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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北海集 汉 孔融
提要
孔北海集
附录
传
论赞
杂考
提要
《孔北海集》一卷,汉孔融撰。案魏文帝《典论论文》称“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后汉书》融本传亦曰:“魏文帝深好融文辞,叹曰:‘扬、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隋书经籍志》载汉少府孔融集九卷。注曰梁十卷,录一卷。则较本传所记已多增益。新、旧《唐书》皆作十卷,盖犹梁时之旧本。《宋史》始不着录,则其集当佚于宋时。此本乃明人所掇拾。凡表一篇、疏一篇、上书三篇、奏事二篇、议一篇、对一篇、教一篇、书十六篇、碑铭一篇、论四篇、诗六篇,共三十七篇。其《圣人优劣论》,盖一文而偶存两条,编次者遂析为两篇,实三十六篇也。张溥《百三家集》亦载是集,而较此本少《再告高密令教》、《告高密县僚属》二篇。大抵捃拾史传类书,多断简残章,首尾不具。不但非隋唐之旧,即苏轼《孔北海赞序》称读其所作《杨氏四公赞》,今本亦无之。则宋人所及见者,今已不具矣。然人既国器,文亦鸿宝。虽阙佚之馀,弥可珍也。其六言诗之名见于本传,今所传三章,词多凡近。又皆盛称曹操功德,断以融之生平,可信其义不出此。即使旧本有之,亦必黄初间购求遗文,赝托融作以颂曹操,未可定为真本也。流传既久,姑仍旧本录之,而附纠其伪于此。集中诗文,多有笺释本事者,不知何人所作。奏疏之类,皆附缀篇末。书教之类,则夹注篇题之下。体例自相违异。今悉夹注篇题之下,俾画一焉。
孔北海集
表
荐祢衡疏
(衡字正平,有异才,不合于时,惟善公及杨修。常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徳祖,余子碌碌,不足数也。”公亦深爱其才,上表荐之,并称于曹操。操欲见衡,衡素相轻,疾自穪狂病,不肯往。)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孝武继统,将弘祖业,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昃。惟岳降神,异人并出。
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砾。初涉蓺文,升堂覩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如雠。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辞,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
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终军欲以长缨,牵致劲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激楚》《扬阿》,至妙之容,台牧者之所贪;飞兔、騕褭,绝足奔放,良、乐之所急。臣等区区,敢不以闻!
陛下笃慎取士,必须效试,乞令衡以褐衣召见。必无可观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疏
论刘表疏
(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乗舆。诏书欲发其罪,公上书论之。)
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僭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何者?万乘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国为神器,陛级县远,禄位限绝,犹天之不可阶,日月之不可踰也。每有一竖臣,辄去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隐忍。贾谊所谓“掷鼠忌器”,盖谓此也。是以齐兵次楚,唯责包茅;王师败绩,不书晋人。前以露袁术之罪,今复下刘表之事,是使跛牂欲窥高岸,天险可得而登也。案表跋扈,擅诛列侯,遏绝诏命,断盗贡篚,招呼元恶,以自营卫,专为群逆,主萃渊薮。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桑落瓦解,其势可见。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
上书
荐谢该书
(该字文仪,善明左氏,为世名儒。徒及千人,以躬飬归田,公上书留之。)
译《孔北海集》 汉·孔融 提要 《孔北海集》附录 传 论赞 杂考 提要 《孔北海集》一卷,由汉代孔融撰写。考察魏文帝《典论·论文》称:“孔氏的文章卓异出众,确实含有奇异的气韵;他的笔墨才性,几乎不可穷尽。”《后汉书》孔融本传也说:“魏文帝很喜爱孔融的文辞,感叹说:‘可以和扬雄、班固相匹敌。’于是向天下征求献上孔融文章的人,总是赏赐金帛。孔融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共二十五篇。”《隋书·经籍志》载有《汉少府孔融集》九卷,注说梁代为十卷、录一卷。这样看来,比本传所记已经增多。新、旧《唐书》都作十卷,大概还是梁代的旧本。《宋史》开始不再著录,那么他的文集应当在宋代时已经散佚了。这部集子是明人搜集残存材料编成的。共收表一篇、疏一篇、上书三篇、奏事二篇、议一篇、对一篇、教一篇、书十六篇、碑铭一篇、论四篇、诗六篇,共三十七篇。其中《圣人优劣论》大概是一篇文章,只是偶然保存了两段,编次者便析为两篇,实际是三十六篇。张溥《百三家集》也收录此集,但比这部本子少《再告高密令教》《告高密县僚属》两篇。大体上,这些篇章是从史传和类书中搜集来的,很多只是残篇断简,首尾并不完整。不仅不是隋、唐的旧本,就连苏轼《孔北海赞序》中所说他读过的《杨氏四公赞》,今本也没有。可见宋人当时还能看到的篇章,如今已经不完整了。然而,孔融既是国家的栋梁,他的文章也属于珍贵的瑰宝。即使是残缺散佚之后留下的部分,也更加值得珍惜。他的六言诗,孔融本传中有记载;如今流传的三章,文词大多平庸浅近,而且都大力称颂曹操的功德。根据孔融一生的事迹,可以相信其中的意义不会超出这一点。即使旧本中确实有这些诗,也一定是在黄初年间搜求遗文时,伪托孔融之作来歌颂曹操,不能确定为真本。流传已经很久,姑且仍按旧本录入,同时把辨正其伪的意见附在这里。集中诗文,多有解释本事的笺注,不知出自何人。奏疏一类,都附缀在篇末;书信、教令一类,则夹注在篇题之下。体例彼此不一致。现在一律把注文夹注在篇题之下,使格式统一。《孔北海集》表 荐举祢衡的奏疏 祢衡字正平,有非凡的才华,不合时宜,只和孔融、杨修友善。他常说:“大儿是孔文举,小儿是杨德祖,其他人都庸碌无能,不值得计数。”孔融也非常爱惜他的才华,上表推荐他,并把这件事告诉曹操。曹操想见祢衡,祢衡一向轻视曹操,便故意说自己得了狂病,不肯前往。臣听说洪水横流,帝尧思考如何使天下得到治理,于是从四方广泛寻求,以招揽贤能俊杰。从前汉武帝继承帝位,将要弘扬祖先的事业,广泛询问能够光大功业的人,群贤便像回声一样纷纷到来。陛下圣明睿智,继承帝业,却遭逢厄运,每日勤劳谦抑,直到日已西斜。正是高山降下神灵,奇异的人才一同出现。臣私下见到处士、平原人祢衡,二十四岁,字正平。他资质美善,正直明达,才华杰出卓异。刚开始涉猎文章学艺,便已登堂窥见奥妙;眼睛所看到的,只看一遍就能背诵,耳朵偶然听到的,也不会忘在心里。他的天性与道相合,思考时仿佛有神助。以桑弘羊暗中谋划国计、张安世默默记诵典籍的才智来衡量祢衡,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忠诚果断、正直不屈,心志像霜雪一样清洁;见到善行就像受到惊动一样,憎恨恶行如同仇敌。任座敢于直谏,史鱼严守节操,大概也没有超过他。成百的猛禽,也比不上一只鹗。假使祢衡在朝廷任职,一定会有值得称道的表现。他纵横辩说,驰骋文辞,气势充沛喷涌;能够解除疑惑、化解纠结,面对敌人也绰绰有余。从前贾谊请求出使匈奴,想用欺诈手段拘系单于;终军想用长缨把强劲的南越王牵来。他们年纪不过二十岁,却意气慷慨,前代人都赞美他们。近来路粹、严象,也凭借非凡才华被提拔授任台郎,祢衡应当可以与他们相比。如果让他像龙一样跃上天街,振翼于云汉之间,在紫微宫中扬名,使光辉如虹霓般垂照,足以彰显近侍官署中人才众多,增添四门之内的庄严肃穆。天上的钧天广乐,一定会呈现奇异华美的景象;帝王宫室,一定会储藏非同寻常的珍宝。像祢衡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激楚》《扬阿》是极其美妙的乐舞,是掌管台阁、州牧的人所贪求的;飞兔、騕褭奔跑迅疾,是伯乐、王良所急于得到的。臣等区区之心,怎敢不把这些情况上报!陛下慎重地选取人才,必须经过考核试用,请下令让祢衡穿着平民服装来接受召见。如果确实没有值得观赏、采纳的地方,臣等愿承担当面欺骗陛下的罪责。疏 论刘表的奏疏 当时荆州牧刘表不进贡赋,多有僭越伪诈的行为,竟至于祭祀天地,采用与天子相同的仪制。诏书准备公布他的罪状,孔融便上书议论此事。臣私下听说领荆州牧刘表桀骜叛逆、放纵恣肆,所作所为不合正道,竟至于郊外祭祀天地,采用类似社稷的仪制。他虽然昏乱僭越、罪恶极大,罪至不容诛灭;但关系到国家体统,暂且应当对此加以避讳。为什么呢?天子所乘的万乘之尊极其重大,天王极其尊贵;自身是圣明之躯,国家是神圣的重器,天子与臣下的等级相隔遥远,俸禄爵位有严格界限,就像天不可攀登、日月不可超越一样。每有一个小臣,便把这些事情除去、图谋揭露,若把它形之于四方传播,就不是堵塞邪恶萌芽的办法。臣愚以为,即使罪行重大,也应当暂且隐忍。贾谊所说‘投鼠而忌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齐国军队进攻楚国时,只责问楚国没有进贡包茅;周王室军队战败,也不记作晋人的罪过。先前已经揭露袁术的罪行,如今又下诏处理刘表之事,这就像让跛脚的母羊想窥视高岸,让人以为天险也可以登上。考察刘表,他横行跋扈,擅自诛杀列侯,阻绝诏令,截断并盗取贡物,招引首恶之徒来保卫自己,专门成为众多叛逆的首领和聚集之地。郜鼎已经放在宗庙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明显的罪证呢?国家如桑叶凋落、瓦片崩解的形势,已经可以看见。臣愚以为,应当隐讳郊祭天地之事,以尊崇国家的防范。上书 推荐谢该的书 谢该字文仪,擅长通晓《左氏春秋》,是当世著名的儒者。他的门徒达到千人,因为亲自奉养父母而辞官归田,孔融上书请求留住他。
臣闻高祖创业,韩、彭之将征讨暴乱,陆贾、叔孙通进说《诗》《书》。光武中兴,吴、耿佐命,范升、卫宏修述旧业,故能文武并用,成长久之计。阶下圣德钦明,同符二祖,劳谦▯运,三年乃讙。今尚父鹰扬,方叔翰飞,王师电鸷,群凶破殄,始有櫜弓卧鼓之次,宜得名儒,典综礼纪。窃见故公交车司马令谢该,体曾、史之淑性,兼商、偃之文学,博通群蓺,周览古今,物来有应,事至不惑,清白异行,敦悦道训。求之远近,少有俦匹。若乃巨骨出吴,隼集陈庭,黄熊入寝,亥有二首,非夫洽闻者,莫识其端也。隽不疑定北阙之前,夏侯胜辨常阴之验,然后朝士益重儒术。今该实卓然,比迹前列,闲以父母老疾,弃官欲归,道路险塞,无由自致。猥使良才抱璞而逃,踰越山河,沈沦荆楚,所谓往而不反者也。后日当更馈乐以钓由余,克像以求傅说,岂不烦哉?臣愚以为可推录所在,召该令还。楚人止孙卿之去国,汉朝追匡衡于平原,尊儒贵学,惜失贤也。
褒厚老臣书
先帝褒厚老臣,惧其殒越,是故扶接,助其气力。三公刺腋,近为忧之,非警戒也。云备大臣,非其类也。
复王畿古制书
(时以司空操领冀州牧,或说操复古九州岛,则所制者广,故公有此奏。操以公论建渐广,遂有害意。)
臣闻先王分九圻,以远及近;《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诗》云:“封畿千里,惟民所止。”故曰:天子之居,必以众大言之。周室既衰,六国力征,授赂割裂诸夏。镐京之制,商邑之度,历载弥久,遂以闇昧。秦兼天下,政不遵旧,革刬五等,扫灭侯甸,筑城万里,滨海立门,欲以六合为一区,五服为一家,关卫不要,遂使陈、项作难,家庭临海,击柝不救。圣汉因循,未之匡改,犹依古法,颍川、南阳、陈留、上党三海近郡,不封爵诸侯。臣愚以为千里国内,可略从《周官》六乡、六遂之文,分比北郡,皆令属司隶校尉,以正王赋,以崇帝室。役自近以宽远,繇华贡献,外薄四海。揆文奋武,各有典书。
奏事
上三府所辟称故吏事
三府所辟,州郡所辟,其不谒署,不得称故吏。臣惟古典,《春秋》“女在其国称女,在途称妇”,然则在途之臣应与为比。《谷梁传》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三公之吏,不得以未至为差。狐突曰:“策名委质,贰乃辟也。”奉命承教,策名也。昔公孙婴齐卒于狸蜃,时未入国,鲁君以大夫之礼加焉。《传》曰:“吾固许之,返为大夫。”延陵季子解剑带徐君之墓,以明心许之信,况受三公之招,修拜辱之辞,有资父事君之志邪?臣愚以为礼宜从重,三公所召,虽未执职,便为故吏。
奏马贤事
楚将呉起,或遗之一榼酒。注之上流,使士卒迎流饮其下,明不独也。马贤于军中帐内施<翕毛><登毛>,士卒飘于风雪,不宜。
马日磾不宜加礼议
(初,太傅马日磾奉使山东。及至淮南,数有意于袁术。术轻侮之,遂夺取其节求去,又不听。因欲逼为军师,日磾深自恨,遂呕血而毙。及丧,自东还,朝廷议欲加礼。公独为此议,朝廷从之。)
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寍辑东夏,而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附下罔上,奸以事君。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宜僚临白刃而正色。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僭逆,非一朝一夕,日磾随从,周旋历岁。《汉律》与罪人交关三日已上,皆应知情。《春秋》鲁叔孙得臣卒,以不发扬襄仲之罪,贬不书日。郑人讨幽公之乱,斲子家之棺。圣上哀矜旧臣,未忍追案,不宜加礼。
肉刑不宜复议
(时傅干陈纪皆议复肉刑,公独建此议,朝廷善之。卒不改,以至今日仁人之利溥哉。)
古者敦庞,善否区别,吏端刑清政简,一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坏乱,政挠其俗,法害其教。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纣斮朝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天下常有千八百纣也。求俗休和,弗可得也。且被刑之人,虑不念生,志在思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齐,伊戾祸宋,赵高、英布,为世大患。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绝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权,信如卞和,智如孙膑,冤如巷伯,才如史迁,达如子政,一离刀锯,没世不齿。是太甲之思庸,穆公之霸秦,南睢之骨立,卫武之《初筵》,陈汤之都赖,魏尚之守边,无所复施也。汉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德之君,远度深惟,弃短就长,不苟革其政者也。
东海王祭礼对
(献帝子南阳王冯、东海王祇薨,帝伤其早殁,欲为修四时之祭。以访于公,公对云。)
译臣听说汉高祖创建帝业时,有韩信、彭越这样的将领征讨暴乱,有陆贾、叔孙通进献《诗》《书》的学说。光武帝中兴时,有吴汉、耿弇辅佐成就帝业,有范升、卫宏修治、阐述旧日事业,所以能够文武并用,成就长久的谋划。陛下圣德钦明,与汉高祖、光武帝相合;劳苦谦抑,历经三年才取得欢悦。如今尚父姜太公般的将领奋勇如鹰扬,方叔般的将领飞扬奋发,王室军队行动如闪电、搏击如猛禽,群凶已经被击破消灭,刚刚有了收藏弓弩、放下战鼓的时机,正应当得到名儒来掌管、综合礼制法度。臣私下见到已故公交车司马令谢该,具有曾参、左丘明的美好品性,兼有卜商、偃子的文学才华,广泛通晓各种技艺,周遍考察古今,事情一来便能应对,事情发生也不迷惑;品行清白奇异,敦厚喜爱圣贤教诲。在远近求取人才,很少有能与他匹敌的。至于吴国出土巨骨、隼鸟飞集陈国朝廷、黄熊进入寝宫、亥字有两个首,这些事情若不是博闻强识的人,没有谁能辨识其中的端绪。隽不疑在北阙前判定疑案,夏侯胜辨明常阴之验,然后朝廷士大夫更加重视儒术。如今谢该确实卓然出众,可以和前代名儒并列,只因父母年老多病,弃官想回乡,道路险阻闭塞,无法自行来到朝廷。白白让良才怀抱美玉而逃走,越过山河,沉沦在荆楚,这就是所谓去了便不再回来。以后如果再送乐器去引诱由余,再铸造人像去寻求傅说,岂不是很麻烦吗?臣愚以为,可以推举并记录他所在之处,召谢该回来。楚国人阻止孙卿离开本国,汉朝廷从平原追召匡衡;这是尊重儒者、重视学业,也是惋惜失去贤才。褒奖厚待老臣的书 先帝褒奖厚待老臣,担心他们衰亡失职,所以扶持接济,帮助他们增强气力。三公刺伤腋下,只是近来替此事忧虑,并不是在警戒他们。说是‘准备大臣’,也不是同类的意思。恢复王畿古制的书 当时任命司空曹操兼领冀州牧,有人劝曹操恢复古代九州的制度,这样他所控制的范围就会扩大,所以孔融有这篇奏章。曹操认为孔融的议论会逐渐扩大自己的权势,于是产生了加害之意。臣听说先王划分九圻,从远方一直分到近处;《春秋》以内地诸夏为内,以夷狄为外。《诗经》说:‘封疆千里,是百姓居住的地方。’所以说,天子的居处,必须用广大众多来说明。周王室衰微以后,六国以武力互相征伐,用贿赂和割地分裂诸夏。镐京的制度、商邑的尺度,经历的年代越久,便越显得昏暗不明。秦国兼并天下后,政治不遵循旧制,革除五等爵制,扫灭侯国和甸服,修筑绵延万里的城墙,在海边设置关门,想把天下六合合为一区、五服合为一家;然而关塞防卫并不牢固,终于使陈胜、项羽起兵为难,国家临近海边,击柝报警也无人救援。圣汉沿袭旧制,没有加以匡正改变,仍依照古法,颍川、南阳、陈留、上党以及三海附近的郡县,不把爵位封给诸侯。臣愚以为,千里以内的王畿,可以大略依从《周官》所说六乡、六遂的制度,把北方郡县分列编制,都令其隶属于司隶校尉,以端正王室的赋税,尊崇帝室。徭役从近处开始,以宽缓远方;由华夏输送贡物,向外达到四海。文治武功,各自都有典章书籍可依。奏事 上奏三府所征召者应称为故吏之事 三府所征召的人,州郡所征召的人,如果没有到官署谒见任职,就不能称为故吏。臣考察古代典籍,《春秋》说:‘女子在自己的国家称女,在路上称妇。’那么,在路上的臣子也应当与此相类。《谷梁传》说:‘天子的宰辅,恩德通达四海。’三公属吏不能因为尚未到任而有所区别。狐突说:‘记名于策、献身效忠,另行征召便是违背原命。’奉行命令、接受教令,就是记名于策。从前公孙婴齐死在狸蜃,当时尚未进入鲁国,鲁君仍按大夫的礼节安葬他。《左传》说:‘我本来已经答应了他,他回来时就是大夫。’延陵季子在徐君墓旁解下佩剑,表明自己内心对徐君的许诺和信义,何况接受三公的征召,已经准备好拜见并承受屈辱之辞,难道会没有以父礼奉事、以君礼侍奉的志向吗?臣愚以为,礼制应当从厚处理;三公所召的人,即使尚未任职,也应当立即算作故吏。奏报马贤之事 楚国将领吴起,曾有人送给他一壶酒。他把酒倒在上游,让士卒在下游迎着水流饮用,以表明自己不独自享用。马贤却在军营帐内设置<翕毛><登毛>,士卒在风雪中飘摇,这不合适。议论不应给马日磾加礼 当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山东。到了淮南以后,多次向袁术示好。袁术轻慢侮辱他,于是夺取他的符节;马日磾请求离去,袁术又不答应,反而想逼迫他担任军师。马日磾深感悔恨,最终吐血而死。等到他的灵柩从东方运回,朝廷商议想给他加重礼仪。孔融独自提出这篇议论,朝廷听从了他。马日磾凭借三公的尊贵身份,持有旄节出使,奉命专行,安抚东部诸夏,却曲意讨好奸臣,受其牵制驱使;章表署名、任用官员,总是让自己列在首位,依附下臣而欺瞒上级,以奸邪之事侍奉君主。从前国佐面对晋军而不屈服,宜僚面对白刃仍神色正直。王室大臣,岂能以受到胁迫作为托辞!况且袁术僭越叛逆,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马日磾随从他、同他周旋,已经历时多年。《汉律》规定,与罪人交往相处超过三天,就都应当知道其情状。《春秋》中鲁国叔孙得臣去世,因为没有揭发襄仲的罪行,记载时贬低他而不书日期。郑国人讨伐幽公之乱,砍开子家已经入葬的棺木。圣上怜悯旧臣,不忍追究此案,但不应给他加重礼仪。议论不应恢复肉刑 当时傅干、陈纪都主张恢复肉刑,孔融独自提出这篇议论,朝廷认为他说得好,但最终没有改变,直到今天,仁人的利益真是广泛啊。古代社会敦厚朴实,善恶分明,官吏端正,刑罚清明,政令简约,没有一件过失。百姓犯罪,都是自己招致的。后世逐渐衰败,风俗教化败坏混乱,政令扰乱风俗,法律损害教化。所以说,君上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今却想用古代刑罚来约束他们,把他们投入残酷刑法、弃置不顾,这并不是所谓顺应时势、因时而变。纣王砍断早晨涉水之人的小腿,天下人都说他无道。九州之地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如果每个诸侯都砍去一个人的脚,那么天下就常有一千八百个纣王了。想求得风俗安宁和谐,是不可能的。况且受刑的人,往往不再顾念生命,只想着求死,大多会趋向邪恶,再也不回归正道。夙沙扰乱齐国,伊戾给宋国带来祸害,赵高、英布成为世间大患。不能阻止人作恶,反而足以断绝人重新行善的道路。即使忠诚如鬻拳,诚信如卞和,智慧如孙膑,蒙冤如巷伯,才华如司马迁,通达如扬雄,一旦遭受刀锯之刑,终身都不被人齿录。这样一来,太甲思考恢复常道、秦穆公称霸秦国、南睢之骨立、卫武公的《初筵》、陈汤的都赖之功、魏尚守卫边疆的事业,都再也无法施行了。汉朝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有明德的君主,考虑深远,反复思量,舍弃短处而取长处,不会轻率地改变自己的政令。答东海王祭祀礼制之事 献帝的儿子南阳王冯、东海王祇去世,献帝哀伤他们早亡,想为他们制定四时祭祀,于是向孔融询问,孔融回答说。
圣恩敦睦,感时增思,悼二王之灵,发哀愍之诏,稽度前典,以正礼制。窃观故事,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并薨无后:同产昆弟,即景、武、昭、明四帝是也,未闻前朝修立祭祀。若临时所施,则不列传纪。臣愚以为诸在冲龀,圣慈哀悼,礼同成人,加以号谥者,宜称上恩,祭祀礼毕,而后绝之。至于一岁之限,不合礼意,又违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处。
移教
答王修教
(公为北海太守,举修孝亷。譲邴原公,不听。)
原之贤也,吾已知之矣。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尧不能用,舜实举之。原可谓不患无位之士。以遗后贤,不亦可乎!
又答王修教
(修重辞孝亷公,又答之。)
掾清身絜己,历试诸难,谋而鲜过,惠训不倦。余嘉乃勋,应乃懿德,用升尔于王庭,其可辞乎!
告高密县立郑公乡教
(公深敬于玄,履屣造门,故移敎邑令。)
昔齐置“士乡”,越有“君子军”,皆异贤之意也。郑君好学,实怀明德。昔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皆汉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园公、夏黄公,潜光隐耀,世加其高,皆悉称公。然则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郑君乡宜曰“郑公乡”。昔东海于公仅有一节,犹或戒乡人侈其门闾。矧乃郑公之德,而无驷牡之路!可广开门衢,令容高车,号为“通德门”。
下高宻赈邓子然敎
志士邓子然告困,焉得爱釜庾之间,以惕烈士之心?与豆三斛,后乏复言。
告高宻县立郑公宅敎
(玄在徐州,公欲其还郡,敦请恳恻,使者继迹,故先令修其宅。)
郑公久游南夏,今艰难稍平,傥有归来之思,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藩垣林木,必缮治墙宇,以俟还。
再告高宻令敎
高密侯国笺言:郑公增门之崇,令容高车结驷之路,出麦五斛,以酬执事者之劳。
告高宻僚属敎
(既表其居,又讳其名,公之礼贤可谓至矣。)
昔周人尊师谓之尚父今可咸曰郑君不得称名也
告昌安县教
邑人高幼,自言辟得井中鼎。夫鼎久潜于井,德之休明。虽小重也,黄耳金铉,利贞之象。国遭凶荒,彝器出,或者明以飨人。
与曹操书论盛孝章书
(宪字孝章,会稽人。初为台郎路逄,公时十余岁,载归与言,知其竒。后为吴郡太守,以疾去官,归乡里。孙策平吴,忌宪名,囚之。公与操书,繇是征为骑都尉,征命未至,为孙权所害。)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永年矣。
《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谭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执,命不期于旦夕,是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绝交也。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也。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平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民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向使郭隗倒县而王不解,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不悉。
与曹操论酒禁书
公当初来,邦人咸抃舞踊跃,以望我后。亦既至止,酒禁施行。酒之为德久矣,古先哲王,类帝禋宗,和神定人,以济万国,非酒莫以也。故天垂酒星之曜,地列酒泉之郡,人着旨酒之德。尧非千锺,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厄鸿门,非彘肩钟酒,无以奋其怒。赵之厮养,东迎其王,非引巵酒,无以激其气。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脱其命。定国非酣饮一斛,无以决其法。故郦生以高阳酒徒,着功于汉;屈原不餔糟歠醨,取困于楚。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治者哉!
