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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明复小集》《春卿遗稿》《存雅堂遗稿》
孙明复小集一巻,宋孙复撰。复有春秋尊王发微,已着録。案文献通考载孙复睢阳子集十巻,宋史艺文志亦同。此本出自泰安赵国麟家,仅文十九篇,诗三首。苏辙欧阳修墓碑载,修谓于文得尹师鲁、孙明复而意犹不足。葢宋初承五代之獘,文体卑靡,穆修柳开始追古格,复与尹洙继之,风气初开,菁华未盛,故修之言云尔。然复之文根柢经术,谨严峭洁,卓然为儒者之言,与欧苏曾王,千变万化务极文章之能事者,又别为一格。修所言似未可槩执也。至于论扬雄过为溢美,谓其太元之作非以凖易,乃以嫉莽,则白圭之玷亦不必为复讳矣。
孙明复小集宋孙复撰文尧权议尧以上圣之资,居天子之位,可生也,可杀也,可兴也,可废也。彼八凯八元者,天下共知其善也,尧岂反不知之哉?知之,反不能举耶?彼三苖四凶者,天下共知其恶也,尧岂反不知之哉?知之,反不能去耶?若知其善而不能举,知其恶而不能去,则知尧亦非圣人矣。《书》何以谓之「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者乎?噫!彼八凯八元者,尧非不能举也,能举而不举也。三苖四凶者,尧非不能去也,能去而不去也。能举而不举,能去而不去者,权也。尧以天下至广,神器至重,朱既不肖,弗堪厥嗣,故命于舜。舜起于微陋,虽曰睿圣,然世徳弗耀,四岳十二牧未尽服其徳,九州岛四海未尽蒙其泽,不可遽授之以大位也。若遽授之,则四岳十二牧其尽臣之乎?九州岛四海其尽戴之乎?不臣不戴,则争且叛矣。尧惧其如是也,非权何以授之?于是潜神隐耀,厥用弗彰,以观于舜。故八凯八元虽积其善而不举也,三苖四凶虽积其恶而不去也。尧若尽举八凯八元,尽去三苖四凶,则舜有何功于天下也?是故尧不举而俾舜举之,尧不去而俾舜去之,俟其功着于天下,四岳十二牧莫不共臣之,九州岛四海莫不共戴之,然后授之大位,絶其争且叛也。非尧谁能与于此?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盖言尧以权授舜,其道宏大髙逺之若是,而人莫有能见其迹者,而先儒称尧不能举,不能去,妄哉!舜制议舜既受命,庸十二相,放四凶也。以帝天下之制,犹有未至者焉。乃穷神极虑,以増以益。夫所谓帝天下之制者,君君臣臣,上下贵贱之序,久久不相渎者是也。厥初生民,冥焉而无知,浩焉而无防。薿薿羣羣,孰君孰师?与鸟兽无别。黄帝观乾坤,创法度,衣之裳之,以辨君臣,以正上下,以明贵贱。由是帝天下之制从而着焉。黄帝创之于前,帝尧奉之于后。然二帝之间,厥制未尽。黄帝取乾坤,分上下为一人之服,以至于尧无所増益。逮乎虞舜,再觐厥象,以尽其神。谓五等之制不可不正也。于是分其命数,异其等威,殊其采章,以登以降,自公而下,杀之以两。然后一人之服,五等之制焕然而备。俾臣无以僭其君,下无以陵其上,贱无以加其贵。僭陵簒夺之祸不作,虽四海之广,亿兆之众,上穆下熙,可髙拱而治。故《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皋陶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是也。若五等之制非由虞帝而备,则《易》何以兼言?夫舜、皋陶《谟》,何系之于《虞书》耶?或曰:舜以三十登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且舜自歴试与居摄三十年,在天子之位,又五十年,其八十年间,作事垂法,为万世利者多矣。今子称舜止以因一人之服,増五等之制者,何?愿闻其说。曰:「善乎子之问也!吾之所言,圣人之极致也。夫干者,君之道;坤者,臣之道。衣上而裳下者,乾坤之象也。衣可加之乎裳,示君之可加于臣也;裳之不可加于衣,示臣之不可加于君也。圣人南向而治天下,久久不相渎者,始诸此也。故舜増五等之制,自上而下,俾贵贱之序益明,天子之位益尊。此舜所以杜万世僭陵簒夺无穷之祸也。虽后世有作,千制万度,无以踰于此矣。故曰:吾之所言者,圣人之极致也。」
译《孙明复小集》《春卿遗稿》《存雅堂遗稿》《孙明复小集》一卷,宋代孙复撰写。孙复另有《春秋尊王发微》,已经著录。考察《文献通考》记载孙复有《睢阳子集》十卷,《宋史·艺文志》也同样记载。这部书出自泰安赵国麟家,只有文章十九篇、诗三首。苏辙、欧阳修的墓碑记载,欧阳修说自己在文章方面得到尹师鲁、孙明复的帮助,却仍觉得不足。大概宋初承接五代的弊病,文风低下绮靡,穆修、柳开开始追求古代文风,孙复又与尹洙继承推进,文风刚开始振兴,精华还没有充分显现,所以欧阳修才这样说。然而孙复的文章根基在经学,谨严峻洁,显然是儒者的言论;这与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那种千变万化、务必穷尽文章技巧的作品,又是另一种风格。欧阳修所说的,似乎不能一概拘泥地看待。至于他评论扬雄时过分赞美,认为扬雄《太玄》的创作不是为了取法《易》,而是为了憎恨王莽,那么白圭的白璧微瑕,也不必替孙复讳言了。《孙明复小集》,宋代孙复撰写。文章 《尧权议》尧具有最高圣人的资质,处在天子的位置,可以使人活,也可以杀人;可以使国家兴盛,也可以使国家废亡。那八凯、八元,天下人都知道他们贤善,尧难道反而不知道吗?既然知道,反而不能举用他们吗?那三苗、四凶,天下人都知道他们邪恶,尧难道反而不知道吗?既然知道,反而不能除去他们吗?如果知道他们善良却不能举用,知道他们邪恶却不能除去,那么可知尧也不是圣人了。《尚书》为什么称他“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呢?唉!八凯、八元,尧不是不能举用,而是能举用却不举用;三苗、四凶,尧不是不能除去,而是能除去却不除去。能举用却不举用,能除去却不除去,这就是权变。尧考虑到天下极其广大,帝位极其重要,而朱不贤,不能承继帝位,所以把帝位授命给舜。舜出身微贱隐陋,虽然称得上睿智圣明,但先世的德业还没有显赫,四岳、十二牧也没有完全服从他的德行,九州四海也没有完全受到他的恩泽,不能立即把大位授给他。如果立即授给他,那么四岳、十二牧会全都臣服于他吗?九州四海会全都拥戴他吗?如果不臣服、不拥戴,就会争斗并且叛乱。尧害怕出现这种情况,除了采用权变,还有什么办法把帝位授给他呢?于是尧暗中收敛精神、隐藏光辉,使自己的作用不显露,用来观察舜。因此,八凯、八元虽然不断积累善行,尧却不举用他们;三苗、四凶虽然不断积累罪恶,尧却不除去他们。假如尧把八凯、八元全部举用,把三苗、四凶全部除去,那么舜对天下有什么功劳呢?所以尧不举用他们,却让舜去举用;尧不除去他们,却让舜去除去,等到舜的功劳显著于天下,四岳、十二牧没有不共同臣服的,九州四海没有不共同拥戴的,然后才把大位授给他,从而断绝争斗和叛乱。除了尧,谁能做到这样呢?所以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伟大啊!多么崇高啊,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取法于天。多么广大啊,百姓无法用言语来称颂他。多么崇高啊,他建立了功业;多么光明啊,他制定了礼乐文章。”这是说尧用权变把帝位授给舜,他的道理如此宏大高远,而人们却没有谁能看见其中的痕迹;先儒说尧不能举用贤人、不能除去恶人,真是荒谬啊!《舜制议》舜接受尧的命令后,任用十二位贤臣,流放四凶。以帝王治理天下的制度来说,仍有尚未完备的地方。于是舜穷尽神思、极尽思虑,不断增加和补益。所谓帝王治理天下的制度,就是君主有君主的职责,臣子有臣子的职责,上下、贵贱的秩序长久保持而互不僭越。最初人民诞生时,昏昧而没有知识,浩荡混乱而没有防范,成群聚集,谁是君主,谁是老师?同鸟兽没有区别。黄帝观察乾坤,创制法度,使人穿衣着裳,以区别君臣,端正上下,彰明贵贱。从此,帝王治理天下的制度便随之显著起来。黄帝在前面创制,帝尧在后面奉行。然而黄帝、尧二帝之间,这种制度还没有完全完备。黄帝取法乾坤,把上下分别作为一个人的衣服和裳,直到尧时也没有增加补益。到了虞舜,再次考察这些象征,以穷尽其中的精微。舜认为五等爵位的制度不能不加以整顿,于是分别规定命数,区分等级威仪,区别服饰纹彩,规定升降次序,从公爵以下,每降一等减去两级。这样,一个人的衣服制度和五等爵位制度就光明显备了。使臣子不能僭越君主,下位不能凌犯上位,卑贱不能压过尊贵。僭越、凌犯、篡夺的祸乱不发生,即使天下四海广大、亿兆人民众多,也能上下和睦安乐,垂手而治。所以《易》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皋陶说:“上天把使命交给有德之人,五种服饰、五种纹章由此确立!”说的就是这个。假如五等爵位的制度不是由虞舜完备的,《易》为什么要把黄帝、尧、舜一同说起?舜、皋陶的谋议,又为什么归入《虞书》呢?有人说:舜三十岁时被任用,三十岁时登帝位,在位五十年后巡视四方时去世。而且舜历经考验以及摄政共三十年,处在天子之位又五十年,在这八十年间,所作所为、垂示法则而有利于万世的事情很多。如今您称说舜只是因为沿袭一个人的衣服制度,又增加了五等爵位制度,这是为什么?希望听听您的说法。回答说:“你的问得很好!我所说的,是圣人的最高成就。乾,是君主之道;坤,是臣子之道。上身穿衣、下身着裳,是乾坤的象征。衣服可以加在裳的上面,表示君主可以凌驾于臣子之上;裳不能加在衣服上面,表示臣子不能凌驾于君主之上。圣人面向南方治理天下,使君臣上下长久互不僭越,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舜增加五等爵位制度,自上而下,使贵贱的秩序更加明确,天子的地位更加尊崇。这就是舜用来杜绝万世无穷的僭越、凌犯、篡夺祸乱的办法。” 即使后世有人兴起,制定千种制度、万般法度,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这一点。所以说:我所说的,是圣人的最高成就。”
