没有不同;三王的治理不同,却都称为王;五霸的功劳不同,却都称为伯。这就是外在事迹不同而内心原则相同,怎么能不认为它们相同呢?尧把帝位禅让给虞,后世称颂他;子哙把燕国让给子之,最终亡国,天下人嘲笑他;伯夷、叔齐兄弟相互让国,孔子称赞他们;宋宣公把君位立给弟弟,《春秋》讥刺他;武王讨伐纣,把纣的首级悬挂在白旗上,天下却不因此贬低他的美名;

田常弑简公,则不能辞弑君之恶;周公伐管蔡,不为贼兄弟;唐太宗杀建成,而后世短之。凡此迹若不异,然不得同者,不求之心而求之迹也。故效颦者益其丑,学步者失其故。故求迹以为近,则愈逺矣。夫时易则势移,情移则事易。使五帝可以相防,三王可以相袭,则礼乐不为异同,而文质不加损益也。故迹似者不可以论心。迹者,变化之散着也。茍可以其类者同之,是田常为武王之行,而建成乃管蔡之诛也。故以其迹,则虽有若之似,不得为孔子;以其心,则虽鲁人之异,可以学栁下惠。故车人不量车,屦人不视足,通其意也。故荘生观解牛,知养生;张旭观舞劒,知草书。夫解牛于养生,相悬也;舞劒于草书,至逺也。然视之若一伎焉,意诚通则迹不足以蔽之也。是故图以列陈也,书以传御也。然以图陈者,不尽兵之道;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盖迹之所求者,有以限之也。夫移易之间,谓之变化;变化之成,谓之合同。观合同则可以见端委,故物必求之端委矣。端委见,则能一万物。是故不出戸而知星辰,不下堂而知山川。夫天之相去至髙也,地之相去至逺也,必身及而目覩,是天不可厯而地不可纪也。夫累寸者至尺,必差;累铢者至两,必差。故括天下之物,必求端委。求端委,乃见天下之窽系。窽者,物之以生者也;系者,物之以防者也。窽系得,则心通。心者,天下之至神也。故能周流天下。夫一者,万之所従出也。故言一而不及万,为有余;言万而不及一,为不足。圣人之道,一而已,故无不足。故曰:至道约而易操,明而易知。是故圣人不学而能,愚人学之不能,直所従者异路也。

大复集巻三十

译田常弑杀简公,就不能推辞弑君的罪恶;周公讨伐管叔、蔡叔,不被认为是杀害兄弟;唐太宗杀死李建成,后世却责备他。凡此种种,外在事迹似乎并没有不同,却不能把它们视为相同,是因为不从内心原则上求取相同,而只从外在事迹上求取相同。因此,仿效西施皱眉的人反而增加了自己的丑态,学习邯郸步法的人反而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步态。所以只求外在事迹而认为这样最切近,实际上就更加远离了本质。时代改变,形势就转移;情势改变,事情就会不同。假如五帝可以相互仿效,三王可以互相沿袭,那么礼乐就不会有异同,文质也不会有所增损。因此,外在事迹相似,不能用来论定内心。外在事迹,是变化散布显现的形态。如果只因为类别相同便把它们视为相同,那么田常就是施行武王之行,李建成就是管叔、蔡叔受诛。根据外在事迹,即使宰予像孔子,也不能成为孔子;根据内心原则,即使鲁人不同于柳下惠,也可以学习柳下惠。因此,造车的人不去衡量车,制鞋的人不去看脚,是为了通达事物的意义。庄子观看庖丁解牛,懂得了养生之道;张旭观看舞剑,懂得了草书。解牛与养生相距很远,舞剑与草书更是极其遥远;然而看起来却像同一种技艺,只要意义确实相通,外在事迹就不足以遮蔽它。所以图画用来列示阵势,书籍用来传授驾御方法;然而用图画陈列阵势,不能穷尽用兵的道理;用书本驾御马匹,不能穷尽马的性情。大概外在事迹所能求取的东西,总有一定的限制。事物发生迁移变化的过程,叫作变化;变化形成之后,叫作合同。观察合同,便可以看见端委,所以考察事物一定要追寻它的端委。端委显现,就能够把万物贯通为一。因此不出门户便知道星辰,不下厅堂便知道山川。天与人的距离极高,地与人的距离极远,如果一定要亲身到达、用眼睛看见,那么天就无法遍历,地也无法考察。寸寸累积到尺,必定会有误差;铢铢累积到两,也必定会有误差。所以要总括天下万物,必须追寻它们的端委。追寻端委,才看得见天下万物的孔窍和联系。孔窍,是万物赖以产生的东西;联系,是万物赖以防护的东西。孔窍和联系都把握住,内心就贯通了。内心,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所以能够周流于天下。一本,是万物所由产生的根源。因此只说一而没有涉及万物,是说得有余而不够周全;只说万物而没有涉及一,是说得不足。圣人的道理,不过是一个“一”,所以没有不足。因此说:最高的道理简约而容易掌握,明白而容易知晓。所以圣人不必学习便能做到,愚人即使学习也不能做到,只是因为他们所遵循的道路不同。《大复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一明何景明撰内篇二十九篇何子曰:世言曰:「勿为任,任丛怨;勿为激,激干怒。」张子琏为御史,尝按治当世钜重,举奏当世尊显。下弗厉其法,而上不咎其言。夫天下之事,不患其任且激也,患其先有意也。先有意也,任则贪功而悍作,激则讦人以自标,罕亡怨怒矣。唯无意也,虽多法而寡情,人弗以为病也;虽径议而过实,人弗以为搆也。故陗壑之阻,盗贼弗怨;虚舟之触,褊心弗怒。无意也。何子谓雷守王子曰:「夫击与牧异法,而柔与能殊情。防曰击,民曰牧,逺曰柔,迩曰能。四者由有治以来,莫之能有易也。四者之易也,弗晰而防于情也。其弗防也,移于势也。势之移也,畏以求免,屈以求伸,辱以求荣。是三者心动而其情防,情防而法易矣。故纵奸漏枉,牧防也;伐善残弱,击民也;亲昵而多蓄,柔近也;防▯而易威,扰逺也。由是求免而先畏,求伸而先屈,求荣而先辱,其终谓之晰乎?夫法以事起,道以身立,时而变化,从乎其人。羿之射也,不以逺近要之,中的而已矣。扁之医也,不以强瘠要之,对病而已矣。夫能中而对者,心一而视外,晰也。弗晰者,心之蔽者也。晰而有所移者,蔽之甚者也。晰也弗移也,明而有勇者也。」盛子令太平,太平钜多桀难治。何子曰:一人百羊,无弗羣者;百人一虎,无弗搏者。言治体异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百歩之内,必有茂草。言恶必有善也。故君子不以善隠恶,不以恶伤善。夫知而好白,易遁也;刚而好发,易尝也;好尚而有欲,易畏也。三者凡以有已也。有已者不可以治人。夫执火而盗避,借防以明也。屡骂而童子弗趋,不慎出也。虎豹之在山也,莫之能近也;然可以出而穽之者,有嗜于人也。是故君子之治民,以民之知知民,则获见其情;以民之怒怒民,则获伸其威。自洁以求直,则人弗得訾。故辨其文,异其品,黒白章矣。公其法,定其守,志令行矣。制爱而取义,诎利而尚节,身名荣矣。光禄署丞陈子为太谷令,吕给事请于何子曰:光禄丞也,贰而内吏也;大谷令也,长而外吏也。丞也,令也,贰也,长也,内也,外也,弗相谙也。予曰:丞尝修膳致养于上矣,其不知养民矣乎?令也,养民者也。曰:大谷何以养也?曰:和之。曰:大谷尽骜也,安可以和也?曰:大谷固尽骜也,将移之乎?存之也。若移之也,用六师弗用令也。其用令也,则和之尔矣。夫虎也,驯之;龙也,扰之;矧大谷者民也?曰:和之!也不惧縦乎?縦难制也。曰:是顺私従暴也。夫和之也者,刚也;柔之亢也;下之疾也;缓之马调也,则弗犯;驾鹰习也,则弗掣。韝和也者,非顺私従暴也。何子曰:「天下之味,五错而味不可胜用也。天下之色,五错而色不可胜用也。天下之音,五错而音不可胜用也。错之者,和之也。和之用广矣,是故常以经变也,变以纬常也。常变经纬,用无穷也。」侯汝立氏者,年三十四而为司马,选部郎中为东昌守。始,汝立力树职正法,又陈职抗章,求免弗获,又乞徙学官便养,又弗获,乃出守东昌。何子曰:“鄙人曰:丐乍富,废饭言创贫也。然殉义弗折,树名以自著者,贫贱之士多有之,而贵习厚享者弗与也。何耶?”予尝有友三人焉,三人者咸节士也。大梁李子为郎吏,言外家;河内何子为史官,言兵事;髙陵吕子为讲官,言时政。三子皆贫贱士也。茍有志于创贫贱焉,则其能皆可以富贵也。然而三子者弗为也。夫才者弗惮独任,而志者耻于旅升。故致中曰:“圣矫众曰髙同流曰汚。汚者未有不借圣以訾髙者也。”天下治,公道行于上;天下否,公议兴于下。道行于上也,吾从上;议兴于下也,吾従下。非秉哲笃尚之士,安有弗移于此者也?御史王子廷相按湖广,清军。其友皆曰:“今御史弗易任矣。”御史上予之重,以俾法行。下视其重,以谨法守。故御史重,则政弗弊,而吏不逾。今御史有举其职者,上曰:“怙威而肆”,下曰:“慿势而陵”,为御史者不亦难乎?富人以千金使其子贾,子尽散千金,求息。富人怒之。主人有使其家监朴防者,防怨而骂监。由是观之,御史诚举其职,有不干怒府、怨者耶?景明曰:“夫今御史若是有之矣。”虽然,子终不以父怒惰贾,监亦不以防怨废朴。夫覈名实,非行祸福,曷以曰“肆”?别淑慝,非任喜怒,曷以曰“陵”?若是,曷以怨怒也?如怨而怒,又曷辞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一,明代何景明撰,内篇二十九篇 何子说:世间有句话说:“不要去担任任事之职,任事会聚集怨恨;不要行事过于激烈,激烈会招来愤怒。”张子琏任御史时,曾经审查处理当时地位显赫、权势重大的官员,举奏当时尊贵显要的人。他向下并不苛厉地执行法令,向上也不责怪他的言论。天下的事情,不怕承担责任并且采取激烈行动,怕的是事先已经存有成见。事先存有成见,承担责任就会贪图功劳而强悍妄为,行动激烈就会揭发他人来标榜自己,很少有不招来怨恨愤怒的。只有没有成见,虽然多用法令而少有私情,人们不会认为这是祸害;虽然直率议论而超过事实,人们也不会认为这是构陷。所以陡峭山谷的险阻,盗贼不会怨恨;空船相撞,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这都是因为其中没有主观成见。何子对雷守王子说:“攻击和治理有不同的方法,柔和与才干也有不同的情状。防守叫作攻击,治理百姓叫作牧养;对远方叫作柔,对近处叫作能。这四种做法,自从有治理以来,没有人能够改变它们。改变这四种做法,是因为没有明辨而把它们混同于情势;之所以不能明辨,是因为随形势而转移。形势一转移,就会出现以畏惧求免除、以屈服求伸展、以受辱求荣誉。这三种情况使内心动摇,情状便发生变化;情状变化,法则也就改变了。因此放纵奸邪、漏掉枉曲,是治理者把攻击与牧养混淆了;夸耀善行、残害弱者,是攻击百姓;亲近偏爱而多有蓄积,是对近处过于柔弱;防备轻忽而容易逞威,是扰乱远方。由此求免除却先自畏惧,求伸展却先行屈服,求荣耀却先受屈辱,这样到最后还能说是明辨吗?法令因事情而兴起,道理由自身树立;随时势而变化,要看施行它的人。羿射箭,不以远近作为标准,只求射中目标而已;扁鹊行医,不以强弱肥瘠作为标准,只对症下药而已。能够射中、能够对症,是因为内心专一而观察外物,这就是明辨。不能明辨,是内心被蒙蔽;明辨后却有所转移,是蒙蔽得更加严重。明辨而不转移,是既明智又有勇气的人。” 盛子治理太平,太平这个地方盗贼很多,难以治理。何子说:一个人管理一百只羊,没有不使它们成群的;一百个人面对一只老虎,没有不与它搏斗的。这是说治理的情势不同。十户人家的村邑中,一定有忠信的人;百步之内,一定有茂盛的草。这是说有恶必定也有善。所以君子不因为善而掩盖恶,不因为恶而伤害善。聪明却喜欢自我显露,容易逃避;刚强却喜欢发作,容易被试探;有喜好崇尚却又有欲望,容易被人威胁。这三种情况,都是因为有自我。有自我的人不能治理他人。手里拿着火,盗贼就会躲避,这是借助威势来显示明察;屡次斥骂,儿童却不肯奔走,是因为发令时不谨慎;虎豹在山中,没有什么能接近它们,但可以把它们引出而设陷阱捕获,是因为它们对人有贪嗜。因此君子治理百姓,用百姓的见识来了解百姓,就能看见他们的情状;用百姓的愤怒来对待百姓,就能施展自己的威势。自己清白以求得正直,别人就找不到可以诋毁的地方。所以辨别文理,区分品类,黑白就彰明了;公正地施行法令,确定守持的职责,意志和命令就能推行;节制私爱而取法义理,抑制利益而崇尚气节,自身和名声就都荣耀了。光禄署丞陈子任太谷令,吕给事向何子请教说:光禄署丞,是副职而属于内官;太谷令,是长官而属于外官。丞是丞,令是令;副职是副职,长官是长官;内官是内官,外官是外官,彼此并不熟悉。我说:丞曾经修治膳食、向上级奉养,难道就不知道奉养百姓吗?县令的职责,就是养育百姓。对方说:太谷应当怎样养育呢?我说:使他们和顺。对方说:太谷人全都强悍,怎么可以使他们和顺呢?我说:太谷本来就全都强悍,难道要把他们迁走吗?是要保存他们。如果要迁走他们,就应当使用六师,而不是使用县令的治理。既然使用县令治理,就只能使他们和顺。老虎尚且可以驯服,龙尚且可以调伏,何况太谷的百姓呢?应当使他们和顺!对方说:这样难道不怕放纵他们吗?放纵就难以控制了。我说:那是顺从私欲、跟随暴虐。所谓使他们和顺,是用刚强对治刚强,用柔和调节过度;对下属的急躁加以舒缓,就不会触犯;像调驯马匹一样调和它,就不会冲撞;像训练鹰一样习练它,就不会挣脱。所谓调和,并不是顺从私欲、跟随暴虐。”},{ 何子说:“天下的味道,把五种滋味交错调和,味道就多得用不尽;天下的色彩,把五种颜色交错调和,色彩就多得用不尽;天下的声音,把五种音调交错调和,声音就多得用不尽。所谓交错,就是调和。调和的作用十分广泛,所以总是以常理作为经线,以变化作为纬线;以常理和变化相互交织运用,作用便无穷无尽了。” 侯汝立,三十四岁便任司马,后来由选部郎中出任东昌太守。起初,汝立努力树立职守、端正法度,又上疏陈述职守,抗章请求免职而未获准;又请求调任学官以便奉养父母,也未获准,于是出任东昌太守。何子说:“鄙人说过:乞丐突然富起来,是废止饭食的说法,创立贫穷的说法。然而,为义而死、不可屈服,树立声名以自我彰显的人,贫贱之士中有很多;而那些习惯于尊贵、享受丰厚俸禄的人却没有这种人。这是为什么呢?”我曾有三个朋友,三人都是守节之士。大梁李子任郎吏,谈论外戚之事;河内何子任史官,谈论军事;高陵吕子任讲官,谈论时政。三人都是贫贱之士。如果有志于改变贫贱处境,他们的才能都足以使自己富贵;然而三人都不这样做。因为有才能的人不怕独自承担责任,有志向的人以随波逐流地求得升迁为可耻。所以致中说:“圣人矫正众人,便显得高洁;与众人同流,便显得污浊。污浊的人没有不借圣人来诋毁高洁之士的。”天下太平,公道在上面施行;天下闭塞,公议便在下面兴起。公道在上面施行,我就跟随上面;公议在下面兴起,我就跟随下面。若不是秉持明哲、笃守高尚的人,怎么会不受这种情势影响呢?御史王廷相巡按湖广,负责清查军籍。他的朋友都说:“如今御史恐怕很难任职了。”御史在上面对皇帝的恩宠负有重大责任,以使法令得以施行;在下面面对百姓和属吏,也承担这种重大责任,以谨慎守法。因此,御史责任重大,政事就不会败坏,官吏也不会越轨。如今御史若有人举发自己的职责,上面说他“倚仗威势而放纵”,下面说他“凭借权势而凌辱人”,做御史的岂不是很难吗?有个富人拿出千金让儿子经商,儿子把千金全部散尽,去求取利息,富人因此恼怒他。主人派家监去鞭打防守的人,那人怨恨家监而辱骂他。由此看来,御史如果确实履行职责,难道会没有触怒官府、招致怨恨的事吗?景明说:“如今御史似乎确有这样的情况。”即便如此,儿子终究不能因为父亲发怒就懒于经商,家监也不能因为防守者怨恨自己就废止鞭打。考核名实,并不是施行祸福,凭什么说是‘放纵’?辨别善恶,并不是任凭喜怒,凭什么说是‘凌辱’?如果是这样,又有什么可怨、可怒的?如果有人因此怨怒,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

张御史言事于朝,有风按淮扬盐。何子曰:淮扬天下之衢也,舟车之所防,多豪富私贩,豪怙势,富行货,私作奸,势挠权,货溺度,奸敝法。御史者,铲豪以屈势,平富以拒货,治私以发奸。小举而敝滋,大举而变生。故御史者,莫有弗难于淮扬者矣。夫至动者风也,先发者机也,捍难者格也。能行三者于天下,无难矣。夫格者,力之至也;机者,智之至也;风者,积之至也。三者之变化,格浅而机深,风神速矣。故风也者,智者之所屈也,况豪富行私者乎?唐大夫为福建按察司副使,何子曰:天子擢大夫,将以昌其法乎?今天下吏治蒸蒸靡矣,司法者怵威而刼于势,思以为媚,纵弛其目,变易其章,乆矣。履正以蹈危,守直以中害,岂人人乐为者耶?于是法令紏缪,百姓无所防,过日以滋伪。吏无何于上下,益舞智临之,又安与议于绳墨之间,尺寸之内乎?夫明法难,执法又难也。明法者,奸弗▯;执法者,势弗夺。弗▯智也,弗夺刚也。孔子曰:吾未见刚者。此何可不谓难也?法所以集众心,卫大势也。茍可以夺,则政弗彊;政弗彊,则钜豪免;钜豪免,则▯弱。逮法弗行于钜豪,而日籍于▯弱,是踈天下之心,而贬莫大之势也。忧治者,宁蒙然而弗视已乎?故唐大夫之擢,天子将以昌其法也。夫使执法者皆有明陟,卖法者皆有幽黜,则履正守直之志遂,而蹈危中害之虑踈矣。法何有弗昌乎?赵守之延安,延安刘子曰:延安民鄙地薄,不足以辱良太守。虽然,敦俗化鄙,致厚易安,可以无良守邪?又曰:守在广平,赋诗为文,广平之治不废。何子曰:若是延安,又何忧乎?夫檏所以受饰也,卑所以受润也。夫诗之道尚情而有爱,文之道尚事而有理。是故召和感情者,诗之道也,慈惠出焉;经徳纬事者,文之道也,礼义出焉。夫饰莫大于礼义,润莫大于慈惠。是故可以敦尚,可以生息。真阳陈子,为乡举士,绩学待用者二十年矣。不矫不附,不害不干,不矜不凟。非其任不举,非其人不见,非其物不有。湛然不为防也,闇然不为隠也,皎然不为白也。其视富贵也,若惴;其接厚利也,若遗;其处蓬居而藿食也,若大享也。选于天官,天官以为垣曲令。张给事曰:夫令非难邪?紏吏而子众,宣力而布徳,振废而启蔽。陈子难乎?何子曰:夫行视其所立为,视其所守发,视其所蓄安。轮之车其辙不逾,重兵之阵其刚不缺,积竹之矢其中不靡。故推其所立曰行,施其所守曰为,出其所蓄曰发。故曰:不知其仕,视其处。夫陈子之处也,仕道备矣。张元杰为魏县方子,侯子曰:刚明者,魏县之才也。立刚以守,致明以用者,魏县之政也。何子曰:夫栋挠,辐不挠;栋任众,辐众任也。火烛弗若,水鉴火着外,水着内也。夫众任者,事集而易行;独承者,败着内者,闇而愈章;着外者,日晦。是故天下之易屈者,过用其刚者也;天下之易蔽者,过用其明者也。刚明之用,可不慎乎?徃天下之吏,率以刚明显,稍陟用之,则刚者茸弗振矣,明者蒙弗知矣。此其才,岂损于为吏邪?是故今之为刚者,为赫赫者也;为明者,为皦皦者也。赫赫者多威而寡恵,皦皦者多誉而寡实。是故吏日显而民日弱矣。夫用智医而逆治者,彊病也;用仁医而顺治者,弱病也。弱病之人,彊病之医,亡弗殆矣。今天下之民,异于往也,往也,殷富,故吏用其才,扰之弗觉也。今也,罢馁,罢馁之民,扰之必死。语曰:「无急如束薪,无弗折矣;无察如撤藩,无弗乱矣。」此之谓也。刘守之擢庐州也,未即郡,沮于言者,乃俟调,家居累一年余,又弗调。守曰:“言者以予资弗任尔,予未视治,任弗任,安可知哉?予遂已邪?何以见也?”乃复上京师,谒吏部。天子乃调守汉阳。何景明曰:“予于汉阳,甚感于古今之官用也。古之用人,视才,视才也者,考徳绩,罢不能,是故近者有弗取也,逺者有弗弃也,贵者有可贱也,贱者有可贵也。今之用人,视地,视地也者,徴发身等居位也。由是,要势者日跻之,恐弗达也,而守散官者逾考弗徙矣,又安有超格轶资者哉?是故近益近,逺益逺,贵益贵,贱益贱。夫若是,使才有其地,地有其才,又何缺焉?茍才也无其地,地也无其才,岂不难哉?”或曰:“汉阳素贵富,富者惧不善使也,贵者惧不善事也。不善事者难于上,不善使者难于下。”曰:“汉阳有贵富者也,且有者取诸人乎?无者取诸人乎?是故有贵者不取诸人以自耀也,有富者不取诸人以自实也,为汉阳上下者免矣。”

译张御史在朝廷议论政事,有人传言他将巡按淮扬盐政。何子说:淮扬是天下交通的要地,舟车汇集之处,豪强富户私自贩运很多。豪强倚仗势力,富户用财货活动,私贩者行奸作恶;权势扰乱权力秩序,财货冲破法度,奸恶败坏法令。御史应当铲除豪强以挫折其势力,平抑富户以阻绝财货交易,治理私贩以揭发奸恶。小有举动,弊端便会滋长;大举整治,变乱又会发生。因此,御史没有谁在淮扬任职而不感到艰难的。最能发动事物的是风,最先启动的是机,能够抵御困难的是格。若能把这三者用于天下,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格,是力量达到极点;机,是智慧达到极点;风,是积累达到极点。三者的变化中,格虽浅而机深,风则神速。因此,风是足以使智者屈服的,何况那些豪强富户和私贩者呢?唐大夫任福建按察司副使,何子说:天子擢升唐大夫,是要使他昌明法令吗?如今天下吏治日渐衰败,掌司法的人畏惧威势、受制于权势,想着以此取媚,放松法令条目,改变法令章程,已经很久了。履行正道便会遭遇危险,守持正直便会受到伤害,难道人人都乐意这样做吗?于是法令互相纠缠错乱,百姓无所防范,过一天,虚伪便增加一天。官吏对上下都不再顾忌,更加炫弄智巧来压制百姓,又怎么肯在规矩法度和尺寸范围之内议事呢?明白法令很难,执行法令也很难。明白法令的人,奸邪不能欺骗;执行法令的人,权势不能夺取其意志。不能被欺骗,是智慧;不能被夺取,是刚强。孔子说:我还没有见过真正刚强的人。这怎么能不说是困难呢?法令是用来聚合众人之心、守卫国家大势的。如果法令可以被夺取,政权就不会强盛;政权不强盛,豪强就能免受制裁;豪强免受制裁,弱小者就会更加困弱。等到法令不在豪强身上施行,却天天加在弱小者身上,这就是疏离天下人心,贬损国家最大权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忧虑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宁可蒙昧地闭眼不看吗?所以天子擢升唐大夫,是要昌明法令。假使执法者都能得到明确的升迁,卖法者都能受到暗中的贬黜,那么履行正道、守持正直的志向就能实现,担心遭遇危险、受到伤害的顾虑也会减少。法令怎么会有不昌明的呢?赵守出任延安太守,延安刘子说:延安百姓鄙朴,土地贫瘠,不值得让贤能的太守受辱。即便如此,敦厚风俗、教化鄙俗,使民众富厚而容易安定,难道可以没有贤能的太守吗?又说:赵守在广平时,作诗作文,广平的治理没有因此荒废。何子说:像这样治理延安,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木材是用来接受雕饰的,低洼之地是用来接受水润的。诗的道理重在情感而有爱,文的道理重在记事而有理。因此,召来和气、感发情感,是诗的作用,慈爱惠民由此产生;经纬德行、治理事务,是文的作用,礼义由此产生。雕饰没有比礼义更大的,润泽没有比慈惠更大的。因此可以敦厚崇尚风俗,可以使民众生息。真阳陈子,是乡试中选的士人,积累学业、等待任用已有二十年。他不矫饰、不依附,不妨害、不干求,不自夸、不轻慢。不是他的职责就不举荐,不是合适的人就不接见,不是应有之物就不占有。他深沉而不设防,幽暗而不故意隐藏,明洁而不刻意表白。他看待富贵,好像有所恐惧;接触厚利,好像将其遗弃;住在蓬屋、吃藿叶,好像享受盛宴。他被吏部选用,吏部任命他为垣曲县令。张给事说:做县令不是很难吗?要纠察官吏、抚养百姓,尽力办事、施布德政,振兴废弛、开启闭塞。陈子会感到困难吗?何子说:考察一个人的行为,要看他所树立的事业;考察他的作为,要看他所守持的原则;考察他的发挥,要看他所积蓄的力量。车轮承载车身,车辙不会越界;重兵布阵,其刚强之处不会缺失;积聚竹材制成的箭,箭的中段不会软弱。因此,推动他所树立的事业叫作行,施行他所守持的原则叫作为,发出他所积蓄的力量叫作发。所以说:不了解一个人的仕途,就看他平时的处境。陈子的处境,做官所需的道理已经完备了。张元杰任魏县县令,方子谈论他。侯子说:刚强明察,是魏县所需要的才能;树立刚强来守持政务,发挥明察来处理事务,是魏县的治理。何子说:栋梁弯曲,车辐不会弯曲;栋梁承担众多车辐,车辐各自承担力量。火炬照明不如水镜,火光显露在外,水光显露在内。众人共同承担事务,事情就集中而容易施行;独自承担事务,失败便显露在内;显露在外的东西,反而会日益昏暗。因此,天下最容易屈折的,是过度使用刚强;天下最容易受蒙蔽的,是过度使用明察。刚强和明察的运用,能够不谨慎吗?过去天下的官吏,大多以刚强明察显名,稍有升迁和任用,刚强的人便柔弱而不能振作,明察的人便蒙昧而不知事。这些人的才能,难道因做官就损失了吗?所以如今所谓刚强,是追求赫赫声威;所谓明察,是追求皦皦清名。赫赫者多威严而少仁惠,皦皦者多声誉而少实际。因此,官吏一天比一天显赫,百姓一天比一天衰弱。用智巧的医生去违逆病情而治疗,是强病;用仁厚的医生顺应病情而治疗,是弱病。弱病的人遇上治疗强病的医生,没有不危险的。如今天下的百姓不同于过去:过去百姓富足,所以官吏施展才能去扰动他们,他们也没有察觉;如今百姓疲敝饥饿,疲敝饥饿的百姓一经扰动就必然死亡。俗语说:‘没有比捆柴更紧的了,没有不折断的;没有比撤去藩篱更彻底察看的了,没有不混乱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刘守被擢升为庐州太守时,还没有立即赴任,就被进言者阻止,于是等待调任;在家闲居了一年多,又没有得到调任。刘守说:“进言的人认为我的资历不能胜任,但我还没有实际治理过,是否胜任怎么能够知道呢?难道我就这样算了吗?凭什么看得出来?”于是再次上京,拜见吏部。天子于是调任刘守为汉阳太守。何景明说:“我对于汉阳这件事,深深感慨古今任用官员的不同。古代任用人,看重才能;看重才能,就是考察德行和功绩,罢黜无能之人,所以近处的人有时不取用,远处的人有时不抛弃;尊贵的人可以被贬为卑贱,卑贱的人可以被提升为尊贵。如今任用人,看重地位和资历;看重地位,就是征取、考核人的出身等级和所居职位。由此,攀附权势的人天天被提升,唯恐不能通达;而担任散官的人考核多年也不能迁调,又哪里会有超越等级、超过资历的人呢?所以亲近的更加亲近,疏远的更加疏远,尊贵的更加尊贵,卑贱的更加卑贱。若是这样,假使才能各得其位,职位各得其才,又有什么缺少的呢?如果有才能的人没有适合的职位,职位又没有适合的人才,难道不困难吗?”有人说:“汉阳一向富贵,富人担心不会善于役使,贵人担心不会善于侍奉。不善于侍奉的人对上难做,不善于役使的人对下难做。”何子说:“汉阳确有富贵之人,但有这种人就一定要从别人那里取来吗?” 没有这种人,就一定要从别人那里取来吗?因此,有贵位的人不从别人那里夺取什么来炫耀自己,有财富的人不从别人那里夺取什么来充实自己,汉阳上下的人就都可以免除忧患了。

何子谓宁国张同知曰:「夫饰车将以驾也,饰马将以驰也。是故君子有名则宠,有政则达。夫修以立曰名,行以理曰政,名以荣曰宠,政以显曰达。故名非饰标,政非文具,宠非耀时,达非巧宦。是故君子于名也思毁,于政也思敝,于宠也思辱,于达也思塞。思毁则终誉,思敝则图经,思辱则常荣,思塞则可达。」郑子擢郎中,治大同边储。有与郑子戚者见曰:“乃君兹擢,予为不怿。郎中近官也,治边储,居外不得与朝士列,是逺之也。治储之事,散有聚无,士需将徴,豪干防取,凶不改,敛贫不减费,权利而府怨,是难之也。夫居逺处难,非子宜也。”惟郑子亦不怿。景明闻之,见郑子曰:“夫谓子者过矣。王臣弗以逺贱,王役弗以难辞。褊人多求亲而愤,防庸士多幸易而脱艰。马越险则驽骏别,刃试坚则钢铅见。故弗居逺其心弗着,弗处难其能弗彰。惟子之心不间逺,惟子之能不窘难,是以用子也。夫逺之者重子也,难之者任子也。子行矣。”郑子曰:“吾释矣。虽然,权利府怨,可谓无邪?”曰:“执火不燔,向者多焦;导水不溺,涉者多没。故利人曰恵,利已为害。已茍不利人,又安怨?如有怨焉,则非我矣。古也,执利权者,桑▯羊败于害,刘晏败于专。不害不专用之为经,使上不缺行之惟通,使下不病在子也。夫在子也,夫。”李子将倅于苏,李子曰:吾何以倅苏也?今之才吏,予也弗能;古之长者,今也弗宜。仲修曰:不发靡着,不兴罔立;行以敏达,事以详集。▯急而矢颷,栉宻而发防。是故缓者不可以举废,略者不可以周遗。明法习文,究情察物,子其任乎?本贞曰:夫柱促而弦絶,烛张而蚊至。守止以制行,勿使自乱;处晦以含照,勿使人见。致用莫如蔵,理繁莫如约。子欲掲掲焉,明数数焉,尽难矣。李子曰:二子之言叛予,安适?何子曰:二子之言类乎叛者也。仲修之言为治也已,本贞之言为修也已。李子曰:予两有之,以应变可乎?曰:不可。两有之以应变,是以我冒物也。冒之不足,则必易焉。是故以我冒物者,不胜易为通焉,则变在物,应在我。织屦者不量足,无废屦也;制车者不试辙,无弃车也;为政者不尝术,无反政也。理防而事不相逺,情见而物不县殊。夫治而罔修,则任法而情踈;修而罔治,则自爱而鲜任。任法者必敝民,自爱者必愚下,是弗通之过也。蔡子由吏科给事中出为福建按察司佥事。搢绅大夫或惜之曰:「蔡子厚积而慎修,识逺而髙,计深亮物而济务,可使秉重居要,内賛国经而外格时难。今乃出近而处逺,去言司而专职守,弗足以施溥举大,匪众望也。」何景明曰:「夫蔡子于屈伸之道能明之矣。夫伸也者,弗在髙爵荣名也;屈也者,弗在居约处卑也。志达曰伸,志塞曰屈。故爵髙名荣而志弗达,不失为屈;约居卑处而志弗塞,不失为伸。向也一陈而求卑,再陈而请病,夫屈伸之道,蔡子能明之矣。夫人情智而自好,智故洞先见末,利害斯明;自好故周畏不发,不以冒危犯难。蔡子智而任者也。察物不擿,行义不委,私言若讷,公言若讼。非智而任者与?夫智贵示,任贵断。智而弗示,则众疑;任而弗断,则中靡。是故天以日月垂象,人弗敢侮;地以山川示险,人弗敢逾。孟贲狐疑,则不若童子之必至;猛虎犹豫,则不若蜂虿之必螫。夫天下之事,示则明,断则立,矧司法乎?司法者不示,必有罔民;不断,必有反令。罔民匪智,反令匪任。蔡子智而不襮,任而不易者,推此可以达之天下也。矧司法乎?」何子告蔡子曰:「司法者,人之司命也。发奸紏邪,董正弼善。司法是据,故情蔽曰闇,文究曰深,纲弛曰缓,目数曰急。防则纳愚,深则藂怨,缓则縦枉,急则矫直。四者,司法之过也。是故君子知详而守易,立严而行寛。详则弗遗,易则弗害,严则振,寛则容。详、易、严、寛,是谓四徳。徳以司法,又何过焉!」进士积试而外补者,弗豫。申伯温为进士二年,补丹阳令。吕子曰:「丹阳无弗豫也,予且甚喜。」东子曰:「何以知丹阳无弗豫哉?」且又何甚喜?「曰丹阳崇畜,乆试志在必行。畜崇思发,试乆思任志行,不违何弗豫乎?夫天下患不行者三事:权弗归也,众志弗率也,职序弗则也。事权弗归,曰尸;众志弗率,曰乱;职序弗则,曰越。尸以处位,视乱従越,行何得矣?一邑之事,天下备矣。举其政事相归,莅其民众相率,纠其属职相则。谚曰:『贾人之有牛,不如庖人之得割。』故事有不能行于国都者,行于一邑。公卿或不能制一令,制之故。茍失其职,尊近弗行;茍得其职,卑逺可为。诗曰:『或燕燕居息,或尽悴事国。』夫行矣,皇防顦顇如,或弗行燕息,又安肆焉?故予喜丹阳者,志行也。」东子曰:「子言善矣。

译何子对宁国张同知说:“装饰车子,是准备驾车;装饰马匹,是准备奔驰。因此,君子有声名便能得到荣宠,有政绩便能通达显达。修养自身以树立事业叫作名,施行事业使其合乎道理叫作政;声名带来荣誉叫作宠,政绩使人显达叫作达。所以名声不是装饰性的标志,政绩不是表面文章,荣宠不是向世人炫耀,显达不是靠巧于钻营做官。因而君子面对声名时想着毁坏,面对政绩时想着弊病,面对荣宠时想着受辱,面对显达时想着阻塞。想着毁坏,最终反而获得声誉;想着弊病,便会谋求治理;想着受辱,便能长久保持荣誉;想着阻塞,反而能够通达。” 郑子被擢升为郎中,负责治理大同的边储。有一个与郑子有亲戚关系的人来见他说:“你这次得到擢升,我却替你不高兴。郎中是接近朝廷的官职,你却治理边疆储备,身处外地,不能同朝士并列,这是把你疏远了。治理储备的事务,是把分散的聚集起来、把没有的补充起来;士卒需要就要征集,豪强会干预而攫取,凶暴之人不会改变,向贫民征收并不会减少费用;掌握权利却会招来官府怨恨,这很困难。处在偏远之地、办理困难事务,不适合你。”郑子也很不高兴。景明听说后,见郑子说:“说这些话的人错了。王臣不能因为路远而自轻,王室的差役不能因为困难而推辞。心胸狭窄的人多求亲近而怨愤,平庸的人多庆幸事情容易而逃避艰难。马越过险阻,便能分别出劣马和良马;刀刃经受坚硬之物的试验,便能看出钢和铅。因此,不处在偏远之地,他的心志就不能显著;不处在困难之中,他的才能就不能彰明。只有你的心志不因偏远而间断,只有你的才能不被困难所困,所以才任用你。把你放到偏远处,是看重你;把困难交给你,是任用你。你去吧。”郑子说:“我明白了。不过,掌握权利却招致官府怨恨,难道可以没有这种问题吗?”景明说:“手持火把而不被烧伤,火把朝向之处却多有烧焦;引导水流而不被淹没,涉水的人却多有沉没。因此,使别人获利叫作惠,使自己获利便成为祸害。自己如果不能使别人获利,又怎么会招来怨恨?如果有怨恨,那就不是我了。古代掌握财利权力的人,桑弘羊败在为害,刘晏败在专擅。” 不损害百姓、不专擅权力,把它作为常道;使上面不缺失,施行它唯求通达;使下面不困病,都在你的责任。既然在你的责任,又何必多说呢。李子将要到苏州任副职,李子说:如今的能干官吏,我做不到;古代的长者风范,如今又不合时宜。仲修说:不让显著的事物停滞,不让兴起的事业无所建立;行动敏捷通达,办事详尽周密。弓弦拉紧,箭便飞快;梳齿密集,头发便不容易散乱。因此,迟缓的人不能振兴废弛,粗略的人不能周全而不遗漏。明白法令、熟习文章,究察实情、明察事物,你大概能够胜任吧?本贞说:柱子过短,弓弦便会断;灯烛张扬,蚊虫便会聚来。守持止静来制约行动,不要使自己扰乱;处在昏暗中来含藏光明,不要使别人看见。要发挥作用没有比隐藏更好的,治理繁杂没有比简约更好的。你若想显得鲜明突出,处处炫示明察,就很难了。李子说:二位的话都像是在反对我,我该听谁的呢?何子说:二位的话确实近似反对。仲修的话,是讲治理;本贞的话,是讲修身。李子说:我两者都具备,用来应对变化,可以吗?何子说:不可以。两者都具备而用来应对变化,就是以自我去强加于事物。强加而不能胜任,必然改变原则。因此,以自我强加于事物,不能胜任改变而达到通达,就会由事物发生变化,而由我去应对。织鞋的人不量脚,没有不废弃的鞋;造车的人不试车辙,没有不废弃的车;治理政事的人不试行方法,没有不反复改变政务的。” 治理的防范与事务不能相距太远,实情显现与事物不能完全悬殊。只治理而不修身,就会专任法令而疏远实情;只修身而不治理,就会自我爱惜而很少承担责任。专任法令,必然使百姓困弊;只知自爱,必然使下属愚昧,这都是不能通达的过错。蔡子由吏科给事中出任福建按察司佥事。士大夫中有人为他惋惜说:“蔡子积累深厚而谨慎修养,见识高远而卓越,谋划深远、明察事物而能成就事务,可以让他掌握重权、居于要职,在内辅佐国家纲纪,在外抵御时局艰难。如今却由京城近处出任偏远之地,离开言官部门而专任地方职守,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办成大事,不合众望。”何景明说:“蔡子已经能够明白屈伸的道理了。所谓伸,不在于爵位高、声名荣;所谓屈,不在于处境简约、地位卑下。志向得以通达叫伸,志向受到阻塞叫屈。因此,爵位高、声名荣而志向不能通达,仍不免是屈;处境简约、地位卑下而志向没有受阻,仍不失为伸。从前他一次陈述请求卑职,第二次陈述请求养病,屈伸的道理,蔡子已经能够明白了。人的性情有智慧而又自爱,因有智慧,所以洞察先后、明白利害;因自爱,所以周密畏慎、不轻易发作,不冒险犯难。蔡子是既有智慧又能任事的人。他察看事物而不刻意挑剔,践行义理而不推诿,私下说话似乎迟钝,公开发言却像争辩。难道不是有智慧而能任事的人吗?智慧贵在显明,任事贵在决断。智慧而不显明,众人就会疑惑;任事而不决断,内心就会衰败。因此,上天以日月垂示征象,人不敢轻侮;大地以山川显示险阻,人不敢逾越。孟贲若狐疑不决,就不如童子必定前往;猛虎若犹豫不决,就不如蜂蝎必定螫刺。天下的事情,显明便能明白,决断便能成立,何况掌管司法呢?掌司法的人不显明,必然会欺罔百姓;不决断,必然会反复法令。欺罔百姓不是智慧,反复法令不是任事之能。蔡子有智慧却不炫耀,有担当却不改变原则,从这一点推而广之,便可以使天下通达,何况掌司法呢?” 何子告诫蔡子说:“掌司法的人,是掌握人生命运的人。他揭发奸恶、纠正邪曲,督正过失、辅佐善行。司法有这些依据,所以实情被遮蔽叫作昏暗,追究文书过于细密叫作深,纲纪松弛叫作缓,条目繁多叫作急。过于防范,就会容纳愚昧;过于深细,就会聚集怨恨;过于宽缓,就会放纵冤枉;过于急切,就会强行矫正。这四种都是掌司法的过错。因此,君子知道事情要详尽,却守持简易;树立法令要严明,施行却要宽缓。详尽就不会遗漏,简易就不会伤害,严明就能振作,宽缓就能容纳。详、易、严、宽,称为四种德性。用这些德性掌司法,又有什么过错呢?” 进士经过多次考试而被外放任职的,心中都不快乐。申伯温中进士两年,补任丹阳县令。吕子说:“丹阳没有什么不快乐的,我将非常高兴。”东子说:“你怎么知道丹阳没有什么不快乐?又为什么非常高兴?”吕子说:“丹阳积蓄深厚,长期考试等待,志向在于一定要施行;积蓄深厚便想着发挥,考试时间长便想着任事,志向能够施行而不违背,怎么会不快乐呢?天下有三件事最怕不能施行:权力不能归一,众人的志向不能统一,职位次序不能合乎法则。事务的权力不能归一,叫作尸位;众人的志向不能统一,叫作混乱;职位次序不合乎法则,叫作越权。尸位者占据职位,眼看混乱而任其越权,事情怎能施行?一个县的事务,天下的道理都具备了:总括政事,使权力归一;治理民众,使众志相率;纠正属官,使职位合乎法则。俗语说:‘商人拥有牛,不如厨师得到刀割。’所以,有些事情在国都不能施行,却能在一个县施行;公卿有时不能制定一道命令,县令却能制定并执行它。如果失去本职,即使尊贵而亲近也不能施行;如果得到本职,即使卑下而偏远也可以作为。《诗经》说:‘有的安闲燕居休息,有的竭尽憔悴来事奉国家。’既然要施行政事,难道还要像皇帝那样憔悴不堪,或者不施政而安闲休息吗?又怎么能放纵呢?所以我为丹阳高兴,是因为它的志向能够施行。”东子说:“你说得好。”

弗曰政在人乎?谓令得行,则是曰行匪艰,予则弗能。夫一邑之事,天下备,令宜知之。均上下,备文武,善善而恶恶。均上下则赋役备,徴取寡备;文武则知爱有礼,知勇有义;善善恶恶则赏不僣而刑不滛。夫行人之所必怒,是谓忘害;舍人之所必恱,是谓忘利。故顺上获誉弗为也,逆疆贾怨弗避也;不以屈求伸,弗以辱希荣,是谓行志。行匪艰乎?」吕子曰:「艰矣,丹阳能之。何子闻之?」曰:「吕子尚行而诎逸,东子知逸以守艰,丹阳之治备矣。」进士周子贤为宣城县孙继芳曰:「予闻猛兽在山,狐狸不穴;长众之治,弗可弛也。故立文明禁,操法示毒,法令流行,故盗不生。」子贤曰:「予闻茅柔而人籍之,泽下而水归之。恩惠慈爱,所以结众也;刑罚法令,所以滋乱也。故文生导民,巧法出导民偷,生息安理,盗故不起。」周子因孙子见何子告之。何子曰:「夫羊牵则郤,驱则行;马控则行,驱则逸。刚柔之性异也。故恩惠慈爱,存良辅不及也;刑罚法令,遏防制太过也。因而用之,存乎其时。」周子曰:「予知之矣,是刚柔之用也。不执不废,以此长众,众治矣。」教谕李君除襄阳通判,问治何子。曰:「治在教。」其友邵子曰:「予闻法由曰治,风易曰教。故制御董责人心,威讽喻劝说民聴藐治。民曰教无已缓乎?」曰:「子思曰:修道曰教。夫饰行为修,由理为道,成训为教。是故摽立者逺观,视风行者疾感动。故仪刑声闻,莫如教。夫吏不纪,则民俗滥;政不则,则下志淫。教者纪滥俗而则淫志之务也。上敬主,下贵贵;上好士,下贤贤;上笃老,下亲亲。不取则下知介,不害则下知仁。其行约,其施广;其动防,其闻彰。古者之待禽兽草木也,不揜羣,不射宿;羽毛不成,不登俎;斧斤以时,罟目四寸。故山泽之蓄蕃殖。圣人之礼,其物若此也,况其民乎?今天下吏治弱者靡矣,强者持其刑罚,搏裂抗割之而已。猎其民甚乎鸟兽,折其民甚于草木,又安有礼乎?故曰不知教,其行饰其理,率其训立古之教也。」南阳多文献仕族,至文达公盛大矣。然文达公尝称叶焦氏焉,焦氏由此遂着于天下士大夫间矣。焦氏始有侍郎宏,再有参政寛,再有运使钝,再有知县钦。至文祯为乐清簿,文祯与襄王拱之、叶牛道徴及景明皆有姻旧。往庆文祯,文祯曰:“予忝于先矣。夫先人皆显仕于当世,称列于名公大君子,予弗能踵躅绍芳,矧有以増光益休者乎?予岂终坠前闻哉?三君子何以教也?”拱之曰:“夫良弓之子不失为箕,良冶之子不失为裘。若嗣宦焉,弗在尊显,若能职焉,将为休光。”道徴曰:“仕族之家易兴而难继,易兴者泽未斩而贤可象也,难继者美在前而▯易见也。夫良弓之子不失为箕,失其弓矣;良冶之子不失为裘,失其冶矣。故盖愆为易,而光烈为难。子将勿忽其易,以图其难焉尔。”景明曰:“世宦弗若世徳,世宦之家多防,世徳之家多振。世宦者富贵而损志,世徳者礼义而有恒也。夫焦氏称于文达公,盖有世徳焉,匪徒世宦已也。”文祯曰:“三子之言,教之矣。”大梁张徳充例为周府引礼舍人何子曰:夫化必观世,行必矫俗,要其本源,委于末流。故良法既敝,则美意或防乎息矣。今天下用士,科贡兴而孝廉贤良之举废。科贡于孝廉贤良逺矣,而人尚之。其有以例拜官者,则搢绅之徒弗道焉。此何以哉?或曰:科贡者,其尽非孝廉贤良之才者耶?曰:然则以例拜官者,尽非科贡之才者耶?故观世以化者,存乎上;矫俗之行,在其人焉尔。夫使富者得官,贫者得财,上急国用,下舒民力,例之法意,盖无不善。而官者因以率行厉职,又何以累其人品哉?顾上以此括财而穷欲,下以此籍势而遂身,是末流之敝也。昔汉文帝许民卖爵,司马相如以赀为郎,而文帝之治不以卖爵贬,相如之名不以赀郎贱。故意美者不论法,嗜修者不论资。陈真人夀何子曰:夫阐教者道也,受养者禄也,厚生者欲也。古之时,真人不教而道着,不禄而养丰,不欲而生厚。夫教而后着,道之病也;禄而后丰,养之蠧也;欲而后厚,生之贼也。夫夀者,神之凝也;天者,物之役也。真人能不用神邪?能不恡物邪?得寳而爱者,不计蔵而待其自敝,则无敝;日计蔵焉,使其无敝,则敝。婴儿日啼而咽弗嗄,不知其啼也;日握而手不拳,不知其握也;日视而目不眊,不知其视也。夫神者,不知而至者也。故不用其神而神无不用。夫知而至者,神过也;知而不至者,神不足也。过者,中人之上;不足者,中人之下;皆不能长生者,害于知也。是故不知而能与知而不能,相悬逺矣。神者,气之御也;气者,形之御也。气以神动,形以气存。不存而存,故曰难老。

译吕子说:“难道不是政事取决于人吗?如果说只要命令能够施行便可以,那就是把施行说得不困难,而我却做不到。一个县的事务,天下的道理都具备,县令应当懂得这些:调和上下,完备文武,善待善人而厌恶恶人。调和上下,赋税徭役就能完备,征取就会减少;文武兼备,就能懂得爱护百姓而有礼,懂得勇敢而有义;善善恶恶,赏赐就不会僭越,刑罚就不会滥用。做必然使人发怒的事,却仍然去做,叫作忘记祸害;舍弃必然使人喜悦的事,叫作忘记利益。因此,顺从上级以取得声誉的事不做,违逆强势而招致怨恨的事不躲避;不以屈服来求得伸展,不以受辱来希望荣显,这叫作施行志向。施行志向难道不困难吗?”吕子说:“确实困难,但丹阳能够做到。何子,你怎么知道呢?”何子说:“吕子崇尚施行而贬抑安逸,东子懂得以安逸守住艰难,丹阳的治理已经完备了。” 进士周子贤为宣城县令,孙继芳对他说:“我听说猛兽在山中,狐狸就不敢打洞;治理众人的人,不能放松。因此树立文明的禁令,掌握法令显示威严,法令流行,所以盗贼不会产生。”子贤说:“我听说茅草柔软,人们便践踏它;水泽低下,水便归向它。恩惠慈爱,是用来团结众人的;刑罚法令,是用来滋生混乱的。因此,用文德教导百姓,巧用法令却会导致百姓偷奸;使民众生息、安定而有条理,盗贼自然不会兴起。”周子因孙子来见何子,把这件事告诉他。何子说:“羊被牵引时会后退,驱赶它才会前进;马受控制时会前进,驱赶它便会奔逸。刚强和柔顺的本性不同。因此,恩惠慈爱,保存善良而辅助不足;刑罚法令,遏制防范又容易过度。应当因势而用,关键在于时机。”周子说:“我明白了,这就是刚柔的运用。既不拘执,也不废弃,用这种方法治理众人,众人就能得到治理。”教谕李君被任命为襄阳通判,向何子询问治理的方法。何子说:“治理在于教化。”他的朋友邵子说:“我听说法令是治理的依据,风俗改变是教化的作用。因此,制定制度、督责人心,是以威势教导;讽谏劝说百姓听从,是以教化治理。百姓会说:教化不是太迟缓了吗?”何子说:“子思说过:修明正道叫作教化。修饰行为叫作修,依据义理叫作道,形成训诫叫作教。” 因此,树立仪表法则的人可以让人远观仿效,观察风气流行的人很快就会受到感动。树立仪容、刑法和声名来教化,没有比教化更好的办法。官吏没有纲纪,民间风俗就会泛滥;政事没有准则,下层人的志向就会放纵。教化,是整饬泛滥风俗、规范放纵志向的事务。上位者敬重君主,下位者尊重尊贵的人;上位者喜好士人,下位者便以贤者为贤;上位者笃厚敬养老人,下位者便亲爱亲属。上位者不贪取,下位者就懂得自守;上位者不加害,下位者就懂得仁爱。行动简约,施布却广;举动谨慎,声名却彰显。古代对待禽兽草木也是如此:不掩捕成群的鸟兽,不射杀栖宿的鸟;羽毛未长成,不登上祭祀的俎;砍伐树木要合乎时令,捕捞的网眼要四寸。因此山林川泽中的蓄积得以繁殖。圣人的礼法,对待万物尚且如此,何况对待百姓呢?如今天下吏治衰弱的已经败坏,强横的官吏只执掌刑罚,撕裂、抗拒、割裂百姓罢了。他们猎取百姓甚于猎取鸟兽,折伤百姓甚于折伤草木,又哪里还有礼法呢?所以说,不懂得教化,只修饰外在行为而不明白治理之理,所遵循的训诫便不是古代的教化。南阳有很多有文献传承的仕宦家族,到文达公时更加盛大。然而文达公曾经称赞叶焦氏,焦氏因此在天下士大夫之间显名。焦氏起初有侍郎焦宏,后来有参政焦宽,再后来有运使焦钝,又有知县焦钦。到了文祯任乐清县簿时,文祯与襄王拱之、叶牛道征以及景明都有姻亲和旧交关系。我前往庆贺文祯,文祯说:“我已经愧对先人了。先人都在当世显达做官,在名公大君子中有声望,我不能追随他们、继承他们的芳名,何况还能有所增加光辉、增益美誉呢?难道我最终要坠落先人的声名吗?三位君子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呢?”拱之说:“良弓家的儿子不会连簸箕都做不好,良冶家的儿子不会连皮衣都做不好。像你这样继承仕宦家业,不在于职位尊显;如果能够尽职,就会成为美好的光彩。”道征说:“仕宦家族容易兴盛而难以继承。容易兴盛,是因为祖先恩泽还没有断绝,后人可以有所取法;难以继承,是因为前人的美德在前面,而后人的过错容易显现。良弓家的儿子不会连簸箕都做不好,但他已经失去了那张弓;良冶家的儿子不会连皮衣都做不好,但他已经失去了冶炼之业。因此,遮盖过错容易,光大先烈却困难。你将不要轻视容易做到的事,而要谋求困难的事。”景明说:“世代做官不如世代积德,世代做官的家族多有防范,世代积德的家族多能振兴。世代做官,是富贵却损害志向;世代积德,是守礼义而有恒心。焦氏能得到文达公的称誉,大概是有世代积德的缘故,不只是世代做官而已。”文祯说:“三位的话,已经教导我了。” 大梁张德充按惯例任周府引礼舍人。何子说:教化一定要观察世道,施行一定要矫正风俗;如果追究根本源流而委任末流,那么良好的法令一旦败坏,美好的本意也有可能随之消失。如今天下任用士人,科举贡举兴起,于是孝廉、贤良的荐举废止。科举贡举与孝廉贤良相距很远,人们尚且推崇它。至于按照惯例授官的人,士大夫却不称道。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说:科举贡举所取的人,难道全都不是孝廉贤良之才吗?我说:那么按照惯例授官的人,难道全都不是科举贡举之才吗?所以,观察世道而施行教化,在于上位者;矫正风俗的行动,则在于具体的人。假使使富人能够得到官职,使贫人能够得到财富,上面解决国家财用的急需,下面缓解百姓的负担,那么按例授官的法意,大概没有什么不好。官员因此率先施行、勤勉尽职,又怎么会损害人的品格呢?只是上面借此搜括钱财、满足贪欲,下面借此攀附权势、成就自身,这才是末流的弊端。过去汉文帝允许百姓卖爵,司马相如以财赀做郎官,但汉文帝的治理并没有因卖爵而被贬低,司马相如的名声也没有因以财赀为郎而被轻视。因此,本意美善的,不应只论法式;喜好修身的,不应只论资历。” 陈真人祝寿,何子说:阐明教化是道,接受供养是禄,使生命丰厚是欲望。古代的时候,真人不待教化而道自然彰显,不待俸禄而供养自然丰足,不凭欲望而生命自然厚实。必须教化以后才彰显,是道的弊病;必须有俸禄以后才丰足,是供养的蛀虫;必须凭欲望以后才丰厚,是生命的贼害。长寿,是精神的凝聚;天,是役使万物的力量。真人难道能够不用精神吗?难道能够不吝惜万物吗?得到宝物而爱惜它的人,如果不天天计算、收藏,而让它自然损耗,就不会败坏;如果天天计算收藏,想使它不败坏,反而会败坏。婴儿天天啼哭,咽喉却不嘶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啼哭;天天握东西,手却不拳曲,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握;天天观看,眼睛却不昏花,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看。精神这种东西,是不知不觉而达到的。因此,不刻意运用精神,精神反而无处不在。明知而达到,是精神过度;明知而不能达到,是精神不足。过度,是常人以上;不足,是常人以下;二者都不能长生,都是受知识所害。因此,不知而能够做到,与知道而不能做到,相差很远。精神,是驾驭气的;气,是驾驭形体的。气因精神而运动,形体因气而存在。不刻意维持却能存在,所以说能够难以衰老。

何子曰:「夫人有天受之而益焉者,夫天之受之者,乃其虚者也;天之益之者,乃其谦者也。故海之容也,水思归之矣;月之缺也,光思増之矣。有富能约,是以长富;有贵能下,是以长贵;有齿能幼,是以长年。」何子观河南癸酉同年防録曰:録也,序年列名,凡以敦义识好尔。然必昭著乆逺其事者,非诸子所共志者耶?凡河南之士防何也?集于学弗万人已尔,集于试弗千人已尔。然名于録者八十人焉尔矣。较之亦希罕旷絶之遇也。其事何可以不昭著乆逺耶?夫身至▯也,然且弗百年也。即百年犹旦暮易至也。荣势往来若流光易絶也。此三者非所图以弗朽防也。所图以弗朽防也,乃有在于形势地位之外者乎?夫至明者义也,至永者名也。疎利而义集,义孚而名成。是故君子显义以遗名,故形外也,性内也。夀弗长,夭弗短也。贵弗崇也,贱弗贬也。何子选次刘佥事诗,总百五十六篇,厘三巻,皆精实确乎可以昭逖,俟后弗惑矣。曰:嗟乎!诗也者,难言者也。体物而肆采,撰志而约情,慎宪而明则是故比方属类,变异陈矣。揆虑绪思,幽防章矣。彻逺以代蔽,律古以格俗,标凖见矣。故单辞寡伦,无以究赜指;众不一,无以合方;利近遗法,无以纯体。是故博而聚之,存乎学;审而出之,存乎心;明而辨之,存乎识。夫诗之难言也,独言者难邪?而知言者鲜矣。大学士靳公有庵曰:「戒庵何子记之曰:『隧也,而风出之;隙也,而风入之。口者,身之隧也,不慎故戎兴;意者,身之隙也,不慎故邪进。』是故物必有始,而事必有纪。惟先也,则有备而无患;惟众慎而弗一也,则多畏而虑不周。夫室有闗,矢有机。室之有闗也,匪室而有闗也,闗在门也;矢之有机也,匪矢而有机也,机在▯也。闗在门,故室而冦不得逾;机在▯,故约百矢而弗匮也。『抑之诗曰:『慎尔出话,言戒乎其口也;曰敬尔威仪,言戒乎其身也;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言戒乎其心也。』夫心者,天下之至一,而万事之纪也。故放之六合而凖,防于百世而无不括。是故可以参天地而賛化育,是故约而易操,有功而不劳。」何子读韩子书《律吕直解叙》曰:夫神理之弗着,其器数之亡乎?天生一,成万,一上万下,器数下下也。由后世以来,弗之详矣。其上焉者,又安有所达哉?是故圣人得一而知万,知者知万以得一。谈一者虚而寡用,谈万者广而莫归。要之,以知其要,实者为至。夫天地之间者,气也。制而利则曰器,生之节度曰数。神理者,气之宰也。是故器数详,则神理日明;神理明,而天下之事得矣。