又论酒禁书
昨承训答,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虽然,徐偃王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绝仁义;燕哙以让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为戒也。
啁曹操讨乌桓书
大将军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氏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
报曹操书
(操以公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潜忌。正议虑鲠大业,山阳郗虑承望风旨,以微法奏免。公因显明雠怨,操书激厉公,公答之。岁余复拜大中大夫。)
译圣上的恩德敦厚亲睦,因时令而增加思念,哀悼两位王的亡灵,发布哀怜的诏书,考察前代典制,以确定合乎正礼的制度。臣私下考察旧例,前代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都死后无子,他们的同母兄弟就是景帝、武帝、昭帝、明帝四位皇帝,却没有听说前朝为他们另行建立祭祀。如果只是临时施行的礼仪,也不会列入史传。臣愚以为,凡是年龄幼小、受到圣上慈爱哀悼、礼仪待遇等同成人并加有谥号的,可以称颂皇上的恩德;祭祀礼仪完毕后,就应当终止。至于限定祭祀一年,不合礼意,又违背先帝已经实行的法度,臣不敢擅自处理。移教 答王修教 孔融任北海太守时,举荐王修为孝廉。王修辞让给邴原,孔融不同意。邴原的贤能,我已经知道了。从前高阳氏有八位才子,尧不能任用,舜却举荐了他们。邴原可以说是不担心没有职位的士人。把这个机会留给后来的贤者,不也可以吗?又答王修教 王修再次辞让孝廉,孔融又答复他。你清正自身、洁身自守,经历各种艰难的考验,谋划事情很少有过失,施加恩惠、教诲他人从不疲倦。我赞美你的功勋,也顺应你的美德,因此要把你提升到王朝任职,这难道可以推辞吗?告高密县建立郑公乡的教令 孔融十分敬重郑玄,亲自穿着鞋登门拜访,所以发布教令给高密县令。从前齐国设置‘士乡’,越国有‘君子军’,都是尊异贤人的意思。郑君喜好学习,确实怀有光明的德行。从前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都是汉代名臣;南山四皓中的园公、夏黄公,隐居而不显露光辉,世人更加推崇他们,也都称为公。这样看来,‘公’是仁德之人的正式称号,并不一定要做三公或列卿大夫。如今郑君的乡里应当称为‘郑公乡’。从前东海于公只有一项德行,尚且有人告诫乡人不要过分修饰他的门闾,何况郑公的德行如此深厚,却没有供高车驷马通行的道路!可以拓宽门前道路,允许高车通行,称作‘通德门’。下令高密赈济邓子然的教令 志士邓子然告知生活困窘,怎么能吝惜几釜几庾的粮食,而使烈士的心志受到警惕呢?给他豆三斛,以后缺乏时再说。告高密县修建郑公住宅的教令 郑玄正在徐州,孔融希望他回到郡中,恳切地多次邀请,使者接连不断,所以先下令修整他的住宅。郑公长期游历南方,如今艰难局势渐渐平定,如果他偶然有归来的想法,不要让别人住进我的房屋,不要毁坏篱笆、墙垣和林木;一定要修缮房屋,等待他回来。再次告高密县令的教令 高密侯国上笺说:为了加高郑公门第的门楼,使高车结驷能够通行,拿出麦五斛,来酬谢办事人员的劳苦。告高密县僚属的教令 既然表彰了郑玄的居处,又避讳直呼他的名字,孔融礼敬贤人的心意可以说达到极致了。从前周人尊崇老师,称作尚父;现在你们都可以称他为郑君,不得直呼其名。告昌安县的教令 县里的人高幼,自称在井中发现了一只鼎。鼎长久潜藏在井中,正是德行美善光明的征兆。虽然体积小,却很贵重;黄耳金铉,是利于守正的象征。国家遭遇凶荒,礼器出土,或许是上天以此昭示可以用来享祀百姓。与曹操书,论盛孝章 盛宪字孝章,会稽人。起初任台郎路逢,孔融当时十多岁,把他载回并与他交谈,知道他才华奇异。后来盛宪任吴郡太守,因病辞官,回到乡里。孙策平定吴地,忌惮盛宪的名声,把他囚禁起来。孔融写信给曹操,因此盛宪被征召为骑都尉;征召的命令尚未到达,他就被孙权杀害。岁月不会停留,时光像流水一样流逝。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已经到来。您刚刚满五十岁,我又超过二岁。天下的知交几乎都凋零殆尽,只有会稽的盛孝章还活着。他被困在孙氏手中,妻子儿女也都沉没不存,孤单一人,处境孤危而忧愁痛苦。假如忧愁能够伤害人的身体,这个人恐怕不能再长寿了。《春秋传》说:‘诸侯中有彼此灭亡的,齐桓公不能救援,齐桓公就以此为耻。’如今孝章实在是大丈夫中的雄杰,天下的谈论士人都依靠他来扬名,而他自身却不能免于幽禁,生命也朝不保夕。这说明我祖先所说损益朋友的话不必再讨论,也正是朱穆因此断绝交游的原因。您如果确实能派一名使者快马前往,再加上一封近在咫尺的书信,那么孝章就可以被救出,朋友之道也可以得到弘扬。如今的年轻人喜欢诋毁前辈,有人或许能够讥笑、评议孝章;但孝章终究拥有天下闻名的声望,是九州百姓共同称赞叹服的人。燕昭王购买千里马的骨头,并不是想用它来驰骋道路,而是要用它招来真正的千里马。只有您正在匡扶、恢复汉室,宗庙社稷将要断绝,又能够使它重新振兴。振兴它的方法,确实需要得到贤才。珍珠美玉没有腿却会自行到来,是因为人们喜爱它;何况贤人难道会没有脚吗?昭王筑台尊崇郭隗,郭隗虽然才能不大,却受到特殊礼遇,终于使明主招纳贤才的诚心显明,因此乐毅从魏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邹衍从齐国前往。假使郭隗倒悬而燕王不解救,郭隗将要溺死而燕王不救援,那么士人也将高飞远走,再没有向北奔赴燕国道路的人了。我所引用的这些事情,都是您所知道的;现在又说一遍,是希望您更加重视并笃行这种道义。因为时间仓促,书信不能详尽。与曹操论禁酒的书 您当初来到这里时,百姓都拍手舞蹈、踊跃欢腾,来盼望我们的君主。您既然已经到任,禁酒令却施行了。酒所具有的功用由来已久,古代圣明的先王祭祀上帝、祭告祖宗,调和神灵、安定百姓,以救助万国,没有酒就不能做到。因此,天上垂示酒星的光辉,地上设置酒泉这样的郡,人间留下美酒有益的德性。尧若没有千钟酒,就无法建立太平;孔子若没有百觚酒,就无法承受上圣之名。樊哙在鸿门解救危难,若没有猪肩和钟量的酒,就无法奋发他的怒气;赵国的厮养卒向东迎接赵王,若没有举杯饮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气势。汉高祖若不是醉后斩白蛇,就不能舒展神异之气;汉景帝若不是醉后临幸唐姬,就不能开启中兴;袁盎若没有浓酒的力量,就不能保全性命;于定国若不是畅饮一斛,就不能作出判决。所以郦食其以高阳酒徒的身份,为汉朝建立功业;屈原不肯吃酒糟、饮薄酒,反而在楚国陷入困厄。由此看来,酒对于治理国家究竟有什么过错呢!又论禁酒的书 昨天承蒙您赐教答复,陈述夏、商两代的祸乱以及众人的失败,说那些因酒而亡国的人,确实如您的教诲所说。不过,徐偃王实行仁义却灭亡了,如今并没有因此下令禁止仁义;燕王哙因为谦让而失去社稷,如今也没有下令禁止谦退;鲁国因为崇尚儒学而受损,如今也没有下令抛弃文学;夏、商又都因妇人而失去天下,如今也没有下令断绝婚姻。现在却唯独对酒禁得这样急切,我怀疑只是吝惜粮食,并不是以亡国之君为戒。嘲讽曹操征讨乌桓的书 大将军远征,海外一片萧条。从前肃慎氏不进贡楛矢,丁零人盗走苏武的牛羊,这两件事可以一并追究。答复曹操的书 曹操因为孔融名重天下,表面上容忍他,暗中却忌恨他。孔融的正直议论使曹操觉得大业受到妨碍,山阳人郗虑迎合曹操的意旨,以轻微的罪法上奏免去孔融的官职。孔融于是公开说明彼此的仇怨,曹操写信激怒、责厉孔融,孔融答复了他。一年多以后,孔融又被任命为大中大夫。
猥惠书教,告所不逮。融与鸿豫州里比邻,知之最早。虽尝陈其功美,欲以厚于见私,信于为国,不求其覆过掩恶,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欢欣受之。昔赵宣子朝登韩厥,夕被其戮,喜而求贺。况无彼人之功,而敢枉当官之平哉,忠非三闾,智非鼌错,窃位为过,免罪为幸。乃使余论远闻,所以惭惧也。朱、彭、寇、贾,为世壮士,爱恶相攻,能为国忧。至于轻弱薄劣,犹昆虫之相啮,适足还害其身,诚无所至也。晋侯嘉其臣所争者大,而师旷以为不如心竞。性既迟缓,与人无伤,虽出胯下之负,榆次之辱,不知贬毁之于己,犹蚊虻之过也。子产谓人心不相似,或矜势者欲以取胜为荣,不念宋人待四海之客,大炉不欲令酒酸也。至于屈谷巨瓠,坚而无窍,当以无用罪之耳。它者奉尊严教,不敢失坠。郗为故吏,融所推进。赵衰之拔郄縠。不轻公叔之升臣也。知同其爱,训诲发中,虽懿伯之忌,犹不得念,况恃旧交,而欲自外于贤吏哉!辄布腹心,修好如初。苦言至意,终身诵之。
答虞翻书
(翻与公书,示以易注,公答之。)
示所著《易传》,自商瞿以来,桀错多矣,去圣弥远,众说骋辞。曩闻延陵之理乐,今观吾君之治《易》,乃知东南之美者,非但会稽之竹箭焉。又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会契,可谓探赜穷道者已。方世清圣,上求贤者,梁邱以卦筮寍世,刘向以《洪范》昭名,想当来翔,追踪前烈。相见乃尽,不复多陈。
与韦甫休书
使君足下:怀远垂勋,西戎即叙。前别意恨,甚多不悉。辛从事至,承获所讯,喜而起居,不恙而到也。云便结驷,径至旧治。西土之人,宗服令德,鲜仇崇好,以顺风化,万里雍穆,如乐之和。虽为国家威灵感应,亦实士縠堪事之效也。昔伯安由幽都而登上司,子琰以豫州而取宰相,近事未远,当勉功业,以丰此庆耳。闲僻疾动,不得复与足下岸帻广坐,举杯相于,以为邑邑。
又与韦甫休书
(韦端字甫休,杜陵人。子康字符将,诞字仲将。)
前日元将来渊才亮茂,雅度弘毅,伟世之器也。昨日仲将复来,懿性真实,文敏笃诚,保家之主也。不意双珠近出老蚌,甚珍贵之。遣书通心。
与王朗书
(操表征朗未至,公与之书。)
世路隔塞,情问断绝,感怀增思。前见章表,知寻汤武罪己之迹,自投东裔同鲧之罚,览省未周,涕陨潸然。主上宽仁,贵德宥过。曹公辅政,思贤并立。策书屡下,殷勤款至。知棹舟浮海,息驾广陵,不意黄能突出羽渊也。谈笑有期,勉行自爱!
遗张纮书
(建安四年,纮为孙策奉章至许宫。留为侍御史,公等皆与亲善。后曹操闻策薨,令纮辅权,内附出纮为会稽东郡都尉。及权讨江夏,以东部少事命纮居守,遥领所职,公遗纮书。)
闻大军西征,足下留镇。不有居者,谁守社稷?深固折冲,亦大勋也。无乃李广之气,仓发益怒,乐一当单于,以尽余愤乎?南北并定,世将无事,孙叔投戈,绛、灌俎豆,亦在今日。但用离析,无缘会面,为愁叹耳。道直途清,相见岂复难哉?
又与张纮书
(纮旣好文学,又善楷篆,与公书自书,公遗纮书美之。)
前劳手笔,多篆书。每举篇见字,欣然独笑,如复覩其人也。
喻邴原书
(原字根矩,初署北海功曹。公为太守,以原为计佐。时汉朝陵迟政以贿成,原乃将家人入郁洲山中。郡举有道,公以书喻原,原遂到辽东。)
修性保贞,清虚守高,危邦不入,久潜乐土。王室多难,西迁镐京。圣朝劳谦,畴咨隽乂。我徂求定,策命恳恻。国之将陨,厘不恤纬,家之将亡,缇萦跋涉,彼匹妇也,犹执此义。实望根矩,仁为己任,授手援溺,振民于难。乃或晏晏居息,莫我肯顾,谓之君子,固如此乎!根矩,根矩,可以来矣!
又喻邴原书
(原自辽东欲归乡里,止于三山。公移书与之,原于是复返。积十余年后,乃遁还。)
随会在秦,贾季在翟,谘仰靡所,叹息增怀。顷知来至,近在三山。《诗》不云乎:“来归自镐,我行永久?”今遣五官掾奉问榜人舟楫之劳,祸福动静告慰。乱阶未已,阻兵之雄,若棋奕争枭。
与许博士书
(许博士为汉乐噐,公与书。)
今足下远以彝器金石并志,为国家来仪之瑞,亦丈夫之大勋。
与宗从弟书
知晚节豫学,既美大弟因而能寤,又合先君加我之义。岂唯仁弟实专承之,凡我宗族犹或赖焉。
与诸卿书
(又云:先日多惠胡桃,深知笃意。)
郑康成多臆说,人见其名学,谓有所出也。证案大较,要在《五经》四部书。如非此文,近为妄矣。若子所执,以为郊天鼓必当麒麟之皮也,写《孝经》本当曾子家策乎?
碑铭
卫尉张俭碑
译承蒙您屈尊赐下书信,告知我能力所不及之处。我与鸿豫州同乡邻居,对他的情况知道得最早。虽然曾经陈述他的功劳和美德,是想厚待私下所偏爱的人,也是为了取信于国家,并不是想为他掩盖过失和罪恶;如果他有罪,希望不要牵连治罪。先前被贬退,他欣然接受。从前赵宣子早晨提拔韩厥,晚上却遭到韩厥诛戮,仍然高兴并请求人们祝贺。何况没有那个人的功劳,怎么敢枉曲官府的公正呢?我的忠诚比不上三闾大夫屈原,智慧比不上鼌错,窃居官位已经是过错,能够免罪就是幸运。如今竟使我过去的议论远近传闻,因此感到惭愧恐惧。朱买臣、彭越、寇恂、贾复,都是当世壮士,彼此爱憎相攻,却能够为国家忧虑。至于轻弱浅薄之人,就像昆虫互相啃咬,只足以反过来伤害自己,实在不会有什么成就。晋侯赞美臣下争论的事情重大,而师旷认为还不如彼此在内心争胜。我性情迟钝缓慢,不伤害别人,即使有韩信受胯下之辱、廉颇在榆次受辱那样的负累,也不知道把诋毁放在自己身上,犹如蚊虻从身边飞过。子产说人的心性并不相同,有些依仗权势的人以取胜为荣,却不想想宋人接待四海宾客,怎会让大炉里的酒变酸呢?至于屈谷的巨大葫芦,坚硬而没有孔窍,也只能因为无用而责怪它。其他方面,我谨奉您尊严的教诲,不敢有所失坠。郗虑是我的旧日属吏,也是我推荐提拔的人。赵衰曾提拔郄縠,公叔也并不轻视提拔臣下。知道您与我同样爱惜人才,训诲发自内心;即使懿伯有所忌恨,也不应放在心上,何况凭借旧日交情,难道想把自己置于贤吏之外吗?因此我立即倾吐心腹,恢复从前的友好。您苦口婆心的话和深厚的心意,我终身都会诵念。答虞翻书 虞翻写信给孔融,给他看自己撰写的《易》注,孔融答复他。承蒙您给我看您所著的《易传》。自商瞿以来,穿凿错杂的说法太多了;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各家学说都放纵辞说。过去听说延陵季子通晓音乐,如今看到您研究《易》的成就,才知道东南的美好事物不只是会稽的竹箭。您又观察卦象和云物,考察寒暖的感应,推究祸福的根源,与神明相合,可以说是探究幽深、穷尽大道的人了。现在世道正清明,圣主正在向天下求贤,梁丘贺凭借卦筮使世道安宁,刘向凭借《洪范》显扬声名,希望您将来飞翔而来,追随前代贤者的功业。相见时再尽情交谈,这里不再多说。与韦甫休书 使君阁下:您怀抱远大志向,建立功勋,使西戎立即安定下来。前次分别时的遗憾很多,不能一一说尽。辛从事到来,承蒙带来您的问候,我欣喜得知您起居无恙、平安到达。听说您很快就要结驷出行,直接到达旧日治所。西方土地上的人归宗佩服您的美德,很少产生仇怨而崇尚和好,顺应您的教化,万里之内安和肃穆,如同音乐和谐。这虽然是国家威灵感应的结果,也确实是士縠能够任事的功效。从前伯安由幽都升任上司,子琰凭豫州的功劳做到宰相;近事离现在不远,您应当勉励建功立业,以使这份庆贺更加盛大。我住处偏僻,又有疾病发作,不能再和您披散头巾同坐,举杯相饮,因此感到郁郁不乐。道路正直、途路清通,相见难道还会困难吗?又与韦甫休书 韦端字甫休,杜陵人。他的儿子韦康字元将,韦诞字仲将。前天元将来访,才智明达而茂盛,风度高雅弘毅,是足以光耀当世的人才。昨天仲将又来,品性美善真实,文辞敏捷而忠厚诚实,是能够保全家业的人。不料一对明珠竟然近出于老蚌,实在十分珍贵。特写此信表达心意。与王朗书 曹操上表征召王朗,王朗尚未到达,孔融写信给他。世路阻隔,音问断绝,感怀之情更加深重。先前读到您的章表,知道您追寻商汤、周武王自责罪过的遗迹,把自己放逐到东方边地,与鲧受到同样的惩罚;读来还未周详,眼泪已经潸然落下。主上宽厚仁慈,尊重德行而宽宥过错。曹公辅政,正在思求贤才并使他们并立。征召的策书屡次下达,情意殷切周到。听说您乘船漂浮海上,在广陵停下车驾,没想到黄能竟从羽渊突然出现。相见有期,愿您勉力前行,保重自己!遗书给张纮 建安四年,张纮替孙策奉章来到许宫。朝廷留他任侍御史,孔融等人都与他亲善。后来曹操听说孙策去世,命张纮辅佐孙权;朝廷内部又派张纮出任会稽东郡都尉。孙权征讨江夏时,因为东部事务较少,命张纮留守,遥领原职,孔融于是写信给张纮。听说大军向西征讨,您留下来镇守。若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护社稷?牢固地防御敌人、挫败其锋芒,也是大功。莫非您有李广那样的气概,仓促之间更加愤怒,只想独自迎战单于,以尽自己余下的愤恨吗?南北都平定以后,天下将没有战事,孙叔敖放下兵器,绛侯周勃、灌婴主持祭祀礼仪,也将在今天实现。只是彼此离散,没有机会见面,因此令人忧愁叹息。道路正直、途路清平,相见难道还会困难吗?又与张纮书 张纮既喜爱文学,又擅长楷书、篆书,给孔融写信时亲自书写;孔融写信给张纮,赞美他的书法。先前承蒙您亲自书写的信札,大多是篆书。每次展开篇章看见字迹,我都欣然独自发笑,好像又看见了您这个人。晓谕邴原的书 邴原字根矩,起初任北海功曹。孔融任太守时,让邴原担任计佐。当时汉朝逐渐衰败,政事靠贿赂办成,邴原便带着家人进入郁洲山中。郡里举荐他为有道,孔融写信晓谕邴原,邴原于是来到辽东。您修养品性、保持贞正,清虚自守、保持高尚节操,在危乱的国家不肯入仕,长久隐居在安乐之地。王室多难,向西迁到镐京。圣朝劳苦谦抑,正在广泛询问贤能俊杰。我前往寻求安定之策,征召的策命恳切哀怜。国家将要陨亡,女子尚且织布而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家庭将要灭亡,缇萦跋涉求救,她只是一个普通妇人,却还能够坚持这种义行。我实在希望根矩把仁义作为自己的责任,伸手援救溺水者,拯救百姓于危难。如今您却安闲地居住休息,对我毫不顾念;说您是君子,难道君子本来就是这样吗?根矩,根矩,您可以回来了!又晓谕邴原的书 邴原从辽东想回到故乡,停留在三山。孔融写信给他,邴原于是又返回。过了十多年以后,才逃走回乡。随会在秦国,贾季在翟国,想要咨询请教却没有地方,只能叹息,思念之情更加深重。近来知道您已经来到这里,近在三山。《诗经》不是说过:‘从镐京回来,我行走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吗?’如今派五官掾前去问候,慰问乘船者舟楫劳顿,并告知祸福动静以使您安心。祸乱的根源还没有停止,拥兵阻断道路的豪雄,就像下棋争夺棋盘上的枭。与许博士书 许博士为汉朝制作礼乐器物,孔融写信给他。如今您从远方带来礼器、乐器和金石之物,并以铭志记载,这是国家将得到祥瑞、吉庆来临的征兆,也是大丈夫的重大功勋。与同宗堂弟书 知道您晚年还预先学习,既赞美大弟因此能够觉悟,又合乎先君增加我辈责任的道义。难道只是仁弟您一人专门承受它,凡是我宗族的人也还会有所依赖。与诸卿书 又说:前些日子承蒙您多次赠送胡桃,深深知道您情意厚重。郑康成有很多凭臆测的说法,人们见他名声显著、学问广博,便以为他的说法都有出处。考证核查,大体应以《五经》和四部书为依据;如果不是这些文献中的文字,近于妄说。假如您所坚持的观点认为,祭祀上天的鼓一定应当蒙麒麟皮,那么抄写《孝经》的底本难道一定应当是曾子家的册策吗?碑铭 卫尉张俭碑
其先张仲,实以孝友左右周室。晋主夏盟,而张老延君誉于四方。君禀干刚之正性,蹈高世之殊轨,冰洁渊清,介然特立,虽史鱼之励操,叔向之正色,未足比焉。中常侍同郡侯览,专权王命,豺虎肆虐,威震天下。君以西部督邮,上览祸乱凶国之罪,鞠没赋奸,以巨万计。俄而制书案验部党,君为览所陷,亦章名捕逐。当世英雄,受命殒身,以籍济君厄者,盖数十人,故克免斯艰。旋宅旧宇,众庶怀其德,王公慕其声,州宰争命,辟大将军幕府,公交车特就家拜少府,皆不就也。复以卫尉征,明诏严切,敕州郡,乃不得已而就之。惜乎不登泰阶,以尹天下,致皇代于隆熙。铭曰:
桓桓我君,应天淑灵。皓素其质,允迪忠贞。肆志直道,进不为荣。赴戟骄臣,发如震霆。凌刚摧坚,视危如寍。圣主克爱,命作喉唇。
论
汝颍优劣论
融以汝南士胜颍川士,陈长文难曰:“颇有芜菁。唐突人参也”。融答之曰:
汝南戴子高亲止千乘万骑,与光武皇帝共揖于道中;颍川士虽抗节,未有颉颃天子者也。汝南许子伯,与其友人共说世俗将坏,因夜起,举声号哭;颍川士虽颇忧时,未有能哭世者也。汝南许掾教太守邓晨图开稻陂,灌数万顷,累世获其功,夜有火光之瑞;韩元长虽好地理,未有成功见效,如许掾者也。汝南张元伯身死之后,见梦范巨卿;颍川士虽有奇异,未有鬼神能灵者也;汝南应世叔读书五行俱下;颍川士虽多聪明,未有能离娄并照者也。汝南李洪为太尉掾,弟杀人当死,洪自劾诣阁,乞代弟命,便饮酖而死,弟用得全;颍川士虽尚节义,未有能杀身成仁如洪者也。汝南翟文仲为东郡太守,始举义兵以讨王莽;颍川士虽疾恶,未有能破家为国者也。汝南袁公着为甲科郎中,上书欲治梁冀;颍川士虽慕忠谠,未有能投命直言者也。
圣人优劣论
荀愔等以为圣人俱受乾坤之醇灵,禀造化之和气,该百行之高善,备九德之淑懿,极鸿源之深闾,穷品物之情类,旷荡出于无外,沈微沦于无内。器不是周,不充圣极。荀以为孔子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是为覆盖众圣最优之明文也。孔以尧作天子九十余年,政化洽于民心,《雅》《颂》流于众听,是以声德发闻,遂为称首。则《易》所谓“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百年然后胜残去杀,必世而后仁者也,故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尧之为圣也明,其圣与诸圣同,但以久见称为君尔。
圣人优劣又论
马之骏者,名曰骐骥;犬之骏者,名曰韩卢,犬之有韩卢,马之有骐骥,犹人之有圣也,名号等设。骐骥与韩卢并是,寍能头尾相当,八脚如一,无有先后之觉矣?
周武王汉高祖论
武王从后稷以来,至其身相承,积五十世,俱有鱼鸟之瑞。至高祖一身修德,瑞有四:吕公望形而荐女;吕后见云知其处;白蛇分,神母哭;西入关,五星聚。又武王伐纣,斩而刺之,高祖入秦,赦子婴而遣之,是宽裕又不如高祖也。
诗
六言诗三首
汉家中叶道微,董卓作乱乘衰,僭上虐下专威,万官惶怖莫违,百姓惨惨心悲。
其二
郭李分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
其三
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祈祈,虽得俸禄常饥,念我苦寒心悲。
杂诗二首
岩岩钟山首,赫赫炎天路。高明曜云门,远景灼寒素。昂昂累世士,结根在所固。吕望老匹夫,苟为因世故。管仲小囚臣,独能建功祚。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暮。幸托不肖躯,且当猛虎步。安能苦一身,与世同举厝。由不慎小节,庸夫笑我度。吕望尚不希,夷齐何足慕?