文王论春秋左氏传》呉公子季札来聘,请观于周乐,见舞象箾、南钥者,曰:“美哉,犹有憾。”说者曰:“憾,恨也。”文王恨不及巳致太平,意以为文王不能夷商纣于当时,取天下于巳手,有遗憾焉。愚甚惑焉。窃谓季子之是言也,非知乐者也,厚诬于圣人矣。若果如是,季子之言也,则是文王怀二心以事上,匿怨以伺其间,包藏祸心,乃乱臣贼子矣。何者?文王受封商室,列为诸侯,纣虽无道,君也,安得为人之臣,而有无君之心哉?矧以文王为西伯,位于诸侯之上,赐之弓矢、鈇钺,使得征伐,纣之有徳于文王也厚矣。文王宜乎竭力尽能,夙夜匪懈,以事于纣也,又岂可背惠忘施,以怨报徳,将成干纪乱常之事哉?噫,事必不然,章章矣。观乎纣既失徳,毒流四海,诸侯咸叛,而文王事之,独无二心。故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周之徳,其可谓至徳也巳矣。”又曰:“下之事上也,虽有庇民之大徳,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有庇民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谓欤?若文王犹有憾也,则夫子何以谓之至徳与仁厚者乎?或曰:《史记·齐世家》叙太公之迹,其后亦言西伯昌之脱羑里,与吕尚阴谋修徳,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竒计。若文王果无憾也,则何得与太公阴谋修徳,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竒计之如是哉?由是观之,季子之言又何诬也?曰:此盖秦火之后,简编错乱,司马子长修《史记》,叙太公之迹,也不能实録善事,乃散取杂乱不经之说,以广其异闻尔。斯固不足疑于圣人也。呜呼,古称季札贤明博达,观乐即能知兴衰,而于此也,何蒙暗顿惑之若是耶?逮乎杜预、服虔之徒,复无卓识絶见以发明之,斯又乖谬之甚者也。辨四皓四先生儒也,哀周之亡,疾秦之乱,脱身乎虐熖,沈冥乎商山,非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者也,盖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者也。曷以知其然哉?夫传嗣立嫡,周道也。为国之大者,莫大于传嗣;传嗣之大,莫大于立嫡,不可不正也。茍一失其正,则覆亡簒夺之祸随之。自秦氏肆虐,燔灭羣圣之典,周道絶矣。絶而复传之者,四先生也。昔汉祖携一剑行四海,由布衣取天子位,斯可谓真主也。及夫祸乱既定,嗜欲既起,内有嬖宠之惑,外有废嫡之议,羣臣汹汹,莫之能止。四先生将因是时以行其道,故从子房而出,吐一言以正太子之位,非周道絶而四先生复传之者乎?然四先生之出,岂止为汉而出哉?为万世而出也。汉祖起干戈,中素不喜儒,四先生惧其辱也,故旋踵而去,终于岩石之下。嗟乎!逮今千余祀,人未有能知其潜徳隐耀者。昔伯夷叔齐諌武王不食而死,非孔子称之,则西山之饿夫也。后世孰称之哉?司马迁、班固不能博采厥善,发舒其光,为四先生立传,垂于无穷,斯其过矣。噫!万世之下,使臣不敢戕其君者,夷齐是也;万世之下,使庶不敢乱其嫡者,四先生是也。
译《文王论》《春秋左氏传》记载:吴国公子季札来聘问,请求观赏周朝的乐舞。他看到舞《象箾》《南钥》,说:“美啊,但还留有遗憾。”解说的人说:“遗憾,就是悔恨。”有人认为,文王遗憾没有来得及使天下达到太平,意思是文王不能在当时平定商纣,亲手取得天下,所以留下遗憾。我对此非常疑惑。私下认为,季札这句话说明他并不懂乐,实在是严重诬蔑圣人。假如果真如此,季札的话就意味着文王怀有二心来侍奉君主,隐藏怨恨以等待时机,包藏祸心,竟成了乱臣贼子。为什么呢?文王受封于商王室,位列诸侯;纣王虽然无道,毕竟是君主,文王既然是他的臣子,怎么能怀有无君之心?何况文王身为西伯,地位在诸侯之上,纣王又赐给他弓矢、鈇钺,使他能够征伐,纣王对文王的恩德很深。文王理应竭尽力量和才能,早晚不懈地侍奉纣王,又怎么可以背弃恩惠、忘记施予,以怨恨报答恩德,去做违背纲纪、扰乱常理的事情呢?唉,事情必然不是这样,已经非常明白了。看看纣王失去德行、毒害流布四海以后,诸侯都反叛,而文王仍然侍奉他,唯独没有二心。所以孔子说:“天下三分,周有其二,却仍然服从商朝,周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的德行了。” 孔子又说:“臣下侍奉君上,即使有庇护百姓的伟大德行,也不敢存有取君而代之、统治百姓的心,这是仁德深厚的表现。”既有庇护百姓的伟大德行,又有侍奉君主的谨慎之心,说的不就是舜、禹、文王、周公吗?如果文王仍然有所遗憾,那么孔子凭什么称他为最高的德行和深厚的仁德呢?有人说:《史记·齐世家》叙述太公的事迹,后面又说西伯昌从羑里获释,与吕尚暗中谋划修养德行,以倾覆商朝政权,其中多涉及兵权和奇谋。如果文王果真没有遗憾,那么怎么会同太公暗中谋划修养德行,以倾覆商朝政权,并且策划了许多兵权、奇谋呢?由此看来,季札的话又怎么能说是诬蔑呢?回答说:这大概是秦火以后,竹简编次错乱;司马子长撰写《史记》、叙述太公事迹时,也不能真实记录善行,于是零散地采集杂乱荒诞的说法,用来扩大奇闻罢了。这当然不值得拿来怀疑圣人。唉,古人称季札贤明博达,观赏乐舞就能知道国家的兴衰,到了这件事上,为什么却昏暗、迟钝、迷惑到这种地步呢?等到杜预、服虔这类人,又没有卓越的见识和绝妙的见解来阐明它,这就更加荒谬了。《辨四皓》四位先生是儒者,哀伤周朝灭亡,痛恨秦朝暴乱;他们从暴虐的烈焰中脱身,隐居在商山,并不是想要独自保持清白而破坏君臣父子等重大伦理,而是有道则出仕、无道则隐退的人。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传承帝位、确立嫡长子,是周朝的制度。对于国家最重大的事情,没有比传承帝位更重大的;传承帝位中,又没有比确立嫡长子更重大的,不能不端正这一点。如果一旦失去正当性,覆亡、篡夺的祸乱就会随之而来。自从秦氏肆意施虐,焚毁灭绝众圣的经典,周朝的制度就断绝了。使它断绝后重新传承下来的人,就是四位先生。从前汉高祖带着一把剑征行四海,由平民取得天子之位,确实可以说是真正的君主。等到祸乱已经平定,欲望又兴起,宫内有宠妃的迷惑,朝外有废除嫡长子的议论,群臣喧扰,没有人能够制止。四位先生将要趁这个时机实行他们的道,于是跟随张子房出山,说了一句话来端正太子之位,这难道不是在周朝制度断绝之后,由四位先生重新传承它吗?然而四位先生出山,难道只是为汉朝而出吗?是为了万世而出。汉高祖起于战争,平素又不喜欢儒者,四位先生担心受到他的侮辱,所以很快转身离去,最终终老于山岩之下。可叹啊!直到如今一千多年,人们还没有能够知道他们潜藏的德行和隐藏的光辉。从前伯夷、叔齐劝谏武王,不食周粟而死,如果不是孔子称颂他们,他们不过是西山上的饿夫罢了。后世还有谁会称颂他们呢?司马迁、班固不能广泛采集他们的善行,发扬他们的光辉,为四位先生立传,使其流传无穷,这是他们的过错。唉!在万世之后,使臣子不敢杀害君主的,是伯夷、叔齐;在万世之后,使庶子不敢扰乱嫡长子地位的,是四位先生。
董仲舒论孔子而下至西汉间,世称大儒者,或曰孟轲氏,荀卿氏,扬雄氏而巳以其立言垂范,明道救时,功丰徳巨也。至于董仲舒,则忽而不举,此非明有所未至,识有所未周乎?何哉?昔者秦灭羣圣之言,欲愚四海也。盖天夺之鉴,以授于汉,故生仲舒于孝武之世焉。于时大教頺缺,学者疏阔,莫明大端。仲舒煜然奋起,首能发圣道之本根,新孝武之耳目。上自二帝,下迄三代,其化基治具,咸得之于心而笔之于书,将以缉干纲之絶纽,辟王道之梗涂矣。故其对策推眀孔氏,抑黜百家。凡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息灭邪说。斯可谓尽心于圣人之道者也。噫!暴秦之后,圣人之道晦矣。晦而复明者,仲舒之力也。彼孟轲、荀卿,当战国之际,虽则诸子纷乱,然去圣未逺,先王之典经尽在。扬雄处新室之间,虽则大祸是惧,然汉有天下滋久,讲求典礼,抑亦云备,故其微言大法盛于闻见,掲而行之,张以为教,易尔。若仲舒,燔灭之余,典经巳坏,其微言大法希于闻见,探而索之,驾以为说,不其难哉?况乎暴秦之祸,甚于战国之乱与新室之惧耶?然四子之道一也,使易地而处,则皆然矣。愚尝病世之学者,鲜克知仲舒之懿。又病班孟坚作仲舒之赞,言刘向称仲舒有王佐之材,伊吕无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为渊源所渐,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不及伊吕之不加过矣。愚谓歆以仲舒盛徳先觉,顾巳弗及,疾而诋之者也。故虽其父言,亦以为过。且仲舒于孔氏之门,其功深矣。观其道也,出于游夏逺矣。对孝武大明王道之端,与夫任徳不任刑之说,虽伊吕又何加焉?盖用与不用耳。使孝武能尽师其言,决而用之,则汉氏之徳比隆三代矣。厥后曷有惑于神仙之事,困于征伐之獘哉?仲舒不用,非孝武之过,平津之罪也。平津尝害其能而逐之,两事骄主,才弗克施。