大复集巻三十一

译何子说:“人有因承受上天而得到增益的,所谓上天使他承受的,是他的虚;上天增益他的,是他的谦。因此,大海能够容纳,流水便想着归入;月亮有所亏缺,光明便想着增加。有财富却能节俭,所以长久富有;有尊贵地位却能谦下,所以长久尊贵;年长却能自处如幼,所以长寿。” 何子观看河南癸酉同年题名录,说:所谓题名录,是排列年次、列出姓名,总之是为了敦厚情义、记识友好罢了。然而,必须使这件事昭著长远,难道不是诸位同年共同的志愿吗?河南士人一共多少呢?聚集到学校的不过万人,聚集参加考试的不过千人;然而列名于录中的只有八十人。这与众人相比,也是稀罕、空前的遭遇。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不使它昭著长远呢?人的身体极其微小,而且不能超过百年;即使百年,也像早晚一样很快就会过去。荣华权势的往来,像流光一样容易断绝。这三者都不是可以用来谋求不朽的东西。所谋求的不朽,难道是在形势地位之外另有所在吗?最为光明的是义,最为长久的是名。疏远财利,义便聚集;义得到信实,名声便形成。因此君子彰显义,以留下声名;所以形体在外,性理在内。寿命不因长而更长,也不因夭折而更短;尊贵不因地位崇高而增加,卑贱不因地位低下而减损。何子编次刘佥事的诗,共一百五十六篇,分为三卷,都精确充实,确实可以使其声名昭明久远,使后人不致迷惑。何子说:唉!诗,是难以言说的东西。描摹事物而铺陈文采,撰写志意而约束情感,谨守法式而彰明准则,因此比拟事物、归类属类,变化和差异便陈列出来;推求思虑、整理思绪,幽微和隐蔽之处便彰明出来。贯通远古来代替蒙蔽,衡量古代来矫正风俗,标准就显现了。因此,单独的言辞、缺少伦类的说法,无法穷究深奥的旨意;众说纷纭而不能统一,无法合乎事物的方正;只贪图眼前利益而遗弃法则,无法使诗体纯正。所以广泛搜集而聚合材料,在于学问;审慎取舍而发为文章,在于内心;明白辨析其意义,在于见识。诗之所以难以言说,难道只是独自表达困难吗?而是真正懂得诗意的人很少。大学士靳公有一座庵,何子题名为戒庵,并记道:“隧道存在,风便从隧道吹出;缝隙存在,风便从缝隙吹入。口,是身体的隧道,不谨慎,所以兵戎之祸兴起;意念,是身体的缝隙,不谨慎,所以邪念进入。因此,万物必有开始,事情必有纲纪。只要预先防备,就会有准备而没有祸患;如果只是众多地谨慎却没有统一的原则,就会有很多畏惧而考虑不周。房屋有门闩,箭有弓机。房屋有门闩,并不是房屋本身有门闩,而是门上有门闩;箭有弓机,并不是箭本身有弓机,而是弓弦上有弓机。门上有门闩,所以房屋即使有盗寇也不能越过;弓弦上有弓机,所以约束百箭而不会穷尽。《诗经》又说:‘谨慎你的言语’,这是告诫要慎重开口;‘敬慎你的威仪’,这是告诫要慎重修身;‘看你身处内室,还能不在隐蔽之处感到惭愧吗’,这是告诫要慎重内心。心,是天下最统一的东西,也是万事的纲纪。因此放之于六合而有准则,流传百世而无所不包。所以可以与天地并列、赞助万物化育;所以简约而容易掌握,有功效而不劳苦。” 何子读韩子《律吕直解叙》,说:神妙的道理不能显明,难道不是因为器物和数度亡失了吗?上天产生一,完成万;一在上,万在下,器物和数度处在更下层。自后世以来,对此一直没有详细说明。处在更高层的道理,又怎么能够通达呢?因此圣人得到一便能知道万,所谓知道,就是由知道万物而得到一。谈论一,空疏而少有用处;谈论万,广大却无所归宿。归根到底,以认识纲要为要,充实具体才是最高境界。天地之间的东西,就是气。加以制作而有用,叫作器;使事物生成的节度,叫作数。神妙的道理,是驾驭气的主宰。因此器物和数度越详尽,神妙的道理便越明白;神妙的道理明白了,天下的事情便能够得到治理。《大复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三十二明何景明撰疏书共一十篇应诏陈言治安疏中书舍人臣何景明谨奏,为应诏陈言治安事。迩者寝宫被灾,皇上兢惕,勑谕羣臣,下求直言。大小臣庶仰见圣顔,忧戚伏聴纶防,痛切无不感动流涕。谓圣心感悟,事当转移,悲喜相继,慰庆兼至。然自勑谕之后,已将旬日,未一视朝。辅臣言官奏论边军畨僧义子数事,一言未见采纳,一事未防施行。臣观灾变之来,天道甚迩。陛下上回天怒,下安人心,如此数事宜急省改。今复处之宴然,未见损减一二,岂陛下感悟之心忽萌,而转移之机复塞也?臣民莫不失望,中外实为轸心。夫灾祸切近,悔厉斯深,形势积成,改救何及?臣上原天意,下究民心,近观人事,逺考古昔治乱存亡之机,实在今日。陛下欲图理兴化,改弦易辙,过此不为,无可为矣。臣闻天下之政,精则治,缓则乱;明则治,防则乱。治乱存亡,事理必然。方今上下依逢,逺近壅塞,法度有失,礼义弗彰,功实不稽,名器多滥,欺蔽之风长,偷惰之习成。兼以民生已困,冦盗未息,兵马弛备,财力并竭,外仅维持,中实溃散。其势如此,而其治如彼。臣窃忧之。陛下不急省躬以惩祸始,而欲肆志以待患成,何也?臣闻内外附固,长乆之道。今圣躬单立,皇储未建,内无手足相倚之亲,外无肺腑可托之戚。后妃不得当御,公辅不得通谒,乃日与边军并出入,畨僧义子同起居。此皆今日创见,先朝未闻也。陛下何不一如言者所议,早示聴断?且甲马驰骋之塲,不如广厦细▯之上;竺干邪秽之敎,不如文儒谈讽于前。乐彼厌此,臣所未喻。若义子则陛下宠幸之,臣自古宠幸鲜能善后。原其所由,盛满为忌。陛下尤宜早为裁抑,明示区处,使上者得保富贵,其次得保首领,义既不失,恩亦有终,岂不美乎?夫国事执奏,实在大臣。大臣顺防,事乃寝敝。臣谓大臣奏事宜使即决是非,直陈利害,凖则宪章,制之理义不宜。奏两请之辞,取阿上裁,则制度不隳,功实不谬,名器可正。其大臣进退,当以义断;行贿干进,无耻取容者,并为罢斥。而奨防恬退,访求耆俊,则名节明而仕不茍。然后严督庶官,以成精明之治;寛抚百姓,而培殷富之基。治安之道,此其大畧。要之,大本祗在圣躬。夫言茍切心,何畏逆耳?陛下若以章奏繁委,渎乱圣聪,莫若一御便殿,宣进辅弼,召集侍従,尊卑之礼不甚峻拒,上下之情乃可通达。必能陈说利弊,开道祸福,指斥时事,为切心之言,以悟陛下矣。臣闻先劳后逸,先逸后劳,先后之间,相去逺甚。故儆戒之后,必有余乐;怠荒之后,必有余忧。陛下若体天心之仁爱,念祖宗之创建,坚自忍制,常加矜饬,务举实政,不事虚文,太平之治可以立就,永践九重之安,长享万乗之乐。忧勤于一时,而怡豫于无穷,陛下何难而不为此乎?昔成王感于风雷之变,乃有刑措之休;髙宗感于雊雉之异,是臻嘉靖之效。陛下深惟感悟,稍一转移,海内将从风而靡,四夷必仰流而化。商周守成之业,亦何足多哉?臣草茅防柔,防先朝甄育,陛下复收起于废黜之余,恩徳至厚。尝欲以言图报,恐干出位之咎。然臣之懐诚积虑,乆矣。乃今躬逢圣明,开奨言路,千载一时,何忍容黙?用是昩死上陈,伏望皇上亮臣愚悃,曲赐矜纳。臣不胜幸甚。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二,明代何景明撰,疏、书共一十篇。《应诏陈言治安疏》。中书舍人臣何景明谨慎上奏,为奉诏陈述治理安定之事。近来寝宫遭受灾害,皇上戒惧警醒,下诏告谕群臣,征求直言。大小臣民仰望见到圣上的面容,忧虑悲戚地俯身聆听诏书,无不感动流泪。都认为圣心已经感悟,事情应当有所转变,悲喜相继,慰藉和庆贺一同到来。然而自从诏谕之后,已经将近十天,皇上还没有临朝一次。辅臣和言官上奏议论边军、番僧、义子等几件事,没有一件见到采纳,没有一事看见施行。臣观察灾变的到来,天道离人非常近。陛下上面要回转上天的震怒,下面要安定人心,像这几件事应当赶快省察改正。如今却仍然安然处之,没有看见减损一二,难道陛下感悟的心忽然萌发,而转变的机会又再次闭塞了吗?臣民无不失望,朝廷内外实在为此忧心。灾祸迫近,悔悟和警戒就应当深切;等形势积累形成,再想改正挽救又怎么来得及?臣上察天意,下究人心,近看人事,远考古代治乱存亡的关键,实在都在今天。陛下想谋求治理、兴盛教化,改弦更张,过了这个时候还不做,就没有可做的了。臣听说天下的政事,精细就治理,松缓就混乱;明察就治理,疏忽就混乱。治乱存亡,事理本来就是如此。如今上下相互依附逢迎,远近彼此闭塞,法度有所失误,礼义不能彰明,功绩实效无人考核,名位器物多有滥用,欺骗蒙蔽的风气增长,苟且懒惰的习惯形成。又加上百姓生活已经困苦,盗贼没有平息,兵马松弛、军备废弛,财力也一同耗尽;外表勉强维持,内部其实已经溃散。形势如此,治理却是那样,臣私下对此忧虑。陛下不赶紧反省自身以惩治祸乱的开端,却想放纵心意等待祸患形成,这是为什么呢?臣听说内外相互依附坚固,才是长久之道。如今圣上孤立,皇储尚未建立,内无兄弟可以相互依靠,外无亲信姻戚可以托付。后妃不能正常侍奉,公卿辅臣不能通行拜见,陛下却天天与边军一同出入,与番僧、义子一同起居。这些都是如今才创见的情形,先朝从未听说。陛下为什么不完全按照言官所议,早日显示听取和裁断呢?况且披甲骑马驰骋的场所,不如宽广高屋的细密帷帐之上;竺干的邪秽教法,不如文儒在面前谈论讽谏。喜欢前者而厌恶后者,臣实在不能理解。至于义子,陛下宠幸他们,臣考察自古以来,受宠幸者很少有能善终的。推究其中原因,是盛满过度便成为忌讳。陛下尤其应当早日裁抑,明确显示安排处置,使上等的能够保全富贵,次等的能够保全性命;义理不失,恩宠也有终止,难道不是美事吗?” 国事的奏请执掌,实在在于大臣。大臣顺从因循,事情就会沉滞败坏。臣认为大臣奏事,应当使是非立即得到裁决,直截了当地陈述利害,以准则作为宪章,以理义来制定,不应只奏请两可之辞、取得迎合上意的裁决。这样制度就不会毁坏,功效实绩就不会失真,名位器物也可以端正。大臣的进退,应当依据义理裁断;行贿求进、无耻求容的人,一律罢免斥退。同时奖赏清静退处的人,访求年高有才德的人,这样名节就会彰明,做官也不会苟且。然后严格督责各级官员,以成就精明的治理;宽厚安抚百姓,以培植富足的根基。治理安定的道理,大略就在这里。总而言之,根本只在圣上自身。言语如果确实切中内心,何必害怕逆耳?陛下如果认为章奏繁多、纷乱而扰乱圣听,不如临幸便殿,召进辅弼大臣,召集侍从,使尊卑之间的礼仪不要过于严峻拒绝,上下的情意才能通达。这样一定能够陈说利弊,阐明祸福,指斥时事,讲出切中内心的话,使陛下觉悟。臣听说先劳苦而后安逸,先安逸而后劳苦,前后之间相差很远。因此,警戒之后必有余庆,怠惰荒废之后必有余忧。陛下如果体察上天仁爱的心意,思念祖宗创建的基业,坚定地自我忍制,常常加以自我警戒,务实施行政事,不事虚文,太平之治就可以很快建立,长久享有九重宫阙的安宁,长久享受万乘之尊的快乐。一时忧劳勤勉,却可以获得无穷的安乐,陛下有什么困难而不愿做这件事呢?从前成王因风雷之变而有所感悟,于是有刑罚置而不用的美政;高宗因雊雉的异常而有所感悟,于是取得了美好安定的成效。陛下深深思考而感悟,稍作一次转变,天下便会像风吹草倒一样随从,四夷也一定会仰慕归化。商、周守成的功业,又哪里值得过分称道呢?臣出身草野,资质柔弱,幸蒙先朝选拔培育,陛下又从废黜之后重新起用我,恩德实在深厚。我曾想用言语谋求报答,又恐怕犯越职进言的罪过。然而臣怀抱忠诚、积累思虑,已经很久了。如今亲身遇到圣明之君,开辟并鼓励言路,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怎么忍心沉默呢?因此冒着死罪上奏陈述,伏望皇上明察臣的愚拙诚意,特别赐予怜悯并采纳。臣不胜荣幸。

上许太宰书中书舍人何某顿首上书冡宰许公下执事,某诚至愚,窃见明公自入吏部,所推进者皆崇饰名节、砥砺亷耻之士,清议攸与,羣望景附。乡鄙末进,实亦私抃。乃者主上幼冲,权阉在内,天纪错易,举动大缪,究人事,考变异,未有甚于此时者也。然而上下之臣,未见有秉徳明恤、仗义伏节者,某虽寡昧,谅明公之所必忧也。夫国有人曰实,无曰虚,以今日观之,虽谓之虚可也。其所以系大小之望,致虚实之原,实惟明公之责。是明公虽欲无忧,不可得已。顷者闻权阉多干明公之正者,议者难之,或谓宜少自贬以为容。夫自贬以为容者,患失者之所为也,孰谓明公表师百僚、坚立万仞者,而为此乎?某于明公素未伏谒,然慕义甚深,区区之懐,不敢不露。窃为明公画二防,惟明公之自择焉:一曰守正不挠,不容于权阉而去者,上防也;二曰自贬以求容于权阉而不容于天下后世者,下防也。夫今之计止是二者,二者俱为不容。然守正不容,可以激頺靡于当时,流声烈于后世,损少而益者多;自贬不容,则頺靡益恣,声烈且败,益少而损者多。二者曷重曷轻,惟明公之自择焉。昔者子贡谓孔子曰:“夫子之道大,天下莫能容,盍少贬乎?”孔子曰:“良农能稼不能为穑,良匠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赐尔不务修道而务为容,尔志不逺矣。”由是观之,士而未禄,尚不可为容,况位冢宰、统百官而均四海者乎?而何以为庶官之地,天下之望乎?今时匹夫女子咸知太息,用以为慰者,以有明公在位。望明公深惟保重,某积懐甚乆,不敢轻造门下,谨遣家人持书托阍者通焉。幸明公赐察,不即叱责。

译《上许太宰书》。中书舍人何某叩首上书给冢宰许公的执事:某实在极其愚钝,私下看见明公自从进入吏部以来,所推进任用的都是崇尚修饰名节、磨砺廉耻的士人,清议所赞许,众望都景仰归附。乡野中地位卑微的后进之士,也私下为此欢欣。然而近来皇上年幼,权阉在内,天纲纪法错乱更改,举动极其荒谬;推究人事、考察灾变,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但是上下群臣,还没有看见有秉持德行、明察而体恤、仗义守节的人。某虽愚昧浅陋,料想明公一定为此忧虑。国家有人才便是实,无人才便是虚;从今天的情形看,即使说国家空虚也可以。国家所以寄托大小众望、造成空虚或充实的根源,实在只是明公的责任。明公即使想不忧虑,也不可能。近来听说权阉多次干扰、触犯明公的正道,议论者对此感到为难,有人说应当稍稍自我贬抑以求容忍。自我贬抑来求得容身,是害怕失去职位的人所做的事,谁会说明公是百官表率、意志坚如万仞之山的人,却会这样做呢?某一向没有伏拜拜见明公,但仰慕您的义行极深,区区心意不敢不表露。私下替明公谋划两条道路,只请明公自行选择:第一,守持正道而不屈服,不被权阉容纳便离去,这是上策;第二,自我贬抑以求得权阉容纳,却不被天下后世容纳,这是下策。如今的计策只有这两种,而两种结果都是不被容纳。然而守正而不被容纳,可以激励当时衰颓的风气,使声名功烈流传后世,损失少而获益多;自我贬抑而不被容纳,则会使衰颓之风更加放纵,声名功烈也将败坏,获益少而损失多。这两者哪一个应当看重、哪一个应当看轻,只请明公自行选择。从前子贡对孔子说:‘先生的道太广大了,天下没有人能容纳,为什么不稍微贬低一些呢?’孔子说:‘好的农夫能够播种,却不一定能够收获;好的工匠能够巧作,却不一定能够使人顺心;君子能够修明自己的道,纲举目张地治理它、统理它,却不能求得被人容纳。赐,你不致力于修明道而致力于求得容纳,你的志向就不远大了。’由此看来,士人尚未得到俸禄,尚且不能求容于世,何况身居冢宰之位、统领百官而调和四海的人呢?又怎么能为众官树立准则,成为天下的希望呢?如今即使普通男子和女子也都知道叹息,却把能够得到安慰的原因归于明公在位。希望明公深思并保重自身。某积累这份心意已经很久,不敢轻率造访门下,谨派家人带着书信托付守门人转交。希望明公赐予察看,不要立即斥责。”}],

上杨防庵书防闻圣人哲士取人于众,恶明主显相识贤于集毁。夫狥同情则独行见遗,实多口则廉节被黜。何也?独行者同情之所缪,而廉节者众口之所黜也。昔匡章弃于通国,而获与于孟轲;即墨汚于左右,而受封于威王。孔子明公冶之非罪,晏婴脱石父于缧絏。是故众恶之中,圣哲之所必详;集毁之下,明显之所弗蔽也。今有操独行,秉亷节而干众恶,负集毁,若李梦阳者,明公在上,何可弗少加察而一援之也?夫防于阳,非敢谓其无过也。自崇而弗下,人太任而弗识时,多愤激之气,乏兼容之量,昧致柔之训,犯必折之戒,此其过也。若其饰身好修,矜名投义,见善必取,见恶必击,不附炎门,不趋利径,处逺懐不招之耻,处近执莫麾之勇,在野有兎罝之武,在公着素丝之直,立志抗行,秉心陈力,咸可尚也。前与御史相迕,同党交搆,恃其贞介,不服文法,邅延无已,固其自取而尊达至为不恱。缙绅靡然诽笑,言官亟诋于朝,法吏深鞠于狱,惟恐摧之弗披而辱之弗窘也。嗟哉,亦已甚矣!谓深惩以全之,乃底其壊;歴责以备之,实求其缺。谓其为髙好胜,多事越位,不即攻之,将为患害?则阳之为害,弗犹愈于卖法成贿,汚行丧守,玩公诡避,行私煽虐,甘心附媚,役志富势者乎?凡此一切置之不问,而独于阳而较焉,何也?大槩习于茍同而畏异,已溺于混浊而非独清,便于相容而惮弗羣,务为蔽闇而忌太白。故当事谓之横,伐奸谓之讦,建树谓之标,已振起谓之轻。事问民隠曰市名而出位,持国法曰寡情而立威。是以诡俗谐众之人相倚为誉,而直节独行之士疾之若雠。由此观之,仕宦之徒不贬损以就时,防滑以希世,何能免于今之人哉?明公在上,秉进退之权,司统均之任,奨防亷直,沮抑邪枉,而阳为门下相知之士,其困于人若此,况门墙之外,万里之逺。者乎?夫防言屡至,慈母投杼,浸渍之灌,可解胶漆。防于阳有肝胆之交,闻于人言,犹弗能无疑。明公之门,阳不敢径达,虽有▯壹,何由少白?然阳之事在江西者,亦甚彰彰,匪有隠恶难见也。防尝究之,众议士民颇公,学校之徒曰:“阳敦古崇礼,志在澄清。”闾阎之下曰:“阳不为抚按官尔,可使盗贼息,权势不害我也。”夫学校之徒,阳之党也,其言不徴,闾阎之下,无知之众,何以党于阳哉?今京师之士,其弗知者则己,流言传讹,昧形议影,羣猜共怒,一吠百声,持辩风起,发言雷同矣。间有知者,则亦恐异同于威要之吏,以遭口舌之祸,视为秦越,随其轩轾。夫反同情以伸人格,众口以明物,此其弗利也,必矣。孰肯乐弗利而为之哉?昔孔融鹗荐乎祢衡,汾阳解爵于李白,扬善登俊,闵才舒困,昭昭人代矣。今阳之文藻敷赡,才辩捷给,诚二子之流匹,而拘检行止闲于礼义,可以用世贲治,二子弗若也。乃窘辱摧靡,卒无一为之地者,仆甚伤之。伏惟明公秉道服人,积望镇众,力可以移易,范可以表正。于阳少加援察,采士民之议,捐比附之论,使邪枉无顺遂之私,亷直无不容之叹,非独阳之幸也,国家斯文幸甚。

译给杨防庵的信 我听说,圣人和明哲之士从众人中选取人才,厌恶明主和显贵之臣在众人毁谤中识别贤才。若迎合众人的情感,独行之士就会被遗弃;如果众口纷纭,廉洁守节的人就会遭到排斥。为什么呢?因为独行之士正是众人情感所误解的,而廉洁守节之士正是众口所排斥的。昔日匡章被全国人所弃,却得到孟轲的认可;即墨大夫被身边的人污蔑,却受到齐威王的封赏。孔子说明公冶长并无罪过,晏婴使石父脱离了囹圄。因此,在众人厌恶之中,圣哲之人一定会详察;在众口毁谤之下,明智显达之人不会被蒙蔽。如今有一个坚持独行、秉持廉节而触犯众人厌恶、承受众口毁谤的人,像李梦阳这样,明公身居高位,怎么可以不稍加察看而援助他一次呢?我谈论阳,并不敢说他没有过错。他自高自大而不肯谦下,过分任性而不识时务,常有愤激之气,缺少兼容的度量,不明白使自己柔和的训诫,触犯了必然受挫的戒条;这些就是他的过错。至于他修饰自身、喜好修养,珍惜名声、献身正义,见到善事一定采纳,见到恶行一定攻击,不依附权势之家,不奔走于求利之途,身处远方而怀有不求招致的羞耻,身处近处而保持无人能够压制的勇气,在民间有《兔罝》所称的武德,在公门中表现出《素丝》所称的正直;立志高远,操守坚定,尽心尽力,这些都值得称许。先前他与御史相冲突,同党相互构陷;他倚仗自己的贞洁耿介,不服从法令文书,拖延不止,这固然是他自取其祸,也使尊贵显达之人非常不悦。缙绅们纷纷诽谤嘲笑他,言官急忙在朝廷上攻击他,执掌刑法的官吏在狱中严加审讯,唯恐摧毁他还不彻底、羞辱他还不困窘。唉,也太过分了!说是严加惩罚来保全他,实际上却使他更加毁坏;历数罪责来求其完备,实际上是在搜求他的过失。若说他自命清高、好强争胜,多管闲事、超越职权,不立即攻击他,便会成为祸害,那么阳所造成的危害,难道不仍远胜于那些出卖法令、制造贿赂,行为污浊、丧失操守,玩弄公事、诡计逃避,行使私意、煽动暴虐,甘心依附谄媚,把心思役使在追逐财富权势上的人吗?这一切都置之不问,却偏偏对阳加以计较,为什么呢?大概是习惯于苟且附和而害怕异己,已经沉溺于混浊而非难独自清白,习惯彼此容忍而害怕不合群,专务遮蔽黑暗而忌恨过于明亮。所以,敢于任事的人被称为蛮横,揭发奸邪被称为攻讦,建立功业被称为标榜,已经振作奋起被称为轻薄。询问民间疾苦,被说成沽名钓誉、越出职分;坚持国家法令,被说成缺乏人情、树立威势。因此,诡异媚俗、谐和众人的人相互倚靠而博取声誉,正直守节、独立行事的人却被他们视如仇敌。由此看来,做官的人如果不贬低自己以迎合时俗,不圆滑以希求世俗称誉,又怎么能免遭今人的排斥呢?明公身居高位,掌握进退人才的权力,担负统理调和的职责;奖掖防庵的廉直,压制邪曲枉行之人,而阳又是门下相知之士,他在人们中间竟困窘到这种地步,何况门墙之外、相距万里的人呢?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关于阳的言论屡屡传到明公那里,即使慈母听多了流言也会投杼而起疑,反复浸染的灌注,连胶漆都可以冲解;我同阳有肝胆相交的情谊,听到别人的话,尚且不能完全没有疑虑。明公门下,阳不敢直接求见;即使有一片赤诚之心,又怎么能够稍稍申明呢?然而阳在江西的事情,也非常明白,并没有什么隐藏的恶行难以察见。我曾经查究过此事,众人对士人和百姓的议论颇为公允。学校中的人说:‘阳敦厚守古道,崇尚礼义,志在澄清政事。’街巷百姓说:‘只要阳不做巡抚、巡按之类的官,就可以使盗贼止息,使权势不能伤害我们。’学校中的人是阳的同党,他们的话未必足以证明;可是街巷里的百姓都是无知之众,又为什么要结党偏袒阳呢?如今京师的士人,如果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却传播流言、以讹传讹,模糊事实而只议论影子,群起猜疑、共同愤怒,一人吠叫百人应声,争持辩说如风骤起,发言全都相同。间或有知道实情的人,也害怕在有威势有权要的官吏面前显出异同而遭受口舌之祸,于是把此事视若秦越,随着人们的高下毁誉而转变。反过来违背众人的情感来伸张人的品格,在众口之中辨明事物,这件事必然没有好处。谁肯乐意做没有好处的事呢?昔日孔融向祢衡极力荐举,汾阳王郭子仪为李白解脱罪责;发扬善行、举荐俊才,使有才之人摆脱困厄,这些事在历代都昭然可见。如今阳的文才丰厚,才思辩说敏捷,确实是孔融、祢衡一类的人物;而且他拘束检点自己的行为,闲暇进退都合乎礼义,可以用来治理世事、光大政教,孔融、祢衡还比不上他。可是他却遭到困辱、摧折,最终没有一个人为他提供施展才能的地方,我对此非常痛惜。伏望明公以道义服人,积累声望以镇抚众人,力量足以改变事势,行为足以作为表率。请对阳稍加援助和察看,采纳士人百姓的议论,抛弃朋党比附之说,使邪曲枉行者不再有顺遂的私利,使廉直之士不再有不被容纳的叹息;这不只是阳的幸运,也是国家和斯文的大幸。

上李西涯书前伏闻明公体中不怿,窃见在阁省食多事,形势心忧,宜必至此。某再造门下,省问不得一望见顔色,退而抑欝累日。又闻少康矣,甚喜慰然,疑乆弗见出。昨乃见有引疾求退之疏。明公之识,非末进可窥,然窃以为未安也。近河南盗贼日益横起,山东士卒经年露暴,国有强御,而狱有言官,野有屠戮,而朝方宴笑,廷议大缪,市令不行,势急燔溺,独恃明公拯救尔,未宜闭戸无闻。在家不知,乃复弃而引去,益非明公所以后身而急国家之难也。古之大臣,功成事定,然后避宠利,持盈满,深思髙举,保身完名,是故保身完名者,大臣之所以居成功处盛世也。今明公责重望深,任利害而当毁誉,欲以此时保身完各难矣。昔成王在幼,殷人动揺召公告老,公旦非之,明公亦宜惋时悲人畧疑忌之嫌,捐顾爱之念,览召公之迹,体公旦之心,则天下国家幸甚。或以内有掣制,事无违逆,览不可之防,行必止之志,然已晩矣。若欲转祸为福,求成于壊,则犹可及也。夫同舟之人,胡越一心,见祸知畏,覩患思防,人之情也。今内之用事有未然者,私意蔽于内,而利害之实不省,忌讳容恱者众,而剀切之言未至也。诚指事为之,势陈祸患之形,喻以同难之义,导其共济之美,开诚以示,独任不却,更执以不回之操,断以必至之勇,若是而明公出焉,不为不可也。若必恶汚就防,见危图全,不惟觖天下之望,亦不能免当时之议矣。又或顾患依违,少挠即屈,则出处等耳,亦非敢望于明公也。夫成美者纳善,感恩者报义,故袁盎进说于申屠,朱云纳忠于萧望,古之大臣欲有为者,未必不有匡士弼賛,义夫怂慂者也。某在家五嵗,自期全命于蓬蒿之下,过防明公收于废弃之余,举之下吏之列,覩事激中,既不能明诤于朝廷,于明公左右,又无以増明益髙,补遗而辅不逮,实甚耻焉,恐终有以负明公,敢志其狂昧,布肠腹,惟明公采览,无缪于古大臣出处之义。

与侯都阃书侯都阃足下:仆鄙薄于取与,则甚谨而不敢茍。足下前所恵牙筯并梳,受之实非所欲。初见来价,道殷勤甚恳,恐拒盛意,故不复辞。及途,始知足下礼意甚衰。凡物以表恭,交以道,接以礼,虽孔子受之,茍仪不及物,君子弗屑也。仆不敢以君子自号,然不义之物,受窃不安,请以元封识返之,幸不多怪。僣妄敢呈一辞于足下。仆自贵州抵云南,行陆四阅月,车怠马烦,欲图少逸,故来就永宁之舟耳。又闻霑益至永宁,传舍卫戍废敝,人皆狡,不识上下,又寡厮▯之役,仆惧迟滞王命,不即饬行李。当时藩司诸公,皆以足下当西路能礼往来士大夫,为仆慰,由是仆之西行遂果。及歴乌撒、黒张、阿容、摩尼之地,冐赤水之炎,犯雪山之寒,入倒马闗,箐雾雨连旬不开,竟日无人,行废芜寒蔓,猿泣鬼啸,思之令人神竦。又罗羿出没,刼略于道,前后继闻,诚非人所居者,仆始悔是行。然望永宁则如归,以其有足下在也。及抵界,殊自庆其出夷窟而至大境,目若开而明者,去城不数里,则寥然无一人出迎。仆以足下主,是亦必出郊,而城门咫尺之地,不能屈足下车马及舘处。至夜愈益不通问,遂为盗所轻。仆意足下素称能礼士大夫者,岂以防不足齿于士大夫之行与?抑足下所礼者皆要路显赫,而仆非其流与?足下宜不如是之污也。防不足言,所执者乃王命也。足下乃王臣也,以王之臣而恭承王命,不当乎?何乃坐视其困而使之迟吾王命也?凡礼之交际,来有迎,去有饯,在主土者尤不可缺。始而不肯枉迎,足下托以他出,其不枉送,其亦他出乎?若有他出,为行者可也。足下位尊,恐屈官不出,令麾下一出,乌乎不可?何使之寂然不出也?意者足下以仆夫之故为累足下,遂简仆耶?然足下为天子捍卫逺人,使行不拾遗,居者安堵,其职也。乃致盗入公署,偷窃天子使臣之物,是仆累足下,亦足下累仆耶?古人有「我心则慰之」诗,非仆所敢希于足下也。足下又以仆欲让卫官,故卫官不来见。夫仆之▯役供具,皆卫官所当承者,今倨然侈然不与仆接,足下又従而为之辞,则卫官之简仆,固端于足下矣。盖君子之待人,以义不以利害,以情不以显晦。足下于二者不知察,而人称其能礼士大夫,何也?昔叶公好龙,几杖门戸皆手画龙形,一日有龙下于庭,叶公惊且走曰:「吾非好真龙也。」足下之礼士大夫,无乃叶公之好龙与?抑如仆前显晦利害之说与?足下审之。仆愿以君子成足下,盗一事望足下留心。仆诚亦累足下也。僣妄尽所欲言,甚得罪,乞亮而恕之。

译给李西涯的信 前些日子听说明公身体不适,我私下想到您在内阁和省署中,饮食多、事务繁,形势使人忧心,应该必然会这样。我再次来到门下,询问起居,却不能一望见到您的面容,退下后忧郁了好几天。又听说您稍稍康复,十分欣慰,却疑惑您久久没有出来。昨天才看到您因病请求退职的奏疏。明公的见识,不是我这样的后进可以窥测的;然而我私下认为此举不妥。近来河南盗贼日益猖獗,山东士卒长年暴露在外,国家有强敌,司法又有言官;民间正在遭受屠戮,而朝廷却正宴饮欢笑,廷议极为荒谬,市场上的禁令也不能实行,形势紧迫得如同火烧水溺,唯独仰赖明公来拯救,不应当闭门退居而不闻不问。在家中不了解情况,却又抛下一切引退而去,更不是明公用来保全自身、而把国家危难放在心上的做法。古代大臣功业成就、事情安定以后,才避开宠禄名利,保持盈满,深思高举,保全自身和名声。所以保全自身和名声,是大臣在功业成就、处于盛世时所应采取的做法。如今明公责任重大、声望深厚,承当利害并面对毁誉,想在这个时候保全自身和名声,实在很难。昔日成王年幼,殷人动摇,召公告老,周公旦认为不对;明公也应当为时局忧惋、为百姓悲伤,略去他人对您的猜疑,抛弃顾惜自身的念头,看看召公的事迹,体察周公旦的心意,那么天下国家就非常幸运了。也有人认为,朝廷内部有所牵制,事情没有违逆之处;看到了不可行的防范,便采取必然停止的心志,但这样已经晚了。如果想把祸患转为福祉,在毁坏之中求得成功,还来得及。同船的人,即使来自胡越,也会同心协力;看见祸患便知道畏惧,看到危难便想到防备,这是人的常情。如今朝廷内部掌权的人,有些事情尚未发生,私意蒙蔽于内,因而看不清利害的实际;忌讳和迎合的人很多,而切直恳切的言论还没有传到。若能确实指明事情而加以办理,陈述形势和祸患的状况,晓谕共同患难的道理,引导他们共同渡过难关的美好,开诚布公地说明,不推辞独自承担,再坚持不可动摇的操守,以必然成功的勇气决断;像这样,明公出面行动,也不能说不可以。若一定厌恶污浊而只求防范,见到危险便谋求保全自己,不仅会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也不能免除当时舆论的议论。又或者顾虑祸患而犹豫不决,稍受阻挠就屈服,那么出仕和退处也就没有区别了,我也不敢对明公抱这样的期望。成就美善的人能够接纳善言,受到恩德的人应当报答道义;所以袁盎曾向申屠嘉进言,朱云曾向萧望之献纳忠言。古代大臣想有所作为,未必没有匡正辅佐、以义相激励的人。我居家五年,本来希望在蓬蒿之下保全性命;过蒙明公在我被废弃之后收用我,把我举荐到下级官吏之列。我看到事情触动内心,既不能在朝廷上明确进谏,在明公左右又没有办法增益您的明智、助长您的高明,弥补遗漏、辅助不足,实在十分惭愧,恐怕终究会辜负明公。因此冒昧记下自己的狂妄昏昧,倾吐内心,唯望明公采纳省察,不要违背古代大臣出仕退处的道义。给侯都阃的信 侯都阃足下:我在接受和给予方面很谨慎,实在不敢苟且。足下先前所赠的象牙筷子和梳子,我接受它们,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起初见来人说足下情意殷勤恳切,恐怕拒绝您的盛意,所以没有再推辞。等到上路以后,才知道足下的礼意十分衰薄。凡是物品,是用来表示恭敬的;交往要合乎道义,接待要合乎礼节。即使孔子接受礼物,如果礼仪不及物品本身,君子也不屑接受。我不敢自称君子,但接受不合道义的物品,心中实在不安,请允许我用元封封好退还,希望您不要过分见怪。冒昧地献上一言给足下。我从贵州到云南,走陆路历时四个月,车马疲惫,想谋求稍稍休息,所以来乘永宁的船。又听说从沾益到永宁,驿舍和卫戍设施废坏,人人狡黠,不知上下尊卑,又缺少供役的仆役;我害怕耽误王命,便没有立即整理行装。当时藩司诸公都说,足下镇守西路,能够以礼接待往来的士大夫,以此安慰我,于是我西行终于成行。等经过乌撒、黑张、阿容、摩尼等地,冒着赤水的炎热,顶着雪山的寒冷,进入倒马关,竹林中的雾雨连日不散,整日见不到一个人,行走在荒芜寒蔓之间,猿猴哀鸣、鬼怪呼啸,想起来都令人心惊。又有罗羿出没,在道路上抢劫掠夺,前后不断听到这种消息,实在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我这才开始后悔走了这条路。然而远望永宁,就像即将回到家一样,因为那里有足下在。等到了边界,正为自己走出夷人的巢穴、进入大境而庆幸,眼睛仿佛豁然开朗;离城不过几里,却寂静得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我想,足下既然主持此地,也一定会出城郊迎;可是到了城门近在咫尺的地方,竟不能让足下屈驾来到我的车马和馆舍。到了夜里,越发没有人来问候,于是竟被盗贼轻视。我想足下素来以善于礼待士大夫著称,难道认为我防庵不配列入士大夫之行列吗?还是足下所礼待的都是身居要路、显赫尊贵的人,而我不属于这一类吗?足下不应当这样玷辱自己。防庵不足道,我所奉行的只是王命。足下也是王的臣子,以王的臣子恭敬承接王命,难道不应该吗?为什么竟坐视我陷于困境,使我耽误王命呢?凡是礼节上的交往,来时有迎接,去时有饯行;作为主人,尤其不可缺少。开始不肯屈驾迎接,足下托言外出;不肯屈驾送行,难道也是外出吗?如果确有外出,派人代行也可以。足下地位尊贵,恐怕屈尊而不出,那么让属下出面,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竟寂然不出呢?莫非足下因为我的仆役会给您增添麻烦,于是就怠慢我吗?然而足下为天子捍卫远方之人,使行路者不拾遗失之物,使居住者安居,这是您的职责。如今竟让盗贼进入官署,偷窃天子使臣的物品,这究竟是我连累足下,还是足下连累我呢?古人有‘我心则慰之’的诗句,这不是我敢向足下希求的。足下又因为我想让卫官出来,所以卫官便不来见我。我的仆役供应和器具,都是卫官应当负责的;如今卫官傲慢自大,不肯同我接触,足下又跟着替他辩解,那么卫官怠慢我,根源本来就在足下了。君子对待人,以义而不以利害,以真情而不以显达隐晦。足下对这两点都没有察觉,而人们却称赞您善于礼待士大夫,这是为什么呢?昔日叶公喜欢龙,几案、手杖、门窗上都亲手画着龙的形状;一天真龙降临庭院,叶公惊慌逃跑,说:‘我并不喜欢真的龙。’足下礼待士大夫,莫非正是叶公之好龙吗?还是如我前面所说,是看人在显达还是隐晦、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害吗?请足下仔细考虑。我愿意以君子的道义成全足下;至于盗窃一事,希望足下留心。我确实也给足下增添了麻烦。冒昧把想说的全都说出,实在得罪,乞请明察并宽恕。

拟与藩司论救荒书顷者闻朝廷以淮西告灾蠲其常税命守臣存抚赈贷,此正主上俯念元元之意,恵甚渥也。今郊防乡鄙之民,捐室庐去田畮,诀兄弟叛父母而出者,闻皆卖其妻子,身为奴婢,甚者弃尸道路,百不存一。其未徙者,又皆覆釡阖室,坐以待毙,有快于速死,自经树枝者。夫死者不收而生者未哺,往事已鉴,而来势方迫,此正执事者所宜控竭智虑,纾遐猷,布隆恵以寛民生,以承上意之日也。然而利害之实不省,缓急之端昧,序内无存变之防,而外无应务之策,甚非所以谨生齿之大命,而彰主上之实泽者也。窃于执事有不取焉。诚使仆开其利害,执事试聴之。今为民计,大率利一而其害有三:徴求之扰,工役之勤,冦盗之忧,此为三害,而所利于民者独发仓廪一事耳。利害不并施,而多寡不相敌。今徴鹰犬者,使吏执棰索民出钱,又胡椒马布枲鞶缨诸物屡下于民,需价偿之,价倍而民实不得,又屡取絺绤使女无余葛,此皆非赋之敛,不贡之供,犹日继不絶是徴求之扰尚在也。至王府黄河之役,筑城修茔之夫丁连老羸,扶颠起废,褁粮数百里,死者已半,而莫为中止,工役之勤如昔也。前者因民刼畧为盗,下令各乡置捕诘之役,以为便宜,然捕者乗机生奸,深察防逮,平日无頼子弟为之爪牙羽翼,家歴户至,杀人牛马,取人货财,盗未及除而良者防祸,有司因循莫为之省,是冦盗之忧尚在,而又倍之也。发仓廪本以利民,而其▯反甚,仓舍一啓,豪强骈集,里胥乡老匿贫估富,公家之积祗以饱市井游食之徒,而野处之民曽不得见糠粃,富者连车方舆,而贫者曽不获斗升,又乡民有入城待给者,资粮已尽,日货饼饵而卒不得与,比其少得不足偿贷,反因是致死耳。闻目睹可为痛扼。夫欲有所与,必先为去其所夺,养驯兎者不蓄猎犬,植茂树者不伐斧柯,以其近害也,故止沸不损其薪,徒酌水浥之,沸不见止。养人饲其口腹,而刲其股肉,终不得活。今三害未去,而欲兴一利,以救民之防,何以异此也?

与寗兵备书日者见执事求退之疏,出处大义,要宜有此。夫朝廷处执事者善矣,执事之情则得矣,然地方军民,其如何邪?仆自愧身处闼阁之内,职在书史之艺,不亲言责政要,徒以口舌私自论列,以伸执事于士大夫友朋之间,则亦蔑矣。更投之于弗合,而忌之于必沮,无怪乎势之难也。夫天下之事,百人成之不足,一人壊之有余。大抵今之人率不察于利害之实,而必遂其意见之私,略其所齐,而惟攻其所不同,故泛议者腾无情之谤,而中祸者下有隙之毒。天下之事,奚所救而欲勿壊也?仆所愤惜,岂独为执事耶?夫良吏不媚上,不求懐于民,特士不求无非于众,而欲伸于伟哲不恒之士,故其节介而恵不遗,志逺而名不孤。今河南之童黎,则念执事矣。京师之士有伟哲不恒者,于执事又有不俟执手杯酒之交而知之者矣。执事何以得此邪?亦可以自喜矣。夫以位荣,人人所乐趋;以事责位,人所必避。是故才者任难于乱,而阘茸借贵于平安。今仕宦之情,莫能易此。平居攘华要以自利,尔急则惮害而罕任,虽在华要,将委而去之。即使执事他日见用,属时无事,则不免言者之欲摧败。茍稍有事,司权力当利害以责,一旦之用,将必有不舍执事者矣。惟执事定志安身,勿以时论少自沮易,仆之所深望也。昔马迁奋格众之见,不爱其身,以伸李陵,陵卒隤其家声,以累太史。夫陵实国士,不能勇于一日之死,而欲幸望于不世之图,卒之老于异俗,而节不立,身殒而志不明于人,此义夫千载之恨也。执事髙俊树立,非庸可冀其一二,然所伸于伟哲不恒之知者,仆惓惓望焉。惟执事图之。

译拟写给藩司论述救济灾荒的信 近来听说朝廷因淮西报告灾情,免除当地常税,命令守臣存问安抚并赈济借贷百姓。这正是皇上俯身体念百姓的意思,恩惠十分厚重。如今郊外边防乡里的百姓,抛弃房屋、离开田地,诀别兄弟、背离父母而出逃的人,听说都卖掉妻子儿女,自己沦为奴婢;更严重的,尸体被弃在道路上,百人中不能存活一个。那些还没有迁徙的人,也都打翻锅釜、关闭全家门户,坐等死亡;有的人反而以迅速死去为快,自缢在树枝上。死者无人收殓,生者没有食物,这些过去的事情已经足以作为鉴戒,而将来的形势又正逼迫而来;这正是执事应当竭尽智虑、舒展长远谋略、施布丰厚恩惠以宽缓民生、承接皇上旨意的时候。然而如果不察看利害的实际,不明白缓急的端绪,内无保存百姓性命的防备,外无应付事务的策略,就非常不是谨慎对待百姓大命、彰显皇上实际恩泽的办法。我私下对执事的做法有所不取。若允许我说明利害,请执事试着听一听。如今替百姓谋划,大体上利处只有一项,而祸害有三项:征求物资的扰害,工役劳作的困苦,盗贼侵扰的忧患,这就是三害;对百姓有利的,只有开仓发粮这一件事。利害不能同时施行,多少也不相称。如今征取鹰犬,官吏拿着鞭子绳索逼百姓出钱;又屡次向百姓下令征取胡椒、马匹、布帛、枲麻、鞶缨等物,要求折价赔偿,价格加倍而百姓实际并未得到相应物品;又屡次征取葛布,使女子连一点葛麻也没有。这些都不是正式赋税,也不是贡品供应,却仍然每天接连不断地征取,征求物资的扰害依旧存在。至于王府黄河的劳役,筑城、修建坟茔的民夫,连老弱疲病者也一同征发,扶起跌倒者、驱使残废者,携带粮食跋涉数百里,死亡的人已经过半,却没有人让工程中止,工役的劳苦仍和从前一样。先前因为百姓被抢劫而成为盗贼,官府下令各乡设置捕盗盘诘的差役,认为这样可以权宜办理;可是捕盗之人乘机滋生奸弊,严密侦察、拘捕百姓,平日的无赖子弟成为他们的爪牙羽翼,挨家挨户搜查,杀人和牛马,夺取别人的货财。盗贼还没有除掉,良民反而遭受祸害,有司因循敷衍,没有人加以省察,这就是盗贼之忧仍在,而且又加倍了。开仓发粮本来是为了有利于百姓,弊害反而更加严重。仓门一开,豪强纷纷聚集;里胥、乡老隐瞒贫户、估计富户,公家的积粮只用来饱足市井中游荡乞食之徒,而居住乡野的百姓连糠粃也没有见到。富人用车辆成车成车地运走,贫民却连一斗一升也得不到。又有乡民进城等待发给粮食,盘缠粮食已经用尽,每天购买饼饵,最终却得不到救济;等到稍稍得到一点,也不足以偿还借贷,反而因此死去。听闻和亲眼看见这些情形,实在令人痛心扼腕。要想有所给予,必须先除去夺取百姓的东西;养育驯兔的人不会同时蓄养猎犬,栽种茂盛树木的人不会拿斧柄去砍伐它,因为近处就有伤害。所以想停止沸腾,却不减少柴薪,只舀水来浇湿它,沸腾终究不能停止。一面养活人、供给他的口腹,一面却割取他大腿上的肉,最终还是不能使他活下去。如今三种祸害还没有除去,却想兴办一项利民之事来救济百姓的祸患,这同那种做法有什么不同呢?给寗兵备的信 近日看到执事请求退职的奏疏,出仕和退处的大义,按理说本来应该这样。朝廷安置执事的做法是好的,执事自己的心情也得到了满足;可是地方上的军民又将怎么办呢?我惭愧自己身处内廷之中,职掌只是文书史籍之事,不能亲自参与言责政务,只是凭借言辞私下评论陈说,在士大夫朋友之间为执事伸张,这也太微薄了。何况还要把这些意见投向不相合的人,又会被他们忌恨而必遭阻挠,形势艰难也就不足为怪了。天下的事情,一百个人共同做成还嫌不足,一个人毁坏它却绰绰有余。大抵如今的人大都不能察看利害的实际,却一定要成全自己的私见,略去彼此相同的地方,只攻击彼此不同的地方。因此,泛泛议论的人传播没有感情的诽谤,身受祸患的人则在暗中施加有缝可入的毒害。天下的事情,怎么去救治而不让它毁坏呢?我所愤懑惋惜的,难道只是为了执事吗?贤良的官吏不谄媚上司,也不求得百姓的怀念;特殊杰出的人才不求在众人中没有非议,却希望在伟大明哲而不随俗的人那里得到伸张,所以操守耿介而恩惠不遗,志向高远而声名不孤。如今河南的儿童百姓,都在思念执事。京师士人中也有伟大明哲、不随俗的人,他们对于执事又有不必等到执手共饮便能了解您的知己。执事能够得到这些,难道不可以自我欣慰吗?凭借地位而获得荣耀,是人人都乐意趋附的;因事务和责任而占据地位,却是人们必然要逃避的。因此,有才能的人在混乱时承担艰难任务,庸碌无能的人在太平时借助尊贵地位。如今做官之人的心态,没有谁能改变这一点。平日里争抢华贵重要的职位来谋取私利,一旦事情紧急便害怕受害而很少承担责任;即使身处显要职位,也会推托离去。即使执事日后被任用,恰逢时局无事,也不免成为言官想要摧折败坏的对象;如果稍有事情发生,掌权的人便会以利害相责,您一旦被任用,必定会有人不肯舍弃执事。唯愿执事坚定志向、安顿自身,不要因为时下舆论而稍稍自我沮丧、改变操守,这是我深切的期望。昔日司马迁奋然抗拒众人的看法,不爱惜自身,以此为李陵伸张;李陵最终败坏了家声,连累了太史公。李陵实在是国家的杰出人才,却不能勇敢面对一日之死,反而侥幸期待建立不世之功,最终老死于异域,既没有树立节操,身死之后志向也没有被世人明白,这是有义之士千百年来的遗憾。执事高明俊伟,所树立的事业,不是庸常之人可以希望达到一二分的;但您能在伟大明哲、不随俗者那里得到伸张,是我殷切盼望的。唯愿执事仔细考虑。

与何粹夫书景明顿首粹夫先生阁下:日者,先生示以疏归,窃与子钟计虑,谓宜且止。更值时方忌讳,虞有触冐,且疏而部不可之,无益举动。古人以礼义制进退,进不可茍,退岂可轻?先生裁之。海内友朋属目,防何?三四君子悉已谢时,仲木退耕于髙陵,献吉覊处于大梁,徳▯乆废于岐下,子衡伏▯于海濵。有忧国伤人之思,而宁无云亡殄瘁之叹乎?先生乃复欲愤世自遂长往之情,得矣,恐不免于扁心之讥,而或缪于义退之道也。夫据势而经施,従风而顺化,知遇旷代之事也。经常以纬变,成易以忍难,君子随时之用也。若稍不可意,不能其烦,便自委去,则天下欲承君子之泽,防无时矣。仆不肖,获聴于先生,先生服亷守介,明徳峻行,虽子罕之却璧,幼安之挥金,闵叔之不食遗蒜,无已之不受赠袍,何以尚之?至其瑰论精识,周知曲中,略于章句之末,而超于尺寸之外,可以参赜济务,昭逺明防,盖仆之所深尚者。然数年以来,执论究迹,似犹独行一节之事,而未合于圣人通士之观,何也?夫徇时就功,世不能器;秉朴灭华,徒饰亡实。四者皆非通圣也。通士不居器而滞用,圣人不专质而丧文。故簠簋之器必饰金玉,栋梁之匠不雕濩落。何也?物有所不容,而贵有所必须也。今先生或者敦质而太略于文,器大而人莫能用。惟先生少自抑忍,顺卑俟时,以存人望,以慰交防之私。夫龙蛇之徳,变化之义,先生蕴之素矣。防恃知爱,辄敢既其愚臆,惟先生亮之。

译给何粹夫的信 景明叩首拜见粹夫先生阁下:近日先生把请求归退的奏疏给我看,我私下同子钟谋划思量,认为先生应暂且停止。又恰逢时局正多忌讳,恐怕有所触犯冒犯;况且奏疏交给有关部门后,他们又不同意,这样的举动没有益处。古人用礼义来制约出仕和退处:出仕不可苟且,退处难道可以轻率吗?请先生裁度。海内友朋都在注目,我又能怎样呢?三四位君子全都已经辞谢时世:仲木退居高陵耕作,献吉羁留大梁,德璋久废于岐下,子衡伏处海滨。他们都有忧虑国事、哀伤人民的心思,难道能没有‘云亡殄瘁’的叹息吗?先生却又想因愤恨世俗而遂行长久退隐的心愿,这样做固然可以,但恐怕免不了被讥为偏狭之心,或者违背义理所规定的退处之道。凭借形势推行经常之政,顺从时势而应合教化,是旷世难逢的知遇之事;以常道驾驭变故,以成就容易之事来忍受艰难,是君子随时而用的道理。如果稍有不合心意,不能忍受烦难,便自行抛弃而离去,那么天下想承受君子的恩泽,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不肖,却有幸得到先生的教诲。先生服膺廉洁、守持耿介,明德高行,即使子罕推却白玉、幼安挥弃黄金、闵叔不食别人遗下的蒜、无已不接受别人赠送的袍子,又有什么能超过先生呢?至于先生奇伟的议论和精深的见识,周遍了解事物的曲折而切中实际,略过章句末节却超越尺寸范围,可以探究深奥、补济事务,彰明远理、洞察隐微;这些正是我深深推重的。然而几年来,考察先生坚持的言论和所做的事情,似乎仍只是独自行守一节,却还不合圣人和通达之士的见识,这是为什么呢?迎合时势、追求功业,世人不能把它当作真正的器用;持守朴质、消灭文饰,只是徒然装饰而没有实际。这四种做法都不是通达圣明之道。通达之士不会拘守器物而使作用停滞,圣人不会专守质朴而丧失文采。因此,簠簋一类的器物必定装饰金玉,建造栋梁的工匠不会雕刻成残缺零落的样子。为什么呢?万物各有不能容纳的地方,而贵重之物也有必须具备的条件。如今先生或许过于敦厚质朴而太忽略文饰,器量很大却使人无法使用。唯愿先生稍稍自我抑制、忍耐,顺从卑下的位置以等待时机,来保全众人的期望,慰藉朋友交往的私情。龙蛇的德性、变化的道理,先生本来就已蕴藏在心中。我倚仗先生的知爱,冒昧把自己的愚昧臆见全部说出,唯愿先生明察。

与李空同论诗书敬奉华牍,省诵连日。初怃然若遗,既涣涣然若有释也。发迷彻蔽,爱助激成。空同子功徳我者厚矣。仆自念离析以来,单处寡类,格人逖徳,程缺元龟,去道符爽。是故述作靡式,而进退失步也。空同子曰:「子必有谔谔之评。」夫空同子何有于仆谔谔也?然仆所自志者,何可弗一质之?追昔为诗,空同子刻意古范,铸形宿镆,而独守尺寸。仆则欲富于材,积领防神情,临景构结,不仿形迹。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以有求似,仆之愚也。近诗以盛唐为尚,宋人似苍老而实疎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今仆诗不免元习,而空同近作间入于宋。仆固蹇拙薄劣,何敢自列于古人?空同方雄视数代,立振古之作,乃亦至此,何也?凡物有则弗及者,及而退者,与过焉者,均谓之不至。譬之为诗,仆则可谓弗及者,若空同求之则过矣。夫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是故乾坤之卦,体天地之撰,意象尽矣。空同丙寅间诗为合,江西以后诗为离。譬之乐,众响赴防,条理乃贯。一音独奏成章则难。故丝竹之音要▯,木革之音杀直。若独取杀直而并弃要▯之声,何以穷极至妙,感情饰聴也?试取丙寅间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后之作,辞艰者意反近,意苦者辞反常,色澹黯而中理,披慢读之,若揺鞞铎耳。空同贬清俊响亮而明柔澹沉着含蓄典厚之义,此诗家要防大体也。然究之作者命意敷辞,兼于诸义,不设自具。若闲缓寂寞以为柔澹,重浊剜切以为沉着,艰诘晦塞以为含蓄,野俚辏积以为典厚,岂惟缪于诸义,亦并其俊语亮节悉失之矣。鸿荒▯矣,书契以来,人文渐朗。孔子斯为折中之圣,自余诸子悉成一家之言,体物杂撰,言辞各殊。君子不例而同之也,取其善焉已尔。故曹刘阮陆,下及李杜,异曲同工,各擅其时,并称能言。何也?词有髙下,皆能拟议以成其变化也,若必例其同曲,夫然后取则,既主曹刘阮陆矣,李杜即不得更登诗坛,何以为千载独步也?仆尝谓诗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辞断而意属,聫类而比物也。上考古圣立言,中徴秦汉绪论,下采魏晋声诗,莫之有易也。夫文靡于隋,韩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韩;诗弱于陶谢,力振之,然古诗之法亦亡于谢。比空同尝称陆谢,仆参详其作,陆诗语俳,体不俳也;谢则体语俱俳矣。未可以其语似,遂得并例也。故法同则语不必同矣。仆观尧舜周孔子思孟氏之书,皆不相沿袭而相发明,是故徳日新而道广,此实圣圣传授之心也。后世俗儒专守训诂,执其一说,终身弗解,相传之意背矣。今为诗不推类极变,开其未发,泯其拟议之迹,以成神圣之功,徒叙其已陈,修饰成文,稍离旧本,便自杌▯,如小儿倚物能行,独趋颠仆。虽由此,即曹刘,即阮陆,即李杜,且何以益于道化也?佛有筏喻,言舍筏则达岸矣,达岸则舍筏矣。今空同之才足以命世,其志金石可断,又有超代轶俗之见。自仆游従,获覩作述,今且十余年来矣。其髙者不能外前人也,下焉者已践近代矣。自创一堂室,开一户牖,成一家之言,以传不朽者,非空同撰焉,谁也?《易大传》曰:“神而明之,存乎徳行,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是故可以通古今,可以摄众妙,可以出万有。是故殊途百虑而一致同归。夫声以窍生,色以质丽,虚其窍不假声矣,实其质不假色矣。茍实其窍,虚其质,而求之声色之末,则终于无有矣。北风便冀,反复鄙说,幸甚。

与李中丞书自奉岳州顔色,澧州书问,今十余年来矣。执事名位日起,内外属望,仆诚亦私遂期仰。抚临之初,防降礼寒门,顷者又辱封书之贶,想聆徳音,式如金玉。近覩执事疏奏,条布举舍,兴革济务之功,格俗之化,盖次第具矣。天其犹有活中土人意邪?仆观比日之事,大率上多取容,而下多愤激。譬之天下之势,病弱者也,非一药可疗。容者养患以待亡,激者速祸而无补,故非得大国医,使成专任久试之効,何以救危困也?夫古之人,学道以为己也,学官以为人也,其心一也。道无为己之徳,而官无为人之泽,所従学者异也。中者圣之则也,正者人之矩也。中正者,易之体用也。不容不激,维中维正,舍执事,吾谁従乎?夫枢机得人,重于方镇,谓枢机约旋而博▯也。事势有不然者矣。上治则视枢机,上忽则视方镇。枢机之地,先君;方镇之地,先民。故方镇者,地逺而官尊,地逺官尊,则力可抗,而权幸之威弗易及也。即使执事入叅枢机,恐无所容其巧力,而不可一日居,不如在方镇之犹获志也。仆之所望者,惟得专任乆试,乃中土之幸。▯言鄙虑,无足采者,幸垂省览,复诲不宣。

大复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三十三明何景明撰记问说共九篇

译给李空同论诗的信 恭敬地奉上华美的书信,反复诵读了好几天。起初茫然若有所失,后来豁然开朗,仿佛有所释然。先生启发我的迷惑、彻底破除我的蒙蔽,对我的爱护帮助和激励成全实在太深厚了。空同先生给我的功德太厚重了。我自己想到,自从彼此离散以来,独自居处而少有同道,格拒他人、远离德行,准绳残缺而失去龟鉴,离开正道而差失。因此著述没有法式,进退也失去步骤。空同先生说:‘你一定有正直不阿的评论。’空同先生对我哪里有什么正直不阿的要求呢?然而我自己所立的志向,怎么可以不向先生求证一次呢?回想从前作诗时,空同先生刻意取法古人,铸造古雅的形态,却独自拘守尺寸法度;我则想在材料上求其丰富,积累领会并防守神情,面对景物构思结撰,不模仿前人的形迹。《诗经》说:‘正因为自身具有,所以才能相似。’从自身所具有的东西求取相似,是我的愚见。近来的诗以盛唐为崇尚,宋人诗作好像苍老,实际却疏略粗陋;元人诗作好像秀美峻拔,实际却浅薄庸俗。如今我的诗不免带有元人的习气,而空同的近作间或陷入宋人的弊病。我本来愚笨拙劣,哪里敢把自己列入古人之中?空同先生正以雄视数代的气势,建立振古烁今的作品,却也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呢?凡是事物,有达不到的、有达到后退步的,也有超过限度的,这些都叫作没有达到恰当境界。譬如作诗,我可以说是达不到,而空同先生如果一味追求,则是超过限度了。意象相互应合,就叫作合;意象相互乖离,就叫作离。因此《乾》《坤》二卦,体察天地的造化,意象已经完全具备了。空同先生丙寅年间的诗属于合,江西以后所作的诗属于离。譬如音乐,各种声音共同归赴,条理才能贯通;若只独奏一个音而成篇章,就很困难。因此丝竹之声需要柔和婉转,木革之声则刚劲直截。如果只取刚劲直截的声音,而一并舍弃柔和婉转的声音,又怎么能穷尽极妙之境、感动情感而美化听觉呢?试取丙寅年间的作品敲击试听,还能与金石之声相应;而江西以后的作品,文辞艰涩的,意旨反而浅近;意旨苦涩的,文辞反而平常;色调淡暗而自以为合乎义理。披读慢读,仿佛摇动鞞鼓和铃铎在耳边一样。空同贬低清俊响亮,反而推重明柔、淡沉、含蓄、典厚的意义,这是诗家重要的大体。然而追究作者的立意和铺陈文辞,本来就是兼具各种意义,并非刻意设置后才自然具备。如果把闲缓寂寞当作柔淡,把沉重浊厚、刻削迫切当作沉着,把艰涩难解、晦暗闭塞当作含蓄,把粗野鄙俗的堆积当作典厚,岂止是误解这些意义,连俊美的语言和明亮的节奏也一并丧失了。鸿蒙荒远的时代过去了,自有文字以来,人文逐渐明朗。孔子是其中取中正之道的圣人,其余诸子各自成为一家之言,体察事物、创作文章各不相同。君子不应把他们强行归为一类,而只需取其优长罢了。所以曹植、刘桢、阮籍、陆机,往下直到李白、杜甫,曲调虽不同而功效相同,各自擅长于自己的时代,都被称为善于言辞。为什么呢?文辞有高下之别,但都能模拟事物、推究变化而形成自己的变化。如果一定要以曲调相同作为标准,然后才取法,那么既然已经以曹植、刘桢、阮籍、陆机为主,李白、杜甫就不能再登上诗坛了,他们又凭什么成为千古独步呢?我曾说,诗文有不可改变的法则:文辞断绝而意义相连,联结同类而比拟事物。向上考察古代圣人立言,中间征引秦汉以来的言论,下至采集魏晋的声诗,没有能够改变这一点的。文章在隋代衰靡,韩愈奋力振兴它;然而古文之法也在韩愈那里消亡。诗歌在陶渊明、谢灵运之后衰弱,有人奋力振兴它;然而古诗之法也在谢灵运之后消亡。过去空同曾称许陆机、谢灵运,我参详他们的作品:陆诗语言诙谐,体格却不诙谐;谢诗则体格和语言都流于诙谐。不能因为语言相似,就把他们并列为同一类型。所以,法则相同,语言却不必相同。我看尧、舜、周公、孔子、子思、孟子的著作,都不是相互沿袭,而是相互发明;因此德行日益更新,道理日益广大,这正是圣人与圣人传授的心法。后世庸俗的儒生专门守着训诂,拘执一种说法,终身不能理解,这就背离了相互传授的本意。如今作诗,如果不推究同类、穷尽变化,阐发前人没有发明的地方,抹去模拟的痕迹,以成就神圣的功业,只是叙述已经陈旧的东西,修饰成篇,稍稍偏离旧本,便自己摇摆不稳,如同小儿扶着东西才能行走,一旦独自行走便跌倒。即使因此而成为曹植、刘桢,成为阮籍、陆机,成为李白、杜甫,又对道和教化有什么益处呢?佛家有譬喻说,渡河要借助筏子,到了彼岸便应舍弃筏子;如今已经到了彼岸,就应当舍弃筏子。空同先生的才华足以名传当世,志向坚定如金石可断,又有超越时代、超脱俗流的见识。我同先生交游,得以看到您的创作和著述,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您的高明之作不能超出前人,低下之作又已经踏入近代的范围。若要自己创立一座堂室,开辟一扇门户,形成一家之言,流传不朽,除了空同先生,谁能做到呢?《易大传》说:‘神妙而使之明白,在于德行;成就本性而保持不失,这就是道义的门径。’因此可以贯通古今,可以统摄众妙,可以超出万物。各种道路、百般思虑,最终都能同归于一致。声音由孔窍产生,色彩因质地而美丽;如果使孔窍空虚,就不能凭借声音;如果使质地空虚,就不能凭借色彩。若孔窍实在没有声音、质地实在没有色彩,却只在声音色彩的末端求取,最终将一无所有。北风即将转向,谨把这些浅陋的言论反复陈说,幸甚。给李中丞的信 自从在岳州拜见您的面容、在澧州收到您的书信,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执事的名望和地位日益增长,朝廷内外都寄予期望,我私下也确实实现了仰望您的心愿。您初到任时,曾屈尊礼遇寒门;近来又承蒙您赐下书信,想来聆听您的德音,就像听到金玉之声。近来看到执事的奏疏,条分缕析地陈述举措和废置、兴革以及济世事务的功效,改变世俗风气的措施,大概已经逐步完备了。上天大概还存有使中原百姓活下来的意思吧?我看近来的事情,大都上面的人多求容悦,下面的人多愤激。譬如天下的形势,是病弱之体,不是一个药方就能医治的。求容悦的人是在养成祸患而等待灭亡,愤激的人是在加速祸患而没有补益;所以如果不能得到一位大国医,使他专门负责而长期试验成效,又怎么能拯救危急困顿呢?古代的人学习道,是为了成就自己;学习做官,是为了成全别人;他们的心志是相同的。道如果没有成就自己的德行,官如果没有造福他人的恩泽,那么所从事的学习就不同了。中,是圣人的准则;正,是人的法度。中正,是《易》的体和用。不苟且容忍,也不激烈偏执,只有中正之道;除了执事,我还能跟从谁呢?枢机之位得到人才,比方镇更重要,因为枢机之地能够约束旋转而又广泛施行。事情的形势却有不这样的时候:上面治理得好,便看重枢机;上面忽视政务,便依赖方镇。枢机之地,首先考虑君上;方镇之地,首先考虑百姓。所以方镇之官,虽然地处偏远而官位尊贵;地处偏远、官位尊贵,就有力量抗拒,而权幸之人的威势也不容易达到那里。即使执事入朝参与枢机事务,恐怕也没有地方施展您的才力,不能在那里待上一天,还不如身在方镇,至少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我所希望的,只是让您得到专门任用并长期试验成效,这才是中原百姓的幸运。冒昧陈述浅陋的忧虑,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幸望您垂意省察;其余劝诲之语,恕我不再宣说。《大复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三,明代何景明撰,记、问、说共九篇

沱西别业记沱出于江,予尝浮江下峡,所束势漂疾,沦滙澜涌漩洑,莫得旁展。既入荆地,平溢十数里,其势始得自縦,乃有别出若沱者焉。沱至华容,则蜿蜒回复,带城抱郭,起伏皆自重冈曲垅相应显,又莹澈可镜。予望慕者乆之,乃知其地多秀产,固有山川防之也。吾郡守孙公,华容人间,以是语之。公曰:“沱之西,吾别业在焉。始吾逰沱西,见其地膏塲绣浍,可以稼穑;水有青赤杂色之鱼,可以罾网;中有夷爽可搆,而湖山四塞,又可以眺而得也。遂购得之。”他日获解宦,将惟是以终,而子昔尝得其槩,为我记一言。予业已竒公曰:“是予所云华容秀产也。”既公之子世其者来从予防,予益竒之,曰:“是又所谓秀产也,而愈益信山川之能防也。”孰知予向所见山川者,固公家物也。公在壮嵗,官至郡大夫,而声绩懋着,向往方殷,未可以言退也。然予见今之仕者,多以官为家,而归则无所终,公乃预有是计,其明达邈有弗可逮也。别业至邑三里,地名三里店,东墙以城睥睨互出林表,西峙白鼎,后为黄湖,前有湖曰田家湖,湖之外为禹山,列如屏障,襍见丹碧云烟之所出入,光景之所射映,朝夕四时之所变化,不可纪状。而公诚有成功引退之时,日处其中,治田灌园,持书训子孙,暇则置酒召客,相与投壶弹棊,无不可乐者。此固公所先画于心,而奚俟乎予言也。既纪其胜,复为沱水四章,他日过沱西之堂,幸歌以自侑。词曰:“沱之水,清且涟兮,宜尔子孙,秀且贤兮。沱之浒,有田膴膴,我往于田,其实硕甫。沱之中,其夷可宫,我日以居,裕其有终。沱之外,其山若防,予日以弦,用绥我年。”沱水四章章四句

龙湾草堂记龙湾在灵寳县之南,入函谷次,古虢国左,洪溜涧而秦岭右,盘山沃野,流水涌泉,可田圃而宜稻竹,许子之家食也。乐其地,葺堂焉,栖之。今年,许子召为尚宝丞,数月复乞归,曰:“予兹得告归斯堂矣,其遂以息营养年,勉遁以成学乎?”余闻之曰:“许子蓄乆而升器,饰而贲用,然且翩翩然有髙举之思焉。其志固君子所尚,而非可以与世俗浅见寡闻者道也。夫愤世之意浅,则离俗之志不决;复古之志少,则继往之作不兴。昔者王教之一也,国有学,乡有序而已矣。士不私肄其学,而人不私宗其道。其后郡邑之下有书院焉,山泽之间有精舍焉,学殊而肄,道同而宗,是王教之离也。夫学肄而明也,道行而达也,従乎上者化流而易,従乎下者化格而难。茍遇其难也,则君子亦自明其学,自达其道已矣。百世之下无圣人焉,则作者之意亡;百世之下无贤人焉,则述者之意亡。君子虑焉,是故日之含照也不以蔀屋,不辉;雨之降泽也不以覆瓮,不注。夫道隠而经要广大而防,志意修则立,精思则通,穷理而极数则神。是故万世不易者道也,穷不移其守,而困不迁其业者,君子之学也。夫龙门河洛之间,古圣贤之都里,声教遗风存焉。许子搆斯堂而栖也,岂徒自遁以遂其髙者也?