其二
远送新行客,岁暮乃来归。入门望爱子,妻妾向人悲。闻子不可见,日已潜光辉。孤坟在西北,常念君来迟。褰裳上墟丘,但见蒿与薇。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生时不识父,死后知我谁。孤魂游穷暮,飘飖安所依。人生图嗣息,尔死我念追。俛仰内伤心,不觉泪沾衣。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离合作郡姓名字诗
渔父屈节,水潜匿方。(离“鱼”字。)与时进止,出行施张。(离“日”字。“鱼”、“日”合成“鲁”。)吕公矶钓,阖口渭傍。(离“口”字。)九域有圣,无土不王。(离“或”字。“口”、“或”合成“国”。)好是正直,女回于匡。(离“子”字。)海外有截,隼逝鹰扬。(当离“乙”字,恐古文与今文不同,合成“孔”也。)六翮将奋,羽仪未彰。(离“鬲”字。)蛇龙之蛰,俾也可忘。(离“虫”字,合成“融”。)玟璇隐曜,美玉韬光。(去“玉”成“文”,不须合。)无名无誉,放言深藏。(离“与”字。)按辔安行,谁谓路长。(离“才”字,合成“举”。)
临终诗
译张俭的先祖张仲,确实凭借孝顺友爱辅佐周王室。晋国主掌夏盟时,张老使您的声誉传扬到四方。您禀赋刚强正直的本性,践行高于当世的特殊道路,像冰一样洁白、像深渊一样清澈,孤高特立;即使是史鱼的励志守操、叔向的正色直言,也不足以与您相比。中常侍、同郡人侯览专擅王命,像豺狼虎豹一样肆意残虐,威势震动天下。您任西部督邮时,上奏侯览祸乱国家、凶恶犯罪的罪状,追查其隐匿、侵吞赋税和奸邪行为,数目以巨万计。不久诏书下令审查各部党羽,您被侯览陷害,也被列名追捕。当时的英雄豪杰接受命令,不惜牺牲自己,凭借登记在册来救助您脱离危难的,大约有几十人,因此您终于免除了这场艰难。后来您回到旧宅,百姓怀念您的德行,王公仰慕您的声望,州郡长官争相征召;大将军府征辟您,公车特地到家中拜授您为少府,您都没有接受。后来又以卫尉之职征召您,诏书明确严厉,并敕令州郡,您才不得已接受。可惜您没有登上三公之位来治理天下,使皇朝达到兴盛昌明。铭文说:威武的君啊,承受上天美善的神灵。您的本质洁白,确实践行忠贞。尽情施展志向而走正道,进身不以荣耀为荣。面对持戟的骄横权臣,发怒如雷霆震动。凌驾刚强、摧毁坚固,把危险看得如同安宁。圣明的君主能够爱惜您,任命您担任喉舌之臣。论 汝水、颍水地区人才优劣论 孔融认为汝南士人胜过颍川士人,陈长文诘难他说:“这话颇有些芜菁之味,竟把人参冒犯了。”孔融回答说:汝南的戴子高,亲自制止千乘万骑的队伍,曾和光武皇帝在道路中相互作揖;颍川士人虽然能坚持节操,却没有谁能和天子抗礼相当。汝南的许子伯,和朋友一起谈说世道将要败坏,于是连夜起身,放声号哭;颍川士人虽然颇为忧虑时局,却没有谁能为天下而哭。汝南的许掾教太守邓晨谋划开凿稻陂,灌溉数万顷田地,后世累代都享有他的功劳,夜里还出现火光的祥瑞;韩元长虽然喜好地理,却没有像许掾这样取得成功、见到成效。汝南的张元伯死后,托梦给范巨卿;颍川士人虽然有奇异之处,却没有谁能使鬼神显灵。汝南的应世叔读书,能一眼同时看完五行;颍川士人虽然多有聪明才智,却没有谁能像离娄那样并目照见。汝南的李洪任太尉掾,弟弟杀人依法当死,李洪亲自弹劾自己到阁下,请求代弟弟受死,随即饮毒酒而死,弟弟因此得以保全;颍川士人虽然崇尚节义,却没有谁能像李洪这样杀身成仁。汝南的翟文仲任东郡太守,首先举起义兵讨伐王莽;颍川士人虽然憎恶邪恶,却没有谁能毁家为国。汝南的袁公着任甲科郎中,上书想要惩治梁冀;颍川士人虽然仰慕忠直敢言,却没有谁能舍弃性命直言进谏。论圣人的优劣 荀愔等人认为,圣人都承受乾坤精纯的灵气,禀受造化中和的元气,兼备各种品行中的高尚善德,具备九德的美善,穷尽鸿蒙本源的深奥,探究万物品类的情状;其广大浩荡超出无边,其深沉幽微深入无内。若器量不能周全,就不能充实圣人的极致。荀愔认为,孔子说过:“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取法于天。”这就是把尧置于众圣之上、认为他最优的明文。孔子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尧做天子九十多年,政治教化深入民心,《雅》《颂》的声音流传于众人耳中,所以声望和德行显著闻达,遂成为称首。也就是《易经》所说的“圣人长久地行其道,天下于是教化成功”,要经过百年,才能胜过残暴、停止杀戮,必须经过一代人,仁德才能形成。因此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尧作为圣人,明德显著;他的圣德和其他圣人相同,只是因为做君主的时间长而著称罢了。再论圣人的优劣 马中最骏的,称为骐骥;狗中最骏的,称为韩卢。狗有韩卢,马有骐骥,就如同人有圣人,名称的设置是相同的。骐骥和韩卢虽都是骏物,难道能头尾相齐、八条腿步调如一,使人感觉不出先后吗?论周武王和汉高祖 周武王从后稷以来直到自己,世代相承,积累了五十代,都有鱼鸟之类的祥瑞。汉高祖一人修德,祥瑞有四件:吕公看见他的相貌便把女儿嫁给他;吕后看见云气而知道他的所在;白蛇断裂,神母哭泣;向西进入关中时,五星聚于东方。又,武王伐纣,杀死并刺戮纣王;高祖进入秦地后,却赦免子婴并放走他,在宽厚仁慈方面,武王又不如高祖。诗 六言诗三首 汉家到了中叶,道统衰微;董卓乘衰乱而作乱,僭越君上、虐待臣民,专擅威权;百官惶恐,不敢违抗;百姓悲惨,内心哀痛。第二首 郭汜、李傕互相争斗,做尽非理之事;迁都长安后,人们思念故乡;遥望关东,令人哀伤;梦中都盼望曹公归来。第三首 从洛阳到许都,声势壮盛;曹公忧虑国事而无私心,减去厨房中的美食肥肉;群臣全都恭敬地随从祈求。虽有俸禄,却常常饥饿;想到我的困苦寒冷,心中悲伤。杂诗二首 高峻的钟山耸立在山岭之首,显赫的炎天之路通向高处。高明的光辉照耀云门,远处的景色灼然映照着清寒的天空。昂然挺立的累世士人,根基牢固地扎在所处之地。吕望不过是年老的匹夫,若不是借助时势,哪里能有作为?管仲不过是卑微的小囚臣,却独能建立功业。人生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只怕年华老去。幸而寄托在我这不才之身上,姑且应当像猛虎一样奋步前进。怎能只苦苦保全自身,跟世人一同举止行事?只因不慎小节,竟让庸人讥笑我的操守。吕望尚且不值得仰慕,夷齐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第二首 远远送别新来的行客,到了岁末才回来。进门望见心爱的孩子,妻妾都面向来人悲泣。听说孩子已经无法见到,太阳也已悄悄失去光辉。孤坟在西北方,我常常念叨你回来得太迟。提起衣裳登上坟丘,只看见蒿草和薇菜。白骨归入黄泉,肌体随着尘土飞散。活着时不认识父亲,死后又有谁知道我是谁?孤魂在无尽的暮色中游荡,飘摇不定,又依靠在哪里?人生本来是为了谋求子嗣,孩子死了,我仍然追念不已。俯仰之间内心悲伤,不知不觉泪水沾湿衣裳。人生自有命运,只恨你出生得太少、太迟。离合组成郡名、姓名、字的诗 渔父屈节,潜藏在水中。(拆出“鱼”字。)随着时势进退,出行时施展才略。(拆出“日”字。“鱼”“日”合成“鲁”。)吕公在水边岩石上垂钓,闭口坐在渭水旁。(拆出“口”字。)九州之内有圣人,没有一寸土地不归王者统治。(拆出“或”字。“口”“或”合成“国”。)喜好正直,女子回到匡地。(拆出“子”字。)海外有截国,隼鸟飞逝,鹰鸟飞扬。(应当拆出“乙”字,恐怕古文和今文不同,合起来成为“孔”字。)六翮将要振翅奋飞,羽仪尚未显著。(拆出“鬲”字。)蛇龙蛰伏,这样也可以忘却。(拆出“虫”字,合成“融”。)美玉隐藏光彩,美玉收敛光芒。(去掉“玉”成为“文”,不必合字。)没有名声和声誉,放纵言语而深深隐藏。(拆出“与”字。)按住缰绳安稳前行,谁说道路遥远?(拆出“才”字,合成“举”。) 临终诗
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室。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靡辞无忠诚,华繁竟不实。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失题
归家酒债多问客粲几(一作成)行高谈满四座一日倾千觞
占句
坐上客恒满,樽中饮不空。
传
后汉书孔融传
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七世祖霸,为元帝师,位至侍中。《前书》霸字次儒,元帝师。解见孔昱传。父宙,太山都尉。
融幼有异才。《融家传》曰:“兄弟七人,融第六,幼有自然之性。年四岁时,每与诸兄共食梨,融辄引小者。大人问其故,答曰:‘我小儿,法当取小者。’由是宗族奇之。”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膺,颍川襄城人。《融家传》曰:“闻汉中李公清节直亮,意慕之,遂造公门。”李固,汉中人,为太尉,与此传不同也。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来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家语》曰:“孔子谓南宫敬叔曰:‘吾闻老聃博古而达今,通礼乐之源,明道德之归,即吾之师也。今将往矣。’遂至周,问礼于老聃焉。”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炜音于匦反。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明必为伟器。”
年十三,丧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性好学,博涉多该览。
山阳张俭为中常侍侯览所怨,览为刊章下州郡,以名捕俭。刊,削也。谓削去告人姓名。俭与融兄褒有旧,亡抵于褒,不遇。抵,归也。《融家传》“褒字文礼”也。时融年十六,俭少之而不告。融见其有窘色,窘,迫也。谓曰:“兄虽在外,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之。舍,止也。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得脱走,遂并收褒、融送狱。二人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之。”褒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请甘其罪。”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前书音义》曰:“谳,请也,音宜杰反。”诏书竟坐褒焉。融由是显名,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齐声称。州郡礼命,皆不就。
辟司徒杨赐府。时隐核官僚之贪浊者,将加贬黜,融多举中官亲族。尚书畏迫内宠,召掾属诘责之。融陈对罪恶,言无阿挠。挠,曲也,音乃孝反。河南尹何进当迁为大将军,杨赐遣融奉谒贺进,不时通,融即夺谒还府,投劾而去。河南官属耻之,私遣剑客欲追杀融。客有言于进曰:“孔文举有重名,《融家传》曰:“客言于进曰:‘孔文举于时英雄特杰,譬诸物类,犹众星之有北辰,百谷之有黍稷,天下莫不属目也’。”将军若造怨此人,则四方之士引领而去矣。不如因而礼之,可以示广于天下。”进然之,既拜而辟融,举高第,为侍御史。与中丞赵舍不同,托病归家。
后辟司空掾,拜中军候。在职三日,迁虎贲中郎将。会董卓废立,融每因对答,辄有匡正之言。以忤卓旨,转为议郎。时黄巾寇数州,而北海最为贼冲,卓乃讽三府同举融为北海相。
融到郡,收合士民,起兵讲武,驰檄飞翰,引谋州郡。贼张饶等群辈二十万众从冀州还,融逆击,为饶所败,乃收散兵保朱虚县。稍复鸠集吏民为黄巾所误者男女四万余人,更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荐举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璆音巨秋反,又音求。郡人甄子然、临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命配食县社。其余虽一介之善,莫不加礼焉。郡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棺具而敛葬之。时黄巾复来侵暴,融乃出屯都昌,都昌,县,属北海郡,故城在今青州临朐县东北。为贼管亥所围。融逼急,乃遣东莱太史慈求救于平原相刘备。《吴志》,慈字子义,东莱人也。避事之辽东,北海相孔融闻而奇之,数遣人讯问其母,并致饷遗。时融为管亥所围,慈从辽东还,母谓之曰:“汝与孔北海未尝相见,至汝行后,赡恤殷勤,过于故旧。今为贼所围,汝宜赴之。”慈单步见融,既而求救于刘备,得兵以解围焉。备惊曰:“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邪?”即遣兵三千救之,贼乃散走。
时袁、曹方盛,而融无所协附。左丞祖者,称有意谋,劝融有所结纳。融知绍、操终图汉室,不欲与同,故怒而杀之。
译话说得太多会使事情失败,器物有漏洞,苦在不严密。河堤从蚂蚁洞穴的开端溃决,山岭因猿猴的洞穴而崩坏。细小的水流也能汇成江汉,天窗可以通到幽暗的房室。谗邪之人会伤害公正,浮云会遮蔽太阳。花言巧语没有忠诚,花朵繁盛最终却不结果实。人若有两三条心,怎么能够合成一条?三个人反复说市中有虎,流言浸润,甚至能使胶漆分离。活着时忧虑很多,长久睡去后一切事情便都结束了。失题 回到家中,酒债很多;询问客人,粲几(一作“成”)行。高谈阔论坐满四席,一天之内饮尽千觞。占句 座上宾客常常满座,酒樽中的酒从不空。传 《后汉书·孔融传》孔融,字文举,是鲁国人,也是孔子的第二十代孙。七世祖孔霸,任元帝的老师,官位做到侍中。《前书》中孔霸字次儒,是元帝的老师。详情见《孔昱传》。父亲孔宙,任太山都尉。孔融幼年就有非凡的才智。《融家传》说:“兄弟七人,孔融排行第六,幼年便有出于天性的禀赋。四岁时,每次和几个哥哥一起吃梨,孔融总是拿小的。大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是小孩子,按道理应当拿小的。’因此宗族都认为他奇异。”十岁时,孔融随父亲到京师。当时河南尹李膺,李膺是颍川襄城人。《融家传》说:“听说汉中的李公清廉有节、正直明亮,心里仰慕他,于是登门拜访。”李固是汉中人,任太尉,与此传记所说不同。李膺以简约持重自居,不随便接待士人宾客;来访者若不是当世名人,或不是与李家世代相通的亲友,都不能通报。孔融想看看这个人,所以来到李膺门下,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世代相交的子弟。”守门人把这话告诉李膺。李膺请孔融进来,问道:“您的祖父曾经和我有恩旧关系吗?”孔融说:“是的。先祖孔子与您的先人李老君同样崇尚德行、比较义理,互相以师友相待。《家语》说:‘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听说老聃博古通今,通晓礼乐的本源,明白道德的归宿,就是我的老师。如今我将要去拜访他了。”’于是孔子到了周,向老聃请教礼。” 这样说来,孔融和您家世代都是通家之好。”在座的人没有不赞叹的。太中大夫陈炜后来到来,炜的读音反切为于匦反。座中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陈炜。陈炜说:“人小时候聪明明白,长大后未必奇异。”孔融随声应答:“照您这番话来看,您大概不是早慧的人吧?”李膺大笑说:“高明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器物。” 十三岁时,孔融父亲去世,他哀伤憔悴,悲痛过度而损伤身体,必须扶持才能站起,州里乡亲都称赞他的孝行。他天性喜好学习,广泛涉猎,博闻强记,阅览众多。山阳人张俭被中常侍侯览怨恨,侯览刊削文书下达州郡,按照姓名捕捉张俭。“刊”就是削去,指删去告发人的姓名。张俭和孔融的哥哥孔褒有旧交,逃亡投奔孔褒,却没有遇到他。“抵”就是归附。《融家传》说孔褒字文礼。当时孔融十六岁,张俭认为他年纪小,所以没有把事情告诉他。孔融见张俭神色窘迫,窘就是困迫,便说:“哥哥虽然不在家,我难道就不能替您作主吗?”于是把他留下住宿。“舍”就是留止。后来事情泄露,郡国相以下的官员秘密前来搜捕,张俭得以逃走,于是连孔褒、孔融也一并收捕送入狱中。兄弟二人都不知道应当因什么获罪。孔融说:“保护、收留并藏匿他的人是我,应当由我承担罪责。”孔褒说:“是他来求我,不是弟弟的过错,请让我甘愿承受罪刑。”官吏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中的事情由长子承担,我应当承担这个罪过。”一家人争着赴死,郡县官员疑惑而不能决断,于是上报请求裁决。《前书音义》说:“谳,就是请示裁决,音为宜杰反。”诏书最终判定孔褒获罪。孔融由此声名显著,与平原的陶丘洪、陈留的边让齐名。州郡以礼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司徒杨赐征召孔融入府。当时正在暗中考察官僚中贪污污浊的人,将要加以贬黜,孔融多次举发中官的亲属。尚书畏惧并受内廷宠臣压迫,召来属吏责问孔融。孔融陈述他们的罪恶,言语毫不阿谀屈曲。“挠”就是弯曲,音为乃孝反。河南尹何进将要升任大将军,杨赐派孔融带着名帖去拜贺何进,却没有及时得到通报,孔融便夺回名帖,返回府中,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而离去。河南官属以此为耻,私下派剑客想追杀孔融。有人对何进说:“孔文举有很大的声望,《融家传》说:‘孔文举当时是英雄中特别杰出的人,譬如万物,就像众星有北辰、百谷有黍稷一样,天下人没有不注目于他的。’将军如果因此和这个人结怨,那么四方士人都会伸长脖子离去。不如趁机礼遇他,可以向天下显示您的宽广。”何进认为有道理,于是拜见并征召孔融,考核为高等,任为侍御史。因与中丞赵舍不合,托病回家。后来又被司空征召为属官,授任中军候。在职三天,升任虎贲中郎将。正逢董卓废黜皇帝、另立君主,孔融每次应答,常常提出匡正时政的意见。因为违背董卓的意旨,调任议郎。当时黄巾军侵扰数州,北海尤其是贼寇冲击之地,董卓于是暗示三府共同举荐孔融为北海相。孔融到达郡中,收拢士人百姓,起兵操练武事,迅速发布檄文,广泛联络各州郡。贼首张饶等一伙二十万人从冀州返回,孔融迎击他们,被张饶击败,于是收集散兵退守朱虚县。渐渐又聚集被黄巾军迷惑的吏民男女四万多人,重新设置城邑,建立学校,表彰儒学,举荐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人。彭璆的“璆”音为巨秋反,又音求。郡人甄子然、临孝存很早就因知名而去世,孔融遗憾没有见到他们,于是命令让他们配享县社。其余人即使只有一点善行,也没有不加以礼遇的。郡中没有后代以及四方游士中有死亡的人,孔融都为他们准备棺木,收殓安葬。当时黄巾军又来侵扰,孔融于是出兵驻屯都昌。都昌是县,属北海郡,旧城在今青州临朐县东北。孔融被贼首管亥包围,形势十分危急,于是派东莱人太史慈向平原相刘备求救。《吴志》说,太史慈字子义,是东莱人。他为躲避祸事到辽东,北海相孔融听说后认为他奇异,多次派人慰问他的母亲,并送去粮饷财物。当时孔融被管亥包围,太史慈从辽东回来,母亲对他说:“你和孔北海从未见过面,但自从你走后,他供养抚恤我,殷勤周到,超过了旧日亲友。如今他被贼军围困,你应当前去救援。”太史慈徒步去见孔融,随后向刘备求救,得到军队来解围。刘备惊叹说:“孔北海竟然还知道天下有刘备吗?”立即派三千士兵去救援,贼军于是分散逃走。当时袁绍、曹操正强盛,孔融却没有依附他们。左丞祖自称有谋略,劝孔融和他们结交。孔融知道袁绍、曹操最终都要图谋汉室,不愿与他们同流,因此愤怒地杀了左丞祖。
融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迄,竟也。在郡六年,刘备表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战士所余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内接。融隐几读书,隐,凭也。《庄子》曰:“南郭子綦隐几而坐。”谈笑自若。城夜陷,乃奔东山,妻子为谭所虏。
及献帝都许,征融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融辄引正定议,公卿大夫皆隶名而已。《说文》云:“隶,附着。”
初,太傅马日磾奉使山东,及至淮南,数有意于袁术。术轻侮之,遂夺取其节,求去又不听,因欲逼为军帅。日磾深自恨,遂呕血而毙。《三辅决录》曰:“日磾字翁叔,马融之族子。少传融业,以才学进。与杨彪、卢植、蔡邕等典校中书,历位九卿,遂登台辅。”《献帝春秋》曰:“术从日磾借节观之,因夺不还,条军中十余人使促辟之。日磾谓术曰:‘卿先代诸公辟士云何?而言促之,谓公府掾可劫得乎?’从术求去,而术不遣,既以失节屈辱忧恚。”及丧还,朝廷议欲加礼。融乃独议曰:“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直指,无屈挠也。《前书》有绣衣直指。宁辑东夏,辑,和也。而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所上章表及署补用,皆以日磾名为首也。附下罔上,《前书》曰:“附下罔上者刑。”奸以事君。《左传》叔向曰:“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公羊传》曰:“鞍之战,齐师大败。齐侯使国佐如师。郄克曰:‘与我纪侯之甗,反鲁、卫之侵地,使耕者东西其亩,以萧同叔子为质,则吾舍子。’国佐曰:‘与我纪侯之甗,请诺。使反鲁、卫之侵,请诺。使耕者东西其亩,是则土齐也。萧同叔子者,齐君母也,齐君母犹晋君之母也,曰不可。请战,一战而不胜,请再战,再战而不胜,请三战,三战不胜,则齐国尽子之有也,何必萧同叔子为质!’揖而去之。”宜僚临白刃而正色。楚白公胜欲为乱,谓石乞曰:“王卿士皆以五百人当之则可。”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相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言,悦;告之故,辞;承之以剑,不动。事见《左传》。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僭逆,非一朝一夕,日磾随从,周旋历岁。《汉律》与罪人交关三日已上,皆应知情。春秋鲁叔孙得臣卒,以不发扬襄仲之罪,贬不书日。《公羊传》曰:“叔孙得臣卒。”何休注曰:“不日者,知公子遂欲杀君,而为人臣知贼而不言,明当诛也。”公子遂即襄仲也。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左传》:“郑子家卒,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杜预注曰:“斫薄其棺,不使从卿礼。”为其杀君故也。圣上哀矜旧臣,未忍追案,不宜加礼。”朝廷从之。
译孔融自负气节高尚,志向在于平定祸乱,但才疏而志意广大,始终没有成功。“迄”就是终于。他在北海任职六年,刘备上表推荐他兼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被袁谭攻打,从春天打到夏天,剩下的战士仅有几百人,飞箭像雨一样密集,戈矛在城内交错。孔融凭着几案读书。“隐”就是凭靠。《庄子》说:“南郭子綦凭几而坐。”他谈笑自若。夜里城池陷落,于是逃往东山,妻子儿女被袁谭俘虏。等到献帝迁都许县,征召孔融任将作大匠,升为少府。每逢朝会,皇帝询问政事,他总是引用正理、确定议论,公卿大夫都只是在名册上附属而已。《说文》说:“隶,就是附着。” 起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山东,到了淮南后,多次有意投靠袁术。袁术轻慢侮辱他,竟夺走他的符节;他请求离开,袁术也不答应,还想逼迫他做军帅。马日磾深深悔恨,于是吐血而死。《三辅决录》说:“马日磾字翁叔,是马融的族侄。年轻时继承马融的学业,凭才学进身。与杨彪、卢植、蔡邕等人主持校订中书,历任九卿,终于登上三公辅弼之位。”《献帝春秋》说:“袁术向马日磾借符节观看,趁机夺走不还,又列出军中十多人,叫他们催促马日磾接受征辟。马日磾对袁术说:‘您的先代诸公征召士人时是怎样做的?却说什么催促,难道公府属官可以劫持来得到吗?’他向袁术请求离去,袁术却不放他;既失去符节,又受屈辱,因忧愤而死。”马日磾的灵柩送回后,朝廷商议要给他增加礼仪。孔融独自提出意见说:“马日磾以三公的尊贵身份,持着旄节出使,奉命直接处理事务;‘直指’就是不屈不挠,《前书》中有‘绣衣直指’的说法。他本应安抚东夏,却曲意媚事奸臣,受奸臣牵制驱使;上奏的章表和任用人员,动辄让他署名在首位。依附下属、欺罔君上,《前书》说:‘依附下属而欺罔君上的人应受刑罚。’ 他以奸邪的方式侍奉君主。《左传》中叔向说:‘以奸邪侍奉君主的人,是我所能抵御的。’从前国佐面对晋军而不屈服。《公羊传》说:‘鞍之战,齐军大败。齐侯派国佐到军中。郤克说:“把纪侯的甗给我,归还侵占鲁、卫的土地,让耕田的人把田亩改为东西向,再把萧同叔子交给我做人质,我就放过你。”国佐说:“给你纪侯的甗,可以。归还侵占鲁、卫的土地,可以。让耕田的人把田亩改成东西向,这就是把土地给了齐国。萧同叔子是齐君的母亲,齐君的母亲就如同晋君的母亲,这一点不可以。请交战吧!一战不能取胜,再战;再战不能取胜,三战;三战仍不能取胜,那么齐国全都归你所有,何必要拿萧同叔子做人质呢!”作揖后便离开了。’宜僚面对刀刃而神色不变。楚国的白公胜想要作乱,对石乞说:‘如果王室卿士都各自带五百人来抵抗,就可以了。’石乞说:‘办不到。’白公说:‘市场南边有个熊相宜僚,如果能得到他,就可以抵挡五百人。’于是跟随白公去见宜僚。和他谈话,他很高兴;告诉他作乱的原因,他拒绝;拿剑威胁他,他也不动摇。事情见于《左传》。王室大臣,难道能以被威胁为借口吗?况且袁术僭越叛逆,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马日磾跟随他、周旋于其间已有多年。《汉律》规定,和罪犯交往超过三日,都应当知道其情状。春秋时鲁国叔孙得臣去世,因为没有揭发襄仲的罪行,记载时贬低他而不书日期。《公羊传》说:“叔孙得臣去世。”何休注说:“不记日期,是因为他知道公子遂想杀君,而作为臣子知道贼谋却不说,表明本应诛杀。”公子遂就是襄仲。郑国人讨伐幽公之乱,砍坏子家的棺材。《左传》说:“郑国子家去世,郑人讨伐幽公之乱,砍坏子家的棺材并驱逐他的族人。”杜预注说:“砍薄他的棺材,不让他享受卿大夫的葬礼。”这是因为他杀害了君主。圣上怜悯旧臣,不忍追究他的罪责,但不应再给他增加礼仪。”朝廷听从了孔融的意见。
时论者多欲复肉刑。融乃建议曰:“古者敦庬,善否不别,《左传》楚申叔时曰:“人生敦庬。”杜预注:“庬,厚大也。”吏端刑清,端,直也。政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坏乱,政挠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残其支体而弃废之。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易》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纣斫朝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尚书》曰:“纣斫朝涉之胫。”孔安国注曰:“冬日见朝涉水者,谓其胫耐寒,斫而视之。”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前书》贾山曰:“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岛之人养千八百君也。”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纣也。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虑不念生,志在思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齐,《左传》曰,灵公废太子光,立公子牙,使高厚傅牙,夙沙卫为少傅。崔杼逆光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以夙沙卫易己,卫奔高唐以叛。伊戾祸宋,《左传》,楚客聘于晋,过宋,太子痤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遣之。至则欿用牲,加书征之,骋而告曰:“太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使视之,则信有焉。公囚太子,太子缢死。公徐闻其无罪,乃亨伊戾。赵高、英布,为世大患。《史记》,胡亥谓李斯曰:“高,故宫人也。”遂专信任之。后杀李斯,劫杀胡亥,卒亡秦也。《前书》,英布坐法黥,论输骊山,亡之江中为群盗。及属项羽,常为先锋陷阵。后归汉,为九江王。谋反,诛之。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绝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拳,《左传》:“初,鬻拳强谏,楚子弗从。临之以兵,惧而从之。拳曰:‘吾惧君以兵,罪莫大焉。’遂自刖。楚人以为大阍。君子曰:‘鬻拳可谓爱君矣。谏以自纳于刑,刑犹不忘纳君于善。’”信如卞和,《韩子》曰:“楚人和氏得璞玉于楚山之中,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曰:‘石也。’王以和为谩己,刖其左足。及文王即位,和又奉其璞,玉人又曰:‘石也。’又刖其右足。文王薨,成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以血。王使玉人攻璞而得宝焉。”《琴操》曰:“荆王封和为陵阳侯,和辞不就而去。乃作怨歌曰:‘进宝得刑,足离分兮。去封立信,守休芸兮。断者不续,岂不冤兮!’”智如孙膑,《史记》,孙膑与庞涓学兵法,涓事魏惠王为将军,自以能不及膑,阴使召膑,断其两足而黥之。膑后入齐,威王问兵法,以为师。魏与赵攻韩,齐使田忌将而往。庞涓闻,去韩而归。膑谓田忌曰:“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明日为二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卒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兵,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旁多险阻,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木下”。于是令齐军曰:“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日莫见火举而俱发。”涓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攒火烛之,读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遂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矣。”冤如巷伯,毛苌注《诗》云:“巷伯,内小臣也。掌王后之命于宫中,故谓之巷伯。”伯被谗将刑,寺人孟子伤而作诗,以刺幽王也。才如史迁,李陵为匈奴败,马迁明陵当必立功以报汉,遂被下蚕室宫刑,后乃着《史记》。达如子政,刘向字子政。宣帝时,上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乃下吏,当死。上奇其材,得逾冬减论。班固云:“向博物洽闻,通达古今。”一离刀锯,没世不齿。《国语》“中刑用刀锯”也。是太甲之思庸,《尚书》:“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孔注曰:“念常道也。”穆公之霸秦,秦穆使孟明、白乙等伐郑,蹇叔谏,不从。晋襄公败诸崤,囚孟明等,后归之。穆公曰:“孤之罪也,夫子何罪!”复使为政,遂霸西戎。事见《左传》。南睢之骨立,卫武之初筵,韩诗曰:“《宾之初筵》,卫武公饮酒悔过也。言宾客初就筵之时,宾主秩秩然,俱谨敬也。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不知其为恶也。”陈汤之都赖,《前书》,汤字子公。迁西域副校尉,矫制发诸国兵,斩郅支单于于都赖水上。魏尚之守边,文帝时,尚为云中守,坐上首虏差六级,下吏削爵。赵人冯唐为郎,为言文帝,赦尚复为云中守也。无所复施也。汉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德之君,远度深惟,弃短就长,不苟革其政者也。”朝廷善之,卒不改焉。