既而退死于家,吁可惜也!孟坚笔削之际,不能斥刘歆之浮论,惑而书之,失于断矣。辨扬子千古诸儒,咸称子云作太玄以准易。今考子云之书,观子云之意,因见非准易而作也,盖疾莽而作也。何哉,昔者哀平失道,贼莽乱常,包藏祸心,窃弄神器,违天拂人,莫甚于此。虽火徳中否,而天命未改,是以元元之心犹戴于汉。是时不知天命者争言符瑞,称莽功徳,以济其恶,以茍富贵,若刘歆甄丰之徒,皆位至上公,独子云耻从莽命,以圣王之道自守,故其位不过一大夫而巳。子云既能疾莽之簒逆,又惧来者蹈莽之迹复肆恶于人上,乃上酌天时行运盈缩消长之数,下推人事进退存亡成败之端,以作太玄,有三方九州岛二十七家八十一部者,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之象也。元君象也,总而治之,起于牛宿之一度,终于斗宿之二十二度,而成八十一首七百二十九赞二万六千二百四十四策。大明天人终始顺逆之理,君臣上下去就之分,顺之者吉,逆之者凶,以戒违天咈人与戕君盗国之辈。此子云之本意也。孰谓准易而作哉。诸儒咸称太玄准易者,盖以易纬言卦起于中孚震离兑坎,配于四方,其八卦各主六日七分,以周一岁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执此而言之也。殊不知易纬者,阴阳家说,非圣人格言。若执此以为易,则易之道泥矣。且太玄之为易犹四体之一支也,何以谓之准易者乎。斯言盖根于桓谭论太玄曰,是书也与大易准。班固谓,雄以经莫大于易,故作太元。使子云被僭大易之名于千古,是不知子云者也。
译《董仲舒论》从孔子以后直到西汉,世人称为大儒的,有人说是孟轲、荀卿、扬雄而已,因为他们立言垂范,阐明正道、挽救时世,功劳丰厚、德行广大。至于董仲舒,却被忽略而不加称举,这不是见识有所未达、认识有所不周吗?为什么呢?从前秦朝灭绝众圣的言论,是想使天下人愚昧。大概上天夺去了秦朝的鉴察之明,而把它授予汉朝,所以在汉孝武帝时代生了董仲舒。当时大道衰败残缺,学者见识疏浅,没有人能够明白根本要旨。董仲舒光明显著地奋然而起,首先能够发掘圣人之道的根本,更新孝武帝的耳目。上自黄帝、尧、舜二帝,下至夏、商、周三代,它们教化的基础和治国的器具,董仲舒都从心中领会,写在书里,准备接续天纲断绝的纽带,开辟王道受阻的道路。所以他在对策中推尊孔氏,抑制排斥诸子百家。凡是不属于六艺范围、不是孔子学说的,都断绝其传播,不让它们并行发展,使邪说消灭。这可以说是竭尽心力于圣人之道了。唉,暴秦之后,圣人之道昏暗了;昏暗而重新明亮,是董仲舒的力量。孟轲、荀卿处在战国时期,虽然诸子纷乱,但离圣人不远,先王的典章经典大都还在。扬雄处在新室时期,虽然害怕大祸,但汉朝拥有天下已久,讲求典礼,也可以说相当完备,所以那些微妙的言论和根本的法则,听闻见到的很多,揭示出来施行、扩充起来作为教化,是容易的。像董仲舒这样,处在经典被焚毁之后,典章经典已经残坏,那些微妙的言论和根本法则很少能听闻见到,必须探寻求取,再驾驭它们来建立学说,不是很难吗?何况秦朝暴政造成的灾祸,难道还不比战国的混乱和新室时期的恐惧严重吗?然而四个人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如果调换他们所处的时代和位置,结果都会这样。我曾经忧虑世间的学者很少能够知道董仲舒的美德。又忧虑班孟坚写董仲舒的赞语时,说刘向称董仲舒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干,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他,管仲、晏婴一类只是霸主的辅佐,几乎赶不上董仲舒。到了刘向的儿子刘歆,却认为董仲舒受到的学术渊源熏陶,尚且不如子游、子夏,而说管仲、晏婴不如伊尹、吕尚,这种说法比“伊吕不能超过董仲舒”更为过分。我认为刘歆是因为董仲舒德行盛大、先知先觉,反而感到自己不及,于是嫉恨而诋毁他。所以即使是他父亲刘向的说法,我也认为刘歆说得过分。而且董仲舒对于孔氏学派,功劳深厚。看他的道术,远远超过子游、子夏。他向孝武帝对策,阐明王道的端绪,以及任用德教而不专任刑罚的主张,即使伊尹、吕尚又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呢?只在于是否采用罢了。假使孝武帝能够完全师法他的言论,果断地采用它,那么汉朝的德业就可以同三代并盛了。此后哪里还会迷惑于神仙之事,困于征伐的弊病呢?董仲舒没有被采用,不是孝武帝的过错,而是平津侯公孙弘的罪过。平津侯公孙弘曾经嫉妒、压制他的才能,把他排斥出去;他侍奉一个骄横的君主,两件事使他的才能都无法施展。后来退居家中而死,唉,真是可惜!班孟坚删削裁定史料时,不能斥责刘歆浮泛的议论,反而受其迷惑而把它写了下来,这是缺少判断。《辨扬子》千百年来的儒者,都称扬子云作《太玄》是为了取法《易》。如今考察扬子云的著作,观察扬子云的意图,才发现它不是取法《易》而作,大概是因为憎恨王莽而作。为什么呢?从前哀帝、平帝失去正道,奸贼王莽扰乱常理,包藏祸心,窃取玩弄国家权柄,违背天意、拂逆人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虽然汉朝火德一时衰微,但天命还没有改变,所以百姓的心仍然拥戴汉朝。当时不知道天命的人争相谈论符瑞,称扬王莽的功劳德行,来助成他的罪恶,以苟且求取富贵;像刘歆、甄丰这类人,都官至上公。唯独扬子云以跟从王莽的命令为可耻,坚持圣王之道,所以他的官位不过是一名大夫罢了。扬子云既然痛恨王莽的篡逆,又害怕后来的人重蹈王莽的旧迹,再在君位上肆意作恶,于是向上考察天时运行、盈缩消长的规律,向下推究人事进退、存亡、成败的道理,来创作《太玄》。《太玄》有三方、九州、二十七家、八十一部,分别象征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元,是君主的象征,总领并治理一切;起于牛宿一度,终于斗宿二十二度,共成八十一首、七百二十九赞、二万六千二百四十四策。它充分阐明天道、人事始终顺逆的道理,君臣上下去留进退的分别:顺从天道的吉利,违背天道的凶险,用来警戒那些违背天意、拂逆人心、杀害君主、盗窃国家的人。这才是扬子云的本意。谁说他是取法《易》而作的呢?各位儒者都称《太玄》取法《易》,大概是因为依据《易纬》所说卦象起于中孚、震、离、兑、坎,配合四方,八卦各自主管六日七分,以周遍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便据此而言。却完全不知道,《易纬》是阴阳家的学说,不是圣人的格言。如果拘执这些说法来解释《易》,《易》的道理就会被拘泥局限。而且《太玄》对于《易》,如同人的四肢中的一支,怎么能称作取法《易》呢?这种说法大概源自桓谭评论《太玄》说“这部书同《大易》相准”。班固说,扬雄认为经典没有比《易》更大的,所以作《太元》。假使让扬子云在千古之中背负僭越《大易》的罪名,那就是不了解扬子云。
书汉元帝赞后儒者长世御俗,宣教化之大本也。宣帝不识帝王逺畧,故鄙之曰:“俗儒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及夫元帝即位,徒有好儒之名,复无用儒之实。虽外以贡、薛、韦、朱为宰相,而内以弘恭、石显为腹心。其宰相但备位而巳自恭、显杀萧望之、京房之后,羣臣侧足丧气,畏权惧诛。虽睹朝廷之失,刑政之滥,莫复敢有抗言于时者。元帝昏然不寤,益信恭、显,是以奸邪日进,纪纲日乱,风俗日坏,灾异日见。孝宣之业,职此衰矣。而史固称:“上少而好儒,及即位登用儒生,委之以政,故贡、薛之徒迭为宰相。”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噫!史固所谓牵文义者,非儒者之文义乎?昔宣帝尝怒元帝言“用儒生乱其家”者也。此史固不思之甚矣。向使元帝能纳萧望之、刘更生、京房、贾捐之之谋,退去憸人,进用硕老,与之讲求治道,以天下为心,则邦家之体,祖宗之烈,可垂于无穷矣。安有衰灭者哉?史固笔削论定,善恶之际,何不书“上即位登用儒生,不能委之政,牵制佞幸,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如是则褒贬得其中矣。吾大惧后世继体守文之君,览史固之赞,以为自昔儒生之不足为用也,而委任佞幸,以致衰乱,祸不浅矣。
书贾谊传后读《汉书》者,靡不尤文帝伟贾生。吾观贾生宣室对,鬼神之事,窃谓汉世多言神怪者,由贾生启之于前,而公孙卿之徒甚之于后也。且怪力乱神,圣人之所不语,贾生何得极其神怪虚无之言,使文帝为之前席?若以为辨斯则辨矣,然于世主何所补哉?此非贾生自以被谤谪去,久而复用,谀辞顺旨而对之者乎?然则何以与文帝言也?如向之若是哉?厥后遂使新垣平得以肆其阔诞,文帝作渭阳五帝庙,又长门立五帝坛,妄以祈福。逮乎孝武,尤好鬼神之祀,李少君以祠灶榖道进,亳人缪忌以祀泰一方进,及齐人少翁、胶东栾大、公孙卿,皆以言怪得幸,以乱汉徳。故曰:汉世多言神怪者,贾生启之于前,而公孙卿之徒甚之于后也。噫!古称谊有王佐才,吾观谊所陈,一痛哭,二流涕,六长叹息,谊诚王佐才也。若文帝聪明而能断,用之而不疑,功徳可胜量哉!惜其失于言也。吾惧后世之复有年少才如贾生者,不能以道终始,因少有摧踬,而谀辞顺旨,妄言于天子前,以启怪乱之阶也。罪平津成天下之至治者,有君,也有臣。也有君而无臣,不足以成至治;有臣而无君,不足以成至治。圣如尧、舜,以咎陶、大禹、后夔、伯夷左右之贤;如禹、汤,以伯益、后稷、伊尹、仲虺翼辅之,然后能致其盛徳大业,辉照于千古而不可攀,况其下者乎?