信阳修城记佥事阎君子明兵备之三年,城信阳成。集余与都给事张季升登而观之。台隍峻浚,楼堞亏蔽,表带山河,里括万家之室。相顾叹曰:「壮哉丽乎!斯地万年之固也。」先是,佥事寗伯东氏来兵备,值大盗之后,为防焉。廵旧城,视之曰:「庳也,必崇而新之。」乃计费度工,措财于官府,取力于隙民。嵗余,城南门迤西北至东门,起北门楼。大功未就,去又遇积雨,墙壊数百丈。阎君至,则完其壊者。城东门至南门,立三门楼。东县鼓司晨,西县钟司昏,又置漏小南门司昼夜四时。甃城上,令旁下而走水,即积雨不壊。其役不亟而功有稽,其用经而力纾,故三年而城成。人曰:「二兵备之于役也,于时事先后缓急各得其序理云。」城髙三丈,围广千三百五十六丈有七尺。董其役者,知州彭伟,指挥袁铠、张恕、孟汉,千戸傅钦、任武,百戸王羲、梁山,医官周寳。于是知州林君大霖,指挥使鲍君国来,请文纪诸石。何景明曰:「古者诸侯守在四隣,政贵人和,不以险塞为固。是故论治者有本末焉。然时平而备弛,并其末者亡之。昔大盗之入汝南也,吏有弃城者矣,然西平、上蔡之长固死守吏也。冦则逾垣蹋门入,即二县有坚城,令弗死。唐县城稍完则守,此岂可谓末弗治邪?」是役也,寗君经始,阎君成之。二君功徳斯地者,并乆逺矣。阎君今且明其陈,简其卒,作其礼教。夫城以蔽众,简卒以守,明陈以战,作礼教以经之。所为兵备者,无弗至矣。此岂徒治末者哉?

译《沱西别业记》沱水发源于长江。我曾经乘船顺江下峡,只见水势受到束缚,漂流迅疾,水流回旋、波涛涌动、漩涡反复,不能向两旁伸展。进入荆地以后,水面平缓漫溢十几里,水势才得以自由舒展,于是有了像沱水那样从江中分出的水流。沱水流到华容,便蜿蜒回旋,环带城池、环抱城郭;起伏的水势都由重重冈岭和弯曲田垄相互映衬而显现,又清莹澄澈得可以照见人影。我仰慕那里很久,才知道这个地方盛产秀美之物,本来就是有山川灵秀相助的。我的郡守孙公是华容人,我把这些话告诉他。孙公说:‘沱水以西,是我的别业所在。起初我游览沱西,看见那里土地肥沃、沟渠如锦,可以耕种;水中有青色、赤色相杂的鱼,可以用罾网捕捞;中间有平坦开阔的地方可以建屋,湖泊山岭四面环绕,又可以登高远眺而尽收眼底。于是我便买下了它。’将来有一天我得以解任归田,就只愿在这里终老;你过去曾了解它的大概,请替我写一篇记。我的事业已经使我惊奇地对孙公说:‘这就是我所说的华容的秀美产物。’后来孙公的儿子世其来向我求教,我更加惊奇,说:‘这又正是所谓秀美产物,而且更加使我相信山川能够辅助人才。’谁知道我先前所看到的山川,本来就是孙公家的产业呢?孙公正值壮年,官位已经做到郡大夫,声名功绩十分显著,正是前途远大、志向殷切的时候,还不能谈论退隐。然而我看如今做官的人,大多把官署当作家,等到归乡时却没有可以终老的地方;孙公却预先作了这样的计划,他的明达远非一般人能够赶得上。别业距离县城三里,地名叫三里店。东墙和城墙彼此探出树林之上,西面耸立着白鼎山,后面是黄湖,前面有一个湖叫田家湖;湖外是禹山,排列如同屏障,红绿山色、云烟出没其中,日光景色相互映照,早晚四季不断变化,无法一一描绘。倘若孙公确有功成引退之日,每天处在其中,治理田地、灌溉园圃,手持书卷教训子孙;闲暇时置办酒席招待宾客,彼此投壶、弹棋,没有什么不值得快乐的。这本来就是孙公先已在心中描画好的情景,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记述了这里的胜景以后,我又为沱水写了四章;将来经过沱西的厅堂,希望能够歌咏它来助兴。词说:‘沱水清澈而且泛起涟漪,愿你的子孙秀美而贤良。沱水的岸边,有肥美的田地;我前往田间,那里果实丰硕。沱水之中,平坦的地方可以建屋;我每天居住在那里,使自己的生活富足而有长久的归宿。沱水之外,山势如同屏障;我每天在这里鼓瑟,使我的年寿安宁。’ 《沱水四章》,每章四句 《龙湾草堂记》龙湾在灵宝县南面,进入函谷关的次道,古虢国的左边;洪水奔流的山涧和秦岭在它右边。这里山势盘曲,田野肥沃,流水涌泉,可以种植田圃,又适宜稻米和竹子,是许子的家乡食邑之地。许子喜爱这个地方,修葺了一座厅堂,居住在那里。今年许子被征召任尚宝丞,几个月后又请求归乡,说:‘如今我得到告假归乡的机会,可以回到这座厅堂了;于是就此休息,保养年寿,努力退隐以完成学业吗?’我听后说:‘许子积蓄学问已久,终于提升到可以任用的境界;修饰自身而使才能发挥作用,却又轻盈地生出高飞远举的想法。他的志向本来就是君子所推重的,不是可以同世俗中见识浅薄、听闻寡陋的人谈论的。愤恨世俗的意思浅薄,离开世俗的志向就不会坚定;复兴古道的志向不足,继承前人事业的创作就不会兴起。古时候王者的教化是统一的,只不过国家设有学校,乡里设有序罢了。士人不私下各自学习一套学问,百姓也不私下各自尊奉一种道术。后来郡县之下有了书院,山林水泽之间有了精舍,学习的内容各有不同,所尊奉的道理却相同,这是王者教化分离的表现。学问得到研习便能明白,道得到实行便能通达;从上层开始的教化传播容易,从下层开始的教化改变困难。若遇到这种困难,君子也只能自己使学问明白,自己使道理通达。百世以后如果没有圣人,创作者的本意就会消亡;百世以后如果没有贤人,阐述者的本意也会消亡。君子对此忧虑,所以太阳所含的光明不会因为遮蔽房屋而不发光,雨水所降下的恩泽不会因为覆盖在坛瓮上而不能流注。道虽然幽隐,经义却要广大而精微;志意修养就能确立,精心思考就能通达,穷究事理、极尽数理就能达到神妙。因此,万世不变的是道;处于困穷而不改变操守,陷于困境而不改变事业,这是君子的学问。龙门、河洛之间,是古代圣贤的都邑故里,圣贤遗留的声教风俗还保存着。许子在这里建造厅堂并居住,难道只是自行退隐来成就自己的高尚志趣吗?《信阳修城记》佥事阎君子明任兵备第三年,信阳城建成。我同都给事张季升登城观看。城台和护城壕高峻深浚,楼橹和城堞高低错落,外面带连山河,里面包容万家房屋。我们相互看着感叹说:‘雄壮而美丽啊!这真是万年坚固的地方。’在此以前,佥事寗伯东氏来任兵备,正赶上大盗之后,便进行防备。他巡视旧城,看后说:‘太低矮了,必须增高并重新修建。’于是计算费用、估量工程,从官府筹措钱财,从闲暇的百姓中征取劳力。一年多以后,从城南门向西北延伸至东门,又建起北门楼。大工程尚未完成,又遇到连绵大雨,城墙坏了几百丈。阎君到任后,便修完毁坏的部分。从城东门到南门,建起三座门楼。东边县署的鼓负责报晓,西边县署的钟负责报昏;又在小南门设置漏刻,负责昼夜四时。城墙上砌砖,使水向旁边低处流走,即使连续下雨也不会毁坏。工程不急迫却有次序,费用使用有规划而民力得到舒缓,所以三年城墙便建成了。人们说:‘两位兵备官主持工程,对时事的先后缓急都安排得合乎次序和道理。’城高三丈,周围宽一千三百五十六丈七尺。负责督办工程的有知州彭伟,指挥袁铠、张恕、孟汉,千户傅钦、任武,百户王羲、梁山,医官周宝。于是知州林君大霖、指挥使鲍君国来请我撰文刻在石上。何景明说:‘古代诸侯的守备在四方邻境,治理贵在得到人心,而不把险要关塞当作坚固的根本。因此谈论治理的人有本末之分。然而时局太平而防备松弛,连末节也会因此丧失。昔日大盗进入汝南时,官吏中已经有弃城而逃的人;但西平、上蔡的县令本来都是至死守城的官吏。盗贼于是翻墙踢门而入;即使两县有坚固的城墙,县令不死守又有什么用呢?唐县城稍稍完整便可以守卫,这难道能说末节不必治理吗?这次工程,由寗君开始筹划,由阎君完成。两位对这个地方的功德,都将长久流传。阎君如今又将使陈列的军阵明整,使士卒精简而有用,兴作礼义教化。城是用来遮蔽百姓的,整顿士卒是用来防守,明整军阵是用来作战,兴作礼教是用来治理。凡是兵备官应做的事情,没有不做到的。这难道只是治理末节吗?’

确山县修城记确山旧有土城,縁堑委垣而肤沟。正徳七年,北敌之南,吏民睨城曰:“此曷足以捍而守之邪?”乃相与弃其城,走匿山上。敌乃入,燔烧官治及民舍,城中半赭。八年,佥事寗君河至,始计度城役,择邑内有力者八姓,限以工,俾知县吴照、县丞邝琛、典史吴金悉力董之,以僝厥事。九年,佥事阎君钦代寗君,兵备视城未就,曰:“工弗可以己也,役弗可以亟也。弗已以终休,弗亟以苏惫,终休苏惫,治之仁也,可不务乎?”乃专以吴金董事,责其成。十二年,知县宋良臣至,而吴金以他务出,复专责之良臣。良臣则均力严事,葺其壊,缭其未完,树三城门楼及月城角楼、铺楼,内土城咸备。十三年十月,阎君登城视,喜曰:“城不已就乎?”于是吏民又相与睨城曰:“嗟乎,使七年有此城,敌不得志也。以兹而往,可以捍我众矣。非二兵备之功乎?非诸县官之勤奉其令乎?夫有劳逸之,有始终之上猷于心,下宣诸力。一邑之城,逾数嵗经营于二兵备,歴于诸县官。然则千百年之事,可以茍焉为哉?”城围七百余丈,髙三丈,陶砖括其表。良臣曰:“是不可无纪。”乃使吴金来求予文,刻诸石。

略阳县迁建庙学记正徳己夘春,予董学事,由徽州入峡,浮白水江下,略阳。视其城中卑,江水西来冲之,多激流迅湍,欹圻崩岸,而学宫正居其卑。夏县书报江溢大水,城防学宫悉没。副使宁波吕君克中时按治闗南,乃行县躬诣其地视之,则堂坛垫为沮洳,殿庑荡于沙石矣。遂集众谋曰:“兹地卑甚,不可复即复,终能免患邪?”于是使同知何子竒率学官张绣,诸生罗江、刘仪等,改卜相其利宜,图惟乆逺,获地于县治之北,抗敞可宫。考兆曰吉。佥谟毕谐,君乃择委汉中卫知事金坡治其工,又发赎金三百余附之。坡程诸匠作,凿石伐材,拓荒辟秽,经始于庚辰夏五月。又五越月而卒其役。凡为宫室殿五楹,庑东西各八楹,防门三楹,櫺星门三楹,乡贤名宦祠各一楹,堂三楹,斋东西各三楹,仪门三楹,学门三楹,东西号舍各十一楹。其余牲所、神厨、廪库咸备。右髙为庙,左下为学,崇卑就列,向背因形,榱题约制,轮奂饰观。圣灵既妥,贤才斯萃。惟君思创乐成,猷厥终始,乃令教谕李崇实状列其事,请纪诸石。按志云:略阳地自汉歴唐宋为沔州,▯兴元府。元始徙州治于铎水,改略阳为县,▯之。至正十年,县令李舜臣建学于县治北。逮国朝改沔州为县,与略阳俱▯汉中府。洪武四年,县丞叶礼徙学于县治东北。正统十三年大水,学宫壊,敎谕谭志学修之。成化四年又大水,学宫又壊,知县李鉴修之。坡之开兹地也,掘土得古碑,视其记实,李舜臣徙学故地也。

译《确山县修城记》确山原来有土城,沿着壕沟堆筑土墙,城墙浅薄而沟渠狭窄。正德七年,北方敌人南下,官吏百姓看着城墙说:‘这哪里足以抵御敌人并据守呢?’于是共同弃城,逃到山上躲藏。敌人便进入城中,焚烧官署和民舍,城内有一半被烧成焦土。八年,佥事寗君河到任,才开始筹划估量修城工程,选择县城内有力量的八姓人家,限定工期,让知县吴照、县丞邝琛、典史吴金竭尽力量督办,以完成这件事。九年,佥事阎君钦代替寗君任兵备,视察城墙尚未完工,说:‘工程不可以停止,劳役也不可以急迫。不停工,是为了最终完成;不急迫,是为了使疲惫者得到恢复。最终完成并使疲惫者得到恢复,是治理中的仁德,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于是专门让吴金负责督办,责令他完成工程。十二年,知县宋良臣到任,而吴金因其他事务外出,便又专门责成宋良臣负责。宋良臣于是平均分配劳力,严格办理工程,修葺毁坏之处,环绕修补尚未完成的部分,建起三座城门楼以及月城、角楼、铺楼,城内土城的设施全都完备。十三年十月,阎君登城视察,高兴地说:‘城不是已经建成了吗?’于是官吏百姓又共同看着城墙说:‘唉,假使正德七年就有这样的城,敌人就不能得逞了。从今以后,凭借这座城就可以守护我们的百姓了。’ 这难道不是两位兵备使的功劳吗?难道不是各县官勤勉奉行他们的命令吗?事情有劳有逸,有始有终:上面把长远的谋划放在心中,下面把它宣示并付诸众力。一座县城,经过两位兵备使多年经营,又历经各县官的努力。既然如此,关系千百年的事业,难道可以苟且从事吗?城墙周长七百多丈,高三丈,外表用陶砖包砌。良臣说:“这件事不能没有记载。”于是派吴金来请求我撰文,刻在石上。《略阳县迁建庙学记》正徳己夘年春天,我主持学政事务,从徽州进入峡中,乘船顺白水江而下,到达略阳。我看到城中地势低洼,江水从西面冲来,水流多有激流急湍,冲斜堤岸、冲垮河岸,而学宫正处在低洼之地。夏县令上报说江水暴涨,城防和学宫全都被淹没。副使宁波人吕克中当时巡按治理闗南,于是巡视县境,亲自到那里察看,只见堂坛被淤泥积水覆盖,殿宇廊庑都荡然于沙石之中。于是召集众人商议说:“这个地方太低洼了,不能再在这里重建,最终能够免除水患吗?”于是命同知何竒率学官张绣以及诸生罗江、刘仪等,另行择地,察看地势是否适宜,以求长远,在县治北面找到一块高敞、适合建宫室的地方。占卜结果说吉利。众人的谋议全部协调妥当后,吕君便选择委派汉中卫知事金坡主持工程,又拨出赎金三百多两附带给他。金坡督促各工匠施工,凿石伐木,开拓荒地、清除污秽,工程始于庚辰年夏五月。又过了五个月,工程完工。共建宫室:正殿五楹,东西两庑各八楹,防门三楹,櫺星门三楹,乡贤祠、名宦祠各一楹,讲堂三楹,东西斋舍各三楹,仪门三楹,学门三楹,东西号舍各十一楹。其余牲畜所、神厨、廪库也都齐备。右边地势高处建庙,左边低处建学,按高低排列,依地形确定朝向和背向;椽檐等建筑都合乎规制,宏伟华美而足以装饰观瞻。圣人的神灵安妥之后,贤能人才便汇聚于此。吕君想到创建之初和工程告成,谋划了它的始终,于是命教谕李崇实详细叙述此事,请我把它记在石上。按地方志记载:略阳这个地方,自汉代历经唐、宋,属于沔州,隶属兴元府。元代至元年间开始把州治迁到铎水,改略阳为县,隶属于州。至正十年,县令李舜臣在县治北面建立学校。到了本朝改沔州为县,和略阳一同隶属汉中府。洪武四年,县丞叶礼把学校迁到县治东北。正统十三年发生大水,学宫毁坏,教谕谭志学加以修缮。成化四年又发大水,学宫再次毁坏,知县李鉴加以修缮。金坡开辟这块地方时,挖土得到一块古碑,查看碑文,原来正是李舜臣迁建学校的旧址。大概自叶礼改迁以后,到现在总共遭遇三次大水,迁移之后又恢复到原来的地点,这难道不是命数吗?礼义的风俗形成于富足厚实,忠诚恭敬的道理可以施行于

盖自叶礼改徙之后,迄今凡三遭大水而后徙,徙地仍复其故云。岂非得数哉?夫礼义之俗成于富厚,忠敬之道可施蛮貊。略阳为古羗氐之域,至文王布岐周之治,行江汉之化,其风气已开,文命渐▯矣。矧由数代以及我大明治化惇裕之盛,则风尚移易其有已乎?然百余年来,人物声名尚未底于显融,岂以僻处梁雍之间乎?亦由屡兵荐沴,役繁生鲜,而士不得以隆其业也。吕君奉圣上命,莅闗南,拊循其民,简练其卒,厚农薄敛,芟冦清刑,然后兴废举坠,修学敦教,奨官师,励人士,以行其政教焉。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余于闗南,庶其见之。昔文翁兴教,相如为师,蜀之有学,盖肇于此。今兹之建,是宅阜隆,以降湍悍,搆造维新,地复其旧,天相人恊,理臻势防,肆宁厥居,实惟永观,俾俎豆之事表于西南,弦诵之音流于汉沔。文翁罔专美矣,后世必有考略阳之学,究其文物所従来者,则吕君功徳何可以弗着哉?何可以弗着哉?师问有问于何子者曰:今之师何如古之师也?何子曰:古也有师,今也无师。曰:然则今之所谓师者何称也?曰:今之所谓师也,非古之所谓师也,其名存其实亡,故曰无师。曰:古之师可得闻与?曰:古者敎之之法,曰性,曰伦。性则仁义礼智信是也,伦则君臣父子兄弟长幼朋友是也。于是而学焉,以由之曰道;学焉以得之曰徳;用之而足以举于天下曰业。是故古之师将以尽性也,明伦也,则其道徳而蓄其业也,是谓古之师也。曰:何谓今之师?曰:今之师举业之师也,执经授书,分章截句,属题比类,纂摘略简,剽窃程式,传之口耳,安察心臆,叛圣弃古,以防有司。是故今之师速化茍就之术,干荣要利之媒也。曰:师止是二者乎?曰:否,不止是也。汉有经师,作训诂以传一家之业者也,君子有尚之。唐宋以来,有诗文师,辨体裁,绳格律,审音响,啓辞发藻,较论工鄙,咀嚼齿牙,媚恱耳目者也。然而壮夫犹羞称之,故道徳师为上,次有经师,次有诗文师,次有举业师。师而至于举业,其卑而可羞者未有过焉者也。曰:然则废举业已乎?曰:何可废也,今之取士之制也,士进用之阶也。曰:是既不可废,子何谓其卑而可羞也?曰:吾所谓卑而可羞者,非其制使然也,师举业者之敝也。古之师之教者,立廉耻之节,守礼义之闲,不重富贵,不羞贫贱,不诎身于威武,不失志于患难,故上乐得人而用之。夫今独不欲得是人用哉?顾以身求之势为难也,故以言观之,以言观之。故有科举之制,岂逆其师之敎,弟子之学,乃以为利之门也?尝见今之为其子弟求师,及其子弟之愿学者,口访耳采,有告之曰:某髙官也,其前髙第也,其举业则精也,其师之于是,虽千里従之也。

译蛮貊之地。略阳是古代羌、氐的地域,到了周文王施行岐周的治理,推行江汉地区的教化,这里的风气已经开始开化,文教事业也渐渐兴盛了。何况经过几代直到我大明,治理教化达到敦厚丰裕的盛况,风俗的改变难道会停止吗?然而一百多年来,这里的人物声名还没有达到显著昌盛的地步,难道是因为偏处梁、雍之间吗?也由于战乱屡次发生,灾害接连而来,徭役繁重,人口稀少,士人因此不能发展壮大自己的学业。吕君奉圣上的命令,来到闗南,抚慰百姓,整练士卒,使农业得到厚待、赋税得到减轻,铲除盗寇、清理刑狱,然后兴办废弃的事业、恢复坠废的制度,修缮学校、敦厚教化,奖励官员和教师,激励士人,以此推行政教。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会信任国家。’我在闗南,大概可以看到这种情形了。从前文翁兴办教育,司马相如担任教师,蜀地有学校,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如今建成这座学校,是使土地得到培植、使湍急强悍的水势受到抑制,建筑焕然一新,土地又恢复旧貌,天意辅助、人力协同,道理达到完善,形势也得到防护,于是安定地居住于此,实在足以成为永久的观瞻,使祭祀礼器之事在西南地区彰显,使弦歌诵读之声流传到汉水、沔水流域。这样,文翁就不再独享美名了。后世一定会考察略阳的学校,探究它的文物制度从何而来,那么吕君的功德怎么可以不彰显呢?怎么可以不彰显呢?《师问》有人问何先生说:“现在的老师与古代的老师相比怎样?”何先生说:“古代有老师,如今没有老师。”那人说:“既然这样,那么现在所谓的老师应当叫什么呢?”何先生说:“现在所谓的老师,不是古代所谓的老师,只是名义还在,实际内容已经亡失,所以说没有老师。”那人说:“古代的老师,可以讲给我听听吗?”何先生说:“古代教人的方法,讲的是人的本性,讲的是人伦。本性就是仁、义、礼、智、信;人伦就是君臣、父子、兄弟、长幼、朋友。于是学习它,依循它而行叫作道;学习它而得到它叫作德;运用它而足以在天下建立功业叫作业。因此,古代的老师,是要使人尽其本性、明白人伦,使人具备道德并积累功业,这就是古代的老师。”那人说:“什么叫现在的老师?”何先生说:“现在的老师,是教科举功名文章的老师。他们执持经书教授,分章断句,命题分类,编纂摘录、删繁就简,剽窃现成格式,靠口耳相传,随意揣度心意,背叛圣人、抛弃古道,以求迎合主管科举的官府。因此,现在的老师是使人速成、苟且取得功名的手段,是求取荣宠要职和利益的媒介。”那人说:“老师难道只有这两种吗?”何先生说:“不止。汉代有经学老师,是作训诂来传授一家学术的,君子还尊重他们。唐、宋以来,又有诗文老师,他们辨析体裁,约束格律,审察声韵,启发辞藻,比较文章的工拙,反复玩味字句,使之取悦耳目。” 然而壮士仍以称他们为老师为羞,所以道德老师居上,其次是经学老师,再其次是诗文老师,最后是科举文章老师。老师一旦成为科举文章老师,其卑下可羞,没有超过他的了。那人说:“既然如此,科举文章可以废除了吗?”何先生说:“怎么可以废除?这是如今选取士人的制度,也是士人进身任用的阶梯。”那人说:“既然不能废除,您为什么说它卑下可羞呢?”何先生说:“我所说的卑下可羞,并不是这种制度本身造成的,而是教科举文章的老师所造成的弊病。古代老师的教育,是树立廉耻的节操,守住礼义的界限,不看重富贵,不以贫贱为羞,不因威武而屈身,不在患难中丧失志向,所以君主乐于得到这样的人而任用他们。难道如今就不想得到这样的人来任用吗?只是亲自寻求这样的人势必困难,所以只凭言辞来观察,凭言辞来观察。因而有了科举制度,难道是违背老师的教导和弟子的学习,竟把它当成谋利的门路吗?我曾见如今为子弟寻找老师的人,以及子弟自己想求学的人,都是用口打听、用耳采听。有人告诉他们:‘某人是高官,过去又高中科第,他的科举文章很精通。’于是即使相隔千里,也要跟随他。又有人告诉他们:‘某人

又告之曰:某未有髙官也,未有髙第也,其道徳则可师也,于是虽比舍弗従之矣。夫巫医乐工与凡百工相师法以习其技艺,所以求食也。安有士相师以求食,而可为也?此吾所谓卑而可羞者也。曰:“若是则何如而可也?”曰:“今之举业所习者,固古圣人之言也。因其言求其道,修之内而不愿乎其外。达则行之,困则存之。兴斯教也,安知今之师非古之师哉?”问者于是避席曰:“今日乃承益我以师之说。”说琴

译还没有做高官,也没有中过高第,但他的道德足以为师。’于是即使住在隔壁,也不肯跟随他。巫师、医生、乐工以及各种工匠相互以对方为师,学习技艺,是为了谋食。哪里有士人相互拜师,只为求取衣食,却还可以这样做的道理?这就是我所说的卑下而可羞。那人说:‘如果这样,那么怎样才可以呢?’何先生说:‘如今科举文章所学习的,本来就是古代圣人的言论。应当通过这些言论探求圣人的道,修养内在而不贪求外在;得意时就实行它,困厄时就保存它。兴起这样的教育,怎么知道现在的老师不能成为古代的老师呢?’问话的人于是离开座位行礼说:‘今天才承蒙您把关于老师的道理进一步教益了我。’ 《说琴》

何子有琴,三年不张。従其游者戴仲鹖,取而绳以弦,进而求操焉。何子御之,三叩其弦,弦不服指,声不成文。徐察其音,莫知病端。仲鹖曰:「是病于材也。予视其黟然黒,衺然腐也。其质不任弦,故鼓之弗扬。」何子曰:「噫,非材之罪也。吾将尢夫攻之者也。凡攻琴者,首选材,审制器。其器有四:弦、轸、徽、越。弦以▯音,轸以机弦,徽以比度,越以亮节。▯音则清浊见,机弦则髙下张,比度则细大弗逾,亮节则声应不伏。故弦取其韧宻也,轸取其栝圆也,徽取其数次也,越取其中疏也。今是琴,弦之韧疎,轸之栝滞,徽之数失钧,越之中浅以隘疎,故清浊弗能具,滞故髙下弗能通,失钧故细大相逾,浅以隘故声应沉伏,是以宫商不识职,而律吕叛度。虽使伶伦钧弦,而柱指伯牙按节而临操,亦未知其所谐也。」夫是琴之材,桐之为也。始桐之生邃谷,据盘石,风雨之所化,云烟之所蒸,蟠防纶囷,璀璨岪郁,文炳彪凤,质参金玉,不为不良也。使攻者制之中,其制修之畜,其用斲以成之,饰以出之。上而君得之,可以荐清庙,设大廷,合神纳賔,賛实出伏,畅民洁物;下而士人得之,可以宣气养徳,道情和志。何至黟然衺然为腐材,置物邪?吾观天下之不罪材者寡矣。如常以求固,执缚柱以求张弛,自混而欲别物,自褊而欲求多。直木轮,屈木辐,巨木节,细木欐,防何不为材之病也?是故君子慎焉。操之以劲,动之以时,明之以序,蔵之以虚。劲则能弗挠也,时则能应变也,序则能辨方也,虚则能受益也。劲者信也,时者知也,序者义也,虚者谦也。信以居之,知以行之,义以制之,谦以保之。朴其中,文其外,见则用世,不见则用身。故曰:「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材何罪焉?仲鹖怃然离席曰:「信取于弦乎?知取于轸乎?义取于徽乎?谦取于越乎?一物而众理备焉。予不敏,愿改弦更张,敬服斯说。」樊少南字说樊生鹏従何子受业,能何子之道,间日投业进曰:「鹏闻古者冠则命于父兄,先生字之以示成人。鹏未有能成,然已冠矣,请先生有以字我也。」何子曰:「鹏,荘生所称南图者也,汝当字曰少南。」鹏又进曰:「字既得命矣,恐弗称也,愿有言以励我。」何子乃使之坐而告曰:「尔闻夫鹏,鲲为之也。鹏之大,数千里;鲲亦数千里。非鲲则不能鹏也。鹏之南图也,扶揺而上者九万里,风蓬蓬在下,足以任其力,鼓其后而南非九万里则无以南也。故所托者小则弗能大,所积者弗能厚则弗能逺。蠛蠓之子翔于蚊睫,离娄视之,▯然无有也。何也?所托者小也。▯决起而飞,数尺,▯▯属于墙,以投于地,雉泄泄飞不逾十畆,所积者弗能厚也。今夫学者,扁扁卑卑,狭于守规,空空懵懵,日无所益而月有所亡者,皆所托不足以致大,所积不足以致逺者也。于是而自念曰:「吾学大者逺者也,何以不能大且逺也?」犹蠛蠓▯雉学鹏,曰:「吾何以不能鹏也?」是故豫樟濩落,小尚可以柱梁;以榉棘为之,虽有巧工不能加焉,自致其材也。飱糒梁而适莾苍,返而腹犹果然饱也;粥脱粟者未及郭,枵然馁矣,自致其力也。是故鹏之能大者,所托者然也;鹏之能逺者,所积者然也。今尔亦审其托,厚其积焉,已矣。其大且逺者弗难也。《诗》云:「有扁斯石,履之卑兮。」言所托也;「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言所积也。于是鹏豫然作曰:「敢敬服先生之说。」袁惟器字说予申卫世家,凡数十第。然自昔称袁氏曰:“袁氏世有文武,士子弟匪徒袭纨绮者也。”至予同年举人,惟学兄弟于前,又盛也。惟学之季弟曰锜,少而有成,志循循饰礼让,能善士大夫,其为士大夫者皆弗厌以与也。于是交防者谓弗可名也,当字之。而朝信刘君以命予,予重朝信命,又闻其雅喜与也,又惟学弟也,则不得辞,乃字曰器。说曰:“锜釡类,《召南》曰:‘惟锜及釡。’《左氏传》曰:‘筐筥锜釡之器是也。’夫天下之事,小大华朴,不能齐也,然亦弗必齐也,齐于适用已矣。支离壅肿,弗足以器之,而斵镂丹黄,反丧其朴,皆弗适用尔矣。夫锜为器,至质也,其为用,至近也。然羞苹藻,实俎豆,奉賔客,享鬼神,曷可不谓至美且逺也?”予观夫今之世家者子弟也,疾而不足以器之,靡而丧其朴者众也。而君乃修揖拜之节,事孝敬之实,则其诵子祖考而渐于伯仲者,有然也。君惟益崇其节,充其实,无破其质,无易其近,斯无虚于大夫士之所与,而所以自致其器者,尚有美且逺者也。君其试以予言于其兄惟学,其友朝信,质焉。大复集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三十四明何景明撰序十三篇

译何先生有一张琴,三年没有张弦。与他交游的戴仲鹖取来给它系上琴弦,进前请求何先生弹奏。何先生调弄它,三次拨动琴弦,琴弦不顺着手指,声音也不能形成曲调。他慢慢察听琴音,却不知道毛病出在哪里。仲鹖说:‘这是木材本身的毛病。我看它颜色黝黑,斜裂而且腐朽。它的材质不能承受琴弦,所以弹奏时声音不能发扬。’何先生说:‘唉,这不是木材的罪过。我将要责怪的是制作它的人。凡是制作琴的人,首先要选择木材,审察器物的制作。琴的器件有四种:弦、轸、徽、越。弦用来延长声音,轸用来调节琴弦,徽用来比定音位,越用来使音节明亮。延长声音,清浊才会显现;调节琴弦,高低才会张弛;比定音位,细声和大声才不会越过尺度;使音节明亮,声音才会相互应和而不沉伏。所以弦要取其坚韧细密,轸要取其木纹舒展圆润,徽要取其数位相次,越要取其中部疏通。如今这张琴,琴弦不够坚韧而且稀疏,轸的木纹滞涩,徽的数位失去均衡,越的中部浅而狭窄、又不疏通,因此清音浊音不能兼备;因为滞涩,高音低音不能贯通;因为失去均衡,细声大声彼此越度;因为浅而狭窄,声音应和而沉伏。所以宫、商等音不能各司其职,律吕也违背尺度。即使让伶伦调匀琴弦,让伯牙按着琴柱、掌握节拍来弹奏,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它和谐。’ 这张琴的材料,是梧桐木制成的。当初梧桐生长在幽深的山谷中,根凭着巨石,受风雨滋润、云烟蒸腾,盘曲高大、光彩茂盛,纹理如凤羽般鲜明,材质可与金玉相比,并不是不好。假如制作它的人把器形制得适中,制作得精良而有蓄藏,经过砍削使它成形,再加以装饰使它显现出来,那么上面君王得到它,可以荐用于清庙、陈设于大廷,招合神灵、接纳宾客,赞助实政、使隐伏者显现,使百姓舒畅、万物洁净;下面士人得到它,可以宣畅气机、涵养德性,表达情感、调和心志。怎么会变得黝黑斜裂,成为腐朽的材料,反而被弃置呢?我看天下不责怪材料而责怪使用者的人很少。常常想求得坚固,却一味拘束、钉死它来求得张弛;自己混乱,却想使万物分明;自己狭隘,却想求得广博。把直木弯成车轮,把弯木做成车辐,把大木削成细小的节材,把细木拿来做栋梁,怎么会不是损害材料呢?所以君子对此十分谨慎。用刚劲来操持它,随着时机来发动它,按照次序来明辨它,以虚心来收藏它。刚劲就能不被挠曲,顺时就能应对变化,有序就能辨明方向,虚心就能接受益处。刚劲就是诚信,顺时就是智慧,有序就是义,虚心就是谦逊。以诚信立身,以智慧行事,以义来裁制,以谦逊来保守。内在保持质朴,外在加以文饰;被发现就用来服务世道,不被发现就用来修养自身。所以说:‘即使愚钝,也一定能够变得明智;即使柔弱,也一定能够变得刚强。’木材有什么罪过呢?仲鹖神情怅然,离开座位说:‘诚信取法于弦吗?智慧取法于轸吗?义取法于徽吗?谦逊取法于越吗?一件器物竟具备众多道理。我不敏悟,希望改弦更张,恭敬地接受这番话。’ 《樊少南字说》樊鹏跟随何先生学习,能够领会何先生的道。有一天,他带着学业前来拜见,说:‘我听说古人举行冠礼,就由父兄为他命名,先生为他取字,以表示已经成人。我还没有什么成就,但已经举行冠礼了,请先生为我取一个字。’何先生说:‘鹏,是庄子所说向南图谋远行的大鹏,你应当取字少南。’鹏又上前说:‘字已经命定,只怕我不能相称,希望您再说些话来勉励我。’何先生于是让他坐下,告诉他说:‘你听说过大鹏吗?它是鲲变化而来的。大鹏有几千里大,鲲也有几千里大。没有鲲,就不能成为大鹏。大鹏向南飞行,凭借扶摇风上升九万里,强劲的风在它下面,足以承受它的力量;鼓动翅膀向南飞,如果没有九万里的风势,就无法向南。因此,所凭借的基础小,就不能成就大;积累得不厚,就不能到达远方。蠛蠓之类的小虫在蚊子的睫毛上飞翔,离娄看它,也渺小得仿佛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所凭借的东西太小。小鸟突然起飞,飞出几尺,啾啾地贴着墙飞,最后落到地上;野鸡舒缓地飞,也飞不过十亩的范围,是因为积累得不厚。如今求学的人,浅薄卑陋,只知狭隘地拘守规矩,空虚懵懂,每天没有收获,反而每月都有损失,都是因为所凭借的不足以达到广大,所积累的不足以达到长远。于是他自己想:‘我学习的是广大而长远的道理,为什么却不能达到广大和长远呢?’这就像蠛蠓、小鸟、野鸡学习大鹏,却说:‘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大鹏呢?’所以,豫樟树即使枝干疏落,小的还可以做柱梁;若用榉木、荆棘来做,即使有巧匠也无法胜任,这是由它自身的材质所决定的。带着干粮米饭到达莽苍之地,回来时肚子仍然饱,是因为自己积蓄了力量;吃粗粝粟米的人还没有走到城郭,肚子已经空了,是因为自己的力量不足。因此,大鹏能够广大,是因为它所凭借的条件如此;大鹏能够远行,是因为它所积累的力量如此。如今你也审慎选择所凭借的条件,厚实自己的积累,就够了。达到广大而长远,并不困难。《诗经》说:‘有一块扁平的石头,踩上去很低。’说的是所凭借的条件;又说:‘正因为他具有这种德行,所以才相似于此。’说的是积累。于是鹏欣然起身说:‘我谨慎恭敬地接受先生的教诲。’ 《袁惟器字说》我出自申卫袁氏世家,家中共有几十人登第。然而从前人们称赞袁氏说:‘袁氏世代兼有文才武略,士人的子弟并不是只会承袭富贵衣饰的人。’到了与我同年中举的举人,惟学兄弟在前,声势更加盛大。惟学的幼弟名锜,年少时便有成就,志向循循善诱,讲求礼让,善于结交士大夫,士大夫们都不厌弃与他交往。于是交游者认为不能没有一个名号,应当为他取字。朝信刘君把这件事交给我,我看重朝信的嘱托,又听说他一向喜欢与人交游,而且他还是惟学的弟弟,便不能推辞,于是为他取字‘器’。说明如下:‘锜’是釡一类的器物。《召南》说:惟锜及釡。《左氏传》说:筐、筥、锜、釡,都是器物。天下的事物,有小有大,有华美有朴素,不能完全相同,但也不一定要相同,只要适用就够了。形状支离、臃肿的东西,不足以成为器物;刻削雕镂、涂饰丹黄,反而丧失本来质朴,也都不适用。锜作为器物,质地极其朴素,作用也极其切近。然而它用来盛放苹藻,充实俎豆,奉侍宾客,供享鬼神,怎么能不说是极其美好而且影响深远呢?’我观察如今世家的子弟,急躁而不足以成器,浮靡而丧失质朴的很多。而您如今修习揖让拜见的礼节,实践孝敬的实质,那么人们诵述您的祖先,并把您逐渐与兄长相比,确实是有根据的。您只要更加尊崇这些节操,充实其中的实际,不破坏质朴本性,不改变切近实际的作风,这样就不会辜负大夫、士人愿意与您交往的心意,而您自己成就器用,也将会达到美好而深远的境界。您不妨把我的话拿给您的兄长惟学和朋友朝信验证。《大复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四,明何景明撰,序十三篇

汉魏诗集序夫周末文盛,王迹息而诗亡。孔子、孟轲氏盖尝慨叹之。汉兴不尚文,而诗有古风,岂非风气规模犹有朴略宏逺者哉?继汉作者,于魏为盛,然其风斯衰矣。晋逮六朝,作者益盛,而风益衰。其志流,其政倾,其俗放,靡靡乎不可止也。唐诗工词,宋诗谈理,虽代有作者,而汉魏之风蔑如也。国初诗人尚承元习,累朝之所开,渐格而上,至▯治、正徳之间盛矣。学者一二,或谈汉魏,然非心知其意,不能无疑异其间。故信而好者少,有及之侍御刘君愽学于诗,而好古不厌,乃辑汉魏之作,访罗遗失,彚为此编。夫文之兴于盛世也,上倡之;其兴于衰世也,下倡之。倡于上,则尚一而道行;倡于下,合者宗,疑者沮,而卒莫之齐也。故志之所向,势之所至,时之所趋,变化响应,其机神哉!于戱!侍御此编,不独诵说者徳其功,而其意逺矣。

王右丞诗集序予奉疾还,值长夏,索处人劝以精力未充,且省读书日,又无所事,野居又无人与语,偶取王右丞集读之,读且倦则卧,卧起则又读,凡数日竟其编,顾集中长短混列,欲考体制以求作者之意,实烦简阅,乃略加编定,稍用已意去取之,厘五七言古诗各为一巻,五言律最盛为一巻,七言律为一巻,五七言并六言絶句共为一巻,皆首标体制,俾篇诗各有统叙,总五巻録为一本,自备考览,不敢以示诸人,窃谓右丞他诗甚长,独古作不逮,盖自汉魏后而风雅浑厚之气罕有存者,右丞以清婉峭防之才,一起而绰然名世,宜乎就速而未之深造也,今于古作取其稍去冗泛者,不敢加多焉,旧本有赋一首,今亦删去,其裵迪诸人之作附见者,亦惟论其诗而取之,不尽去。

海叟集序景明仕宦时,尝与学士大夫论诗,谓三代前不可一日无诗,故其治美而不可尚。三代以后,言治者弗及诗,无异其靡有治也。然诗不传,其原有二:称学为理者,比之曲艺小道而不屑为,遂亡其辞;其为之者,率牵于时好,而莫知上达,遂亡其意。辞意并亡,而斯道废矣。故学之者,茍非好古而笃信,弗有成也。譬之琴者,古操人所不乐闻,又难学;新声繁▯易学,人又喜之。非果有自信,孰不就所易学以媚人所喜者也?若是,将使古道复至于无闻焉而已矣。景明学诗,自为举子,歴宦于今十年,日觉前所学者非是。盖诗虽盛称于唐,其好古者自陈子昻后,莫若李杜二家。然二家歌行近体,诚有可法,而古作尚有离去者,犹未尽可法之也。故景明学歌行近体,有取于二家,旁及唐初盛唐诸人;而古作必従汉魏求之。虽迄今一未有得,而执以自信,弗敢有夺。今年罢宦归,自以有余力,得肆观古人之言,又欲取我朝诸名家集读之。然弗多得其得,而读之者又皆不称鄙意。独海叟诗为长。叟歌行近体法杜甫,古作不尽是要,其取法亦必自汉魏以来者。其所造就,盖具体而未大耳。噫,其所识亦希矣。吾郡守孙公懋仁,笃于好古,其子继芳者従予论学,大有向往,尝索古书无刻本者以传予。谓古书自六经下,先秦两汉之文,其刻而传者亦足读之矣。海叟为国初诗人之冠,人悉无有知之,可见好古者之难,而不可以弗傅也。乃以授之,而并系以鄙言,观者亦将以是求叟之意矣。叟姓袁氏,名凯,其集陆吉士深所编定者,李戸部梦阳有序,其履歴可考而知也。兹不复述。

四图诗序燕泉先生由太仆卿陟副都御史,巡抚云南。朝士宠其行,即以其履歴大者为四图以赠,表之颂歌。四图:一职方奉使,二藩省旬宣,三太仆考牧,四都宪巡抚。先生之陟也,景明来闗西矣,不得与于颂歌之列。先生乃走使万里,俾景明文之。乃叹曰:「览斯图也,知先生之学以政乎?夫物弗聚则不发,货弗积则不殖。故土培也而树蕃,百寳之室,众贾须焉。是故君子愽学而可以有事于四方矣。」尝慕诸近世名臣,而求其人也,率以其质従政焉。事功岂少哉?然器有局而才有限,故施未光而所就者罕,无憾也。先生蚤嵗神颖超悟,天资卓絶,然于道无所不学,于文无所不攷,手自注书凡数十家。则其从政也,固聚而发,积而殖,不局于器,不限于才者,岂徒以质而已者哉?夫圣人之学一而已矣。一故无不备,无不备故感无不通,而应无不当。贤人之学详说而反约,殊途而同归,要其至则一也。是故语经事而知道,遇变事而知权,安可以宰衡,而危可以制驭,无往而不得焉。然则先生之四政也,其施诸天下者之肇乎?

译《汉魏诗集序》周代末年文学兴盛,君王的事业衰息,诗歌也随之衰亡。孔子、孟轲大概都曾为此感慨叹息。汉朝兴起后不崇尚文章,但诗歌仍有古朴的风气,难道不是因为当时的风气和规模仍然保有质朴、简略、宏大、深远的特点吗?汉代以后继承创作诗歌的,在魏代最为兴盛,然而那种风气已经衰落了。晋代直到六朝,作者更加兴盛,而风气更加衰败。他们的志向流失,政治倾覆,风俗放纵,颓靡不振,几乎不可遏止。唐诗擅长辞藻,宋诗喜谈义理,虽然各代都有作者,但汉魏的风气已经荡然无存。本朝初年的诗人还承袭元代的习气,经过历朝逐步开拓提升,到了▯治、正徳年间,诗歌才兴盛起来。有一两个学者偶尔谈论汉魏诗歌,然而如果不是从内心了解它们的意义,就不能没有疑惑、歧异。因此真正相信并喜爱汉魏诗歌的人很少。有位侍御刘君博学于诗,爱好古诗而不厌,于是辑录汉魏作品,访求散失的篇章,汇编成这部书。文章在盛世兴起,是上层倡导的;在衰世兴起,是下层倡导的。上层倡导,崇尚的方向统一,道路便能推行;下层倡导,赞同者各自奉为宗旨,怀疑者受到阻挠,最终没有能够统一。因此,志向所趋、形势所至、时代所向,彼此变化呼应,其中的机妙真是神奇啊!唉!侍御编成这部书,不只是诵读谈论它的人会感激他的功劳,他的用意实在深远。《王右丞诗集序》我因病回归,正值盛夏。有人劝我说精力还没有恢复充足,应当减少读书的日子;况且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居住在乡野,又没有人可以交谈,于是偶然取出《王右丞集》来读。读得疲倦了就躺下,躺下起来后又继续读。这样过了几天,终于读完了全书。不过,集中的长诗、短诗混杂排列,我想考察它的体制,以探求作者的用意,实在需要费力翻检,于是略加编排整理,稍微按照自己的意见加以取舍:把五言、七言古诗各编为一卷,五言律诗中数量最多的编为一卷,七言律诗编为一卷,五言、七言以及六言绝句合编为一卷;每卷卷首都标明体制,使各篇诗歌都有统属和次序。总共五卷,抄录为一本,只供自己备作考察阅览,不敢拿给别人看。我私下认为,王右丞其他诗作成就很高,唯独古体诗有所不及。大概自汉、魏以后,风雅浑厚的气韵很少有保存下来的了。王右丞凭借清丽婉转、峭防的才华,一经出手便卓然闻名于世;所以他很快成名,却没有在古体诗上深入造诣,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对于他的古体诗,我只选取那些稍稍去掉冗余浮泛之处的作品,不敢增多。旧本有赋一首,现在也删去了;至于裵迪等人的作品,作为附录收见的,也只是评论并选取其中的诗,并没有全部删去。《海叟集序》我景明做官时,曾经和学士、大夫讨论诗歌,说三代以前一天也不能没有诗,所以当时的政治治理美好得无可超越。三代以后,谈论治理的人不涉及诗歌,就等于没有真正的治理。然而诗歌不能流传,原因有两个:把学问看作义理的人,把诗歌比作曲艺小道而不屑去做,于是诗的辞句失传;作诗的人大多受当时风尚牵制,不知道如何向上通达古道,于是诗的意义失传。辞句和意义一同亡失,诗道也就废弃了。因此学习诗歌的人,如果不是喜爱古代并且坚定相信,就不会有所成就。这就像弹琴:古曲人们不喜欢听,又难以学习;新声繁多艳丽,容易学习,人们又喜欢。若不是确实有自信,谁不会选择容易学的东西,去迎合人们喜欢的声音呢?这样下去,只会使古道重新陷于无人知晓而已。我学习诗歌,从做举子时开始,到现在做官已经十年,每天都觉得从前所学并不正确。诗歌虽然在唐代被高度称道,但喜爱古道的人自陈子昻以后,没有比李白、杜甫两家更好的了。然而二人的歌行和近体诗确实有可以效法之处,古体诗却还有偏离古道的地方,仍然不能全部作为法式。因此我学习歌行和近体诗,取法于李、杜二家,并旁及唐初、盛唐诸人;古体诗则一定要从汉魏诗歌中寻求。虽然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完全获得成功,但我坚持以此自信,不敢被别人夺去。今年结束仕宦生活回乡,我自以为有余力,可以尽情阅览古人的言论,又想取来本朝各位名家的文集阅读。然而我没有多得到什么,即使读到的作品也都不合我的浅陋心意。唯独海叟的诗最好。海叟的歌行和近体诗取法杜甫,古体诗并不完全合乎法度,但他取法的源流也一定始自汉魏以来。他所达到的成就,大概已经具备完整规模,却还没有达到宏大境界。唉,他的见识也算少有了。我郡守孙公懋仁笃爱古道,他的儿子继芳跟随我讨论学问,很有向往古道之意,曾经寻找没有刻本流传的古书来送给我。他说,古书从六经以下,先秦、两汉的文章,已经刻印流传的也足以阅读了。海叟是本朝初年诗人中的第一人,却人人都不知道他,这可以看出喜爱古道是多么困难,也不可以不把他的诗传下去。于是我把这部集子交给继芳,并附上我的浅见,读者也将由此探求海叟的用意。海叟姓袁,名凯;他的集子由陆吉士深编定,李户部梦阳作了序,他的经历可以考察而知。这里不再叙述。《四图诗序》燕泉先生由太仆卿升任副都御史,巡抚云南。朝廷官员敬重他的出行,便把他履历中重要的经历绘成四幅图赠给他,并配以颂歌。四图是:一,职方奉使;二,藩省旬宣;三,太仆考牧;四,都宪巡抚。先生升任时,我景明已经来到闗西,不能参加颂歌的写作。先生于是派使者跋涉万里,让我为四图作文。于是我感叹说:‘观看这些图,可以知道先生的学问是用于政治的吗?事物不聚集,就不能发达;财货不积累,就不能繁殖。所以土地得到培育,树木就会繁茂;有各种财货的仓室,众多商贾都需要它。因此君子广泛学习,就可以在四方有所作为。’我曾仰慕近世名臣,寻找他们之所以成为名臣的原因,往往是因为他们以自身的资质从事政治。这样的人功业难道少吗?然而器量有局限,才能也有限,所以施展不能光大,成就很少,这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先生早年神明颖悟、超群开悟,天资卓绝;然而对于道理没有不学习的,对于文章没有不考察的,亲自注释的书有几十家。那么他从事政治,本来就是聚集而后发扬,积累而后繁殖,不局限于器量,不受才能限制的,难道仅仅靠资质而已吗?圣人的学问其实只有一个道理。因为一,所以无所不备;无所不备,所以没有什么感应不能通达,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恰当应对。贤人的学问虽然详细阐说,最终却归于简约;道路虽然不同,最终却同归一处,推究到最高境界其实是一个道理。因此,谈论经书事务便能知道道理,遇到变化的事务便能知道权变;在安定时可以治理国家,在危急时可以控制驾驭局势,无论到哪里都能有所作为。既然如此,先生这四项政绩,难道就是他施行于天下事业的开端吗?

林泉图序商城王君与予父友,相别于汴水上,别且二十年矣。今嵗夏,自其乡来访,道故旧,间携所绘《林泉图》,语予父曰:「人谓大隠弗居城市,真隐弗识姓名。若皆自逸于林泉,而世弗得见且弗闻也。吾迹弗能谢城市,而亦弗能逃姓名于里闬,奚望于若?顾于若窃慕爱之,而所谓林泉者,常往来予懐也。故吾凡值林泉,虽莫吾有,吾得而爱之,又従而适之。已有扩吾所未见者而爱之,而适之。由是虽天下之大,凡有林泉者,吾无不可爱而适之者,奚必吾有也?又以逰览有时,弗可常者,弗可常,固有弗可得而爱且适者也。遂为是图,凡林泉之变不穷,吾图咸有之。一披玩而向之所谓可爱而适者,咸在吾目。则凡林泉之在天下者,固吾图中物也。吾方请诸大夫之诗,各缀于图上,敢欲得公之子中书君之文焉。」父诺,乃召景明,语曰:「王君与予防,予尝重其人,盖尚贤乐士者,也能赴人之急者,也好义而忘利者也。夫人之品,超逺庸下,固焉而不可强者也。气拘于所处,志执于所见,其孰能移之?而君者,迹在城市而有林泉之想,名在里闬而有隐逸之慕,其言又若非世累所得系绊者,则人品不同,有不可量也。吾闻之,好贤乐士者昌,急人之难者获报,好义忘利者寡患。君其有后矣。是图之序尔,必毋辞所请,俾观者亦足以考志意而得其人焉。」景明既受命,退曰:「斯皆至论,又何所序?」乃并记其言。君名贤,字崇徳。

汉纪序昔左氏依经作传,而编年纪事之例以立,及马迁着《史记》,叙帝王之事则有本纪,録贤臣之行则有列传,明制度则有书,系年世则有表。自是以来,歴代史家悉宗其体,然不能防约其辞,或寡要实而义无指归,其极至于流缀溢简,蹖杂而不可以观。余于是盖慨然有思于命世作者之意焉。往在京师,尝观荀氏《汉纪》,其书则凖诸左氏之例,而取于《史记》之一体者也。至其君臣附载,事物咸彰,天人并包,灾祥毕举,治忽叅稽,成败并陈,得失相明,美恶互见。即一时一人一事之迹,虽前后散着,而本末必备,属类比方,名义罔紊,阐幽摄显,论讃悉精,可谓括伦鉴之要,深坟素之情者矣。岂不足以上班良史之才乎?夫学者谓经以载道,史以载事,故凡讨论艺文,横分事理,而莫知反说,讫无条贯,安能弗畔也哉?《易》列象器,《书》陈政治,《诗》采风謡,《礼》述仪物,《春秋》纪列国时事,皆未有舍事而议于无形者也。夫形理者事也,宰事者理也,故事顺则理得,事逆则理失。天下皆事也,而理徴焉。是以经史者,皆纪事之书也。但圣哲之言为经尔,故纪事者,茍非察于性命之奥,以尽事物之情者,亦难与论于作者之门矣。是书,余得之侍读徐子容氏。徐子谓《吴下世家録》此书珍蔵之,而恡于传,以故世无刻本云。余至闗中,泾野子吕仲木氏移书求之,乃遂请吕子校正,而付髙陵令翟清氏刻布焉。

学约古文序何景明曰:余初入闗中,作《学约》示诸生。已成材者,经书子史自宜周贯,不为程限。其未成材者,令学官量资作成,以相授习。兹越二嵗矣。子日企望夫诸生之有得也。然而进退罕知其序,造诣或违其方。若尔优防,终归汗漫,非予之咎哉!今复列为程:始自十六年春,按季考省经书,每嵗一周。性理史鉴而下,则接年续去,期三嵗而卒其业。正诵之余,复读名家文字数篇。要其取虽非全编,而实览大义。于是究心,则古人作述之意,源流可窥;而斯文经纬之情,变化俱见矣。理无形而蔵宻,言有文而行逺。由圣贤之训,以至诸家之撰,皆言也。殊途异门,积案充栋,有不可穷揽者。然言宣乎理,理存诸心,体用显防,同源无间。故反求而为已,则一而有获;外驰而为人,则多而益蔽。此公私之辨,义利之分,君子小人之向也。夫予既程其书矣,诸生其自兹口诵其言,心防其理,身体其事,择善而用,中知至以求止,庶弗畔于孔门愽文约礼之教,而亦徴于孟氏详说反约之传矣。茍以资乎口耳,而弃乎身心,繁其枝叶,而剥其根本,夫岂莫达?终亦必亡已尔。此岂诸生之咎哉?正徳辛巳正月既望识。

译《林泉图序》商城王君是我父亲的朋友,和我父亲在汴水边分别,分别至今将近二十年了。今年夏天,他从家乡来拜访,谈起旧交,间或带着所绘《林泉图》,对我父亲说:‘人们说,大隐士不居住在城市,真正的隐士不让人知道姓名。如果都逃逸到山林泉石之间,世人便不能见到他们,也不能听到他们的消息。我不能从行动上离开城市,也不能在乡里隐藏姓名,哪里敢对您有所奢望呢?只是我私下仰慕并喜爱您,而所谓林泉,常常萦绕在我的心中。所以我每当遇到林泉,即使它不属于我,也能得到它并喜爱它,又跟随它而获得适意;遇到自己从未见过的林泉,也同样扩展见闻,去喜爱它、享受它。这样一来,即使天下广大,凡是有林泉的地方,我没有不能喜爱、不能欣赏的,为什么一定要归我所有呢?而且游览有一定时节,不能长久;不能长久的事物,本来就有不能得到、不能喜爱和不能享受的。于是我绘制了这幅图,林泉无穷无尽的变化,都收藏在图中。打开图一看,向来所谓可以喜爱、可以欣赏的景物,全都呈现在眼前。那么天下所有林泉,本来就是我图中的景物。我正要请大夫们作诗,各自题写在图上,冒昧希望得到您儿子中书君的文章。’父亲答应了,于是召来我景明,对我说:‘王君和我是朋友,我一向看重他这个人。他崇尚贤者、喜爱士人,也能救济别人的急难;他喜爱义理而忘却私利。人的品格,有超卓高远的,也有庸常卑下的,本来就固定而不能勉强改变。气质受所处环境拘束,志向又执着于自己的见闻,谁能够改变它呢?王君的行迹在城市中,却怀有林泉之想;姓名在乡里,却有隐逸之慕;他所说的话又仿佛不是世俗牵累所能束缚的,这说明他的品格非同寻常,实在不可估量。我听说,喜爱贤者、乐于接纳士人的人会昌盛,急人之难的人会得到报答,重义忘利的人少有忧患。王君大概会有后代福泽。就以这些话作为此图的序吧,你一定不要推辞他的请求,使观看此图的人也足以考察他的志向和心意,了解他这个人。’我接受命令后退下,说:‘这些全都是极其高明的论断,还有什么可作序的呢?’于是把这些话一并记下来。王君名贤,字崇徳。《汉纪序》从前左氏依照经书作传,建立了按年代编排、记载事件的体例;到了司马迁撰写《史记》,叙述帝王的事迹便有本纪,记录贤臣的行迹便有列传,阐明制度便有书,联缀年代世次便有表。从此以后,历代史家全都尊奉这种体例,然而不能做到删繁就简,有的内容空疏而不切要,义理也没有归宿,最严重的甚至流于堆砌,篇幅泛滥,错杂混乱而无法阅读。我因此不禁感慨,想到那些应时而出的伟大史家所具有的用意。从前我在京师,曾经读过荀氏《汉纪》。这部书仿照左氏的体例,又取法《史记》的一种体例。至于君臣附带记载,事物全都彰明;天道、人事一并包容,灾异、祥瑞全部列举;政治的治乱相互考察,成败一同陈述,得失彼此显明,美恶相互呈现。即使一个时代、一个人物、一件事情的事迹,前后散见于各处,本末却一定齐备;按类别编排、相互比附,名义没有混乱;阐明幽隐,摄取显著,论说和赞语都精辟,可以说概括了历史借鉴的要旨,深得古代典籍的精髓。难道不足以和杰出的史家才华并列吗?求学的人说,经书用来承载道理,史书用来承载事件,所以凡是讨论文章学术,横向割裂事理,却不知道回到根本去说明,最终没有条理贯通,怎么能不违背大道呢?《易》列举卦象和器物,《书》陈述政治,《诗》采集风俗歌谣,《礼》叙述礼仪器物,《春秋》记载列国时事,都没有舍弃具体事情而去空谈无形之理。具体形态所体现的道理就是事情,统摄事情的就是道理,所以事情顺利,道理便能显现;事情违逆,道理便会丧失。天下的一切都是事情,而道理便在其中得到验证。因此经书和史书,都是记载事情的书;只不过圣贤哲人的言论成为经书罢了。所以记载事情的人,如果不能洞察性命的深奥,穷尽事物的实情,也很难同他谈论作者的境界。这部书是我从侍读徐子容那里得到的。徐子说,《吴下世家録》珍藏此书而吝惜传布,因此世上没有刻本。我到了闗中,泾野子吕仲木写信来索求此书,于是我便请吕子校正,再交给髙陵令翟清刻印传播。《学约古文序》何景明说:我起初进入闗中时,撰写《学约》给诸生看。已经成材的人,经书、诸子、史书自然应当周遍贯通,不受课程期限限制;尚未成材的人,则命学官按照资质加以造就,使他们相互授受学习。这已经过去两年了。我日日盼望诸生能够有所收获。然而他们对于学习的进退,很少知道次序;学业的造诣有时也违背方法。如果这样宽松放任,最终必然归于漫无边际,这难道不是我的过错吗?如今我又把课程排列出来:从十六年春开始,按四季考察、省察经书,每年完成一轮。性理、史鉴以下的书,则逐年接续学习,限定三年完成学业。在正课诵读之外,再读名家文章若干篇。总的取舍虽不是读完全书,实际上却要通览大义。这样用心探究,就能窥见古人著述的用意和源流,也能看到文章经纬的情态及其变化。道理没有形状而隐藏精密,言语有文采而流传久远。从圣贤的训诫,到各家的著作,都是言语。道路不同,门径各异,积满书案、充栋的典籍,不能穷尽遍览。然而言语用来宣示道理,道理存在于心中;体与用、显与隐,同出一源而没有间隔。因此反求自身、用来成就自己,就能专一而有所收获;向外奔逐、只为成就他人,就会越多越被蒙蔽。这就是公与私的辨别,义与利的区别,也是君子和小人所趋向的不同。我既然已经为这些书安排了课程,诸生从今以后应当口诵它们的言语,心中体会它们的道理,亲身实践其中的事情,选择善的加以运用,懂得知至而求止,希望不要违背孔门博学而约礼的教诲,也能验证孟子详尽说明而反归简约的传授。如果只把学问当作供口耳使用的材料,却抛弃身心的实践,使枝叶繁盛而剥落根本,难道会没有人通达这些道理吗?最终也一定会消亡罢了。这难道是诸生的罪过吗?正徳辛巳年正月既望记。