译当时议论时政的人大多想恢复肉刑。孔融于是建议说:“古代民风敦厚,善恶还没有分明区分。《左传》中楚国申叔时说:‘人生而敦厚。’杜预注说:‘庬,就是厚重广大。’官吏正直,刑罚清明;‘端’就是正直。政治没有过失,百姓有罪,都是自己招来的。后世逐渐衰败,风俗教化败坏混乱,政治扰乱了风俗,法律伤害了人民。所以说,君上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今却想用古代刑罚来约束他们,把他们投入残害废弃之中,残断他们的肢体,使他们成为废人。这不是所谓顺应时势、随时消长的做法。《易》说:‘天地有盈有虚,随时势而消长。’纣王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天下人都说他无道。《尚书》说:‘纣王砍断朝涉者的胫骨。’孔安国注说:‘冬日看见早晨涉水的人,认为他的腿能耐寒,便砍断来察看。’九州之地有一千八百个君主。《前书》贾山说:‘从前周朝大概有一千八百国,用九州的人民来供养一千八百位君主。’如果每国各砍一人的脚,就是天下常有一千八百个纣王。想求得风俗安宁和谐,便不可能了。况且受过刑的人,往往不再顾念生存,心志只在寻死,大多趋向作恶,不再回归正道。夙沙卫使齐国发生祸乱。崔杼反对太子光而拥立他,这就是齐庄公。庄公认为夙沙卫出卖了自己,夙沙卫逃到高唐反叛。伊戾给宋国带来祸患。《左传》说,楚国使者聘问晋国,经过宋国,太子痤知道后,请求在郊外设宴招待。宋公派他前往,伊戾请求随行,宋公答应了。到达后,伊戾在祭牲中藏入书信,又加以征验,骑马驰回报告说:“太子将要作乱,已经和楚国使者结盟了。”宋公派人察看,果然发现了这些东西。宋公囚禁太子,太子自缢而死。宋公后来渐渐知道太子无罪,便烹杀伊戾。赵高、英布,成为世间的大祸患。《史记》说,胡亥对李斯说:“赵高原来不过是宫中的宦官。”于是专门信任他。后来赵高杀死李斯,又劫持并杀死胡亥,最终使秦朝灭亡。《前书》说,英布因犯法被黥面,判处输送骊山服役,后来逃到江中成为群盗。等到归附项羽后,常常担任先锋,冲锋陷阵。后来归顺汉朝,成为九江王;谋反后被诛杀。肉刑不能阻止人继续作恶,反而足以断绝人重新行善的道路。即使忠诚如鬻拳,《左传》说:‘当初,鬻拳强行进谏,楚王不听。他便拿兵器威逼楚王,楚王害怕而听从。鬻拳说:“我用兵器使君主害怕,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自己砍断脚。楚人让他做大守门官。君子说:“鬻拳可以说是爱护君主了。进谏而把自己置于刑罚之中,受了刑仍不忘使君主归于善道。”诚信如卞和。《韩子》说:楚国人卞和在楚山中得到一块璞玉,献给武王。武王让玉工鉴定,玉工说:“是石头。”武王认为卞和欺骗自己,砍断了他的左脚。文王即位后,卞和又捧着璞玉献上,玉工又说:“是石头。”于是又砍断了他的右脚。文王死后,成王即位,卞和抱着璞玉在楚山下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尽后接着流血。成王派玉工剖开璞玉,果然得到宝玉。《琴操》说:“荆王封卞和为陵阳侯,卞和辞谢不接受而离去,于是作《怨歌》说:‘献宝反遭刑罚,双足被砍断啊!拒绝封爵以树立诚信,守护美好品德啊!断掉的脚不能再接续,难道不冤屈吗!’智慧如孙膑。《史记》说,孙膑和庞涓学习兵法,庞涓侍奉魏惠王,任将军,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孙膑,暗中召孙膑来,砍断他的双脚并在脸上刺字。孙膑后来进入齐国,齐威王询问兵法,任他为老师。魏国和赵国攻打韩国,齐国派田忌为将前往。庞涓听说后,离开韩国返回魏国。孙膑对田忌说:‘三晋的士兵一向强悍勇猛而轻视齐国。等齐军进入魏地一半时,就让齐军修十万座炉灶;第二天修五万座;第三天修两万座。’ 庞涓行军三天,大喜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怯弱,进入我国三天,士卒逃亡的已经超过一半了。”于是丢下步兵,带领轻装精锐日夜兼程追赶。孙膑估计他的行程,傍晚应当到达马陵。马陵道路狭窄,旁边有许多险要之处,可以埋伏军队,于是砍下一棵大树,削白树皮,在上面写道:“庞涓死在这棵树下。”随即命令齐军:“善于射箭的人准备万张弩,夹道埋伏,约定天黑看见火光举起时一齐发射。”庞涓夜里到达树下,看见白色树皮上的字,便聚集火把照亮它,尚未读完,齐军万弩一齐发射,魏军大乱,彼此失散。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于是自刎,说:“终于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冤屈如巷伯。《毛苌诗传》说:“巷伯,是宫中的小臣,掌管王后的命令,所以称为巷伯。”巷伯遭到谗毁将受刑,寺人孟子为他悲伤而作诗,以讽刺周幽王。才智如司马迁。李陵被匈奴击败,司马迁认为李陵一定会立功报效汉朝,于是被下入蚕室施宫刑,后来才写成《史记》。通达如刘子政,刘向字子政。汉宣帝时,刘向上言黄金可以炼成。宣帝命主管尚方铸造此物,耗费很多,方术没有应验,于是交给司法官处理,论罪当死。皇上惊异于他的才能,得到过冬后减轻论罪的宽免。班固说:“刘向博学多闻,通达古今。”一旦遭受刀锯之刑,终身便不再被齿录于士类。《国语》说:“中等刑罚使用刀锯。”这就是太甲思念常道的情形。《尚书》说:“太甲即位后不明白道理,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才把他接回亳都。太甲思念常道。”孔安国注说:“思念常道。”秦穆公使秦国称霸。秦穆公派孟明、白乙等攻打郑国,蹇叔进谏,他不听。晋襄公在崤山击败他们,俘虏孟明等人,后来又把他们放回。秦穆公说:“这是我的罪过,先生有什么罪呢?”又让孟明等执掌政事,终于称霸西戎。事情见于《左传》。南睢的骨头挺立,卫武公的《初筵》。《韩诗》说:“《宾之初筵》是卫武公饮酒后悔过的诗。说宾客刚刚入席时,宾主都秩序井然,谨慎恭敬;宾客已经醉了,就大声喧哗,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恶劣的。”陈汤在都赖立功。《前书》说,陈汤字子公,升任西域副校尉后,假传诏令调发各国军队,在都赖水上斩杀郅支单于。魏尚镇守边地。汉文帝时,魏尚任云中太守,因为上报斩获首级少了六个,交给司法官处理,削去爵位。赵国人冯唐任郎官,为魏尚向文帝进言,文帝赦免魏尚,重新任他为云中太守。再也不能施行别的办法了。汉朝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所以圣明有德的君主,考虑深远,思虑周密,舍弃短处而取长处,不会轻率地改变原有政治。”朝廷认为他说得好,最终没有改变原来的制度。
是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乘舆。斥,指也。诏书班下其事。融上疏曰:“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僭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体谓国家之大体也。何者?万乘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国为神器,《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陛级县远,禄位限绝,贾谊曰:“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乃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也。”犹天之不可阶,日月之不可逾也。《论语》曰:“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又曰:“仲尼如日月,无得而逾焉。”每有一竖臣,辄云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形,见也。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隐忍。贾谊所谓‘掷鼠忌器’,盖谓此也。《前书》贾谊曰:“里谚云‘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乎贵臣之近主乎?”是以齐兵次楚,唯责包茅;《左传》,齐桓伐楚,责以“苞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杜预注曰:“包,里束也。茅,菁茅也。束茅而灌之以酒,为缩酒也。”王师败绩,不书晋人。《公羊传》:“成公元年秋,王师败绩于{夗/贝}戎。孰败之?盖晋败之。曷为不言晋败之?王者无敌,莫敢当也。”前以露袁术之罪,今复下刘表之事,是使跛牂欲窥高岸,天险可得而登也。《史记》李斯曰:“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太山之高百仞,而跛牂牧其上。夫楼季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牂而易百仞之高哉?峭渐之埶异也。”《尔雅》曰:“羊牝曰牂。”《易》曰:“天险不可升,地险山川丘陵也。”案表跋扈,剑诛列侯,遏绝诏命,断盗贡篚,郑玄注《仪礼》曰:“篚,竹器如筐也。”《书》曰:“厥篚玄纁玑组。”招呼元恶,以自营卫,专为群逆,主萃渊薮。《书》曰:“今商王受亡道,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孔注曰:“天下罪人逃亡者,而纣为魁主,窟聚泉府薮泽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左传》:“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郜鼎在庙,彰孰甚焉!’”郜鼎,郜国所作也。桑落瓦解,其埶可见。《诗》曰:“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
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薨,并献帝子。帝伤其早殁,欲为修四时之祭,以访于融。融对曰:“圣恩敦睦,感时增思,悼二王之灵,发哀愍之诏,稽度前典,以正礼制。窃观故事,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并薨无后,同产昆弟,即景、武、昭、明四帝是也,梁怀王揖,景帝弟也,立十年薨。临江闵王荣,武帝兄也,为皇太子,四岁废为王,坐侵庙壖地自杀。齐怀王闳,武帝子,昭帝异母兄,立八年薨。臣贤案:齐哀王,悼惠王之子,高帝之孙,非昭帝兄弟,当为怀王,作“哀”者误也。临淮公衡,明帝弟,建武十五年立,未及进爵为王而薨。《融家传》及本传皆作“公”,此为“王”者,亦误也。未闻前朝修立祭祀。若临时所施,则不列传纪。臣愚以为诸在冲乱,圣慈哀悼,礼同成人,加以号谥者,宜称上恩,称音尺证反。祭祀礼毕,而后绝之。至于一岁之限,不合礼意,又违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处。”处犹安也。
初,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而操子丕私纳袁熙妻甄氏。《袁绍传》,熙,绍之中子也。甄氏,中山无极人,汉太保甄邯后也。父逸,上蔡令。《魏略》曰:“熙出在幽州,甄氏侍姑,及邺城破,文帝入绍舍,后怖,伏姑膝上。帝令举头就视,见其颜色非凡。太祖闻其意,为迎取之。”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妲音丁末反,又音旦。纣之妃,有苏氏女也。纣用其言,毒虐众庶。武王克殷,斩妲己头,县之于小白旗,以为纣之亡由此女也。出《列女传》也。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后操讨乌桓,建安十二年也。又嘲之曰:“大将军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不贡楛矢,《国语》曰:“昔武王克商,通于九夷百蛮,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肃慎国记》曰:“肃慎氏,其地在夫余国北,东滨大海。”《魏略》曰:“挹娄一名肃慎氏。”《说文》曰“楛,木也。今辽左有楛木,状如荆,叶如榆”也。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山海经》曰:“北海之内,有丁零之国。”《前书》苏武使匈奴,单于徙北海上,丁零盗武牛羊,武遂穷厄也。
译这时荆州牧刘表不进贡,不履行职分,许多行为僭越虚伪,竟然举行郊祀祭祀天地,仿照天子的车驾仪制。“斥”就是指。诏书把这件事公布下达。孔融上疏说:“我私下听说荆州牧刘表桀骜叛逆、放纵恣肆,所作所为不合轨度,竟至于郊祭天地,仿照祭祀社稷的仪式。他虽然昏乱僭越、罪恶极重,罪不容诛,但涉及国家体统,姑且应当为他隐讳。所谓体,是国家的大体。为什么呢?拥有万乘的天子至为重要,天王至为尊贵;天子之身是圣躬,国家是神圣的神器。《老子》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任意作为。’台阶高远,俸禄和职位有严格界限。贾谊说:‘君主的尊贵譬如高堂,群臣如同台阶,百姓如同地面。所以台阶达到九级以上,台阶边缘离地越远,堂就越高。’这就像天空不能架梯登上,日月不能超过一样。《论语》说:‘夫子是不可企及的,就像天空不能架梯登上。’又说:‘仲尼如同日月,没有谁能够超越。’每有一个宦官臣子,便总说要谋划对付他;如果把这种事暴露给四方看,不是堵塞邪恶萌芽的办法。我认为,即使罪过重大,也应当暂且隐忍。贾谊所谓‘想投打老鼠却顾忌器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前书》贾谊说:‘里巷谚语说“想投打老鼠却顾忌器物”,这是很好的譬喻。’ 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因为怕损坏器物而不敢投掷,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因此齐军驻扎在楚国边境,只责备楚国没有进贡包茅。《左传》说,齐桓公攻打楚国,责问楚国:“包茅没有进贡,王室祭祀没有供品,无法滤酒。”杜预注说:“包,就是捆扎;茅,就是菁茅。把茅草捆起来,用酒浇灌它,用来滤酒。”王室军队战败,不说晋军击败王师。《公羊传》说:“成公元年秋,王室军队在戎地战败。谁打败了它?大概是晋国。为什么不说晋国打败王师?因为王者没有敌手,没有人敢抵抗王者。”先前已经揭露袁术的罪行,如今又把刘表的事情公布下去,这是使跛脚的母羊想窥视高岸,认为连天险也可以登上。《史记》记载李斯说:“城墙高五丈,楼季尚且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百仞,跛脚的母羊却在上面放牧。楼季尚且难以越过五丈的限制,难道跛脚母羊反而能轻易登上百仞高山吗?这是险峻程度不同的缘故。”《尔雅》说:“母羊叫牂。”《易》说:“天险不可登,地险就是山川丘陵。”考察刘表,他骄横跋扈,竟敢以剑诛杀列侯,阻断诏命,截留盗取贡物。郑玄注《仪礼》说:“篚,是像筐一样的竹器。” 《尚书》说:“那篚中装着黑色和浅红色的丝帛、玑玉和彩色丝带。”他招聚元凶大恶,用来营卫自己,专门成为群逆之人的首领,成为众多叛逆聚集的渊薮。《尚书》说:“如今商王受丧失正道,成为天下逃犯的首领,成为他们聚集的渊薮。”孔安国注说:“天下逃亡的罪人,纣王成为他们的魁首和首领;他们聚集在泉府、薮泽之中。”郜国的大鼎放在宗庙里,还有什么比这更显著的呢?《左传》说:“从宋国取来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把它放进太庙。臧哀伯进谏说:‘做君主的人,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恶,以此照临百官;百官因此才会戒惧。郜鼎放在太庙,还有什么比这更彰明的呢!’”郜鼎,是郜国铸造的。桑树凋落,瓦片崩解,形势已经可以看见。《诗经》说:“桑树凋落了,它的叶子黄了而坠落。”我愚昧地认为,应当把刘表郊祀天地的事情隐讳起来,以此加强国家的防备。” 建安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去世,二人都是献帝的儿子。献帝因他们早死而悲伤,想为他们修建四时祭祀,于是向孔融询问。孔融回答说:“圣上的恩德敦厚亲睦,触景增添思念,哀悼二王的魂灵,发布怜悯哀伤的诏书,考察前代典章,以确定礼制。我私下考察旧例,前代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都死后没有子嗣,他们都是同胞兄弟,景帝、武帝、昭帝、明帝四位皇帝就是这样。梁怀王刘揖是景帝的弟弟,立为王十年后去世。临江闵王刘荣是武帝的兄长,曾任皇太子,四年后被废为王,因侵占宗庙外墙以内的空地而自杀。齐怀王刘闳是武帝之子、昭帝同父异母的兄长,立为王八年后去世。臣下李贤考证说:齐哀王是悼惠王的儿子、高帝的孙子,并不是昭帝的兄弟,应当称为怀王,写作‘哀’是错误。临淮公刘衡是明帝的弟弟,建武十五年封立,还没有来得及晋升为王就去世了。《融家传》和本传都写作‘公’,这里写作‘王’,也是错误。没有听说前朝因此修立祭祀。如果只是临时施行,就不会列入传纪。臣下愚昧地认为,诸王身处冲乱之世,圣上慈爱而哀悼,礼仪同于成年之人,又加上谥号的,应当称述圣上的恩德。” 祭祀礼仪完成之后,再停止祭祀。至于以一年为期限,既不合礼意,又违背先帝已经实行的法度,这件事臣不敢擅自处置。“处”仍是安置、处置的意思。起初,曹操攻打并屠杀邺城,袁氏的妇女和子女大多遭到侵夺,而曹操的儿子曹丕私下纳娶袁熙的妻子甄氏。《袁绍传》说,袁熙是袁绍的次子。甄氏是中山无极人,汉太保甄邯的后代。父亲甄逸,任上蔡令。《魏略》说:“袁熙出任幽州,甄氏侍奉婆母;邺城攻破后,文帝进入袁绍的住宅,甄氏害怕,伏在婆母膝上。文帝命她抬头让自己观看,看见她容貌非凡。太祖听说后,按照他的心意替他迎娶了甄氏。”孔融于是写信给曹操,说:“武王伐纣,把妲己赐给周公。”妲的读音为丁末反,又音旦。妲己是纣王的妃子,是有苏氏的女儿。纣王听从她的话,毒害虐待百姓。武王攻克殷朝,砍下妲己的头,悬挂在小白旗上,认为纣王灭亡的原因就在这个女子。事情出自《列女传》。曹操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后来询问这出自哪部经典。孔融回答说:“按今天的情况推想,大概只是理所当然罢了。”后来曹操征讨乌桓,即建安十二年。孔融又嘲笑他说:“大将军远征,海外一片萧条。从前肃慎不进贡楛矢。《国语》说:‘从前武王攻克商朝,和九夷百蛮相通,于是肃慎氏进贡楛矢和石砮,楛矢长一尺有咫。’《肃慎国记》说:‘肃慎氏的土地在夫余国以北,东面濒临大海。’ 《魏略》说:“挹娄又名肃慎氏。”《说文》说:“楛,是一种树木;如今辽东以东有楛木,形状像荆条,叶子像榆树叶。”丁零人盗取苏武的牛羊,这两件事也可以一起追究。《山海经》说:“北海之内有丁零国。”《前书》说,苏武出使匈奴,单于把他迁到北海边,丁零人盗取苏武的牛羊,苏武于是陷入困穷窘迫。
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融集与操书云:“酒之为德久矣。古先哲王,类帝禋宗,和神定人,以济万国,非酒莫以也。故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着旨酒之德。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厄鸿门,非豕肩钟酒,无以奋其怒。赵之厮养,东迎其王,非引卮酒,无以激其气。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脱其命。定国不酣饮一斛,无以决其法。故郦生以高阳酒徒,着功于汉;屈原不餔蓸歠醨,取困于楚。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又书曰:“昨承训答,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虽然,徐偃王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绝仁义;燕哙以让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为戒也。”既见操雄诈渐着,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偏邪跌宕,不拘正理。又尝奏宜准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周礼》:“方千里曰国畿,其外五百里侯畿。”郑玄注:“畿,限也。”操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潜忌正议,虑鲠大业。山阳郗虑《续汉书》:“虑字鸿豫,山阳高平人,少受学于郑玄。”虞浦《江表传》曰:“献帝尝时见虑及少府孔融。问融曰:‘鸿豫何所优长?’融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虑举笏曰:‘融昔宰北海,政散人流,其权安在?’遂与融互相长短,以至不穆。曹操以书和解之。”虑从光禄勋迁御史大夫。承望风旨,以微法奏免融官。因显明仇怨,操故书激厉融曰:“盖闻唐虞之朝,有克让之臣,《尚书》曰,舜以伯禹为司空,禹让稷、契暨皋陶。以益为朕虞,益让于朱虎、熊罴。以伯夷为秩宗,伯夷让于夔龙。故麟凤来而颂声作也。《史记》曰:“于是禹兴《九韶》之乐,致异物,凤皇来仪。”后世德薄,犹有杀身为君,若齐孟阳代君居床以待贼,西汉纪信乘黄屋诳楚之类也。破家为国。若要离焚妻子以徇吴,李通诛宗族以从汉之类也。及至其敝,睚眦之怨必仇,一餐之惠必报。《史记》,范睢一餐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故晁错念国,遘祸于袁盎;景帝时,错为御史大夫,以诸侯国大,请削其土。吴楚七国反,以诛错为名。袁盎素与错不相善,盎乃进说,请斩错以谢七国,景帝遂斩错也。屈平悼楚,受谮于椒、兰;屈平楚怀王时为三闾大夫。秦昭王使张仪谲诈怀王,令绝齐交,又诱请会武关,平谏,王不听其言,卒客死于秦。怀王子子椒、子兰谗之于襄王,而放逐之。见《史记》。彭宠倾乱,起自朱浮;朱浮与宠不相能,数谮之光武,宠遂反。邓禹威损,失于宗、冯。邓禹征赤眉,令宗钦、冯愔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遂杀钦,因反击禹。今流俗本“宗”误作“宋”也。由此言之,喜怒怨爱,祸福所因,可不慎与!音余。昔廉、蔺小国之臣,犹能相下;赵惠文王与秦昭王会黾池,归,拜蔺相如为上卿,位在廉颇右。颇曰;“吾不忍为之下,必辱之。”相如每朝,常避之。颇闻之,肉袒负荆谢之,相与为刎颈之友。事见《史记》。寇、贾仓卒武夫,屈节崇好;光武不问伯升之怨;齐侯不疑射钩之虏。公子悫与桓公争立,管仲射桓公中钩。后桓公即位,以管仲为相也。夫立大操者,岂累细故哉!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以为小介,介犹蒂芥也。公法虽平,私情为蒂芥者也。当收旧好;而怨毒渐积,志相危害,闻之怃然,中夜而起。怃音舞。怃,失意貌也。昔国家东迁,文举盛叹鸿豫名实相副,综达经学,出于郑玄,又明《司马法》,《史记》,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法》。其法论田及兵之法也。鸿豫亦称文举奇逸博闻,诚怪今者与始相违。孤与文举既非旧好,又于鸿豫亦无恩纪,然愿人之相美,不乐人之相伤,是以区区思协欢好。又知二君群小所构,孤为人臣,进不能风化海内,退不能建德和人,然抚养战士,杀身为国,破浮华交会之徒,计有余矣。”
译当时年成歉收、兵事兴起,曹操上表制定酒禁,孔融多次写信争辩,信中有许多侮慢曹操的话。孔融收集自己给曹操的信说:“酒所具有的功德由来已久。古代的先哲君王,祭祀上帝、祭祀祖先,以酒调和神灵、安定人民,用来成就天下,非酒不能做到。所以天上垂示酒星的光耀,地上列有酒泉郡,人间记载美酒的功德。尧若没有饮下千钟酒,就无法建立太平;孔子若没有饮下百觚酒,就无法承受圣人的身份。樊哙在鸿门宴解救危难,若没有猪腿和大杯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怒气。赵国的奴仆迎接东归的赵王,若不举卮酒,就无法激励他的气势。高祖若不是醉后斩白蛇,就无法畅达他的神灵;景帝若不是醉后宠幸唐姬,就无法开启中兴;袁盎若没有醇酒的力量,就无法脱离性命之危;定国若不是痛饮一斛,就无法决断刑法。所以郦生凭‘高阳酒徒’之名,在汉朝建立功业;屈原如果不吃粗食、不饮薄酒,反而会在楚国陷入困厄。由此看来,酒对政治有什么亏负呢?”又写信说:“昨天承蒙您的教诲答复,陈述夏、商两代的祸患以及众人的败亡,因酒而亡国的人,确实如您所教诲的那样。虽然如此,徐偃王实行仁义而亡国,如今却没有下令断绝仁义;燕王哙因为谦让而失去社稷,如今却没有下令禁止谦让退让;鲁国因为任用儒者而受损,如今却没有下令抛弃文学;夏、商也都是因为妇人而失去天下,如今却没有下令断绝婚姻。可是唯独对酒禁得特别急迫,恐怕只是爱惜粮食,而不是要以亡国君主为戒。”当时曹操的雄强和奸诈逐渐显露,孔融屡屡不能忍受,因此言辞偏激放纵,多次违逆曹操。“偏”是偏邪,“宕”是跌宕不拘,不遵循正理。孔融又曾上奏,主张应依照古代王畿制度,方圆千里的王畿之内,不应分封诸侯。《周礼》说:“方圆千里叫作国畿,国畿之外五百里叫作侯畿。”郑玄注说:“畿,就是界限。”曹操怀疑孔融关于分封的议论会逐渐扩大,更加畏惧他。不过因为孔融名重天下,表面上还容忍他,暗中却忌恨他的正直议论,担心他成为妨碍大业的障碍。山阳人郗虑,《续汉书》说:“郗虑字鸿豫,是山阳高平人,年轻时曾向郑玄求学。”虞浦《江表传》说:“献帝曾同时召见郗虑和少府孔融,问孔融:‘鸿豫有什么长处?’孔融说:‘可以和他共同遵循正道,却不能和他共同权变。’郗虑举起笏板说:‘孔融过去治理北海,政务散乱、人民流失,他的权变在哪里?’于是他和孔融互相评论长短,以至于关系不和。曹操写信调解他们。”郗虑从光禄勋升任御史大夫。他迎合曹操的意旨,借细小的法律条文上奏免去孔融的官职。为了公开表明对孔融的仇怨,曹操故意写信激怒孔融说:“我听说唐尧、虞舜的朝廷中,有能够相互谦让的臣子。《尚书》说,舜任命伯禹为司空,禹把职位让给稷、契以及皋陶。任命益为掌管山泽的官员,益却把职位让给朱虎、熊罴;任命伯夷为秩宗,伯夷又把职位让给夔、龙。因此麒麟凤凰到来,歌颂功德的声音兴起。《史记》说:“于是禹兴作《九韶》之乐,招致奇异之物,凤凰来朝。”后世君主德行浅薄,却仍有人能舍身为君主效死,如齐国孟阳代替君主躺在床上等待贼兵,西汉纪信乘坐黄屋车欺骗项羽之类;又有毁弃家产以成全国家的,如要离焚烧妻子儿女来报效吴国,李通诛灭宗族来追随汉室之类。到了这种风气衰败的时候,对一点小怨也一定报仇,对一餐饭的恩惠也一定报答。《史记》说,范睢对一餐饭的恩德必定偿报,对一点小怨也必定报复。因此晁错忧念国事,却在袁盎那里遭遇灾祸。景帝时,晁错任御史大夫,认为诸侯国势力太大,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吴、楚等七国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袁盎一向与晁错不和,于是进言,请求斩杀晁错以向七国谢罪,景帝便杀了晁错。屈原忧悼楚国,却受到椒、兰的谗毁。屈原在楚怀王时任三闾大夫。秦昭王派张仪欺诈楚怀王,使他断绝与齐国的交往,又诱骗他到武关会面;屈原进谏,怀王不听,最终客死秦国。怀王的儿子子椒、子兰在襄王面前进谗,于是把屈原放逐了。见《史记》。彭宠遭到倾覆作乱,起因是朱浮;朱浮与彭宠不能相容,多次在光武帝面前谗毁他,彭宠于是反叛。邓禹威势受损,过失在宗钦、冯愔。邓禹征讨赤眉军时,命宗钦、冯愔守卫栒邑。两人争夺权力,互相攻击,终于杀死宗钦,因而反过来袭击邓禹。现在流行的版本把“宗”误作“宋”。由此说来,喜怒、怨恨、爱好,都是祸福发生的原因,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音余”一语的读音不明。过去廉颇、蔺相如只是小国的大臣,尚且能够彼此谦让。赵惠文王与秦昭王在黾池会面,回来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地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不能忍受位居他之下,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每逢上朝,常常躲避廉颇。廉颇听说后,袒露上身,背着荆条向他谢罪,两人结为生死之交。这件事见于《史记》。寇恂、贾复都是仓促起兵的武夫,却能屈己让人、崇尚友好;光武帝不追究刘伯升之死的旧怨;齐侯也不怀疑曾经射中衣带钩的囚徒管仲。公子纠与桓公争夺君位,管仲曾射中桓公的衣带钩,后来桓公即位,仍任用管仲为相。建立大节操的人,难道会被细小的旧事牵累吗?过去听说两位君主有秉公执法的公平之心,因而把它看作小小的芥蒂;“介”就像草木的蒂和芥末一样。公法虽然公平,私情却可能成为芥蒂。应当收拾旧日的友好关系,可怨恨毒害却逐渐积聚,双方心里都想加害对方,我听说后惘然失意,半夜起身。“怃”的读音同“舞”。怃,是失意的样子。过去国家向东迁都时,孔文举大为感叹鸿豫的名声和实际相符,通晓经学,学问出自郑玄,又精通《司马法》。《史记》记载,齐威王派大夫追论古代的《司马法》;这部书论述田猎以及用兵的方法。鸿豫也称赞文举奇异俊逸、博学多闻,实在奇怪如今的情形竟与当初相反。我与文举既不是旧交,对鸿豫也没有恩惠情分;然而我愿意成人之美,不喜欢伤害别人,所以诚恳地希望恢复双方的友好关系。我又知道你们二位是被一群小人构陷的。我身为臣子,进不能用德化影响天下,退不能建立德行、使人与人和睦;但我抚养战士、舍身为国,击破那些追逐浮华、结党交游的人,所筹划的已经够多了。
融报曰:“猥惠书教,猥,曲也。告所不逮。融与鸿豫州里比郡,山阳与鲁郡相邻比。知之最早。虽尝陈其功美,欲以厚于见私,信于为国,不求其覆过掩恶,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欢欣受之。昔赵宣子朝登韩厥,夕被其戮,喜而求贺。宣子,赵盾谥也。《国语》曰:“宣子言韩厥于灵公,以为司马。河曲之役,赵宣子使人以其乘车干行,韩厥执而戮之。众咸曰:‘韩厥必不没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车,其谁安之?’宣子召而礼之,谓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厥也,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况无彼人之功,而敢枉当官之平哉!忠非三闾,即屈原也。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故曰“三闾”。智非晁错,窃位为过,免罪为幸。乃使余论远闻,所以惭惧也。朱、彭、寇、贾,为世壮士,爱恶相攻,能为国忧。至于轻弱薄劣,犹昆虫之相啮,适足还害其身,《夏小正》云:“昆,众也。”《孙卿子》曰:“昆虫亦有知。”诚无所至也。晋侯嘉其臣所争者大,而师旷以为不如心竞。《左传》“秦伯之弟针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导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也。性既迟缓,与人无伤,虽出胯下之负,韩信贫贱,淮阴少年侮之,令信出跨下。榆次之辱,《史记》,荆轲尝游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去。不知贬毁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蚊音文。虻音盟。言蚊虻之暂过,未以为害。子产谓人心不相似,《左传》曰,子产谓子皮曰:“人心不同,其如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或矜埶者,欲以取胜为荣,不念宋人待四海之客,大炉不欲令酒酸也。炉,累土为之,以居酒瓮,四边隆起,一面高如锻炉,故名炉。字或作“垆”。《韩子》曰:“宋人有沽酒者,斗燍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而酒不售,酒酸。怪其故,问所知闾长者杨倩。倩曰:‘汝狗猛耶?’曰:‘狗猛。’‘何故不售?’曰:‘人畏焉。’令孺子怀钱挈壶往沽,狗迎龁之,酒所以酸而不售。”至于屈谷巨瓠,坚而无窍,当以无用罪之耳。《韩子》曰:“齐有居士田仲,宋人屈谷往见之,曰:‘谷闻先生之义,不恃仰人而食。今谷有树瓠之法,坚如石,闻厚而无窍,愿献先生。’田仲曰:‘夫子徒谓我也。凡贵于树瓠者,为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以盛物,而任坚如石,则不可以割而斟,吾无以此瓠为也。’曰:‘然,谷将弃之。’今仲不恃仰人而食,亦无益人国,亦坚瓠之类。”它者奉遵严教,不敢失坠。郗为故吏,融所推进。赵衰之拔郄縠,《左传》,晋文公谋元帅,赵衰曰:“郄縠可。”乃使郄縠将中军。不轻公叔之升臣也。公叔文子,卫大夫,其家臣名撰,行与文子同,升之于公,与之并为大夫。撰音士眷反,见《论语》。知同其爱,训诲发中。言曹公与己同爱郗虑,故发于中心而训诲。虽懿伯之忌,犹不得念,《礼记檀弓》曰;“滕成公之丧,使子叔敬叔吊,子服惠伯为介。及郊,为懿伯之忌不入。惠伯曰:‘政也,不可以叔父之私不将公事。’遂入。”郑玄注曰:“懿伯,惠伯之叔父也。忌,怨也。”况恃旧交,而欲自外于贤吏哉!贤吏谓虑也。辄布腹心,修好如初。苦言至意,终身诵之。”