译《书汉元帝赞后》儒者能够长久治理社会、驾驭世俗,是宣扬教化的根本。汉宣帝不懂得帝王的长远谋略,所以鄙视儒者说:“世俗儒生喜欢崇古非今,使人被名与实迷惑,不知道应当坚持什么,哪里值得委任?”等到汉元帝即位,徒有喜好儒者的名声,却没有任用儒者的实际。虽然表面上让贡禹、薛广德、韦贤、朱云担任宰相,内里却把弘恭、石显当作心腹。他的宰相只是占着职位罢了。自从弘恭、石显杀害萧望之、京房以后,群臣举步谨慎、丧失气势,害怕权势、畏惧诛杀。即使看见朝廷的过失、刑罚政令的滥用,也没有人再敢当时直言抗争。元帝昏昧而不醒悟,反而更加信任弘恭、石显,因此奸邪之人日益进用,纲纪日益混乱,风俗日益败坏,灾异日益显现。汉孝宣帝的功业,正由此衰败了。然而班固却说:“皇上年少时喜欢儒术,到了即位便任用儒生,把政事交给他们,所以贡禹、薛广德等人相继担任宰相。”班固又说元帝被文义牵制,优柔游移而不能决断。汉孝宣帝的功业因而衰败。唉!班固所说的“被文义牵制”,难道不是被儒者的文义牵制吗?从前宣帝曾经因元帝说“任用儒生会扰乱他的家”而发怒。班固对此实在太不加思考了。假如元帝能够采纳萧望之、刘更生、京房、贾捐之的谋略,退斥奸邪小人,进用硕学老臣,与他们共同讲求治国之道,以天下为心,那么国家的体制、祖宗的功业,都可以流传无穷了。怎么会衰败灭亡呢?班固删削史料、议论定案,在辨别善恶的时候,为什么不写成:“皇上即位后任用儒生,却不能把政事委托给他们,反而受奸佞宠幸之人牵制,优柔游移而不能决断,所以汉孝宣帝的功业衰败了”?这样写,褒贬才恰当。我非常担心后世那些继承帝位、守成遵循旧制的君主,读到班固的赞语后,会认为自古儒生都不值得任用,于是委任奸佞宠幸之人,导致国家衰败混乱,那祸害就不浅了。《书贾谊传后》读《汉书》的人,没有不责怪汉文帝、赞美贾谊的。我看贾谊在宣室回答汉文帝关于鬼神的事,私下认为汉代多谈神怪,是贾谊在前面启发了这种风气,后来公孙卿一类人又把它加以扩大。况且怪异、暴力、叛乱和鬼神,是圣人不谈的,贾谊怎么能把神怪虚无的言论说到极点,使汉文帝为此向前移动座席来听呢?如果认为这是在辨析问题,那么确实算辨析了;然而对君主治理世事有什么补益呢?这难道不是因为贾谊自己曾受诽谤而被贬离朝廷,久后重新被任用,所以用谄媚的话顺合皇帝旨意来回答吗?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汉文帝说呢?难道竟像先前那样吗?后来终于使新垣平得以肆意发表夸诞之说,汉文帝在渭阳修建五帝庙,又在长门建立五帝坛,荒谬地用来祈求福佑。到了汉孝武帝,更加喜好祭祀鬼神,李少君凭借祭灶、祈谷之道得到进用,亳地人缪忌凭借祭祀泰一的方术得到进用,后来齐人少翁、胶东人栾大、公孙卿,都因为谈论怪异而得到宠幸,扰乱了汉朝的德政。所以说:汉代多谈神怪,是贾谊在前面启发了这种风气,后来公孙卿一类人又把它加以扩大。唉,古人称贾谊有辅佐君王的才干,我看贾谊所陈说的“一痛哭、二流涕、六长叹息”,贾谊确实有辅佐君王的才干。如果汉文帝聪明而能决断,任用他而不怀疑,功业德行哪里能估量呢?可惜他在言论上有所失误。我担心后世再有像贾谊一样年轻而有才华的人,不能始终坚持正道,因稍有挫折,便说谄媚顺意的话,在天子面前妄言,从而开启怪异祸乱的阶梯。《罪平津》成就天下最完善的治理,既要有君主,也要有臣子。有君主而没有臣子,不足以成就最完善的治理;有臣子而没有君主,也不足以成就最完善的治理。圣明如尧、舜,还要有咎陶、大禹、后夔、伯夷等贤人从旁辅佐;禹、汤,还要有伯益、后稷、伊尹、仲虺辅助,然后才能成就盛大的德业,光照千古而无人能
故曰:成天下之至治者,有君,也有臣也。三代既徃,西汉为盛。吾观孝武聪明而宏逺,聴断在巳,有禹、汤之资,然其盛徳大业终弗克以济之者,有君无臣也。昔秦代肆虐,羣圣之道烬矣。髙祖以干戈取天下,故讲求之未暇也。孝惠暗懦,不足以议;孝文、孝景止以恭俭为天下先。惟孝武天启其衷,巍然独出,思以复三代之至治也。于是尊用儒术,励精古道,出府库以购其书,空岩穴以聘其贤。由是天下为之丕变,而向方焉。噫!羣圣之道,迨秦而烬,微孝武则将冺冺而弗章矣。孝武之功也,盛哉!是时平津起徒步,不数年位居丞相,非不用也。向使平津能内竭乃诚,外采羣议以启沃,使孝武日闻其所未闻,日至其所未至,则三代之至治可不日而复矣。嗟乎!平津无制礼作乐、长世御民之才,但以持禄固位自图安乐为事。本传称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诤。又尝称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旨。此非持位固禄、自图安乐者乎?孝武职此之由,其心荡矣。自是方士邪怪之说得进,以元朔五年十一月代薛泽为丞相,元狩二年三月薨。且孝武崇神仙之滛祀,惑少君之妖言,祠灶入海,以求神仙不死之事,此皆平津之所睹也。篾闻吐一言以救之,卒使孝武之心荡而不复,为千古笑,诚可惜也。伊尹有言曰:“予不克俾厥后为尧舜,予心愧耻,若挞于市。”嗟乎!平津无伊尹之心,诚可罪也。无为指上无为者,其虞氏之大徳欤?非旷然不为也。始不求于天下,而天下自归之;终不授于天下,而天下自授之。自生民以来,虞氏一人而巳昔在歴山而耕焉,雷泽而渔焉,河濵而陶焉。当是时也,彼孰有意于天下哉?及夫孝徳升闻,尧遽以天下禅之。舜既受尧禅,夙夜兢兢,惧徳弗类。以天下者,尧之天下也;不以尧之道治之,则其天下之民有不得其所者矣。于是尽履尧之道行之,俾其天下之民不异于尧之世也。舜居位既久,复以尧之天下、尧之道尽与之。禹,此舜之徳,其可谓大徳也矣。夫舜之天下,尧之天下也;舜之道,尧之道也。舜始得之于尧,而终传之禹,此舜之无所为也,章章矣。噫!上无尧,下无禹,孰可髙视而称于无为哉?上尧而下禹,舜所以得髙视而无为也。不然,则孔子上顾伏羲,下讫文武,笔于大经,为万世法,何不曰“无为而治者,伏羲也,黄帝也,尧也,禹也,汤也,文武也”?止曰“其舜也欤哉”?若以无为为旷然而不为,则《书》何曰“齐七政,类上帝,禋六宗”?又曰“觐四岳,班瑞于羣后”?又曰“东巡守至于岱宗,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又曰“南巡狩至于南岳,西巡狩至于西岳,北巡狩至于北岳”?