武功县志序武功康子作志七篇,以记载武功之故绪,理要防盖,灿然明备矣。至其覈事显义,用昭劝鉴,有可述焉。夫先王之政,纪其山川,辨其疆域,程其土宜,稽其俗尚,肆其采物,以谨封守,而察时变故。书叙九邱,诗陈列国,采风者具其美恶,董事者正其得失,务在因道财化,追俗为制,以施于乆逺已尔。夫天下之势,其所由来,亡不有渐,茍非蚤见而力救之,则其势莫可回,而患成循约而治,厚生而安,其始未尝弗一致。迨于风尚浇浅,而徳实靡贞,其治不可长也。户口繁増,而生利蹙薄,其安不可乆也,可以弗慎其渐哉。余览康子之书,其地畆则由狭而广,戸口则由寡而众,赋役则由省而兴,财费则由约而靡,其业产则由富而贫,地利则由饶而减,民性则由强而弱,风俗则由厚而漓,吏治则由良而奸,人才则由实而虚,文敎则由振而委,亡弗降本流末,暌正趋弊者矣。嗟乎,岂独一邑然哉?由此可以例诸四方矣。

正防防稿序易》大传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夫天下事物之变,至于不可穷诘,固有圣人之所不及知者,而其本则未有不一而同焉者也。茍惟极其辩智,以究其所不及知,而条贯统宗,莫之宰属,则于道也?将日支离而学焉者,将日以决裂,此后世异端之所由以兴也。孟子曰:「愽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予读张子《正防》,知其详说之功,至于《西铭》,乃识其反约之防。《正防》书多难解,学者读之,或不卒业而废。比见近山刘先生《防稿》,明正通达,不为回说隐语,而理无不得者。稽之先生履歴治行,则平日穷理之学不有徴哉?此书予欲闗中诸生人置一本肄之,而西安府歴城祝同知夀、馆陶武同知雷、临清张推官鹗共图刻本行焉。斯文由此着矣。先生之书虽无俟賛说,而三府寮所务尚如此,盖不可以弗列,故为叙诸篇首。函谷子太极图论引昔者圣人之作《易》也,俯仰近逺,参验而稽合。其言广大,弗贰。故曰:「易与天地凖。」函谷子发明太极之义,撰图著论。其思精,其辨晳,其指一。葢玩《易》有得而作者也。罔有缪悠背经之说,其所究深矣。或曰:「太极图说,儒先之论定矣。学者尊尚之。」函谷子乃置异同其间,何也?余曰:「圣人之道,贵相发不贵袭,贵相明不贵同。茍徒袭其说,同其防,而靡有所发明,其道终莫达也。茍发明矣,虽异同其间,无害其为尊尚也。」思亲诗引甥朝良为巻曰:思亲。进曰:甥也不幸而二尊人亡也。亡而无以见甥之有立也。是以衔哀而抱思,有终天之恨焉。舅何子曰:子何以思也?亲终而子弗逮养者,人之常也。子盍图所以思乎?夫修身以成行,建事以成名。行成则不忝,名成则不隠。不忝谓之体亲,不隐谓之扬亲。则其思遂矣。子盍图之此乎?朝良曰:命之矣,敢不承!于是士大夫皆歌诗以道之。古乐府叙例何景明曰:「予读左氏、古乐府,自唐虞三代以来逸诗,至六朝之言,备矣。然其録不能无杂,要之不可尽举。予乃择其辞古训雅者,凡九十三首。尔夫三百篇之外,可以诵说者,尽在是已。不其难乎?不其难乎!」左氏以音调类词。夫声音之道,予莫之有考也。已恐悖缪失实。

译《武功县志序》武功康子撰写《志》七篇,用来记载武功的历史源流,治理的要领和隐微之处,已经灿然明备了。至于考核事实、彰明义理,用来显示劝善惩恶和借鉴意义,还有值得叙述的地方。先王的政治,记载山川,辨明疆域,规划土地的宜处,考察风俗崇尚,收集物产,从而谨慎守护封疆,观察时势变化。《尚书》叙述九州山川,《诗经》陈述列国风俗;采集民风,是为了具备各地的美恶;掌理事务,是为了纠正得失;所务求的,只是顺应道理、利用财物、教化百姓,因循风俗制定制度,以施行于长远罢了。天下形势的发展,没有不是逐渐形成的。如果不能早早看见并努力挽救,那么形势一旦形成就无法挽回;祸患形成、治理沿循常规、民生富足而安定,其开始时从来不是不能达到同一结果。等到风俗逐渐浅薄,德行实质不再坚贞,治理就不能长久;户口虽然繁衍增加,谋生的利益却日益狭窄稀薄,安定也不能长久。难道可以不慎重对待这种渐变吗?我读康子的书,看到当地田地由狭小变为广阔,户口由稀少变为众多,赋役由减省变为兴盛,财物费用由节约变为奢靡,产业由富足变为贫乏,土地的出产由丰饶变为减少,民性由强健变为柔弱,风俗由厚重变为浇薄,吏治由清良变为奸邪,人才由充实变为空虚,文教由振兴变为衰弛,没有一项不是舍本逐末、背离正道而趋向弊端的。唉,难道只是一个县这样吗?由此可以类推到四方各地了。《正防防稿序》《易》大传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考、有什么可忧虑的?天下的道理归于一致,却有百般思虑;最终归宿相同,途径却各不相同。’天下事物的变化,多到无法穷尽追问,本来有圣人也不能完全知道的地方,但它们的根本从来没有不归于一、相同的。如果只是一味发挥辨析和智巧,探究圣人所不能完全知道的地方,却没有条理、统宗,没有能够统摄它们的根本,那么对于大道来说,难道不是会越来越支离吗?这样学习的人,也会日益分裂;后世异端就是由此兴起的。孟子说:‘广泛学习,详细说明,是要反过来归于简约。’我读张子的《正防》,知道他详尽阐说的功力;读到《西铭》,才认识到他反归简约的工夫。《正防》一书有许多难解之处,学习的人读它,有的中途不能完成学业便放弃了。近来我看到近山刘先生的《防稿》,明白通达,不用曲折隐晦的言辞,却没有哪一处道理不能得到说明。考察刘先生的经历和政治作为,平日穷究义理的学问难道不是得到了验证吗?我想让闗中诸生每人置备一本来学习,西安府歴城祝同知夀、馆陶武同知雷、临清张推官鹗共同谋划刻印流传。这种学问由此显明了。先生的著作虽然不需要赞美说明,但三府同僚所致力的事情尚且如此,因此不可以不把它列出,于是为它写在全书篇首。《函谷子太极图论引》从前圣人创作《易》,俯仰观察近处和远处,参照验证、考察会通。他的言论广大而不偏执,所以说:‘《易》与天地相准。’函谷子阐发太极的意义,绘制图形,撰写论说。他的思考精密,辨析明白,旨意专一,大概是玩味《易》而有所心得后写成的。书中没有荒诞悠远、背离经义的说法,他所探究的确实深刻。有人说:‘关于太极图的学说,儒学先贤的论定已经完成了,学者都尊崇推重它。’函谷子却在其中提出异同,这是为什么?我说:‘圣人的道,贵在彼此启发,不贵在因袭;贵在彼此阐明,不贵在完全相同。如果只是承袭前人的说法,和前人相同而没有任何发明,道最终也不能通达。如果有所发明,即使其中有异有同,也不妨碍它受到尊崇推重。’ 《思亲诗引》外甥朝良把诗编成一卷,题为《思亲》。他上前说:‘外甥不幸,父母双亲都去世了。他们去世时,还没有看到外甥有所成就。因此我含着悲哀、抱持思念,怀有终身不能消除的遗恨。舅舅何先生说:你为什么要思念呢?父母去世而子女来不及奉养,是人的常情。你何不谋划一下应当怎样思念他们呢?修养自身以成就品行,建立功业以成就声名。品行成就,就不会辱没双亲;声名成就,就不会使双亲被埋没。不辱没双亲叫作体恤双亲,不使双亲被埋没叫作显扬双亲。这样,你思念双亲的心愿就实现了。你何不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呢?’朝良说:‘您已经教导我了,我怎敢不接受!’于是士大夫们都作诗歌来表达这件事。《古乐府叙例》何景明说:我读左氏之书和古乐府,从唐尧、虞舜、夏、商、周以来散佚的诗歌,一直到六朝的作品,都齐备了。然而其中的收录不能没有杂乱,总的说来,也不可能全部列举。我于是选择辞句古朴、训义雅正的作品,共九十三首。三百篇以外,可以诵读、讲说的诗歌,全都在这里了。这难道不难吗?这难道不难吗?左氏按照声调给诗歌分类。我对于声音的规律没有考察研究,已经担心会违背事实、失去真实。

书曰:「歌永言,声依永。」今姑伦其辞。其辞伦,而音声亦各自见矣。诗厘上中下三巻,三巻各厘上下,取其伦类以相叅附。言辞髙下,时代变易,作述源流,咸自着矣。诗有不以时代序者,明作者在人,不系时代。诗》三百,皆弦歌,后世乐府或立篇题,词多托讽,义兼比兴,其随事直陈,悉曰古诗,格变异矣。予故取其有篇题者入《古乐府》,若《古诗十九首》及他选诗,别为编列。或曰:“明良五子之歌,何以不入乐府?”曰:“夫既已着之经世之训矣。”乡射礼直节序例古者饮毕而射,射之司马燕之司正也。此礼久不行,而其文具《仪礼》。然《仪礼》古文难读,虽昌黎韩子且苦之。今即与诸生言,或弗解,故复刻此,使就此习之,而后求之《仪礼》,则其文辞绪理可寻也。夫器一弗备则无以即事,惟乐放失乆矣,其器莫之有能备也。今但以笙比人声,而以鼓磬节之【序器】夫事以明贤,故遴而后莅,故宾主必孚。司马以下,必能其事,虽役必当其才徳焉【序事】夫射之节于乐也,天子以驺虞,诸侯以貍首,大夫以采苹,士以采蘩。采苹、采蘩,示敬也。敬则可以修诸其身而施于天下矣【乐谱】右射仪。予视学汉中,至金州,集汉、隂平、利、紫阳四学师生,将行射焉。问其礼,不知也。乃使学官草具其仪,予稍稍为说其文辞义意,略去恢复,辑其节理,实近可行者为之。先属范推官绅肄于东城之圃,而予与吕宪使克中往观焉。宪使曰:「予在汉中,盖修其器矣,未究其礼也。」谓绅曰:「其悉布兹?」何景明曰:「语曰:礼失而求之野。古礼亡不可见者,何可胜道哉!然乡射之礼,学校尚或习之。予由鄠、郿抵凤、汉,攷之于学,既已无闻,而有司并其器亡之,往往督使旋修举行之。斑白之老,有相与环堵骇视者矣。嗟夫!古人揖坐旋辟之容,与夫修于其乡而一日不可缺者,至使人以为旷世闻见之事。

风俗于古,岂不邈哉【射仪】夫爵、齿、徳三者,通乎天下者也。乡饮尚齿也,饮毕而射,察其徳也。夫然后可以爵之于朝。是故古者以射择士。三射之节,其于命辞,见乎始射而命曰:「毋射获,毋猎获」,知始射而获也。再射而命曰:「不贯不释」,知再射而释也。三射而命曰:「不鼓不释」,知三射而鼓也。始射,获而不释,试也,惧弗审也。再射而释,则审矣。三射而鼔,而礼乐备矣。始射不及宾者,不敢役宾也。不饮者,不释则不饮也。耦射先宾,不敢齿賔于耦也。众賔不先宾,在宾位则不敢逾大宾也。故非主则不敢与宾耦。胜者,张弓;不胜者,弛弓。胜者立,不胜者饮。夫何言哉?贤不肖喻矣。夫物惟时,事惟宜,先后不逾,详略有渐,其惟射乎?是故髙而无用,美而无当,欲速而求成,圣人弗为也。弓矢,敌器也。圣人以揖让用之,天下复有可争者乎?夫射也者,禁肆、制躁、履序、蹈和、一众心、贯万事者也。以此于天下也,故治理而生遂。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是故君子之于射也,弗争,则其求诸已也,弗力。夫君子仁人之用心也,亦观诸射之道焉已矣。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孟子曰:仁者如射,射者正已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已者,反求诸已而已矣【射义】

大复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三十五明何景明撰序十四篇

译《尚书》说:‘歌唱要使言辞悠长,声调要依随悠长的言辞。’ 如今姑且只按辞句来分类。辞句分类之后,音声也会各自显现出来。诗分为上、中、下三卷,三卷又各自分为上下,取其类别相同之处相互参照附列。辞句的高下、时代的变迁、创作和传述的源流,都自然显现出来了。有些诗不按时代次序排列,是为了说明作者在人,而不受时代限制。《诗经》三百篇,都可以配弦而歌;后世的乐府有的设置篇名,辞句多寄托讽谏,意义兼有比喻和起兴;那些随着事情直接陈述的,都称为古诗,体制已经发生变化。因此我把有篇名的作品收入《古乐府》,像《古诗十九首》以及其他选本中的诗,另行编列。有人问:‘明良五子之歌,为什么不收入乐府?’我说:‘因为它已经被著录为经世治国的训诫了。’ 《乡射礼直节序例》古人饮酒完毕后举行射礼,射礼的司马就是宴饮礼的司正。这种礼仪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但其文字完整地保存在《仪礼》中。然而《仪礼》的古文难以阅读,即使昌黎韩子也以此为苦。如今我直接和诸生讲说,有的人或许仍不能理解,所以又刻印这篇文字,使他们先依此学习,然后再去探求《仪礼》,这样,其中的文辞、条理和义理就可以寻得了。器物有一种不完备,就无法进行相应的事务;只是音乐废失已经很久了,它的器物没有能够完备的。如今姑且用笙来比拟人声,用鼓和磬来调节节拍。【序器】事情是用来彰明贤能的,所以先选拔人才再让他任职,因此宾主之间一定相互信任。司马以下的人员,都必须能够胜任自己的事务;即使是差役,也一定要让他们的才能和德行与所任之事相称。【序事】射礼的节拍配合音乐:天子用《驺虞》,诸侯用《貍首》,大夫用《采苹》,士用《采蘩》。《采苹》《采蘩》表示敬意。有了敬意,就可以修养自身,并把这种德行施行于天下。【乐谱】右边是《射仪》。我巡视汉中学校时,到了金州,召集汉、阴平、利州、紫阳四学的师生,准备举行乡射礼。询问礼仪,竟无人知晓。于是让学官草拟大致仪式,我又逐条说明其中的文辞和意义,略去复沓,整理其节次和条理,确实以近于可行的内容制定出来。先让范推官绅在东城的园圃中练习,我和吕宪使克中前往观看。宪使说:“我在汉中时,大概已经修整了射礼器具,只是还没有弄清礼仪。”他对绅说:“这些都布置好了吗?”何景明说:“古语说:礼制失传了,就到民间去寻求。古礼已经亡失、无法看见的,不知有多少!但是乡射礼,学校中还偶尔有人学习。我从鄠、郿到凤翔、汉中,在学校中考察,已经完全听不到了;有关官员甚至连器具也一并废弃,往往要督促他们重新修整、举行。斑白的老人,有的彼此围在墙边惊讶地观看。唉!古人作揖、就坐、退避的仪容,以及在乡里修习、一天也不能缺少的礼节,如今竟使人把它当作旷世罕见的见闻。风俗与古代相比,难道不是相距很远吗?爵位、年龄、德行这三者,是天下通行的标准。乡饮礼崇尚年长者,饮酒完毕后举行射礼,是考察人的德行。这样以后,才可以在朝廷中授予爵位。因此古人用射礼来选拔士人。三次射礼的节次,从宣布辞令中可以看出:第一次射时宣布:“不要射中箭靶,不要猎取射获物。”由此可知,第一次射时虽有射获却不取。第二次射时宣布:“不贯穿靶心,不许取下。”由此可知,第二次射时射中才取下。第三次射时宣布:“不击鼓,不许取下。”由此可知,第三次射中后才击鼓。第一次射中而不取,是为了试验,恐怕还没有看清楚。第二次射中后取下,就看清楚了。第三次射中后击鼓,礼仪和音乐才完备。第一次射时不让宾客先射,是不敢役使宾客。没有饮酒的人,不取射获物,就不能饮酒。两人配对射箭时让宾客先射,是不敢把宾客与同伴等同看待。众宾客不先于大宾,是因为身处宾客之位,不敢越过大宾。所以不是主人,就不敢与宾客配对射箭。胜者张开弓,不胜者松弛弓弦;胜者站立,不胜者饮酒。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贤能与不肖已经由此显明了。万物都要合乎时宜,事情都要适合实际,先后不可逾越,详略要有次第,大概没有比射礼更能体现这些的了吧?因此,高大却没有用处,美好却不合实际,想求速成,圣人都不这样做。弓箭是用来对敌的器械,圣人却用它来行揖让之礼;天下还有什么可以争夺的呢?射礼能够禁止放纵,控制躁动,履行秩序,践行和谐,使众人的心意一致,贯通万事。把这些原则用于天下,所以政治清明,万物生长顺遂。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射礼吧!登堂时互相作揖谦让,下来后饮酒,这样的争也是君子之争。”所以君子对待射礼,表面上不争,实际上是在自身求取;若不努力,就不能有所求。君子、仁人的用心,也可以从射礼的道理中看出来。孔子说:“射礼像君子,射不中正鹄,就回过头来从自身寻找原因。”孟子说:“仁人行仁就像射箭,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然后才发射;发射而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回过头来反省自己罢了。” 《大复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五,明代何景明撰,序十四篇

送郡守孙公考绩诗序予得告还处野中别业,不能应州闾交际。赵元泽氏者,予所好者也,来造予,且将诸卿大夫之命曰:「吾守孙公将奏功于天子,天子且将有显陟也。吾州不复得迓公驾矣。」众咸荣其行,而不忍其去我也。见之歌诗焉。子幸居家,不得无辞,以为颂首。予以寡于文,且病,固辞。元泽曰:「诸大夫之命也,敢固请于子。」予辞不得命,乃言曰:「夫考绩之法,次其殿最而为之黜陟者也。天子执之以待天下之吏者也。今之例,获考者即为良而多陟之。而凡吏兹土者,亦率以获考为良而荣之。然以是而知其政信其为良者,吾独于守令焉,而他有职者弗可也。葢守令职丛于他官,而获考为难。守位虽尊于令,而亲民与令同,令之事又摄焉,则守尤所难也。守之上有府,有司,有监察;其下则县也。府曰:「某州有缺事也,未可考也。」守受令惟谨,府可矣。司曰:「某州有缺事也,未可考也。」守受令惟谨,司可矣。请之监察,监察曰:「某州有缺事也,未可考也。」守受令惟谨,州既靡有缺事,守曰:「吾庶可以考矣。」又察之县,曰:「某县之事缺,未可考也。」县无缺事而后可考。于是观之,吾守之获考也,可不谓之难乎?其政之善而为良也,可弗信乎?今诸大夫出告人曰:「吾守政则善,是为良守也。」人曰:「子私子之守也,未敢信。」今诸大夫告人曰:「吾守之欲考绩也。」府考之曰:「罔有缺事。」司可之曰:「罔有缺事。」司请于监察,监察曰:「是未有缺事,可之。」又察之县,曰:「县之未有缺事,守之能事事也。」则人必曰:「是岂非政之善而能之也?岂非良守而能之也?」余曷敢不信子之守也?夫如是,则吾守之贤,不待诗歌而知之也。而复以去我为不忍者,又非也。吾守去兹而有显陟,则其位又有大于守者矣。守一州也,其惠狭,陟而大于守焉,又岂一州之惠而已也?虽然,诗歌之作,无加于吾守,而吾士民之懐也,不可缺也。敢以兹言首之诗,凡若干篇。

赠清溪子序清溪子甞游吾郡,题诗山寺中。去时予幼也,既长,予游寺中,尚见其诗。今年予得告,屛处郭西之别业,所罕有。接识吾郷有赵元泽者,长者也,故常与语也。他日偕客来,予谓客谁也?元泽曰:“是清溪子也。”予业已识之,葢二十年而再至也。清溪子亦长者,又能为歌诗,善鼔琴,性好逺游,凡游江汉、洞庭、百粤之间者,将三十嵗也。予亦好游,尝游燕赵,游秦楚、滇蜀,然悉以宦故游也,弗肆吾志。与子语游,尚勃勃也。吾郡先达髙鐡溪者,尝仕司马部,迁楚徼,又仕江南,仕蜀川,亦好游者也。时谢宦隐于鄊,无与语逰者,乃数与清溪子语,懽甚也。于是予与鐡溪更相延致,月余日与歌吟防琴,至夜分有不怠也。夫人之晤合离散,有谓偶然者。清溪子始游吾郡,予固稚子,而鐡溪方宦游也。二十年而再至,再至而相与甚得,岂偶者也?清溪子归,归而嵗一至焉,则与吾二人语游尚有期也。时与清溪子善者,皆作诗为别,元泽洎马君卿者,尤数徃来者也。诗并附巻巻首,题画皆鐡溪作者也。清溪子名昻字子髙,出东阳沈氏。鐡溪名鉴,字克明。元泽名惠,君卿名録。白坡何景明志。

赠萧文彧号古峰序萧文彧先生与予父兄游者数十载,与余游者六七年。博雅志慤,凡世之诘▯侮,众方閧然,文彧独漠然不知也。余益爱焉。语多合意,尝谓曰:“君其澄之不清,挠之不浊者乎?”余第进士,猥来见访至再,乃征余言,请为别号。余知文彧者,将安辞?遂号曰古峰。呜呼!凿破混沌,一泒世道,万伪日滋。吾尝髙卧北窻之风,想无懐葛天之民,慨身世之既逺也。及道西华玉井,览其峰髙寒竦,人由是又南望匡庐五老,巢入空防,气含鸿蒙,雪落太古。乃登罗浮七十二峰于飞云之上,别来甞梦想斯境,梯石磴,披苍翠,浩歌烟霞深处,与华胥氏徃来,不知有人间也。则文彧之古峰,亦此类也耶?然文彧世族西江,汉唐声华,今益显,家地之古矣,摽支野鹿;貌之古矣,太羮▯酒;文之古矣。余所谓澄之不清,挠之不浊,其心之古。然则文彧之古峰,将凌太虚,入广漠,而求之无何有之郷,奚俟吾言。

译《送郡守孙公考绩诗序》我获准休假回到乡间别业居住,不能应酬州里的交往。赵元泽,是我所喜爱的人,他来拜访我,并且传达众卿大夫的意思说:“我们的郡守孙公将向天子奏报政绩,天子将要显著地提拔他了。我们州再也不能迎接孙公的车驾了。”众人都以他的升迁为荣,却又舍不得他离开我们。于是作诗歌赠送他。您幸好闲居在家,不能没有文字,请写在诗篇的开头作为颂辞。我因文章浅陋,而且有病,坚决推辞。元泽说:“这是诸位大夫的命令,冒昧而诚恳地请您写。”我推辞而不能违背请求,于是说:“考核政绩的法令,是依照政绩的优劣排列等次,再据此决定贬黜或升迁;天子依据它来考察天下的官吏。如今的惯例,获得考核通过便认为是良吏,并且多加升迁。凡是在此地任职的官吏,也大都把通过考核视为良好而以此为荣。然而由此能够确知政绩、相信其为良吏的,我唯独认为郡守、县令可以做到,其他有职守的官员却不一定。大概郡守、县令所负职责比其他官员集中,而获得考核通过很难。郡守的地位虽高于县令,但亲近百姓与县令相同;县令的事务郡守还要兼理,因此郡守尤其困难。郡守上面有府、司、监察,下面则有各县。府说:‘某州有缺失的事务,不能考核。’ 郡守谨慎接受命令,府这一级才算通过。司说:“某州有缺失的事务,不能考核。”郡守谨慎接受命令,司这一级才算通过。请示监察,监察说:“某州有缺失的事务,不能考核。”郡守谨慎接受命令,州中既然没有缺失的事务,郡守才说:“我大概可以通过考核了。”又考察各县,县里说:“某县的事务有缺失,不能考核。”直到各县都没有缺失的事务,之后才可以考核。这样看来,我们郡守获得考核通过,难道不能说很难吗?他的政绩良好、被评为良吏,难道不可以相信吗?如今诸位大夫对人说:“我们的郡守政绩好,是贤良的郡守。”别人说:“你们偏爱自己的郡守,我还不敢相信。”如今诸位大夫对人说:“我们的郡守要考核政绩了。”府考察说:“没有缺失的事务。”司认可说:“没有缺失的事务。”司向监察请示,监察说:“确实没有缺失的事务,可以通过。”又考察各县,说:“县里没有缺失的事务,是郡守能够把各项事情都治理好了。”那么人们一定会说:“这难道不是因为政绩优良、才能做到的吗?难道不是贤良的郡守、才能做到的吗?”我怎么敢不相信您所说的郡守呢?这样看来,我们郡守的贤能,不需要诗歌也能知道了。至于又舍不得他离开我们,那也不对。我们的郡守离开这里而得到显著升迁,那么他的职位就会高于郡守。郡守治理一个州,恩惠范围狭小;升迁后职位高于郡守,难道就只是一个州的恩惠吗?虽然如此,诗歌的创作,对于我们的郡守没有增加什么实际利益,但却是我们士民的情怀,不可缺少。因此谨以这些话作为诗篇的开头,共有若干篇。《赠清溪子序》清溪子曾游历我们郡,在山寺中题诗。他离去时我还年幼;等我长大后游寺,仍然看见他的诗。今年我获准休假,屏居在城西的别业,那里少有人来往。我结识了乡里一位叫赵元泽的人,他是长者,所以平时常与他交谈。一天他和客人一同来访,我问客人是谁。元泽说:“这就是清溪子。”我早已听说过他,原来相隔二十年,他又来了。清溪子也是长者,又能写诗作歌,善于弹琴,性情喜爱远游;游历江汉、洞庭、百粤之间,已经将近三十年。我也喜爱游历,曾游燕赵、秦楚、滇蜀,但都是因为做官而游,不能纵情施展自己的志趣。与清溪子谈论游历,兴致仍然十分旺盛。我们郡的前辈高铁溪,曾任职于司马部,调任楚地边境,又任职江南、蜀川,也是喜爱游历的人。当时谢宦隐居乡里,没有人可以与他谈论游历,于是多次与清溪子交谈,十分欢喜。于是我和铁溪互相邀请清溪子来往,一个多月中天天吟诗会琴,直到半夜也不感到疲倦。人的相逢、聚合、离散,有人说是偶然。清溪子初次游我们郡时,我本来还是幼童,而铁溪正在外地做官。二十年后他再次到来,彼此相处又十分投契,难道是偶然的吗?清溪子回去后,如果每年都来一次,那么我们三人谈论游历的日子还会有约定。当时与清溪子交好的人,都作诗为他送别;赵元泽以及马君卿,尤其是往来频繁的人。诗篇一并附在卷首,题画都是铁溪所作。清溪子名昂,字子高,出身东阳沈氏。铁溪名鉴,字克明。元泽名惠,君卿名录。白坡何景明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赠萧文彧号古峰序》萧文彧先生与我父兄交游了几十年,与我交游也有六七年。他博学高雅,志向诚笃;每当世间那些诘难、欺侮之事,众人正喧闹不已时,文彧独自淡然,仿佛不知道一样。我更加喜爱他。他所说的话多与我的心意相合,曾对他说:“您大概就是那种澄清它而不会变清、搅动它而不会变浊的人吧?”我考中进士后,他屈尊两次前来拜访,于是征求我的意见,请我为他取一个别号。我既然了解文彧,还能推辞什么呢?于是给他取号“古峰”。唉!凿破混沌以后,世道分流,世间的虚伪一天比一天增多。我曾在北窗下高卧,想象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感慨自身与那个时代已经相距太远。等到走过西华玉井,看见山峰高峻、寒气森森,人们于是又向南眺望匡庐五老峰,巢穴深入空际,气象包含鸿蒙,白雪降落在太古般的山岭。我又登上罗浮山七十二峰,来到飞云之上;离开那里以后,曾经在梦中想念那种境界,攀登石阶,披拂苍翠,在烟霞深处放声高歌,与华胥氏交往,竟不知道还有人间。文彧的“古峰”,也属于这一类吗?然而文彧是西江世族,汉唐以来声望显赫,如今更加显著;家世土地古老,像野鹿的枝角;相貌古朴,像太羹玄酒;文章古雅。他就是我所说的,澄之而不清、挠之而不浊,他的内心古朴。既然如此,那么文彧的“古峰”将凌驾太虚、进入广漠之境,到无何有之乡去寻求古意,又何必等待我的言辞呢?

赠左先生序左君以大理寺副擢山西按察司佥事,时师君亦以刑部员外郎擢江西按察司佥事。二君者,同乡也。其擢也,鄊人及其同官者咸宠之。或曰:二君之用也,以法家也。语曰:处山善樵,处河善渔。二君之于法也,左君善平,师君善鞠。或曰:匪独二君者然也,今之用官也,皆然也。今天下二司布政,则以钱谷之吏为之;而按察则选于习文之家。何景明曰:不然也!在选才尔,若论其家,何官也?茍执事之不察,吾惧其责名而亡实,拘器而遗用也。舟之于水,车之于陆,不相通也。然造舟车者,弗能舍木也。是故察之舟而橹檝樯柁者,曷一非木也?故木良可以为舟车矣。夫器完而神注,则立周而用精。故耳之职曰听,善听为聪;目之职曰视,善视为明。然聪明者,非耳目也,皆神之为也。故君子全其神而用之,可以通天下之事矣。夫左君善平,师君善鞠,是二君之职也。广之其才,曷徃弗善也?二君履夷歴艰,备甞通塞,是天之多其才也。出为臬,为藩;入为台,为省;为将,为相,咸由此矣。

赠赵君士器序余官于京十五年,其阅郷之仕郡县者数十人,或起或沮,或全或壊。始也不知其着,而其微居可知矣。谚曰:“地知稼,小知大夫。”基事者莫如志,鼔动者莫如气。风也荡于天,雷也奋于地。山石至固也,松柏干之而出,气则使然也。孰能遏之哉?大抵吏之沮而壊者,咸不知职而顾于官,不惮已而忌于人。不知职不惮已,则虑不一而志涣;顾官而忌人,则多畏而气不伸。故内有得失利害以变其心,外有威福毁誉以折其势。势折于外而心变于内,则业不精而行罔功。惟知职而惮已,则职为重,官为轻,已为内,人为外。是故务约而心暇,事成而身不失。夫枭翔于屋,鸡伏其雏,吏之命职也。为事者殉事,为民者殉民,古之吏也。今也隳其职以崇位,以民冐害而覆其身。夫志气者,不可以无辅也。是故必才以济之,识以明之,徳以经之,义以纪之。故刚不暴而勇不乱,四者志气之辅也。赵君士器,通判保定府,有治绩,治上考功部绩第一。士器,▯治辛酉举河南省,其同年选而为郡县者十数人,或沮或败,士器官独成且起矣。士器之治也,刚而易,勇而能逊,辨达而不避其所由,于志气者逺大矣。

赠许汝登序许汝登先生为进士,初令乐陵。大盗之起也,山东吏不守,将威于鬭,或奔乐陵。完令有禽伐大盗,逺之功名勃如也。乃陟乐陵令,为兵备佥事。兵备三年,赴考功部,奏上考。予尝问兵备何以能禽守也?曰:有技乎?曰:弗能弯弓。曰:有力乎?曰:弗能跃马。予叹曰:是知兵计矣,是以能禽守也。兵备复任,乡之士大夫曰:兵备奏上考甚宠,请子之言加兵备也。景明闻之,负有为之具者,笃不求之志。夫能求之士,匪能为者矣。语曰:富贾坐室,贫贾游市。夫玉必生于无人之山,珠必产于九仞之渊。然而为重器而至国中者,非珠玊之能求于人也。西子不窥户,而布币盈门,求之者众也。碔砆自悬鱼目,屡造丑女,多媒天下。有为之具:四艺着曰才行,着曰徳劳,着曰功声,着曰名。是故守用所以为急也,蓄得所以为重也,慎伐所以为嘉也,保誉所以为望也。夫任使爵位,所以加于才徳功名者也。求而得,不求而失,势之所必有也。是故利害形而心移,夫才胜使,徳胜任,功胜爵,名胜位,必不求者也。贱也而人贵之,辱也而人荣之。使胜才,任胜徳,爵胜功,位胜名,必求之者也。贵也而人贱之,荣也而人辱之。夫不耻干而羞役者,众人宜之。才徳功名之士,可以需人之求,而非可以求人者也。兵备天下才徳功名之士也,予弗患夫求之者之不至也。

译《赠左先生序》左君由大理寺副升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当时师君也由刑部员外郎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二位君子是同乡。他们升迁时,乡人和同僚都为此宠荣他们。有人说:“任用二位君子,是因为他们属于法律之家的缘故。”古语说:“住在山中就善于砍柴,住在河边就善于捕鱼。”二位君子对于法律,左君善于平反,师君善于审讯。又有人说:“不只是二位君子如此,如今任用官员,也都是这样。”如今天下的布政司,就任用熟悉钱粮事务的官吏;而按察司则从熟习文章的人家中选取。何景明说:不对!关键只在于选拔人才;如果要论出身,那么什么官都能胜任吗?如果执掌政事的人不能明察,我担心他们只重名声而丧失实质,只拘泥于器具而遗失功用。船用于水,车用于陆路,二者并不相通;然而制造船车,不能舍弃木材。因此考察船上的橹、楫、桅、舵,哪一样不是木制的呢?所以木材良好,就可以制造船车。器具完整而精神专注,就能站得周全而功用精良。因此耳朵的职责是听,善于听叫作聪;眼睛的职责是看,善于看叫作明。然而聪明并不只是耳目本身,都是精神发挥作用的结果。所以君子保全自己的精神并加以运用,就可以通晓天下的事情。左君善于平反,师君善于审讯,这是二位君子的本职。把他们的才能推广开来,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好呢?二位君子经历平坦,也经历艰难,充分尝过通达和困厄,这是上天使他们的才能更加丰富。出任按察使,出任布政使;入朝任御史,任尚书省官;做将军,做宰相,都可以从这里开始。《赠赵君士器序》我在京城做官十五年,考察乡里在郡县做官的几十个人,有的兴起,有的受挫;有的保全,有的败坏。他们起初的成就我未必知道,但他们处于卑微地位时的情形,却可以看出来。谚语说:“大地知道庄稼,小事可以知道大夫。”建立事业,没有比志向更重要的;鼓舞行动,没有比气概更重要的。风在天空中荡漾,雷在大地上震发。山石极其坚固,松柏的根却能穿透它而生长,这是气的作用。谁能阻挡它呢?大概官吏受挫败坏,都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却顾念官位,不怕约束自己却猜忌别人。不知道职责、又不约束自己,就会思虑不专一、志向涣散;顾念官位、猜忌别人,就会顾虑过多、气势不能伸展。所以内有得失利害来改变他的内心,外有威福毁誉来挫折他的势头。势头在外受挫而内心改变,事业就不能精进,行为也没有功效。只有知道职责并约束自己,才会把职责看重、把官位看轻,把自己看作内在因素、把别人看作外在因素。因此追求简约而内心闲适,事情成功而自身不失。猫头鹰飞翔在屋上,母鸡伏护自己的雏鸟,这就是官吏奉行职责的道理。为事业者以事业为生死,为百姓者以百姓为生死,这才是古代的官吏。如今却毁弃职责来抬高官位,使百姓蒙受祸害,自己也遭受覆亡。志向和气概不能没有辅助,所以一定要用才能来成就它,用见识来使它明察,用德行来经纬它,用义理来约束它。所以刚强而不暴戾,勇敢而不紊乱;这四者是志气的辅助。赵君士器任保定府通判,有治理政绩,在上级考核中被功曹评为第一。士器于弘治辛酉年在河南省乡试中举,与他同年被选任郡县官的有十多人,有的受挫,有的失败,唯独士器官职成就且不断升迁。士器治理政务,刚强而平易;勇敢而能够谦逊;明辨通达而不回避事情的根由。他在志气方面,实在远大。《赠许汝登序》许汝登先生考中进士,起初任乐陵县令。大盗起事时,山东的官吏不能守卫,有的将要交战,有的逃到乐陵。完整地任职并擒获、讨伐大盗,远大的功名很快就显现了。于是许汝登升任乐陵县令,继而任兵备佥事。任兵备三年后,到考功部接受考核,上报为上等。我曾问兵备凭什么能够擒获盗贼,回答说:“有技艺吗?”他说:“不能弯弓。”又问:“有力气吗?”他说:“不能跃马。”我叹息说:“这才是懂得用兵计谋的人,所以能够擒获盗贼。”兵备再次赴任,乡里的士大夫说:“兵备考核为上等,十分荣耀,请您写几句话来赞助兵备。”景明听说后,想到有才能、能够有所作为的人,确实具有内在资质,却不笃定地追求外在名声。那些能够追求名声的人,未必就是能够做事的人。古语说:“富商坐在屋里,穷商奔走市场。”玉一定生在无人之山,珍珠一定产在九仞深渊;然而能够成为重器而来到国都的,并不是珠玉自己会向人求取。西施不窥视门户,而财帛满门,因为求取她的人很多。似玉的碔砆自己悬挂,像鱼目的东西自夸,丑女却屡屡出嫁,媒人遍天下。能够有所作为的资质有四种:显著的是才行,显著的是德劳,显著的是功声,显著的是名望。因此,守住已有的职位,是为了急切施展才用;积蓄德行,是为了看重根本;谨慎夸耀功劳,是为了获得美誉;保全声誉,是为了期待将来。任用、官爵、职位,是加在才、德、功、名之上的东西。求取便得到,不求取便失去,这是形势所必然的。因此,利害显现而内心改变:如果才胜过所任的差使,德胜过所任的职责,功胜过所授的爵位,名胜过所居的职位,那么必定是不去求取它。地位卑贱而别人尊贵他,处境屈辱而别人荣耀他。如果差使胜过才能,职责胜过德行,爵位胜过功劳,职位胜过声名,那么必定是主动求取它。地位尊贵而别人轻视他,处境荣耀而别人羞辱他。不以求取官位为耻、却以被役使为羞的人,正是众人所喜欢的。具有才德功名的人,可以等待别人来求取,却不可以主动向人求取。兵备是天下有才德功名的人,我不担心求取他的人不会到来。

赠南雄判俞君序俞君公济判广东南雄府,陈大理曰:“君起于贡,为佐郡乆,负而深蕴,厥施必大,请予言赠焉。”余甞闻刘大司马之为广东伯也,顺徳令呉献臣伯常引与坐,论谪吏邹汝愚伯上客之伯也,善下下矣,而令也,谪吏也,安其礼,有与任之,有见列之。夫先王之时,惧天下之塞情而隐贤,恒彻其所蔽限者,故崇髙则略之,富贵则损之,使人人抒其意而尽其才,是故先王之时,吏也直其道不辱其身,忠其职不卑其位。维名与资,今之所为蔽限者也。名也标声,资也阶势,崇虚而实或不征,升庸而超俊或格,是故声日张而势日悬,公卿废礼士之文,牧守靡察民之实,是以官屈而吏以调困,以此一下上而通天下,是以难也。夫受揖则立,受跪则坐,吏之自处也,重其身以求而求勿浚也,修其事以见而见勿皎也,执己卑来陵也,居太柔取借也。是故必髙其节而逊出,直其志而平施。古者学之有术,守之有力,行之有方,皆先守乎已者也。夫定取舍也以制得失,定好恶也以制毁誉,定是非也以制从违,定行止也以制进退。是故上交不謟而下交不渎,故名也者弗能荣辱,而资也者弗能崇卑也。

传曰:“君子非其人不交,故不知其人,考其师友焉。”俞君师章司成而友大理,其所从有渊源矣。

赠胡君宗器序余党士胡君宗器,性爽而敦,勤而濶,度详谨而无隐情。辛酉举于乡,今年选保定府通判,不治府主,理边之刍粮,次于懐来七仓属焉。我国家之储北边是重,故以部司专纪,而五判分受其约,兼督之者有守有抚有按有监司,给纳之者有权门有贵家有戚里有世族有豪商有富贾,听役之者有仓吏有场吏有吏胥有兵▯有车人有揽户有管库之厮,器有衡有量有石文有委狱有受讼。判也亦难矣!临者取者伺者干者赴,而白者来之,沓沓畏之,惴惴沾然縁然错错然,若风雨之至也,云雾之交也,矛防之冲也,机括之发也,若川委而畴布也。于是乎无备无宰无识无筹无政,莫之应而立也。夫众令而泛从,则遗;众势而流恱,则委;众葢而闇受,则罔;众数而烦覆,则▯;众辞而滞理,则丛。是故共者承众令也,刚者折众势也,察者彻众葢也,约者举众数也,通者肆众辞也。夫致虑而图全者,患之防也;任而弗却,视者事之隙也。夫瓜繁必摘,鹄张必射,举火者冦遁,测井者投石,道河求通也。疾掘则壅,故共而曲意则极之者至矣;刚而树标则摧之者至矣;察而示明则掩之者至矣;约而疏中则实之者至矣;通而速成则塞之者至矣。夫水之源洁也,可以浮众舟而不沈,可以灭炎燎,可以鉴,可以一分,可以决重隄之障而转千仞之石。故莅官之要,则莫要亷,以修其身也。亷以修其身,则心静则气直则视烛则计精则才达。

赠向先生序夷陵向子粹行敦质好学而秉礼,河南何子珍其人焉。向子为地官郎,善于其职,迁守庐郡。行也,谓何子曰:「予欲子言之也。」何子曰:「唯唯。」予见子之履礼也,礼也者,理之叙也。其道也卑,非知崇则莫达。夫物钜旷者,弗以细扁遗;浅求而浚通,明罔以幽隔。故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五帝三王践其理而示其事,仲尼识其事而示其理。事实而易,理虚而有形者方也,神者无不在也。形神弗二,故微着一。故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故曰:「礼始诸饮食。」夫君子之为人上也,使其吏程而民矩也。贵承也,而弗以屈节;承也贵亲也,而弗以囘徳亲也。直内而顺于外,敬立而行其恭,夫然后上下则也。故曰:「君子揖私朝煇如也,登车则有光矣。」君子之治也,设其纲纪而有其目,与民守之。诰朝在门,夕于野,功不可以躐取也,分不可以逾得也。故曰:「尝逺食必顺近食。」夫贱市者为售也,故君子下也而人髙之,非求髙而下也;虚也而人实之,非求实而虚也;有功也而人徳之,非以功求徳也。是故君子之修也,尽诸躬而已,设地而悬望焉,君子耻之。故曰:「徒坐不尽席尺。」夫才盛者亢其志,名髙者危其身,享厚者盈其量。是故君子才也思抑,名也思藏,享也思约。故曰:「君子之受爵也,一爵而洒然,二爵而言言,斯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夫仁生之,义杀之,礼辨之,智藏之。故春生秋杀,夏辨冬藏,天之四时也。四时之道具而安其序,故嵗弗变而日新。是故虑善惟动也,动惟其时也。美而无当,弗足美也。故曰:「玉磬必击,大琴必张,嘉肴必食。」夫防者,时之会,事之发也。制其防,发其事,会其时,则莫若断。孟贲之力罢于累试,由基之巧废于百发,弗断其防也。故曰:「日中乃暴,操刀则割。」是故礼也者,通于昼夜,贯于天地,格于人鬼者也。是以君子贵履礼也。向子于是再拜曰:「敢」不承子之言,何子复拜?曰:「子之命也,敢不告。」

译《赠南雄判俞君序》俞君公济任广东南雄府判官,陈大理说:“您由贡生起家,长期任郡府辅佐官,怀有深厚的才能而未充分施展,将来的作为一定很大,请让我写几句话赠给您。”我曾听说刘大司马任广东伯时,顺德县令吴献臣伯常请他进来同坐;他谈到被贬官的邹汝愚伯上。大司马以贵显身份而能礼贤下士,善于降低身份;无论县令还是贬官,都安然接受他的礼遇,有人参与任用,有人列入荐举。先王时代,担心天下人被阻塞情志、贤能被埋没,总是撤除那些遮蔽和限制,所以地位崇高的反而加以节制,富贵的反而有所损抑,使人人都能抒发心意、竭尽才能。因此先王时代的官吏,正直地行道而不使自身受辱,忠实地履行职责而不以职位卑下为耻。如今用来遮蔽、限制人的,是名声和资历。名声只是标榜声誉,资历只是上升的阶梯;崇尚虚名,实际功绩有时反而无法验证;提升庸人,杰出者反而受到阻隔。因此声名日益张扬,势位日益悬殊;公卿废弃礼待士人的文饰,牧守不再察看百姓的实际,于是官员地位屈抑,吏员也因调动而困顿。要凭这种办法使上下相通、天下通达,实在困难。接受作揖就站立,接受跪拜就坐下,这是官吏自处的道理:要自重身份来求取,而求取不可过分;修治事务来求见,而求见不可过分显露;如果一味自卑,就会招致他人凌辱;处处过于柔弱,就会被人借机利用。所以一定要提高自己的操守,同时谦逊处世;使自己的志向正直,同时平等施行。古人学习有方法,守持有力量,实行有方略,都是先守住自身。要确定取舍来控制得失,确定好恶来控制毁誉,确定是非来控制从违,确定行动和停止来控制进退。因此同上位者交往不谄媚,同下位者交往不轻慢;这样,名声不能使他荣耀或羞辱,资历不能使他尊贵或卑下。《传》说:“君子若不是正直合宜的人就不交往,所以不了解一个人,就考察他的老师和朋友。” 俞君以章司成为老师,以大理为朋友,他所交往的人是有深厚渊源的。《赠胡君宗器序》我同乡的胡君宗器,性情爽直而敦厚,勤勉而豁达,气度周详谨慎而没有隐情。他在辛酉年乡试中举,今年被选为保定府通判,不治理府中主政事务,而管理边地的草料和粮食;怀来附近的七座粮仓都隶属于他。我国以北方边境的储备为重,所以由部司专门记录管理,又由五名判官分别承担其约束和监督;兼理督察的有郡守、巡抚、按察使和监司;负责收纳交付的有权门、贵家、戚里、世族、豪商、富贾;听从役使的有仓吏、场吏、吏胥、士兵、车夫、揽户、管库的役卒;器具方面有衡器、量器、石、文、委狱、受讼等名目。做判官也很困难了!前来临视的、索取的、窥伺的、求托的、奔走赴事的接连而来,而前来陈述的人也不断到来;纷纷畏惧他,惴惴不安,沾连、牵扯、错杂交集,像风雨将至,云雾交合,矛戈冲撞,机括发射,又像河水倾泻、田畴铺展。到了这种时候,如果没有准备、没有主宰、没有见识、没有筹划、没有政术,就会站在那里无法应对。众多命令而泛泛听从,就会有所遗漏;众多势力而随波附和,就会被人牵制;众多遮蔽而昏暗接受,就会受人欺蒙;众多数字而反复烦琐,就会眼花;众多言辞而使道理滞塞,就会纷乱。因此,和顺的人承受众多命令,刚强的人折服众多势力,明察的人穿透众多遮蔽,简约的人统摄众多数字,通达的人疏通众多言辞。用心思虑、谋求周全,是为了防备祸患;接受任命却不推辞,反而被人窥视,是事情出现漏洞的原因。瓜果繁多就必须采摘,天鹅张开翅膀就必然会被射,举火时盗贼就逃遁,测量井深就要投石,道路遇到河流就要寻求通行。挖掘过急就会堵塞,所以一味和顺、曲意迎合,前来穷究你的人就会出现;刚强而树立标志,前来摧毁你的人就会出现;明察而显露聪明,前来掩盖事实的人就会出现;简约而疏漏中间环节,前来填塞漏洞的人就会出现;通达而求速成,前来阻塞事情的人就会出现。水的源头清洁,就可以承载众多船只而不沉没,可以熄灭烈火,可以用来照见,可以把一分为二,可以冲破高堤的阻碍而推动千仞巨石。因此,任官的要务,没有比廉洁更重要的;廉洁可以修养自身。廉洁修身,就会心境安静,气质正直,观察明亮,谋划精密,才能通达。《赠向先生序》夷陵的向子粹,品行敦厚质朴,喜好学习而秉持礼法;河南的何子认为他很可贵。向子任地官郎,善于履行职务,升任庐郡郡守。他将要赴任,对我说:“我想请您为我写几句话。”我说:“好。”我看见您践履礼法。礼,就是事理的条理。它的道路从卑近处开始,若不知道崇高的道理,就不能通达。凡事物宏大开阔的,不会因为细小狭隘而遗失;从浅处探求而能深入贯通,光明也不会因幽暗而隔绝。所以说:“多么广大优美啊!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五帝三王践行其中的道理而显示具体事务,仲尼认识具体事务而显示其中的道理。事实是具体而容易明白的,道理是空灵却有形迹可循的方则;精神无处不在。形与神不是两回事,所以微小与显著归于一体。因此说:“君子之道,从夫妇关系开始。”又说:“礼开始于饮食。”君子作为百姓的长官,要使官吏有法度、百姓有规范。尊贵在于承受责任,却不能因承受责任而屈辱节操;承受责任贵在亲近百姓,却不能为了亲近而回转、改变德行。内心正直而外在顺和,立身恭敬而行为谦恭,这样以后上下才能有共同准则。所以说:“君子在私朝作揖时,光彩昭然;登上车后,更有光辉。”君子治理政事,设置纲纪而又列明细目,与百姓共同遵守。早晨接受诰命在朝廷,晚上归处乡野,功劳不可以越次取得,名分不可以逾越获得。所以说:“尝试远处的食物,必定先顺从近处的食物。”低贱的市场之所以能够售卖,是因为迎合需要;所以君子处在下位,别人反而推高他,并不是为了求高而故意处下;他内心虚己,别人反而充实他,并不是为了求实而故意自虚;他有功劳,别人反而称许他的德行,并不是靠功劳求取德名。因此君子的修养,只尽力于自身而已;如果布置好位置便悬想别人来推重自己,君子会以此为耻。所以说:“只是坐着,不要把席边一尺也坐满。”才能旺盛的人容易使志意亢奋,名声高的人容易使自身危险,享受丰厚的人容易使器量盈满。因此君子对于才能要想着抑制,对于名声要想着收敛,对于享受要想着节制。所以说:“君子接受爵位时,饮第一爵便洒然自得,饮第二爵便言笑自如,这时礼节已经完成;饮第三爵便温和恭敬地退下。”仁使万物生长,义使万物肃杀,礼使万物各得其分,智使万物收藏。因此春天生长、秋天肃杀,夏天辨析、冬天收藏,这是上天的四时。四时的规律都具备并且各安其序,所以岁岁不变而日日更新。因此,思虑完善只在于行动,行动只在于合乎时机。美好却没有实际用途,就不值得称美。所以说:“玉磬一定要敲击,大琴一定要张弦,美味佳肴一定要享用。”机会,是时机的会合,是事情的发动。控制机会、发动事情、把握时机,没有比果断更重要的。孟贲的力气因反复尝试而衰竭,由基的技艺因连续发射一百箭而荒废,都是因为没有在机会出现时果断行动。所以说:“太阳正当中午才晒东西,拿起刀就要割下去。”因此,礼通达于昼夜,贯通天地,感格人鬼。所以君子看重践履礼法。向子于是拜了两拜,说:“不敢不接受您的教诲。”何子又拜谢,说:“这是您的嘱托,我怎敢不告诉您?”

赠杨静之南归序静之先生学于乡,贡于国,卒业于监,歴事于台,乃铨于选部,而归省以需政焉。归之日,友人集送之,叹曰:「嗟乎,予今也始见天下事矣!昔之人曰不出户知天下,此为说也已。使余于乡也弗于国,于监也弗于台,则于天下也何以见之哉?今也余始见天下事矣。向之言不可行者,未必不可也;其可行者,未必可也。情有所难径,而势有所难格,意有所难通,而理有所难会耳。与目异也,身与心方也。故曰:民与士不同,论匹夫诸侯不相谋,此诚然也。」何子闻之曰:「静之其有得乎?」夫天下有巨有细,有常有变。有常常有变变,有巨巨有细细,有巨而细,有细而巨,有常而变,有变而常。故凿一户者,昧四方之逺;专一节者,失三时之利;帆海者不知山,驾陆者不知水;饮冰而寒者,不知向火之焦。天下之事,其藏也一,其见也不一;其趋也一,其散也不一;其见也散,也不一也。故君子多其见闻焉,广其思虑焉,悉其履蹈焉。其藏也趋也一也,故君子约其见闻焉,精其思虑焉,矩其蹈履焉。理贞也,事情也。贞者正其体,情者防于动也。体非正不立,防非动不行。是故学而不业者,尚本也;贡而歴事者,达用也。教以成士,政以资官,厚其身而周其知,夫然后可以见天下而无行不之矣。静之其有得乎?