岁余,复拜太中大夫。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太中大夫职在言议,故云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素善,邕卒后,有虎贲士貌类于邕,《汉官典职仪》曰:“虎贲中郎将,主武贲千五百人。”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刑。”《诗大雅》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也。融闻人之善,若出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达贤士,多所奖进,知而未言,以为己过,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
译孔融答复说:“承蒙您屈尊赐信教诲,告知我所没有达到的地方。孔融与鸿豫同属一个州,且是邻郡,最早就了解他。虽然我曾陈述他的功劳和美德,是想使他得到厚待,出于私交而加以推重,确实是为了国家;我并不是要替他掩盖过失和罪恶,只希望他有罪也不要受到牵连。先前他被罢黜退职,我反而欢欣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过去赵宣子早晨推荐韩厥,晚上韩厥却被他依法惩罚,他还高兴地请求大家向自己道贺。宣子是赵盾的谥号。《国语》说:‘宣子向晋灵公推荐韩厥,让他担任司马。河曲战役中,赵宣子派人驾着自己的车辆强行通过,韩厥把车截住并处死了驾车者。众人都说:“韩厥一定不得善终了。主人早晨提拔他,晚上他却杀了主人的车夫,谁能容忍他呢?”宣子召见韩厥,以礼相待,并对大夫们说:“诸位可以向我道贺了。我举荐韩厥,他竟然反过来惩罚我,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免于罪责了。”’何况没有那个人的功劳,难道还敢枉曲任官执法的公正吗?忠诚却不如三闾大夫,也就是屈原。三闾大夫掌管王族昭、屈、景三姓,所以称为“三闾”。智慧又不如晁错,窃据职位本来就是过错,能够免罪已经是幸运。如今却让我的议论流传到远方,使我惭愧而又恐惧。朱浮、彭宠、寇恂、贾复,都是当世的壮士;即使彼此爱憎相攻,也能为国家忧虑。” 至于那些轻薄、弱小、低劣的人,就像昆虫彼此啮咬,正好反过来伤害自身。《夏小正》说:“昆,就是众多。”《孙卿子》说:“昆虫也有知觉。”这样实在没有达到应有的境界。晋平公赞许臣下所争论的事情重大,而师旷却认为不如内心争强而实际用力。《左传》记载:“秦伯的弟弟针到晋国修好,叔向命令召见行人子员。行人子朱说:‘应当由我来接待。’这样说了三次,叔向都不回答。子朱发怒说:‘爵位等级相同,为什么在朝廷上排斥我?’便按剑跟随他。叔向说:‘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晋国将依赖它;如果不成功,三军都要暴尸荒野。子员传达两国使者的话,没有私心,你却要轻易替代他。用奸邪手段来侍奉君主,是我所能制止的。’说完拂袖跟随他。有人把他们劝开。晋平公说:‘晋国大概还有希望吧!我的臣下所争的是大事。’师旷说:‘君主的权势恐怕日益卑弱,臣下不是在内心争强,却只是在力量上争斗。’”我的性情既迟钝缓慢,不会伤害别人,即使遭受胯下之辱,也不过如此。韩信贫贱时,淮阴少年侮辱他,让他从胯下钻过。至于榆次的羞辱,《史记》说,荆轲曾游历榆次,与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用眼瞪视他,荆轲便离开了。别人对自己的贬低毁谤,也不过像蚊虻从身边飞过一样,不会把它当作祸害。“蚊”读作“文”,“虻”读作“盟”,意思是蚊虻只是短暂飞过,未曾造成伤害。子产说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左传》记载,子产对子皮说:“人的心不同,就像人的脸不同一样;我哪里敢说你的脸像我的脸呢?”有些自恃权势的人,把战胜别人当作荣耀,却不想想宋人招待天下各地客人的办法:设置大炉,不让酒变酸。“炉”是用土堆成的,用来安放酒瓮,四边隆起,一面高得像锻炉,所以叫“炉”,字也有写作“垆”的。《韩子》说:“宋国有个卖酒的人,量酒的斗做得很公平,接待客人十分恭敬,酿的酒也很美,却卖不出去,酒都酸了。他感到奇怪,便去询问熟悉的乡里长者杨倩。杨倩问:‘你的狗凶猛吗?’他说:‘凶猛。’杨倩问:‘为什么卖不出去?’他说:‘人们害怕它。’杨倩让小孩带着钱、提着酒壶去买酒,狗迎上去咬他;酒之所以变酸而卖不出去,就是这个原因。”至于屈谷的大葫芦,坚硬却没有孔窍,只能因为没有用处而责怪它。《韩子》说:“齐国有个隐士田仲,宋国人屈谷去拜访他,说:‘我听说先生的道义是不依靠、仰赖别人来生活。现在我有种植葫芦的方法,结出的葫芦坚硬如石,听说厚实而没有孔窍,希望献给先生。’” 田仲说:‘先生只是说中了我。一般说来,珍贵葫芦的原因,在于可以用来盛东西。现在这个葫芦厚实却没有孔窍,不能盛放物品;它坚硬如石,又不能剖开来舀取东西,我没有办法使用它。’屈谷说:‘既然这样,我将把它丢掉。’如今田仲不依靠、仰赖别人来生活,却也不能给国家带来益处,同样属于坚硬无用的葫芦。至于我,谨奉遵循您的严正教诲,不敢忘失。郗虑是您的旧属吏,也是我所推荐提拔的。赵衰曾推荐郄縠,《左传》记载,晋文公谋划任命元帅,赵衰说:“郄縠可以。”于是让郄縠统领中军。我不敢轻视公叔文子提拔家臣的做法。公叔文子是卫国大夫,他的家臣名叫撰,品行与文子相同,文子便把他推荐给国君,使他与自己一同担任大夫。“撰”读作“士眷切”,事见《论语》。我知道您与我同样爱惜郗虑,所以把内心的话说出来教诲您。即使像懿伯那样的亲属有忌讳,也不应当顾念而废弃公事。《礼记·檀弓》说:“滕成公去世,派子叔敬叔吊丧,子服惠伯作为副使。到了郊外,因为忌讳懿伯而不肯进入。惠伯说:‘这是政事,不能因为叔父的私事而不办理公事。’于是进入。”郑玄注说:“懿伯,是惠伯的叔父。” “忌”,就是怨恨。何况依仗旧日交情,难道想把自己排除在贤能官吏之外吗?贤能官吏指郗虑。我就把内心的话全部告诉您,希望像当初一样修复友好关系。您苦口婆心的话和深厚的心意,我终身都会诵念。” 一年多以后,孔融又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他性情宽容,很少猜忌,喜爱士人,喜欢诱导、帮助后进。等到退居闲职时,太中大夫的职责在于议论政事,所以说是闲职。宾客每天都挤满他的门庭。他常常感叹说:“座上客人总是满的,酒樽里的酒总是不空,我就没有忧愁了。”他一向与蔡邕友善,蔡邕死后,有一个虎贲郎相貌像蔡邕。《汉官典职仪》说:“虎贲中郎将,掌管一千五百名武贲。”孔融每当酒兴正浓,就把那人拉来同坐,说:“虽然没有老成持重的人,还有典范法式。”《诗经·大雅》说:“虽然没有老成的人,尚且还有典范法式。”孔融听到别人的优点,就像那优点出自自己;对有可采纳之处,必定加以发挥使之成熟;当面告诉对方的短处,退下来却称赞他的长处。他推荐、举荐贤能之士,帮助提拔了很多人;知道人才而没有推荐,便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因此天下的英俊之士都信任并归服他。
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典略》曰:“粹字文蔚,陈留人,少学于蔡邕。建安初,以高第擢拜尚书郎,后为军谋祭酒,与陈琳、阮瑀等典记室。融诛之后,人睹粹所作,无不嘉其才而忌其笔也。”枉状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史记》曰,鲁大夫孟厘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服虔注曰;“圣人谓商汤也。孔子六代祖孔父嘉为宋华督所杀,其子奔鲁也。”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讪音所谏反。讪谓谤毁也。《苍颉篇》曰:“讪,非也。”又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谓不加帻。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跌荡,无仪检也。放,纵也。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说文》曰:“缶,缶也。”《字书》曰:“缶似缶而高。”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
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兄号泣而止。或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颜色不变,莫不伤之。
初,京兆人脂习元升,与融相善,每戒融刚直。《魏略》曰:“曹操为司空,威德日盛,融故以旧意书疏倨傲,习常责融令改节,融不从之。”及被害,许下莫敢收者,习往抚尸曰:“文举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操闻大怒,将收习杀之,后得赦出。
魏文帝深好融文辞,每叹曰:“杨、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文帝以习有栾布之节,加中散大夫。《前书》曰:“栾布,梁人也,为梁王彭越大夫,使于齐,未反。汉诛越,枭首雒阳下,布还,奏事越头下,祠而哭之。”
论曰:昔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宣帝时,司隶校尉盖宽饶以直言得罪,郑昌愍伤宽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故上书讼之。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公羊传》曰:“孔父正色而立于朝,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其君者,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纾音舒,解也,缓也。盗齐谓田常也。《庄子》曰:“田成子一旦弑齐君而盗其国。”《左传》,齐景公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公曰:“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而忤雄心。忤,逆也。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移鼎谓迁汉之鼎也。人存谓曹操身在不得篡位也。《左传》《》曰:“桀有昏德,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代终谓代汉祚之终也。身后谓曹丕受禅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己。岂有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园”即“刓”字,音五丸反。《前书音义》曰:“刓谓刓团无棱角也。”每,贪也。言宁正直以倾覆摧折,不能委曲以贪生也。贾谊云:“品庶每生。”懔懔焉,皓皓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懔懔言劲烈如秋霜也。皓皓言坚贞如白玉也。皓音古老反。
续汉书列传
译曹操积累了对孔融的嫌恶和猜忌,郗虑又捏造、构成他的罪状,于是曹操命丞相军谋祭酒路粹上奏诬陷孔融。《典略》说:“路粹字文蔚,是陈留人,年轻时向蔡邕学习。建安初年,以成绩优异被提拔为尚书郎,后来任军谋祭酒,与陈琳、阮瑀等掌管记室文书。孔融被杀后,人们看到路粹所作的文章,没有不赞美他的才华、忌恨他的文笔的。”路粹诬奏孔融说:“少府孔融过去在北海,见王室不安定,便招集徒众,想图谋不轨,说:‘我是大圣人的后代,却在宋国被灭亡。《史记》说,鲁国大夫孟厘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在宋国灭亡。”’服虔注说:‘圣人指商汤。孔子的六世祖孔父嘉被宋国华督杀死,他的儿子逃奔鲁国。’又说:‘拥有天下的人,何必一定是卯金刀?’他与孙权的使者谈话时,又诽谤、讥刺朝廷。“讪”读作“所谏切”,是诽谤毁谤的意思。《苍颉篇》说:“讪,就是非难。”孔融担任九卿之一,又不遵守朝廷礼仪,戴着无头巾的便帽微服出行;“秃巾”就是不加帻。他还冒犯宫禁。此前又和白衣平民祢衡一起放荡任言;“跌荡”是没有仪节约束,“放”是放纵。他们说:‘父亲对于儿子,究竟应当有什么亲情呢?’ 考察这话的本意,实际上是由情欲所发。儿子对于母亲,又有什么关系呢?譬如把东西寄放在瓦缶之中,出世以后便分离了。”《说文》说:“缶,就是缶。”《字书》说:“缶像缶而高。”后来孔融又与祢衡互相赞扬。祢衡对孔融说:“仲尼没有死。”孔融回答说:“颜回又活了。”这属于大逆不道,应当处以最重的刑罚。”奏章上报后,孔融被下狱并押到市曹处死。当时五十六岁。妻子儿女也都被诛杀。起初,孔融的女儿七岁,儿子九岁,因为年幼体弱得以保全,寄居在别家。兄妹二人正在下棋,孔融被捕时,他们没有动身。身边的人问:“父亲被捕了,你们为什么不起身?”儿子回答:“哪里有鸟巢毁坏而鸟卵还能不破的呢?”主人送来肉汁,男孩口渴,便喝了。女孩说:“今天的灾祸,哪里能让我们长久活下去?还何必依恋肉的滋味呢?”哥哥号哭起来,随即停止。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曹操,于是把他们全都杀了。差役来拘捕时,哥哥对妹妹说:“如果死去的人有知觉,能够见到父母,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刑罚,脸色不变,没有人不为他们悲伤。起初,京兆人脂习字元升,与孔融友善,常常劝戒孔融不要过于刚直。《魏略》说:“曹操任司空时,威势和德望日益强盛,孔融仍按照旧日情谊写信,态度傲慢,脂习常常责备孔融,叫他改变操守,孔融不听。”孔融被害时,许都没有人敢去收殓尸体,脂习前往抚摸尸体说:“文举舍弃我而死,我活着还有什么用?”曹操听说后大怒,准备逮捕脂习杀掉,后来得到赦免出狱。魏文帝非常喜爱孔融的文章,常叹息说:“可以和扬雄、班固相提并论。”他向天下征求孔融的文章,凡是进献的人,便赏赐金帛。孔融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共二十五篇。魏文帝认为脂习有栾布那样的气节,便加授他为中散大夫。《前书》说:“栾布是梁国人,任梁王彭越的大夫,出使齐国,还没有回来,汉朝就杀了彭越,把他的首级悬挂在雒阳城下。栾布回来后,在彭越的头颅下面奏报政事,祭祀并哭泣。” 评论说:从前谏大夫郑昌曾说:“山中有猛兽,藜藿之类的野菜就没有人采食。” 宣帝时,司隶校尉盖宽饶因为直言获罪。郑昌怜悯盖宽饶忠诚正直、忧虑国事,却因所陈述的事情不合皇帝心意而受到文法之吏的诋毁压制,所以就上书为他申辩。因此孔父神色严正,使弑君虐政的阴谋不能容身。《公羊传》说:“孔父神色严正地站立在朝廷上,于是没有人敢越过他而向他的君主施加危难;孔父可以说是把正义显现在脸上了。”晏平仲站立朝廷,使齐国有解除盗国之臣的希望。“纾”读作“舒”,是解除、缓解的意思;“盗齐”指田常。《庄子》说:“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窃取了他的国家。”《左传》说,齐景公坐在路寝,叹息道:“宫室多么美啊!谁能拥有它呢?”晏子回答:“如果按照您的话说,大概是陈氏吧?”景公说:“这可怎么办呢?”晏子回答:“只有礼制可以制止他。”至于孔文举志向高远、性情正直,足以激发人的正义气概而违逆曹操的雄心。“忤”是违逆的意思。因此,迁移九鼎的迹象,要等到曹操死后才发生;“移鼎”指汉室鼎器迁移,意味着汉朝被取代;“人存”指曹操本人还在世,不能篡位。《左传》说:“夏桀有昏乱的德行,鼎迁到了商;商纣暴虐,鼎迁到了周。”取代汉朝终结的谋划,在曹操身后才启动。“代终”是说取代汉朝的国运终结;“身后”是说曹丕接受禅让。刚严的气概和正直的本性,即使覆灭摧折也不改变,哪里能够圆转委屈,以贪求生存呢?“园”就是“刓”字,读作“五丸切”。《前书音义》说:“刓,是削磨成圆、失去棱角。” “每”是贪求的意思。意思是宁可正直而倾覆摧折,也不能委曲求全来贪图活命。贾谊说:“万物都贪求生存。”他刚烈严肃,洁白坚贞,可以说与美玉、秋霜具有同样的品质。“懔懔”说的是像秋霜一样刚劲猛烈;“皓皓”说的是像白玉一样坚贞洁白。“皓”读作“古老切”。《续汉书·列传》。
融字文举,孔子二十世孙也。高祖父尚,巨鹿太守;父宙,泰山都尉。融幼有异才。时河南尹李膺有重名,敕门下简通宾客,非当世英贤及通家子孙弗见也。融年十余岁,欲观其为人,遂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李君通家子孙也。”膺见融,问曰:“高明父祖,尝与仆周旋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也。”众坐奇之,佥曰:“异童子也。”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同坐以告炜,炜曰:“人小时了了者,大亦未必奇也。”融答曰:“即如所言,君之幼时,岂实慧乎?”膺大笑,顾谓曰:“高明长大,必为伟器。”山阳张俭,以中正为中常侍侯览所忿疾,览为刊章下州郡捕俭。俭与融兄褒有旧,亡投褒。遇褒出。时融年十六,俭以其少不告也。融知俭长者,有窘迫色,谓曰:“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藏之。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得脱走,登时收融及褒送狱。融曰:“保纳藏舍者融也,融当坐之。”褒曰:“彼来求我,罪我之由,非弟之过,我当坐之。”兄弟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诏书令褒坐焉。融由是名震远近,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并以俊秀为后进冠盖。融持论经理不及让等,而逸才宏博过之。司徒、大将军辟举高第,累迁北军中候、虎贲中郎将、北海相,时年三十八。承黄巾残破之后,修复城邑,崇学校,设庠序,举贤才,显儒士。以彭璆为方正,邴原为有道,王修为孝廉。告高密县为郑玄特立一乡,名为郑公乡。又国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棺木而殡葬之。郡人甄子然孝行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令配食县社。其礼贤如此。在郡六年,刘备表融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征还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辄为议主,诸卿大夫寄名而已。
汉纪别传
融在郡八年,仅以身免。帝初都许,融以为宜略依旧制,定王畿,正司隶所部,为千里之封 乃引公卿上书言其义。是时天下草创,曹、袁之权未分,融所建明,不识时务。又天性气爽,颇推平生之意,狎侮太祖。太祖制酒禁,而融书啁之曰:“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尧不饮千锺,无以成其圣。且桀纣以色亡国,今令不禁婚姻也。”太祖外虽宽容,而内不能平。御史大夫郗虑知旨,以法免融官。岁余,拜太中大夫,虽居家失势,而宾客日满其门,爱才乐酒,。常叹曰:“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忧矣。”虎贲士有貌似蔡邕者,融每酒酣,辄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其好士如此。
传
后汉书孔融传
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七世祖霸,为元帝师,位至侍中。《前书》霸字次儒,元帝师。解见孔昱传。父宙,太山都尉。
融幼有异才。《融家传》曰:“兄弟七人,融第六,幼有自然之性。年四岁时,每与诸兄共食梨,融辄引小者。大人问其故,答曰:‘我小儿,法当取小者。’由是宗族奇之。”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膺,颍川襄城人。《融家传》曰:“闻汉中李公清节直亮,意慕之,遂造公门。”李固,汉中人,为太尉,与此传不同也。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来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家语》曰:“孔子谓南宫敬叔曰:‘吾闻老聃博古而达今,通礼乐之源,明道德之归,即吾之师也。今将往矣。’遂至周,问礼于老聃焉。”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炜音于匦反。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明必为伟器。”
年十三,丧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性好学,博涉多该览。
山阳张俭为中常侍侯览所怨,览为刊章下州郡,以名捕俭。刊,削也。谓削去告人姓名。俭与融兄褒有旧,亡抵于褒,不遇。抵,归也。《融家传》“褒字文礼”也。时融年十六,俭少之而不告。融见其有窘色,窘,迫也。谓曰:“兄虽在外,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之。舍,止也。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得脱走,遂并收褒、融送狱。二人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之。”褒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请甘其罪。”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前书音义》曰:“谳,请也,音宜杰反。”诏书竟坐褒焉。融由是显名,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齐声称。州郡礼命,皆不就。
译孔融字文举,是孔子的第二十代孙。高祖父孔尚任巨鹿太守,父亲孔宙任泰山都尉。孔融幼年就有非凡才智。当时河南尹李膺声望很高,命令门下甄别来访宾客,不是当世英才、贤者或世代通家子弟都不接见。孔融十多岁时,想看看李膺是什么样的人,于是来到李膺门前,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世代通家的子孙。”李膺召见孔融,问道:“你的祖父父辈曾与我交往吗?”孔融说:“是的。先祖孔子与您的先人李老君,同样崇尚德行、亲近义理,互相以师友相待,所以我和您也是累世通家。”在座众人都感到惊异,一致说:“真是个奇异的孩子。”太中大夫陈炜后来到达,在座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他。陈炜说:“小时候聪明明白的人,长大后也未必出奇。”孔融回答:“既然如您所说,那么您小时候难道真的聪慧吗?”李膺大笑,回头对孔融说:“高明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伟大的人才。”山阳人张俭因为正直端方,被中常侍侯览怨恨,侯览刻削文书,下发州郡,点名逮捕张俭。张俭与孔融的哥哥孔褒有旧交,便逃亡投奔孔褒。恰逢孔褒外出。当时孔融十六岁,张俭因为他年幼,没有把事情告诉他。孔融知道张俭是长者,又见他神色窘迫,便说:“我难道就不能替您作主人吗?” 于是孔融把张俭留下,藏在家中。后来事情泄露,国相以下的官员秘密前来搜捕,张俭得以逃走,孔融和孔褒却当即被捕送进监狱。孔融说:“收留、藏匿张俭的是我,我应当承担罪责。”孔褒说:“他来求助的是我,治我的罪有原因,不是弟弟的过错,应当由我承担。”兄弟二人争着赴死,郡县官员疑惑不能决定,于是上报审议,诏书命令让孔褒承担罪责。孔融从此名震远近,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并称为后进中的翘楚。孔融持守义理、处理政事的能力不如边让等人,但他的超逸才华和博学却超过他们。司徒、大将军征召推荐他为成绩优异者,他多次升迁,历任北军中候、虎贲中郎将、北海相,当时三十八岁。他接任时正值黄巾余乱破坏之后,便修复城邑,兴办学校,设置庠序,举荐贤才,显扬儒士。他举荐彭璆为方正,邴原为有道,王修为孝廉;又告知高密县,特意为郑玄建立一个乡,命名为郑公乡。郡中百姓没有后代,以及四方游学之士中有人死亡的,都替他们制作棺木并收殓安葬。郡人甄子然以孝行闻名,早早去世,孔融遗憾来不及见到他,便命令让他配享县社。他礼遇贤人的情况就是这样。在郡中六年后,刘备上表推荐孔融兼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征召回朝任将作大匠,升为少府。每逢朝会,皇帝询问政事,孔融总是成为议论的主导者,其他公卿大夫只不过挂名参与而已。《汉纪别传》。孔融在郡中任职八年,仅仅保全自身而免于祸患。皇帝起初定都许昌,孔融认为应当大体依照旧制,划定王畿,整顿司隶所辖地区,使其成为方圆千里的封域,于是便召集公卿上书说明这一主张。当时天下刚刚开始创建秩序,曹操、袁绍的权势还没有分出高下,孔融所提出的主张不合时宜。而且他天性气概爽直,常常推行自己平生的意旨,轻慢戏弄太祖。太祖实行禁酒,孔融便写信嘲笑他说:“天上有酒旗星,地上有酒泉郡,人有美酒的德性。因此尧如果不饮千钟酒,就不能成就他的圣德。况且桀、纣是因为女色亡国,现在的法令却没有禁止婚姻。”太祖表面上虽然宽容,内心却不能平静。御史大夫郗虑知道太祖的心意,便依据法律免去孔融的官职。一年多后,孔融被任命为太中大夫。虽然居家失势,宾客却每天挤满他的门庭;他爱惜人才,喜好饮酒,常感叹说:“座上客人常满,樽中酒不空,我就没有忧愁了。”有个虎贲郎相貌像蔡邕,孔融每次酒兴正浓,便把他拉来同坐,说:“虽然没有老成的人,尚且还有典范法式。”他爱好士人就是这样。传。《后汉书·孔融传》。孔融字文举,是鲁国人,孔子的第二十代孙。他的七世祖孔霸,是汉元帝的老师,官位做到侍中。《前书》中说孔霸字次儒,是元帝的老师。详见《孔昱传》。孔融的父亲孔宙,任太山都尉。孔融幼年就有非凡才智。《融家传》说:“兄弟七人,孔融排行第六,幼年便有自然形成的天性。他四岁时,常与几个哥哥一起吃梨,总是拿小的。大人问他原因,他回答:‘我是小孩子,按道理应当拿小的。’因此宗族都认为他奇异。”十岁时,孔融随父亲到京师。当时河南尹李膺是颍川襄城人。《融家传》说:“听说汉中李公清廉正直、光明磊落,心中仰慕他,于是到李公门下。”李固是汉中人,曾任太尉,与这篇传记所说不同。李膺以简朴持重自居,不随意接见士人宾客;来访者若不是当世名人或世代通家,守门人都不为其通报。孔融想看看李膺其人,所以来到李膺门前,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世代通家的子弟。”守门人把这话告诉李膺,李膺请孔融进来,问道:“你的高明祖父曾与我有恩旧交情吗?”孔融说:“是的。先祖孔子与您的先人李老君同样崇尚德行、亲近义理,互相以师友相待。《孔子家语》说: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听说老聃博通古今,通晓礼乐的源流,明白道德的归宿,他就是我的老师。现在我将要前去拜访他。’于是到周地向老聃询问礼制。” 所以我和您也是累世通家。”在座众人无不赞叹。太中大夫陈炜后来到达,“炜”读作“于匦切”。在座的人把这件事告诉陈炜。陈炜说:“人小时候聪明明白,长大后未必奇异。”孔融随即应声说:“看您说的话,恐怕您小时候并不早慧吧?”李膺大笑说:“高明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人才。” 十三岁时,孔融父亲去世,他悲哀憔悴,因过度哀毁而不能独自起身,要人扶持才能站起来,州里乡亲都称赞他的孝行。他天性好学,广泛涉猎,博闻多览。山阳人张俭被中常侍侯览怨恨,侯览刻削文书,下发州郡,点名逮捕张俭。“刊”是削去的意思,指删去告发人的姓名。张俭与孔融的哥哥孔褒有旧交,逃亡投奔孔褒,却没有遇到他。“抵”是归附的意思。《融家传》说孔褒字文礼。当时孔融十六岁,张俭因为他年幼而没有告诉他。孔融见张俭面有窘迫之色;“窘”是困迫的意思。孔融对他说:“哥哥虽然在外,我难道就不能替您作主人吗?”于是把他留在家中。“舍”是停留的意思。后来事情泄露,国相以下的官员秘密前来搜捕,张俭得以逃走,于是孔褒、孔融一同被捕送进监狱。两人都不知道应当承担什么罪。孔融说:“收留、藏匿他的是我,应当由我承担罪责。”孔褒说:“他来求助的是我,不是弟弟的过错,请让我心甘情愿承担罪责。”官吏询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中的事情由长子负责,应当由我承担罪责。”全家人争着赴死,郡县官员疑惑不能裁决,于是上报审议。《前书音义》说:“谳,是请求裁决,读作‘宜杰切’。”诏书最终判定让孔褒承担罪责。孔融因此声名显赫,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齐名。州郡以礼征召任命他,他都不接受。
辟司徒杨赐府。时隐核官僚之贪浊者,将加贬黜,融多举中官亲族。尚书畏迫内宠,召掾属诘责之。融陈对罪恶,言无阿挠。挠,曲也,音乃孝反。河南尹何进当迁为大将军,杨赐遣融奉谒贺进,不时通,融即夺谒还府,投劾而去。河南官属耻之,私遣剑客欲追杀融。客有言于进曰:“孔文举有重名,《融家传》曰:“客言于进曰:‘孔文举于时英雄特杰,譬诸物类,犹众星之有北辰,百谷之有黍稷,天下莫不属目也’。”将军若造怨此人,则四方之士引领而去矣。不如因而礼之,可以示广于天下。”进然之,既拜而辟融,举高第,为侍御史。与中丞赵舍不同,托病归家。
后辟司空掾,拜中军候。在职三日,迁虎贲中郎将。会董卓废立,融每因对答,辄有匡正之言。以忤卓旨,转为议郎。时黄巾寇数州,而北海最为贼冲,卓乃讽三府同举融为北海相。
融到郡,收合士民,起兵讲武,驰檄飞翰,引谋州郡。贼张饶等群辈二十万众从冀州还,融逆击,为饶所败,乃收散兵保朱虚县。稍复鸠集吏民为黄巾所误者男女四万余人,更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荐举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璆音巨秋反,又音求。郡人甄子然、临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命配食县社。其余虽一介之善,莫不加礼焉。郡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棺具而敛葬之。时黄巾复来侵暴,融乃出屯都昌,都昌,县,属北海郡,故城在今青州临朐县东北。为贼管亥所围。融逼急,乃遣东莱太史慈求救于平原相刘备。《吴志》,慈字子义,东莱人也。避事之辽东,北海相孔融闻而奇之,数遣人讯问其母,并致饷遗。时融为管亥所围,慈从辽东还,母谓之曰:“汝与孔北海未尝相见,至汝行后,赡恤殷勤,过于故旧。今为贼所围,汝宜赴之。”慈单步见融,既而求救于刘备,得兵以解围焉。备惊曰:“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邪?”即遣兵三千救之,贼乃散走。
时袁、曹方盛,而融无所协附。左丞祖者,称有意谋,劝融有所结纳。融知绍、操终图汉室,不欲与同,故怒而杀之。
融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迄,竟也。在郡六年,刘备表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战士所余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内接。融隐几读书,隐,凭也。《庄子》曰:“南郭子綦隐几而坐。”谈笑自若。城夜陷,乃奔东山,妻子为谭所虏。