译够企及,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所以说,成就天下最完善的治理,既要有君主,也要有臣子。三代以后,西汉最为盛大。我看汉孝武帝聪明而宏大深远,听取意见、裁决政事都由自己掌握,具有禹、汤那样的资质,然而他的盛大德业最终不能成功,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臣子。从前秦朝肆意暴虐,众圣之道被焚毁。汉高祖凭借战争取得天下,所以还没有时间讲求这些道理。汉孝惠帝昏暗懦弱,不值得议论;汉孝文帝、汉孝景帝只以恭敬节俭作为天下表率。只有汉孝武帝上天开启了他的内心,巍然独出,想着恢复三代最完善的治理。于是尊崇任用儒术,振奋精神遵循古道,从府库拿出钱财收购经典,使岩穴中的贤人空出来接受聘用。由此天下为之大变,转而向往儒道。唉,众圣之道到秦朝才被焚毁,如果没有汉孝武帝,恐怕就会湮没而不再显明了。这是汉孝武帝的功劳,多么盛大啊!当时平津侯公孙弘从平民起家,不到几年便位居丞相,并不是没有得到任用。假如公孙弘能够内心竭尽忠诚,对外广泛采纳群臣的意见来启发、辅导皇帝,使汉孝武帝每天听到过去没有听到的道理,天天达到过去没有达到的境界,那么三代最完善的治理,难道不能很快恢复吗?唉!公孙弘没有制定礼乐、长久治理社会和驾驭百姓的才能,只把保持俸禄、巩固职位、为自己谋求安逸作为事情。《汉书·公孙弘传》说,他每逢朝廷议事,只开陈事情的端绪,让君主自己选择,不肯当面在朝廷上直言争辩。他又曾经说与公卿约定好了意见,到了皇帝面前却都背弃约定来顺从皇帝的旨意。这不就是保持职位、巩固俸禄、为自己谋求安逸吗?汉孝武帝正因此而使心志动荡。从此方士邪说怪谈得以进用。公孙弘在元朔五年十一月代替薛泽任丞相,元狩二年三月去世。而且汉孝武帝崇信神仙的过度祭祀,受少君的妖言迷惑,祭灶、入海,求取神仙长生之事,这些都是公孙弘亲眼看见的。他竟没有听到一句劝救的话,最终使汉孝武帝的心志动荡而不能恢复清明,成为千古笑柄,实在可惜。伊尹说过:“我不能使我的君主成为尧、舜,我内心惭愧羞耻,就像在市场上受鞭打一样。”唉!公孙弘没有伊尹那样的心,确实应该获罪。《无为指上》所谓无为,大概是虞舜的大德吧?并不是空旷放任、什么都不做。他开始时不向天下求取天下,天下却自然归附他;最终也不是把天下授予别人,天下却自然把自己授给别人。自有人类以来,像虞舜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从前他在历山耕种,在雷泽捕鱼,在河边制陶。当时他哪里有意于天下呢?等到他的孝德上达天听,尧便立即把天下禅让给他。舜接受尧的禅让以后,早晚战战兢兢,害怕自己的德行不能与尧相类。天下是尧的天下;如果不以尧的道来治理,那么尧天下的百姓就会有不能得到安居之处的。于是舜完全履行并实行尧的道,使尧天下的百姓与尧在世时没有不同。舜在位很久以后,又把尧的天下、尧的道全部交给禹。这就是舜的德行,难道不能称为大德吗?舜的天下,是尧的天下;舜的道,是尧的道。舜开始从尧那里得到,最终又传给禹,这就是舜无所作为的意义,已经很明白了。唉!上面没有尧,下面没有禹,谁能够高高在上而称说无为呢?上有尧、下有禹,所以舜能够高高在上而无为。不然的话,孔子上溯伏羲,下至文王、武王,把这些写入大经,作为万世的法则,为什么不说“无为而治的是伏羲、黄帝、尧、禹、汤、文王、武王”呢?孔子只说“那大概是舜吧”。如果把无为理解为空旷放任、什么都不做,那么《尚书》为什么说“整齐七政,祭祀上帝,精诚祭祀六宗”?又为什么说“朝见四岳,把瑞玉分赐给群臣”?又为什么说“向东巡视到岱宗,协调时令月份、校正日期,统一音律、长度、容量和重量,修订五礼、五种玉器”?又为什么说“向南巡视到南岳,向西巡视到西岳,向北巡视到北岳”?又为什么说“开始划分十二
又曰“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又曰“流宥五刑”?又曰“流共工,放驩兠,窜三苗,殛鲧”?又曰“询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又曰“禹平水土”?又曰“黎民阻饥,后稷播植百谷”?又曰“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又曰“蛮夷猾夏,冦贼奸宄”?以至“五十载陟方乃死”之类,此舜有为其繁也如是之甚矣。且《书》者,圣笔亲删也。孔子覩舜之有为,其繁也如是之甚,安可反谓之无哉?由是观之,则知无为者,非旷然而不为也。无为指下
译州,封禅十二座山”?又为什么说“流放而宽免五刑”?又为什么说“流放共工,放逐驩兠,窜逐三苗,处死鲧”?又为什么说“询问四岳,开辟四门,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又为什么说“禹治理平定水土”?又为什么说“百姓受到阻隔而饥饿,后稷播种栽培百谷”?又为什么说“百姓不能亲睦,五种伦理关系不能顺从”?又为什么说“蛮夷扰乱华夏,盗贼和奸邪之徒横行”?以至于“在位五十年,巡视四方而后去世”这一类话,都说明舜有所作为,而且繁多到这种程度。况且《尚书》是圣人亲自删定的。孔子看到舜有所作为,而且繁多到如此严重的程度,怎么反而说他无为呢?由此看来,就知道无为不是空旷放任、什么都不做。《无为指下》
无为之道,其至矣哉!非虞帝,孰能与于此后之帝天下者,不思虞帝之徳,而慕虞帝之无为,吾未见其可也。三代而下,不思虞帝之大徳,而冒虞帝之无为者众。以世之憸佞偷巧之臣,或启导之。既不陈虞帝之大徳,以左右厥治,则枉引佛老虚无清浄报应因果之说,交乱乎其间,败于君徳,吁可痛也。观其惑佛老之说,忘祖宗之勤,罔畏天命之大,靡顾神器之重,委威福于臣下,肆宴安于人上,冥焉莫知其所行,荡焉莫知其所守,曰「我无为矣」。至纲頺纪坏,上僭下偪,昏然而不寤者,得不痛哉?且夫天下之广,亿兆之众,一日万几,兢兢翼翼,犹惧不逮,而佛老之说其可惑乎?祖宗之勤其可忘乎?天命之大其可罔畏?神器之重其可罔顾?肆于人上乎?斯何沉惑不闻如是甚也!昔秦始、汉武,始则惑于虚无清浄之说,终则溺于长生神仙之事;梁武、齐襄、姚兴,始则惑于因果报应之说,终则溺于解脱菩提之事,卒皆沦胥以亡,势不克救。此简策具载,可覆而验也。惟汉赖髙祖除秦之暴,功宏徳茂,天未厌絶,兹亦幸而巳何足尚哉!吾尝求无为之端,且病歴代诸儒不能扬孔子之言,铺而明之,俾其炳炳如也。故佛老之徒得以肆其怪乱之说,厕于其间,为千古害。故尽扩其说之所以然,作《无为指》庸为帝天下者戒。寄范天章书一月日,布衣孙复谨再拜寓书于判监天章执事:今主上聪明睿哲,绍隆三圣之绪,十有四年,将固太平之业,传之于无穷也。夙夜兢兢,不敢怠荒,思得中正纯亮之臣,协赞之。以执事,顷居谏职,署多箴规药石之益,亟自苏台召入,将大用之。而执事拜章恳求,莅于太学者,斯盖执事不汲汲于富贵,而孜孜于圣贤之教化也。夫太学者,教化之本根,礼义之渊薮,王道之所由兴,人伦之所由正,俊良之所由出。是故舜、禹、文、武之世,莫不先崇大于胶序,而洽至治于天下者焉。今执事恳求而莅之者,吾知之矣。执事将俾我宋之学为舜、禹、文、武之学也。既俾吾宋之学为舜、禹、文、武之学,是将俾吾宋公卿大夫之子弟为舜、禹、文、武公卿大夫之子弟也。既教吾宋公卿大夫之子弟为舜、禹、文、武公卿大夫之子弟,然后以舜、禹、文、武之道,上致吾君为舜、禹、文、武之君也。既致吾君为舜、禹、文、武之君,然后以舜、禹、文、武之道,下跻吾民为舜、禹、文、武之民也。自京师型于邦国,达于天下,皆雍雍如也。兹其执事之心也,巳然。念欲求舜、禹、文、武之道者,必质诸周公、孔子,而后至焉耳。今执事既莅是学,也将行是道也,非一手一目之所能,必须博求鸿儒硕老,能尽知舜、禹、文、武、周公、孔子之道者,増置学官,相左右之,俾朝夕讲议舜、禹、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以教育乎国子也。复窃尝观于今之士人,能尽知舜、禹、文、武、周公、孔子之道者,鲜矣。何哉?国家踵隋唐之制,专以辞赋取人,故天下之士皆奔走致力于声病对偶之间,探索圣贤之阃奥者,百无一二。向非挺然持古,不徇世俗之士,则孰克舍于彼而取于此乎?由是言之,则执事莅是学,行是道,増置学官之际,可不慎择乎?今有大名府魏县校书郎王建中,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二人者,其能知舜、禹、文、武、周公、孔子之道者也,非止。知之,又能掲而行之者也。执事若上言于天子,次言于执政,以之为学官,必能恢张舜禹、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以左右执事,教育国子,丕变于今之世矣。复闲退之人,固不当语及于是,然敢孜孜布于执事之左右者,非为诸己也,盖为诸人也。非为诸人也,盖为诸道也。执事以为何如?若以复愚且贱而言,不可取,则复学圣人之道三十年,虽愚且贱,岂妄言乎?惟执事图之。寄范天章书二伏以宋有天下八十余祀,四圣承承,龎鸿赫奕,逾唐而跨汉者逺矣。主上思复虞夏商周之治道于圣世也,考四代之学,崇桥门辟水之制,故命执事以莅之。大哉,主上尊儒求治之心也!至矣。然则虞夏商周之治,其不在于六经乎?舍六经而求虞夏商周之治,犹泳断潢污渎之中,望属于海也,其可至矣哉!噫!孔子既殁,七十子之徒继徃,六经之旨郁而不章也,久矣。加以秦火之后,破碎残缺,多所亡散。汉魏而下,诸儒纷然四出,争为批注,俾我六经之旨益乱,而学者莫得其门而入。观夫闻见不同,是非各异,骈辞赘语,数千百家,不可悉数。今之所陈者,正以先儒批注之说大行于世者,致于左右,幸执事之深留意焉。国家以王弼、韩康伯之《易》,左氏、公羊、榖梁、杜预、何休、范宁之《春秋》,毛苌、郑康成之《诗》,孔安国之《尚书》,镂板藏于太学,颁于天下。