送孙处州序郡守孙先生懋仁,以吏部例举为处州府同知。其视郡凡有三年也。申人宜之,而难其去。我相与送之上,其长老荐绅又言:「是迁乃郡吏者恒格不超歴,有赫非所以尊异良吏劳勤劝善也。」咸噫惜,不能夷其意。景明奉爵进曰:「维斯迁也,乃吾所为先生庆者。诸长老荐绅顾弗覩也。自吾长凡吾郡之守更者防矣,不三考不得辄徙,因仍玩乆,与民吏耳目相厌,刺刺不能其繁。逮其徙去,固已奄然倦矣。先生在郡始为三嵗,部始为一考,其政轨民尚有不尽究习,犹鼓作莫敢缓恱,而志气展布,方堂堂向殷富。即起而置之钜地,登之州邑之上,视他昔守者,不可以谓无尊异也。然先生伟男子也。吾甞见为吏者矣,慎者多畏,不能有所震烈;寛者多留,不能有所辨达。是曷用寛慎也?先生处吾郡,与武卫肩立彬比,势▯干沮冲折,而卒能行其威事之▯絮旁罗,不为曲虑,不为周防,以才任之,而莫为所变乱以失其措执,是以行亦无少遇挫衂以至于今徙官。噫!是则伟男子也。伟男子被是迁,故长老荐绅噫惜弗以为尊异也。然吾闻适千里者,百里一息;适万里者,千里一息。不亟进则所至者逺也。鹏之将图南也,必直上九万里,则风在下而南图易矣。府之同知视州之守,位则为髙,事则为简。高则足以尊其身,简则足以节其力。先生逺造斯,乃有地也。」于是长老荐绅曰:「如子之言,可以慰矣。」送行当有言,其缉是语书之。

送萧文彧分教临川序制士贡入者,愿禄仕则以学职请礼部,彚试而去取之,乃复试于天官,去取加详焉,然后进之于大廷,而天子躬临试之,取其堪任者下之选部。葢获名于礼部试者十之六七焉,获名于天官试者十之四五焉,获名于大廷试者十之二三焉。予乡萧君文彧,愿就兹请,厯三试俱获名优,列于是领临川训导。扺行,乡之好于君者咸致仪为庆,张祖为饯,征予以言赠予于君又厚,虽不征予言,固将有所告焉。夫君之是请,古所谓辞尊居卑者也,然师儒之义大矣,非关柝之司可同也。故试之屡而选之重且难如此,独悲今之任是者,不知所以尽职,举其重且难者而自轻忽之。甚者昕鼓坐堂上,呼唤生揖,弗来者弗诘也。夕鼓反室,与诸生饮酒,虞然弗忌也。诸生腆物来者礼之,弗来者怒之,业之惰勤弗察也。监司视学者至,入其室寥然不闻弦诵,阅其士骜然揖让不就列,考其程课漫不即叙,诛其弛职则自谓曰:「吾官卑,吾齿迈,茍升斗私吾妻孥尔,安所为哉?」否则又曰:「吾尽职,士弗率教也。」咸若时,天下之学职废矣。夫教人者,视其所自敎,古之所谓师儒,曰以贤得民也,曰以道得民也。古之所谓敎,曰考其行也,问其业也。是故古之人,贤着矣,乃考行;道立矣,乃问业。行则进其良,纠其有弗良者已矣;业则简其修,董其有弗修者已矣。故自敎者二,曰贤,曰道;敎人者二,曰行,曰业。贤曰着,道曰立,行曰良,业曰修,尽是四者,其敎明矣。君夙有闻于乡,博学明仪,其量渊然,其行敦然,其堪是任无疑也。且其业于庠也乆,歴于师也众,凡所以自敎及所以敎人者,固习见而熟闻者矣。后有称敎明于临川者,必君之功也。

译《赠杨静之南归序》静之先生在乡里学习,向国家贡举,最终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历任台省事务,后来由选部铨选;此次回乡省亲,是在等待任职。归来那天,朋友们聚集为他送行,感叹说:“唉!我今天才开始看见天下的事情啊!古人说不出门户便可以知道天下,这话也只是这样说罢了。假如我在乡里没有到国都,在国子监没有到台省,那么对于天下的事情,又凭什么看见呢?如今我才开始看见天下的事情。从前说不能实行的,未必不能实行;说可以实行的,也未必真的可以实行。只是情势有难以直接处理的地方,形势有难以抗拒的地方,意图有难以沟通的地方,道理有难以会通的地方罢了。这与用眼睛看不同,身体与内心也各有方向。所以说:百姓与士人不同,讨论匹夫与诸侯的事情不能相互谋划,这确实如此。”何子听后说:“静之大概有所心得了吧?”天下的事情有大有小,有常有变。有常中有常、变中有变;有大中有大、小中有小;有时大事细看成小事,小事合起来又成大事;有常态转为变化,也有变化转为常态。因此,只凿开一扇门户的人,会不明白四方的远近;只专注于一个季节的人,会失去其他三时的利益;扬帆航海的人不知道山地,驾车行陆路的人不知道水路;饮冰而感到寒冷的人,不知道向火靠近会被灼伤。天下的事情,隐藏时似乎是一致的,显现时却不一致;它们趋向时似乎是一致的,分散时却不一致;显现出来时是分散的,也并不一致。因此君子要增加自己的见闻,扩大自己的思虑,全面实践自己的所学。事物隐藏时和趋向时是一致的,所以君子要约束自己的见闻,使思虑精纯,使行为合乎规矩。道理是正直的,事情是具体的。正直,是端正事物的本体;情势,是防备事物的变动。本体不正就无法建立,防备不落实于变动就无法实行。因此,学习而不从事具体职业,是崇尚根本;贡举而历练事务,是通达实际功用。教育用来成就士人,政事用来资助官吏;使自身厚实,使知识周备,这样以后才能看见天下而没有不能实行的事情。静之大概有所心得了吧?《送孙处州序》郡守孙先生懋仁,按照吏部惯例举荐,任处州府同知。他治理本郡,已经有三年。申地百姓都适意于他的治理,却为他的离去感到困难。我和众人一起到上面为他送行,他的长老和荐绅又说:“这次升迁,原来是郡中官吏常常受到阻隔、不能越级历任的情况,实在不应当用来尊重、区别良吏,也不应当用来慰劳勤勉、劝勉善政。”众人都叹息惋惜,不能平复心意。景明捧着酒爵上前说:“这次升迁,正是我替先生庆贺的事情,只是诸位长老荐绅没有看见这一点。自从我成年以来,我们郡的郡守更替频繁,任职不到三次考核便不得随意调动;因循苟且、玩忽日久,与百姓官吏彼此厌倦,面对繁杂事务也只能刺刺不休地应付。等到调离时,本来已经疲惫不堪了。先生在郡中刚满三年,部里才考核一次,他的政绩和百姓情况还有许多没有完全熟悉,仍然鼓舞振作而不敢懈怠,志气正得到施展,正堂堂然向着富足兴盛发展。如今立即起用他、安置在重要之地,提升到州邑长官之上,与从前其他郡守相比,不能说没有尊重和区别。然而先生是伟岸的男子。我曾见过做官的人:谨慎的多有畏惧,不能有所震发;宽厚的多有留滞,不能有所辨明通达。这哪里是使用宽厚谨慎的本意呢?先生处治我们郡,与武卫并立相当,各种势力交错冲折,而最终仍能施行威严政令;面对琐碎纷杂的事务,不作过度曲折的思虑,不作过分周密的防范,只凭才能任事,不被任何因素扰乱而失去把持,因此至今行事也没有稍受挫折,终于得到这次调任。” 唉!这才是伟岸的男子。伟岸男子得到这次升迁,所以长老荐绅叹息惋惜,却没有把它看作尊重和区别。可是我听说,前往千里之外的人,走百里便休息一次;前往万里之外的人,走千里才休息一次。如果不赶快前进,所能到达的地方就会很远。大鹏将要图谋向南飞时,必定直上九万里;这样风就在它的下方,向南飞行就容易了。府同知与州守相比,地位更高,事务却较简。地位高足以尊重自身,事务简足以节省力量。先生远行到这里,正是有了施展的地方。”于是长老荐绅说:“像您这样说,就可以得到安慰了。”送行本来应当有些话,我把这些话辑录下来写在这里。《送萧文彧分教临川序》国家规定,贡入的士人如果希望领取俸禄做官,就凭学校职务向礼部申请,由礼部汇集考试、决定取舍,然后又在吏部再次考试,取舍更加详细,之后把他们送到大廷;天子亲自临场考试,选取能够任职的人,交给选部。大概在礼部考试中取得名次的有十分之六七,在吏部考试中取得名次的有十分之四五,在大廷考试中取得名次的有十分之二三。我的同乡萧君文彧希望就任这种职务,经过三次考试都取得优等名次,于是被列入临川训导之职。临行时,乡里与他交好的人都送上礼物庆贺,设酒饯行,请我写话赠给他;即使不请我,我本来也将有所告诫。君子请求这个职位,是古人所谓辞去尊位而居于卑位;然而师儒的意义很重大,不是管理关卡、巡夜的官职可以相比的。因此考试多次、选任又如此慎重艰难,我只是为如今担任此职的人不懂得如何尽职而悲哀,他们竟把如此重要而艰难的职责自行看轻忽略。更严重的,早晨鼓响便坐在堂上,呼唤学生作揖;学生不来,也不追问。晚上鼓响便回到住处,与诸生饮酒,陶然自得而毫无顾忌。诸生带来丰厚礼物的就以礼相待,不来的就恼怒;学生学业的懒惰勤奋却不加察看。监司来视察学校,进入学舍寂静无声,听不到弦歌诵读;查看士人,他们傲然作揖而不入列;考察课程,他们漫不经心,不肯按次序完成。等到责问他们失职,却自称说:‘我的官职卑微,我的年纪已老,如果只是为了升斗俸禄供养妻子儿女,又有什么可做的呢?’ 否则又说:“我已经尽职了,是学生不肯服从教导。”如果都像这样,天下的学校职务就废弃了。教育别人,要看他从什么地方进行自我教育。古人所谓师儒,说的是凭贤德取得民心,凭道取得民心;古人所谓教育,说的是考察品行,询问学业。因此古人,贤德彰显以后,才考察其品行;道理确立以后,才询问其学业。品行方面,只提升其中良善的,纠正其中不良的;学业方面,只考察其中修习的,督促其中没有修习的。所以自我教育有两项,叫作贤、叫作道;教育别人有两项,叫作品行、叫作学业。贤德叫作彰显,道理叫作建立,品行叫作良善,学业叫作修习;这四项都做到,教育就明白了。您早在乡里就有声望,博学而明礼,器量深厚,品行敦实,任职此处毫无疑问。况且您长期在学校学习,历经许多老师,凡是怎样自我教育以及怎样教育别人,本来就是您熟见熟闻、反复实践的。后来若有人称赞临川的教育清明,一定是您的功劳。

寿阎定峰兵宪序定峰先生以十月十七日为初度之辰,诸生既请予诗寿之,复各为诗以送,遂成巻焉。诸生又请曰:「必序其诗而巻斯成矣。」何子曰:「诸生何以寿先生也?」王锡进曰:「吾闻之,寿祈诸天者,不若征之人也。夫人之可征者,莫若功与徳与言巳耳。今先生西冦之平,是有军旅之功也;书院之建,是有惠士之徳也;而文词诲训,是有彛言也。征之人以为寿者,曷以易兹也?是则先生之寿者乎?」何子曰:「然。夫功则利博也,徳则被深也,言而文则行逺也。夫博则天厚之矣,深则天大之矣,逺则天乆之矣。故谓之寿。」诸子曰:「子之言广锡意矣,可以寿先生矣,可以序寿先生之诗矣。」

赠李仲良耆老序凡郡县乡有老设之为一乡所平者也,皆以长厚有识达者为之,其任在于责科僝事,敦薄和争,道训谨率而已。今嵗弗熟,自汝以南数百里,草尽死,中民以下为食所窘,起而窃掠。昔之宿冦钜盗,相与乗发助匿,炽弗可已,民大动扰。于是藩司下令州县乡,各置一老,使任捕诘,虽非典例,亦便宜所可举者也。时予乡以李仲良举是役,其厚仲良者呉抑之氏,彭寛夫氏。为仲良见予曰:「仲良举是役,吾乡所赖以弗扰者众,皆为贺,而愿子有以告之也。」予闻仲良乡之矫矫,弗且为惴敛,能与人任事,乡人素所为豪杰者也。其为是役,吾弗患仲良弗能也,虑仲良弗慎耳。攘盗本以安辑良者也,茍弗慎,则弗能不妄有逮也。有妄逮,是犹治滥而加之水,救燎而附以薪,其为害倍矣。鹰隼韬而养之利,其能搏野鸟也。茍搏于家,使鸡犬弗得宁,则必去之。宁失野鸟弗及鸡犬也。是故仲良弗可以弗慎焉。能慎则能弭害,能弭害则天必赏以福。是故仲良不可以不慎焉。于是抑之寛夫曰:「斯言固仲良之所明者也。」书之,俾仲良弗忘。

大复集巻三十五

译《寿阎定峰兵宪序》定峰先生以十月十七日为初度生日,诸生已经请我作诗为他祝寿,又各自作诗相送,于是编成一卷。诸生又请说:“一定要给这些诗作序,诗卷才算完成。”何子说:“诸位凭什么为先生祝寿?”王锡进说:“我听说,向上天祈求长寿,不如向人们征验。人们能够征验的,莫过于功劳、德行和言语罢了。如今先生平定西方盗寇,这是有军旅之功;修建书院,这是有惠及士人的德行;至于文章辞采和教诲训导,这是有常久的言语。向人们征验这些来祝寿,什么能替代它们呢?这就是先生的长寿之征吧?”何子说:“是的。功劳广泛,利益就传播得广;德行深厚,恩泽就施加得深;言语有文采,流传就长远。广泛,上天就使他长寿;深厚,上天就使他长大昌盛;长远,上天就使他长久存在。所以称之为寿。”诸生说:“您的话扩大了王锡进的意思,可以用来为先生祝寿,也可以用来为先生的寿诗作序了。” 《赠李仲良耆老序》凡是郡县乡里设置的耆老,都是由一乡共同推举的人;都选择年长敦厚、有见识而通达的人担任。他们的职责,只在于督责赋税、料理事务,敦厚薄俗、调和争端,教导百姓谨慎守规而已。今年收成不好,从你们那里向南数百里,草木都枯死了,中等人家以下都困于食物不足,于是起来偷盗抢掠。从前的宿寇大盗相互乘机发动,彼此帮助隐藏,势头炽盛而不能停止,百姓大受骚扰。于是藩司下令各州县乡里各设置一名耆老,负责捕捉、查问;虽然不是旧典规定,也是权宜之计中可以实行的办法。当时我们乡里推举李仲良承担此事,赞许仲良的人有吴抑之、彭宽夫。他们替仲良来见我说:“仲良承担此事,我们乡里依赖他而没有受到骚扰的人很多,大家都来庆贺,希望您能写些话告诫他。”我听说仲良在乡里出众,不会因畏惧而收敛,能够和别人共同承担事务,是乡人一向认为的豪杰。他承担这件事,我不担心仲良不能胜任,只担心仲良不够谨慎。驱除盗贼本来是为了安定善良百姓;如果不谨慎,就不能避免妄加拘捕。妄加拘捕,就如同治理水患却让水势泛滥,救火却又添柴,造成的祸害反而加倍。鹰隼收敛羽翼、蓄养力量,是为了有利于搏击野鸟;如果让它在家中搏击,使鸡犬不得安宁,就一定要把它除去。宁可失去野鸟,也不能伤及鸡犬。因此仲良不可不谨慎。能够谨慎,就能够消除祸害;能够消除祸害,上天一定会用福报来奖赏他。所以仲良不可以不谨慎。于是吴抑之、彭宽夫说:“这些话本来就是仲良所明白的。”我把它写下来,使仲良不要忘记。《大复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三十六明何景明撰碑文墓志共十八篇张公去思碑吾州守张公以彰徳府推官莅吾州,迁南京户部员外郎。适▯治甲子,为吾州凡七年。既去,州之大夫士越考翼驰状于京,谓余曰:“公政吾州,徳我民,我民徳之。子州人且公所举,其知公为我民文其实碑。”之余闻公初第丁未进士,来推彰徳彰徳达上下州之之京师者,必之焉。公所以为彰徳州人,固已识之。徃来间,迨迁守吾州,州之人咸庆曰:“此其推彰徳者也。”始抵任,鸣鼓据公座,列群吏胥▯其下,两翼诘土之情之俗,皆莫对,且欲徐伺其所为。公顷屈指曰:“某也富,某也穷。曰某良,曰某曲且伪。曰某里,某地阔狭瘠饶髙卑如何?嫁丧货农及所尚敦薄如何?”悉中,左右顾且汗,莫知所出。神之临民,温然有余。度人多易近,有讼者不欲速成狱,乆能自解,不问其成案,惟详惟明,故境内讼不他求伸。民或中其恶,不即以色,姑徐治之。大要务与民休息,不轻震动击搏。初人以为常,不甚快,然卒以相安,殊无多事,隂受其益。民知为生,桑桞皆林,羊牛鸡狗猪靡不腓以孳,故赋多先期纳者,工役未甞仆仆。举其不获已者,时孔子庙乆不葺,栋桷缺,丹白防以陊,公完之。庑置像,旧无者,州东山曰义阳,昔申伯地,世没于卫,官公于御史沁水李公白之,遂筑书院于山之阳。路桥陂池,仓府署邮城隍郡治祠,入祀典者,每一新,民不曰费暇,引学官诸生讲学考业,然亦不数数。诸生益习不怠。州徃年科无两举十人者,两举而十人,惟公之力。处人上下各有礼,故无怨,至于小夫亦多感焉。由此观之,公之政所谓平易者也。所居虽不大,异其去,能使人有余思。原公以明经取第,复以经术润饰吏事,且熟文法,加之平易,所以克令厥后。凡刻削抉剔,炫知矜能,伪自増显者,视公不足取焉。公名拱,字朝仪,蜀之内江人,履歴不尽纪,纪其大者耳,示不忘也。而州人忠厚之。道存焉,以是坚不可让,为之辞曰:「天子勅牧,光播厥修,辅植敦朴,颠踬蠈蟊,民庸是优,持威倚法,刻志爬摉。良者不阐,益佑其偷,惟民之羞。公迈厥迹,匪刚以柔,令终如始,民罔违尤。南山之石,苍苍寒秋,世公之休。」王母何氏墓碑王氏母姓何氏,罗山人,何原女也为王翁伯全妻。王翁父曰王纪,为耒阳县丞,良慎无易行。耒阳公为其子求配,乃得何氏也。何氏甞从王翁侍耒阳公游宦,其奉舅姑,君子无不有善道也。性温静,不见厉容,仆婢未甞有被叱诃者。生子四人,长鼎娶张氏,次鼐娶夏氏,又次鼒娶孙氏,又次威娶张氏。女五人,长适许伯原,次吕禄,次子兄举人何景旸,次王凤翔,次刘森。凡为孙男女二十一人,外孙男女八人。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寿七十六。何子曰:「王氏母当王翁举乡耆时,尝入城,予时少也,甞见焉。其乡人族氏卑幼者来见王氏母,未甞不与饮食也,然必躬持与之,又躬视之,惟恐其不饮食之也。其慈爱人如此,宜其子孙众多且获寿也。」王氏母卒之日,其乡人族氏无不哭者。予兄以王翁命求碑树于墓,予故得略叙其实,且为哀辞曰:「呜呼!允哉坤之徳厚而康兮,用蕃其后,裕且长兮,曷其不淹,遂返厥常兮?朝日惨恻,颷风厉兮,闺堂阒寥,发帷葢兮,脩涂委蛇,超素骥兮,悠悠天逵,鸾皇逝兮,惟月有良兮,肆辰又吉,驾彼柏輀兮,载此杉椁,前建文▯兮,乃造▯室。▯室造兮,宁厥域,有石穹穹兮,缵尔徳。允哉万嗣,昭女则。」明故大中大夫资治少尹、福建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李公墓志铭。正徳十年三月三日,致仕大中大夫资治少尹运使李公卒,子汝佐以使于京,赴其友人何景明。景明哭于庭,读汝佐书曰:「先公尝言,求子生志,今死也已矣,惟子图之。」呜呼,余忍志铭公耶?虽然,公知我于孺子,知公宜莫能若我者,予忍弗志铭公邪?志曰:公讳纪,字朝振,潞州人也。中成化乙酉,山西省试,授故城知县,迁锦衣卫经歴,临洮府知府,累迁至福建运使。曽大父本,大父日初,皆长者不仕。父贵,赠锦衣卫经歴。母宋氏,赠孺人。公魁岸甚庄,望之若神,徤辩说,声如鼓钟,人咸尊惮,敬听之。少好读书,苦刻,父母虑而禁之,莫从也。自言曰:「茍弗欲事徃古天下焉已矣,茍欲事焉,弗读书无能为也。」又善无遗忘,一目过者,老尚能口诵也。以故稽古言当世,皆秩秩有理,叙可施,弗直为虚诙已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六,明代何景明撰,碑文、墓志共十八篇 《张公去思碑》我们州的太守张公,原任彰德府推官,来到本州任职,后升任南京户部员外郎。恰逢弘治甲子年,他治理我们州共七年。离任后,本州的大夫和士人越过考核期限,快马送状文到京城,对我说:“张公治理我们州,使我百姓蒙受德泽;百姓感念他的德行。您是本州人,又是张公举荐的人,应当知道张公为我们百姓写一篇碑文,记载事实。”我听说张公最初于丁未年考中进士,来任彰德府推官;凡是彰德府通达上下、通向州县和京师的事务,一定都要经过他。张公为彰德州人所做的事情,我本来已经有所了解。往来之间,等到他升任本州太守,州中人都庆贺说:“这就是那位曾任彰德府推官的人。”刚到任时,他击鼓坐上公堂,把群吏、胥役排列在下,两侧询问本地的民情风俗,众人都答不上来,而且还想慢慢观察他将怎样行事。张公片刻之间屈指列举:“某人富,某人穷;某人善良,某人奸曲而虚伪;某里、某地的宽窄、贫瘠肥沃、高低如何;婚嫁、丧葬、货物、农事以及当地崇尚厚道还是刻薄,情况如何?”所说全都切中实情,左右环顾,汗流满面,不知如何回答。张公治理百姓,神情温和而有余裕。他估量百姓多易于亲近;有人打官司,他不愿急于结案,时间久了往往能够自行化解;即使已经立案,也只是详细明察,所以境内有诉讼的人不必到别处寻求申诉。百姓中有些人触犯了他的禁令,他也不立即表露怒色,只暂且慢慢治理。总的来说,他致力于让百姓休养生息,不轻易震动、打击他们。起初人们习以为常,并不觉得痛快;但最终彼此相安无事,特别没有许多骚扰,百姓暗中受到他的好处。百姓知道怎样谋生,桑树、柳树都成了树林;羊、牛、鸡、狗、猪没有不繁育滋长的。因此赋税多有提前缴纳的,工役也从未使人奔波劳苦。举出其中不得不做的一项:孔子庙长期没有修葺,栋梁椽木残缺,红漆白粉剥落坠坏,张公将它修复。两廊设置塑像,以前没有的也补置了。州东有山,名叫义阳,是过去申伯的封地,世代以来陷于卫地;张公得到御史、沁水人李公白的认可,于是就在山南修建书院。道路、桥梁、陂池、仓库、府署、驿站、城隍、郡治和列入祀典的祠庙,每一处都重新修整,百姓却不说这是浪费时间;他召集学官和诸生讲学、考察学业,但也不频繁。诸生因此更加勤学不懈。本州往年科举中,两次考试都没有十人中举;后来两次考试达到十人,全靠张公的力量。他对待上下各类人都有礼,所以没有怨言,甚至普通百姓也多有感动。由此看来,张公的政绩,正是所谓平易近民。虽然他居官之处并不广大,但他离去时,却能使人产生无尽的思念。张公原本凭经学考中进士,又用经术润饰政务,熟悉法律文书,加上为政平易,所以能够使后来的治理有所承继。凡是刻意雕琢、抉剔挑剔,炫耀见识、夸示才能,虚伪地自我增饰显扬的人,看公的品行就都不足取了。公名拱,字朝仪,是蜀地内江人。他的履历不能全部记载,这里只记其中重要的,以表示不忘。州人都忠厚地称述他。道义确实存在于此,因此坚决不能推辞,替他作辞说:“天子命令牧守,光大传播他的美德;辅佐培植敦厚朴实,颠覆打击害民的蠹虫,使百姓因此得到优厚待遇;倚仗威势和法律,刻意搜刮探取。善良的人不能得到显扬,反而更加助长他们的偷惰,这是百姓的羞耻。公推行他的政绩,不以刚强而以柔和;善始善终,百姓没有违背和怨尤。南山的石头,苍苍然如寒秋;愿世世代代称颂公的美德。” 王母何氏墓碑 王氏母亲姓何,是罗山人,何原的女儿,嫁给王翁伯全为妻。王翁的父亲名叫王纪,任耒阳县丞,为人善良谨慎,操守不变。耒阳公为儿子求婚,才娶得何氏。何氏曾随王翁侍奉耒阳公,随其游宦在外;她侍奉公婆,凡是君子所称许的善道无不具备。她性情温和安静,从不显露严厉的神色,仆婢未曾有人遭受她的呵斥。生了四个儿子:长子王鼎娶张氏,次子王鼐娶夏氏,再次王鼒娶孙氏,幼子王威娶张氏。五个女儿:长女嫁许伯原,次女嫁吕禄,第三女嫁其兄为举人的何景旸,第四女嫁王凤翔,第五女嫁刘森。共有孙男孙女二十一人,外孙男外孙女八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六岁。何氏的儿子说:“王氏母亲在王翁被举为乡耆时,曾经进城,我当时年幼,曾见过她。她的乡人和族中卑幼来拜见王氏母亲时,她没有一次不给他们饮食;而且一定亲自拿给他们,又亲自看着他们,唯恐他们不肯饮食。她慈爱别人就是这样,难怪她的子孙众多而且长寿。”王氏母亲去世那天,她的乡人和族人没有不哭泣的。我兄长奉王翁之命来请求立碑于墓旁,因此我得以略略叙述事实,并作哀辞说:“呜呼!” 诚然,大地的德性深厚而安康啊,因此使她的后代繁盛、富裕而长久啊;为什么不能长久停留,终于又返回她本来的常道啊?清晨的太阳惨淡凄恻,暴风猛烈啊;闺房厅堂空寂,揭开帷帐和车盖啊。长长的道路曲折延伸,驾着白马啊;悠悠的天路,鸾凤已经远行啊。选择了良辰吉日,于是驾着那柏木丧车;装载着杉木棺椁,前面树立着铭旌啊,于是送入幽冥之室。幽冥之室筑成了,使她的墓域安宁;高高的墓碑啊,继承并彰显你的德行。诚然,愿有万代子孙,光明显扬你的法则。这是为明代已故大中大夫、资治少尹、福建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李公撰写的墓志铭。正德十年三月三日,致仕的大中大夫、资治少尹、运使李公去世。他的儿子汝佐因出使在京城,便到友人何景明那里报丧。景明在庭中哭泣,读汝佐的信说:“先公曾说,希望求得你的文章为他写墓志;如今他已经去世了,这件事只有你来谋划。”唉,我忍心为公写墓志吗?虽然如此,公在我幼年时就了解我,了解公的人恐怕没有谁能像我一样,我难道忍心不为公写墓志吗?墓志说:公讳纪,字朝振,是潞州人。成化乙酉年中山西省试,被授为故城县知县,升任锦衣卫经历、临洮府知府,屡次升迁至福建运使。曾祖父李本,祖父李日初,都是德高望重而未出仕的人。父亲李贵,赠锦衣卫经历。母亲宋氏,赠孺人。公身材魁梧,仪态庄重,望见他就像见到神明;他健壮善辩,声音如鼓钟,人们都尊敬而畏惧他,恭敬地听他说话。他年轻时喜欢读书,刻苦用功,父母担心他的身体而禁止他,却不能使他听从。他自己说:“如果不想从事古人的学问和天下的事业,那就算了;如果想从事这些事业,不读书就没有办法成就。”他又善于过目不忘,凡是一眼看过的,即使年老了仍能背诵。因此,他考究古代、谈论当世,都条理清楚,有理有据,所叙述的东西可以施行,绝不是空泛诙谐而已。

始至故城县,俗昏议财,多财为礼,少财为耻,贫家男女或壮老无以匹也。公至,尽召诸里耆曰:「夫昏也,尔卖尔女邪?俾尔女有家邪?即卖女有大贾,无用议二姓礼。若俾女有家而俾多出财,贫空女何以能家也?即人家终窘无财,尔能俾尔女终无家邪?」自今昏有议财者,有法,法弗贷。于是县中贫而匹者千人。县故有官地,占于豪官,莫能夺。公按文责地,豪畏即出之,还官。乃嵗以地出给贫民,缓其征。是时河间郡县,最称故城县治,乃擢故城令为锦衣卫经歴。六年,擢临洮府知府。临洮杂畨夷桀难治,公曰:「不操法示毒人,无以逺恶也。」乃治其豪侮法慢令者,治益尚严明,吏民人人无不惴栗,无敢冒文者。其后人人乃得自缓,不至蹈害。郡则大治,守日与寮寀张宴防,坐花行酒,吹笙竽,时与卫官拥旌旄,伐金鼓,出城行射较猎。然人人亦喜观曰:「太守甚乐孔武弗扰也。」洮水将壊城,汹汹不可渡,守登城指某山石可堤,某山木可梁,乃筑石堤,水水去城三里,伐木为八舟梁之在郡,刚方自持,不能恭事上官。上官多畏害之。都御史有亲故过府,贩绵葛,求守令于民为倍利焉。守曰:“此何以令民也?吾为民守,终不能为都御史亲故贩而重利渔民。”将执之,其人惧而遁,譛于都御史。都御史弹守,降为长芦运司同知。或劝公曰:“运司财利府也,人无有望身名陟者。”公又贫,独不计子女邪?公弗听,益峻自洁。尝赴京,诸大商贾人张具于路,遮马畱食。公防马超过之,叱曰:“吾食汝邪!”于是御史嘉之,上其名曰:“居可贪弗汚者,今见有李同知尔。”公尝曰:“宁死不折,宁贫不贪。”观此公之言施矣。然公为举人时,已能却金,不为人干请,葢其方亷志性不移如此。由长芦擢福建运使,一年乞致仕归,曰:“吾何以弗已耶?世之见用者,予知之矣。不富势率通滑尔,方者贬亷者塞,吾无用矣。吾何以弗已邪?”别号黙庵,晩又号漳东主人。归而筑室读书,扁曰“怡老云窝”,好吟咏,着有《黙庵集》。既疾,会其亲族子弟曰:“吾年止今日,吾平生俭人以为啬,吾无人以为有。夫谁知予者?”遂出箧笥开使共视之,惟圗书衣帻而已。公生正统辛酉七月二十三日,寿七十有五。配原氏,封孺人,先卒;继毛氏,亦先卒;继赵氏。男子五人:长汝佐,郡学生;次汝佑,仪賔;次汝仕、汝价、汝儒。女子一人,菊姬,皆毛氏出。孙男子一时可,孙女四卜。以是年四月四日▯南石曹之原。初,景明从先君为驿丞时,公使与汝佐同学,朝夕惠敎,即父师矣。甞谓毛夫人曰:“汝视景明毋可以异汝佐。”然毛夫人视景明不啻不异汝佐也。及先君致仕贫甚,公馈之车马。其归也,集卫官送之郊亭,扬爵酌先君曰:“吾老友。”酌景明曰:“吾小友。”夫予侍公三年也,凡公所鉴识望励予者,皆徳义风慕无穷之事,岂有世俗庸浅之见者哉?其所自负与又甚宏逺深厚,予以为有将相器业,而卒抑郁不究其用。何哉?岂古所谓贤人困厄亷士无名者邪?予识公之言行甚众,不悉志,志其大章章者。铭曰:嗟嗟!栋梁直木,众莽玉瓉,▯珪不遇,大享委佩,长裾嗟嗟!泥涂厥施,未光积则有余,有余之积,其施厥嗣乎?徐太母潘氏墓志铭徐太母潘氏卒,其元孙汉当承制,以刑部郎中张君状来求铭。按状,潘氏,处士潘宗女,徐公杰配也。徐公先配李氏,李氏生士方,士方生汉;继配潘氏,生士正,士正生淮及潭。潘年四十而丧徐公,遗其赀钜万,尽以任士方、士正二子。二子乃商呉越间,遂益饶厚其家。二子又丧矣,乃复以赀任淮,而使汉、潭读书为学生。淮亦累赀钜万,为大居第京里。汉、潭皆能学问也,居家甚勤俭,无袭衣兼食,然施族仁下,不有所害。初,潘适徐氏,士方弱也,恩之逾于士正。士正卒,其二子淮、潭弱也,母谓士方曰:“尔子,尔弟之子;士方子二子也,逾其子汉。”夫潘氏有大功徳于徐氏三世,其不谓之贤母妇哉!生正统乙丑七月十六日,卒正徳乙亥九月四日,享年七十一。女一,适梅镗,锦衣百户。孙女三,曽孙男二,汉卜以是年十月二日▯城南七里铺祖茔,与其先大父、大母并藏焉。铭曰:嗟嗟一妇,未亡三世,以享徐氏之庙,百祀尔享。樊懋昭墓志铭

译他刚到故城县时,当地风俗昏暗,议婚看重财礼,财礼多便认为体面,财礼少便认为可耻;贫家男女有的到了壮年、老年还无法婚配。公到任后,把各里的老人全都召来,说:“婚姻究竟是你们要卖掉女儿吗?还是要让你们的女儿成家?假如是卖女儿,即使有人出大价钱,也不必议定两姓的礼数;如果是让女儿成家,却又让她多出财礼,那么贫穷空乏的人家怎样能够成家?即使人家最终困窘没有财物,难道你们能让自己的女儿终身没有归宿吗?”从今以后,婚姻中凡议定财礼的,有法令;法令绝不宽贷。于是县中贫穷而得以婚配的人有一千人。县里原有官地,被豪强官吏占据,没有人能夺回。公依据文书追究土地,豪强害怕,立即交还,归于官府。于是每年把土地出借给贫民,缓征他们的赋税。当时河间郡各县中,最称道故城县的治理,于是提升故城令为锦衣卫经历。六年后,升任临洮府知府。临洮杂居番夷,强悍难治。公说:“不掌持法令、显示威严来使人畏服,就无法远离邪恶。”于是治理那些豪强中侮慢法律、轻视命令的人,处理政务更加崇尚严明,官吏百姓人人无不战栗,不敢触犯法令。后来人人才得以自行宽缓,不至于陷入祸害。郡中于是大治,太守每天和同僚张设宴席,坐在花下行酒,吹奏笙竽;有时又和卫官拥着旌旗,敲击金鼓,出城举行射箭、赛马和狩猎。然而人们也喜欢观看,说:“太守非常快乐而且勇武,并不扰民。”洮水将要冲坏城墙,水势汹涌,无法渡过。太守登上城墙,指着某山说那里的石头可以筑堤,指着某山说那里的木材可以架桥,于是筑成石堤,使水流距城三里,又砍伐木材造了八只船,在郡中架成桥。公刚正方直,自守操持,不能谦恭地侍奉上官,上官多半害怕而想加害他。都御史有亲戚经过本府,贩卖绵、葛,要求太守命令百姓替他以加倍的利润购买。太守说:“这怎么能拿来号令百姓?我是替百姓守土的,终究不能替都御史的亲戚贩卖货物、用重利盘剥百姓。”将要拘捕那人时,那人害怕逃走,便向都御史进谗言。都御史弹劾太守,降为长芦运司同知。有人劝公说:“运司是财利汇聚的地方,那里的人没有谁指望靠身名升迁。”公又贫穷,难道只是不考虑子女吗?公不听,反而更加严厉地自守清白。一次进京,许多大商人在路上陈设酒食,拦住他的马留他吃饭。公纵马超过他们,斥责说:“难道我要吃你们的吗?”于是御史嘉奖他,把他的名字上报说:“身处可以贪取的位置却不受污染,如今只见有李同知一人。”公曾说:“宁可死也不屈折,宁可贫穷也不贪污。”看起来,他确实实行了自己的话。然而公还是举人时,就已经能够拒绝金钱,不替人托请,这大概就是他的方正廉洁、志性不移。他由长芦升任福建运使,一年后请求退休回乡,说:“我为什么还不停止呢?世上那些被任用的人,我已经看透了:不富有权势的人大多通达圆滑;方正的人被贬斥,廉洁的人被阻塞,我已经没有用处了。我为什么还不停止呢?”他别号默庵,晚年又号漳东主人。回乡后筑室读书,匾额题作“怡老云窝”;喜欢吟咏,著有《默庵集》。病重以后,召集亲族子弟说:“我的年寿只到今天了。我一生节俭,人们认为我吝啬;我并没有什么东西,人们却以为我富有。谁真正了解我呢?”于是打开箱笼让大家共同查看,里面只有图书、衣服和头巾罢了。公生于正统辛酉七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五岁。原配原氏,封孺人,先去世;继室毛氏,也先去世;再娶赵氏。男子五人:长子汝佐,是郡学生;次子汝佑,是仪宾;其次汝仕、汝价、汝儒。女儿一人菊姬,都是毛氏所生。孙男一人时可,孙女四人卜。于这一年四月四日葬于南石曹原。起初,景明随先父任驿丞时,公出使,与汝佐一同求学,朝夕给予教诲,就像父亲和老师一样。公曾对毛夫人说:“你看待景明,不可以和看待汝佐有所不同。” 然而毛夫人看待景明,确实不只是没有不同,简直和看待汝佐一样。等到先父退休后非常贫困,公送给他车马。他回乡时,公召集卫官在郊亭送行,举杯斟酒给先父说:“我的老朋友。”又斟酒给景明说:“我的小朋友。”我侍奉公三年,凡是公鉴察我、赏识我、期望我、勉励我的地方,全都是德义风范和令人仰慕不尽的事情,哪里有世俗庸浅的见识呢?公自负的才具更加宏大深厚,我认为他有将相的器量和功业,却终于郁郁不得施展。为什么呢?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贤人困厄、廉士无名吗?我知道公的言行很多,不能全部写下,只记其中特别显著的大事。铭曰:“可叹啊!栋梁般的直木,混在众多杂草之间;美玉般的玄圭未遇明主,大礼之中却任由佩玉废弃,长衣曳地,令人叹息!在泥涂中施展才华,未能发光,但积蓄却还有余;这些有余的积蓄,难道要施及他的后代吗?” 徐太母潘氏墓志铭 徐太母潘氏去世,她的元孙汉将奉诏办理丧事,带着刑部郎中张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根据行状,潘氏是处士潘宗的女儿,徐公杰的妻子。徐公原配李氏,李氏生士方,士方生汉;继配潘氏,生士正,士正生淮和潭。潘氏四十岁时徐公去世,留下巨额财产,她全都拿来资助士方、士正两个儿子。两个儿子于是到吴越之间经商,家产更加丰厚。两个儿子又去世后,她便再次拿财产资助淮,同时让汉、潭读书成为学生。淮也积累了巨额财产,在京城里建造了宏大的住宅。汉、潭都能做学问。他们居家十分勤俭,没有多余的衣服和兼食,但施惠族人、仁爱下人,从不加以伤害。当初潘氏嫁入徐家时,士方还年幼,她对他的恩爱超过士正。士正去世后,他的两个儿子淮、潭还年幼,母亲便对士方说:“你的儿子,是你弟弟的儿子;士方的两个儿子,也应当超过你的儿子汉。”潘氏对徐氏三代有如此大的功德,难道不能称为贤德的母亲和妻子吗?她生于正统乙丑七月十六日,卒于正德乙亥九月四日,享年七十一岁。有一个女儿,嫁梅镗,梅镗任锦衣卫百户。孙女三人,曾孙男二人。汉选择这一年十月二日,将她葬在城南七里铺祖坟,与她的先祖父母合葬。铭曰:可叹啊,一位妇人,未曾亡故便承继三代;愿她享有徐氏宗庙的祭祀,百代千秋都享受祭祀。樊懋昭墓志铭

樊懋昭讳亮,信阳在城乡人。五世祖林,洪武初自徐州从军徐丞相麾下。文皇时随征克大宁,歴郑村埧、白沟河,攻围济南,又歴夹河、小河大战,有功陞正千户,死于阵。其家因徙南京。林传玉,玉传清,清扈从幸北京,遂又家于北京。正统初,以林功大死事故,陞清为金吾右卫指挥同知,锡之诰。清传子恺,战西直门死,诏陞其后为都指挥同知,给恤其家。子恕在襁褓夭,弗嗣,而懋昭父刚当嗣。刚时在南京,性戆,赴廕未就而归,乃从其外翁家信阳樊氏,由此失其官。刚生二男子,长曰明,次即懋昭。父母爱长子,不甚爱懋昭,朝夕笞詈。懋昭曰:“父母非爱兄不爱我也,为兄贫尔。”愈亲爱无怨。懋昭少好贾,贾不欺人。买绵于湖广李氏,至馆阅数有羡,乃宻如李氏问绵数,李不知也。懋昭即还其羡,游郑阳。家人来言河滥溺人,即惶问父母,人曰无害,即大喜忘问其余。馆人旁闻之,太息曰:“此人孝子也,知有父母已矣。”懋昭行贾二十年,饶积。尝买牛家缪与溢三金,牛家恐其知而取也,设酒跪曰:“昨者阅直实溢三金,吾贫可遗其一,还其二。”懋昭笑曰:“吾知尔贫故溢与尔。”甯兵备至信阳,先问首恶诛死,次问首善以为乡长。乡亦强,懋昭懋昭不欲为,然莫能脱,为乡长。民富者持千钱,贫者持百钱,宻遗之求免役。懋昭怒骂,弃之地。已乃竟役富者而贫者缓焉。官有取,甞争之,数日必抑其半。弗得则拂衣起,直出不顾。官亦知其直,不重让也。然竟怏怏弗平,致疾不起矣。生天顺己夘十二月十二日,卒正徳癸酉十二月二十一日,年五十五嵗。配计氏,生子曰鹏,为郡学生,好读书,慕古昔,从予学甚解。懋昭为人笃塞不识字,然善算,丝毫不爽,又能记不忘。先人梅溪公甞言,懋昭父母始来信阳艰窘,其兄好酒不事生,懋昭弱也,即粥菜行市供其亲长,即贾,贾遂矣。即农乃今敎其子儒矣,岂可不谓自立善变化者哉?传言公侯之后,必复其始。樊氏之失官,越三世而始儒。鹏曰:「亡父积善不能大寿,而子孙孤弱,非先生志铭,蔑没朽矣。」嗟乎,逺大懋昭者,在鹏也。夫铭曰:「孰达弗以厄,孰起弗以仆?尔反尔弃本,旋复尔族。」明处士钱公墓志铭处士钱公卒,遗令其子庆暨中书舍人禄还▯南京新亭乡祖茔。禄奉柩将行,乃以公友人郑君洪状来乞铭。予与禄同供事制勑,不得辞。按状,公讳进,字景升,姓钱氏,别号菊庵。上世苏州府呉县人,洪武初徙南京,着籍上元县。祖永,扈从文皇帝北上,授工部营缮所所正,遂着籍大兴县。父玉,母唐氏,有子五人,而公长。公少机敏恂质,身若弗胜衣,好读书,日诵数千言。攻书法,始授学呉太常,既乃精思摹索晋唐诸名帖。甞曰:“法者迹也,巧者所以神妙也。吾将心致其巧,终不至泥古法迹。”故其书成一家,而士大夫珍之。天顺间有荐之朝者,不报。公乃叹曰:“吾读书思进取行志,今人以一艺荐而又不获达,此殆天也。吾何愿焉。”乃深自铲晦,终身不仕矣。家贫力贸易,事其父母,父母所欲有为,极办之,无不称指意。友爱其弟达,达举进士,为青州府推官,早卒,公为经营其室家,无弗周至。公性好施与,宗族不能举火者,皆待于公。冬月见无衣者,辄衣之。尝自合秘方膏药以施病者。出城见枯骨蔽野心怆焉,购地瘗之。今上上两宫徽号,推恩耆老公,以年八十,诏给赐冠带米肉绢绵。公度量夷坦无崖岸,与闾中高年结寿会,歌酒尽日。儿童妇女见者,辄称曰:“钱翁!钱翁!”云。公服勤俭起家,尝训子孙曰:“吾见古人以艰苦立门户,而子孙或以奓纵荡之,嗟乎!嗟乎!汝等戒哉!”又自言曰:“行徳者身安之,为善者心乐之。今行一徳为一善,而务章取复,是贾贩事尔。夫古人恒隂施于防防,人不知而已无所求,故谓之安乐。”公生于宣徳二年庚戌正月初九日,卒正徳十一年丙子五月十一日,享年八十有七歳。配崔孺人,有内政,先公十七年卒。子三人:长庆,前习字;中书侍仁智殿;次寿,输粟授散官;次即禄。女一,适陈纲。孙男三人:曰登,译字官;曰泰;曰承泽。孙女三人,俱。幼郑君曰:「钱公可谓善不近名,而徳不求福。然名与福,钱公有之矣。予始知天下有不必求而莫能舍者也。」铭曰:「施之防防,获于昭昭。匪尔之求,实由尔招。」祖邱南乡,尔于逍遥。刘孺人亷氏墓志铭

译樊懋昭名亮,信阳在城乡人。五世祖樊林,洪武初年从徐州参军,隶属徐丞相麾下。文皇帝时随军征讨攻克大宁,经历郑村坝、白沟河,攻围济南;又经历夹河、小河大战,立有功劳,升为正千户,战死阵中。他的家族因此迁到南京。樊林传给樊玉,樊玉传给樊清。樊清扈从文皇帝巡幸北京,于是又在北京置家。正统初年,因为樊林功劳大而战死,升樊清为金吾右卫指挥同知,并赐给诰命。樊清传位给儿子恺,恺在西直门作战身死,诏令提升他的后代为都指挥同知,并抚恤他的家属。儿子樊恕还在襁褓中便夭折,不能承袭官职,于是懋昭的父亲樊刚应当承袭。樊刚当时在南京,性情愚直,赴任承荫未成便回来,于是投奔外祖父家,成为信阳樊氏,因此失去了官职。樊刚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明,次子就是懋昭。父母疼爱长子,不很疼爱懋昭,早晚鞭打责骂他。懋昭说:“父母不是爱哥哥而不爱我,只是因为哥哥贫穷罢了。”于是更加亲爱哥哥而没有怨言。懋昭年轻时喜欢经商,经商从不欺骗人。他在湖广李氏那里买绵,到了客馆查验数目,发现有多余,便暗中到李氏那里询问绵的数目,李氏并不知道。懋昭立即把多余的退还给他,然后游历郑阳。家人来告诉他河水泛滥淹死人了,他立即惊慌地询问父母;听说父母没有受害,便大喜,忘了再问其他事情。客馆的人在旁边听见,叹息说:“这是个孝子,只知道有父母罢了。”懋昭经商二十年,积累了丰厚财产。一次买牛,卖牛人错误地多收了三金,卖牛人害怕他知道后索回,便设酒下跪说:“昨天查验价钱,确实多收了三金;我贫穷,可以留下其中一金,退还另外两金。”懋昭笑说:“我知道你贫穷,所以故意多给你。”宁兵备到信阳,先询问首恶并诛杀,再询问首善,把他任为乡长。乡里也很强悍,懋昭不愿担任,但无法推脱,只得做了乡长。富人拿一千钱,穷人拿一百钱,暗中送给他,请求免除差役。懋昭愤怒斥骂,把钱扔在地上。后来他终于让富人服役,而对穷人宽缓。官府有所征取,他曾经据理争辩,几天之内必定压低一半。若不能如愿,便拂袖起身,径直离去,不再顾及。官府也知道他正直,不再过分争执。然而他始终怏怏不平,终于因此得病不起。生于天顺己卯十二月十二日,卒于正德癸酉十二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五岁。妻子计氏,生子名鹏,是郡学生,喜欢读书,仰慕古人,跟从我学习,很有领会。懋昭为人忠厚朴实,不识字,但善于计算,丝毫不差,又能过目不忘。先人梅溪公曾说,懋昭的父母初到信阳时困苦窘迫,他的哥哥嗜酒而不经营生计,懋昭还年幼,便卖粥卖菜、走街串市来供养父母兄长;后来经商,事业便成了;又转而务农,如今已经教他的儿子读书了。这难道不能说是能够自立并善于改变的人吗?传说公侯的后代,必然会恢复祖先的基业。樊氏失去官职,过了三代才重新读书。鹏说:“亡父积德却不能享有长寿,子孙又孤单弱小,如果不是先生为他写墓志,他就会湮没腐朽了。”唉,能够使懋昭远大的人,在鹏身上。铭曰:“谁能显达而不经历困厄?谁能兴起而不经历跌倒?你回头放弃根本,最终又恢复你的宗族。” 明处士钱公墓志铭 处士钱公去世,遗命让他的儿子庆和中书舍人禄将灵柩送回南京新亭乡祖坟安葬。禄奉柩将要启程,便带着公的友人郑君洪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我与禄一同供职于制敕房,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公名进,字景升,姓钱,别号菊庵。上世是苏州府吴县人,洪武初年迁居南京,登记为上元县民籍。祖父钱永扈从文皇帝北上,被授为工部营缮所所正,于是登记为大兴县民籍。父亲钱玉,母亲唐氏,共有五个儿子,公为长子。公年轻时机敏而诚实质朴,身体瘦弱得仿佛承受不起衣服,却喜欢读书,每天诵读数千字。他研习书法,起初向吴太常学习,后来精心揣摩、临摹晋唐诸名帖。他曾说:“法是前人的踪迹,技巧才是使书法神妙的东西。我要用心达到技巧,始终不会拘泥于古法的痕迹。”因此他的书法自成一家,士大夫都珍爱它。天顺年间有人向朝廷推荐他,没有得到答复。公于是叹息说:“我读书是想求取进身、施展志向,如今有人因一种技艺推荐我,却又不能通达,这大概是天意吧。我还希求什么呢?”于是深深掩藏自己的才华,终身没有出仕。家贫而努力经商,侍奉父母;凡是父母想要或需要办理的事,他都竭力办成,没有不合乎父母心意的。他友爱弟弟钱达。钱达考中进士,任青州府推官,早年去世,公替他经营家室,没有一件事不周到。公天性喜欢施舍,宗族中不能生火做饭的人,都依靠公生活。冬天见到没有衣服的人,总是给他们衣服。曾经亲自调制秘方膏药,施给病人。出城看见枯骨遍野,内心悲怆,便买地将它们埋葬。今上为两宫上徽号,推恩于年高老人;公因年满八十,诏令赏赐冠带、米、肉、绢、绵。公气度平和坦荡,没有矜持的界限,和乡里的高龄老人结成祝寿会,整日歌唱饮酒。儿童妇女见到他,总是称道说:“钱翁!钱翁!”公靠勤劳节俭起家,曾教诫子孙说:“我见古人凭艰苦建立家业,子孙却有的因奢侈放纵而败坏它,唉!唉!你们要警戒啊!”又自己说:“实行德行的人,身体会安适;行善的人,内心会快乐。如今做一件德行便求取一次名声,做一件善事便务求显扬以取得回报,这只是商贩的事情。古人总是暗中施德于幽微之处,别人不知道,而自己也没有所求,所以称为安乐。”公生于宣德二年庚戌正月初九日,卒于正德十一年丙子五月十一日,享年八十七岁。妻子崔孺人,善于管理内务,比公早十七年去世。有三个儿子:长子庆,曾经学习书法,任中书,侍奉仁智殿;次子寿,输纳粮食而授散官;再次就是禄。有一个女儿,嫁陈纲。孙男三人:登,任译字官;泰;承泽。孙女三人,都已婚配。郑君说:“钱公可以说是行善却不追求名声,有德却不求福报。然而名声和福报,钱公都有了。我这才知道,天下有些东西不必求取,却没有人能够舍弃它。”铭曰:“在幽微之处施德,却在显明之处获得回报;这不是你所求的,实在是由你招来的。祖坟在南乡丘陵,你将在那里逍遥。” 刘孺人廉氏墓志铭

孺人亷氏,洛川刘判润之配也。以正徳十一年四月初十日卒,距其生正统十二年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嵗。有子三人:珙、玹、琦;有女四人,适二靳氏、薛氏、王氏。又有孙男子五人,孙女子八人。琦为行人于京师,将赴丧,深戚,抵状拜予曰:「母亡不孝,蔑以见矣。生有阈内之行一二,乞列诸铭石状云。」孺人父亷公景浩,刘公同里人也。内治严洁,孺人为少女,又慧絶,持女训,故亷公甚爱之。年十九,徃适刘公。性方畏,而孺人温惠,左右相如宾敬,至白首,室无迕言。刘公初业太学,母太夫人在家,老而诸子皆弱,又嵗大饥,孺人乃尽脱珥簮衣服,易粟周旋窘竭,使太夫人不失甘防,而家人咸无饥色。太夫人病嵗余,孺人日夜奉起居,尝药。太夫人乃抚手叹曰:「我孝妇,我孝妇。」刘公仕凡三徙京卫经歴,而孺人有锡矣。至刘公徙判易州,孺人劝之曰:「仕宦老当思还乡土尔,乆在外,非止计也。」刘公乃即解官归。归无防何,而孺人卒。孺人义训其子琦幼嬉,孺人诫曰:「汝兄学不成,而汝复优游,老妇何望也。」琦遂厉学,举进士。嗟乎!孺人于刘氏者,可谓大贤妇母矣。乃铭曰:「孰曰家兴,靡颠有室?孰曰夫贞,靡先女吉?瞻彼洛野,其域有马。树其坟槚,以材大厦。」王孺人墓志铭志曰:地道岂不厚哉?髙山之下,必有重渊。孺人者,武昌通判马公瑀之配,御史録母也。父王公献,世为信阳卫人。孺人温厚淑则,性至孝。幼亡其母,哭之累日弗食。长归马氏,为叙理其家,外内弗贰。家至匮缺,其具食翁姑,未尝弗防。马公缉学取仕,孺人实佐之。训诸子,必经于义,而无间其慈。里人咸称孺人大贤云。始,王氏诸昆弟富豪里中,居有楼台,出入骑马,衣文绮甚耀也。王公则好书诗,工于赋咏,行义敦质,而常慷慨论事,甚爱孺人慧敎之书,故孺人通《孝经》《论语》大义。孺人之来嫔也,昆弟为治装,使人张牀幕导之,鼓乐如俗仪。王公大笑曰:「此何以为也?且装者,充女室家陈尔,非为衢观也。」乃屛鼓乐,尽弛其张具,载之于车,使人推挽之,造壻门。以故崇俭贬饰,孺人式焉。孺人生天顺乙亥六月四日,正徳丙子七月六日卒,享年六十二。子三人:长御史,次锦,次链,皆郡学生。女三人:长适刘旸,次适学生呉尚智,次适学生辛昊。御史使于外,闻孺人丧,乃复使于京,将奔▯于城北七里冈祖茔。泣告予曰:「子吾母,里人闻吾母矣,幸志铭之。」余抆涕曰:「嗟乎!昔先君子之在里也,有诗友会,而王公宗之,葢时时道王公之风焉。余之闻孺人也有本哉,有本哉!」铭曰:北城之域,冈蜿蜒。上有白日,下黄泉。刻铭于石,昭后先。明故夔州府知府鐡溪先生髙公墓志铭。鐡溪先生髙公卒,余道赴关西,过家哭其丧。余抵大梁之夕也,梦一星揺动,陨地,其光上发。厥明有报公疾甚者,及余至,公葢亡一日矣。公遗令其子迁曰:“必何子铭我而可?”迁跽而泣曰:“可是惟尔子之志。”于是迁乃状公事实,来求余铭。按公上世山东人,始祖济南万户,万户生成,徙居河南太康县。成生智,官建文时为副千户。永乐间谪戍信阳,遂世居信阳矣。智有孙曰琼,景泰庚午举人为祁州司训。司训有男子二人,长铎,次即公司训卒于官。公才二嵗,母李氏携之归。年十一时,与群儿戏钓于学宫池水上,曰:“我钓鼇,亦如此尔。”指挥刘宗异之举于提学陈公选,收儒学弟子员。中成化甲午乡试,戊戌举进士,授武选主事。崇王请置守备汝宁,马大司马以信阳已置守备,而汝宁重置难之,集司属议。公进曰:“是不难,移信阳守备置汝宁,俾兼视信阳,则事摄而官可不重置。”大司马喜曰:“主事议便。”于是常引与计事,称之曰:“我益友也。”公仕宦既闻,时有所愤切,乃言事忤内贵人,内注其名屛上,卒以他事逮之,调镇逺府通判。在镇逺为钱都御史所重,谘以边务。洞夷有相仇者,使通判辑之,不服。通判乃夜徙居他山,空设其供帐,故所迟明徃,卧榻已碎。通判则从容束带出帐前,议和事夷觇而神之,尽服。▯治改元,移山东青州府,明年迁镇江府同知。同知尝委事江南诸郡,著绩。自镇江迁夔州府知府,知府一年致仕归,与乡人游防,觞咏自娱。十八年今天子御极,诏进大中大夫。初人属公以公辅之干,公亦自负,旁睨一世,无所下,以是人又▯之,使不得究其用。故公之归也,益肆形世外,尝曰:“仕宦之途,我固谙之矣。

译孺人廉氏,是洛川刘判润的妻子。正德十一年四月初十日去世,距离她生于正统十二年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有三个儿子:珙、玹、琦;有四个女儿,分别嫁给二靳氏、薛氏、王氏。又有孙男五人,孙女八人。琦在京师任行人,将要奔赴丧事,内心十分悲痛,拿着行状来拜见我说:“母亲去世,我这个不孝之子再也无法见到她了。她生前在闺门之内的德行有一二事,请求列在墓志中。”孺人的父亲廉公景浩,和刘公是同乡。廉氏治家严整清洁,孺人年少时又极其聪慧,奉持《女训》,所以廉公非常疼爱她。十九岁时,前往嫁给刘公。刘公性情方正严肃,孺人温和贤惠,夫妻彼此如宾客般相敬,直到白头,家中没有违忤争执之言。刘公起初在太学求学,母亲太夫人在家中年老,而几个儿子都年幼,又遇到大饥荒,孺人于是脱下全部耳环、簪子和衣服,换取粮食来周济困乏,使太夫人不失去甘美的饮食,而家人也都没有饥饿的脸色。太夫人病了一年多,孺人日夜侍奉她的起居,亲自尝药。太夫人于是抚着她的手叹息说:“我的孝媳妇,我的孝媳妇。”刘公做官期间三次升迁,任京卫经历,孺人也因此得到封赐。等到刘公调任易州判官,孺人劝他说:“做官年老了,应当考虑返回故乡。长久留在外地,不是长远之计。”刘公于是立即辞官回乡。回乡没有多久,孺人就去世了。孺人用道义教导幼年贪玩的儿子琦,告诫他说:“你的哥哥学业没有成就,你又这样优游玩乐,我这个老妇人还有什么指望呢?”琦于是刻苦学习,考中了进士。唉!孺人对于刘氏来说,可以说是大贤的妻子和母亲了。铭曰:“谁说家业兴盛,不是有妻室使它免于倾覆?谁说丈夫贞正,不是先有女子的吉德?看那洛水原野,墓域中有马。种下坟上的楷树,愿它成为大厦的栋材。” 王孺人墓志铭 墓志说:大地之道难道不厚重吗?高山之下,必定有深重的渊泉。孺人是武昌通判马公瑀的妻子,也是御史马录的母亲。父亲王公献,世代是信阳卫人。孺人温厚贤淑,品行端正,天性极其孝顺。幼年丧母,哭了好几天而不进食。长大嫁到马家,整顿治理家务,内外没有二心。家里极其匮乏,她供给公婆饮食,从未不能使他们吃饱。马公专心学习求取仕进,孺人实实在在帮助他。她教训几个儿子,必定以义理为准,却不因此减少慈爱。乡里人都称她为大贤。起初,王氏兄弟在乡里富豪显贵,住宅有楼台,出入骑马,穿着华丽的丝绸,非常耀眼。王公却喜爱诗书,长于辞赋吟咏,行为讲义气而质朴,常常慷慨议论政事;他很喜爱孺人的聪慧,教她读书,因此孺人通晓《孝经》《论语》的大义。孺人出嫁时,兄弟们替她置办嫁妆,让人张设床帐,按照世俗礼仪奏鼓作乐。王公大笑说:“这是做什么?嫁妆只是充实女子的内室、供家庭陈设罢了,不是为了让街上的人观看。”于是停止鼓乐,全部撤去张设的器具,把嫁妆装在车上,让人推拉着送到女婿家门。因而崇尚节俭、贬抑华饰,孺人也以此为准则。孺人生于天顺乙亥六月四日,正德丙子七月六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有三个儿子:长子任御史,次子锦,幼子链,都是郡学生。有三个女儿:长女嫁刘旸,次女嫁学生吴尚智,幼女嫁学生辛昊。御史出使在外,听到母亲去世,便又奉使入京,将赶赴城北七里冈祖坟安葬。他哭着告诉我说:“您就像我的母亲,乡里人也听说过我母亲,幸望您为她写墓志。”我擦着眼泪说:“唉!从前先君子在乡里时,有诗友会,王公推重他,我大概时时听到他讲王公的风范。我对孺人的了解也是有根源的,有根源的!”铭曰:北城的墓地,山冈蜿蜒。上有白日,下临黄泉。把铭文刻在石上,使先人和后代都昭明。” 明朝故夔州府知府铁溪先生高公墓志铭。铁溪先生高公去世时,我正取道前往关西,经过家乡,便到他家哭吊。我到大梁的那天晚上,梦见一颗星摇动,坠落在地,光芒向上发散。第二天就有人来报告说公病重,等我到达时,公已经去世一天了。公临终遗言对儿子迁说:“一定要何子来替我写墓志才可以。”迁跪着哭说:“这件事只能仰赖您的儿子。”于是迁写好公的事迹,来请求我作铭。根据记载,公的上世是山东人,始祖任济南万户,万户生高成,迁居河南太康县。高成生高智,建文年间任副千户。永乐年间被谪戍信阳,于是世代居住信阳。高智有个孙子叫高琼,景泰庚午年中举,任祁州司训。司训有两个儿子,长子高铎,次子就是公。司训死于任所,公才两岁,母亲李氏带他回乡。十一岁时,他和一群孩子在学宫池水边钓鱼,说:“我钓的是鼇,也不过如此罢了。”指挥刘宗认为他奇异,便向提学陈选推荐,收入儒学为弟子员。成化甲午年中乡试,戊戌年考中进士,授武选司主事。崇王请求在汝宁设置守备,马大司马认为信阳已经设置守备,汝宁再设置很难,于是召集司属商议。公进言说:“这并不难,把信阳守备移置到汝宁,使他兼管信阳,这样事情可以兼摄,官职也不必重复设置。”大司马高兴地说:“主事的建议很便利。”从此常常召他来共同谋划事务,称赞他说:“你是我的益友。”公做官以后因听闻时事,常有愤慨激切之处,于是上书论事触犯了权贵,权贵把他的名字写在宫中屏风上,最终以其他事情逮捕他,调任镇远府通判。在镇远,他受到钱都御史的器重,钱都御史向他咨询边务。洞夷中有人彼此仇杀,便派通判去调解,他们不服。通判于是夜里迁居到另一座山,故意空设供帐;那些人延迟到天明才来,卧榻已经被砸碎了。通判却从容地束好衣带,走到帐前,商议和解之事,夷人窥见后认为他神异,全部服从。弘治改元,调任山东青州府,第二年升为镇江府同知。同知曾经奉命处理江南各郡事务,留下了政绩。由镇江调任夔州府知府,任知府一年后退休回乡,和乡人游宴,饮酒吟咏自娱。正德十八年,今天子登极,诏令晋升他为大中大夫。起初人们认为公有辅佐宰相的才干,公自己也很自负,旁视一世,没有向谁屈服,因此人们又嫉妒他,使他不能充分施展才能。所以公回乡后,更加放纵形迹于世俗之外,曾说:“做官的道路,我本来已经很熟悉了。

人生茍快意,何必至卿相哉?”公体貌脩伟,而精神秀朗,见者倾恱,又喜谈辩,时出诙谑,晓音律,能自度曲,兼善书画,皆竒徤自成一家。公既综博众艺,而尤长于诗。诗语豪宕,自喜篇章流播,时人珍之。在镇江,徃宾日本使臣,使以诗上公,和答章立▯。使臣俛首叹服曰:“此中国诗人也。”性傥荡,好交游,乐于与进门下之客,率多名士。其在乡,益铲防示坦,后进无长少,无不与之者。而好学躭诗,至老不倦焉。公生景泰壬申五月二日,卒正徳戊寅八月十有四日,享年六十七嵗。配呉氏,封安人。有子八人:长迁,次选,次逺,俱郡学生;次道,次邃,次迈,次造,次迅。女子三人。孙男子七人,孙女子七人。公之将卒也,召八子前曰:“我有好子徐。”又曰:“汝亦有好父。”遂瞑。迁治终甚慎,将以某年月日▯于城南飞凤山之阳。夫吾郡虽代有显仕,而文物之开,实自公作。辞翰风流,为乡人宗。即使公徒致位卿相,何足以易此哉?何足以易此哉?铭曰:淮山二精,降神合符,是生伟人。大郡大夫,佩劒冠玉,容雅甚都。骤骥脩陆,大车广衢。既骋既载,弭辔悬舆,弗究厥至,命也匪吾有。男八子,接躅登涂。列铭公藏,万祀是圗。冯宗武墓志铭君名洸,字宗武,予郡方伯冯公镐之子也。少而敏朗,方伯公竒爱之,挈以从宦,授诗命业,进士未弱冠即能进士文。方伯公甞数使揖客,使客立试之,其文无不称客意者。宗武既自有材质,复获随侍,多购典籍与观名献,能自勉,嗜降问无有屈难,以故学益有蓄,为郡学生,厉志超逺,不欲委琐循格。在群游中,尝稍自露,翘翘靡所下,同辈亦先之,谓弗逮也。戊辰嵗,方伯公以忧制居乡里,其秋宗武忽疾作,疾五日竟以不起,临絶呼方伯公曰:「父视汝妇若孙。」言毕瞑矣。于戏,惜哉!初,予免官归自都下,宗武来视予,坐语弥日。既予谒方伯公,公饮予,遣宗武出揖,坐之席侧,视其色不黝,其言琅琅有音也,而不数日以死,何哉?始人望宗武取髙第如拾,而屡试弗遇,或有言其数竒者,然弗谓夭也。又闻宗武邻居者呉英,合室病疫,贫不能具食药,宗武以百钱洎米徃医济之。后英及其妻病死,复为买棺以瘗。嵗防族人有欲转徙者,宗武止之曰:「人有贷予钱者,俟取之以需汝矣,毋出也。」竟以死,不克终其意。然观于二事,岂当夭者哉?宗武生成化己亥十月五日,卒正徳戊辰八月一日,其生才三十也。娶马氏,生子格,始十嵗,为有后矣。以己巳二月二十二日归于城东土家河之原。方伯公乃泣涕遣宗武弟沂携其子来,乞铭曰:「儿死矣,弗及矣,愿子使其后有称述,不蔑斯,亦足矣。」乃铭曰:「尔生既促,孰俾才觉?既才既觉,孰俾夭伐?城东之邱,藏焉永括。我志尔穴,尔后弗没。」明威将军指挥佥事余君墓志铭。君讳文渊,字子澄,姓余氏。余氏之先,淛江奉化人也。洪武间有从戎者,乃徙着于京。至君大父,南城兵马指挥使信益,蹈善行,有名称。生女淑异,妃崇王,遂大余氏。父钟,字徳声,授锦衣卫百户,以王戚随之汝宁,出入亲近,厚于礼义,善诗歌,喜宾客。王任之,奏为仪卫副,赐世防其官。后复奉例奏粟,为指挥佥事。君母呉氏,生君。君生于贵,然且少而不靡,靡为泰,能自约下,招致延誉,无损父风。始生秀敏,不期月能言,六嵗知揖客,属对。父命就师,师有所难,即无不释也。十三承父官,后亦奏粟为指挥佥事,入侍卫,能夙夜不惰其身。王甚竒爱之。也为行崇厚,尚恩。外祖母丧弗克▯,舅氏弗能婚,君皆为破财力,卒举二大事,其造人所难,类此。然卒之日,距其生年二十五耳。天使盈其年,则所施者弗止是已。柰何弗能有遐享也。先是君父徳声公有疾,君日徃朝问,夕弗寝,即寝亦弗脱带。人或病其忧劳,然不谓遽有弗起也。余甞过汝,得与徳声公接识,有旧爱,亦尚记君之貌。今君乃世矣,岂不惜哉。君娶治中呉应期女,是生子相。卜十二月十五日归于汝城东邱。徳声公与余书曰:“弗幸亡儿殁矣,命也,无若何矣。其有不殁者,惟子之文是畀。”余弗忍违公之意,乃铭曰:“佩玉絫絫,垂带委委。话言唯唯,旋辟尔尔。天实是美,弗竟谁使?廓其有藏,万亿是弭。我铭斯章,君也弗死。”诰封太淑人倪氏墓志铭

译人生如果能够称心如意,何必一定做到卿相呢?”公身材修长伟岸,精神秀美明朗,见到他的人都倾心喜悦;又喜欢谈论辩说,时常说些诙谐笑话,通晓音律,能亲自创作曲调,兼擅长书法绘画,都奇特劲健,自成一家。公既然博通各种技艺,尤其长于诗歌。诗句豪放纵逸,自己也喜爱诗篇流传,时人珍视它。在镇江时,曾经接待日本使臣,使臣把诗作呈给公,公作诗唱和应答,篇章很快传布。使臣低头叹服说:“这是真正的中国诗人。”他性情豪放不羁,喜欢交游,乐于接纳进身门下的宾客,大多是名士。他在乡里时,更加收敛锋芒、显示坦荡,后辈无论年长年幼,没有不与他交往的。他又好学而沉浸于诗歌,直到老年也不厌倦。公生于景泰壬申五月二日,卒于正德戊寅八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七岁。妻子吴氏,封安人。有八个儿子:长子迁,次子选、远,都是郡学生;其次道、邃、迈、造、迅。女儿三人。孙男七人,孙女七人。公将要去世时,召八个儿子到面前说:“我有好儿子徐。”又说:“你们也有好父亲。”于是闭上了眼睛。迁办理丧事最终十分谨慎,将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城南飞凤山南面。我们郡里虽然历代都有显达的官员,但文化风气的开启,实在是从公开始的。文章辞翰和风流文采,成为乡人的宗仰。即使公只做到卿相的地位,又哪里足以改变这一点呢?又哪里足以改变这一点呢?铭曰:淮山的两位精灵,降下神灵彼此符合,因此生下伟人。身为大郡的大夫,佩剑戴玉,仪容雅正而美盛。骏马奔驰在长长的道路上,大车行驶于宽广的街衢。既已驰骋又已承载,勒住缰绳,悬置车舆;没有走到最终的境地,是命运,并非我所能掌握。八个儿子,接续足迹登上仕途。把铭文列在公的墓藏中,愿万世都以此为鉴。冯宗武墓志铭 君名洸,字宗武,是我郡方伯冯公镐的儿子。年少时聪敏明朗,方伯公非常惊异而疼爱他,带着他随任,教给他诗文并命他从事学业;还未满二十岁,便已经能写进士文。方伯公曾多次让宾客试问他,宾客当面出题,他的文章没有不符合宾客心意的。宗武本来就有才质,又能够随侍父亲,广泛购买典籍,观览名家著作,能够自我勉励;他喜欢探究疑难,没有不能屈服解决的难题,因此学问更加积累深厚。成为郡学生后,他志向严厉而高远,不愿拘泥于琐碎、按旧格套行事。在同伴交游中,他曾稍稍显露才华,卓然高出,无人能使他屈服,同辈也把他看在前面,认为不能赶上他。戊辰年,方伯公因服丧居住乡里;那年秋天宗武忽然发病,五日后竟然不起,临终呼唤方伯公说:“父亲请照看我的妻子和孙子。”说完便闭上眼睛。唉,真令人惋惜!起初,我免官从京城回来,宗武来探望我,我们坐着交谈了一整天。后来我拜见方伯公,公设宴款待我,让宗武出来作揖,坐在席旁;我看他的脸色并不憔悴,言语琅琅有声,却没过几天便去世了,这是为什么呢?起初人们都希望宗武取得高等功名如同拾取一样容易,但他屡次考试都没有遇合,有人说他命数奇特,却没有想到他会早夭。又听说宗武的邻居吴英全家染上疫病,贫穷得不能备办饮食和药物,宗武拿一百钱和米前往救助。后来吴英和他的妻子都因病去世,宗武又替他们买棺材安葬。每年祭祀时,族人中有人想迁徙,宗武阻止他说:“有人借了我的钱,等收回来后要用来接济你,你不要离开。”最终他却去世了,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然而从这两件事看,他难道是应当早夭的人吗?宗武生于成化己亥十月五日,卒于正德戊辰八月一日,活了仅三十岁。娶马氏,生子格,刚满十岁,已经有后代了。于己巳二月二十二日归葬于城东土家河原野。方伯公于是哭泣,派宗武的弟弟沂带着他的儿子来,请求墓志说:“儿子死了,来不及了,希望您让他的后代有所称述,不至于湮没,这也就足够了。”于是铭曰:“你的生命既然短促,是什么使你的才华刚刚觉醒?既有才华又已觉醒,是什么使你夭折被摧毁?城东的丘墓,将永远收藏你。我把这些话刻在你的墓穴上,你的后代不会使你湮没。” 明威将军指挥佥事余君墓志铭。君名文渊,字子澄,姓余。余氏的祖先是浙江奉化人。洪武年间有人从军,于是迁居京城并入籍。到君的祖父南城兵马指挥使余信益时,践行善事,颇有声名。他生了一个女儿,容貌品德出众,成为崇王的妃子,于是余氏家族大为显贵。父亲余钟,字德声,被授为锦衣卫百户,因是王戚随王到汝宁,出入亲近,厚重守礼,擅长诗歌,喜欢宾客。崇王任用他,上奏授为仪卫副,赐给世袭的官职。后来又依例奏请纳粟,授为指挥佥事。君的母亲是吴氏,生下君。君生长于显贵之家,却年少而不奢靡,不以富贵自满,能够自我约束、谦下待人,招致声誉而不损害父亲的风范。刚出生时便聪秀敏捷,不满一月就能说话;六岁便懂得向宾客作揖、应对对偶。父亲命他从师学习,老师有难题,他没有不能解释的。十三岁承袭父亲的官职,后来又依例纳粟授为指挥佥事,入宫侍卫,能够早晚勤勉,不使自身懈怠。王非常惊异而疼爱他。他又行为崇尚厚道,尊重恩义。外祖母去世不能安葬,舅氏不能成婚,君都耗费钱财力量,最终办成这两件大事。他所成就别人难以成就的事情,大多如此。然而他去世时,距离出生只有二十五岁。假使上天让他活到年长,他所施展的才干必定不止这些。为什么竟不能享有长久的寿命呢?此前君的父亲德声公生病,君每天早晨前往问候,晚上不能入睡,即使睡觉也不解衣带。有人或许认为他忧劳过度,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突然不起。我曾经过汝宁,得以和德声公交往相识,彼此有旧日情谊,也还记得君的容貌。如今君竟然去世了,难道不可惜吗?君娶治中吴应期的女儿,生了儿子名相。选择十二月十五日,葬于汝城东面的丘墓。德声公写信给我说:“不幸失去儿子,他已经去世了,这是命运,也没有办法了。能够使他不朽的,只能托付给您的文章。”我不忍违背公的心意,于是铭曰:“佩玉叮当,垂带飘扬;言语恭敬,退避周旋。上天确实爱惜这般美好,却为何不让他完成一生?空旷的墓穴中有所收藏,愿万亿岁都得安息。我把这篇铭文刻下,君就不会真正死去。” 诰封太淑人倪氏墓志铭