及献帝都许,征融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融辄引正定议,公卿大夫皆隶名而已。《说文》云:“隶,附着。”
译孔融被征召到司徒杨赐府中任职。当时朝廷暗中查核贪污污浊的官吏,准备加以贬黜,孔融却多次举荐宦官的亲族。尚书畏惧宫中宠臣的威势,召集属官责问他。孔融陈述他们的罪恶,言辞没有阿谀屈曲。“挠”是弯曲的意思,读作“乃孝切”。河南尹何进将要升任大将军,杨赐派孔融带着名帖去祝贺何进;何进没有及时接见,孔融便夺回名帖,返回府中,递上弹劾自己的文书后离开。河南府的属官以此为耻,私下派剑客追杀孔融。有人对何进说:“孔文举有很高的声望。《融家传》说:‘客人对何进说:“孔文举在当时是特别杰出的英雄,拿各种事物来比喻,就像群星中的北辰、百谷中的黍稷一样,天下没有不注目仰望他的。”’将军如果因此与这个人结怨,四方士人就会引颈离去。不如趁机以礼相待,可以向天下显示您的宽广。”何进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拜见并征召孔融,评为成绩优异,任为侍御史。孔融因与中丞赵舍不合,托病回家。后来孔融又被征召为司空掾,任中军候。在职三天,升为虎贲中郎将。正逢董卓废黜皇帝、另立君主,孔融每次回答问话,总有匡正时政的言论。因为违逆董卓的意旨,他被调任议郎。当时黄巾军侵扰数州,而北海最处于贼军冲击之地,董卓于是暗示三府共同举荐孔融为北海相。孔融到达郡中后,收集、组织士人百姓,起兵操练武事,迅速发布檄文,召集州郡谋划对策。贼人张饶等一伙二十万人从冀州返回,孔融迎击他们,却被张饶打败,于是收拢散兵,守卫朱虚县。后来逐渐重新聚集被黄巾军迷惑的官吏百姓男女四万多人,重新修建城邑,创立学校,表彰显扬儒学,举荐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璆读作“巨秋切”,又读作“求”。郡人甄子然、临孝存有声名却早早去世,孔融遗憾来不及见到他们,于是命令让他们配享县社。其余的人即使只有一点善行,也没有不加以礼遇的。郡中没有后代的人,以及四方游士中死去的人,都替他们准备棺木,收殓安葬。当时黄巾军又来侵扰,孔融于是出兵驻屯都昌。都昌是县,属北海郡,旧城在今青州临朐县东北。孔融被贼人管亥包围,形势十分危急,于是派东莱人太史慈向平原相刘备求救。《吴志》说,太史慈字子义,是东莱人。他为躲避事端到了辽东,北海相孔融听说后很惊异,多次派人问候他的母亲,并送去粮食财物。当时孔融被管亥围困,太史慈从辽东回来,母亲对他说:“你与孔北海从未见过面,但自从你出行以后,他对我的供养抚恤十分殷勤,超过了旧日故交。” 如今他被贼军围困,你应当前去救助。”太史慈独自步行去见孔融,随后替他向刘备求救,得到军队,终于解了包围。刘备惊叹说:“孔北海竟然还知道天下有个刘备吗?”于是立即派三千士兵去救援,贼军便四散逃走。当时袁绍、曹操正强盛,孔融却没有依附任何一方。左丞祖自称有谋略,劝孔融与他们结交纳交。孔融知道袁绍、曹操最终都会图谋汉室,不愿与他们同流,因此发怒杀了左丞祖。孔融自负气概高迈,志在平定祸乱,但才智疏略而志向广大,最终没有成功。“迄”就是最终的意思。他在郡中六年,刘备上表推荐他兼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孔融被袁谭攻打,从春天一直到夏天,剩下的士兵仅有几百人,飞来的箭像雨一样密集,戈矛甚至刺入城内。孔融凭着几案读书;“隐”是凭靠的意思。《庄子》说:“南郭子綦凭着几案坐着。”他仍然谈笑自若。城池在夜间陷落,孔融于是逃往东山,妻子儿女被袁谭俘虏。等到献帝迁都许昌,征召孔融任将作大匠,升任少府。每次朝会询问政事,孔融总是提出正直的意见、确定议论,公卿大夫都只不过挂名参与而已。《说文》说:“隶,就是附着。”
初,太傅马日磾奉使山东,及至淮南,数有意于袁术。术轻侮之,遂夺取其节,求去又不听,因欲逼为军帅。日磾深自恨,遂呕血而毙。《三辅决录》曰:“日磾字翁叔,马融之族子。少传融业,以才学进。与杨彪、卢植、蔡邕等典校中书,历位九卿,遂登台辅。”《献帝春秋》曰:“术从日磾借节观之,因夺不还,条军中十余人使促辟之。日磾谓术曰:‘卿先代诸公辟士云何?而言促之,谓公府掾可劫得乎?’从术求去,而术不遣,既以失节屈辱忧恚。”及丧还,朝廷议欲加礼。融乃独议曰:“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直指,无屈挠也。《前书》有绣衣直指。宁辑东夏,辑,和也。而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所上章表及署补用,皆以日磾名为首也。附下罔上,《前书》曰:“附下罔上者刑。”奸以事君。《左传》叔向曰:“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公羊传》曰:“鞍之战,齐师大败。齐侯使国佐如师。郄克曰:‘与我纪侯之甗,反鲁、卫之侵地,使耕者东西其亩,以萧同叔子为质,则吾舍子。’国佐曰:‘与我纪侯之甗,请诺。使反鲁、卫之侵,请诺。使耕者东西其亩,是则土齐也。萧同叔子者,齐君母也,齐君母犹晋君之母也,曰不可。请战,一战而不胜,请再战,再战而不胜,请三战,三战不胜,则齐国尽子之有也,何必萧同叔子为质!’揖而去之。”宜僚临白刃而正色。楚白公胜欲为乱,谓石乞曰:“王卿士皆以五百人当之则可。”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相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言,悦;告之故,辞;承之以剑,不动。事见《左传》。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僭逆,非一朝一夕,日磾随从,周旋历岁。《汉律》与罪人交关三日已上,皆应知情。春秋鲁叔孙得臣卒,以不发扬襄仲之罪,贬不书日。《公羊传》曰:“叔孙得臣卒。”何休注曰:“不日者,知公子遂欲杀君,而为人臣知贼而不言,明当诛也。”公子遂即襄仲也。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左传》:“郑子家卒,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杜预注曰:“斫薄其棺,不使从卿礼。”为其杀君故也。圣上哀矜旧臣,未忍追案,不宜加礼。”朝廷从之。
译当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山东,到了淮南后,多次向袁术表示亲近。袁术轻慢侮辱他,于是夺取他的符节;他请求离开,袁术又不答应,便想强迫他担任军帅。马日磾深深悔恨,于是吐血而死。《三辅决录》说:“马日磾字翁叔,是马融的族子。年轻时继承马融的学业,凭才学得到进用。他与杨彪、卢植、蔡邕等校订中书,历任九卿,最终登上三公辅弼之位。”《献帝春秋》说:“袁术向马日磾借符节观看,乘机夺走不还,又列出军中十多人,命令他们催促马日磾征辟任职。马日磾对袁术说:‘您的前代诸公是怎样征召士人的?却说要催促我,难道公府属官可以劫持得到吗?’他请求离开袁术,袁术却不放他;既因失去符节而受辱,又忧愤不已。”马日磾的灵柩运回时,朝廷商议想以礼厚葬。孔融独自提出意见说:“马日磾凭着上公的尊贵身份,手持旄节出使,奉命直行其事;‘直指’就是不屈曲。《前书》中有‘绣衣直指’的称呼。他本应安定东夏;‘辑’是和睦的意思,却曲意讨好奸臣,受其牵制指使,章表署名和官职任用,总让马日磾列名在首位。向下附和而欺罔皇上,《前书》说:‘附下罔上者处刑。’ 以奸邪手段侍奉君主。《左传》中叔向说:“用奸邪手段侍奉君主,是我所能制止的。”从前国佐面对晋军而不屈服。《公羊传》说:“鞍之战中,齐军大败。齐侯派国佐到晋军中去。郄克说:‘把纪侯的甗送给我,归还鲁、卫被侵占的土地,让耕田者把田亩改为东西向,并把萧同叔子交给我们作人质,我就放你回去。’国佐说:‘把纪侯的甗给你,可以。归还鲁、卫被侵占的土地,可以。让耕田者把田亩改为东西向,这就是把土地变成齐国的吗?萧同叔子是齐君的母亲,齐君的母亲就如同晋君的母亲一样,这一点不能答应。请交战吧!一战不能取胜,就再战;再战不能取胜,就三战;三战仍不能取胜,那么齐国全都归你所有,何必还要把萧同叔子作为人质呢!’说完作了一揖,转身离去。”宜僚面对锋利的刀刃仍神色严正。楚国白公胜想要作乱,对石乞说:“如果王室卿士都能各自带领五百人抵挡,事情就可以成功。”石乞说:“这是办不到的。”白公胜说:“市南有个叫熊相宜僚的人,如果能得到他,就可以抵挡五百人。”于是跟随白公胜去见宜僚。和他交谈,宜僚很高兴;告诉他作乱的缘故,宜僚拒绝;把剑架在他面前,他也不动摇。这件事见于《左传》。王室的大臣,难道能以受到威胁为借口吗?况且袁术僭越叛逆,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马日磾跟随他、与他周旋,已经历时多年。《汉律》规定,与罪犯交往三天以上,都应当知道内情。春秋时鲁国叔孙得臣去世,因为没有揭发襄仲的罪行,所以贬低他的地位,不记载日期。《公羊传》说:“叔孙得臣去世。”何休注说:“不记载日期,是因为他知道公子遂想要弑君;作为臣子,知道贼人而不说,明确应当诛杀。”公子遂就是襄仲。郑国人讨伐幽公之乱,砍削子家的棺材。《左传》说:“郑国子家去世,郑人追究幽公之乱,砍削子家的棺材并驱逐他的族人。”杜预注说:“砍薄他的棺材,不让他享用卿大夫的丧葬礼制。”这是因为他杀害了君主。圣上怜悯旧臣,不忍追究旧案,因此不应当再给马日磾加以礼遇。”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
时论者多欲复肉刑。融乃建议曰:“古者敦庬,善否不别,《左传》楚申叔时曰:“人生敦庬。”杜预注:“庬,厚大也。”吏端刑清,端,直也。政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坏乱,政挠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残其支体而弃废之。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易》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纣斫朝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尚书》曰:“纣斫朝涉之胫。”孔安国注曰:“冬日见朝涉水者,谓其胫耐寒,斫而视之。”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前书》贾山曰:“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岛之人养千八百君也。”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纣也。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虑不念生,志在思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齐,《左传》曰,灵公废太子光,立公子牙,使高厚傅牙,夙沙卫为少傅。崔杼逆光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以夙沙卫易己,卫奔高唐以叛。伊戾祸宋,《左传》,楚客聘于晋,过宋,太子痤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遣之。至则欿用牲,加书征之,骋而告曰:“太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使视之,则信有焉。公囚太子,太子缢死。公徐闻其无罪,乃亨伊戾。赵高、英布,为世大患。《史记》,胡亥谓李斯曰:“高,故宫人也。”遂专信任之。后杀李斯,劫杀胡亥,卒亡秦也。《前书》,英布坐法黥,论输骊山,亡之江中为群盗。及属项羽,常为先锋陷阵。后归汉,为九江王。谋反,诛之。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绝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拳,《左传》:“初,鬻拳强谏,楚子弗从。临之以兵,惧而从之。拳曰:‘吾惧君以兵,罪莫大焉。’遂自刖。楚人以为大阍。君子曰:‘鬻拳可谓爱君矣。谏以自纳于刑,刑犹不忘纳君于善。’”信如卞和,《韩子》曰:“楚人和氏得璞玉于楚山之中,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曰:‘石也。’王以和为谩己,刖其左足。及文王即位,和又奉其璞,玉人又曰:‘石也。’又刖其右足。文王薨,成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以血。王使玉人攻璞而得宝焉。”《琴操》曰:“荆王封和为陵阳侯,和辞不就而去。乃作怨歌曰:‘进宝得刑,足离分兮。去封立信,守休芸兮。断者不续,岂不冤兮!’”智如孙膑,《史记》,孙膑与庞涓学兵法,涓事魏惠王为将军,自以能不及膑,阴使召膑,断其两足而黥之。膑后入齐,威王问兵法,以为师。魏与赵攻韩,齐使田忌将而往。庞涓闻,去韩而归。膑谓田忌曰:“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明日为二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卒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兵,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旁多险阻,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木下”。于是令齐军曰:“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日莫见火举而俱发。”涓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攒火烛之,读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遂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矣。”冤如巷伯,毛苌注《诗》云:“巷伯,内小臣也。掌王后之命于宫中,故谓之巷伯。”伯被谗将刑,寺人孟子伤而作诗,以刺幽王也。才如史迁,李陵为匈奴败,马迁明陵当必立功以报汉,遂被下蚕室宫刑,后乃着《史记》。达如子政,刘向字子政。宣帝时,上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乃下吏,当死。上奇其材,得逾冬减论。班固云:“向博物洽闻,通达古今。”一离刀锯,没世不齿。《国语》“中刑用刀锯”也。是太甲之思庸,《尚书》:“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孔注曰:“念常道也。”穆公之霸秦,秦穆使孟明、白乙等伐郑,蹇叔谏,不从。晋襄公败诸崤,囚孟明等,后归之。穆公曰:“孤之罪也,夫子何罪!”复使为政,遂霸西戎。事见《左传》。南睢之骨立,卫武之初筵,韩诗曰:“《宾之初筵》,卫武公饮酒悔过也。言宾客初就筵之时,宾主秩秩然,俱谨敬也。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不知其为恶也。”陈汤之都赖,《前书》,汤字子公。迁西域副校尉,矫制发诸国兵,斩郅支单于于都赖水上。魏尚之守边,文帝时,尚为云中守,坐上首虏差六级,下吏削爵。赵人冯唐为郎,为言文帝,赦尚复为云中守也。无所复施也。汉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德之君,远度深惟,弃短就长,不苟革其政者也。”朝廷善之,卒不改焉。
译当时舆论界大多想恢复肉刑。孔融于是建议说:“古代民风敦厚,善恶尚未分明;《左传》中楚国申叔时说:‘人生而敦厚广大。’杜预注说:‘庬,是厚重广大。’官吏端正,刑法清明;‘端’是正直的意思。政治没有过失,百姓有罪,都是自己招致的。末世逐渐衰败,风俗教化败坏混乱,政治扰乱了民俗,法律伤害了百姓。所以说,居上位的人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今却想用古代的刑罚来约束他们,把他们投入残酷的刑罚中,砍残肢体,使其残废抛弃,这不是所谓顺应时势、随时消长的做法。《易经》说:‘天地有盈有虚,随时消长。’纣王砍断早晨涉水之人的小腿,天下都认为他无道。《尚书》说:‘纣王砍断早晨涉水之人的小腿。’孔安国注说:‘冬天看见早晨涉水的人,认为他的腿能耐寒,便砍断来看。’九州之地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前书》中贾山说:‘从前周朝大概有一千八百个国家,用九州之人的赋税供养一千八百位君主。’如果每个国家都砍掉一个人的脚,天下就会常有一千八百个纣王。想求得风俗安宁和谐,就不可能了。况且受过刑的人,忧虑不再顾念生存,意志只在求死,大多会趋向作恶,不再回到正道。夙沙卫扰乱齐国。《左传》说,齐灵公废黜太子光,改立公子牙,派高厚辅佐公子牙,夙沙卫任少傅。崔杼反对太子光而拥立公子牙,公子牙就是庄公。庄公因为夙沙卫改变了自己的君位,夙沙卫逃到高唐反叛。伊戾给宋国带来祸乱。《左传》说,楚国使者出访晋国,经过宋国,宋太子痤知道后,请求在郊外设宴招待他。宋平公派太子前往,伊戾请求随行,平公答应了。到达后,伊戾暗中杀牲,加上伪造的文书,驾车奔驰回来报告说:“太子将要作乱,已经和楚国使者订盟了。”宋公派人查看,果然有这些东西。宋公囚禁太子,太子自缢而死。宋公后来慢慢听说太子无罪,于是烹杀伊戾。赵高、英布成为世间的大祸害。《史记》说,胡亥对李斯说:“赵高原来只是宫中的宦官。”后来胡亥却专门信任赵高,赵高最终杀死李斯,又劫持并杀死胡亥,终于使秦朝灭亡。《前书》说,英布犯法被黥面,判处送往骊山服役,后来逃到江中做群盗。等到归附项羽后,常常任先锋、冲入敌阵。后来归附汉朝,成为九江王;谋反后被诛杀。刑罚不能阻止人作恶,反而恰好使人断绝重新向善的机会。即使忠诚如鬻拳,《左传》说:“起初,鬻拳强行进谏,楚王不听,他便拿兵器威逼楚王,楚王害怕而听从。鬻拳说:‘我用兵器恐吓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自己砍断了脚。楚人让他担任守门官。君子说:‘鬻拳可以说是爱护君主了。他用进谏的方式使自己受到刑罚,即使受刑,也没有忘记把君主纳入善道。’诚实如卞和。《韩子》说:“楚国人卞和在楚山中得到一块璞玉,献给楚武王。武王派玉工鉴定,玉工说:‘是石头。’武王认为卞和欺骗自己,砍断了他的左脚。等到文王即位,卞和又捧着璞玉进献,玉工又说:‘是石头。’又砍断了他的右脚。文王去世、成王即位后,卞和抱着璞玉在楚山下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尽后又流血。成王派玉工剖开璞玉,果然得到宝玉。”《琴操》说:“荆王封卞和为陵阳侯,卞和推辞不接受而离去,于是作怨歌说:‘进献宝玉反遭刑罚,双足被砍断啊;放弃封爵来树立诚信,守住美好品德啊;断掉的脚不能再接续,难道不是冤屈吗!’智慧如孙膑。《史记》说,孙膑与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侍奉魏惠王,担任将军,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孙膑,暗中派人召来孙膑,砍断他的双脚并在脸上刺字。孙膑后来进入齐国,齐威王询问兵法,任命他为老师。魏国与赵国攻打韩国,齐国派田忌率军前往。庞涓听说后,离开韩国返回魏国。孙膑对田忌说:“三晋的士兵一向强悍勇猛而轻视齐国。等齐军一半到达时,让齐军在魏国境内修十万座炉灶;第二天修五万座;第三天修两万座。” 庞涓行军三天,大喜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胆怯,进入我国境三天,士卒逃亡的已经超过一半了。”于是丢下步兵,带着轻装精锐部队加倍赶路追击齐军。孙膑估计他们的行程,傍晚应当到达马陵。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多有险要阻碍,可以埋伏兵马,于是砍倒一棵大树,削白树皮并写道:“庞涓死在这棵树下。”随后命令齐军说:“善于射箭的士卒准备一万支弩,夹道埋伏,约定日落时看见火光举起,便一齐发射。”庞涓夜里到达树下,看到白色的字迹,就聚集火把照明,尚未读完,齐军一万支弩便一齐发射,魏军大乱,彼此失散。庞涓自知智谋用尽、军队败亡,于是自刎,说:“终于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冤屈得像《巷伯》所说的那样。毛苌注《诗》说:“巷伯,是宫中的小臣,掌管王后在宫中的命令,所以称为巷伯。”巷伯遭受谗毁将要受刑,寺人孟子为他悲伤而作诗,以讽刺周幽王。才华像司马迁一样,李陵被匈奴打败,司马迁明知李陵一定会立功来报答汉朝,于是获罪被送入蚕室受宫刑,后来才写成《史记》。通达像刘子政一样。刘向字子政。汉宣帝时,他上书说黄金可以炼成。宣帝命令主管尚方铸造此物,耗费很多,结果方术没有验证成功,于是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按罪当死。宣帝认为他的才干奇异,准许他过冬后减轻论罪。班固说:“刘向博学多闻,通达古今。”一旦遭受刀锯之刑,终身就不被社会承认。《国语》说:“中等刑罚使用刀锯。”这正如太甲思念常道。《尚书》说:“太甲即位后不明白道理,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才让他回到亳,太甲思念常道。”孔安国注说:“就是思念常道。”又如秦穆公使秦国称霸。秦穆公派孟明、白乙等攻打郑国,蹇叔劝谏,他没有听从。晋襄公在崤地击败秦军,俘虏孟明等人,后来把他们释放回去。秦穆公说:“这是我的罪过,先生有什么罪呢?”又让他们执政,于是称霸西戎。事情见于《左传》。又如南睢的骨头站立,卫武公的《宾之初筵》。韩诗说:“《宾之初筵》是卫武公饮酒后悔过的诗。说的是宾客刚刚入席时,宾主秩序井然,都谨慎恭敬;宾客已经醉了,就又号哭又喧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恶劣的。”又如陈汤在都赖水上斩杀郅支单于。《前汉书》说,陈汤字子公,任西域副校尉时,假传诏令调发诸国兵马,在都赖水上斩杀郅支单于。又如魏尚守卫边境。汉文帝时,魏尚任云中太守,因为上报斩获的首级少报了六级,被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并削去爵位。赵国人冯唐任郎官,为他向文帝进言,文帝赦免魏尚,恢复他云中太守的职位。以后就没有什么可以再施行的了。汉朝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正是为了这些。因此,明德的君主都应当作长远深思,舍弃短处而取用长处,不能苟且地改变原有的政令。”朝廷认为这番话很好,最终没有改动。
是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乘舆。斥,指也。诏书班下其事。融上疏曰:“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僭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体谓国家之大体也。何者?万乘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国为神器,《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陛级县远,禄位限绝,贾谊曰:“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乃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也。”犹天之不可阶,日月之不可逾也。《论语》曰:“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又曰:“仲尼如日月,无得而逾焉。”每有一竖臣,辄云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形,见也。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隐忍。贾谊所谓‘掷鼠忌器’,盖谓此也。《前书》贾谊曰:“里谚云‘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乎贵臣之近主乎?”是以齐兵次楚,唯责包茅;《左传》,齐桓伐楚,责以“苞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杜预注曰:“包,里束也。茅,菁茅也。束茅而灌之以酒,为缩酒也。”王师败绩,不书晋人。《公羊传》:“成公元年秋,王师败绩于{夗/贝}戎。孰败之?盖晋败之。曷为不言晋败之?王者无敌,莫敢当也。”前以露袁术之罪,今复下刘表之事,是使跛牂欲窥高岸,天险可得而登也。《史记》李斯曰:“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太山之高百仞,而跛牂牧其上。夫楼季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牂而易百仞之高哉?峭渐之埶异也。”《尔雅》曰:“羊牝曰牂。”《易》曰:“天险不可升,地险山川丘陵也。”案表跋扈,剑诛列侯,遏绝诏命,断盗贡篚,郑玄注《仪礼》曰:“篚,竹器如筐也。”《书》曰:“厥篚玄纁玑组。”招呼元恶,以自营卫,专为群逆,主萃渊薮。《书》曰:“今商王受亡道,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孔注曰:“天下罪人逃亡者,而纣为魁主,窟聚泉府薮泽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左传》:“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郜鼎在庙,彰孰甚焉!’”郜鼎,郜国所作也。桑落瓦解,其埶可见。《诗》曰:“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
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薨,并献帝子。帝伤其早殁,欲为修四时之祭,以访于融。融对曰:“圣恩敦睦,感时增思,悼二王之灵,发哀愍之诏,稽度前典,以正礼制。窃观故事,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并薨无后,同产昆弟,即景、武、昭、明四帝是也,梁怀王揖,景帝弟也,立十年薨。临江闵王荣,武帝兄也,为皇太子,四岁废为王,坐侵庙壖地自杀。齐怀王闳,武帝子,昭帝异母兄,立八年薨。臣贤案:齐哀王,悼惠王之子,高帝之孙,非昭帝兄弟,当为怀王,作“哀”者误也。临淮公衡,明帝弟,建武十五年立,未及进爵为王而薨。《融家传》及本传皆作“公”,此为“王”者,亦误也。未闻前朝修立祭祀。若临时所施,则不列传纪。臣愚以为诸在冲乱,圣慈哀悼,礼同成人,加以号谥者,宜称上恩,称音尺证反。祭祀礼毕,而后绝之。至于一岁之限,不合礼意,又违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处。”处犹安也。
初,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而操子丕私纳袁熙妻甄氏。《袁绍传》,熙,绍之中子也。甄氏,中山无极人,汉太保甄邯后也。父逸,上蔡令。《魏略》曰:“熙出在幽州,甄氏侍姑,及邺城破,文帝入绍舍,后怖,伏姑膝上。帝令举头就视,见其颜色非凡。太祖闻其意,为迎取之。”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妲音丁末反,又音旦。纣之妃,有苏氏女也。纣用其言,毒虐众庶。武王克殷,斩妲己头,县之于小白旗,以为纣之亡由此女也。出《列女传》也。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后操讨乌桓,建安十二年也。又嘲之曰:“大将军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不贡楛矢,《国语》曰:“昔武王克商,通于九夷百蛮,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肃慎国记》曰:“肃慎氏,其地在夫余国北,东滨大海。”《魏略》曰:“挹娄一名肃慎氏。”《说文》曰“楛,木也。今辽左有楛木,状如荆,叶如榆”也。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山海经》曰:“北海之内,有丁零之国。”《前书》苏武使匈奴,单于徙北海上,丁零盗武牛羊,武遂穷厄也。
译当时荆州牧刘表不供奉职贡,常常进行僭越虚伪的行为,竟然举行郊祀天地的仪式,仿照天子的车驾。斥,就是指。诏书把这件事公布下达。孔融上疏说:“我听说荆州牧刘表桀骜悖逆、放纵恣肆,行为不合正道,竟至于在郊外祭祀天地,仿照祭祀社稷的仪式。他虽然昏乱僭越、罪恶极大,罪在不容诛杀,但关系到国家的体统,应该暂且对此加以隐讳。所谓体,是指国家的大体。为什么呢?万乘之国极其重要,天子至尊,天子本人是圣明之躬,国家是神圣的器物。《老子》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任意作为。’君臣等级相隔遥远,俸禄官位界限分明。贾谊说:‘君主的尊贵好比高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因此台阶到了九级以上,檐边离地面越远,堂就越高。’这就像天不能架梯登上去,日月不能跨越一样。《论语》说:‘夫子是不可企及的,正如天不能架梯升上去。’又说:‘仲尼如同日月,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他。’每当有一个小臣,便动辄说要谋划处置他,好像要把这种事公之于四方,这不是堵塞邪恶萌芽的办法。我的愚见是,即使罪过重大,也一定应该隐忍。贾谊所说的‘想投鼠而顾忌器物’,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前汉书》载贾谊说:‘里巷谚语说“想投打老鼠,却又顾忌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害怕投掷东西,担心损坏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因此齐国军队驻扎在楚国边境时,只责问楚国没有进贡苞茅。《左传》说,齐桓公攻打楚国,责问楚国“苞茅没有进贡,周王的祭祀没有供给,因而无法滤酒”。杜预注说:“苞,是把东西裹束起来;茅,是菁茅。把茅草捆束起来,用酒浇灌它,用来滤酒。”周王的军队战败,却不记作晋国人打败它。《公羊传》说:“成公元年秋,周王的军队在鄋戎战败。是谁打败了它?大概是晋国打败的。为什么不说晋国打败它?因为天子没有敌手,没有人敢与他相抗。”以前揭露袁术的罪行,如今又把刘表的事情下达公布,这是使跛脚的母羊想窥视高高的山岸,竟想登上天险。《史记》载李斯说:“所以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百仞,跛脚的母羊却在山上放牧。楼季尚且难以越过五丈的限制,难道跛脚的母羊反而容易登上百仞的高山吗?陡峭和逐渐倾斜的形势本来不同。”《尔雅》说:“母羊叫牂。”《易经》说:“天险不能登上;地险就是山川丘陵。”考察刘表,他骄横跋扈,擅自诛杀列侯,阻断皇帝的诏令,截留盗取贡物。郑玄注《仪礼》说:“篚,是一种像筐的竹器。” 《尚书》说:“那篚中装着黑色和浅红色的丝织品、珠玑和丝带。”他招聚元凶,以此营求自卫,专门成为各种叛逆者的首领,聚集成为罪恶的渊薮。《尚书》说:“现在商王受背弃正道,成为天下逃亡罪人的首领,聚集成罪恶的渊薮。”孔安国注说:“天下有罪而逃亡的人,纣成为他们的首领,把他们聚集在泉府和薮泽之中。”郜国的大鼎放在宗庙里,还有什么比这更明显的呢!《左传》说:“从宋国取来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把它放入太庙。臧哀伯劝谏说:‘做君主的人,应彰明德行、堵塞邪恶,以此照临百官,百官因此警戒畏惧。郜鼎放在太庙,还有什么比这更彰明的吗!’”郜鼎,是郜国铸造的。桑树凋落、瓦片崩解,其败亡的形势已经可以看见。《诗经》说:“桑树凋落了,它的叶子黄了而坠落。”臣下愚见,认为应该把刘表举行郊祀的事情暂且隐讳,以此加强国家的防御。” 建安五年,南阳王刘冯、东海王刘祗去世,二人都是献帝的儿子。献帝悲伤他们早死,想为他们修立四时祭祀,于是向孔融询问。孔融回答说:“圣上的恩德深厚亲睦,感于时节而增添思念,哀悼二王的神灵,发布哀怜的诏书,考察前代典章,用来端正礼制。我私下考察旧例,前代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都去世而没有后嗣,他们都是同胞兄弟,即景帝、武帝、昭帝、明帝四位皇帝的兄弟。梁怀王刘揖,是景帝的弟弟,立为王十年后去世。临江闵王刘荣,是武帝的兄长,曾任皇太子,四年后被废为王,因侵占宗庙旁的空地而自杀。齐怀王刘闳,是武帝的儿子、昭帝同父异母的兄长,立为王八年后去世。臣下李贤考察说:齐哀王是悼惠王的儿子、高帝的孙子,并不是昭帝的兄弟,应该称为齐怀王,写作‘哀’是错误。临淮公刘衡,是明帝的弟弟,建武十五年封立,还没来得及晋爵为王便去世。《融家传》和本传都写作‘公’,这里写成‘王’,也是错误。没有听说前代朝廷为此修立祭祀。如果只是临时施行的礼仪,就不会载入传记史册。臣下愚见,诸王处在幼年而遭逢动乱,圣上慈爱哀悼,礼仪同于成人,又加上名号谥号的,应当称颂皇上的恩德;‘称’字读音为尺证反。” 祭祀礼仪完毕之后,再停止祭祀。至于限定为一年,不合礼意,又违背先帝已经施行的法则,是臣不敢擅自处置的。”这里的“处”犹如安置、处置。当初,曹操攻下并屠戮邺城,袁绍的妻子儿女大多遭到侵夺,而曹操的儿子曹丕私下收纳了袁熙的妻子甄氏。《袁绍传》说,袁熙是袁绍的次子。甄氏是中山无极人,汉太保甄邯的后代。她的父亲甄逸,任上蔡县令。《魏略》说:“袁熙出任幽州,甄氏侍奉婆母。邺城被攻破后,文帝曹丕进入袁绍的住宅,甄氏惊恐,伏在婆母膝上。曹丕命令她抬头让自己观看,发现她容貌非凡。太祖曹操听说曹丕的心意,便替他迎娶了甄氏。”孔融于是给曹操写信,说“周武王讨伐商纣后,把妲己赐给周公”。“妲”读丁末反,也读旦。妲己是纣王的妃子,苏氏之女。纣王听从她的话,毒害虐待百姓。武王攻克殷都,砍下妲己的头,悬挂在小白旗上,认为纣王灭亡的原因就是这个女子。事情出自《列女传》。曹操没有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后来询问它出自哪部经典。孔融回答说:“根据今天的事情推想,大概只是想当然罢了。”后来曹操讨伐乌桓,就是建安十二年。孔融又讥讽他说:“大将军远征,海外一片萧条。从前肃慎没有进贡楛矢。《国语》说:‘从前武王攻克商朝,与九夷百蛮相通,于是肃慎氏进贡楛矢和石制箭镞,楛矢长一尺有咫。’《肃慎国记》说:‘肃慎氏的土地在夫余国北面,东边濒临大海。’ 《魏略》说:“挹娄又名肃慎氏。”《说文》说:“楛,是一种树木。如今辽东以东有楛木,形状像荆条,叶子像榆树叶。”丁零人又盗取苏武的牛羊,这两件事可以一并考察。《山海经》说:“北海之内有丁零国。”《前汉书》说,苏武出使匈奴,单于把他迁徙到北海边,丁零人盗取苏武的牛羊,苏武于是陷入穷困困顿。