译无为的道理,达到极致了啊!如果不是虞舜,谁能够做到这样?后世治理天下的君主,不思考虞舜的德行,却仰慕虞舜的无为,我没有看见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三代以后,不思考虞舜的大德,却冒充虞舜的无为,这样的人很多。有些是世间奸佞、苟且取巧的臣子在引导他们。他们既不陈述虞舜的大德来辅佐治理,却曲解引用佛教、老子的虚无清净以及报应因果之说,把这些混杂在一起,败坏君主的德行,实在令人痛惜。看他们迷惑于佛老之说,忘记祖宗的勤劳,不畏惧伟大的天命,不顾念重要的帝位,把威权和福祸赏罚交给臣下,在君主之位上纵情宴饮安逸,昏昧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荡地不知道自己应当守持什么,却说“我无为啦”。等到纲常衰颓、纪纲败坏,上位者僭越,下位者逼犯,仍然昏昧而不醒悟,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天下如此广大,亿兆百姓如此众多,每天有万般政务,即使战战兢兢、谨慎小心,仍然害怕有所不及,怎么可以被佛老之说迷惑呢?祖宗的辛劳怎么可以忘记呢?伟大的天命怎么可以不敬畏呢?重要的帝位怎么可以不顾念呢?怎么可以在君位上纵情安逸呢?这究竟是沉迷昏惑、不肯听闻到了何等严重的地步啊!从前秦始皇、汉武帝,开始时迷惑于虚无清净的说法,最终沉溺于长生神仙之事;梁武帝、齐襄公、姚兴,开始时迷惑于因果报应的说法,最终沉溺于解脱、菩提之事,最后都相继沉沦而亡,形势发展到那一步便无法挽救。这些事情竹简史册都有详细记载,可以覆按验证。只是汉朝依靠汉高祖除去秦朝的暴政,功劳宏大、德行深厚,上天还没有厌弃断绝汉朝,这也只是侥幸罢了,哪里值得称道呢?我曾经探求无为的端绪,又忧虑历代儒者不能发扬孔子的话,把它铺陈阐明,使其清楚光明。因此佛老之徒才能肆意宣扬怪异祸乱的学说,夹杂其中,成为千古祸害。所以我完全阐发无为之说所以如此的道理,姑且写作《无为指》来警戒治理天下的帝王。《寄范天章书一》某月某日,平民孙复谨此拜了两拜,写信给判监天章执事:如今主上聪明睿智,继承并发扬三位圣人的事业,已经十四年,将要巩固太平的功业,把它传给无穷后世。主上早晚战战兢兢,不敢懈怠荒废,想要得到中正、纯厚、明亮的臣子来协助赞襄。执事先前任谏官,所署名的奏章多有劝诫和有益如药石的内容,主上很快从苏台召您入朝,将要重用您。可是执事上表恳求,来任职于太学,这大概是因为执事不急切追求富贵,而是勤勉不懈地致力于圣贤的教化。太学是教化的根本,礼义的渊薮,王道由此兴起,人伦由此端正,俊良之才由此产生。因此舜、禹、文王、武王的时代,没有不首先尊崇胶序等学校,从而使天下达到完善治理的。如今执事恳切请求来任职于太学,我明白您的用意了。执事将要使我们宋朝的学术成为舜、禹、文王、武王时代的学术。既然使我们宋朝的学术成为舜、禹、文王、武王时代的学术,就将使我们宋朝公卿大夫的子弟成为舜、禹、文王、武王时代公卿大夫的子弟。既然教导我们宋朝公卿大夫的子弟成为舜、禹、文王、武王时代公卿大夫的子弟,然后再用舜、禹、文王、武王的道,使我们的君主成为舜、禹、文王、武王那样的君主。既然使我们的君主成为舜、禹、文王、武王那样的君主,然后再用舜、禹、文王、武王的道,使我们的百姓成为舜、禹、文王、武王时代的百姓。从京师开始成为各国的典范,推广到天下,处处都和睦安乐。这已经是执事的心愿了。我想,想要寻求舜、禹、文王、武王的道,必须向周公、孔子求取,然后才能达到。如今执事既然来到这所学校,也将要施行这种道,这不是一人一手一眼所能完成的,必须广泛寻求博学的大儒、硕学的老臣,能够完全通晓舜、禹、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道的人,增置学官来辅佐您,使他们早晚讲论舜、禹、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道,以教育国子。我私下曾观察当今的士人,能够完全通晓舜、禹、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道的,实在很少。为什么呢?国家沿袭隋唐制度,专门以辞赋取士,所以天下士人都奔走用力于声律、避忌、对偶之间,探究圣贤深奥道理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两个。假如不是有卓然坚持古道、不随从世俗的士人,那么谁能够舍弃前者而选择后者呢?由此说来,执事任职太学、施行这种道、增置学官的时候,怎么可以不慎重选择呢?如今有大名府魏县校书郎王建中、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二人,他们能够通晓舜、禹、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道,不只是通晓,还能够揭示并实行它。执事如果向天子上奏,再向执政进言,任用他们为学官,他们一定能弘扬舜、禹、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道,辅佐执事,教育国子,使当今社会发生巨大变化。我是退居闲散的人,本来不应当谈论这些,但敢于勤勉不懈地向执事左右陈说,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众人;并不是为了众人,而是为了圣道。执事认为怎么样?如果因为我愚昧而且卑贱,认为我的话不可取,那么我学习圣人之道已经三十年,即使愚昧而且卑贱,难道会妄自发言吗?希望执事考虑。《寄范天章书二》恭敬地认为,宋朝拥有天下八十多年,四位圣君相继承继,广大盛大、光明显赫,远远超过唐朝而凌驾于汉朝之上。主上想在圣明的时代恢复虞、夏、商、周的治国之道,考察四代的学校制度,推崇辟雍、泮宫之制,所以命令执事来主管此事。主上尊崇儒术、寻求治理的心意多么伟大啊!已经达到极点了。那么,虞、夏、商、周的治理,难道不在六经之中吗?舍弃六经而寻求虞、夏、商、周的治理,就像在断绝的池塘、污浊的沟渠中游泳,却希望到达大海,怎么可能到达呢?唉!孔子去世以后,七十子之徒相继离世,六经的旨意郁结而不能显明,已经很久了。加上秦朝焚书以后,经典破碎残缺,许多散失亡佚。汉、魏以来,各位儒者纷纷四处出现,争相撰写批注,使六经的旨意更加混乱,学者无法找到门径进入。看看那些见闻各不相同、是非各自不同、骈偶辞句和赘言繁说的著作,多达数千百家,无法全部列举。如今我所陈说的,正是因为先儒批注的学说在世上大为流行,所以送到您面前,希望执事深切留意。国家把王弼、韩康伯的《易》,左氏、公羊、榖梁、杜预、何休、范宁的《春秋》,毛苌、郑康成的《诗》,孔安国的《尚书》,雕刻印板收藏在太学,颁行天下。
又每岁礼闱设科取士,执为准的,多士较艺之际,一有违戾于注说者,即皆驳放而斥逐之。复至愚至暗之人,不知国家以王、韩、左氏、公羊、榖梁、杜、何、范、毛、郑、孔数子之说,咸能尽于圣人之经耶?又不知国家以古今诸儒服道穷经者,皆不能出于数子之说耶?若以数子之说咸能尽于圣人之经,则数子之说不能尽于圣人之经者多矣。若以古今诸儒服道穷经皆不能出于数子之说,则古今诸儒服道穷经可出于数子之说者亦甚深矣。噫!专主王弼、韩康伯之说而求于《大易》,吾未见其能尽于《大易》者也。专守左氏、公羊、榖梁、杜预、何休、范宁之说而求于《春秋》,吾未见其能尽于《春秋》者也。专守毛苌、郑康成之说而求于《诗》,吾未见其能尽于《诗》者也。专守孔安国之说而求于《书》,吾未见其能尽于《书》者也。彼数子之说既不能尽于圣人之经,而可藏于太学,行于天下哉?又后之作疏者,无所发明,但委曲踵于旧之注说。而巳复不佞,游于执事之墙藩者有年矣。执事病注说之乱六经,六经之未明,复亦闻之矣。今执事以内阁之崇,居太学教化之地,是开圣阐幽,芟芜夷乱,兴起斯文之秋也。幸今天下无事,太平既久,鸿儒硕老驾肩而起,此岂又减于汉魏之诸儒哉?执事亟宜上言天子,广诏天下鸿儒硕老,置于太学,俾之讲求微义,殚精极神,参之古今,覆其归趣,取诸卓识絶见,大出王、韩、左榖、公、杜、何、毛、范、郑、孔之右者,重为批注,俾我六经廓然莹然,如掲日月于上,而学者庶乎得其门而入也。如是,则虞、夏、商、周之治可不日而复矣,不其休哉?执事若以数子之说行之久矣,不可遽而去之,则唐李善以梁昭明太子《文选》五臣注未尽,别为注释,且《文选》者多晋、宋、齐、梁间文人靡薄之作,虽李善注之,何足贵也?国家尚命镂板,置诸太学,况我圣人之经乎?安可使其欝而不章者哉?幸执事之深留意焉。