太淑人倪氏者,故指挥使鲍公龙之配,而汝宁守御千户成女也。有男子三人:文、武、韬。文当世其夫官,然早卒也。孙威袭官,至都指挥佥事。始太淑人婚鲍氏,当鲍氏盛,太淑人笃塞循黙,一无所白,至不识衡量较物轻重。及遭夫丧子,又不及官而夭,孙且孑然在携抱也。太淑人泣曰:「鲍氏三世属是儿,我当下关闼,守吾年,俟儿立也。」乃躬操门户,苦织纺,懐其遗孙,至罹单窘艰閟,而使外内不废。人视之犹昔鲍氏盛时也。威既立,益显前绪,蔚有观望。太淑人之志果,今有得矣。太淑人季子韬者,亦先卒。独武侍养,能有立。有四女子:长适陈玺,次适王虎,次适刘威,皆指挥;又次适百户邱汉。孙二镇,乃武之子;次即威也。又有孙女二人,曽孙男六人,曽孙女五人。太淑人生于永乐十五年七月十日,而正徳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乃卒,凡享年九十二。为鲍氏妇母者七十余年,其可谓大有始终于鲍氏者哉!都阃君卜是年十二月十日,以太淑人祔其夫▯,在浉水之南。来请铭。铭曰:「奥其宅,其地肆好以宁。太淑人之魄。」诰封淑人任氏墓志铭予乡都指挥佥事鲍君徳明丧其正室淑人任氏,将▯,请曰:“亡妻有勤于予,今逝去我,我愿得子之文志其▯。”乃志曰:任氏者,信阳卫中所千户任清女也,适都指挥佥事鲍君威,诰封淑人。淑人室有女徳,家有妇仪,御众媵不嫉,妬待群仆不刻害。葢妇人有君子行者也。鲍君为指挥时,淑人甚承之,整齐其内,内有巨细,悉不以干鲍君。鲍君治于官,淑人治于家,以故鲍君得尽能于外,无有内累也。鲍君听卫事,自以循先世官,不能光陟前烈,碌碌无以効其才进取于时,值边垂不用绩,乃思有所建树,淑人力相之,鲍君果以功至都指挥,淑人之助不可少也。鲍君凡征役在外者数年,淑人益葺其家,能使鲍君不有顾虑。淑人有勤于鲍君甚着也,然卒之日,年始四十五,又无男,惟女一人,适指挥应袭陈忠。天所以享淑人者,何弗厚也?是年巳巳十二月十日▯于浉河之阳祖茔。铭曰:“是为淑人之穴,吁其嗟!厦之搆也,而乃离其家;实之成也,而乃殒其华。施报天也,其虚邪?”懐逺将军信阳卫指挥同知袁公合▯墓志铭。懐逺将军信阳卫指挥同知袁公卒,其子镕者,余同年举人者也,衰服来请,予铭曰:「镕辱好于吾子,子幸而念吾子之好,其勉以圗吾父。」余义弗得辞也,乃志曰:袁公勋者,字世臣,其先武昌江夏人也。髙祖曰寿,从髙皇帝兵有功,累官副千户。寿生碔,碔袭官,始自南京徙信阳卫左千户所。碔生清,清生俊,皆相继其官。俊即公父也。明于徃古成败,有立志,思树竒功,厌循循蹈恒辙,好读马援传,慕之曰:「必如此乃男子也。」后果効功荆襄、固原间,歴加指挥同知,进阶懐逺将军,卒。君所袭官,葢其父立者也。公幼而母夫人邱氏弃养,养于祖母太恭人缪氏。既长,事祖母能笃孝,又事三继母,亦靡有弗得职者也。为人长者,无所欺备。宣府时,属朱叅将部戍独石,敌犯塞,士出还奏捷,公未有获也。朱参将者,徃与公爱,欲私之,乃宻令功载着其功,公不知也。将奏以告公,公愕然辞朱参将曰:「将军鄣列城,使某得幸备行列,而敌犯将军之塞,当蒙金矢先士卒,获其渠率。今纵不能,而将军又私我以功夫,冒人之功以干上赏,未能有厚享者也。将军则惠我矣,其若我何?敢以辞也。」于是朱参将许之,嗟叹曰:「弗可及也。」已奏功,同部多与得显秩者,而公益裕然,终其身无有怨也。公始厉志军事,数入主将白军事,冀有所建。后见边事益扰,将率多不抚循,士罢于求,自叹所如不合,有志莫可为也,乃称病归,解其职事,闲居。士卒至,垂泣请而退,益坚。既谢官,出则布衣弗饰,乗马尝独行郭门外,遇负薪者弗识也,争道挤公,坠于桥,水濡衣。公起振衣去,亡有怒顔。负薪者察知是公,皇恐来跽门外,左右请罪之,公乃反酒食负薪者曰:「固知汝弗识我尔,我曷怒汝也?」

译太淑人倪氏,是已故指挥使鲍公龙的妻子,也是汝宁守御千户成的女儿。有三个儿子:文、武、韬。长子文本应承袭丈夫的官职,却早早去世。孙子鲍威承袭官职,做到都指挥佥事。起初太淑人嫁入鲍氏时,正当鲍氏兴盛;太淑人忠厚朴实、顺从沉默,从不显露自己的意见,甚至不懂得衡量比较物品的轻重。等到遭逢丈夫去世,儿子又未及承袭官职便夭折,孙子还孤零零地在襁褓中。太淑人哭着说:“鲍氏三代的事业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我应当关闭门户,守住自己的晚年,等待孩子成人。”于是亲自操持门户,辛苦纺织,怀抱遗孙,即使遭遇孤单、困窘、艰难、闭塞,也使家中的内外事务没有荒废。别人看待这个家,仍然像从前鲍氏兴盛时一样。鲍威长大成人后,更加显扬先人的事业,声望蔚然可观。太淑人的志愿果然实现了,如今终于有所收获。太淑人的幼子韬也先去世,只有武侍奉她,能够自立。有四个女儿:长女嫁陈玺,次女嫁王虎,第三女嫁刘威,他们都是指挥;幼女嫁百户邱汉。孙子二人:一人为镇,是武的儿子;其次就是威。又有孙女二人、曾孙男六人、曾孙女五人。太淑人生于永乐十五年七月十日,正德四年十一月十六日去世,享年九十二岁。她作为鲍氏的妻子和母亲七十多年,难道不是在鲍氏家族中有始有终、功德极大的人吗?都阃君选择这一年十二月十日,将太淑人附葬于她丈夫墓旁,墓地在浉水以南。来请求墓志。铭曰:“墓穴幽深,土地宽舒而安宁;太淑人的魂魄安居于此。” 诰封淑人任氏墓志铭 我乡的都指挥佥事鲍君德明丧失正室淑人任氏,将要安葬,请求说:“亡妻对我勤劳有功,如今离我而去,我希望得到您的文章,记载她的墓葬。”于是写道:任氏是信阳卫中所千户任清的女儿,嫁给都指挥佥事鲍君威,诰封为淑人。淑人在闺门中有妇德,在家庭中有妇仪,统御众妾而不嫉妒,对待众仆而不刻薄伤害。她确实是具有君子品行的妇人。鲍君任指挥时,淑人非常辅佐他,整顿家内事务,家中无论大小事情,全都不拿去干扰鲍君。鲍君治理官府,淑人治理家庭,因此鲍君能够在外面尽力施展才能,没有家庭牵累。鲍君掌管卫所事务,自认为只是遵循先世的官职,不能光大前人的功业,平庸度日,无法施展才干并在当时求取进取;适逢边疆没有机会建立功绩,于是想有所建树,淑人竭力帮助他,鲍君果然凭功劳做到都指挥,淑人的帮助不可缺少。鲍君多次在外征战服役,一去就是几年,淑人更加整治家业,使鲍君没有后顾之忧。淑人对鲍君的勤劳功绩十分显著。然而她去世时,年仅四十五岁,又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应当承袭指挥职务的陈忠。上天给淑人的寿命,为什么竟不厚重呢?这一年己巳十二月十日,葬于浉河以南的祖坟。铭曰:“这里是淑人的墓穴,唉,令人悲叹!大厦将要建成,她却离开了自己的家庭;事业将要成就,她却凋零了光彩。施与和报偿在于上天,难道竟是虚妄的吗?怀远将军、信阳卫指挥同知袁公合葬墓志铭。” 怀远将军、信阳卫指挥同知袁公去世了。他的儿子袁镕,是我的同年举人,穿着丧服来请我撰文,说:“镕承蒙您厚爱,您若念及与先父的交谊,就请勉力为我父亲作铭。”我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记述道:袁公名勋,字世臣,他的祖先是武昌江夏人。高祖名寿,跟随高皇帝征战有功,屡次升任副千户。袁寿生袁碔,袁碔承袭官职,才从南京迁到信阳卫左千户所。袁碔生袁清,袁清生袁俊,父子相继承袭官职。袁俊就是袁公的父亲。袁公明晓古代成败之事,有建功立业的志向,想建立奇功,厌恶循规蹈矩、沿袭旧路,喜欢读《马援传》,仰慕马援说:“一定要这样才算男子汉。”后来果然在荆襄、固原一带建立功勋,历次加升为指挥同知,晋阶为怀远将军,终于去世。袁镕所承袭的官职,大概就是袁公所创立的。袁公幼年时,母亲邱夫人去世,由祖母缪太恭人抚养。长大后侍奉祖母极为孝顺,又侍奉三位继母,也没有一个地方做得不尽职。他为人厚重长者,从不欺骗或亏待别人。宣府时期,他隶属于朱参将部下,驻守独石。敌人侵犯边塞,士卒出战回来报捷,袁公却没有俘获。朱参将过去一向爱护袁公,想私下照顾他,于是暗中命令记录战功的人把这次功劳记在袁公名下,袁公并不知道。朱参将将要上报此事告诉袁公,袁公惊愕地推辞朱参将说:“将军守卫各座城池,使我有幸列入行伍;敌人侵犯将军镇守的边塞,本应蒙受箭矢,冲在士卒之前,擒获敌人的首领。如今即使做不到这些,将军又私下把功劳给我,让我冒领别人的功劳来求取上级赏赐,我也不能厚颜享受。将军这样做固然是施惠于我,可这将使我怎样做人?我不敢接受。”于是朱参将答应了他,感叹说:“这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奏报功劳后,同部许多人因此获得显要的官职,而袁公却更加安然自得,终身没有怨言。袁公起初励志学习军事,多次到主将那里陈述军务,希望有所建树。后来见边事越来越纷扰,将领大多不能抚恤士卒,士卒因求取给养而疲惫不堪,袁公感叹自己所到之处都不能合意,有志向却无法施展,于是称病回乡,解除职务,闲居在家。士卒前来,流着泪请求他留下然后才退去,这反而使他更加坚定。辞官以后,他出门就穿布衣,不加修饰,骑马有时独自走到城门外。遇到挑柴的人不认识他,争路推挤袁公,使他从桥上跌下,衣服都被水浸湿。袁公起身抖了抖衣服便离开,脸上没有一点怒色。挑柴人察觉他就是袁公,惊恐地到门外跪下,左右的人请袁公治他的罪,袁公却反而拿酒食招待挑柴人,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认识我,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呢?”

性夙友爱,父命与昆弟分财,悉推与昆弟不取。有别产在礶口,盗夜刼积稻,捕者微之,皆旁舍儿也。公曰:「释之。」是窘于饥者也,非不令子弟也。我既弗能赈,而使其溺于盗,又奈何使其以盗死也?于是盗悔,让亡不相率为良者也。在宣府有所尝活者,归而鬻子得货,持谢公。公亷知其鬻子也,不受,使反其子。又佣有疾疫者,彼亲者弗敢近,公入其卧,躬赐药与食饮。凡公所弗忍者,有是也。公少业儒,所尝读书,老尚能口诵,使诸子及从者为文,亲考阅布其次第,虽老师莫能易也。及镕魁河南省试,人皆曰:公以武世其家,又能以文学成其子也。公娶韩氏,宣武卫昭信校尉百户韩俊女也,贤而能其妃,然早卒,公亦不再室也。有男子四人,长曰镕,次铠,次锜,次録。镕既为举人,不欲袭,公乃以铠代袭,而大有能于官。女子五人,长适指挥汪洋,次适监生辛暠,又次适百户赵腾,又次适千户陈昻其一幼也。又孙男子一人,女子一人,皆亦幼也。公卒于正徳巳巳八月十九日,有生六十又四矣。以是年十一月二日合▯韩氏。墓铭曰:温温之徳,不爽厥恭,厚积自躬,厥承靡穷。东门之东,有邱其隆,是曰公宫。公降于中,与其配同,万祀攸终。封孺人李氏墓志铭封孺人张公夫人李氏,以正徳五年八月十四日卒。子云为给事中,闻丧于京师,罹戚冒星来奔,将以十二月二十五日▯,乃乞余志铭。夫人墓以乆逺,夫人云与余世通好,又同年进士也。余时时得觐夫人,又余有兄子者,夫人孙男子妻也,间得详夫人之徳,故弗可辞也。志曰:夫人李氏者,封征仕郎工科左给事中张公之配也。父曰某,信阳卫指挥佥事。夫人生于贵而顺,正弗违,不修簮玉之饰,能亲其族人。族人长上卑少来者,亡不有厚徃也。云县襄陵时,迎夫人养出,有车马奴妾甚贵,夫人益良惠亡害。仆有不称指,亦亡被骂者也。至云歴近要,已致锡命于夫人矣。夫人见人恒惴惴慤讷弗耀也。宾客至,必自视酒洒饎食。男孙有妇媵,亦弗以委也。以故内外咸曰:夫人大贤。始夫人归张公时,及张氏中窘,夫人相张公集其家,至躬勤苦事,拮据鞠棘,亡有怨意。云稍长能学矣,又能相张公笃敎弗夺其业,以就显名。夫人葢不独可富贵也,岂不谓大贤哉?夫人生宣徳癸丑三月二十九日,寿七十八嵗。凡为男子二人,孙男子五人,女子一人,曽孙男子一人,女子二人。夫人之所享者厚矣。铭曰:张氏望申,奕世武冠。逮夫人归,门户稍单,何有何亡,夫人弗难。夫人有子伯震,仲云。震则弗永,成志者云。呜呼!夫人内徳不易,茹辛获防,食自我积。云相祖域隘弗可圹,乃为夫人改卜肇土,在西山下。夫人康哉,祀于张氏为世妣祖。寿藏铭【幷序】寿藏者,今太常少卿刘公之所作也。公年未期也,作斯藏也,预终焉,故曰寿藏云,可谓达矣。夫生曰寄,死曰归,古者之制棺也,中年以嵗,逾中以月。祭文▯志,或自为之后世,利生而防死,言生则庆,言死则忌,其达焉者,亦或鲜矣。公少敦敏好学,能为科举文,未第也,而以大父文恭公之防,为翰林秀才,屡以劳効,乆次转官,歴中书舍人,大理寺副,礼部郎中,尚宝司卿,又尝为今上正字,上即极,乃以春官侍从迁太常寺少卿。顷之迕于逆瑾,罢归。瑾败复起,为太常少卿,仍供事内阁制勅房。其在制勅也,歴事累朝,自天子及后妃王公大典礼,咸有事焉。嵗时赐赉金币宝镪馐馔,人咸荣宠之。能习国家典故,临事必有稽,而处人又平实易见。然则公之达也,非其经练之所成,笃厚之所积邪?寿藏在武邱山祖茔之侧,崇基下水,袤形象阜,列树周垣,一塜双户。公曰:“杨恭人,予配也,将与合窆焉。”公名棨,字世信号,武邱山人,世家苏州府长洲县。铭曰:巍焉武邱,泉有瘗劒,产秀生才,有灵斯验。寿藏垒垒,在邱之旁,有封有树,有扃有房。百年同归,偕此齐徳,有安者栖,无逺先域。曷归曷寄,孰祥孰防?乆矣公达,究其始终,我书铭章,永而弗失。水卫山朝,固此▯室。侄渭女圹砖铭侄渭女,予三兄女也。兄从父宦陜西渭源,女生于渭,故名。生十二年夭。女幽秀警敏,质若弗任,衣且少言语,日扃阁事紃绣剪缕,未甞从群女戯。聘王氏子,嵗丁夘,夏疫,家婢有遘之者,众不敢视,女入其卧,持水饮之。家人固止弗听,数日婢愈,女乃疾,恐忧其父母曰:“吾疾殊不甚。”父母见其弗▯困,信之。病旬余,忽起呼其母曰:“衣我,我不可活。”有顷絶。六月十日也。是夕即瘗于坂西。予痛惋未及铭其圹,后数日乃治砖砂书志铭,命童掘土入之。铭曰:“既以生汝慧汝,又以折汝。予莫究汝。坂西有域,惟以瘗汝。”侄岳州圹志铭

译袁公天性友爱兄弟,父亲命他与兄弟分家产,他把所有财产都推给兄弟,自己一点也不取。他在罐口有一处别产,有盗贼夜里抢劫积存的稻谷,捕盗的人暗中查出,原来都是邻舍家的孩子。袁公说:“放了他们。他们是被饥饿逼困,并不是坏孩子。我既不能赈济他们,难道还要让他们陷入盗窃吗?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因为盗窃而死呢?”于是盗贼悔悟,彼此推让,再也没有相互带领去做盗贼而不归于善的了。袁公在宣府时曾救活过一个人,那人回乡后卖掉儿子得到钱,拿来向袁公致谢。袁公廉察得知他卖的是儿子,便不接受钱,让他把孩子赎回。又有一个受雇佣的人染上疫病,亲属都不敢接近,袁公却进入他的卧室,亲自给他药物和饮食。凡是袁公不忍心做的事,大多就是这些。袁公年轻时曾学习儒业,读过的书,年老时还能够背诵。他让几个儿子和跟从者作文,亲自考察评阅,安排次序,即使老师也不能改动。等到袁镕考取河南省试第一名,众人都说:袁公家世代以武功立家,又能凭文学成就他的儿子。袁公娶韩氏为妻,韩氏是宣武卫昭信校尉百户韩俊的女儿,贤惠而能尽妻道,但早早去世,袁公也没有再娶。有四个儿子:长子袁镕,次子袁铠,次子袁锜,次子袁录。袁镕已经考取举人,不愿承袭官职,袁公于是让袁铠代为承袭,袁铠在任上很有才能。有五个女儿:长女嫁给指挥汪洋,次女嫁给监生辛暠,再次嫁给百户赵腾,再次嫁给千户陈昻,还有一个尚未出嫁。另有孙子一人、孙女一人,也都年幼。袁公于正德己巳年八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同年十一月二日与韩氏合葬。墓铭说:温和敦厚的德行,始终不失恭敬;深厚的积累出自自身,后代承继永无穷尽。东门的东面,有一座高大的丘墓,这就是袁公的墓宫。袁公归降于其中,与他的配偶同在,直到万世祭祀终止。封孺人李氏墓志铭 封孺人张公夫人李氏,于正德五年八月十四日去世。她的儿子张云任给事中,在京师听到丧讯,悲痛之下冒着星夜赶来奔丧,将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下葬,于是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夫人的墓志关系长远;张夫人与我世代交好,张云又是我的同年进士。我常有机会拜见夫人;此外我还有一个侄子,是夫人孙子的妻舅,因此偶尔能够详细了解夫人的德行,所以实在不能推辞。记述如下:夫人李氏,是封征仕郎、工科左给事中张公的配偶。她的父亲名某,任信阳卫指挥佥事。夫人生长于显贵之家,却柔顺端正,从不违礼,不修饰簪玉等华丽服饰,能够亲近并照顾族人。族中长辈、尊长、卑幼以及来访者,没有一个不受到她丰厚的礼遇。张云任襄陵县令时,迎接夫人供养,家中车马奴妾十分贵盛,夫人却更加善良慈惠,从不加以干涉。仆人有做得不合心意的,也没有人遭到她责骂。后来张云官位渐近权要,已经把朝廷的封赠赐命授予夫人。夫人见人时总是小心谨慎、诚恳质朴,从不炫耀。宾客到来,她一定亲自查看酒水饭食。即使是男孙的妻妾,也不把这些事务交给她们。因此内外众人都说:夫人是大贤人。起初夫人嫁到张家时,正赶上张家困窘,夫人辅佐张公整顿家业,直到亲自辛勤劳作、艰苦经营,也没有一点怨意。张云渐渐长大,能够求学,夫人又辅佐张公认真教导他,从不耽误他的学业,使他成就显达的名声。夫人难道只是能够使家庭富贵而已吗?岂不是大贤人吗?夫人生于宣德癸丑年三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八岁。共生两个儿子,孙子五人,孙女一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夫人所享有的福分也算厚重了。铭文说:张氏家族声望显赫,世代以武功居冠。到了夫人出嫁时,家门稍显单薄,有什么、没有什么,夫人都不以为难。夫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张伯震,次子张云。张伯震没有长寿,完成夫人志愿的是张云。唉!夫人的内在德行不可改变,忍受辛劳而获得护佑,所享用的都是自己积累的福分。张云认为祖墓狭窄,不能扩建墓穴,于是替夫人另行择地,在西山脚下开始营造墓土。夫人安息吧,在张氏家族中世代作为祖妣受祭祀。寿藏铭(并序) 寿藏,是如今的太常少卿刘公所营造的。刘公年纪还不到规定的期限便营造这座墓藏,是预先为终老之处作准备,所以称为“寿藏”,可以说是通达事理了。活着叫作寄居,死了叫作归宿;古人制作棺材,中年按年计算,超过中年便按月计算。祭文、葬志,有的人或许亲自为后世预作;有利于生者而防备死亡,说到生便庆贺,说到死便忌讳。能够如此通达的人,也还是很少。刘公年轻时敦厚敏捷,喜爱学习,能写科举文章,还未中第,却因为祖父文恭公的恩荫,成为翰林秀才。后来多次因劳绩升迁,按资历逐步转任,历任中书舍人、大理寺副、礼部郎中、尚宝司卿,又曾任今上的正字。今上即位后,他以春官侍从升任太常寺少卿。不久因触犯逆瑾而罢官归乡。刘瑾失败后重新起用,仍任太常少卿,并在内阁制敕房供职。他在制敕房任职时,经历了几朝,凡天子、后妃、王公的大典礼,都有他参与办理。每逢年节得到赏赐,金帛、宝钞、珍馐美食等,人们都以他的荣宠为荣耀。他熟悉国家典章旧故,遇事必有所考据;待人又平实易亲近。那么,刘公的通达,难道不是由经受历练而成、由忠厚积累而来的吗?寿藏在武邱山祖坟旁边,墓基高大,下面有水,墓形纵长,像山阜一样,周围列树筑墙,一座坟墓有两个墓门。刘公说:“杨恭人是我的配偶,将来要与她合葬。”刘公名棨,字世信,号武邱山人,世代是苏州府长洲县的世家。铭文说:巍巍武邱山,泉中曾埋葬宝剑;山川孕育秀美,产生才俊,有灵气便会得到验证。寿藏高高垒起,在山丘旁边;有封土,有树木,有门扉,有墓室。百年之后一同归宿,和配偶共同享有相等的德行;有安定之处可以栖息,也不远离祖先的墓域。哪里是归宿,哪里只是寄居?什么是吉祥,什么是祸患?刘公通达事理已经很久了,能够穷究始终;我书写这篇铭文,使它长久流传而不失。水环绕山而朝向这里,正可固守这幽深的墓室。侄女渭女墓圹砖铭 侄女渭女,是我三哥的女儿。三哥跟随父亲在陕西渭源做官,女儿出生在渭源,所以取名渭女。她十二岁夭折。女儿幽静秀美,聪慧敏捷,体质看似柔弱不能胜任劳作,穿衣也很朴素,少说话。她每天把自己关在闺阁中从事刺绣、剪裁,从来不曾跟一群女孩嬉戏。她已经许配给王氏的儿子。丁卯年夏天发生疫病,家中有一个婢女染上疫病,众人都不敢看她,女儿却进入她的卧房,拿水给她喝。家人一再阻止,她也不听。几天后婢女痊愈,女儿却患病了。她怕父母忧虑,说:“我的病并不严重。”父母见她并不昏沉困顿,便相信了她。病了十多天,她忽然起身呼唤母亲说:“给我穿衣服,我活不了了。”过了一会儿就去世了。这是六月十日。当晚便埋葬在坂西。我悲痛惋惜,来不及为她的墓穴写铭文,几天后才烧制砖瓦,写下墓志铭,命童子挖土放入其中。铭文说:“既然让你出生并赋予你聪慧,又为什么让你夭折?我无法究明你的命运。坂西有一处墓地,只能用来埋葬你。” 侄子岳州墓圹志铭

侄岳州东昌公第二子,东昌公令岳之巴陵时生也。生而白皙,颅角棱起,能言。后闻人读书,即黙记之,诵数百字不忘。对客揖让,若成人者也。东昌公殁,哀哭夜不寐,曰:“爷弃我,何去也?”遂婴病,病且死,犹啼泣呼其父。生四嵗,死于正徳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埋之堰东岸上。铭曰:“岳州生,申州死,死丁夘,生甲子,魂安之,魄归此。”

大复集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三十七明何景明撰行状五篇封征仕郎中书舍人先考梅溪公行状。梅溪公卒,其季子景明恐逸所行事,将衔哀为状,求当世学士大夫之譔。越二旬,母孺人又卒,益陨惑不能言也。又逾时,乃自念曰:「天弗譓,不延予二人,予小子敢废先人之徳,使学士大夫靡所论譔,在我后之人靡所称述,岂非大罪哉?」遂涕泣为状曰:「公讳信,字文实,父曰鉴,母刘氏。鉴为隂阳学典术。典术公有五男,公第四子也。其曽大父、大父皆世居信阳之梅黄乡,为农家。县征其子弟为学生、书吏,辄惧而深避匿之。典术公少时,县求之急,其父又欲匿之。典术公曰:「丈夫出当有用,安得乆匿也?」遂乃入城,而公时亦稍露头角,乡人识之曰:「何氏世厚积不发,发于典术公,然其四子当益大也。吾党皆下矣。」典术公尝权明港巡检,有侯郎中者暮过宿亭下,怒刍不具,公时为童子入给刍。侯郎中见其有仪,试之属对,又有竒语,乃释怒谢曰:「予弗知汝有子也。」公既长,典术公使任家事,不使为学生。公乃与同里王宪、阎祯等结社浉水上,日赋诗饮酒,期以此自终。而公舅父卢翁者,有鉴识能术也,尝谓公曰:「汝三十当出树徳立声,后当有官,然卑不显也。至汝子有显者矣。」乆之,公亦以才谋不少试,尝念卢翁言,及三十,藩司辟为承差,其责令严不可脱解。公曰:「命也。」果若外翁言矣。夫立身在人,不在地也。承差虽卑,予何耻就之邪?既为承差,见为承差者皆富子弟,纵侈弗循,矜炫衣马而已,余则又卑贱汚甚,乃耻之,弗与群日检修饰文雅以自献,而诸藩使亦异之也。布政使呉公节者最竒公,尝引与画计,每事公一发端,必击节称善曰:「吾老秀才,吾不如也。」防陜西告灾,京师发粟万石,自漕河舟至卫辉,而令河南陆移于潼关。是时河南亦弗熟,惟南阳、汝宁稍熟也,乃下令南阳、汝宁发夫万人,驴万头供是役。公闻之不可曰:「是将敝河南而缓陕西之救。」矣,不如出省藏,驰一吏使入籴关内,然后下令南阳、汝宁之夫,使人出银一两而给粟一石,且免其役,是一吏代万夫之劳,千里活一旦之命矣,此两利之道也。于是呉公卒从其议,而役夫皆喜曰:「蠲吾役,是蠲吾死也。」皆乐出银与官,无肯受粟者也。太监汪直至河南,河南都御史以下皆蒲伏进谒,独宪使陈选长揖立不伏直,乃捽选下。选厉声曰:「太监至,辱天子法司已,而又使都御史移文郡县取名马。都御史持纸笔自书,然手栗不能执笔,顾左右皇汗,又不敢令人代。」公在旁曰:「此一书吏事耳,都御史大臣不当烦。」都御史乃夺笔代都御史书。故其后凡论仕宦,必曰「陈宪使,男子也」,而髙官乃汚行者,辄羞称之为承差。尝董大役其建辉府,也有羡金五千以诣呉公。呉公骇曰:「何羡之多也?夫汝羡出者而私之,谁知者也?」公曰:「吾闻之,凡私者灭公,利者近害。今羡出于公也,五千至厚利也,吾私之将无灭公乎?利之将无近害乎?是以不敢有也。」呉公曰:「然,吾亦弗可有之也。」于是公乃请以赈河内饥人焉。公两为驿丞,不以庳官自贬,有威严厉,气义不少下,人人亦相下之。在防宁,防贡狮畨武官需求所过吏,吏无不被棰者。又为先声使,县官以下除道郊迎,公独不出。武官至则让公,公立数之曰:「边臣以蕃夷贪戾,恐患所过吏,故以汝监之,而汝反敎之为患邪?」视其符,给饩食,余无所与。后武官果败,并尽逮所过吏,而公独以抗武官弗逮也。会宁三年以内忧去,已而复除渭源。渭源有大滑李氏,三卫军围其舍,能弯弓破围出,县令大惧。公乃以计缚之归县令,县令骇且惧,入而甲乃敢见也。公故病足,疾病则累月不起,尝欝欝思归,言曰:「夫所欲于富贵者,可以厚身也。然敝身以求富贵,于富贵厚矣,于身薄也。古人有忘身者以圗不朽也,富贵岂不朽者也?」予壮而有志,思少自试,故不羞庳官。夫善尝酒者,餔糟得之矣。乆于宦,非予所税驾者也。在渭源又三年,值御史行县,县簿下至驿邮之吏,悉徒走奉舆马,驰五六十里,公乃浩然叹曰:「可以去矣。」吾自为卑役至歴官,未尝一日屈也。今不能为御史徒走,遂称足疾,求罢官还矣。然在官贫甚,无匹马,而临洮守李公纪者,馈之车马以还。既还,治居城西溪水上,岸植梅树,日造吟其间,号梅溪居士,有诗百篇,为《梅溪集》。居常论地理卦象,推时日运气,以为隂阳之大顺,四时之纪,五行之布,吉防灾祥,系之不可违也。公有子四人,长景韶,累官东昌府通判,卒;

译侄子岳州,是东昌公的第二个儿子;东昌公任岳州巴陵县令时,他出生在那里。他出生时皮肤白皙,额角隆起,便能说话。后来听见别人读书,便默默记住,背诵数百字也不会忘记。他面对宾客作揖谦让,像成年人一样。东昌公去世后,他悲哀哭泣,夜里不能入睡,说:“父亲抛弃我了,为什么离开我呢?”于是染病,病得将要死去时,还哭泣呼喊父亲。他生于四岁,死于正德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埋在堰东岸上。铭文说:“在岳州出生,在申州去世;死于丁卯年,生于甲子年。愿魂魄安宁,归宿于此。” 《大复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七,明代何景明撰写的行状五篇 封征仕郎、中书舍人先考梅溪公行状。梅溪公去世后,他的幼子景明担心父亲生平事迹散失,准备含着悲痛撰写行状,请当世的学士大夫为之撰文。过了二十天,母亲孺人又去世了,他更加悲伤迷乱,不能说话。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想到:“上天不保佑,不让我的父母二人长寿,我这个小子难道敢废弃先人的德行,使学士大夫没有地方议论撰写,使后世的我也没有可称述的吗?这难道不是大罪吗?”于是流泪哭泣,写下行状说:“公名信,字文实,父亲名鉴,母亲刘氏。鉴任阴阳学典术。典术公有五个儿子,公是第四子。他的曾祖父、祖父世代居住在信阳梅黄乡,都是农家。县里征召他们的子弟做学生、书吏,他们总是害怕而深深躲藏。典术公年轻时,县里急于求取他,他的父亲又想把他藏起来。典术公说:‘大丈夫出仕应当有所作为,怎么能长久躲藏呢?’于是进了城。这时公也渐渐显露才华,乡里人认识他后说:‘何氏世代积累深厚而没有显露,到了典术公才显露出来;但他的第四个儿子应当更加显达。我们这些人都比不上了。’典术公曾代理明港巡检,有位侯郎中傍晚经过,在亭下住宿,因没有准备草料而发怒。当时公还是个孩子,进来送草料。侯郎中见他仪态不凡,试着让他作属对,又听到奇特的言语,于是消了怒气,向典术公道歉说:‘我不知道你有这样一个儿子。’ 公长大后,典术公让他承担家务,不让他做学生。公于是和同乡王宪、阎祯等人在浉水边结社,每天赋诗饮酒,打算以此终老。公的舅父卢翁有鉴识,也懂术数,曾对公说:“你三十岁时当会出仕,树立德行和声名;后来应当有官职,不过官位不高、不显赫。到了你的儿子,才会有显达的人。”过了很久,公也凭才智谋略得到了一些施展,曾想起卢翁的话。到了三十岁,藩司征召他担任承差,职责严峻,不能推脱。公说:“这是命运。”果然如舅父所说。人的立身在于自己,不在于职位高低。承差虽是卑微职位,我为什么要以任此职为耻呢?任承差后,他见担任承差的人都是富家子弟,只知放纵奢侈,炫耀衣服马匹;其余人又卑贱污浊,于是以此为耻,不与他们交往,每天检点修饰自己,使言谈举止文雅,以此自荐,各位藩使也对他另眼相看。布政使吴公节最为赏识公,曾引他参与谋划,每当公一开头提出意见,吴公必击节称好,说:“我这个老秀才比不上你。”陕西报告发生灾荒,京师发放粟米一万石,由漕河船只运到卫辉,命河南从陆路转运到潼关。当时河南也没有丰收,只有南阳、汝宁稍好,于是下令南阳、汝宁征发民夫一万人、驴一万头来承担这项差役。公听说后认为不可,说:“这将使河南疲敝,却延误对陕西的救济。不如从省库中取出钱粮,派一名官吏迅速进入关内买粮,然后下令南阳、汝宁的民夫,让每人拿出一两银子领取一石粮食,同时免除他们的差役;这是用一名官吏代替一万民夫的劳苦,在千里之外及时挽救百姓性命,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于是吴公最终听从了他的建议,民夫都高兴地说:“免除我们的差役,就是免除我们的死路。”他们都乐意拿银子给官府,没有一个肯领取粮食的。太监汪直来到河南,河南都御史以下的官员都匍匐进见,唯独宪使陈选作长揖而站立,不向汪直跪伏,汪直于是把陈选揪倒在地。陈选厉声说:“太监到来,已经羞辱了天子的法司,又让都御史发文各郡县索取名马。都御史拿着纸笔亲自书写,但手颤抖得不能握笔,只能回头看左右,惶恐流汗,又不敢让人代写。”公在旁边说:“这只是一名书吏做的事,都御史这样的重臣不应当劳烦。”于是都御史夺过笔,代替都御史书写。此后凡是谈论仕宦,人们必说:“陈宪使,是个男子汉。”而那些高官却行为污秽,便常以担任承差为耻。公曾负责督办一项大工程,在建辉府,也有人拿五千两余款送到吴公那里。吴公惊讶地说:“怎么会有这么多余款?这些余款是从公家支出的,你私自占有,谁知道呢?”公说:“我听说,凡是私心都会损害公义,贪利就接近祸害。如今余款出自公家,五千两是很厚重的利益,我若私自占有,难道不会损害公义吗?贪图它,难道不会接近祸害吗?所以不敢占有。”吴公说:“是的,我也不能占有。”于是公请求把这笔钱用来赈济河内的饥民。公两次任驿丞,从不因官职卑微而自我贬低,威严严厉,气节义理一点也不降低,众人也都尊重他。在防宁时,防贡狮番武官索取沿途官吏的供给,官吏没有一个不挨鞭打的。公又任先声使,县官以下都清扫道路,到郊外迎接,唯独公不出迎。武官到来后便责备公,公站立着数落他说:“边臣因为番夷贪婪暴戾,担心他们祸害经过之处的官吏,所以让你去监督他们;你反而教他们制造祸害吗?”公查看他的符验,只供应粮食,其他什么也不给。后来武官果然失败,沿途官吏全都被逮捕,唯独公因为抗拒武官而没有被逮捕。会宁三年以内忧离职,不久又被任命为渭源官。渭源有一个大恶霸李氏,三卫军队包围他的住所,他能弯弓射破包围逃出,县令非常害怕。公于是设法将他捉住送回县衙,县令又惊又怕,进屋穿上铠甲后才敢见他。公本来就患足疾,一旦发病便数月不能起床。他曾经忧郁地想回乡,说:“人对于富贵的欲望,可以使自身生活优厚;然而损害自身去求富贵,对于富贵是厚待,对于自身却是薄待。古人有牺牲自身来求取不朽的,富贵难道是不朽的吗?我正当壮年而有志向,想稍稍施展自己,所以不以卑微官职为耻。善于饮酒的人,连酒糟也能得到其中的滋味。长期做官,并不是我可以安居的地方。”他在渭源又任职三年,遇到御史巡行各县,县中从主簿到驿站邮传的官吏,都徒步奔走侍奉车马,奔驰五六十里。公于是浩然叹息说:“可以离开了。我从担任卑微差役到历任官职,从没有一天屈服过。如今却不能为御史徒步奔走,于是便称足疾,请求罢官回乡。”但他在任时非常贫困,没有一匹马,临洮太守李公纪送给他车马,让他回去。回乡后,他在城西溪水边营造居所,岸边栽种梅树,每天到那里吟诗,自号梅溪居士,有诗一百篇,编为《梅溪集》。他平日常谈论地理卦象,推演时日和运气,认为阴阳的运行、四时的纲纪、五行的分布,以及吉凶灾祥,都有一定联系而不可违背。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景韶,历任官职至东昌府通判,去世。

次景旸,举人;次景晖,又次景明。景明既举进士,为中书舍人三年,值正徳丁夘,自以道不立,欲修学近亲,乃请病归。景明归又三年,巳巳夏,公遘疾将卒,召景旸、景晖、景明来曰:「吾昨梦予父招我,我殆不起矣。」景旸尔即长我家,仕则思有以光我,汝念哉。曰:「景晖治穑事,以厚其家,毋外有慕。」又执景明手曰:「予之先虽无有大显闻,然世皆长者。夫源不积不厚,不导不流,不广不长。予先祖有积矣,予其导之,尔辈其广之乎?勉哉修学明儒,汝弗可有让焉。」言已卒,岂不痛也!初公娶卢氏,继娶李氏。卢氏者,卢翁广女也。翁戍大同归,以女妻公。公尝称曰:「卢翁事石将军有功,将军欲官之,翁曰:『愿罢戍归为农夫,不愿官也。』既归,外母尝恨之曰:『始从石将军不归,何患不贵,乃自苦为农。』翁笑曰:『石将军何能若我也。』及石将军败,翁哭之,顾外母曰:「尔谓我不从石将军,今将军欲与我畊陇上,能得乎?」卢氏配公,有贤操,然早卒。李氏孺人者,其父本山东人,宦于南京,有二女子,敎之诵女训,习妇事,长即李氏。尝寓罗山卢家,与卢翁通好,两卢氏家徃来相善。也会公丧,卢氏卢翁为择配曰:「李氏女贤,吾知其命贵,当有封,求配无逾李氏女者,李氏孺人适公,大仁惠笃俭,终其身不易焉。景晖、景明乃其出也,又生女适孟洋,以进士为行人,而景韶、景旸则卢氏所出,然弱齿即见遗也,皆养于李氏。又有孙男六,长士为学生;孙女六,长适张氏子,余皆幼也。公生正统辛酉,卒正徳己巳四月三日。李氏生辛酉二月十五日,而己巳四月二十九日卒,皆合▯卢氏墓于西山之麓。公自游宦及谢归,六十五年,而当正徳丙寅,皇上御位,诏以景明官封公为征仕郎中书舍人,封李氏为孺人。男景明曰:「何氏之先有仕罗田者,元季因籍罗田。髙祖曰太山,始避红巾,携母至信阳。髙皇帝兵至,建红旗一,白旗一,曰:『为我军立红旗下,为我民立白旗下。』太山乃立白旗下。太山生海行,曰隆二,其兄隆一为力士于南京,行诀于弟曰:『吾即是役不以遗累尔子孙,遂去终不相通,不知其子孙所在。』海生三子,次子鉴即典术公,始开宦端。典术公子曰:仁、义、礼者皆力田,无外事。第五子曰本,才迈使气,为学生早死。而梅溪公在诸子中最有立,诸兄弟生养之,卒皆为举其丧,其建事明,防薄货利,逺声色,重然诺,好施与,砥行厉节,百折不毁,虽古人不逺让焉。夫梅溪公,其起家裕后之祖,乡里之凭矣。而二母事之,可谓合徳。景明不类,不能广志绍徳,又少不尽识所履歴,谨记其所尝闻见及乡党传者,着于篇,俟学士大夫采之。」封承徳郎礼部主事李公行状公讳祐,字宗吉,别号三川。曽祖明,陜西巩昌府安定县人也。洪武间举懐才抱徳,为御史,已坐事谪河南周府防卫经歴。子曰伯仁,经歴公卒于官,伯仁幼且贫,不能归也,因家于官所,由此遂世着开封府祥符县籍矣。伯仁生孜,配史氏,生公正徳庚午。今上上两宫徽号,推恩公以子茂元封承徳郎,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配髙氏,封安人。公幼即端整不戯,四五嵗能诵诗,八嵗而知学,善属对。十三四学赵书,又善大书草书,皆无弗工也。长读易,习举业,思起科目。父母惧其弱而致疾也,强夺其志。自是常欝欝志不恱,耻事农贾,乃益闭门务学,诵古书,求彻大义,以至刑名医卜星歴算数之学,亦无不深究。其说尝手授茂元易诗,读之曰:「吾恨未能以儒致身,惟汝力学以毕吾志。」初,公父孜家颇饶,然能任义散予,不责偿负,以是家渐窘矣。既殁赀益荡尽,公年方十七八,且孤防防无依,力营干勉终大事,不见其匮。性忍欲不畜媵御,终其身布衣蔬食不易也。然延师敎子暨宾客之礼,则靡弗厚者。有人窃公亡金一镒,知其人不发。或曰:「曷讼诸?」公曰:「安忍讼也!讼而必论,以盗金亡可复积,受盗名百世莫改也。且彼非急困曷以至此?吾安忍讼也!」遂终不发。处家甚闲,僮仆虽少者莫敢足中门,犯者必斥逐之外内肃如也。其奉继母贾氏,抚义弟善,以孝友闻于乡人。接人甚谦恭,笑语衎衎,款洽而议事理谈世务,又侃侃无所依违,常至屈人。人有过必正色质之,不少假。乡人不善者疾之,而善者敬惮焉。公生景泰丙子二月十三日,卒正徳乙亥十二月十三日,年才六十耳。生男子四人,长即茂元,▯治乙丑进士,今为礼部郎中,志业甚着。次茂魁,茂先先卒。

译次子景旸,是举人;次子景晖,再次是景明。景明考中进士后,任中书舍人三年,正值正德丁卯年,他认为自己的道德学业还没有树立,想修养学问、亲近亲族,于是请求以病为由回乡。景明回乡又过了三年,己巳年夏天,公患病将要去世,召来景旸、景晖、景明说:“我昨天梦见父亲来招我,我大概起不来了。景旸,你从今以后就是我家的长子,做官就要想着怎样光耀我家,你要记住。景晖,你料理农事,使家业丰厚,不要向外羡慕别人的生活。”又握着景明的手说:“我的祖先虽然没有大显名声,但世代都是长者。水源不积蓄就不会深厚,不疏导就不会流淌,不拓展就不会广大,不延续就不会长久。我们的先祖已经有所积累,我应当疏导它,你们这一辈应当把它发扬广大吗?努力修习学问,彰明儒道,你不可有所退让。”说完便去世了,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当初公娶卢氏为妻,后来娶李氏为继室。卢氏是卢翁的女儿。卢翁从大同戍守归来,把女儿嫁给公。公曾称赞他说:“卢翁侍奉石将军建立了功劳,将军想授给他官职,卢翁说:‘我愿意停止戍守回乡做农夫,不愿做官。’回乡后,岳母曾怨恨他说:‘当初跟随石将军不回来,哪会担心不能富贵,竟然自找苦吃做农民。’” 卢翁笑着说:‘石将军哪里能比得上我呢。’等到石将军失败,卢翁哭悼他,回头对岳母说:‘你说我不跟随石将军,如今将军想和我一起在田地里耕作,还能做得到吗?’卢氏嫁给公后,具有贤良的操守,但早早去世。李氏孺人,她的父亲本是山东人,在南京做官,有两个女儿,教她们诵读《女训》,学习妇女的事务,长女就是李氏。李氏曾寄居在罗山卢家,和卢翁交好,两家卢氏来往亲善。恰逢公丧妻,卢氏和卢翁替公选择配偶,说:‘李家女儿贤惠,我知道她命中富贵,将来应当受封,想找配偶没有能超过李家女儿的。’于是李氏孺人嫁给公,极其仁慈惠爱而又勤俭,终身没有改变。景晖、景明是她所生;另有一个女儿嫁给孟洋,孟洋以进士任行人。景韶、景旸则是卢氏所生,但年幼时母亲就去世了,二人都由李氏抚养。另有孙男六人,长孙士为学生;孙女六人,长孙女嫁给张氏的儿子,其余都年幼。公生于正统辛酉年,卒于正德己巳年四月三日。李氏生于辛酉年二月十五日,卒于己巳年四月二十九日。二人都与卢氏合葬在西山山麓。公从出仕做官到辞官归乡,共六十五年。正德丙寅年,皇上即位,下诏因景明的官职,追封公为征仕郎、中书舍人,封李氏为孺人。景明说:“何氏的祖先中有在罗田做官的,元朝末年因此入籍罗田。高祖名太山,起初躲避红巾军,带着母亲来到信阳。高皇帝的军队到来后,竖起一面红旗、一面白旗,说:‘愿意做我的军队,就站在红旗下;愿意做我的百姓,就站在白旗下。’太山于是站在白旗下。太山生海行,海行字隆二。他的哥哥隆一在南京做力士,临别时对弟弟说:‘我如果不能靠这次差役给你子孙留下什么负累,便离去,从此不再互通音信,也不知道你的子孙在哪里。’海行生三个儿子,次子鉴就是典术公,何家从此开创了仕宦的源头。典术公的儿子仁、义、礼,都努力耕田,没有其他事务。第五子名本,才气超过常人而任性使气,早年做学生便去世了。梅溪公在众兄弟中最有建树,诸兄弟共同供养他;他去世后,大家都为他办理丧事。他处事明达,不看重薄利,远离声色,重视诺言,乐于施舍,砥砺品行、磨炼节操,即使遭遇百般挫折也不毁其志,即使古人也不远远胜过他。梅溪公是使家业兴起、福泽后代的祖先,也是乡里人可以依凭的人。两位母亲侍奉他,可以说是德行相合。景明资质不及先人,不能扩大志业、继承德行,又因年少,不能完全知道父亲一生的经历,只谨慎记下自己曾听见、见到以及乡里流传的事,写在篇中,等待学士大夫采择。” 封承德郎、礼部主事李公行状 公名祐,字宗吉,别号三川。曾祖名明,是陕西巩昌府安定县人。洪武年间,他以怀才抱德被举荐为御史,后来因获罪被贬为河南周府护卫经历。他的儿子名伯仁,经历公死于任所,伯仁年幼又贫穷,不能归乡,于是便在任所安家,因此世代登记为开封府祥符县人。伯仁生孜,孜的妻子是史氏,生公于正德庚午年。今上为两宫上徽号,推恩封公为承德郎、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妻子高氏,封安人。公幼年便端庄整肃,不嬉戏;四五岁能背诵诗,八岁知道求学,善于作对。十三四岁学习赵体书法,又擅长大字和草书,没有一样不精工。长大后研读《易经》,学习科举业,想着通过科举出仕。父母担心他体弱致病,强行打消了他的志向。从此他常常郁郁不乐,以从事农业和经商为耻,于是更加闭门专心求学,诵读古书,力求通晓大义,甚至刑名、医卜、星历、算数等学问,也无不深入研究。他曾亲手把《易》《诗》授给茂元,读到这些书时说:“我遗憾不能凭儒学成就自身,只有你努力学习来完成我的志愿。”起初,公的父亲孜家中颇为富裕,却能主持义举,散财施予,不责令人偿还债务,因此家境渐渐困窘。孜去世后,家产更加荡尽。公当时才十七八岁,而且父亲去世、母亲也失去依靠,便竭力经营,勉强完成丧葬大事,没有让人看出他的困乏。他性情能够克制欲望,不蓄养姬妾,一生穿布衣、吃粗食,从未改变。但凡延请老师教育子女,以及款待宾客的礼节,却没有不厚重的。有人偷了公一镒金子,公知道是谁,却没有揭发。有人说:“为什么不去告发他?”公说:“怎么忍心控告呢!一旦控告,必定要论罪;被偷的金子还可以重新积累,盗窃的名声却会百世不能改变。况且他若不是急迫困窘,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我怎么忍心控告他呢!”于是始终没有揭发。公管理家庭很严肃,童仆即使年纪很小,也没有人敢擅自进入内门,违犯者一定斥责驱逐,因此内外肃然。他侍奉继母贾氏,抚养义弟善,以孝友闻名乡里。待人十分谦恭,谈笑和乐亲切;讨论事情、谈论世务时又坦率无所依违,常常能够使人折服。别人有过错,他必定正色质问,从不稍加宽假。乡里品行不善的人嫉恨他,品行善良的人却敬畏他。公生于景泰丙子年二月十三日,卒于正德乙亥年十二月十三日,享年只有六十岁。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茂元,弘治乙丑年进士,如今任礼部郎中,志向功业都很显著。次子茂魁,茂先先于公去世。

次茂才为学生。女子一人,适同邑王金。孙男三人,孙女四人。卜以正徳十一年十一月十九日▯于汴。城西郑门外,茂元曰:“先君子自封官以来,甚优暇,康强聪明,壮者弗及人。曰:先君屯,已而泰,天之所以祐善人者,固不爽也。安知遽以微疾弗起也?岂不哀哉!夫先君子生也,用心苦而志坚,其于事物也,必究思,必底绩,造诣晩而益深,明于当世之务,然无位弗获施也。今也已矣,岂不哀哉!”景明与茂元为亲友,茂元谓景明曰:“先君子非当世尊显之譔,无以发扬使不朽也。”景明乃次叙茂元之言,以俟采择。亡兄行状亡兄讳景韶,字仲律,成化丙午举人,选巴陵知县,迁东昌府通判。兄性狷介,与人不易合,顾能事父母,必得其懽心。少时,家父遣之读书,曰:“读某书,某日为我背诵。”至日持书来,诵之不遗一字。父甞不恱,俟父已寝,跪于门。及父夜半偶起出门,见兄,惊曰:“为谁也?”兄曰:“儿也。”父曰:“何夜半至此也?”曰:“父不恱儿,不得寝。”父曰:“儿如是,何有弗恱也?”始为举子,下帷讲诵,日厌蔬食。诸友生患贫者,多贷人赀。兄曰:“为士而贷人赀,后将必取偿于官,卒不贷人赀。”既屡试弗第,家父曰:“女能绩学,卒不能进士,必女命也。仕以行志而已,志行奚必进士?”既而为巴陵令,人曰:“巴陵难称也,令巴陵者葢未有终三年任者也。”比至,则廨舍芜秽不治,吏不典列,民不服役也。曰:“是可以弗为已也。”乃版书政条,悬县门,民始相顾曰:“令绐予。”然亦稍来集从役以观。兄察役者悉寡弱,役且重也,问之,皆防居无业者也。而其强富有力者,则皆居数百里外负山岨叛令,不复能制也。故弱者役日重。兄曰:“为令使弱者苦,强者得免,而何以令为也?”乃释弱者。于是诸富强有力者曰:“闻新令善,吾奚可叛约也?”乃相率来请役。凡邑中堕废尽以兴治。徃时监司诸使者经巴陵,以乏委积舆皂,常滞月不得去,而令日走道路,不能给,又不得少坐堂上视事。至是馆无留节,狱无滞讼,民又见令时置酒召客与饮,莫不服且异也。居六年,将考绩,民赴监司留之曰:“令兹行必迁,迁则夺我父母也,愿以终惠我也。”已而果迁东昌。东昌职专事简,而益有余力。尝作书与景明曰:“东昌颇无事,日可以读书课子,甚乐也,但苦薪价太贵耳。”居六月,疾作,竟卒。东昌僚属士民咸哀哭之。卒之日,年始四十六也。初娶邓氏,早卒;继娶夏氏,亦先卒;继又娶孟氏。孟氏生二子,长曰岳阳,次曰岳州,俱幼也。一女,夏氏所出,聘。张氏子士竒家,父生四子,长即兄,次景旸,次景晖,景明为最幼也。皆受业于兄,景旸举乡试。景明虽庸劣,无所成立,然知读书,举进士,是兄之敎也。呜呼!天速死吾兄也,景明何敢忘吾兄也?谨槩记所行事,求太史论譔,以章没世。哀悼之余,文不次叙。明绍兴府同知致仕,进阶朝列大夫陶公行状。陶公讳永淳,字质夫,号曰朴庵。上世由宋汴来徙松江华亭,遂世为华亭青林人。髙祖嗣宗,曽祖羽,祖蒙,皆隠不仕。公六嵗而失母,鞠于外祖吕公。少虽甚单窘,然即有志气,不逐群儿戯。长益嗜学,甞读书南禅寺,闭门诵习,趺坐中夜,闇然若有深获。已而出入黙念不辍,人莫得识也。于是试补郡学弟子员。提学御史严公洤者,大竒异之。时弱冠也,名翘然起矣。天顺壬午举应天府乡试,中成化丙戌进士。初授魏县知县,以制去任。服阕改南和县。县民王氏家饶于赀,有利之以为功名者,诬以妖言。公曰:“夫己树利,而种人以死祸,是可忍邪?”乃为白之,竟全其家。嵗屡告防,能发粟活民,济者甚众。又尝请于朝,建宋广平祠,曰:“明扬先俊风,励后学典弗可缺也。”于是吏治彬彬,称于畿内。然其治不近名,求事之集无琐务,求弊之厘,故甚近民。去而民思之,为刻石颂徳。始御史屡上南和令治行,或又请更调邢台。吏部乃以劳积乆次,转绍兴府同知。同知常摄行府事,锄治暴强,植立孱弱,剔蠧洗寃。邻郡事有弗能决者,皆以委之,无弗片言以获其情,立断以成其狱者。绍兴六年,以迕于畅御史。畅御史嫉之,乃移疾归。后畅御史败,或劝公直之,公不答也。都御史佀公大器之,乃白于朝,俾以礼致仕焉。公自举进士,人见其材气辨达,谓必致大用,然弗得意于时宰,故两调县令,不得内补。及御史上其治绩,则又以为绍兴同知名,擢大府贰,而实逺之。绍兴治又着矣。又遇畅御史,以故连蹇湮滞,卒不得达。故人咸曰:“陶公弗能自致大用,要非命邪?”然公有子曰骥,为行人。公来视骥,适遇今上上两宫徽号,推恩进阶朝列大夫,躬拜命于朝,人又以为异数也。

译次子茂才为学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同县的王金。孙子三人,孙女四人。择定在正德十一年十一月十九日葬于汴城西郑门外。茂元说:“先君子自从受封官职以来,十分安闲,身体康健,聪明强健,即使壮年人也比不上。他说:‘先父早年困顿,后来转为安泰,上天用来保佑善人的方式,本来不会错。’谁知道竟因小病而不起?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先君子活着时,用心苦苦钻研,志向坚定;对于各种事物,必定深入思考,必定做到有成;成就虽晚而越来越深,明白当世事务,却没有官位,不能施展。如今已经结束了,难道不令人悲哀吗!”景明与茂元是亲友,茂元对景明说:“先君子若没有当世尊贵显达之人为他撰文,就无法彰显其德行,使之不朽。”景明于是依次记录茂元的话,等待有识者采择。亡兄行状 亡兄名景韶,字仲律,是成化丙午年举人,选任巴陵知县,升任东昌府通判。兄长性情孤高耿介,不容易与人相合,但能够侍奉父母,一定使他们称心。年轻时,父亲派他读书,说:“读某书,某天背给我听。”到了那天,他拿着书来背诵,一个字也没有遗漏。父亲曾经不高兴,他等父亲睡下后,跪在门边。父亲半夜偶然起身出门,看见兄长,惊问:“你是谁?”兄长说:“是儿子。”父亲问:“半夜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回答:“父亲不高兴我,我睡不着。”父亲说:“你这样,我怎么会有不高兴的呢?”兄长开始准备科举时,闭门讲习诵读,每天甘愿吃粗食。各位同学中有贫困的,多向别人借钱。兄长说:“读书人若借别人的钱,日后必定要靠做官偿还,最终不能借钱给他们。”屡次应试没有中第后,父亲说:“你即使努力学习,最终不能中进士,也一定是命运如此。做官只是为了施展志向,志向能够施展,何必一定要中进士呢?”不久兄长任巴陵县令,有人说:“巴陵难以治理,历来做巴陵县令的人,大概没有能任满三年的。”等到他到任,官署房舍荒芜污秽,没有整治;吏员不守职务,百姓不服差役。兄长说:“这样看来,已经可以不做了。”于是把政务条令刻写成版,悬挂在县门上。百姓开始相互看着说:“县令在欺骗我们。”但也渐渐有人来集合,接受差役并观察情形。兄长察看服役的人,发现全是贫弱者,差役又很重,便询问原因,原来都是居住在县中的无业者;那些强壮富有、力量充足的人,却都住在数百里外,凭借山险抗拒县令,县令再也无法控制,因此贫弱者的差役一天比一天重。兄长说:“做县令如果让弱者受苦、强者免役,那还做县令干什么?”于是释放了贫弱者。那些富强有力的人听说新县令做得好,说:“我们怎么能违背约定呢?”于是相继前来请求服役。县中一切荒废的事务都因此兴办整治。过去监察司各位使者经过巴陵时,因为缺少积存的物资和车夫轿夫,常常滞留一个月不能离开;县令每天奔走道路之间,不能供给他们,也不能稍稍坐在堂上处理政务。到这时,馆舍不再有滞留的使者,案件没有积压的诉讼;百姓又看见县令常常置酒招待宾客,与他们饮酒,没有不佩服并感到惊异的。任职六年,将要考核政绩时,百姓到监察司请求留下他,说:“县令这次一定会升迁,升迁就是夺走我们的父母官,愿意让他把恩惠施行到底。”不久果然升任东昌。东昌职务专一、事务简少,更有余力。他曾写信给景明说:“东昌很少有事情,每天可以读书、督促孩子学习,十分快乐,只是柴薪价格太贵令人苦恼。” 任职六个月,疾病发作,最终去世。东昌的僚属、士人和百姓都为他悲哀哭泣。他去世时,年仅四十六岁。起初娶邓氏,早逝;继娶夏氏,也先于兄长去世;后来又娶孟氏。孟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名岳阳,次子名岳州,都还年幼。有一个女儿,是夏氏所生,已经订婚给张氏的儿子士奇。父亲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兄长,次子景旸,次子景晖,景明最小。兄长教他们都学习,景旸考中乡试。景明虽然资质平庸,没有成就,但知道读书,考中了进士,这是兄长教导的结果。唉!上天让我的兄长过早去世,景明怎敢忘记兄长呢?谨概括记述他的事迹,请太史撰写评论,使他的名声显耀于后世。在悲哀悼念之中,文章不能按次序完整铺叙。明代绍兴府同知、致仕、进阶朝列大夫陶公行状。陶公名永淳,字质夫,号朴庵。上世从宋朝汴京迁徙到松江华亭,于是世代成为华亭青林人。高祖嗣宗,曾祖羽,祖父蒙,都隐居不做官。公六岁失去母亲,由外祖父吕公抚养。年轻时虽然十分孤单困窘,却已经有志气,不跟随群童嬉戏。长大后更加爱好学习,曾在南禅寺读书,闭门诵习,盘腿坐到半夜,默默地仿佛有深刻的收获。后来出入之间都默默思考而不停息,别人没有谁能看出他的心思。于是参加考试,补为郡学弟子员。提学御史严洤非常惊异他的才华。当时他刚二十岁,名声已经突出。天顺壬午年考中应天府乡试,成化丙戌年中进士。起初授任魏县知县,因守制离任。服丧期满后改任南和县。县民王氏家中富有财产,有人想从中谋利求取功名,便诬陷王氏传播妖言。公说:“自己树立利益,却使别人遭受死罪之祸,这种事怎么能容忍?”于是替王氏申辩,最终保全了全家。每年多次报告灾荒,他能够发放粮食救活百姓,得到救济的人很多。又曾向朝廷请求建立宋广平祠,说:“表彰前代贤俊的风气,激励后来的学者,这种典礼不能缺少。”于是吏治井然,在京畿地区得到称誉。但他的治理不追求虚名,办理政务不拘泥琐事,整治弊病,因此非常接近百姓。他离任后,百姓思念他,刻石颂扬他的德行。起初御史多次上奏南和县令的治理政绩,有人又请求调任他去邢台。吏部于是按照劳绩和资历,转任他为绍兴府同知。同知常常代理府事,铲除治理暴虐强横者,扶植弱小,剔除弊病,洗雪冤屈。邻郡有不能决断的事情,都交给他办理,没有一件不是他用几句话查明实情,立即裁断而办成案件的。绍兴六年,因为触犯畅御史,畅御史嫉恨他,于是他借病归乡。后来畅御史失败,有人劝公直接揭发他,公不回答。都御史佀公认为他是大器,于是向朝廷说明情况,让朝廷依照礼制准许他致仕。公自从考中进士以来,人们见他才气出众、言辞通达,都认为他必将得到重用;但他不得当时宰相的欢心,所以两次调任县令,不能补入京官。等到御史上报他的治理成绩,又只任命他为绍兴府同知,升为大府副职,实际上却是把他疏远在外。绍兴的治理又显著起来。他又遇到畅御史,因此接连困顿、仕途受阻,最终不能显达。故人都说:“陶公不能使自己得到大用,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公有个儿子名骥,任行人。公前来探望陶骥,恰逢今上为两宫上徽号,推恩使公进阶朝列大夫;公亲自到朝廷拜受诏命,人们又认为这是特别的恩典。