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融集与操书云:“酒之为德久矣。古先哲王,类帝禋宗,和神定人,以济万国,非酒莫以也。故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着旨酒之德。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厄鸿门,非豕肩钟酒,无以奋其怒。赵之厮养,东迎其王,非引卮酒,无以激其气。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脱其命。定国不酣饮一斛,无以决其法。故郦生以高阳酒徒,着功于汉;屈原不餔蓸歠醨,取困于楚。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又书曰:“昨承训答,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虽然,徐偃王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绝仁义;燕哙以让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为戒也。”既见操雄诈渐着,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偏邪跌宕,不拘正理。又尝奏宜准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周礼》:“方千里曰国畿,其外五百里侯畿。”郑玄注:“畿,限也。”操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潜忌正议,虑鲠大业。山阳郗虑《续汉书》:“虑字鸿豫,山阳高平人,少受学于郑玄。”虞浦《江表传》曰:“献帝尝时见虑及少府孔融。问融曰:‘鸿豫何所优长?’融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虑举笏曰:‘融昔宰北海,政散人流,其权安在?’遂与融互相长短,以至不穆。曹操以书和解之。”虑从光禄勋迁御史大夫。承望风旨,以微法奏免融官。因显明仇怨,操故书激厉融曰:“盖闻唐虞之朝,有克让之臣,《尚书》曰,舜以伯禹为司空,禹让稷、契暨皋陶。以益为朕虞,益让于朱虎、熊罴。以伯夷为秩宗,伯夷让于夔龙。故麟凤来而颂声作也。《史记》曰:“于是禹兴《九韶》之乐,致异物,凤皇来仪。”后世德薄,犹有杀身为君,若齐孟阳代君居床以待贼,西汉纪信乘黄屋诳楚之类也。破家为国。若要离焚妻子以徇吴,李通诛宗族以从汉之类也。及至其敝,睚眦之怨必仇,一餐之惠必报。《史记》,范睢一餐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故晁错念国,遘祸于袁盎;景帝时,错为御史大夫,以诸侯国大,请削其土。吴楚七国反,以诛错为名。袁盎素与错不相善,盎乃进说,请斩错以谢七国,景帝遂斩错也。屈平悼楚,受谮于椒、兰;屈平楚怀王时为三闾大夫。秦昭王使张仪谲诈怀王,令绝齐交,又诱请会武关,平谏,王不听其言,卒客死于秦。怀王子子椒、子兰谗之于襄王,而放逐之。见《史记》。彭宠倾乱,起自朱浮;朱浮与宠不相能,数谮之光武,宠遂反。邓禹威损,失于宗、冯。邓禹征赤眉,令宗钦、冯愔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遂杀钦,因反击禹。今流俗本“宗”误作“宋”也。由此言之,喜怒怨爱,祸福所因,可不慎与!音余。昔廉、蔺小国之臣,犹能相下;赵惠文王与秦昭王会黾池,归,拜蔺相如为上卿,位在廉颇右。颇曰;“吾不忍为之下,必辱之。”相如每朝,常避之。颇闻之,肉袒负荆谢之,相与为刎颈之友。事见《史记》。寇、贾仓卒武夫,屈节崇好;光武不问伯升之怨;齐侯不疑射钩之虏。公子悫与桓公争立,管仲射桓公中钩。后桓公即位,以管仲为相也。夫立大操者,岂累细故哉!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以为小介,介犹蒂芥也。公法虽平,私情为蒂芥者也。当收旧好;而怨毒渐积,志相危害,闻之怃然,中夜而起。怃音舞。怃,失意貌也。昔国家东迁,文举盛叹鸿豫名实相副,综达经学,出于郑玄,又明《司马法》,《史记》,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法》。其法论田及兵之法也。鸿豫亦称文举奇逸博闻,诚怪今者与始相违。孤与文举既非旧好,又于鸿豫亦无恩纪,然愿人之相美,不乐人之相伤,是以区区思协欢好。又知二君群小所构,孤为人臣,进不能风化海内,退不能建德和人,然抚养战士,杀身为国,破浮华交会之徒,计有余矣。”
译当时年成歉收、战争兴起,曹操上表并制定禁酒令,孔融多次写信争辩,其中有许多侮慢的言辞。孔融文集中给曹操的信说:“酒所具有的功德已经很久远了。古代先贤的君王祭祀天帝、祭祀祖先,用酒调和神灵、安定人民,以此救助万国,没有酒就不能做到。所以天上垂示酒星的光耀,地上排列着酒泉郡,人间彰显着美酒的功德。尧若没有饮用千钟酒,就无法建立太平;孔子若没有饮用百觚酒,就无法承当上圣之名。樊哙在鸿门解救危难,如果没有猪肩和大杯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愤怒;赵国的厮养之人向东迎接赵王,如果没有举杯饮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气概;高祖如果不是醉后斩白蛇,就无法畅达他的神灵;景帝如果不是醉后临幸唐姬,就无法开启中兴;袁盎如果没有醇酒的力量,就无法保全性命;定国如果没有痛饮一斛酒,就无法决断刑法。因此郦食其凭借‘高阳酒徒’的身份为汉朝建立功劳,屈原不吃粗恶的食物、不饮薄酒,反而在楚国陷于困厄。由此看来,酒对政事有什么亏负呢?”又写信说:“昨天承蒙您训诫答复,陈述夏、商两个朝代的祸患以及众人的败亡,说那些因酒而亡国的人,确实如您的教诲。虽然如此,徐偃王施行仁义却亡国,现在也没有因此下令禁止仁义;燕王哙因为谦让而失去国家,现在也没有因此下令禁止谦让退让;鲁国因为尊崇儒学而受损,现在也没有因此下令抛弃文学;夏、商也曾因妇人而失去天下,现在也没有下令断绝婚姻。唯独对酒禁得这样急迫,使人怀疑您只是爱惜粮食,而不是把亡国的君主作为鉴戒。”曹操的雄诈之心逐渐显露,孔融屡屡不能忍受,因此言辞偏激放纵,多次触犯曹操。偏邪跌宕,就是不拘守正当的道理。孔融又曾上奏,认为应该依照古代王畿制度,京畿千里之内不应分封诸侯。《周礼》说:“方圆千里的地区叫国畿,国畿以外五百里叫侯畿。”郑玄注说:“畿,就是界限。”曹操疑心孔融的议论会逐渐扩大,越发忌惮他。但由于孔融名望重于天下,表面上还加以容忍,暗中却忌恨他的正直议论,担心他成为妨碍大业的硬骨头。山阳人郗虑,《续汉书》说:“郗虑字鸿豫,是山阳高平人,年轻时曾向郑玄求学。”虞浦《江表传》说:“献帝曾经同时召见郗虑和少府孔融,问孔融:‘鸿豫有什么长处?’孔融说:‘可以同他遵循正道,却不可以同他权变。’郗虑举起笏板说:‘孔融从前治理北海,政令散乱、百姓流离,他的权变在哪里?’于是两人互相说对方长处和短处,关系逐渐不和。曹操用书信调解他们。”郗虑由光禄勋升任御史大夫。他迎合曹操的意旨,以细小罪法上奏罢免孔融的官职。为了公开表明双方的仇怨,曹操故意写信激怒孔融说:“我听说唐尧、虞舜的朝廷有能够谦让的臣子。《尚书》说,舜任命伯禹为司空,禹把职位让给稷、契和皋陶。舜任命益为虞官,益把职位让给朱虎、熊罴;任命伯夷为秩宗,伯夷把职位让给夔、龙。因此麒麟凤凰到来,颂扬的歌声兴起。《史记》说:‘于是禹兴起《九韶》之乐,招致异物,凤凰前来仪舞。’后世德行浅薄,仍然有人能为君主牺牲生命,例如齐国孟阳代替君主躺在床上等待贼人,西汉纪信乘坐黄屋车欺骗楚军之类。又有人毁掉家产来报效国家,例如要离焚烧妻子儿女以报效吴国,李通诛杀宗族来归附汉朝之类。到了风气败坏的时候,极小的怨恨也一定要报仇,一餐饭的恩惠也一定要报答。《史记》说,范雎一定报偿一餐饭的恩德,一定报复瞪眼之间的怨恨。因此晁错忧念国家,却因袁盎而遭祸。景帝时,晁错任御史大夫,认为诸侯国势力过大,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吴、楚七国叛乱,以诛杀晁错为名。袁盎一向与晁错关系不好,于是进言请求斩杀晁错来向七国谢罪,景帝于是杀了晁错。屈原忧伤楚国,却受到椒、兰的谗毁。屈原在楚怀王时任三闾大夫。秦昭王派张仪欺诈楚怀王,使他断绝同齐国的交往,又诱骗他到武关会面;屈原劝谏,楚怀王不听,最终客死秦国。楚怀王的儿子子椒、子兰在顷襄王面前诬陷屈原,于是把他放逐。事情见于《史记》。彭宠的叛乱,是由朱浮引起的。朱浮与彭宠不能相容,多次向光武帝进谗言,彭宠于是反叛。邓禹威望受损,是由于宗钦、冯愔。邓禹征讨赤眉军时,命宗钦、冯愔守卫栒邑。两人争夺权力而相互攻击,后来杀死宗钦,又反过来攻击邓禹。如今流行的版本把“宗”误写作“宋”。由此说来,喜怒、怨恨、爱憎,是祸福的根由,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与”读音为余。从前廉颇、蔺相如只是小国的臣子,尚且能够彼此谦让。赵惠文王与秦昭王在黾池会面,回来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不能忍受位居他之下,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每次上朝,常常避开廉颇。廉颇听说后,袒露上身背着荆条去道歉,两人于是结为生死之交。事情见于《史记》。寇恂、贾复本是仓促起兵的武夫,却能屈尊重视友好关系;光武帝不追究刘伯升的旧怨;齐侯也不猜疑曾经射中衣带钩的俘虏。公子纠与齐桓公争夺君位,管仲曾用箭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后来齐桓公即位,任用管仲为相。真正树立大节操的人,哪里会被细小的旧事牵累呢!从前听说两位君主有主持公平执法的声誉,把这看作小小的芥蒂。公法虽然公平,私人感情却会成为芥蒂。应当恢复旧日的友好;可是怨毒渐渐积累,彼此都有危害对方的心意。我听说后怅然失意,半夜起身。“怃”读音为舞。怃,是失意的样子。从前国家向东迁都,孔文举盛赞鸿豫名实相称,通晓经学,学出于郑玄,又明晓《司马法》。《史记》说,齐威王派大夫追述古代的《司马法》。这部书论述田猎和用兵的方法。鸿豫也称赞文举才华奇异、超逸博闻,实在奇怪如今的态度竟与当初相反。我与文举既不是旧交,与鸿豫也没有恩德交情,然而希望人们互相成全,不喜欢人们互相伤害,因此诚心诚意想要恢复友好关系。我又知道你们二人是被一群小人构陷的。我身为人臣,进不能教化天下,退不能建立德行、协调众人;然而抚养战士,舍身为国,击破浮华交游之徒,在谋划方面也算有余了。”
融报曰:“猥惠书教,猥,曲也。告所不逮。融与鸿豫州里比郡,山阳与鲁郡相邻比。知之最早。虽尝陈其功美,欲以厚于见私,信于为国,不求其覆过掩恶,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欢欣受之。昔赵宣子朝登韩厥,夕被其戮,喜而求贺。宣子,赵盾谥也。《国语》曰:“宣子言韩厥于灵公,以为司马。河曲之役,赵宣子使人以其乘车干行,韩厥执而戮之。众咸曰:‘韩厥必不没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车,其谁安之?’宣子召而礼之,谓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厥也,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况无彼人之功,而敢枉当官之平哉!忠非三闾,即屈原也。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故曰“三闾”。智非晁错,窃位为过,免罪为幸。乃使余论远闻,所以惭惧也。朱、彭、寇、贾,为世壮士,爱恶相攻,能为国忧。至于轻弱薄劣,犹昆虫之相啮,适足还害其身,《夏小正》云:“昆,众也。”《孙卿子》曰:“昆虫亦有知。”诚无所至也。晋侯嘉其臣所争者大,而师旷以为不如心竞。《左传》“秦伯之弟针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导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也。性既迟缓,与人无伤,虽出胯下之负,韩信贫贱,淮阴少年侮之,令信出跨下。榆次之辱,《史记》,荆轲尝游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去。不知贬毁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蚊音文。虻音盟。言蚊虻之暂过,未以为害。子产谓人心不相似,《左传》曰,子产谓子皮曰:“人心不同,其如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或矜埶者,欲以取胜为荣,不念宋人待四海之客,大炉不欲令酒酸也。炉,累土为之,以居酒瓮,四边隆起,一面高如锻炉,故名炉。字或作“垆”。《韩子》曰:“宋人有沽酒者,斗燍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而酒不售,酒酸。怪其故,问所知闾长者杨倩。倩曰:‘汝狗猛耶?’曰:‘狗猛。’‘何故不售?’曰:‘人畏焉。’令孺子怀钱挈壶往沽,狗迎龁之,酒所以酸而不售。”至于屈谷巨瓠,坚而无窍,当以无用罪之耳。《韩子》曰:“齐有居士田仲,宋人屈谷往见之,曰:‘谷闻先生之义,不恃仰人而食。今谷有树瓠之法,坚如石,闻厚而无窍,愿献先生。’田仲曰:‘夫子徒谓我也。凡贵于树瓠者,为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以盛物,而任坚如石,则不可以割而斟,吾无以此瓠为也。’曰:‘然,谷将弃之。’今仲不恃仰人而食,亦无益人国,亦坚瓠之类。”它者奉遵严教,不敢失坠。郗为故吏,融所推进。赵衰之拔郄縠,《左传》,晋文公谋元帅,赵衰曰:“郄縠可。”乃使郄縠将中军。不轻公叔之升臣也。公叔文子,卫大夫,其家臣名撰,行与文子同,升之于公,与之并为大夫。撰音士眷反,见《论语》。知同其爱,训诲发中。言曹公与己同爱郗虑,故发于中心而训诲。虽懿伯之忌,犹不得念,《礼记檀弓》曰;“滕成公之丧,使子叔敬叔吊,子服惠伯为介。及郊,为懿伯之忌不入。惠伯曰:‘政也,不可以叔父之私不将公事。’遂入。”郑玄注曰:“懿伯,惠伯之叔父也。忌,怨也。”况恃旧交,而欲自外于贤吏哉!贤吏谓虑也。辄布腹心,修好如初。苦言至意,终身诵之。”
岁余,复拜太中大夫。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太中大夫职在言议,故云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素善,邕卒后,有虎贲士貌类于邕,《汉官典职仪》曰:“虎贲中郎将,主武贲千五百人。”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刑。”《诗大雅》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也。融闻人之善,若出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达贤士,多所奖进,知而未言,以为己过,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
译孔融答复说:“承蒙您屈尊赐下书信,教诲我所不能做到的事情。‘猥’就是曲折、谦下的意思。融与鸿豫同属一个州,且为邻郡,山阳郡与鲁郡相邻,所以最早了解他。虽然我曾经陈述他的功劳和美德,是想借此加厚自己偏私的情意,表明自己确实是为国举荐;我并不是想替他掩盖过失、遮蔽罪恶,只希望他有罪时不要受到牵连。从前他被贬退,我还欢欣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从前赵宣子早晨荐举韩厥,晚上却受到韩厥杀死自己车驾之事的冒犯,反而高兴地要求大家祝贺。赵宣子,就是赵盾的谥号。《国语》说:‘赵宣子在晋灵公面前称荐韩厥,让他担任司马。河曲之战时,赵宣子派人驾着自己的车强行通行,韩厥把车拦住并杀掉了驾车的人。众人都说:“韩厥一定不得善终。主人早晨提拔他,晚上他却杀了主人的车,谁还能容忍他呢?”赵宣子召见韩厥,以礼相待,并对大夫们说:“诸位可以祝贺我了。我举荐韩厥,他竟然能正面纠正我,如今我才知道可以免于罪过。”’何况郗虑没有那样的功劳,我怎么敢枉曲主管官吏所持的公平呢!忠诚却不是三闾大夫,也就是屈原;智慧却不是晁错,若窃居其位便是过错,能够免罪才算幸运。如今却使我的议论远近闻名,因此感到惭愧和恐惧。朱浮、彭宠、寇恂、贾复,都是当世的壮士,彼此因爱憎相攻,却能够为国家忧虑。” 至于那些轻浮、软弱、浅薄、低劣的人,就像昆虫彼此啃咬一样,只足以反过来伤害自身。《夏小正》说:“昆,就是众多的意思。”《荀子》说:“昆虫也有知觉。”确实没有什么成就。晋侯赞赏他的臣子所争论的是大事,而师旷却认为不如在内心争强。《左传》说:“秦伯的弟弟针到晋国修好,叔向命令召见行人子员。行人子朱说:‘我应当负责接待。’这样说了三次,叔向都没有答应。子朱愤怒地说:‘爵位等级相同,为什么在朝廷上排斥我?’于是抚剑跟随叔向。叔向说:‘秦晋两国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晋国就依赖它;如果不成功,三军将暴尸荒野。子员引导两国使者的言辞,没有私心,你却要轻易替代他。用奸邪来奉事君主的人,是我所能抵御的。’说完拂衣跟随子朱。有人救下了他。晋平公说:‘晋国大概有希望了!我的臣子所争论的是大事。’师旷说:‘君主的权势恐怕会降低,臣子不是在内心争胜,而是在用力量争斗。’”他性情迟缓,既不会伤害别人,即使曾受过胯下之辱也不在意。韩信贫贱时,淮阴少年侮辱他,命令韩信从自己的胯下钻过去。榆次之辱,见《史记》:荆轲曾游历榆次,与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瞪视他,荆轲于是离开。别人贬低毁谤自己,他却不知道,就像蚊虫短暂飞过一样。蚊读音为文,虻读音为盟。意思是蚊虫只是暂时飞过,并没有造成伤害。子产说人的心思彼此不同。《左传》说,子产对子皮说:“人的心思各不相同,就像人的脸各不相同;我哪里敢说你的脸像我的脸呢?”有些自负势力的人,想把取胜当作荣耀,却不想想宋人接待四方宾客时,设置大炉子,不愿让酒变酸。炉,是用土堆成的,用来安放酒瓮,四边隆起,有一面高得像锻炉,所以叫炉。字也有写作“垆”的。《韩非子》说:“宋国有个卖酒的人,量酒的斗很公平,接待客人很恭敬,酿的酒也很好,可是酒卖不出去,终于变酸了。他奇怪其中的缘故,去询问熟悉的里长杨倩。杨倩问:‘你的狗凶猛吗?’他说:‘凶猛。’杨倩问:‘为什么酒卖不出去?’他说:‘人们害怕它。’杨倩于是让小孩怀着钱、提着壶去买酒,狗迎上去咬他,所以酒就变酸而卖不出去了。”至于屈谷的大葫芦,坚硬却没有孔窍,只能因为没有用处而责怪它。《韩非子》说:“齐国有个隐士叫田仲。宋国人屈谷去见他,说:‘我听说先生的道义是不依靠、仰赖别人来生活。如今我有种植葫芦的方法,葫芦坚硬如石,皮厚而没有孔窍,愿意献给先生。’ 田仲说:‘你只是说到了我。凡是珍贵种植葫芦的方法,是因为葫芦可以用来盛东西。如今这个葫芦皮厚而没有孔窍,不能盛放物品;又因为坚硬如石,不能剖开舀取,我拿这样的葫芦有什么用呢?’屈谷说:‘既然这样,我将把它丢弃。’如今田仲不依靠、仰赖别人来生活,却也不能给国家带来益处,也属于坚硬葫芦这一类。”我将奉行遵守严正的教诲,不敢遗失。郗虑是过去的属吏,是孔融提拔起来的。赵衰提拔郄縠,见《左传》:晋文公谋划任命元帅,赵衰说:“郄縠可以。”于是让郄縠统率中军。不要轻视公叔文子提升家臣的行为。公叔文子是卫国大夫,他的家臣名叫公孙撰,品行与文子相同,文子把他推荐给国君,使他与自己一同担任大夫。“撰”读音为士眷反,见《论语》。我知道您与我一样爱惜他,所以才从内心发出教诲。即使像懿伯那样的忌恨,也不应该放在心上。《礼记·檀弓》说:“滕成公去世,派子叔敬叔去吊丧,子服惠伯担任副使。到了郊外,因为忌恨懿伯而不想进去。惠伯说:‘这是政事,不能因为叔父的私怨而不办理公事。’于是进入。”郑玄注说:“懿伯,是惠伯的叔父。” “忌,就是怨恨。”何况依仗旧日交情,却想把自己置于贤能官吏之外吗!贤能官吏,指郗虑。于是我就把心里话全部告诉您,修复从前的友好关系。您痛切的言语和真挚的心意,我终身都会诵念。” 过了一年多,孔融又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他性情宽容,很少猜忌,喜爱士人,喜欢诱导帮助后进。等到退居闲职时,太中大夫的职责在于发表议论,所以说是闲职。宾客每天都挤满他的门庭。他常常感叹说:“座上的宾客总是满的,酒樽里的酒从不空,我就没有忧愁了。”他一向与蔡邕友好,蔡邕死后,有一个虎贲士的相貌像蔡邕。《汉官典职仪》说:“虎贲中郎将,主管一千五百名武士。”孔融每当酒喝得尽兴,就拉他来同坐,说:“虽然没有年老的贤人,还有足以作为法式的人。”《诗经·大雅》说:“虽然没有年老的贤人,尚且还有典范。”孔融听到别人的优点,就像出自自己一样;发现言论中有可取之处,一定加以发挥使之成篇;当面指出别人的短处,退下后却称扬他的长处;推荐、提拔贤士,帮助他们进步很多;知道贤才却没有推荐,便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因此天下的英俊之士都信任敬服他。
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典略》曰:“粹字文蔚,陈留人,少学于蔡邕。建安初,以高第擢拜尚书郎,后为军谋祭酒,与陈琳、阮瑀等典记室。融诛之后,人睹粹所作,无不嘉其才而忌其笔也。”枉状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史记》曰,鲁大夫孟厘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服虔注曰;“圣人谓商汤也。孔子六代祖孔父嘉为宋华督所杀,其子奔鲁也。”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讪音所谏反。讪谓谤毁也。《苍颉篇》曰:“讪,非也。”又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谓不加帻。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跌荡,无仪检也。放,纵也。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说文》曰:“缶,缶也。”《字书》曰:“缶似缶而高。”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
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兄号泣而止。或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颜色不变,莫不伤之。
初,京兆人脂习元升,与融相善,每戒融刚直。《魏略》曰:“曹操为司空,威德日盛,融故以旧意书疏倨傲,习常责融令改节,融不从之。”及被害,许下莫敢收者,习往抚尸曰:“文举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操闻大怒,将收习杀之,后得赦出。
魏文帝深好融文辞,每叹曰:“杨、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文帝以习有栾布之节,加中散大夫。《前书》曰:“栾布,梁人也,为梁王彭越大夫,使于齐,未反。汉诛越,枭首雒阳下,布还,奏事越头下,祠而哭之。”
论曰:昔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宣帝时,司隶校尉盖宽饶以直言得罪,郑昌愍伤宽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故上书讼之。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公羊传》曰:“孔父正色而立于朝,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其君者,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纾音舒,解也,缓也。盗齐谓田常也。《庄子》曰:“田成子一旦弑齐君而盗其国。”《左传》,齐景公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公曰:“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而忤雄心。忤,逆也。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移鼎谓迁汉之鼎也。人存谓曹操身在不得篡位也。《左传》《》曰:“桀有昏德,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代终谓代汉祚之终也。身后谓曹丕受禅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己。岂有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园”即“刓”字,音五丸反。《前书音义》曰:“刓谓刓团无棱角也。”每,贪也。言宁正直以倾覆摧折,不能委曲以贪生也。贾谊云:“品庶每生。”懔懔焉,皓皓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懔懔言劲烈如秋霜也。皓皓言坚贞如白玉也。皓音古老反。
续汉书列传
译曹操积累了对孔融的嫌恶和猜忌,郗虑又构陷罗织他的罪名,于是让丞相军谋祭酒路粹上奏诬陷孔融的罪状。《典略》说:“路粹字文蔚,陈留人,年轻时向蔡邕求学。建安初年,以成绩优异被提拔为尚书郎,后来任军谋祭酒,与陈琳、阮瑀等掌管记室文书。孔融被诛杀后,人们看见路粹所写的文章,无不赞赏他的才华,却忌恨他的文笔。”上奏说:“少府孔融,从前在北海时,见王室不安定,便招集党徒,企图谋划不轨,说:‘我是大圣人的后代,却在宋国被灭亡。《史记》说,鲁国大夫孟厘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在宋国被灭亡。”服虔注说:“圣人指商汤。孔子的六代祖先孔父嘉被宋国华督杀害,他的儿子逃奔鲁国。”有天下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是卯金刀。’后来他同孙权的使者交谈时,诽谤讥刺朝廷。“讪”读音为所谏反,讪就是诽谤毁谤。《苍颉篇》说:“讪,就是非议。”孔融又身居九卿之列,却不遵守朝廷礼仪,戴着秃巾私自出行,即不加帽巾,冒犯宫禁。此前又与平民祢衡放纵任性地发表言论。跌荡,就是没有仪容法度;放,就是放纵。他说:‘父亲对于儿子,本来有什么亲情?推究他的本意,实际上只是由情欲产生的罢了。儿子对于母亲,又有什么关系呢?好比把东西寄放在瓦缶之中,《说文》说:“缶,就是缶。”《字书》说:“缶像缶而高。”东西一旦出来,就分离了。’后来又与祢衡互相称赞。祢衡对孔融说:‘仲尼复生了。’孔融回答说:‘颜回复活了。’这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应当处以最重的刑罚。”奏章上报后,孔融被投入狱中,押到市集处死。当时五十六岁。妻子儿女也都被诛杀。当初,孔融的女儿七岁,儿子九岁,因为年幼体弱得以幸免,寄住在别处。两个孩子正在下棋,孔融被捕时,他们不动。身边的人问:“父亲被捕了却不起身,为什么?”他们回答说:“哪有巢毁了而鸟卵不破的呢!”主人送来肉汁,男孩口渴便喝了。女孩说:“今天的灾祸,哪里能长久活下去,何必还要贪恋肉的滋味呢?”哥哥号哭起来,便不再喝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曹操,曹操于是把他们全都杀了。官吏来收捕时,哥哥对妹妹说:“如果死去的人有知觉,能够见到父母,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刑罚,脸色不变,众人没有不为之悲伤的。当初,京兆人脂习字元升,与孔融交好,经常劝诫孔融不要过于刚直。《魏略》说:“曹操任司空时,威势恩德日益强盛,孔融仍因旧日情意写信上疏,态度倨傲。脂习常常责备孔融,叫他改变操守,孔融不听。”等到孔融被害,许都没有人敢收殓他的尸体,脂习前去抚摸尸体说:“文举舍弃我而死,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曹操听说后大怒,将要逮捕脂习杀掉,后来得到赦免才出狱。魏文帝曹丕非常喜爱孔融的文章,常常感叹说:“可以和扬雄、班固相提并论。”他招募天下凡是进献孔融文章的人,便赏赐金帛。孔融著有诗、颂、碑文、论议、六言诗、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共二十五篇。魏文帝认为脂习有栾布那样的气节,加授他为中散大夫。《前汉书》说:“栾布是梁国人,任梁王彭越的大夫,奉命出使齐国,尚未回来。汉朝诛杀彭越,把他的头悬挂在洛阳城下。栾布回来后,在彭越的头下奏报政事,祭祀并为他哭泣。” 史论说:从前谏大夫郑昌说过:“山中有猛兽,藜藿之类的野菜就没有人采摘。” 汉宣帝时,司隶校尉盖宽饶因为直言获罪。郑昌怜惜盖宽饶忠诚正直、忧虑国家,只因进言不合皇帝心意而被文吏诋毁挫辱,所以便上书为他申辩。因此孔父神色严正,使弑君虐民的谋划不能容身。《公羊传》说:“孔父神色严正地站在朝廷上,于是没有人敢越过他而向自己的君主发动祸难;孔父可以说是正义显现在脸上了。”晏平仲立于朝廷,使人对解除田氏盗取齐国的威胁有所希望。“纾”读音为舒,就是解除、缓解。“盗齐”指田常。《庄子》说:“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盗取了他的国家。”《左传》说,齐景公坐在路寝,感叹说:“宫室真美啊!将来谁会拥有它呢?”晏子回答:“按照君王的话,恐怕是陈氏吧?”齐景公说:“这可怎么办呢?”晏子回答:“只有礼能够制止这种事情。”至于孔文举的志向高远、感情正直,足以激发正义气概而触犯曹操的雄心。“忤”就是违逆。因此,使迁移九鼎的迹象要等到曹操死后才发生。所谓迁鼎,是指汉朝的鼎被迁走;所谓人存,是指曹操本人还活着,不能篡位。《左传》说:“夏桀有昏乱的德行,九鼎迁到商;商纣暴虐,九鼎迁到周。”改朝换代、旧代终结的征兆,在曹操死后开启了契机。“代终”是说汉朝国运终结、由另一代取代;“身后”是说曹丕接受禅让。那种刚严的气概和正直的性情,即使覆灭摧折也不改变。哪里能够弯曲委屈自己,贪图保全生命呢!“员园”就是“刓”字,读音为五丸反。《前汉书音义》说:“刓,是削磨成圆、没有棱角的意思。”每,就是贪求。意思是宁可保持正直而倾覆摧折,也不能委曲求全来贪图活命。贾谊说:“万物都贪求生存。”他凛凛然有刚烈之气,皓皓然有洁白坚贞之德,可以说与美玉和秋霜具有同样的品质。“懔懔”是说像秋霜一样劲烈;“皓皓”是说像白玉一样坚贞。“皓”读音为古老反。《续汉书·列传》