上孔给事书月日,布衣孙复谨再拜献书,孔知府龙图执事:复名晦迹,沉学夫子之道三十年,虽不为世之所知,未尝以此揺其心,敢一日而叛去。所谓夫子之道者,治天下、经国家大中之道也。其道基于伏羲,渐于神农,着于黄帝、尧、舜,章于禹、汤、文、武、周公。然伏羲而下,创制立度,或畧或繁,我圣师夫子从而益之、损之,俾协厥中,笔为六经。由是治天下、经国家大中之道,焕然而备。此夫子所谓大也,其出乎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也,逺矣。噫!自夫子殁,诸儒学其道,得其门而入者鲜矣。惟孟轲氏、荀卿氏、扬雄氏、王通氏、韩愈氏而巳彼五贤者,天俾夹辅于夫子者也。天又以代有空阔、诞谩、竒崄、滛丽、谲怪之说乱我夫子之道,故不并生之一贤殁,一贤出,羽之翼之垂诸无穷。此天之意也,亦甚明矣。不然,则战国迨于李唐,空阔、诞谩、竒崄、滛丽、谲怪之说乱我夫子之道者数矣,非一贤殁、一贤出,羽之翼之则晦且坠矣。既晦且坠,则天下夷狄矣,斯民鸟兽矣。由是言之,则五贤之烈大矣。后之人不以夫子之道为心则巳,若以为心,则五贤之烈其可忽乎哉?近得友人石介书,盛称执事于圣祖家庙中构五贤之堂,像而祠之,且曰:「孔侯之心至矣,吾辈不是之而将何之也?」复闻之,跃然而起,大呼张洞、李藴曰:「昔夫子之道得五贤而益尊,今五贤之烈由龙图而愈明。龙图公,圣人之后也,为宋巨贤,宜乎尽心于此矣。龙图公其不尽心,则孰尽心哉?」国朝自栁仲涂、开王元之、禹偁、孙汉公、何种明逸、放张晦之景既徃,虽来者纷纷,鲜克有议于斯文者,诚可悲也。斯文之下衰也久矣。俾天下皆如龙图构五贤之堂,像而祠之,则斯文其有不兴乎?吾辈得不奔走于墙藩之下,一拜龙图公之贤哉?又且贺斯文将复也。接之、拒之,惟执事之命。
译又每年在礼闱设置科目选取士人,把这些注说作为准则和标准。众多士人较量才艺时,只要有一点违背注说,就都被驳回、放弃并斥逐。我是极其愚昧、极其昏暗的人,不知道国家所采用的王弼、韩康伯、左氏、公羊、榖梁、杜预、何休、范宁、毛苌、郑康成、孔安国这几个人的学说,难道能够完全解释圣人的经典吗?又不知道国家所采用的古今一切服膺圣道、穷究经典的儒者,难道都不能超出这几个人的学说吗?如果认为这几个人的学说能够完全解释圣人的经典,那么这几个人的学说不能完全解释圣人经典的地方就很多了。如果认为古今服膺圣道、穷究经典的儒者都不能超出这几个人的学说,那么古今儒者能够超出这几个人学说的地方也就非常深广了。唉,专门以王弼、韩康伯的说法来探求《大易》,我没有看见这样就能完全通晓《大易》的;专门守持左氏、公羊、榖梁、杜预、何休、范宁的说法来探求《春秋》,我没有看见这样就能完全通晓《春秋》的;专门守持毛苌、郑康成的说法来探求《诗》,我没有看见这样就能完全通晓《诗》的;专门守持孔安国的说法来探求《书》,我没有看见这样就能完全通晓《书》的。那几个人的学说既然不能完全解释圣人的经典,又怎么可以收藏在太学、施行于天下呢?后世撰写疏解的人,也没有什么新的阐明,只是委曲周旋,跟随旧有的注说而已。我不才,在执事门下交游多年了。执事忧虑注说扰乱六经、六经的旨意不能明白,我也听说过了。如今执事凭借内阁的尊崇地位,处在太学教化之地,正是阐明圣道、发掘幽微、除去芜杂、平定混乱、振兴斯文的时候。幸今天下无事,太平已久,大儒硕老接连兴起,这些人难道又比不上汉、魏时代的儒者吗?执事应当赶快向天子进言,广泛诏令天下的大儒硕老,把他们安置在太学,使他们讲求六经的微妙义理,耗尽精力、穷极心神,参校古今,考察各种说法的归趣,选取卓越见识和绝妙见解远远超过王弼、韩康伯、左氏、榖梁、公羊、杜预、何休、毛苌、范宁、郑康成、孔安国的学说,重新撰写批注,使我们的六经廓然明净、晶莹清楚,如同把日月悬在上空,那样学者差不多就能找到门径而进入了。这样一来,虞、夏、商、周的治理难道不能很快恢复吗?这不是很美好吗?执事如果认为这几个人的学说已经施行很久,不可以突然废弃,那么唐代李善因为梁昭明太子的《文选》已有五臣注而仍觉得不完备,另外撰写注释;况且《文选》大多是晋、宋、齐、梁之间文人浮薄绮靡的作品,即使李善为它作注,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国家尚且命令雕刻印板,把它放在太学,何况是我们圣人的经典呢?怎么可以让它郁结而不能显明呢?希望执事深切留意。《上孔给事书》某月某日,布衣孙复恭敬地拜了两拜,献书给孔知府、龙图阁学士阁下:我孙复隐藏姓名、埋首学问,研究夫子之道已经三十年了。虽然不为世人所知,却从未因此动摇过自己的志向,哪里敢有一天背弃它而离去呢?所谓夫子之道,就是治理天下、经略国家的大中之道。这一道统起源于伏羲,逐渐发展于神农,显明于黄帝、尧、舜,彰明于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然而自伏羲以下,创制法度,有的简略,有的繁复,我的圣师孔夫子于是加以增益、删损,使它合乎中正,写成《六经》。从此,治理天下、经略国家的大中之道,灿然完备。这就是夫子所说的“大道”;它出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源流已经十分久远了。唉!自从夫子去世以后,各位儒者学习他的道,能够找到门径而进入其中的很少。只有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五位罢了。这五位贤人,是上天安排来辅佐夫子的人。上天又因为历代都有空疏夸诞、奇险淫丽、诡异怪诞的言论来扰乱夫子之道,所以不让五贤同时出生,而是一位贤人去世,另一位贤人出现,维护、辅翼这一道统,使它流传于无穷后世。这就是上天的意旨,也十分明白了。否则,从战国直到李唐,以空疏夸诞、奇险淫丽、诡异怪诞的言论扰乱夫子之道的事情多得很;若不是一位贤人去世、另一位贤人出现,维护、辅翼它,那么夫子之道就会昏暗而坠落了。既然昏暗而坠落,那么天下人就会成为夷狄,百姓就会变成禽兽。由此说来,五位贤人的功业多么伟大啊!后世的人如果不把夫子之道放在心上,那就罢了;如果把它放在心上,五贤的功业难道可以忽视吗?近来收到友人石介的书信,极力称赞阁下在圣祖家庙中建造五贤堂,塑像并祭祀他们,而且说:“孔侯的心意实在深厚,我们若不以此为准则,又将以什么为准则呢?”我听到这话,欣然起身,大声对张洞、李蕴说:“从前夫子之道由于得到五贤而更加尊崇,如今五贤的功业又由于龙图公而更加彰明。龙图公是圣人的后代,又是宋朝的伟大贤人,理应把全部心力用在这件事上。龙图公如果不尽心,谁还会尽心呢?”本朝自柳仲涂、王元之、孙汉公、何种、明逸、张晦之相继去世以后,虽然后来的人纷纷而出,却很少有人能够对这篇斯文有所论说,实在可悲。斯文衰落,已经很久了。假使天下都像龙图公这样建造五贤堂,塑像并祭祀他们,那么斯文难道还会有不兴盛的吗?我们这些人难道不能奔走到堂墙之下,拜见一次龙图公的贤德吗?又要为斯文即将复兴而庆贺。是接受我们还是拒绝我们,全听凭阁下的命令。
答张洞书复白明逺足下:十月洎正月中,两辱手书,辞意勤至。道离羣外,以仆居今之世,乐古圣贤之道与仁义之文也。逺以尊道扶圣、立言垂范之事问于我,我幸而志于斯也有年矣。重念世之号进士者,率以砥砺辞赋、晞觇科第为事。独明逺颖然独出,不汲汲于彼而孜孜于此者,几何人哉?然吾惧明逺年少气勇,而欲速成,无以致于斯文也。故道其一二,明逺熟察之而巳。夫文者,道之用也;道者,教之本也。故文之作也,必得之于心而成之于言。得之于心者,明诸内者也;成之于言者,见诸外者也。明诸内者,故可以适其用;见诸外者,故可以张其教。是故诗书礼乐、大易春秋之文也,总而谓之经者,以其终于孔子之手,尊而异之。尔斯圣人之文也。后人力薄,不克以嗣,但当左右名教,夹辅圣人而巳。或则列圣人之微旨,或则擿诸子之异端,或则发千古之未寤,或则正一时之所失,或则陈仁政之大经,或则斥功利之末术,或则扬圣人之声烈,或则冩下民之愤叹,或则陈大人之去就,或则述国家之安危。必皆临事摭实,有感而作,为论、为议、为书疏、歌诗、赞颂、箴辞、铭说之类。虽其目甚多,同归于道,皆谓之文也。若肆意构虚无状而作,非文也,乃无用之瞽言尔,徒污简册,何所贵哉?明逺无志于文则巳,若有志也,必在潜其心而索其道。潜其心而索其道,则其所得也必深。其所得也既深,则其所言也必逺。既深且逺,则庶乎可望于斯文也。不然则浅且近矣,曷可望于斯文哉?噫!斯文之难至也,久矣。自西汉至李唐,其间鸿生硕儒,摩肩而起,以文章垂世者众矣。然多杨墨佛老、虚无报应之事,沈谢徐庾、妖艶邪哆之言,杂乎其中。至有盈编满集,发而视之,无一言及于教化者,此非无用瞽言,徒污简册者乎?至于始终仁义、不叛不杂者,惟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而巳,由是言之,则可容易至之哉?若欲容易而至,则非吾之所闻也。明逺熟察之,无以吾言为忽,不宣。