公之罢宦也,日与其所厚善,徜徉九峰三泖间,觞咏为乐。宾客至门,罄欢款享,剧谈古今,琅琅倾听,或无宾。客与其乡人亦宴笑终日,好蓄古书帖,能作欧字。晩卜▯地,彭家庄山水佳胜,心甚乐之,乃预治棺敛具,筑寿藏焉。正徳癸酉九月九日疾卒,享年七十有二。配王氏,有贤徳,先卒,太常卿夏公甥也。子麟,临江府检校;女适陈观,继配李氏,武功千户安女;子骥,乙丑进士,礼部员外郎;女适相尧臣,次适唐琰,次聘许康。孙男四:长孝,次友,俱县学生;次婣,次睦。孙女三:长聘朱氏,子麟出;余皆幼,骥出。鲁孙男某,元孝出。公笃孝友,尝以父母未被封赠,屡上疏陈乞。兄永洪不能自立,养之终身。嵗时祀祖先已,必祀太常夏公及其师谕徳陆公、座主文和刘公,其弗遗人恩义类如此。骥初闻公病,即乞归省,归而公已卒,弗及见也。乃卜以明年某月某日▯于彭家庄。骥泣谓予曰:“先君善事甚众,不肖弗能详也。夫亲有善而人不知,知之而传弗逺,皆不肖罪。谨述其一二,请为行状,将以求铭着不朽焉。”骥又称其祖竹轩公精易学,其髙祖在洪武与袁陆为文字交,及其先君子厚相与者,皆天下名徳,积累从来者逺矣。然骥亦尚文学,能取天下士,岂非其家法哉?可谓善承其志矣。予与骥同直内阁制勅房,为寮友,故得论次其先人行事,俟当世名公大人采焉。甯母朱太夫人状太夫人姓朱氏,讳忠,溧水知县甯公贤配也。其先为山西稷山人,父曰旺,永乐间从戎定边卫,因家焉。旺与甯公父刚友甚,懽约为昏,太夫人由此遂归甯氏。其归也,事父母曲尽孝敬,门内之事一以力持之,仁下笃,族内外咸称为女丈夫云。甯公为士,夜读书,太夫人必以女红相之。夜分,甯公尝倦思寝,太夫人曰:“吾女红未毕也。”以此辞之,欲以相甯公诵读不倦。又时时蓄防羞,俟甯公夜读供具之。甯公中成化辛丑进士,为溧水县知县。既召内也,而病且卒。太夫人召子河慰之曰:“女不能忍尔父邪?逾哀莫益也。汝未有立,汝父不瞑也。汝恢汝父遗业,斯为不忍尔父矣。”乃为延师,使执经授学,而太夫人经营其家。甯公有友主事杨奉春,暨其弟举人奉新二人者,早死,也有父老在堂。甯公业心许终杨老,杨老之终也,甯公弗克及也。太夫人谓河曰:“是汝父志也,今弗可以已也,于汝殡之。”甯公置有地一茔,太夫人躬率力,时艺麻菽▯果蔬菜,地无遗利,而家致饶裕。太夫人见河慷慨多交游,喜之,不恡所需。予尝诲之曰:“吾无患汝之不交也,患汝不善交尔。”河举▯治乙丑进士,授户部主事,防逆瑾用事,新例谪临漳知县,未防转徳州知州。适大盗起,能攻守保州人,将臣大吏多倚之。寻升河南按察司佥事,兵备信阳,迎养太夫人于官。太夫人老疾笃,河疏病归,奉太夫人还,疾益笃,嘱河曰:“吾也上见汝父之成也,下见汝之成也,见汝子又将有成矣,吾无恨矣。惟汝之单嗣,妻孥群小毋失恩敎,毋轻夜出,毋纵饮,毋遐遗故旧。吾没之后,毋为佛事。”言竟乃絶。生正统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卒于正徳十年十二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七嵗。子一人,即河也。孙男子四人,曰平,曰中,曰半,曰巾。孙女一。曽孙男一,曰宪。郎河以是年二月十一日卜▯。河曰:“呜呼亡父。”之仕也,未六年而逝。河轗轲于途,靡有定。吾母也,艰关振家,茹辛履厄,以收相夫敎子之功。而河也,尚不能致锡命于母。今已矣,岂非终天之恨乎?谓景明曰:「吾母非当世尊显之譔,无以使不朽也。子虽未识河,然子知予母子矣。幸状之。」河之兵备信阳也,信阳有数桀民主冦,行权于乡者数十年矣。细民安其害,而大吏莫之敢亷。兵备至,悉芟之,始亷桀民。杜氏,杜氏奔之京,托势者人。防见之,兵备见之曰:「是杜氏邪?」左右曰:「是即却防者。」出置杜氏死法。又曰:「大盗之行,无塞障也。」乃城数城,咸钜丽,百万之工,弗逾年举。民忘其劳,官不知费。兵备敢任而不惮害,好义而弗挠,曲忧公而不虑身,善察而不烦,喜事而能集。民曰:「父母吏,曰鬼神。」其引疾归也,吏民士大夫逾数百里送之,皆涕泣嗟呼,不忍去。去后,郡县人皆生祀之。嗟哉,何以获此邪?昔滂有母,澄清之志;行轼有母,忠谠之节。立若兵备者,非太夫人之敎邪?太夫人可以不死矣。予未交识兵备,兵备在信阳,予仕于京。然以信阳人知兵备及太夫人之事,及略叙述,以俟作者采择焉。

大复集巻三十七

译公罢官后,每天和自己亲厚友善的人在九峰三泖之间漫游,以饮酒赋诗为乐。宾客来到门前,他总是尽情欢乐、热情款待,畅谈古今,使人听得神采飞扬;有时没有宾客,他也自得其乐。宾客和乡人也常与他整日宴饮谈笑。他喜爱收藏古书、法帖,能够书写欧体字。晚年择定墓地,认为彭家庄山水优美,心中十分喜爱,于是预先置办棺木殓具,营造寿藏。正德癸酉年九月九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妻子王氏有贤德,先于公去世,是太常卿夏公的外甥女。儿子麟,任临江府检校;女儿嫁给陈观;继妻李氏,是武功千户安的女儿;儿子骥,乙丑年进士,任礼部员外郎;女儿嫁给相尧臣,另一女嫁给唐琰,还有一女许配给许康。孙子四人:长孙孝,次孙友,都为县学生;再次为婣、睦。孙女三人:长孙女许配朱氏,是麟的女儿;其余都年幼,是骥的女儿。外孙男某,是元孝的儿子。公笃厚孝友,曾因父母没有获得封赠,多次上疏陈情请求。兄长永洪不能自立,公便终身养活他。每逢年节祭祀祖先后,必定祭祀太常夏公,以及他的老师谕德陆公、座主文和刘公;他不忘别人的恩义,大都如此。骥起初听说公病,立即请求回乡探视,回来时公已经去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于是择定在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彭家庄。骥哭着对我说:“先君的善行很多,我这个不肖之子不能详细记述。父母有善行而世人不知道,知道了却不能流传久远,都是我的罪过。谨慎地叙述其中一两件,请您撰写行状,将借此请求铭文,使先君的德行永垂不朽。”骥又说,他的祖父竹轩公精通《易》学;他的高祖在洪武年间与袁、陆二人有文字交往;至于与先君子厚交的人,都是天下有名的德士,这种积累由来已久。然而骥也崇尚文学,能够招纳天下士人,这难道不是他们家的家法吗?可以说他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我与骥一同在内阁制敕房供职,是同僚好友,所以得以依次论述他的先人事迹,等待当世名公大人采择。甯母朱太夫人行状 太夫人姓朱,名忠,是溧水知县甯公贤的配偶。她的祖先是山西稷山人,父亲名旺,永乐年间从军到定边卫,于是在那里安家。旺与甯公的父亲刚交情深厚,欢喜地约定婚姻,太夫人因此嫁入甯氏。她出嫁后,侍奉公婆极尽孝敬,家门内的事务全凭自己努力操持,仁厚地对待下人,族内族外都称她为女中丈夫。甯公读书时,夜里她一定一边做女红一边帮助他。到了深夜,甯公曾疲倦想睡,太夫人说:“我的女红还没有做完。”借此推辞,想要帮助甯公诵读而不使他疲倦。她又常常储备防备羞涩的物品,等甯公夜读时供他使用。甯公考中成化辛丑年进士,任溧水县知县。后来被召入朝,病重将死。太夫人召来儿子甯河安慰他说:“你难道不能忍受父亲去世吗?过度悲哀并没有益处。你还没有成就事业,你父亲死了也不能瞑目。你发扬你父亲留下的事业,这才是不忍父亲离去。”于是替他延请老师,让老师执经授业,而太夫人经营家业。甯公有两个朋友,一个是主事杨奉春,另一个是他的弟弟、举人奉新;两人都早死,而且家中都有年老的父亲在堂。甯公曾在心中答应终身奉养杨老,杨老去世时,甯公却没能赶上。太夫人对河说:“这是你父亲的遗志,如今不能停止,就在你那里办丧事吧。”甯公置有一块地作为墓园,太夫人亲自带头劳作,按时种植麻、豆、瓜果蔬菜,土地没有一处不尽其利,因此家境逐渐富裕。太夫人见何河慷慨大方、交游广泛,很喜欢他,对他所需从不吝惜。我曾教导他说:“我不担心你没有交游,只担心你不善于交友罢了。”何河在弘治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防御逆臣刘瑾当权时,因采用新例被贬为临漳知县,不久又转任德州知州。恰逢大盗起事,他能够攻守兼备、保全德州百姓,将领和大官多倚重他。不久升任河南按察司佥事,负责信阳兵备,便把太夫人迎到官署奉养。太夫人年老而病重,何河上疏称病归家,侍奉太夫人回来;她的病更加严重,嘱咐何河说:“我上可以见到你父亲成就事业,下可以见到你成就事业,又见到你的儿子将来也会有所成就,我没有遗憾了。只是你家单传,妻子儿女和众小辈不要失去恩爱教诲;不要轻易夜间外出,不要纵情饮酒,不要疏远遗弃故旧。我死以后,不要为我举行佛事。”说完便去世了。她生于正统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卒于正德十年十二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七岁。她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何河。孙子四人,名叫平、中、半、巾;孙女一人;曾孙一人,名叫宪。何河在这一年二月十一日择日安葬母亲。何河说:“唉,我已故的父亲,在仕途上还不到六年就去世了。我的仕途坎坷,奔波道路,没有安定的时候。我的母亲艰难维持家业,忍受辛苦、经历困厄,以完成辅助丈夫、教育子女的功劳。然而我还不能使母亲获得朝廷的封赠。如今一切都结束了,这难道不是终身的遗憾吗?”他对景明说:“我的母亲若没有当世尊贵显达之人的撰文,就无法使她流传不朽。您虽然没有见过我,但您了解我母子的事情。希望您为她写一篇行状。”何河任信阳兵备时,信阳有几个强悍的百姓首领,在乡里擅权数十年。小民安于受害,大官却没有人敢于查办他们。兵备到任后,把他们全部铲除,才开始查办这些强民。杜氏,杜氏逃到京城,依托有权势的人。防见到他,兵备对他说:“这就是杜氏吗?”左右回答:“这就是曾经拒绝您的那个人。”兵备把杜氏带出去,按死刑处置。又说:“大盗横行,不能没有防御屏障。”于是修筑数座城池,都高大坚固、规模壮丽,耗费百万的工程不到一年就完成了。百姓忘记了劳苦,官府也没有感到费用难以承受。兵备敢于担当而不怕祸患,爱好义理而不屈挠,委曲求全地忧虑公事而不顾自身,善于明察而不烦扰百姓,乐于办事而且能够成功完成。百姓说:“这是我们的父母官,说他是鬼神。”他因病请求归乡时,官吏、百姓和士大夫送行超过数百里,人人流泪哭泣、叹息呼喊,不忍离去。他离开后,郡县百姓都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唉,他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爱戴呢?从前范滂有母亲,便有澄清天下的志向;苏轼、苏辙有母亲,便有忠诚正直的气节。像兵备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太夫人的教诲造就的吗?太夫人可以说没有真正死去。我并没有同兵备相交相识,兵备在信阳时,我正在京城任职。然而我根据信阳人所知道的兵备和太夫人的事迹,姑且略加叙述,以等待作者采择。” 《大复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巻三十八明何景明撰诔祭文杂著共三十六篇方竹先生诔【并序】先生谢逝,讣音奔告,大夫笃孝,防陨防絶。于是同年生汝南何景明诔之,辞意浅简,无以究蕴。逖闻书之素旌,聊以写哀。嗟嗟!先生含和服介,志贞履顺,长达少成有闻。厥震齐民,元士三军,匹夫席珍,孰聘褐璧其辜?游心恬澹,遗迹富贵。早学晩仕,方行勇退。天弗愸,遗弗俾,以生人失其则,士丧其程。素车骤骥,乃造▯室。风悲日防,殱良萎哲。有子大夫,髙驾修行,广志遐泽。维亡弗亡,譬木之蘖,其发愈达。毖彼积泉,其流不括。嗟嗟!先生何戚何惙?嗟嗟!先生祭亡兄东昌公文某月日,中书舍人何景明乞病归,自京奔亡兄东昌通判君之丧,致奠而告曰:「呜呼!吾家自始祖有籍,世服畎亩,耆齿不造,郭童子不入市。逮先祖父兴,乃知好儒,尤通隂阳家术。于是郡举典隂阳学,始有敝庐于城,而吾父继之,门户稍着。父思以儒显厥家,而自以举业未遑也,属之吾叔。然吾叔又早死也。当是时,兄且弱冠也,慨然有立志,终日下帷,嵗不窥圃。读书过目即成诵,为文操笔若宿搆。人望之,知丹穴之雏,志在千仞;而渥水之驹,心越万里也。及得省荐,父曰:『儒业果有征,堂构可弗坠也。』既十年不得志于进士,家夙乏厚储,稍见廹窘,而父亦罢宦,羸囊单车,辛勤来归。兄乃益砥志嗜修,不少贬屈。左右奉父承以顔色,父亦靡有弗豫者也。然是时二兄学已就绪,予亦从父旋。兄从客试之曰:『小弱弟可敎也。』遂口解经疑,手授简防,朝啓夕励,不得相违。弗逾载,二兄洎弟同举于乡。父谓吾门当自此兴也。逾年,兄遂令巴陵。逾三年,弟仕于朝。又逾三年,兄迁东昌。父母之庆,兄弟之好,方以为慰。孰谓吾兄死也?始在巴陵,闻鸡通衙,执烛视事,风江雨湖,晨涂夕舟,坐不温席,寝不缓带。予视其劳瘁,窃懐忧惕,然卒无恙也。至徙东昌,官尊而事少,属众而职专。吏有所告,可以卧应。予谓今之逸,固以报昔日之劳也。呜呼!孰谓吾兄死也?死之先一日,作书遣吏来京视弟。弟方与客坐语,得书读之至再,且以徧视坐客。有顷仆进报兄死,弟叱之。仆顷复报兄死,弟犹以为仆之误闻也。呜呼!孰谓吾兄果死也?兄器度沈静,果于行义,善类朋趋,邪党敛避。正色近信,不为矫饰,兼之加志穷民,秉心在公。名位当不量也。年未至而施未光,天即夺之,何也?呜呼!父母俱存,兄弟仰赖,男未及婚,女未得嫁。吾兄何遽弃而去也?前月嫂奉柩归至西平,复生一男,弟视之。」眉目宛然,类兄也。前抱持曰:「哀哀遗腹儿,泪下不能忍。」已复视吾二侄,长者就外傅,嗜书躭纸笔,自絶羣儿;幼者头▯棱起,能对客读字,退而又私喜,知吾兄有续也。呜呼!吾家自有兄,前有彰,后有述,所望于来者谓何?而今至此也。兄昔与弟书曰:「弟当志天下事,大吾家者,弟也。」然弟薄弱,不堪世事,歴官五年,寡合少朋,才不逮闻名,不任毁,且夙志幽寂,不慕荣耀,又多疾,益踈宦志。兹得告归,自甘草野,上承二亲,下奉寡嫂,至于子女之养,父兄尚在,必能得所,无俟于弟。弟惟视其成立,以毕兄愿也。呜呼!死生恒数,兄功名垂于郡邑,孝亷称于乡闾,可谓不朽也。子女虽少,已有成人之渐,可不忧矣。兄复何恨?但吾生者之情,抱兹痛烈,悠悠日月,无穷已时,而兄固弗闻也。呜呼哀哉!祭李黙庵先生文正徳十年四月中书舍人何景明闻黙庵先生李公之丧哭之逾旬乃束币为文附其使还告于公之灵曰「呜呼!古人言感恩易耳,知己难也。景明于公所以恸悼吁涕不能自已者,匪徒感恩,重知己之难也。夫景明昔寓于公,是时有毛夫人也。公执诗书,毛夫人执灯烛,昼夜课景明诵读;居也视衣食,还也馈车马。此岂不有父母恩邪?是时景明幼孺,非有能知也。公以成人礼之,又日察其言动,中善者称于人。其所望见,又皆可以施之天下百世者,不以时世富幸荣慕也。公甞盛衣冠入,召景明,语毛夫人在傍。公谓曰:「汝视予贵邪?它日是子贵,奚翅予邪?然我所重望者,匪为能贵已也。」呜呼!古人谓知己有若此邪?白首握手,终日语心,而不知者何可胜道邪?古人曰「无徳不报」,又曰「为知已者死」。今公逝矣,毛夫人又先亡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大复集》卷三十八,明代何景明撰,收录诔文、祭文、杂著共三十六篇 《方竹先生诔》【附序】先生去世,讣告接连传来;大夫极为孝顺,悲痛得仿佛坠落、断绝一般。于是同年出生于汝南的何景明为他写诔文,但文辞和意旨浅近简略,不能穷尽先生深厚的德行。远远听闻先生的事迹,写在白色旌旗上,姑且用来寄托哀思。唉,先生胸怀和顺之德,守持刚介,志向贞正,行为顺理;年长后通达,年轻时便有所成就并享有声誉。他震动齐民,震服元士和三军;一个平民怀抱珍宝,谁会来聘用他而反把粗布衣、白璧当作他的罪过?他心游于恬淡,遗弃对富贵的追逐。早年求学,晚年做官;事业正在发展时便勇于退隐。上天没有成全他,留下的事业也没有让他完成;使活着的人失去了准则,使士人丧失了标准。白车载着快马,终于到了幽暗的墓室。风声悲切,日色惨淡,善良的人夭折,贤哲凋零。先生有儿子大夫,车驾高迈,品行修明,志向广大,恩泽深远。先生虽亡而其道未亡,譬如树木的萌蘖,枝叶会更加茂盛;那积聚的泉水,水流不会断绝。唉,先生有什么可悲伤、有什么可忧困的呢?唉,先生!” 祭奠亡兄东昌公文 某月某日,中书舍人何景明请病归乡,从京城奔赴亡兄东昌通判君的丧事,献上祭品并说道:“唉!我家自始祖有户籍以来,世代从事农耕;年老的人没有做官,郭家的童子也不进入市井。到了先祖父兴起,才知道爱好儒学,尤其通晓阴阳家的术数。于是郡里推举他掌管阴阳学,家中才在城里有了简陋的住宅;我的父亲继承了他的事业,家门渐渐显达。父亲想凭儒学使家族显扬,但自己因忙于科举功名而无暇顾及,便把希望寄托在我的叔父身上。然而我的叔父又早早去世了。当时兄长还不到二十岁,却慨然立下志向,整日闭门读书,一年到头不看园圃。读书过目便能背诵,写文章拿起笔就像早已构思好了。人们仰望他,知道他如丹穴中的凤凰雏鸟,志向在千仞高空;又如渥水中的骏马,心志驰骋万里。等到他取得乡试推荐,父亲说:‘儒学事业果然有了成效,祖业房屋难道会败落吗?’此后十年,他在进士考试中都未能得志。家里一向没有丰厚的积蓄,渐渐陷入窘迫,父亲也罢官了,带着瘦弱的行囊、单车,辛苦回到家乡。兄长于是更加磨砺志向、勤勉修业,一点也不因困顿而屈服。他在父亲身边侍奉,承顺父亲的脸色,父亲也没有不高兴的时候。然而这时二哥的学业已经完成,我也跟随父亲回来了。兄长试着教我,对客人说:‘这个年幼的弟弟是可以教成的。’” 于是他口头讲解经书中的疑难,亲手教我书写简册,早晨启发我,晚上勉励我,我不敢违背他的教导。不到一年,二哥和我一同在乡试中中举。父亲说我们家从此应当兴盛了。又过了一年,兄长出任巴陵县令;又过三年,我入朝做官;再过三年,兄长调任东昌。父母的喜悦、兄弟之间的亲爱,正以此为慰。谁能想到我的兄长竟会死去呢?他最初在巴陵时,听到鸡鸣便打开衙门,拿着烛火处理政事;无论风吹江面、雨落湖上,清晨走在道路上,傍晚乘舟,坐着时席子还未暖,睡觉时衣带也不解松。我看他如此劳瘁,暗自忧虑警惕,但他最终没有生病。到了调任东昌,官位更高而事务较少,统辖众人而职权专一。属吏有事禀报时,他躺着也可以处理。我说,如今的安逸,本来就是对往日劳苦的报偿。唉!谁能想到我的兄长竟会死去呢?临死前一天,他写信派差吏到京城看望弟弟。我当时正和客人坐着交谈,收到信读了两遍,还把信传给座中客人看。过了一会儿,仆人进来报告兄长死了,我斥责他。仆人很快又报告兄长死了,我仍认为他是听错了。唉!谁能相信我的兄长真的死了呢?兄长器度沉静,果断地实行义举;善良的人纷纷亲近,邪党收敛躲避。他神色严正而接近诚信,不作虚假修饰,又特别关心困苦百姓,一心奉公。他的声名地位本应无可限量。年纪还没有达到应有的高寿,施展的事业还没有充分发扬,上天却夺走了他,这是为什么呢?唉!父母都还在,兄弟仰赖他,儿子还没有成婚,女儿还没有出嫁。我的兄长为什么这样仓促地抛下我们离去呢?上个月嫂嫂奉着灵柩回到西平,又生了一个男孩,弟弟去看他,眉目宛然,很像兄长。我先前抱着他说:‘可怜啊,这个遗腹儿!’眼泪流下来,无法忍住。后来又去看我的两个侄子:年长的已经跟随老师学习,喜欢读书、沉迷纸笔,自己远离同伴;年幼的额头骨棱突起,能够当着客人的面读字,退下后我又暗自高兴,知道兄长有了后代。唉!我家自从有了兄长,前有彰显,后有继承,本来对后人寄托了什么希望;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兄长过去写信给我说:‘弟弟应当立志于天下大事,光大我家的人就是你。’可是弟弟我才力薄弱,不能胜任世事;做官五年,少有合得来的人,朋友很少,才能也不及闻名,不堪受人诋毁;况且我一向喜爱幽静寂寞,不羡慕荣耀,又多疾病,更加疏远了做官的志向。如今得到许可回乡,甘愿做草野之人:上奉养父母,下奉养寡嫂;至于子女的抚养,有父亲和兄长在,必定能够得到妥善安排,不必等待我。弟弟只希望看着他们成长成人,以完成兄长的愿望。唉!死生本有定数,兄长的功名流传于郡邑,孝行和廉洁受到乡里称誉,可以说已经不朽了。” 子女虽然少,却已经渐渐长大成人,可以不必忧虑了。兄长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活着的人的感情,怀抱着这深切的悲痛,悠悠岁月没有穷尽之时,而兄长本来已经听不到了。唉,悲痛啊!祭李默庵先生文 正德十年四月,中书舍人何景明听闻默庵先生李公去世,哭了十多天,才准备钱帛写成祭文,托使者回去向李公的灵魂告祭:“唉!古人说,感激恩德容易,遇到知己却难。景明对先生悲痛哭泣、不能自已,并不只是感恩,更是因为知己难得。过去景明寄居在先生家中,那时有毛夫人在。先生手执诗书,毛夫人手持灯烛,日夜督促景明诵读;我居住时,他们照料衣食,离开时又赠送车马。这难道不是父母般的恩情吗?那时景明年幼无知,还不能体会。先生却按成人之礼待我,又每天观察我的言谈举止,把其中好的地方向别人称赞。先生所期望看到的,也都是可以施行于天下、流传于百世的事业,并不是随世俗追求富贵、幸运、荣华和羡慕。先生曾穿戴整齐进入内室,召见景明,毛夫人在旁边。先生说:‘你看我尊贵吗?将来这个孩子尊贵起来,哪里只是超过我呢?然而我所重视、所期望的,并不是他能够显贵罢了。’唉!古人所说的知己,难道就是这样吗?白头时还握手交谈,整日推心置腹;而不知己的人,又哪里数说得尽呢?古人说‘没有一种恩德不应报答’,又说‘愿意为知己者死’。如今先生去世了,毛夫人也先去世了。”

景明虽欲报而死也,无日矣。他日纵有能施于汝佐诸子,然二尊人又安能知邪?矧汝佐诸子又能自大予,又安能有施也?虽然,公所望见予者,岂在报邪?在望见景明之自能就立耳。今虽能取一第为一官,使公及见,然所自就立者已弗若公所望见者也。即它日又有能自就立,公又安能知邪?矧景明寡昧弗达,所自就立欲大于徃日如公所望见者,又安能有也?呜呼已矣!何以酬公之徳而副公之知邪?山川伊阻,不能弃官赴公丧,执纼道轭。我懐之悲,惟公有灵鉴之。已矣!呜呼哀哉。祭董先生文呜呼!先生学书以防艺,饮酒以率真,蔑俗以肆志,薄仕以明有事,勇退以示所止,行义始终备矣。夫知有所必厄,而欝有所必伸,故士之直朴而弗曲饰者,恒受显弃而寡隂祸。先不足而后有余,先生雠恶而摘过,急难而缓利,出不贿,官居不赀,实而艰遇,靡合贵眇,谢速则已厄矣。然继者有令子,以广其志,以发其祥,厄未极而所伸者厚矣。夫娯目之宠有际,而后身之享靡穷,先生又何缺焉?传言天不满山岳,归地不满星辰,见然则物之所归,而见者必其所不满者也。先生又何疑焉?感兹骤骥,怆焉悲泉,临风一觞,敬吊先生。祭髙鐡溪先生文呜呼!惟公宏才天授,大器夙成。其容玉立,其赋金声。江河之辨,渊源之思,通达古今,发泄天地。作我后人视此大方,岿然依归。遽尔沦亡,夜雨草堂,凄风繐帐。宾酒既空,人琴俱丧。白云一去,明月自来。楚些招魂,百代同哀。祭封工科左给事中张公文呜呼!昔公之于先考,隣比莫逆。公之仲子,今都谏君也。及先伯兄,又申之以婚姻之好。景明于都谏君同年进士也,岂非世世契谊哉?公今逝也,先考之亡也八年矣,先伯兄之亡也十年矣。怆念生死通家同情,抆涕兴戚,宁有已乎?惟公仁厚,与物慇勤,起家食享于积,以髙年终。公可瞑矣。夫都谏位业日茂,而不肖亦守恬惧坠先烈。公之九原见先考、伯兄,必相语若平生也。祭岳母文呜呼!惟我岳母慈懿为徳,勤俭成家,既获既食,不骛于华尔。女既亡,我翁既逝,服艰茹辛,晩也谁济?昔翁之亡,我送其丧;今母之亡,我适来乡。临风酾觞,临河执绋。死生俯仰,哀来恸哭。▯盗文予抵永宁,吏役无郊迎者,造馆供具不设,寂无与语。始入城门,视其不禁,槩夜不闻铃柝之声,虞有盗,戒僮。僮曰:“未闻城隍而盗者。”然予犹饬门者,坚封钥,举火周垣烛之,及其室奥处,命僮宿中室。夜半,僮忽大呌曰:“盗持扛去矣!”起视盗入处,见其壁皆编竹为者,饰以土灰,故盗得逾邻墙,斩壁开门以入。予徐思,囊中无他长物,惟所服衣并书六十余巻,书则予甚爱者。旦有来告者曰:“北城之江有箱委于防空无物,独书册狼籍,水浸其半。”命收视之,乃予装葢盗发之,尽取其衣服去,而留其书。幸而留我书,盗亦仁哉!夫盗欲以利大货者也。云南人称多异产,至其地必购香木、珍贝、犀、象齿、角、怪石、金银之属以还。盗岂以是贪我邪?盗亦误矣!凡善为盗者,望其人,占其富贫;相其室,占其虚盈。故盗无不得,算无不成。兹盗持吾衣服之,则不称其体;贾之,则败其迹。虽不利于予,其利于盗也,亦浅矣。是岂善盗哉?予既仁其留吾书,复笑其不善于盗,文以▯之,且告逻者踪迹之。其言曰:孟冬始魄,永宁官署,爰有小丑,隅伏隟觑,弱我寡卫,出我不预,越邻穴垣,以我装去来,敛其声徃,灭其处。晨有告者,北城之隈,箱委简帙,狼籍江隅,持我衣服犹存,其书书我甚爱焉,恤其余。后皇植生,小大有职,农樵在野,工商居国,弱不见陵,强不容力,胡为尔盗,恣乃奸慝?厥初赋质,化溥施公,洪纎羽血均,帝铸镕,何下愚吝?何圣之丰?胡为尔盗,自叛其同?嘤嚘咷啸,晨昏显伏,窥伺戸牖,依傍草木,鼠窜狐疑,狼啖狗逐,百态为妖,千巧呈侮,啓窃坚闭,发败深蓄,一蹈法章,魄褫躬戮。尔之不惩其侮,曷赎善?于盗者,搜幽索防,贫富虚盈,遇之即谙,尔胡弗灵,乃昧所探?珠犀瑇瑁,溢笥充函,尔不是取,而胡我贪?人谓尔盗,我▯尔憨。呜呼!野外且不可刼,而城中是虏;小民且不可干,而近臣是侮。尔头可截,罪不胜数,着之于章,聊告司捕。躄盗

译景明即使想以死报答,也没有机会了。将来即使我能施恩帮助您的儿子汝佐等人,然而两位尊长又怎么能够知道呢?况且汝佐等人又怎么能使我更加显达,又怎么能对我有所施助呢?即便如此,先生当年对我的期望,难道在于我的报答吗?在于希望看到景明自己成就立身罢了。如今我即使能考中一科、做一个官,让先生得以看见,然而我自己成就立身的程度已经不如先生所期望的了。即使将来我又能自己成就立身,先生又怎么能够知道呢?况且景明愚昧浅陋而不通达,想使自己将来的成就大到像先生当年所期望的那样,又怎么可能做到呢?唉,一切都完了!用什么来酬报先生的恩德并符合先生对我的知遇呢?山川阻隔,我不能弃官赶赴先生的丧事,亲自执绋扶柩。我心中的悲痛,只有先生的灵魂可以鉴察。完了!唉,悲痛啊!” 祭董先生文 唉!先生学习书法而精通各种技艺,饮酒而率真自然,轻蔑世俗而放纵自己的志向,轻视做官而表明自己有所作为,勇于退隐而显示自己知道止足;一生一世,践行仁义都很完备。知道才智必然会受困,郁结终究必然会得到伸展,所以正直质朴而不作曲意修饰的士人,往往受到显明的弃置,却少有暗中的祸患。先前不足,后来有余;先生憎恶坏人而指摘过错,急于救助危难而缓于谋求利益;出仕不受贿赂,居官不积财产,实际有才而遭遇艰难,不能迎合权贵小人,谢绝急切的求见,于是便陷入困厄。然而后来有贤能的儿子,扩大了先生的志向,显发了先生的祥瑞;困厄还没有达到极点,而伸展已经很深厚了。眼前娱目的荣宠是有限的,身后的享受却没有穷尽,先生还有什么欠缺呢?古书说,天不满山岳,大地不满星辰;由此可见,万物最终归宿所在的地方,显现出来的必然是它所未满足的部分。先生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感念这位英年早逝的人,悲伤于他归于黄泉;面对清风献上一杯酒,恭敬地悼念先生。” 祭高铁溪先生文 唉!先生宏大的才华由上天赋予,成为大器又很早。仪容如玉树挺立,文章如金声铿锵。辩才如江河奔流,思想如渊源深厚,贯通古今,发抒天地间的道理。先生成为后人观察广大正道的楷模,巍然成为众人依归。却突然沉沦逝世,夜雨洒在草堂,凄风吹动灵帐。宾客的酒已经饮尽,人和琴都已亡失。白云一去,明月自来;楚地招魂之歌响起,百代都同声哀悼。祭封工科左给事中张公文 唉!从前张公与先父是邻居和莫逆之交。张公的次子,就是如今的都谏君。等到先伯兄,又通过婚姻关系加深了交谊。景明与都谏君同年考中进士,这难道不是世世代代的交契情谊吗?张公如今去世了,先父去世已经八年,先伯兄去世也已经十年。想到生死相隔而两家一向同情相亲,擦拭眼泪、兴起悲戚,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张公仁厚,对待万物殷勤;由积累的功业起家,享有禄食,以高寿终老。张公可以安然瞑目了。都谏君的官位事业日益兴盛,而不肖的我也谨守恬淡,唯恐坠失先人的功业。张公在九泉之下见到先父、先伯兄,一定会像平生那样相互交谈。祭岳母文 唉!我的岳母以慈爱美善为德,勤俭持家,有收获便有食物,从不追逐华丽。女儿已经去世,我岳父也已离世;她穿着粗陋的丧服、忍受辛苦,晚年又有谁来救济她呢?从前岳父去世时,我送他的灵柩;如今岳母去世时,我正好来到乡里。面对清风斟酒,面对河流执绋。俯仰之间已隔生死,悲哀袭来,放声痛哭。戏盗文 我到达永宁时,官吏差役没有人在郊外迎接,来到馆舍也没有设置供给,寂静得无人交谈。刚进城门,看见城中毫无禁备;大概夜里听不到铃声和梆声,我担心有盗贼,便告诫童仆。童仆说:‘从来没听说城隍之中还会有盗贼。’但我仍然吩咐守门人把门闩牢、钥匙封好,又举火沿城墙周围照看,直到房屋深处,并命童仆睡在中室。半夜,童仆忽然大喊:‘盗贼扛着箱子走了!’我起来查看盗贼进入的地方,发现墙壁全是用竹片编成的,只涂了泥灰,所以盗贼得以越过邻墙,砍破墙壁开门进入。我慢慢思量,行囊中没有别的贵重物品,只有我所穿的衣服和六十多卷书;这些书正是我非常珍爱的。早晨有人来报告说:‘北城江边有一个箱子丢弃在岸边,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书册散乱一地,其中一半被水浸了。’我命人收回查看,原来是我的箱子。盗贼打开箱子,把我的衣服全拿走,却留下了书。幸亏他留下我的书,盗贼也算仁厚啊!盗贼本来想从大宗货物中谋利。云南人都说那里有许多奇异物产,到那地方的人一定会购买香木、珍珠贝类、犀角、象牙、怪石、金银之类带回来。盗贼难道是贪图我的这些东西吗?盗贼也错了!凡是善于做盗贼的人,先观察那个人,估量他的贫富;再察看他的房屋,估量其中的空虚或充实。所以盗贼没有不能得到的东西,谋划也没有不能成功的。这次盗贼拿走我的衣服,衣服不合他的身材;拿去卖,又会暴露他的踪迹。虽然这对我没有好处,但对盗贼来说,所得利益也很浅薄。这难道算善于做盗贼吗?我既感激他留下我的书,又笑他不善于做盗贼,于是写文章嘲笑他,并且把盗贼的踪迹告诉巡逻捕盗的人。文章说:孟冬月初,永宁官署中有一个小丑,躲在角落从缝隙窥视;他以为我力量弱、守卫少,趁我没有防备,越过邻墙、钻过墙洞,偷走我的箱子;收敛声音离去,抹灭行迹。清晨有人报告说,北城角落里,箱子和书册丢在江边,散乱一地;我的衣服还在,他拿走的只是我最珍爱的书,姑且怜惜其余物品。上天生养万物,大大小小各有职分;农夫、樵夫在野外,工商居住城中;弱者不应受欺凌,强者也不应恃力横行。你为什么做盗贼,放纵自己的奸邪?起初禀受的资质,都是教化普遍施予、公平无私的;无论大小、羽毛血肉,都由上帝陶铸熔炼。为什么你这样下愚吝啬?为什么圣人那样丰厚?你为什么做盗贼,反叛自己的同类?你嘤嘤啼哭、长声哀叫,早晚时隐时现,窥伺门户,依傍草木,像老鼠一样逃窜,像狐狸一样疑惧;又像狼吞噬、狗追逐,百般作妖,千方百计侮弄人;打开坚固的门锁,盗发深藏的积蓄。一旦触犯法律,魂魄被夺,身体被杀。你若不因这种侮弄而受到惩罚,怎么能赎清罪过?你们做盗贼的,搜寻幽隐,探察贫富虚实,遇到什么就能熟知;为什么你却不灵敏,反而看不清所要探取的东西?珍珠、犀角、玳瑁,满满装在箱笥函匣里,你不去取,为什么偏偏贪图我的东西?人们说你是盗贼,我却嘲笑你的愚蠢。唉!野外尚且不能任意抢劫,城中却有俘虏般的盗贼;小民尚且不可侵犯,近臣却受到你的侮辱。你的头颅可以被砍下,罪行多得数不清;把这些写在公文上,姑且告诉负责捕盗的人。跛盗

躄盗者,一足躄,善穿窬。尝夜从二盗入巨姓家,登屋上,翻瓦,使二盗以绳下之,搜赀入之柜,命二盗系上。已复下其柜入赀上之,约如是者三。及其数,躄盗自度曰:「柜上,彼无置我去乎?」遂自入坐柜中。二盗系上之,果私语曰:「赀重矣,我二人分之则有余,彼出则必多取,是厉我也。不如置而去也。」遂持柜行大野中。一人曰:「躄盗称善偷,乃为我二人卖。」一人曰:「此时将见主人翁矣。」相与大笑欢喜,不知躄盗乃在柜中。顷,二盗倦坐道上,躄盗度将曙,又闻逺舍有人语笑,柜出,大声曰:「盗刼我!」二盗惶讶遁去,躄盗顾乃得全赀归。兽纪【并序】何子曰:「予恶世有冒名狥利,务相欺负而寡情实者。」焉,闻客有谈二兽状者,类其人,作《二兽纪》。狐狐善媚,尝借虎威以慑群兽。一日,众狐食絶,将出野求食,畏他兽凌蹂,乃谋于雄曰:“当复从虎出也。”雄曰:“汝胡自鄙小也?虎技宁过我也!”群狐乃自从虎出。雄者即尾其后,呼啸若噬群兽者。群兽见虎来,皆伏不敢视。众狐得食返,笑其雄曰:“何复从虎也?”雄掉尾怒视曰:“汝谓群兽伏者为畏虎邪?”▯猨善援▯亦猨类。惟跳躁无他长技。山之奥有洞,洞多货物。▯弗得自致也。谓猨曰:“尔援上探出之,吾下守之。当其利也。”猨攀木蔓上,取而致之。▯▯悉移置窟中。猨既下,▯无有也。迹之至窟傍,曰:“货安在?”▯据窟啸曰:“货吾固有者,尔何得有也?”呼其群相殴躏猨。猨曳臂去。读精华録偶读山谷精华録,见和东坡西湖纵鱼诗,因次其韵作观打鱼诗。又记后山曽有和东坡此诗,大类山谷,及检其全篇,即山谷者也,但多一篇耳。又后山集中思亭记,他文选者未之详耳。然二作今亦莫辨其出谁手也。山谷诗自宋以来,论者皆谓似杜子美,固予所未喻也。精华録任渊选者,其所择取多不惬人意,而自谓上选,何也?杂器铭【并序】予读古钟鼎盘盂尊敦诸器铭,未尝不三复而叹也。葢道本无垠,物各有理,故觕迹有至敎,末器有鸿法。君子察名绎义,则而象之所以益徳也;着之铭章,以时观省,所以闲邪也。古人之意,将不在是哉?予室杂用大小器,皆质良,无他珍异。予以其具自存,览志气攸寓,乃私古人之遗意,各着铭一章,凡十章,用以自儆。灯铭汝明无太察,而光无太扬。蓄汝明,是用嗣汝光。几铭斩其曲,修其直,是凭是式,惟尔之徳。椸铭夙兴夜寐,无颠倒。我衣无颇,无覆,无替厥服。镜铭尔善,尔恶,胡隠,胡豫?已则不明,人孰尔据?尚鉴兹哉!尔心是茹。刀铭不贵汝之利,而贵汝之裁;不贵汝之刚,而贵汝之断。利惟裁,刚惟断。砚铭▯守黒雄尚▯汝兼之以永年笔铭画不必工,惟心之中;辞不必华,惟意之通。枕铭茍无忤于日之所行,寤寐尔,是宁。壶铭直尔躬发尔矢虽不中不逺矣瓶铭厚其入薄其出守而弗失四箴【并序】何子曰:「好恶者,情之发也;言行者,身之章也;穷达者,天之命也;毁誉者,人之施也。故情之不正,身之不修,而不得于天,不合乎人,君子之病也。情正矣,身修矣,而犹不得于天,不合乎人,君子何病焉?是故合情而全身,乐天而知人者,圣人也;惩乎情,无违乎天,持乎身,无愿乎人者,贤人也;任情以忘身,希天而望人者,众人也。圣人者,吾不能也;众人者,吾不敢也;贤人者,吾愿学焉。于是着《好恶言行穷达毁誉四箴》书之座右。」好恶箴好之无实,谓汝曰“昵”;恶之无实,谓汝曰“嫉”。知人而为是,汝则弗平;不知人而为是,汝则弗明。弗明,弗平,是为枉其生。言行箴能言而失其防者,不察其微也。能行而失其要者,不观诸道也。知人之敝而不以自治也者,弃也。行违其言者,悖也。以言掩行者,盗也。汝省其微以至其道邪?亦甘于弃,入于悖,而流于盗邪?穷达箴穷则益其志,汝则是恶;达则损其志,汝则是慕。虽则汝恶穷,孰汝蠲?虽则汝慕达,孰汝迁?毋劳思睊睊,惟顺汝道而俟汝天。毁誉箴无恶而毁于汝,何疚?无善而誉于汝,何有?呜呼!汝乎!毋以毁誉而丧厥守乎?杂言十首北方水之大者,惟河,故北方之水通曰河。南方水之大者,惟江,故南方之水通曰江。滨海之水皆曰海,滨湖之水皆曰湖。古人奉德则报以佩,恩返则报以环,恩絶则报以玦。佩,佩也;环,还也;玦,决也。鸟栖树,鸿则栖于野;兽栖野,猿则栖于树。雉、鸡类,鹰、鹅类,鳬、鸭类,鸡、鵞、鸭可得常食,雉、鹰、鳬弗可得常食。也可得者在家,弗可得者在野也。经亡,而骚作;骚亡,而赋作;赋亡,而诗作。秦无经,汉无骚,唐无赋,宋无诗。器虚则贮之,满则扑之;木小则培之,大则伐之。故虚可处,满不可处也;小可处,大不可处也。

译有一个跛盗,一只脚跛,却善于钻墙越户。他曾经夜里跟随两个盗贼进入大户人家,爬上屋顶,掀开瓦片,让两个盗贼用绳子把他放下去;他搜出财物装进柜子,命两个盗贼把柜子系上拉去。随后又把柜子放下去,让他们把财物送上来,像这样做了三次。财物装够后,跛盗自己盘算说:‘柜子上去以后,他们难道不会把我丢下吗?’于是自己钻进柜子坐着。两个盗贼把柜子系上拉了上去,果然私下说道:‘财物太重了,我们两个人分还有余;如果他出来,一定会多拿,这对我们不利。不如把他留在柜中离开。’于是两人抬着柜子走进旷野。一个人说:‘跛盗号称善偷,竟然成了替我们运货的人。’另一个说:‘这下就要见到主人了。’两人一起大笑欢喜,却不知道跛盗就在柜子里。不久,两个盗贼疲倦了,坐在路上。跛盗估计天将亮,又听到远处房舍有人说笑,便从柜中出来,大声喊道:‘盗贼抢劫我!’两个盗贼惊慌疑惑地逃走了,跛盗反而得以带着全部财物回去。《兽纪》【附序】何子说:“我厌恶世间有些人冒用名声、追逐利益,专门彼此欺骗欺压而缺少真实感情。”后来听说有客人谈论两种野兽的情况,很像这种人,于是写作《二兽纪》。狐狸 狐狸善于谄媚,曾经借老虎的威势来震慑群兽。一天,群狐吃光了食物,将要出野外寻找食物,又害怕被其他野兽欺凌践踏,于是向雄狐谋划说:“应当再次跟着老虎出去。”雄狐说:“你们为什么自己轻视自己呢?老虎的本领难道能超过我吗!”群狐于是自行跟随老虎出行。雄狐就跟在老虎身后,作出呼啸、仿佛要吞噬群兽的样子。群兽看见老虎来了,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群狐得到食物回来,嘲笑雄狐说:“为什么又要跟着老虎呢?”雄狐摇着尾巴,愤怒地看着它们说:“你们以为群兽伏地,是因为害怕老虎吗?” 猩猩【字迹残缺】猿猴善于攀援,猩猩也是猿类,只是跳跃躁动,没有别的长处。山的深处有个洞,洞里有许多财物。猩猩无法自己取得,便对猿猴说:“你攀援上去把它们取出来,我在下面守着;取得财物后我们共同获利。”猿猴攀着树木藤蔓上去,取出财物送下来。猩猩把财物全部搬进自己的洞窟。猿猴下来后,猩猩已经什么也不拿出来了。猿猴循着踪迹来到洞窟旁,说:“财物在哪里?”猩猩占据洞窟呼啸道:“财物本来就是我所有的,你怎么能得到?”又叫来同伴一起殴打践踏猿猴。猿猴拖着手臂离开了。读《精华录》偶然读《山谷精华录》,看见其中有和苏轼《西湖纵鱼诗》的诗,因而依次其韵作《观打鱼诗》。又记得陈后山曾经有和苏轼此诗的作品,很像黄山谷的诗;等到查检全集,才知道那就是黄山谷的诗,只是多出一篇罢了。又如《后山集》中的《思亭记》,其他选本没有详细收录。然而这两篇作品如今也无法辨别究竟出自谁的手笔。自宋代以来,评论黄山谷诗歌的人都说它像杜子美,这本来就是我未能理解的地方。《精华录》是任渊选编的,其中选择的诗篇多不合人意,却自称为上等选本,这是为什么呢?” 《杂器铭》【附序】我读古代钟、鼎、盘、盂、尊、敦等器物上的铭文,没有不反复阅读而感叹的。大概道本来没有边际,万物各有它的道理,所以粗浅的事迹中也有极高的教诲,末等器物中也有宏大的法则。君子考察名称、推求意义,取法并仿效它们,就能增进德行;把这些写在铭文上,时时观看反省,是用来防止邪念的。古人的用意,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我房中杂用的大小器物,都质地良好,没有其他珍奇异物。我因为这些器物本来就存在,观看时想到其中寄托的志气,于是私下继承古人的遗意,各写一篇铭文,共十篇,用来警戒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十章〕 灯铭 你的光明不要过分明察,光芒也不要过分张扬。蓄养你的光明,正是为了延续你的光辉。几铭 砍去弯曲,修整端直;凭靠它,取法它,关键只在你的德行。衣架铭 早起晚睡,不颠倒作息。我的衣服没有偏斜,不要覆盖,也不要更换那件衣服。镜铭 你的善,你的恶,为什么隐藏,为什么迟疑?如果自己不明白,别人凭什么了解你?还应当以此为鉴啊!把这些铭记在你的心中。刀铭 不以你的锋利为可贵,而以你的裁断为可贵;不以你的刚硬为可贵,而以你的决断为可贵。锋利在于裁断,刚硬在于决断。砚铭 【原文首字疑缺】守持黑色、崇尚玄色,你兼有这些特点,因此可以长久。笔铭 绘画不一定要工巧,关键在于内心;言辞不一定要华美,关键在于意思通达。枕铭 如果不违背每日运行的正道,那么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你都是安宁的。壶铭 使你的身体正直,发出你的箭;即使没有射中,也不会离目标太远。瓶铭 使收入丰厚,使支出节省;守住它,不要失去。《四箴》【附序】何子说:“好恶,是感情的发露;言语行为,是自身的表现;困穷和显达,是上天的命运;毁谤和赞誉,是他人的施加。因此,感情不正,行为不修,又不能得到上天的认可、不能合乎众人的心意,这是君子的忧患。感情端正了,行为修养好了,却仍然不能得到上天的认可、不能合乎众人的心意,君子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调和感情而保全自身,乐于顺从天命而了解人情,这是圣人;约束感情,不违背天命,守持自身,不向人求取愿望,这是贤人;任凭感情而忘掉自身,希望得到上天眷顾又盼望得到他人认可,这是普通人。圣人,我做不到;普通人,我不敢做;贤人,是我愿意学习的。于是写成《好恶、言行、穷达、毁誉四箴》,放在座位右边自我警戒。” 好恶箴 喜欢一个人却没有事实根据,就说你是亲昵偏爱;厌恶一个人却没有事实根据,就说你是嫉妒。了解一个人却这样做,你就是不公平;不了解一个人却这样做,你就是不明察。不明察,也不公平,就是枉费了你这一生。言行箴 能够说话却在言语上失去防范,是没有察觉细微之处;能够做事却失去关键,是没有观察正道。知道别人的弊病却不拿来治理自己,是自我放弃;行为违背自己的言语,是悖逆;用言语掩盖行为,是盗窃。你是在省察细微之处,以达到正道吗?还是甘愿自我放弃,陷入悖逆,流于盗窃呢?” 穷达箴 困穷时反而增进志向,你却厌恶;显达时反而损害志向,你却羡慕。即使你厌恶困穷,谁能替你消除它?即使你羡慕显达,谁能使你改变志向?不要劳心焦虑、忧惧不安,只管顺着你的正道行事,等待你的天命。毁誉箴 没有恶行却被人诋毁,对你有什么忧愧?没有善行却受到赞誉,对你有什么益处?唉,你啊!不要因为毁谤和赞誉而丧失自己的操守吗?” 杂言十首 北方水域中最大的只有河,所以北方的水通常都称为河。南方水域中最大的只有江,所以南方的水通常都称为江。靠近海的水都称为海,靠近湖的水都称为湖。古人奉行恩德,就用玉佩报答;恩情得到回报,就用玉环报答;恩情断绝,就用玉玦报答。佩,就是佩戴;环,就是返回;玦,就是决绝。鸟栖息在树上,大雁却栖息在野外;野兽栖息在野外,猿猴却栖息在树上。雉和鸡是一类,鹰和鹅是一类,凫和鸭是一类。鸡、鹅、鸭可以经常得到并食用,雉、鹰、凫却不能经常得到并食用。可以得到的在家中,不能得到的在野外。经书衰亡,于是辞赋兴起;辞赋衰亡,于是赋兴起;赋衰亡,于是诗兴起。秦代没有经学,汉代没有骚体,唐代没有赋,宋代没有诗。器物空虚就可以用来储藏东西,装满了就会倾覆;树木小时就培土,大了就砍伐。因此,空虚可以安处,满盈却不能安处;弱小可以安处,强大却不能安处。

龙蛇之伸于霄汉者,以其屈也。杞栁之屈为巵匜者,以其伸也。故君子宁屈以求伸,毋伸以致屈。谄似恭,吝似俭。谄则不恭,恭则不谄;吝则不俭,俭则不吝。雪则霰,风则霾,隂则蚁,霁则虹。故霰则知雪,霾则知风,蚁则知隂,虹则知霁。妇人之仁,不仁;匹夫之勇,不勇。仁者,垂不灭之徳,施不报之恩;勇者,见义必为,当防能断。

大复集巻三十八

  何先生传

何先生者,信阳人也。名景明,字仲黙,号大复山人。今海内称大复先生云。生有异质,颖记殊絶。八嵗时,即能赋诗为文章。诸老生见者,争传诵,称为神童。年十二,以父仕临洮府驿丞,乃随侍临洮。临洮守李纪者,闻其竒,召置门下,甚爱重。贤之为,延师授春秋。居顷之,即善说春秋。归又受尚书,长兄景韶所,甫数月,即以尚书魁河南省试。当是时,年才十五也。诸王公大人争迎致,一见▯车甞数十乗。所过人观者如堵。既入京师,游太学。祭酒林公又甚爱重,贤之。归则诗赠焉。于是名盛传海内,犹鳯鸣麟出,世人惊睹也。年十九登壬戌进士,授中书舍人。是时北地李献吉,武功康徳涵,鄠杜王敬夫,歴下边廷实,皆好古文辞。先生与论文语合,乃一意诵习古文。而与献吉又骏发齐名。忧愤时事,尚节义而鄙荣利,并有国士之风焉。徃学士为文,自六朝以后日益靡靡敝矣。国初尚袭元习,宣正以来骎骎如宋矣。至▯正间,先生与诸君子始一变趋古。其文类国防史记,诗类汉魏盛唐。于是明兴诗文足起千载之衰,而何李最为大家。今学士家称曰何李,或称曰李何,屹然为一代山斗云。始在中书也,自馆阁诸缙绅与四方学士,人人愿见先生,又愿见先生诗。车马填门巷不絶。而先生徳性纯明,言仪雍雅。杯酒谈笑间,诗文立就。作字复秀防竒劲逈出常格,一时声倾都下。然顾髙洁,不妄交游。钱宁欲交驩,先生间持古画求先生题。先生曰:「此名画无汚吾题。」留一年终不与题。是时宁赐宗姓,最宠贵弄权。先生顾奴视逺之。会乾清宫灾,应诏言便事,乃极言边军畨僧义子数事。义子者,斥钱宁也。疏留中不出。师御史客死京师权幸廖鹏者赙以棺,谓可结缙绅驩也。先生曰:「御史生不茍受,奚为受汚地下邪?」乃约所知共赙金敛之,竟却其棺。督学关中时会。鹏弟鸾镇守关中,恃势益横,其参随者遇藩臬官不下马,诸藩臬佯若不见者。后遇先生,先生执参随笞系,责数之,诸参随始人人敛避矣。先是逆瑾挠吏部权,则移书许太宰,引正大义,献吉与姜御史诘奏,又移书杨太宰,直献吉狱。少师李西涯疏上乞休,会有兵事,又援古大臣义为书让之。三书皆非身事,而抗言尊显,语涉时忌。议者谓忧国怜才,古人莫加也。顾独以不能干谒,守中书十年不调官。然志在经术世务,终不言功名。事后稍迁提学副使,来关中,而敎关中士,亦以经术世务,如其所自志。关中士气习文艺,葢自是一大变云。是时世宁侍先生正学书院,先生说五经义,与诸家训诂多殊私,以为诸训诂不及也。古天文地理、隂阳律厯家,皆能究其指意,常言彼有是有不是。欲取经训与诸家书删繁折衷,成一家言,顾三十九而卒,志业竟不及就也。岂命数然邪?抑诗文尽泄神秘,固造物所忌邪?嗟伤乎!伤乎!而志状则言先生使滇南,不持滇南一物,持父母丧不终禫,则不酒不琴。性不喜华丽,不治产禄,入尽散亲故。临卒时,余三十金箧中,此固世俗所难,在先生犹其细者。始先生崛起汝南,人即以为班固、崔骃、陆云、王勃之流也。夫数子皆幼慧英特,才藻雄丽者,故人以比先生。至先生徳量风节,数子又安可并论哉!世多言修,士少文;才人行劣,二者葢更相笑也。乃先生则独称全才,可不谓振古豪杰士邪?所着《雍大记》三十巻,《何子》十二篇,诗歌千余首,书疏骚赋序记铭賛杂文数百篇,盛传当世,名可万世不朽矣。次子立举癸夘鄊试,立子洛文,复少俊,皆能世其家学。乔生曰:世称何先生诗至名传四夷,不虚也。其节行人不尽传何哉?及读《何子》十二篇,又叹有王佐才而蚤死不遇,悲夫!余故述先生行事,采其关国体大者,令后世有可攷。焉,关西耀州门生乔世宁譔。

译龙蛇能够伸展到云霄,是因为它们曾经屈曲;杞柳能够弯曲制成酒杯和水勺,是因为它们原本可以伸展。因此君子宁可屈曲来求得伸展,不要伸展而招致屈曲。谄媚似乎恭敬,吝啬似乎节俭。谄媚就不是真恭敬,真正恭敬就不会谄媚;吝啬就不是真节俭,真正节俭就不会吝啬。下雪就会先出现霰,刮风就会有霾,阴天就会有蚁阵,雨后放晴就会出现虹。所以看见霰就知道要下雪,看见霾就知道刮风,看见蚁阵就知道天阴,看见虹就知道天晴。妇人的仁慈不是真仁慈,匹夫的勇气不是真勇气。仁者,是留下不会磨灭的德行,施予不求回报的恩惠;勇者,是见到正义就一定实行,面对祸患能够决断。《大复集》卷三十八 《何先生传》何先生是信阳人,名景明,字仲默,号大复山人。如今海内都称他为大复先生。他生来禀赋奇异,聪颖过人、记忆特别强。八岁时就能作诗写文章。各位老儒生见到他,都争相传诵,称为神童。十二岁时,因为父亲任临洮府驿丞,他便随父亲侍奉任所,来到临洮。临洮太守李纪听说他的奇才,召他置于门下,非常爱重,认为他贤能,延请老师教他《春秋》。住了不久,他就善于讲解《春秋》。回家后又学习《尚书》,从长兄景韶受教,刚过几个月,就凭《尚书》在河南省试中取得第一名。当时他才十五岁。各位王公大人争相迎请他,初次见面时等候他的车子常有几十辆,经过的地方围观者像墙一样密。进入京师后,他游学太学。祭酒林公又非常爱重他,认为他贤能;他回去时,林公还赠诗给他。于是他的名声盛传海内,如同凤凰鸣叫、麒麟出现,世人都惊异地观看。十九岁时考中壬戌进士,授任中书舍人。当时北地李献吉、武功康德涵、鄠杜王敬夫、历下边廷实,都喜爱古文辞。先生与他们谈论文章,志趣相合,于是专心诵读学习古文;又与李献吉才思骏发、齐名并称。他忧虑愤懑于时事,崇尚节义而鄙弃荣利,具有国士的风度。” 从前学士们写文章,自六朝以后日益浮靡衰败。明朝初年还沿袭元代风气,宣德、正德以来渐渐接近宋代。到了弘治、正德年间,先生与诸位君子才一变文风,趋向古代。他的文章类似《国语》《史记》,诗歌类似汉魏和盛唐。于是明朝兴起后,诗文足以振兴千年来的衰颓,而何景明、李献吉最成为大家。如今士大夫家称为“何李”,有时称为“李何”,巍然成为一代的泰山北斗。当初在中书任职时,从馆阁诸位士绅到四方学士,人人希望见到先生,也希望见到先生的诗。车马堵塞门巷,络绎不绝。先生德性纯正明达,言语仪态雍容高雅;杯酒谈笑之间,诗文便能立即写成。书法又秀美、雄奇、遒劲,远远超出通常的规范,一时声名震动京城。然而他高洁自守,不随便交游。钱宁想同他交好,曾间接拿古画来求先生题字。先生说:“这是名画,不能让我的题字玷污它。”古画留了一年,先生始终不肯题字。当时钱宁获赐宗室姓氏,最受宠贵并掌握权势,先生却把他看作奴仆,远远避开。恰逢乾清宫失火,先生奉诏陈述便民事务,于是极力论说边军、番僧、义子等几件事。“义子”就是斥责钱宁。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先生的老师御史客死京城,权幸廖鹏送给他一口棺材,以为可以借此结交士绅。先生说:“御史活着时尚且不肯苟且接受,为什么死后反而接受玷污地下的棺材呢?”于是约集相识的人共同凑钱收殓,最终退还了那口棺材。先生督学关中时,正好遇到此事。廖鹏的弟弟廖鸾镇守关中,倚仗权势更加横暴;他的参随遇到藩司、臬司官员竟不下马,而那些藩臬官员都假装没有看见。后来遇到先生,先生抓住参随,杖打并拘禁,逐一责问他们,众参随这才人人收敛躲避。在此以前,逆臣刘瑾扰乱吏部权力,先生便写信给吏部尚书许进,引用正大的义理责问他;李献吉与姜姓御史上疏弹劾,又写信给吏部尚书杨一清,为李献吉的案件申辩。少师李西涯上疏请求退休,恰逢有军事事务,先生又援引古代大臣的义理写信责让他。这三封信都不是为了自身的事情,却敢于向尊贵显达者直言,言语又触犯当时的禁忌。评论者说,他忧虑国事、怜惜人才,古人也没有超过他。然而他独自因为不会干谒请托,守在中书十年没有调任升官。但他的志向在经学和世务上,始终不谈功名。后来才逐渐升为提学副使,来到关中;他教育关中士人,也以经学和世务为主,正如他自己的志向。关中士人的风气和文艺修养因此发生了重大变化。当时世宁侍奉先生在正学书院学习,先生讲解五经义理,与各家训诂多有不同,私下认为各家训诂都不及自己的理解。古代天文、地理、阴阳、律历诸家之学,他都能探究其旨意,常说其中有正确的地方,也有不正确的地方。他想把经书训释和各家著作删削繁复、折中取舍,形成一家之言,但到了三十九岁便去世了,志向和事业最终未能完成。这难道是命运如此吗?还是诗文已经把他的神思才华全部泄尽,本来就是造物主所忌讳的呢?可叹,可悲!然而他的行状说,先生出使滇南时,不带滇南的一件物品;为父母服丧,没有服满禫祭期限,便不饮酒、不奏琴。他本性不喜欢华丽,不经营产业俸禄,入仕所得全都散给亲友。临死时,箱中只剩三十金。这在世俗人看来本来很难做到,但在先生那里仍是小事。当初先生在汝南崛起,人们就把他看作班固、崔骃、陆云、王勃一类的人物。这几个人都幼年聪慧、才华出众、文采雄丽,所以人们拿来同先生相比。至于先生的德量和风节,那几个人又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世间往往有人品德高而文章少,也有才子品行低劣;这两种人常常彼此讥笑。至于先生,却独独称得上德才兼备,难道不能说是振古以来的豪杰之士吗?他所著有《雍大记》三十卷、《何子》十二篇,诗歌一千多首,以及书信、奏疏、骚体、赋、序、记、铭、赞和杂文数百篇,盛行于当世,名声可以万世不朽。” 他的次子何立考中癸卯乡试,何立的儿子洛文又年轻俊秀,都能够继承家学。乔生说:世人称何先生的诗歌声名传播到四方蛮夷,并不是虚言。他的节操品行,人们为什么没有全部传述呢?等到我读《何子》十二篇,又感叹先生有辅佐帝王的才华,却早死而没有得到际遇,真可悲啊!所以我叙述先生的事迹,采录其中关系国家大体的重要内容,使后世有所考查。关西耀州门生乔世宁撰写。