融字文举,孔子二十世孙也。高祖父尚,巨鹿太守;父宙,泰山都尉。融幼有异才。时河南尹李膺有重名,敕门下简通宾客,非当世英贤及通家子孙弗见也。融年十余岁,欲观其为人,遂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李君通家子孙也。”膺见融,问曰:“高明父祖,尝与仆周旋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也。”众坐奇之,佥曰:“异童子也。”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同坐以告炜,炜曰:“人小时了了者,大亦未必奇也。”融答曰:“即如所言,君之幼时,岂实慧乎?”膺大笑,顾谓曰:“高明长大,必为伟器。”山阳张俭,以中正为中常侍侯览所忿疾,览为刊章下州郡捕俭。俭与融兄褒有旧,亡投褒。遇褒出。时融年十六,俭以其少不告也。融知俭长者,有窘迫色,谓曰:“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藏之。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得脱走,登时收融及褒送狱。融曰:“保纳藏舍者融也,融当坐之。”褒曰:“彼来求我,罪我之由,非弟之过,我当坐之。”兄弟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诏书令褒坐焉。融由是名震远近,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并以俊秀为后进冠盖。融持论经理不及让等,而逸才宏博过之。司徒、大将军辟举高第,累迁北军中候、虎贲中郎将、北海相,时年三十八。承黄巾残破之后,修复城邑,崇学校,设庠序,举贤才,显儒士。以彭璆为方正,邴原为有道,王修为孝廉。告高密县为郑玄特立一乡,名为郑公乡。又国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棺木而殡葬之。郡人甄子然孝行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令配食县社。其礼贤如此。在郡六年,刘备表融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征还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辄为议主,诸卿大夫寄名而已。
汉纪别传
融在郡八年,仅以身免。帝初都许,融以为宜略依旧制,定王畿,正司隶所部,为千里之封 乃引公卿上书言其义。是时天下草创,曹、袁之权未分,融所建明,不识时务。又天性气爽,颇推平生之意,狎侮太祖。太祖制酒禁,而融书啁之曰:“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尧不饮千锺,无以成其圣。且桀纣以色亡国,今令不禁婚姻也。”太祖外虽宽容,而内不能平。御史大夫郗虑知旨,以法免融官。岁余,拜太中大夫,虽居家失势,而宾客日满其门,爱才乐酒,。常叹曰:“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忧矣。”虎贲士有貌似蔡邕者,融每酒酣,辄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其好士如此。
杂考
世说云:孔文举年十歳,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诣校尉。诣门者皆儁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旣通,前座。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亲,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竒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
别传曰:融四歳与兄食梨,辄引小者。人问其故,答曰:“小儿法当取小者。”
文苑传曰:祢衡避难荆州,建安初来游许下。始达颍川,乃阴懐一刺。旣而无所之适,至于刺字漫灭。是时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或问衡曰:“盍从陈长文司马伯达乎?”对曰:“吾焉能从屠沽儿耶?”又问:“荀文若、赵稚长云何?”衡曰:“文若可借面吊丧,稚长可使监厨,请客唯善鲁国孔融及弘农杨修。”常称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融亦深爱其才。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交友,上书荐之。
文士传云:衡少与孔融作尔汝之交,时衡未满二十,融已五十。敬衡才秀,共结殷勤,不能相违。以建安初北游,融数与武帝笺,称其才。帝倾心欲见,衡称疾不肯徃,而数有言论。帝甚忿之,以其才名,不杀,图欲辱之,乃令録为鼓吏。
世说云: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正月半试鼓,衡扬枹为渔阳,掺挝渊渊有金石声,四坐为之改容。孔融曰:“祢衡罪同胥靡,不能发明王之梦。”魏武惭。
祢衡传云:衡参挝而去,颜色不怍。操笑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孔融退而数之曰:“正平大雅,固当尔邪?”因宣操区区之意,衡许往。融复见操,说衡狂疾,今求得自谢。操喜,勑门者有客便通,待之极晏。衡乃着布单衣疏巾,手持三尺梲杖,坐大营门,以杖棰地大骂。吏曰:“外有狂生坐于营门,言语悖逆,请収案罪。”操怒,谓融曰:“祢衡竖子,孤杀之犹鼠雀耳。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今送于刘表,视当何如?”于是遣人骑送之。
译孔融字文举,是孔子的第二十代孙。高祖父孔尚,任巨鹿太守;父亲孔宙,任泰山都尉。孔融小时候就有非凡才智。当时河南尹李膺声名很重,命令门下筛选来访宾客,不是当世英才贤士以及世代通家子弟不予接见。孔融十多岁时,想看看李膺是什么样的人,于是来到李膺门前,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的世代通家子孙。”李膺召见孔融,问道:“你高明的父祖,曾经同我交往过吗?”孔融说:“是的。先祖孔子与您的先人李老君,同德同义,互相以师友相待,那么我与您就是世代通家。”在座众人都觉得奇异,一致说:“这是个不寻常的孩子。”太中大夫陈炜后来到来,同席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他。陈炜说:“小时候聪明的人,长大后也未必出奇。”孔融回答:“既然像您说的那样,那么您小时候难道真的聪明吗?”李膺大笑,回头对孔融说:“高明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伟大的人才。”山阳人张俭,因中正的品行被中常侍侯览憎恨,侯览刻发诏书下达州郡捉捕张俭。张俭与孔融的哥哥孔褒有旧交,便逃亡投奔孔褒。恰好孔褒外出。当时孔融十六岁,张俭因为他年少没有告诉他实情。孔融知道张俭是长者,看到他困窘的神色,便说:“我难道就不能替您作主人吗!” 于是把张俭留下来,藏在家中。后来事情泄露,郡国相以下的官吏秘密前来搜捕,张俭得以逃走,随即逮捕孔融和孔褒送入狱中。孔融说:“收留并藏匿他的是我孔融,我应当承担罪责。”孔褒说:“他来求助的是我,获罪的缘由在我,不是弟弟的过错,我应当承担罪责。”兄弟二人争着赴死,郡县官吏疑惑不能判决,于是上报请求裁定,诏书命令孔褒承担罪责。孔融因此名震远近,与平原人陶丘洪、陈留人边让,一同凭借才俊秀异成为后进士人的领袖。孔融持论、经学方面不如边让等人,但超逸的才华和博学却胜过他们。司徒、大将军征召并举荐高等人才,他屡次升迁,历任北军中候、虎贲中郎将、北海相,当时三十八岁。黄巾之乱残破之后,他修复城邑,尊崇学校,设置庠序,举荐贤才,表彰儒士。任命彭璆为方正,邴原为有道,王修为孝廉。他告知高密县,特意为郑玄建立一个乡,命名为郑公乡。郡国中没有后嗣的人,以及四方游学之士中死去的人,他都为他们制作棺木并办理殡葬。郡中人甄子然以孝行知名,早年去世,孔融遗憾来不及见到他,于是命令在县社中配享祭祀。他礼遇贤人的情形就是这样。在郡中任职六年,刘备上表推荐孔融兼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征召回朝,任将作大匠,升任少府。每逢朝会,皇帝询问政事,他总是成为议论的主导,其他卿大夫只不过寄名参与罢了。《汉纪别传》孔融在郡中任职八年,仅仅保全自身而免于祸患。献帝初次定都许县时,孔融认为应当大体依照旧制,划定王畿,整顿司隶校尉所管辖的地区,建立方圆千里的封域,于是召集公卿上书陈述这一主张。当时天下刚刚开始创建秩序,曹操、袁绍的权势尚未分出高下,孔融所提出的主张不合时宜。而且他天性气度爽直,很是推行平生的志意,轻慢戏弄曹操。曹操制定禁酒令,孔融写信嘲笑他说:“天上有酒旗星,地上有酒泉郡,人间有美酒的功德。所以尧若不饮千钟酒,就无法成就他的圣德。况且夏桀、商纣是因女色亡国的,现在却没有下令禁止婚姻。”曹操表面上虽然宽容,内心却不能平静。御史大夫郗虑知道曹操的意旨,便依据法令罢免孔融的官职。过了一年多,孔融被任命为太中大夫。虽然居家而失去权势,宾客却每天挤满他的门庭。他喜爱人才,喜欢饮酒,常常感叹说:“座上宾客常常满座,樽中美酒从不空,我就没有忧愁了。”有一个虎贲士相貌像蔡邕,孔融每当酒喝得尽兴,便拉他同坐,说:“虽然没有年老的贤人,尚且还有典范。”他爱好士人就是这样。杂考 《世说》说:孔文举十岁时,跟随父亲来到洛阳。当时李元礼声名很盛,任司隶校尉。凡是来拜访他的人,必须是才俊而有清誉的人,或是中表亲戚,守门人才会通报。孔文举来到门前,对小吏说:“我是李府君的亲戚。”通报后,他走到前排坐下。李元礼问:“你同我有什么亲戚关系?”孔文举回答:“从前先祖仲尼与您的先人伯阳有师生关系,因此我与您世代都是通家好友。”李元礼和宾客没有不感到惊异的。太中大夫陈韪后来到来,有人把这番话告诉他。陈韪说:“小时候聪明,长大后未必优秀。”孔文举说:“想来您小时候一定很聪明吧。”陈韪大为局促不安。《别传》说:孔融四岁时与哥哥一起吃梨,总是拿小的。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按照小孩子的规矩,应当拿小的。” 《文苑传》说:祢衡为躲避灾难来到荆州,建安初年来到许都游历。刚到颍川时,他暗中怀着一张名帖。后来没有合适的去处,直到名帖上的字迹都磨灭了。当时许都刚刚建立,贤士大夫从四方聚集而来。有人问祢衡:“为什么不去跟随陈长文、司马伯达呢?”他回答:“我怎么能跟随屠夫和卖酒的人呢?”又问:“荀文若、赵稚长怎么样?”祢衡说:“荀文若可以借他的脸去吊丧,赵稚长可以派去监厨待客;请客只请善于赏识人才的鲁国孔融和弘农杨修。”他常说:“大孩子是孔文举,小孩子是杨德祖,其余的人都碌碌无为,不值得数说。”孔融也非常爱惜祢衡的才华。祢衡刚到弱冠,孔融已经四十岁,于是同他结交,上书向朝廷推荐他。《文士传》说:祢衡年轻时与孔融结为不拘礼俗的朋友,当时祢衡还不到二十岁,孔融已经五十岁。孔融敬重祢衡的才华秀异,与他深相交好,彼此不能相违。建安初年,祢衡向北游历,孔融多次写信给魏武帝曹操,称赞他的才华。曹操非常想见祢衡,祢衡却称病不肯前往,还多次发表议论。曹操十分愤怒,但因为祢衡才华声名很大,没有杀他,而是想设法羞辱他,于是命令录用他为击鼓的乐吏。《世说》说:祢衡被魏武帝曹操贬为击鼓的乐吏。正月十五日试鼓时,祢衡挥动鼓槌演奏《渔阳》,鼓声铿锵深沉,具有金石之声,满座宾客都因此改变了脸色。孔融说:“祢衡的罪过等同于胥靡之刑,却不能使明王觉醒。”魏武帝感到惭愧。《祢衡传》说:祢衡击鼓参差错落地演奏后离去,脸色毫不惭愧。曹操笑说:“我本来想羞辱祢衡,祢衡反而羞辱了我。”孔融退下后责备祢衡说:“正平具有高雅的风度,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做吗?”于是向祢衡说明曹操的一片诚意,祢衡答应前往。孔融又去见曹操,说祢衡患有狂疾,如今愿意前来谢罪。曹操很高兴,命令守门人只要有客人便通报,等待祢衡的时间很久。祢衡于是穿着粗布单衣,戴着稀疏的头巾,手里拿着三尺长的木杖,坐在大营门口,用木杖敲击地面大骂。小吏说:“外面有个狂妄的书生坐在营门口,言语悖逆,请求逮捕审讯,依法治罪。”曹操大怒,对孔融说:“祢衡这个小子,我杀他就像杀老鼠麻雀一样容易。只是这个人一向有虚名,远近的人将说我不能容人。如今把他送给刘表,看他会怎么样?”于是派人骑马把祢衡送走。
杨彪传云:袁术僭乱,操托彪与术婚姻,诬以欲图废置,奏収下狱,劾以大逆。将作大匠孔融闻之,不及朝服,往见操曰:“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归罪。杨公易称积善余庆,徒欺人耳?”操曰:“此国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也?今天下缨緌,搢绅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措枉,致之雍熙也。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聴,谁不解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操不得已,遂理出彪。
世说云:边文礼才辨俊逸,孔北海尝荐于曹公曰:“边让为九州岛之被,则不足为单衣,襜褕则有余。”
魏志云:陈元龙使功曹陈季弼诣许,谓之曰:“许下论议,待吾不足,足下相为观察,还以见诲。”季弼还曰:“闻远近之论,颇谓明府骄而自矜。”元龙曰:“夫闺门雍穆,有徳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蕐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逹。博闻强记,竒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伯之畧,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
郑玄传云:相国孔融深敬于玄,屣履造门,告高宻为玄特立一乡。
邴原别传云:鲁国孔融在郡,教选计当任公卿之才,乃以郑玄为计掾,彭璆为计吏,原为计佐。融有所爱一人,常盛嗟叹之。后恚望,欲杀之,朝吏皆请。时其人亦在坐,叩头流血,而融意不解。原独不为请。融谓原曰:“众皆请而君何独不?”原对曰:“明府于某,本不薄也,常言岁终当举之,此所谓‘吾一子’也。如是,朝吏受恩未有在某前者矣,而今乃欲杀之。明府爱之,则引而方之于子,憎之,则推之欲危其身。原愚,不知明府以何爱之?以何恶之?”融曰:“某生于微门,吾成就其兄弟,拔擢而用之;某今孤负恩施。夫善则进之,恶则诛之,固君道也。往者应仲远为泰山太守,举一孝廉,旬月之间而杀之。夫君人者,厚薄何常之有!”原对曰:“仲远举孝廉,杀之,其义焉在?夫孝廉,国之俊选也。举之若是,则杀之非也;若杀之是,则举之非也。诗云:‘彼己之子,不遂其媾。’盖讥之也。语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仲远之惑甚矣。明府奚取焉?”融乃大笑曰:“吾直戏耳!”原又曰:“君子于其言,出乎身,加乎民;言行,君子之枢机也。安有欲杀人而可以为戏者哉?”融无以答。是时汉朝陵迟,政以贿成,原乃将家人入郁洲山中。郡举有道,融书喻原曰:“修性保贞,清虚守高,危邦不入,久潜乐土。王室多难,西迁镐京。圣朝劳谦,畴谘隽乂。我徂求定,策命恳恻。国之将陨,嫠不恤纬,家之将亡,缇萦跋涉,彼匹妇也,犹执此义。实望根矩,仁为己任,授手援溺,振民于难。乃或晏晏居息,莫我肯顾,谓之君子,固如此乎!根矩,根矩,可以来矣!”原遂到辽东。辽东多虎,原之邑落独无虎患。原尝行而得遗钱,拾以系树枝,此钱既不见取,而系钱者愈多。问其故,答者谓之神树。原恶其由己而成淫祀,乃辨之,于是里中遂敛其钱以为社供。后原欲归乡里,止于三山。孔融书曰:“随会在秦,贾季在翟,谘仰靡所,叹息增怀。顷知来至,近在三山。诗不云乎,‘来归自镐,我行永久’。今遣五官掾,奉问榜人舟楫之劳,祸福动静告慰。乱阶未已,阻兵之雄,若釭弈争枭。”原于是遂复反还。积十余年,后乃遁还。南行已数日,而度(度姓公孙辽东太守)甫觉。度知原之不可复追也,因曰:“邴君所谓云中白鹤,非鹑鷃之网所能罗矣。又吾自遣之,勿复求也。”遂免危难。自反国土,原于是讲述礼乐,吟咏诗书,门徒数百,服道数十。时郑玄博学洽闻,批注典籍,故儒雅之士集焉。原亦自以高远清白,颐志澹泊,口无择言,身无择行,故英伟之士向焉。是时海内清议,云青州有邴、郑之学。
译《杨彪传》说:袁术僭越作乱,曹操借口杨彪与袁术有婚姻关系,诬陷他想图谋废立,上奏将他收捕下狱,弹劾他犯有大逆之罪。将作大匠孔融听说此事,来不及穿朝服,便去见曹操,说:“杨公家族四代都有清白德行,是天下人所瞻仰的。周书规定,父子、兄弟的罪责不能相互牵连,何况要因袁氏而归罪于他。杨公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难道只是用来欺骗人的话吗?”曹操说:“这是国家的意思。”孔融说:“假如成王杀了召公,周公能说自己不知道吗?如今天下的官员士绅之所以瞻仰明公,是因为认为明公聪明、仁慈而有智慧,能够辅佐汉朝;任用正直的人,罢黜邪曲的人,使天下达到和乐太平。如今无故杀害无辜,那么天下人的观察和听闻,谁不会因此离心离德?我孔融不过是鲁国的一个男子,明天就应当拂袖离去,再不上朝了。”曹操不得已,于是查清情由,释放了杨彪。《世说》说:边文礼才思敏捷、俊逸出众,孔北海曾向曹公推荐他说:“边让用来做九州的被子还不够,用来做一件单衣却有余;用来做襜褕则绰绰有余。” 《魏志》说:陈元龙派功曹陈季弼到许都,对他说:“许都的议论认为我不够好,您替我观察一下,回来后请指教我。”陈季弼回来后说:“听说远近的议论,大多说明府骄傲自大。”陈元龙说:“闺门之内和睦庄重、德行兼备的人,我敬重陈元方兄弟;性情深沉清正、像玉一样洁白,知礼守法的人,我敬重华子鱼;品行清正、憎恶邪恶,有见识而重信义的人,我敬重赵元逹;博闻强记、奇异卓越而出类拔萃的人,我敬重孔文举;姿态雄伟、才能杰出,具有王者和霸主谋略的人,我敬重刘玄德。我所敬重的就是这些人,怎么能说我骄傲呢?” 《郑玄传》说:相国孔融非常敬重郑玄,甚至穿着木屐登门拜访,并告知高密县为郑玄特意树立一乡的表率。《邴原别传》说:鲁国人孔融在郡中任职,负责教导和选拔应当担任公卿的贤才,于是任郑玄为计掾,彭璆为计吏,邴原为计佐。孔融有一个所宠爱的人,常常对他大加赞叹。后来孔融对他生气失望,想杀掉他,属吏都来请求宽赦。当时那人也在座,叩头叩得流血,但孔融的心意仍未改变。只有邴原没有替他求情。孔融对邴原说:“众人都来请求,你为什么唯独不请求?”邴原回答:“明府本来待某人并不薄,常说年终要举荐他,这就是所谓‘我的一个儿子’。这样说来,属吏受明府恩惠的,没有谁比得上某人;可如今明府却要杀他。明府喜爱他时,就把他引荐出来,比作自己的儿子;憎恶他时,就把他推向险境,想危及他的生命。我愚昧,不知道明府究竟因为什么爱他,又因为什么憎他?”孔融说:“某人出身微贱,我使他的兄弟成就功名,提拔任用他们;某人如今却辜负了我的恩惠。善良就提拔,邪恶就诛杀,本来就是君主之道。过去应仲远任泰山太守,举荐了一个孝廉,不到一个月就把他杀了。作为君主,厚待和薄待难道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吗?”邴原回答:“应仲远举荐孝廉后又杀了他,这其中的道理在哪里?孝廉是国家选出的俊杰。若举荐他是对的,那么杀他就是错的;若杀他是对的,那么举荐他就是错的。《诗经》说:‘那个贤人的儿子,不能成就他的婚姻。’大概就是讥刺这种事情。古语说:‘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憎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既希望他活着,又希望他死去,这就是迷惑。’应仲远的迷惑太深了。明府为什么要取法他呢?”孔融于是大笑说:“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邴原又说:“君子说出的话,会从自身传播到百姓;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哪有想杀人却可以拿来开玩笑的道理?”孔融无话可答。这时汉朝日渐衰微,政事靠贿赂才能办成,邴原便带着家人进入郁洲山中。郡里举荐他为有道,孔融写信劝邴原说:“修养本性,保全贞操;清静虚淡,守持高尚;危乱的国家不进入,长久隐居而以乐土为乐。王室多难,向西迁到镐京。圣明的朝廷谦敬勤劳,正在遍访贤能。我前去寻求安定,所传下的策命恳切而深厚。国家将要覆亡,寡妇尚且不能不忧虑织布;家族将要灭亡,缇萦还跋涉奔走。她不过是普通妇女,尚且坚持这样的道义。我实在希望根矩把仁德当作自己的责任,伸手援救溺水者,在危难中拯救百姓。如今却有人安安闲闲地居处休息,没有谁肯顾念我;说这就是君子,难道君子本来就是这样吗?根矩,根矩,可以来了!”邴原于是到了辽东。辽东有很多老虎,唯独邴原所居的聚落没有虎患。邴原曾经出行时捡到别人遗失的钱,便把钱拾起系在树枝上。那些钱不但没有被人取走,来系钱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他询问原因,回答的人说那是神树。邴原厌恶这种因自己而形成的淫祀,于是加以辨明;这样一来,乡里人便把那些钱收集起来作为社祭供品。后来邴原想回到乡里,停留在三山。孔融写信说:“随会在秦国,贾季在翟国,想要请教仰赖却无处可寻,只能叹息而更加思念。近来得知您已经来到这里,近在三山。《诗经》不是说过‘归来从镐京,我行走已经长久’吗?现在派五官掾前去,慰问船夫舟楫劳作的辛苦,并把祸福、行动和起居告知我,使我得到慰藉。祸乱的根源还没有停止,拥兵阻断道路的豪强,仿佛在棋局中争夺枭首。”邴原于是又返回去了。过了十多年,后来才逃回。向南走了几天,公孙度(度是姓,任辽东太守)才察觉。公孙度知道邴原已经无法再追上,便说:“邴君正如所谓云中的白鹤,不是捕捉鹑鷃的网所能罗捕的。况且是我亲自放走了他,不要再追捕了。”邴原于是免于危难。回到本国后,邴原讲习礼乐,吟咏《诗经》《尚书》,门徒有数百人,服从其道的有数十人。当时郑玄博学多闻,批注典籍,所以儒雅之士都聚集到他那里。邴原也自认为志趣高远、品行清白,陶养心志而淡泊自守,口中没有可指摘的话,行为没有可指摘之处,所以英俊杰出的人士都归向他。当时天下的清正舆论都说,青州有邴原、郑玄的学问。
魏志云:王修游学南阳,止张奉舍。奉举家得疾病,无相视者。修亲隐恤之,病愈乃去。初平中,北海孔融召以为主簿,守高宻令。高宻孙氏素豪侠,人客数犯法。民有相刼者,贼入孙氏,吏不能执。修将吏民围之,孙氏拒守,吏民畏惮不敢近。修令吏民敢有不攻者与同罪,孙氏惧乃出贼,由是豪强慑服。举孝亷,修让邴原,融不聴。答修敎曰:“原之贤也,吾巳知之矣。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尧不能用,舜实举之。原可谓不患无位之士,以遗后贤,不亦可乎?”修重辞融答曰:“掾清身洁,已厯试诸难。谋而鲜过,惠训不倦。余嘉乃勲应乃懿,徳用升尔于王庭,其可辞乎?”时天下乱,遂不行。顷之,郡中有反者,修闻融有难,夜往奔融。贼初发,融谓左右曰:“能冒难来,唯王修耳。”言终而修至,复署功曹。时胶东多贼冦,复令修守胶东令。
郑玄传云:玄惟有一子益恩,孔融在北海,举为孝亷。及融为黄巾所围,益恩赴难殒身,有遗腹子,玄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
魏书云:袁绍宿与故太尉杨彪、大长秋梁绍、少府孔融有隙,欲使公以他过诛之。公曰:“当今天下,土崩瓦觧,豪杰并起,辅相君长,人怀怏怏,各有自为之心。此上下相疑之秋也,虽以无嫌待之,犹惧未信,如有所除,则谁不自危。且夫起布衣在尘垢之间,为庸人之所陵陷,可胜怨乎。高祖赦雍齿之雠,而羣情以安,如何忘之?”绍以为公外托公义,内实离异,深怀怨望。
语林云:献帝尝晏见孔文举与郗鸿豫,问文举曰:“鸿豫何所优长?”文举言:“可与适道,未可与权。”鸿豫举笏曰:“融昔宰北海,政散人流,其权安在?”遂与文举互相短长。
魏氏春秋云:袁绍之败也,融与太祖书曰:“武王伐纣,以妲已赐周公。”太祖以融学博,谓书传所纪。后见问之,对曰:“以今度之,想其当然耳。”十三年,融对孙权使,有讪谤之言,坐弃市。二子年八歳,时方奕棋。融被收,端坐不起。左右曰:“而父见执,不起何也?”二子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者乎?”遂俱见杀。融有高名清才,世多哀之。太祖惧远近之议也,乃令曰:“大中大夫孔融,旣伏其罪矣,然世人多采其虚名,少于核实。见融浮艶,好作变异,眩其谁诈,不复察其乱俗也。此州人说平原祢衡,受传融论,以为父母与人无亲,譬若缻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饥馑,而父不肖,宁赡活余人。融违天反道,败伦乱理,虽肆市朝,犹恨其晩。更以此事列上,宣示诸军将校掾属,皆使闻见。”
世说云:孔融被収,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歳,小者八歳,二儿故琢针戱,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亦収至。
世语云:魏太祖以歳俭禁酒,融谓酒以成礼,不宜禁。由是惑众,太祖収寘法焉。二子龆龀见収,顾谓二子曰:“何以不辟?”二子曰:“父尚如此,复何所辟。”
世说云:孔北海被収,时男方九歳,女纔七岁,以幼弱得全,寄住他舎。主人遗以肉汁,男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頼知肉味乎?”或有言于曹操,収之将加戮。女谓兄曰:“若死而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
魏畧云:脂习字元升,京兆人。公府辟举高第,天子西迁,及诣许昌,习常随从。与少府孔融亲善,太祖为司空威德日盛,融书疏倨傲,习常责融,。欲令改节融被诛时,许中百官与融相亲善者,莫敢収恤,习独抚而哭之,曰:“文举卿舎我死,我当复与谁语者。”
语林云:脂元升以哭孔文举尸,魏太祖収欲治罪,以其事直见原。元升后见太祖陈谢前愆,太祖呼其字曰:“元升卿。故慷慨。”
译《魏志》说:王修到南阳游学,寄住在张奉家。张奉全家都得了病,没有人去看望他们。王修亲自隐瞒身份照料、抚恤他们,等他们病愈才离开。初平年间,北海孔融召王修任主簿,又代理高密令。高密的孙氏一向以豪侠自负,宾客多次犯法。有百姓被人劫掠,贼人逃入孙氏家中,官吏不能捉拿。王修带领官吏和百姓包围孙氏,孙氏抗拒防守,官吏百姓害怕,不敢靠近。王修下令说,官吏百姓中有敢于不进攻的,和孙氏同罪。孙氏害怕了,才交出贼人;从此豪强都受到震慑而服从。郡里举荐王修为孝廉,王修却谦让给邴原,孔融没有同意。孔融答复王修说:“邴原的贤能,我已经知道了。从前高阳氏有八位才子,尧不能任用,舜却举荐了他们。邴原可以说是一个不担忧没有职位的人,留下他来成就后来的贤人,不也可以吗?”王修再次推辞,孔融答复说:“您清廉自守,已经经受过各种艰难的考验;谋划事务很少有过错,施惠教导而不知疲倦。我赞美您的功勋,认可您的美德,凭借德行将您提升到王庭,难道还可以推辞吗?”当时天下动乱,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不久,郡中有人反叛,王修听说孔融有难,连夜奔往救援。贼人刚刚发动叛乱,孔融就对身边人说:“能够冒险前来救难的,只有王修。”话刚说完王修便到了,孔融又任命他为功曹。当时胶东盗贼很多,孔融又命王修代理胶东令。《郑玄传》说:郑玄只有一个儿子,名叫益恩。孔融在北海时,举荐益恩为孝廉。等到孔融被黄巾军包围,益恩赶赴危难而死,留下一个遗腹子。郑玄因为这个孩子手上的纹理像自己,便给他取名叫小同。《魏书》说:袁绍过去同故太尉杨彪、大长秋梁绍、少府孔融有嫌隙,想借别的罪过让曹公杀掉他们。曹公说:“如今天下土崩瓦解,豪杰同时兴起,辅佐君主、统率长官的人心中都郁郁不平,各有自行其是的想法。这正是上下互相猜疑的时候,即使以没有嫌疑的态度对待他们,尚且担心不能取得信任;如果再有所诛除,谁不会感到自身危险呢?况且从平民出身,在尘垢之间受到庸人的凌辱陷害,难道还禁得起更多怨恨吗?汉高祖赦免与雍齿的仇怨,群情因此安定,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呢?”袁绍认为曹公表面上假托公义,实际上内心想使他们离异,对此深怀怨恨。《语林》说:献帝曾在闲暇时召见孔文举和郗鸿豫,问孔文举:“郗鸿豫有什么长处?”孔文举说:“可以同他一起趋向道,却不能同他一起权变。”郗鸿豫举起笏板说:“孔融过去治理北海,政事离散,百姓流亡,他的权变又在哪里?”于是他便和孔文举互相议论长短。《魏氏春秋》说:袁绍失败后,孔融写信给太祖说:“周武王讨伐纣王,把妲己赐给周公。”太祖认为孔融学问渊博,以为这是书传所记载的事。后来太祖见到孔融,问起此事,孔融回答说:“按今天的情形推想,大概本来就是这样。”建安十三年,孔融接待孙权的使者时,说了讥讽诽谤的话,因此获罪,被弃市处死。孔融的两个儿子,一个八岁,一个九岁,当时正在下棋。孔融被捕,端正地坐着不起身。身边人说:“你的父亲被捕了,你们为什么不起身?”两个孩子说:“哪有巢被毁坏了,里面的鸟卵却不破的呢?”于是两人也一同被杀。孔融有很高的声望和清俊的才华,世人多为他悲哀。太祖害怕远近的议论,于是下令说:“大中大夫孔融既然已经伏罪,但世人多只采信他的虚名,很少核查实际情况。孔融浮华艳丽,喜欢制造奇异言论,炫耀自己的欺诈,却不再察觉他扰乱风俗。这个州的人谈论平原人祢衡,祢衡接受孔融的言论,认为父母与人并没有亲情,就像瓦器只是寄放东西的容器;又说如果遭遇饥荒,而父亲不成器,宁可供养其他人使他们活下去。孔融违背天道、反逆正理,败坏伦理、扰乱纲常,即使在市朝上公开处死,我还恨杀他太晚。应当把这件事也列入奏报,向各军将领、校尉、掾属宣布,使他们全都知道。” 《世说》说:孔融被捕时,朝廷内外都惊惶恐惧。当时孔融的儿子大九岁,小八岁,两个孩子仍在雕琢针具玩耍,完全没有惊慌的神色。孔融对使者说:“希望罪责只涉及我自身,两个孩子可以保全吗?”年长的孩子慢慢上前说:“大人难道没有见过倾覆的鸟巢下面,还会有完整的鸟卵吗?”不久,捕捉他们的差役也到了。《世语》说:魏太祖因年成歉收而禁止饮酒,孔融说酒用来成就礼仪,不应禁止。因此他惑乱众人,太祖将他收捕,交付法司治罪。孔融的两个尚在换牙年龄的儿子看见他被捕,回头对两个孩子说:“为什么不躲避?”两个孩子说:“父亲尚且如此,我们又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呢?” 《世说》说:孔北海被捕时,儿子正九岁,女儿才七岁,因为年幼体弱得以保全,寄住在别人家里。主人送给他们肉汁,男孩喝了,女孩说:“今天这样的灾祸,哪里能长久活下去?还依靠什么知道肉的滋味呢?”有人把这话告诉了曹操,曹操又把他们抓来,将要杀掉。女孩对哥哥说:“如果死后还有知觉,能够见到父母,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刑罚。《魏略》说:脂习,字元升,是京兆人。公府征召并举荐他为高等人才。天子向西迁徙,等到了许昌,脂习常常随从左右。他同少府孔融关系亲善。太祖任司空后,威势和德望日益显盛,孔融的书信奏疏却傲慢无礼,脂习常常责备孔融,想让他改变操守。孔融被诛杀时,许都的百官中与孔融亲善的人,没有谁敢收殓抚恤他,只有脂习抚尸痛哭,说:“文举卿舍弃我而死了,我今后还应当同谁交谈呢?” 《语林》说:脂元升因为哭祭孔文举的尸体,魏太祖把他收捕,准备治罪;后来因为这件事合乎正理而赦免了他。元升后来见到太祖,陈述并感谢太祖宽宥自己先前的过错。太祖呼喊他的字说:“元升卿,你过去真是慷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