创建大复何先生祠记

赐进士第,嘉议大夫,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勅巡抚河南等处地方,徳清蔡汝楠撰。

先生,汝南信阳人也。信阳故有祠,而郡久未祠。祠自前守河中王子崇古始。王子祠先生也,则以固始许公合飨,而署曰「烈文」,葢两重云。业已妥神立石,而嗣守者谓先生不宜与许公并祀,则出其主鄊贤祠中,而事遂寝。葢八年,而余以抚治至大梁,首询得其事,慨然思振举之矣。而是时,先生孙洛文中省试第一,复具言前事,方亟施行。会汝南守廹上计未报,越嵗夏,新守徐子中行至,复以祠事请曰:「何先生以文章増重昭代,功徳逺矣。况明公亟意表章,而有司不以时举,堕先贤之烈,不着后世,谓何?」然先生主已出,即入恐不飨,不如专祠便。既与余意合,遂亟允其请。已复请余记,余又允其请,乃跃而驰归,徧卜地城中不得,竟得平舆侯漆雕氏书院右隙地,在天中山南,确山东抱,汝河西绕,而城垣当面,若屏翰焉。葢天地之中极,而河岳之总会也。为祠前堂后寝,并四楹,门垣周缭,率如仪。经始嘉靖四十一年秋七月望日,越八月二十日垂成。会余以少司马命廹发,而徐子亟走吏请记云。余徃读书山中,诠论当代名家,则独推第李献吉与先生,若泰山北斗云然。问之交游,或与或否。惟今守同郡徐子以余言为然,则又未尝不愿一至其地,瞻拜祠宇为恭敬也。岂谓余与徐子同宦斯地,而先生之祠竟成于今日也?固数也。乃卜其祠既不在他所,而竟与孔门髙弟并峙千古也,又非数哉?然余独恠鄙人之言曰:「文士鲜行,乃概天下贤者。」于是而谓文章不得与节义齿列,则又未尝不投翰兴叹也。嗟夫,是孰知文章之关扵世也?固至钜哉!上之经纬两仪,弥纶三极;其次恢展圣谟,润色洪业;其次悯时政得失,主文而谲谏,着之册而劝戒,昭播之诗而美刺,显俾人纪允殖,而天常不堕。是则文章之为教也,故比干剖心,箕子不以演畴贬节,季路结缨游夏,不以文章损誉。三仁四科,其致一也。岂若拘学抱咫尺之义,以孤于世者邪?明兴百六十余年,而文章迄无定体。自先生崛起汝南,始与关中李献吉发愤词林,超览古始,乃排斥群疑,归之大雅。何其雄也!即使来哲代兴,不无侵轶,然其开先基始之功,揆之羲和授时,神禹治水,同一乆逺矣。矧平生风节,又廪廪较著者哉?方先生守中书时,犹散曹也,而公家之事,知无不言。亡论抗疏忼慨,如应诏极言畨僧义子、钱宁数事,披鳞蹈镬,朝士夺色。即如逆瑾挠吏部权,则移书让吏部;会有兵事,而执政乞休,则又移书让执政。李献吉与御史姜某讦奏也,则又移书太宰直献吉矣。其感愤时事而扶义俶傥,葢素所蓄也。夫其平居敢谏若此,而临事顾不能仗节如许公为乎?何俗士见之晩也!顷余会大梁缙绅长老,又云先生自幼冲时,谦抑温退,未尝以才凌人。及论国家当否,则蹈厉愤发,有万人独徃之气。由少逮没齿,未甞一问家产,而人有缓急,则又无不各厌其意。道弗合者,虽隆贵人,忍不与见。至道艺士,即贫贱衰老,尤折节下之不倦也。夫以彼其才而好修又若此,固蔚然醇儒也。独柰何以文艺少之哉?余又尝读先生新论十二篇,上下古今天人之际,至备矣。假令托以不御之权,则何逺不至?乃赍志短折,而竟以一学掾死,有足伤心流涕者。然先生功在斯文,节在朝着,行在乡曲,固万世不朽矣。而又何恨哉?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词华之士同类而共訾之也。故不着其文,而独详其行谊大者,俾后世得观览焉。是年秋,中丞安居胡公来代,实克成厥终。而台察凤翔李公、学使归安陈公,咸右文敦节,先后恊谋于法,得备书云。先生名景明,字仲黙,门人称大复先生。

译《创建大复何先生祠记》赐进士第、嘉议大夫、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河南等处地方,德清蔡汝楠撰写。先生是汝南信阳人。信阳原来有祠堂,但郡中长期没有为他正式建祠。祠堂最初由前任太守、河中王子崇古创建。王子为先生建祠时,又让固始许公配享,题名为“烈文”,大概是两层祠堂。神位已经安置,石碑也已经立好,但继任太守认为先生不宜与许公并祀,于是把他的神主移出,放进乡贤祠中,此事便搁置了。大约过了八年,我以巡抚身份来到大梁,首先询问得知此事,慨然想重新兴办它。这时,先生的孙子洛文考中省试第一名,又详细说明前事,于是事情正要迅速施行。恰逢汝南太守因催办上计而没有回报,到了第二年夏天,新任太守徐子中行到任,又把建祠一事请示我说:‘何先生以文章增加了本朝的光彩,功德流传深远。何况明公急于表彰他,而有关官署却不按时举办,既使先贤的功业坠落,又不能彰显于后世,这怎么可以呢?’但先生的神主已经移出,立即放回去恐怕不能享受祭祀,不如专门建祠更方便。我与他的意见相合,于是立即同意了他的请求。后来他又请我写记,我也答应了;于是他骑马疾驰回去,遍寻城中土地却没有找到,最终得到平舆侯漆雕氏书院右侧的一块空地,在天中山南面,确山在东环抱,汝河在西绕行,城墙正对着它,像屏障一样。这里大概处在天地中央,是河流山岳汇聚之处。祠堂建前堂后寝,共四楹,门墙周围环绕,一切都合乎规制。工程始建于嘉靖四十一年秋七月十五日,到八月二十日将要完工。恰逢我奉少司马之命急赴任所,徐子急忙派人来请我写记。我过去在山中读书,评论当代名家,独独推重李献吉和先生,把他们比作泰山北斗。询问他们的交游,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只有如今同郡的徐太守认为我的话正确,因此我又没有不愿意亲自到那里,瞻拜祠宇以表示恭敬的。哪里想到我和徐子一同在这里做官,而先生的祠堂竟在今天建成了呢?这本来就是命数。既然选择建祠的地方不在别处,最终竟与孔门高弟一样并峙千古,这难道又不是命数吗?但我独自奇怪那些鄙陋之人的说法:‘文士少有品行’,竟然把天下贤者一概如此看待。于是他们说文章不能同节义并列,我又不禁投笔兴叹。唉,谁知道文章对于世道的关系呢?它本来就极其重大!最高可以经纬天地、统摄三才;其次可以弘扬圣人的谋略、润饰宏大的功业;再次可以哀悯时政得失,以文章为主而委婉进谏,写在史册上以劝诫后人,显著传播在诗歌中以褒贬人物,使人伦得到彰明并真正兴盛,使天常不至于坠落。这就是文章所发挥的教化作用。所以比干剖心,箕子没有因为推演《洪范》而降低气节;季路临死仍系好帽缨,子游、子夏也没有因为文章而损害声誉。三仁、四科,所达到的道理是相同的。难道像那些拘泥于学说、抱守咫尺之义而与世隔绝的人吗?明朝兴起一百六十多年,文章始终没有固定的体制。自先生在汝南崛起,开始与关中的李献吉在文坛发愤努力,超越地阅览古代文献,于是排斥群疑,使文章归于正大的雅正之道。多么雄伟啊!即使后来的贤哲代代兴起,不免有所超过,然而先生开创先导、奠定根基的功劳,拿来同羲和授时、神禹治水相比,也是同样长久深远的。何况先生一生的风节,又这样清楚显著呢?当先生任中书时,仍只是分掌杂务的属官;但对于国家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说的。不必说他慷慨激昂地上疏,如奉诏极力陈说番僧、义子、钱宁等事,冒犯权贵、蹈入汤镬,使朝廷士大夫都失色;即使逆臣刘瑾扰乱吏部权力,他也写信责让吏部;恰逢军事事务,而执政大臣请求退休,他又写信责让执政者;李献吉与御史姜某被弹劾上奏,他又写信给太宰,为李献吉申辩。他感慨愤激于时事、扶持正义而豪迈不羁,大概本来就有深厚的积蓄。他平日敢于进谏到这种地步,临事时难道反而不能像许公那样仗持节义吗?”}], 何等到世俗之士看见先生,未免太晚了啊!不久前我在大梁会见士绅长老,他们又说,先生自幼年少时便谦逊退让、温和谦抑,从未凭才华凌驾于人。至于谈论国家是否得当,便意气奋发、慷慨激昂,有万人之中独自前往的气概。从年少直到终身,从未过问家产;但有人遇到急难,他又无不尽力满足对方的心愿。与自己志趣、道义不合的人,即使是显贵之人,也忍心不去见他。至于有道德、有学艺的人,即使贫贱、衰老,他尤其总是不厌其烦地降低身份去礼敬他们。凭他的才华,又如此爱好修养自己,本来就是卓然出众的醇厚儒者。只是为什么偏偏因为文艺而轻视他呢?我又曾读过先生新作的十二篇论著,论述上下古今以及天、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极为完备。假如把不受限制的权力交给他,那么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达到的呢?可是他壮志未酬便早早夭折,最终只以一名学官去世,这实在足以令人伤心流泪。然而先生的功绩在于斯文,气节在于朝廷,德行流传在乡里,本来就足以万世不朽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悲叹世俗之人不能体察他的志趣,反而把他同那些只以辞藻华美见长的人归为一类,共同诋毁他。因此不着重记载他的文章,而独自详细记述他重要的品行义理,使后世能够观览。这年秋天,中丞安居胡公来此接任,终于把这件事完成。台察凤翔李公、学使归安陈公,都崇尚文教、敦励节操,先后共同谋划,依法办理,于是得以一并记载下来。先生名景明,字仲默,门人称他为大复先生。

明故提督学校陜西按察司副使信阳何先生墓碑,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新都汪道昆撰。

当世以作者名家,必首何、李。何则学士所称大复先生何仲黙云。徃闻先生将终,属诸弟子必李献吉铭吾墓。诸弟子不果聚,族而私为状为志为铭。其后数十年,门人乔景叔始为何先生传,概举其质行著者载传中。又数十年,先生有孙洛文,守太子中允,将修阙事,属余为先生碑。余从诸后死者尸祝先生,顾得逮事为幸。即无能为中允役,其何敢辞?先生家信阳,世有秋堇堇。母李梦赤,日而娠,及举而命之曰景明。始能言,辄彊记。六年能声偶,八年能文。里师谓何氏子童而神逓避席。去年十二,从父会宁丞信官临洮。临洮守召授春秋,竒之甚。居三年而父谢去,贫不能归。守帐具祖先生于郊,车马毕具。既就舍,受伯兄景韶尚书,寻以尚书籍鄊试第三人,年十五耳。先生翩翩然丱也,业已善诗善书。出入则王公大人争迎致之,幸一见。越三嵗举进士,授中书舍人。独忧国秉下,移力请告。寺人瑾惎诸在告者,矫诏例免舍人于家。瑾诛,用大学士李文正公荐起,则仍旧秩直内阁侍经筵。久之进司封员外郎,侍直如故。守中书余十载,始以副使督学陜西。无何病归,归六日卒,时年三十九。先生幼清蚤贵,人人且旦暮卿相之卒,之年不及彊,官不过二千石,惜也。初献吉崛起北地,倡江东、厯下二三君子讲业京师。先生至大恱之,相与道古,遂骈肩而进。先二三君子鸣其论世则周秦汉魏黄初开元,其人则左史屈宋曹刘阮陆李杜,都人士所脍炙者,宜莫如彭泽宣城昌黎。先生宣言古文之法亡于韩,诗弱扵陶,亡于谢,睥睨千古,直与左史屈宋曹刘阮陆李杜游。世儒率溺旧闻弗入也。及得两家所论著者,胠箧而拟议之于周秦汉魏黄初开元之间,始相顾曰:「谁谓何李不驯古之人也?」于是闻者响应,莫不倾耳聴之。两家逓为桓文执旗鼓,号天下。矣。献吉兢兢,尺寸非规矩不由。先生志在运斤斵轮,务底于化。于时主典则者张献吉,主神觧者附。先生要诸至言,各有所当。顾其相直若绳墨,而相济若和羮。即言逆耳,而莫逆于心。耳视者弗察也。今两家并悬书,海内海内不啻户说之。浸假得终其天年,先生化矣。即先生以文学显,顾其义甚髙。初入中书,辄上书许襄毅所极言嬖人用事,公等务操正义,挠其权。乾清宫灾,甞应诏上封事,则又极言义子、边军、番僧诸不便状。疏留中不行。闻盗起河南,会文正公请老,先生谓非大臣义,书让之。瑾故惮献吉名髙,嗛献吉。先生书抵文正,为献吉地,且介康徳涵居其间。瑾意平乃解。及献吉对江西簿狱且成,先生独上杨文襄书,直献吉。幸臣钱宁冒赐姓目,摄诸公卿,独以古画求先生诗,待命终嵗,卒不予。中官廖鹏柄事,甞赙师御史棺,先生醵诸客购他材力,却鹏所赙者。鹏弟鸾席鹏宠,填陜以西诸参随骑,遇藩臬大夫无所问。先生涂遇骑者,辄就马上缚之。乃若使滇,不纳餽遗。居丧不禫不饮。歴仕十余年,不问家人产。死之日,囊中仅三十缗。即其孝廉足多,葢天性也。景叔又言,先生愽物旁通,天文地理,隂阳律厯诸家。末年将辍修辞,务经世为用。先生已矣。辛巳夏六月不雨,至于秋八月。及先生卒,其日大风雷雨作,昼晦防。嗟乎!嵗在龙蛇,泰山梁木阨矣。先生言行载《名臣録》,鄊誉载《中州人物志》,其学政载《陜西通志》,其家世则已详墓志中。碑不及详,碑其大者如此。汪道昆曰:儒者言皇帝王伯,其相推若四时。秦终归余,汉履端矣。由唐宋而迄元季,迭相竭而嵗终焉。大明开天,乃复更始。汉文以清静致刑措,熈熈然春乎?洛阳少年为汉作始,未驾而税,其如通达国体何?孝武表章穴经,两司马并起即盛矣,美矣。伊谁始邪?明在孝宗春之府也。汉承挟书而得,贾、董、明、承十世之敝,而得李、何先生。与贾为徒,而中道并天。其有不同者,防希。顾汉沿周而去,道近。汉之后无文矣,唐之中无诗矣。两家兴废继絶,其为力难。即末流,谁能不波?畴敢登诸千载之上?要其功,则李、何茂矣。嘉靖以徃,何论建元、元封禘而祖之?其为司马者,非两也。而中允起当户,其斯为奉冡祀者邪?中允有当于不佞之言,遂属呉人周天球勒之石。

译《明故提督学校陜西按察司副使信阳何先生墓碑》,由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新都汪道昆撰写。当世以文章著名、成为名家的人,一定首先说到何、李。何,就是学士们所称的“大复先生”何仲默。过去听说先生将要去世时,嘱咐弟子们一定要请李献吉为我墓志铭。弟子们最终没有聚齐,族人便私下撰写行状、墓志和铭文。此后几十年,门人乔景叔才为先生作传,大略举出他品行质朴而显著的事迹,载入传中。又过了几十年,先生有个孙子叫洛文,任太子中允,准备修缮缺失的墓事,嘱托我为先生撰写碑文。我和诸位后死者一起祭祀、追念先生,回想自己能够亲自侍奉先生,实在是幸运。即使不能替中允效劳,我又怎敢推辞呢?先生家在信阳,世代都有秋堇堇。母亲李氏梦见赤色之物,白日怀孕,到生下他时便给他取名景明。他刚能说话,就总能强记。六岁能作声律偶句,八岁能写文章。乡里的老师说,何家这个孩子年纪虽小而才智神异,便起身避席以示敬意。十二岁时,随父亲会宁丞信任职临洮。临洮守召见他,教授《春秋》,十分惊异。住了三年,父亲辞官离去,家贫不能回乡。临洮守设帐置酒,在郊外为先生饯行,车马全都备好。到了住所后,他接受伯兄景韶教授的《尚书》,不久便凭《尚书》在乡试中考取第三名,当时年仅十五岁。先生当时风姿翩翩,还是少年,已经擅长诗歌和书法。出入之时,王公大人争相迎接延请,只求能够见他一面。又过了三年,他考中进士,被授予中书舍人。唯独忧虑国事,便请假离职。宦官刘瑾嫉恨所有请假的官员,假传诏令,按例把舍人免职在家。刘瑾被诛后,经大学士李文正公推荐重新起用,仍任原职,入内阁直班,侍奉经筵。过了很久,升任司封员外郎,仍照旧入直。任中书舍人十多年,才以副使身份督学陜西。不久因病归乡,回家六天便去世,当时三十九岁。先生年少而清正,很早显贵,人人都以为他早晚会成为卿相;不料去世时尚未到强盛之年,官职也不过二千石,实在可惜。起初李献吉在北地崛起,倡导江东、历下的几位君子在京师讲学。先生到后非常高兴,与他们共同探讨古代,于是并肩进取。在那几位君子之前,论述当世文章时以周、秦、汉、魏、黄初、开元为准则,论人物则推崇左史、屈宋、曹刘、阮陆、李杜,这些都是京都人士所津津乐道的,尤其推重彭泽、宣城、昌黎。先生公开宣称,古文之法在韩愈之后已经衰亡,诗歌在陶渊明之后衰弱、在谢灵运之后灭亡;他傲视千古,直欲同左史、屈宋、曹刘、阮陆、李杜相游。世俗儒者大多沉溺于旧闻,不能领会。等到得到两家所论著的文章,便打开箱箧,在周、秦、汉、魏、黄初、开元之间加以模拟推究,才彼此相顾说:“谁说何、李不能与古人相匹敌呢?” 于是听到这些言论的人纷纷响应,无不侧耳倾听。两家轮流为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擂鼓执旗,号召天下。李献吉谨慎恭敬,稍有不合规矩的事便不去做;先生的志向在于运斤成风、斫轮得神,务求达到神化之境。当时主持法则的是李献吉,主张神会、神解的则是先生。先生综合两家的至理之言,各有所当。只是他们彼此批评时像墨绳一样直,而彼此补益时又像调和羹汤;即使言语逆耳,却没有什么比内心相契更深。只是那些以耳代目、偏听偏信的人察觉不到这一点。如今两家的著作并列流传,海内人士无不家喻户晓。假如先生能够终享天年,他的学问必将更加成熟。先生凭文学显名,但他的道义志向其实更为高远。初入中书时,他就上书支持许襄毅所极力陈说的意见,认为公卿大臣应当努力主持正义,削弱宠臣的权势。乾清宫发生灾祸时,他曾应诏上密封奏章,又极力陈说义子、边军、番僧等诸多弊端,但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施行。听说河南盗贼兴起,适逢文正公请求致仕,先生认为这不合大臣的道义,便写信责让他。刘瑾原本忌惮献吉声名太高,又对献吉怀恨。先生写信给文正公,为献吉申辩,并请康德涵从中斡旋,刘瑾的怒意才平息。等到献吉面对江西簿狱、案件将要定案时,先生独自上书杨文襄,为献吉直言辩护。幸臣钱宁冒用皇帝赐姓,威势压制公卿,唯独以一幅古画求先生题诗,等候了一整年,先生最终也没有答应。宦官廖鹏掌权时,曾拿棺材资助御史师某的丧事,先生召集宾客凑钱另买棺材,拒绝使用廖鹏所送的棺材。廖鹏的弟弟廖鸾倚仗哥哥的宠势,骑兵充斥陜西以西各地,遇到藩司、臬司大夫也不放在眼里。先生在路上遇到这些骑兵,便立即上马将其捆绑。至于出使滇地时,他不接受馈赠。服丧期间不举行禫祭,不饮酒。历任官职十多年,从不问及家人的产业。去世那天,袋中仅有三十缗钱。即使说他的孝行和廉洁值得称道,大概也都是天性如此。景叔又说,先生博学多闻,旁通各种学问,天文、地理、阴阳、律历等诸家无不涉猎。晚年将要停止修辞作文,专心致力于经世致用。先生已经去世了。辛巳年夏六月不下雨,一直到秋八月。等到先生去世那天,大风雷雨骤起,白昼昏暗。唉!岁逢龙蛇之年,泰山、梁木也遭遇厄运了。先生的言行载于《名臣录》,乡里的声誉载于《中州人物志》,学政事迹载于《陜西通志》,家世则已详载于墓志之中。碑文不及详述,这里只记其大概。汪道昆说:儒者所说的皇、帝、王、伯,彼此推移,犹如四时运行。秦朝最终归于衰亡,汉朝承接其后而开端。自唐、宋直到元朝末年,彼此交替耗尽,岁运也随之终结。大明开创天下,于是重新开始。汉文帝以清静无为达到刑罚废置、天下太平,呈现出春日般的和乐气象。洛阳少年为汉朝开创文治,尚未登车便已收取赋税,这样的人怎么能通晓国家大体呢?汉武帝表彰经学,孔安国、司马迁等两位司马同时兴起,于是文治盛大而美好。是谁开始了这一切呢?显然在孝宗时代,春意已蕴藏其中。汉朝继承秦朝焚书之后的局面,承受贾谊、董仲舒等人所说的十代积弊,才得到李、何先生。何、李与贾谊同道,却中途同归于天。他们与贾谊不同的地方,实在很少。只是汉朝承袭周朝而来,距离正道还近。汉朝以后,散文没有了;唐朝中期以后,诗歌也没有了。李、何二家兴起衰落、继承绝学,这种力量实在艰难;即使流传到末流,谁又能不受影响呢?谁敢把他们置于千载之上来评议呢?概括他们的功绩,李、何二人确实盛大。嘉靖以来,哪里还要谈论建元、元封的封禅,把他们尊为祖宗呢?所谓司马之才,并不只有两个人。而中允起身承担门户,其不就是奉守祖先坟墓祭祀的人吗?中允认为我的话说得恰当,于是委托吴人周天球把它刻在石上。

皇明名臣言行録

何景明字仲黙,河南信阳州人。八嵗能属文,十五举鄊试第三。明年会试,以文多竒字不第。入大学,北归,祭酒林瀚赋诗赠之。▯治壬戌举进士,授中书舍人。乙丑奉敬皇帝哀诏,下云南逺方,君长及中贵人咸赠遗犀象珍贝,谢弗受。后逆瑾用事,上书诸大臣,言宜自振立以抑瑾权,不用,谢病归。逾年免官,瑾败,大学士李东阳荐复授中书舍人,直内阁制勅房,经筵官。其友李梦阳遭江西之讼,众多媒蘖其短,莫肯为直者,景明独上书争之,讼得辨。乾清宫灾,上书陈时政,言人事不修,天变将复作,且诋义子不当蓄,宦官不当宠,疏留中不下,人为之寒心。时四方学士咸愿知景明,车马填门巷。钱宁欲交驩,景明持古画求题,谢曰:「此名画不可防汚,卒不许。」师御史客死京邸,中人廖鹏赠之棺,景明叱却之曰:「吾友生不茍受,岂以死受之哉!」遂自出金赙之。进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直内阁,陞陜西提学副使,政尚严务,在崇本起弊士,初稍不堪,乆而安之。正徳辛巳弃官归,以疾卒于家。所着有何氏集,十二论及雍大记。常曰:「文靡于隋,韩力振之,而古文亡于韩;诗弱于陶谢,力振之,而古诗亡于谢。」人以为知言。▯治初,北地李梦阳首为古文,以变宋元之习,文称左迁,赋尚屈宋,诗古体宗汉魏,近律法李杜,学士大夫翕焉从之。其时济南边贡,姑苏徐祯卿及景明最有名,世称四杰。四人才各有所长,李天才雄徤,徐陶冶精融,而景明藻思秀逸,皆艺苑之鸿匠也。

陜西通志

何景明,字仲黙,河南信阳人。▯治戊午举人,壬戌进士。少以竒童名,中年以诗名世。时人方之唐李杜焉。由中书舍人陞提学副使。荘重和粹,严毅髙明。敎人以徳行道谊为先,以秦汉文为法。条约精密,以敎化为守令首务。时知府有不受约束者,语之曰:「君子不以作人为事,但与俗吏伍邪?」其人顿服。有同知临盩厔,加刑于生员之父,生员救之,坐以擅入公门罪。乃檄而数之曰:「子救父,死且不避,乃以不应罪之?夫人岂无父邪?」生员获免。究当大比,方伯移檄减旧额以节费,报之曰:「国家求贤本意,似不如是。此胥吏见耳!」竟不从。取生员于书院,日与论说六经防意,不拘拘于传释。甞曰:「縁泥枝叶而忘寻本根,此末学之弊,失益逺矣。」在关中所着有《雍大记》。既去僚友,刋其遗稿曰《何仲黙集》。

河南通志

何景明,字仲黙,信阳人。生有异质。▯治中举进士,授中书舍人。崇古学,抑陋习,文体为之一变。正徳初,逆瑾用事,景明谢病归。瑾败,复职,直内阁制勅房。会乾清宫灾,应诏陈时政,语颇激切,不报。乆之,补副使,督学关中。会疾作,弃官归,卒,年三十九。所着有《雍大记》三十巻,《何氏集》二十六巻,行于世。

译《皇明名臣言行录》。何景明,字仲默,河南信阳州人。八岁能写文章,十五岁乡试考取第三名。第二年参加会试,因为文章中有许多奇僻字而未考中。进入太学后北归,祭酒林瀚作诗赠给他。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乙丑年奉敬皇帝遗诏出使云南远方,云南的土司首领和宦官都赠送犀角、象牙、珍珠、贝类等物,他全都谢绝不受。后来逆贼刘瑾掌权,他上书各位大臣,说应当振作自立以压制刘瑾的权势,意见没有被采纳,便托病归乡。过了一年被免官,刘瑾败亡后,大学士李东阳推荐他恢复中书舍人之职,入直内阁制敕房,任经筵官。他的朋友李梦阳遭遇江西诉讼,众人多方罗织他的过失,没有人肯为他伸张,景明独自上书争辩,案件得以辨明。乾清宫发生火灾,他上书陈述时政,说人事没有修治,天灾还会再次发生,并且指斥义子不应蓄养、宦官不应宠信,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人人都为此寒心。当时四方学士都希望结识景明,车马挤满门巷。钱宁想同他交好,景明拿古画请他题字,谢绝说:“这幅名画不可被污损。”最终也没有答应。御史师某客死京城寓所,宦官廖鹏送给他棺材,景明呵斥拒绝说:“我的朋友生前尚且不苟且接受,难道死后反而接受吗?” 于是景明自己拿出钱来为他助丧。后来升任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入直内阁;又升任陜西提学副使,施政崇尚严格,致力于尊崇根本、革除弊端,士人起初稍感不能承受,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正德辛巳年辞官归乡,因病死在家中。著作有《何氏集》、十二篇论著和《雍大记》。他常说:“文章在隋代衰靡,韩愈竭力振兴它,却使古文亡于韩愈;诗歌在陶渊明、谢灵运时衰弱,竭力振兴它,却使古诗亡于谢灵运。”人们认为这话说得有见地。弘治初年,北地李梦阳首先倡导古文,以改变宋、元以来的习气,文章推崇左丘明,赋推重屈原、宋玉,古体诗宗法汉魏,近体诗取法李白、杜甫,学士大夫纷纷跟从。当时济南边贡、姑苏徐祯卿以及景明最为有名,世人称为“四杰”。四人的才华各有所长:李梦阳天赋雄健,徐祯卿陶冶精深而圆融,景明文采思致秀美超逸,都是文学苑囿中的巨匠。《陜西通志》。何景明,字仲默,河南信阳人。弘治戊午年中举,壬戌年中进士。少年时以奇童闻名,中年后以诗名闻天下。当时人把他比作唐代的李白、杜甫。他由中书舍人升任提学副使。为人庄重、和厚、纯粹,严正刚毅而高明。教导人把德行、道义放在首位,以秦汉文章为法则。所订条规精密,把教化视为守令的首要职责。当时有知府不肯接受约束,他对他说:“君子难道不把造就人才作为职责,却只愿同庸俗的官吏为伍吗?”那人立即服从。有位同知在临盩厔对一名生员的父亲施刑,生员前去救护父亲,反被以擅自进入官府罪论处。何景明于是发檄文斥责说:“儿子救父亲,即使死也不躲避,怎么反而以不应得的罪名处罚他?难道人会没有父亲吗?”生员因此获免。到了乡试、会试等大比之年,方伯发文要在旧有名额上削减,以节省费用,何景明答复说:“国家求取贤才的本意,似乎不应这样。这只是胥吏的见识!”最终没有听从。到书院选取生员,每天同他们讨论六经的微旨,不拘泥于传注训释。他曾说:“沿着泥土上的枝叶而忘记寻找本根,这是末学的弊病,离正道就更加遥远了。”在关中所著有《雍大记》。离任后,同僚朋友刊刻他的遗稿,题为《何仲默集》。《河南通志》。何景明,字仲默,信阳人。天生资质奇异。弘治年间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他崇尚古学,抑制鄙陋习气,文风因此大为改变。正德初年,逆贼刘瑾掌权,景明托病归乡。刘瑾败亡后,景明复职,入直内阁制敕房。适逢乾清宫发生火灾,他应诏陈述时政,言辞颇为激切,没有得到答复。过了很久,补任副使,督学关中。适逢疾病发作,辞官归乡,去世,年三十九岁。著有《雍大记》三十卷、《何氏集》二十六卷,流传于世。

中州人物志

何景明字仲黙,信阳人也。生有异质,八嵗即能诗。年十二,以父任临洮驿丞,乃随侍临洮。临洮守李纪者,闻其竒,召至门下,甚器重,为延师授春秋。亡何,即善说春秋。归,又受尚书于兄景韶所,甫数月,即以尚书举乡试第三。时年十五也。诸王公大人以其少而隽,争迎致,一见候车日数十乗,所过观者如堵。明年会试,以文多竒字不第。入太学,卒业。归则祭酒林瀚赋诗赠之。逾嵗,为▯治十五年举进士,授中书舍人。与边李辈工古文辞,皆相振励,而且尚节义,鄙荣利,并有国士之风焉。梦阳又骏发,与景明齐名,海内操觚之士皆宗尚之,称李何云。十八年五月,景明奉敬皇哀诏下云南,云南君长及中贵人咸请题咏。比还,馈遗犀象珍贝,悉谢不受。是时逆瑾用事,景明移书许进言,宜自振立以抑瑾权。瑾闻而衔之,景明乃谢病归,后竟坐免官。正徳四年,瑾诛,李东阳荐复授中书舍人,直内阁制勅房经筵官。梦阳遭江西之讼,众多媒蘖其短,势汹汹欲挤防重辟。景明又移书杨一清争之,始得白。五年,东阳引疾乞休,防有兵事,景明又援古大臣义为书让之,三书义咸髙,语多不录。九年正月,乾清宫灾,景明应诏陈时政,乃言人事不修,天变将复作,且诋义子宦官,语颇激切,不报。是时四方学士咸愿识景明,车马填门巷。钱宁亦欲交驩,景明持古画求题,谢曰:“此名画不可防汚。”屡请卒不许。师御史客死京邸,权幸廖鹏者赠之以棺,景明叱之曰:“吾友生不茍受,岂以死汚之邪?”遂自出金赙之。十二年,进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直内阁。明年迁陜西提学副使,以经术世务敎诸士,其规约尚严,志在崇本起弊,士初稍不堪,乆之幡然兴起,自是士习文体为之一变云。十六年病归,卒于家。所着《雍大记》三十巻,《何子》十二篇,诗、乐府、书、疏、骚、赋、序、记、铭、賛、杂文。二十六巻,传于世。子立,徳安府同知孙洛文,翰林庶吉士,有隽才能,世其家学。论曰:何公有经世之才,所歴皆散地,未获一展厥蕴,甞着十二论,以见志于戯!古之才士词臣,如虞卿、王符之类,不能致用于时,而恒托之论述,亦可悲矣。

译《中州人物志》。何景明,字仲默,是信阳人。天生资质奇异,八岁就能作诗。十二岁时,因父亲任临洮驿丞,便随侍到临洮。临洮守李纪听说他奇异,召到门下,十分器重,请老师教授《春秋》。不久便善于讲说《春秋》。回乡后,又在哥哥景韶那里学习《尚书》,才几个月,就凭《尚书》考取乡试第三名,当时年仅十五岁。各位王公大人因他年少而才俊,争相迎请,一天来访的车马多达几十辆;他所经过的地方,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第二年会试,因为文章中有许多奇僻字而未考中。进入太学,完成学业。回乡时,祭酒林瀚作诗赠给他。祭酒给学生赠诗,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未满二十岁便在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他与边贡、李梦阳等人擅长古文辞,彼此激励,又崇尚节义、鄙弃荣利,都有国士的风范。李梦阳又才华迅发,与景明齐名,天下写文章的人都宗仰推重他们,称为“李何”。弘治十八年五月,景明奉敬皇帝遗诏前往云南,云南的土司首领和宦官都请求他题诗作咏。等到回来时,赠送犀角、象牙、珍珠、贝类等物,他全都谢绝不受。当时逆贼刘瑾掌权,景明写信给许进,认为应当振作自立以压制刘瑾的权势。刘瑾听说后怀恨在心,景明于是托病归乡,后来果然因而被免官。正德四年,刘瑾被诛,李东阳推荐景明恢复中书舍人之职,入直内阁制敕房,任经筵官。李梦阳遭遇江西诉讼,众人多方罗织他的短处,气势汹汹地想排挤他、使他遭受重罪。景明又写信给杨一清为他争辩,这才得以昭雪。正德五年,李东阳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适逢有军事事务,景明又援引古代大臣的道义写信责让他。三封信的义理都很高,文辞多未记载。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宫发生火灾,景明应诏陈述时政,说人事没有修治,天灾还会再次发生,并且指斥义子、宦官,言辞十分激切,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四方学士都希望结识景明,车马挤满门巷。钱宁也想同他交好,景明拿古画请他题字,谢绝说:“这幅名画不可被污损。”钱宁多次请求,最终也没有答应。御史师某客死京城寓所,权幸廖鹏送给他棺材,景明呵斥说:“我的朋友生前尚且不苟且接受,难道死后反而要污损他的名节吗?”于是自己拿钱为他助丧。正德十二年,升任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入直内阁。第二年升任陜西提学副使,以经学和世务教导诸生,规约仍然严格,志在尊崇根本、革除弊端;士人起初稍感不能承受,久而久之振作奋发,从此士人的风气和文体都因此改变。正德十六年因病归乡,死在家中。著有《雍大记》三十卷、《何子》十二篇,以及诗、乐府、书、疏、骚、赋、序、记、铭、赞、杂文,共二十六卷,流传于世。他的儿子何立,孙子洛文任德安府同知,洛文为翰林庶吉士,才华出众,继承了家学。评论说:何公有经世济民的才华,所历任的都是闲散职位,没有机会施展全部抱负,曾写十二篇论著来表达志向,实在令人感叹!古代的才士、词臣,如虞卿、王符之类,不能在当时得到任用,常常寄托在论述著作中,这也很可悲。

中顺大夫陜西提学副使何大复先生行状。何先生讳景明,字仲黙,号大复山人。先世湖广罗田县人,四世祖太山,红巾乱时徙信阳,遂世为信阳人。太山生四子:隆一、隆二、隆三、隆四。隆二一名海,先生曽祖也。生祖鉴,为典术,有隂徳,称于乡里。鉴生父信,驿丞,后封中书舍人,愽学能诗,号梅溪公。生四子。先娶卢夫人,二子:长景韶,成化丙子举河南,歴官东昌府判,先卒;次景旸,▯治戊午与先生同中河南鄊举,见官安庆府通判。后娶李夫人,子二人:长景晖,不仕;次即先生者也。先生生六嵗,能对句,出竒字,日记数百言。知敬诸兄,至挞之不敢诟。见羣儿逐戯,即不同群。八嵗能文,十二嵗随父宦之陜西会宁驿。时临洮守李公闻其竒,召置门下,甚爱重,为延师授春秋。其师间出他长儿,皆谑笑履师座,先生独安坐说春秋。李公覵叹曰:“何儿麟凤也!”尝盛衣冠,束金,呼入谓其夫人曰:“汝视予贵邪?他日是子贵,奚啻予邪?”居三年,父致仕,贫不能还。李公馈之车马,集诸官相送郊亭上。扬爵酌先生曰:“吾小友既归,改治书。”治书才九月,沁水李御史瀚时按汝宁,调试信阳诸生。先生从其兄徃试,御史读其文曰:“竒才竒才,吾未见山川何盛,生此人也!”遂复如信阳观之。已而中经魁,报者至,先生卧应之。人曰:“汝何不喜?”曰:“吾固知己,何喜为也?”是时年才十五,形貌又小且秃笄也。诸王公大人争负视,至转相负匿府不出。所居过人,遮蔽弗得进。草书日数百张,应诸求者,一时尽呼为神童。次年春试,以文多竒字,覆省巻见,除不第,入太学。匝月归,林祭酒作诗赠之。祭酒赠诗,诸生前未尝有也。未冠中▯治壬戌进士,授中书舍人。奉敬皇帝哀书,南下逺方君长贵使者咸赠遗犀象珍宝。有熊太监者独复重赠遗,先生平却不目太监,大发悟扵心曰:“彼年少能尔,吾独不丑哉!”遂去职。逾年还,惟衣书一箧而已。后值逆瑾用事,知以小臣不能夺诸大臣,又多自顾,即谢病归。居顷之,梅溪公与李夫人同时卒,先生哀毁骨立,禫祭未成,不饮酒,不弹琴。服除而逆瑾败。当是时,诸名节士多为瑾汚者,不即被大祸,而先生独超然逺举,天下皆曰:“见防而作,何子岂不髙哉!”已用大学士李公荐,复授中书直内阁制勅房、经筵官。其友北地李献吉遭江西之讼,众多媒蘖其短,莫肯为直者,先生独上书争之,且责杨冢宰,讼遂得辨。乾清宫灾,上书陈时政,言人事不修,天变将复作,至诋曰:“义子某不当畜也,某宦官不当宠也。”因留中不出,人为之寒心。是时钱宁舞权,指使百职,一日持古画造门求题,先生曰:“好画勿污吾题尔。”留一年不与一字。师御史客死京邸,幸臣廖氏者赠之棺,先生叱却曰:“吾友平生不茍受也,岂以死污之哉!”遂自出金赙之,其勇扵为义类如此。先是京官非有罪无九年不迁者,先生特以危行连蹇,湮滞中书凡十余年,始转吏部员外,乃陞陜西提学副使。陜西边絶外地,缘边数县路出外,旧时提学难之,皆调试其县诸生,先生曰:“即如此,是弃之矣!”竟徃试如他县。蓝田大旱,其山上有泉,先生至则登山投祭文泉中,须臾大雨。商州学地狭,旁有王母祠、大官家庙,州人神其祠,先生顾谓守官曰:“何祠庙为也?”俱辄毁已,大官家亦不敢怨。陜西属所试诸生竒者,悉取正学书院,亲自督敎,间出俸钱赡所不给,关中得人于时为盛。今年四月,竟以学政勤劳得心疾,六月告归,行李萧然至家,甫六日而卒。圣明初服,先生乃不永焉,岂不命耶?先生生而神明,徳量纯粹,志大行坚,学精意逺,愽物洽闻,会理守约,究其所造,可谓浑然成矣。家庭间怡怡如也,交接雍雍如也,取与进退龂龂如也。自鹏侍侧,未尝见喜怒顔,富贵功名不齿诸口,平生手不持一钱,读书。必至夜分以为常,与人讲论终日不倦,安贫乐道,不念家产,居官勤事,以禄自守,复丝毫弗茍受,然又好予,卒后阅诸囊中,余金三十而已,岂可不谓清白君子者哉?初,国朝去古益逺,诗文至▯治间极矣,先生首与北地李子一变而之古,三代而下,文取诸左马,诗许曹刘,赋赏屈宋,书称顔栁,天下翕然从风,盛矣哉!千载一时也。甞曰:诗文有不易之法,辞断而意属,聨类而比物,殊途百虑而一致同归。

译《中顺大夫、陜西提学副使何大复先生行状》。何先生名景明,字仲默,号大复山人。祖先世代是湖广罗田县人,四世祖太山在红巾军之乱时迁居信阳,于是世代成为信阳人。太山生四子:隆一、隆二、隆三、隆四。隆二又名海,是先生的曾祖。海生鉴,任典术,积有阴德,在乡里很有声誉。鉴生先生父亲信,任驿丞,后来封为中书舍人,博学能诗,号梅溪公。信生四子。先娶卢夫人,生二子:长子景韶,成化丙子年考中河南乡试,历任东昌府判,先于先生去世;次子景旸,弘治戊午年与先生同时考中河南乡试,后来任安庆府通判。后来又娶李夫人,生二子:长子景晖,没有做官;次子就是先生。先生六岁时便能对偶句,常用奇僻字,每天能记下数百字。知道敬重哥哥们,即使被鞭打也不敢辱骂。看见群童追逐嬉戏,便不加入他们。八岁能写文章,十二岁随父亲在陜西会宁驿任职。那时临洮守李公听说他的奇异,召到门下,十分喜爱器重,请老师教授《春秋》。老师偶尔带出其他年长弟子,他们都嘲笑先生、坐到老师的座位上,唯独先生安坐讲说《春秋》。李公见状叹道:“何家的孩子真是麒麟凤凰啊!” 有一次,他穿戴盛整的衣冠,束着金带,叫人把先生请进来,对他的夫人说:“你看我尊贵吗?将来这个孩子显贵起来,哪里只是超过我而已呢?”过了三年,父亲致仕,家贫不能回乡。李公送给他们车马,并召集各位官员到郊亭相送。他举杯斟酒给先生,说:“我的小朋友回乡后,要改治《尚书》。”治《尚书》才九个月,沁水李御史瀚当时巡按汝宁,调集信阳诸生考试。先生跟随哥哥前去应试,御史读了他的文章,说:“奇才,奇才!我还没有见过什么山川如此兴盛,竟能生出这样的人!”于是又到信阳观察他。不久先生考中经魁,报喜的人到了,先生还躺着接受消息。别人说:“你为什么不高兴?”他说:“我本来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高兴呢?”这时他年仅十五岁,身材相貌又小,头顶已经秃了。诸王公大人争相抬举、观看他,甚至彼此转相藏在府中不让他出来。他所住的地方,来访者把道路遮蔽,无法进入。他每天写数百张草书,应付各方求取,一时间人人都称他为神童。第二年春试,因为文章中多有奇僻字,覆核省试卷时被看见,因而没有考中,进入太学。满一个月便回乡,林祭酒作诗赠给他。祭酒给学生赠诗,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他未满二十岁便在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他奉敬皇帝遗诏南下远方,云南的土司首领和贵使者都赠送犀角、象牙、珍宝。有个熊太监尤其反复厚赠,先生一向拒绝,不愿正眼看这位太监,心中猛然醒悟,说:“他年纪比我小,却能这样,我难道不感到羞耻吗!”于是辞去职务。过了一年回来,只有一箱衣服和书而已。后来正逢逆贼刘瑾掌权,他知道凭一个小臣不能压倒各位大臣,而众大臣又多只顾自身,于是托病归乡。不久,梅溪公与李夫人同时去世,先生悲伤过度,形销骨立,禫祭尚未完成,便不饮酒、不弹琴。服丧期满而刘瑾败亡。当时许多有名节的人被刘瑾玷污,有的没有立即遭受大祸,而先生独自超然远行,天下人都说:“见到祸患便能行动,何子难道不是高尚吗!”后来经大学士李公推荐,重新授中书舍人,入直内阁制敕房,任经筵官。他的朋友北地李献吉遭遇江西诉讼,众人多方罗织他的短处,没有人肯为他伸张,先生独自上书争辩,并且责问杨冢宰,案件终于得以辨明。乾清宫发生火灾,他上书陈述时政,说人事没有修治,天灾还会再次发生,甚至斥责说:“某人不应作为义子蓄养,某宦官不应宠信。”奏疏于是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人人都为之寒心。当时钱宁玩弄权势,指使各级官员。有一天,他拿着古画登门求题,先生说:“好画不要被我的题字污损了。”钱宁留候了一年,先生始终没有给他写一个字。御史师某客死京城寓所,幸臣廖氏送给他棺材,先生呵斥拒绝说:“我的朋友一生从不苟且接受东西,难道死后反而要污损他的名节吗!”于是自己拿钱为他助丧,他以勇于行义著称,大概就是如此。此前京官只要没有犯罪,通常没有任满九年而不升迁的;先生偏偏因为行为高危、仕途困顿,在中书滞留了十多年,才转任吏部员外郎,随后升任陜西提学副使。陜西边地远离内地,沿边有几个县的道路通向外地,旧时提学官以此为难,往往不去那些县考察诸生。先生说:“如果这样做,就是抛弃他们了!”最终仍然像考察其他县一样前往考试。蓝田大旱,山上有泉,先生到后便登山把祭文投入泉中,不一会儿大雨降下。商州学宫地方狭小,旁边有王母祠、大官家庙,州人把这些祠庙视为神圣,先生回头对守官说:“还要这些祠庙做什么?”两座祠庙随即都被毁掉,大官家也不敢怨恨。陜西所属各地考取的诸生中有才华的,全都选入正学书院,先生亲自督促教导,间或拿出俸禄补贴他们的不足,当时关中得到人才最为兴盛。今年四月,先生终于因操劳学政而得心病,六月请假归乡,行李萧然,回到家中才六天便去世。圣明时代刚刚开始,先生却不能长寿,难道不是命数吗?先生天生聪慧,德性器量纯粹,志向宏大而行为坚贞,学问精深而意趣深远,考察他所达到的境界,可以说浑然完备了。在家庭中和乐亲爱,与人交往雍容和睦,取舍进退都认真严谨。自从鹏侍奉身边,从未见他显露喜怒之色;富贵功名从不挂在嘴上;平生手中不拿一文钱,读书必到半夜,视为常事;同人讲论一整天也不疲倦;安于贫困、乐于道义,从不挂念家产;任官时勤于职事,以俸禄自守,又丝毫不肯苟且接受别人的财物,但又乐于施予。去世后查看他的袋囊,剩余的钱只有三十缗而已,难道不可以称为清白君子吗?起初,本朝距离古道越来越远,诗文到弘治年间已经衰极。先生首先同北地李子一道改变风气,使其回归古道;三代以后,散文取法左丘明、司马迁,诗歌推重曹植、刘桢,赋推赏屈原、宋玉,书法称许颜真卿、柳公权,天下人纷纷随从,真是盛大啊!可说是千年一遇的时代。他曾说:诗文有不可改变的法则,辞句虽然断开而意义相连,联缀同类而比拟事物,途径虽不同、思虑虽多,最终都应归于一致。

文靡于隋,韩力振之,而古文亡扵韩;诗弱于陶谢,力振之,而古诗亡扵谢。繇此观之,先生之所著述可见矣。先生通五经,尤好易诗,其隂阳医卜天文地理律吕厯数诸家,各造其妙。所着有《何氏集》十二,《论定古乐府》《选汉魏诗》《三秦志》,皆行扵世。先生生成化十九年八月六日,卒正徳十六年八月五日,年三十有九。初配张氏,先卒,赠孺人;继配王氏,封孺人。后先生十六日亦卒,孺人随先生周旋,甚相爱,又能敬,每奉饮食必自为,无不甘。甞夜分,先生不寝,孺人不寝也。及先生卒,日夜痛哭,环柩走曰:「吾欲死,饭浆不吞口!」竟不病而絶。呜呼,夫妇同归,孺人之贞志毕矣。孺人少先生二年,生子男三人,长夫读书能文,聘郏县王氏参政公女也;次立,次登。长女聘袁氏子,次聘冯氏子,次聘张氏子,皆幼。今年十月七日将合葬钓鱼台之北山,兄景晖谓鹏曰:「亡弟素爱子子,状之。」鹏自幼与先生同里,长而从学先生,甞谓梅溪公曰:「是子甚解吾有望也。」及后先生官京师六年,至是又五年余,始从事诗文,望先生归一讲焉。及归而竟不起,伤如何耶?方先生病笃,鹏与其侄何士、门人张诗入执其手泣,先生曰:「死生常理,无足悲,但吾生多辛苦耳。」声尚琅琅然。鹏闻之,先人云:「李夫人方娠时梦大红日堕懐中,已而生先生,今六月至八月旱,卒之日甫敛,大风雷雨,白昼晦。」防先生生死大异,岂非其有关天地不偶然者哉?正徳十六年八月二十五日,门人樊鹏谨状。

译文章在隋代衰靡,韩愈竭力振兴它,却使古文亡于韩愈;诗歌在陶渊明、谢灵运时衰弱,竭力振兴它,却使古诗亡于谢灵运。由此看来,先生的著述成就便可以看见了。先生通晓五经,尤其喜爱《易》和《诗》;阴阳、医卜、天文、地理、律吕、历数等诸家学问,也都各自探究到精妙之处。著有《何氏集》十二卷、《论定古乐府》、《选汉魏诗》、《三秦志》,都流行于世。先生生于成化十九年八月六日,卒于正德十六年八月五日,享年三十九岁。原配张氏先去世,追赠孺人;继配王氏,封为孺人。先生去世后十六日,王孺人也去世。她与先生相处,彼此十分相爱,又能相互敬重;每次奉送饮食都亲自制作,无不甘美。曾有一天到了半夜,先生不睡,孺人也不睡。等先生去世,她日夜痛哭,绕着灵柩奔走说:“我想死,却连饭和汤都咽不下!”最终没有生病便气绝而死。唉,夫妻同归,孺人的贞烈志节也就完成了。孺人比先生小两岁,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夫,读书能写文章,已聘娶郏县王氏参政公的女儿;次子立;次子登。长女已聘袁氏之子,次女聘冯氏之子,三女聘张氏之子,都还年幼。今年十月七日将要把他们合葬在钓鱼台北山,哥哥景晖对鹏说:“亡弟一向喜爱你,你来写一篇行状吧。”鹏自幼与先生同乡,长大后跟随先生学习,曾对梅溪公说:“这个孩子很懂事,我对他很有希望。”后来先生在京城任官六年,至此又过了五年多,鹏才开始从事诗文,希望先生回来后能向他请教一番。等到先生回来,却最终一病不起,令人多么悲伤啊!先生病重时,鹏与他的侄子何士、门人张诗握着先生的手哭泣,先生说:“死生是常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只是我一生多受辛苦罢了。”声音仍然响亮清朗。鹏听说,先人曾说:“李夫人怀孕时梦见一轮大红太阳落入怀中,不久便生下先生。如今从六月到八月大旱,先生去世那天刚刚收殓,大风雷雨骤起,白昼昏暗。”大概先生生与死时都极为不同,难道不是他与天地之间有某种关系,绝非偶然吗?正德十六年八月二十五日,门人樊鹏谨慎撰写行状。

中顺大夫、陜西按察司提学副使何君墓志铭。

孟洋曰:余读《伯夷传》,其称“天道不与善人”,谓其不然。今观何子修学立行而夭死,又何戾也?余哭仲黙之明日,其孤以门人樊鹏状谒铭。恸乎!恸乎!君知我,我独不知君已乎?仲黙,兹为汝志矣。何君讳景明,字仲黙,号大复山人。髙祖太山,由罗田徙居信阳。生海,海生鉴。鉴以隂阳家,县辟为典术。五子:曰信者,封征仕郎,中书舍人,读书善吟,号梅溪。梅溪公四子:长景韶,东昌通判卒;次景旸,安庆通判;次景晖,最幼。何君,何君秀而癯,性沉敏有度。八嵗能属文,十二从梅溪公宦游陜西之渭源、临洮。守闻其竒,召置馆下,甚爱重,令师授《春秋》。数月即说《春秋》,其师乃辞避弗敎也。梅溪公既归,乃又从其兄受《尚书》。受《尚书》才九月,▯治戊午,即以《尚书》魁河南乡试。己未试礼部不第,游太学。祭酒林公又甚爱重何君,赠诗美之。壬戌举进士,进士例改庶吉士。何君独以不喜私谒,弗与进士请归。娶娶张氏,二年卒。当是时,关中李君献吉、济南边君廷实,以文章雄视都邑。何君徃造语,合三子,乃变之古。自是操觚之士,徃徃趋风秦汉矣。甲子授中书舍人,明年奉使南方,还过里闬,再娶唐县王氏。是嵗正徳元年也。刘瑾时,君度惟大臣可与抗节,乃上书诸尊贵,言宜自振立,挠瑾权。诸尊贵恧顾嗛。何君丁夘,何君恐祸及,谢病归,郊居著述。一年,瑾尽举免诸在告者。戊辰何君免,己巳梅溪公及李太孺人相继卒。何君哀毁危絶。辛未冬,何君用阁老李公荐,复授中书舍人,直内阁经筵官。时四方学士咸愿知何君,车马填门巷,即元老钜卿无不欲出门下。钱宁欲交驩,何君间持古画谒何君题,君谢曰:“此名画不可防毁,弗许。”乾清宫灾,君应诏言时事,词义剀切,疏留不下。丁丑陞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直内阁。戊寅陞陜西按察司提学副使,提学政尚严,务在崇本起。弊士初稍不堪,渐乆而安,风习亦振。初,何君独以文学着闻,既提学人,又服其能政。若是,辛巳二月,何君以形劳虑深,卒然呕血,损六月弃官归。会道暑益亟,抵家六日,为八月五日,而何君卒。呜呼伤哉!王孺人故有内疢,号痛莫支,越十六日,亦暴蹷而卒。孺人幼丧父,相者贵之人求婚,母辄不许,年二十二始归何君,以贤称。防毅皇帝上尊两宫,及李太孺人张氏同封赠。云何君事兄恭,能顺承父母之志,其父母诸兄亦独甚爱何君。何君一切不好华靡,复不治产业,居官所入禄,则又常分所亲故。既归,余白金不满三十两,所在不赍方物,疾且亟。王孺人泣曰:“官贫,诸儿女幼,君即有不讳,奈何?”君曰:“若无多患,第不昧天理足矣。”何君友与人讼者,故尝寡交,与及讼,众莫为之地。何君乃独上书力诤,直友之屈。师御史者客死京邸,莫能敛。锦衣官廖鹏,钱宁之党也,赙之棺,因结懽士大夫。君曰:“奚为污吾友地下?”乃出金赙之,诸所知皆赙之,敛成礼,旋却所赙棺。其见义勇为如此。何君天资颖异,好学常若不及,读书率过夜半,即盛暑蟁蝱,汗洽背不废。迩年略去词章,尝称以为天下自有实用之学,竭精力犹弗逮,何暇文词无益也?葢其用世之志至逺,今中沮矣,惜哉!及王孺人以哀絶亡,他顾虑亦贞固矣。何君生成化癸夘八月丙寅,卒年三十九嵗。王孺人少二嵗,生成化乙巳二月甲寅。子三人:长夫聘郏县王氏参政君女,次立,次登。女三人:长聘袁氏子,次冯氏子,次张氏子,皆王出。是年十月七日,合葬典术公墓侧。何君有文集、诗集、词赋集合若干巻,行刻传扵世云。铭曰:噫归哉何君,孰夺尔寿也?虽夺尔寿,尔名不朽。有女媞媞,爰俪君子,如琴如瑟,乐尔偕死。乐尔偕死,未毕尔婚嫁,岂无巨源,靡孤叔夜。凄凄云旂,雾驾迟迟,凤凰喈喈,和鸣相随。瞻彼崇冈。载隂载阳,灵魄攸藏。用万祀无彊,有涯。孟洋撰。

译《中顺大夫、陜西按察司提学副使何君墓志铭》。孟洋说:我读《伯夷传》,其中说“天道不佑善人”,认为这话不对。如今看何子修习学问、树立品行,却早夭而死,又有什么过错呢?我在仲默去世的第二天哭悼他,他的遗孤拿着门人樊鹏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悲痛啊!悲痛啊!你了解我,难道我独独不了解你已经去世了吗?仲默,这就为你写下墓志吧。何君名景明,字仲默,号大复山人。高祖太山,从罗田迁居信阳。太山生海,海生鉴。鉴以阴阳术士的身份,被县里征召为典术。鉴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人名信,被封为征仕郎、中书舍人,读书并且擅长吟诗,号梅溪。梅溪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景韶,任东昌通判时去世;次子景旸,任安庆通判;再次是景晖,年纪最小。何君秀美而清瘦,性情沉静敏捷而有分寸。八岁能写文章,十二岁随梅溪公在陜西渭源、临洮任职游历。临洮守听说他奇异,召到馆舍中,十分喜爱器重,命老师教授《春秋》。几个月便能讲说《春秋》,他的老师于是辞去,不再教他。梅溪公回乡后,他又跟随哥哥学习《尚书》。学习《尚书》才九个月,弘治戊午年便凭《尚书》考取河南乡试第一名。己未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游学太学。祭酒林公又十分喜爱器重何君,作诗赠给他并加以赞美。壬戌年考中进士,按进士惯例改任庶吉士。何君唯独因为不喜欢私下拜谒,不参加进士们的请托,请求归乡。娶张氏为妻,两年后张氏去世。当时关中李献吉、济南边廷实以文章雄视京都。何君前往拜访并交谈,三人志趣相合,于是共同改变文风,回归古道。从此写文章的人往往趋向秦汉。甲子年授中书舍人,第二年奉使南方,回来经过乡里,又娶唐县王氏为妻。这一年是正德元年。刘瑾当权时,何君认为只有大臣才能与他抗争守节,于是上书各位尊贵大臣,说应当振作自立,削弱刘瑾的权势。各位尊贵大臣惭愧顾虑,又对他怀恨。何君在丁卯年担心祸患牵连到自己,托病归乡,在郊外居住著述。一年后,刘瑾把所有请假的官员都免职。戊辰年何君被免官,己巳年梅溪公与李太孺人相继去世。何君悲伤过度,身体几乎毁败。辛未年冬,何君经阁老李公推荐,重新授中书舍人,入直内阁,任经筵官。当时四方学士都希望结识何君,车马挤满门巷,即使元老重臣也无不想出自他的门下。钱宁想同他交好,何君有时拿着古画去请他题字,何君推辞说:“这幅名画不可被毁损。”始终没有答应。乾清宫发生火灾,何君应诏陈述时事,言辞义理恳切,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丁丑年升任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入直内阁。戊寅年升任陜西按察司提学副使,主持学政崇尚严格,务在尊崇根本、振兴士人;士人起初稍感不能承受,久而久之便安然接受,风气习俗也振作起来。起初,何君只以文学著名;担任提学后,人们又佩服他的行政才干。这样到了辛巳年二月,何君因身体劳累、思虑深重,突然吐血,损伤到六月便辞官归乡。正逢道路炎热更加厉害,到家六天,至八月五日,何君便去世了。唉,令人悲伤啊!王孺人本来就有内在疾病,悲号痛哭,无法支撑,过了十六天,也突然昏厥而死。孺人幼年丧父,相面的人说她贵显,有人求婚,母亲总不答应,直到二十二岁才嫁给何君,以贤德著称。因毅皇帝尊奉两宫时,她与李太孺人、张氏一同获得封赠。何君侍奉兄长恭敬,能够顺承父母的心意,他的父母和诸位兄长也特别喜爱何君。何君一向不喜欢华丽奢侈,也不经营产业;任官所得俸禄,常常分给亲友。归乡后,剩下的白金不到三十两,身边也没有携带地方特产,疾病又十分危急。王孺人哭着说:“家里贫穷,几个儿女又年幼,您如果有个不测,可怎么办呢?” 何君说:“你不要过多忧虑,只要不昧着天理就够了。”何君有个朋友同人打官司,朋友平时本来就少与人交往,等到涉入诉讼,众人都不肯替他周旋。何君于是独自上书极力争辩,为朋友洗雪冤屈。御史师某客死京城寓所,没有人能够为他收殓。锦衣卫官员廖鹏是钱宁的党羽,送给他棺材,借此结交士大夫。何君说:“为什么要污损我朋友于地下?”于是拿钱为他助丧,又让所有相识者共同资助,按礼完成收殓,随即退还廖鹏所送的棺材。他见义勇为,就是如此。何君天资聪颖奇异,好学总像赶不上似的,读书常常超过半夜,即使盛夏蚊虫叮咬、汗水湿透脊背也不停下。近些年略微放弃辞章,曾说天下本来有经世致用的学问,即使竭尽精力也还不能达到,哪里有空闲去写没有实际用处的文辞呢?大概他想要施展于世的志向极为远大,如今却中途受阻,真是可惜啊!等到王孺人因悲哀至极而去世,他对其他事情的顾虑也就更加坚定了。何君生于成化癸卯年八月丙寅日,去世时三十九岁。王孺人小他两岁,生于成化乙巳年二月甲寅日。儿子三人:长子夫,已聘郏县王氏参政之女;次子立;次子登。女儿三人:长女已聘袁氏之子,次女聘冯氏之子,次女聘张氏之子,都是王孺人所生。这年十月七日,与何君合葬在典术公墓旁。何君有文集、诗集、词赋集若干卷,已经刊刻流传于世。铭文说:唉,何君归去了,谁夺走了你的寿命?即使夺走你的寿命,你的名声也不会朽灭。有位美好柔顺的女子,便与君子结为夫妻,琴瑟和谐,乐于同你一同死去。乐于同你一同死去,可是你们还没有完成儿女的婚嫁,难道没有巨大的泉源,不能使叔夜孤独吗?凄清的云旗飘扬,雾中的车驾缓缓而行;凤凰声声鸣叫,和鸣相随。仰望那高高的山冈,时阴时阳,正是魂魄安藏之处。愿凭此长存万世而无穷尽。有涯。孟洋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