兖州邹县建孟庙记孔子既没,千古之下,驾邪怪之说,肆竒险之行,侵轶我圣人之道者众矣,而杨、墨为之魁,故其罪剧。孔子既没,千古之下,攘邪怪之说,夷竒险之行,夹辅我圣人之道者多矣,而孟子为之首,故其功巨。昔者二竖去孔子之世未百年也,以无父无君之教行于天下,天下惑而归之。嗟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国之大经也,人伦之大本也,不可斯须去矣。而彼皆无之,是驱天下之民,舍中国之夷狄也,祸孰甚焉?非孟子莫能救之,故孟子慨然奋起,大陈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法,驱除之以絶其后,拔天下之民于夷狄之中,而复置之中国,俾我圣人之道炳焉不坠。故扬子云有言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韩退之有言曰:“孟子之功,予以谓不在禹下。”然子云述孟子之功,不若退之之言深且至也。何哉?洚水横流,大禹不作,则天下之民鱼鳖矣;杨、墨暴行,孟子不作,则天下之民禽兽矣。诸谓此也。景佑丁丑岁夕,拜龙图孔公为东鲁之二年也。公,圣人之后,以恢张大教,兴复斯文为巳任,尝谓诸儒之有大功于圣门者,无先于孟子。孟子力平二竖之祸,而不得血食于后,兹其阙巳甚矣。《祭法》曰:“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孟子可谓能御大菑、能捍大患者也。且邹昔以为孟子之里,今为所治之属也,吾当访其墓而表之,新其祠而祀之,以旌其烈。于是符下,仰其官吏,博求之,果所邑之东北三十里有山,曰四墓,四墓之阳得其墓焉。遂命去其榛莽,肇其堂宇,以公孙万章之徒配。越明年春,庙成,俾泰山孙复明而志之,复学孔而希孟者也。世有蹈邪怪竒崄之迹者,常思嗣而攻之,况承公命而志其庙,又何敢让!嘻!子云能述孟子之功而不能尽之,退之能尽之而不能祀之,惟公既能尽之,又能祀之,不其美哉!故直笔以书之。景佑五年。岁次戊寅,三月日记。
译《答张洞书》孙复启告明远足下:从十月到正月中间,两次承蒙您寄来书信,言辞情意都十分恳切。您说自己远离群体之外,认为我身处当今时代,却以喜爱古代圣贤之道和仁义之文为乐。您又拿尊崇道统、扶助圣人、立言垂范的事情来询问我,我有幸立志于此,已经多年了。再想到世上那些号称进士的人,大都把磨炼辞赋、窥伺科举功名作为事情。唯独明远您卓然出众,不急切追逐那些事情,却勤勉致力于此,这样的人有几个呢?然而我担心明远年少而气盛,想要迅速成功,却没有办法达到斯文的境界,所以把其中一二说给您听,明远仔细考察它就是了。文章,是道的作用;道,是教化的根本。因此文章的写作,必须先从内心获得道理,再用语言成篇。从内心获得的,是在内心明白的东西;用语言写成的,是在外部表现出来的东西。在内心明白,所以可以适用于实际;在外部表现出来,所以可以推广教化。因此,《诗》《书》《礼》《乐》《大易》《春秋》这些著作,统称为“经”,是因为它们最终经孔子之手完成,所以尊崇而区别对待。这就是圣人的文章。后人的力量浅薄,不能继承圣人,但只应当辅佐名教、夹助圣人罢了。有时阐明圣人的微妙旨意,有时指斥诸子百家的异端,有时揭示千古以来尚未觉悟的道理,有时纠正当时的过失,有时陈述仁政的大原则,有时斥责功利的末流之术,有时发扬圣人的声望功业,有时抒写下层百姓的愤懑叹息,有时陈述大人物的出处进退,有时叙述国家的安危。都必须面对事情而采择事实,有所感触才写作,成为论、议、书、疏、歌、诗、赞、颂、箴、辞、铭、说之类。虽然名目很多,最终都归于道,都称为文章。如果任意构造虚无之事而写作,那就不是文章,而是毫无用处的瞽言罢了,只是白白玷污书册,有什么可贵呢?明远如果无意于文章,那就罢了;如果有志于此,就必须潜心探求其中的道理。潜心探求其中的道理,那么所得一定深厚;所得既然深厚,那么所说的一定高远;既深厚又高远,才差不多可以期待达到斯文的境界。否则就会浅薄而近俗,哪里能够期待达到斯文的境界呢?唉!达到斯文的境界实在困难,已经很久了。从西汉到李唐之间,博学的大儒接踵而起,凭文章流传后世的人很多。然而其中大多夹杂着杨朱、墨翟、佛、老的学说,虚无、报应之事,以及沈约、谢朓、徐陵、庾信那种妖艳邪靡的言辞。甚至有的篇章盈编、文集满帙,拿出来一看,却没有一句涉及教化的话,这难道不是无用的瞽言,只是白白玷污书册吗?至于始终讲仁义、不背离也不杂乱的,只有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罢了。由此说来,达到这种境界难道可以轻易吗?如果想轻易达到这种境界,那就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明远请仔细考察,不要认为我的话说得轻慢。谨此不一一陈述。《兖州邹县建孟庙记》孔子去世以后,在千百年间,驾驭邪说怪论、放纵奇险行为、侵害超越我圣人之道的人很多,其中杨朱、墨翟是首要的,所以他们的罪过特别重大。孔子去世以后,在千百年间,排斥邪说怪论、平除奇险行为、辅佐我圣人之道的人也很多,其中孟子是第一人,所以他的功劳特别巨大。从前杨朱、墨翟离孔子的时代还不到一百年,便把无父无君的教说推行于天下,天下人迷惑而归附他们。唉!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这是治理国家的大纲,也是人伦的根本,一刻也不可离弃。而他们却把这些全都抛弃了,这是要驱使天下百姓离开中国而成为夷狄,灾祸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如果没有孟子,没有人能够挽救这种局面,所以孟子慨然奋起,大力陈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法度,驱除杨朱、墨翟的学说,断绝它的后患,把天下百姓从夷狄的境地中拔救出来,重新安置在中国,使我圣人的道统光明显耀而不至坠落。因此扬子云说:“古代杨朱、墨翟堵塞道路,孟子作辞加以辟斥,天下顿时开阔明朗。”韩退之说:“孟子的功劳,我认为不在禹之下。”然而扬子云叙述孟子的功劳,不如韩退之说得深刻而周详。为什么呢?洪水横流,如果大禹不出现,天下百姓就会变成鱼鳖;杨朱、墨翟肆虐,如果孟子不出现,天下百姓就会变成禽兽。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景祐丁丑年岁末,我拜龙图孔公为东鲁之主已经第二年了。孔公是圣人的后代,把弘扬大教、兴复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曾经说各位儒者中对圣门有大功的,没有谁先于孟子。孟子竭力平定杨朱、墨翟造成的祸患,却没有在后世得到血食祭祀,这是很大的缺憾。《祭法》说:“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捍卫大患的,就祭祀他。”孟子可以说是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的人。况且邹县过去被认为是孟子的故里,如今又是我所治理地区的属县,我应当寻访他的坟墓并为之立表,修缮他的祠庙并祭祀他,以表彰他的功业。于是下发公文,命令有关官吏广泛查访,果然在县城东北三十里有一座山,名叫四墓山,在四墓山南面找到了他的墓。于是命人除去丛生的荆棘荒草,开始修建堂宇,并让公孙丑、万章等人配享。到了第二年春天,庙宇建成,便让泰山孙复明为它撰写碑记。孙复学习孔子而仰慕孟子,世上有踏行邪说怪论、奇险行为的人,尚且常想着继承孟子而加以攻击,何况我是承奉孔公的命令来记述这座庙,又怎么敢推辞呢!唉!子云能够叙述孟子的功劳,却不能完全阐尽;退之能够完全阐尽,却不能为孟子祭祀;只有孔公既能完全阐尽孟子的功劳,又能为他祭祀,这难道不是美事吗?所以我直书其事,把它记载下来。景祐五年,岁次戊寅,三月某日记。
信道堂记圣贤之迹,无进也,无退也,无毁也,无誉也。唯道所在而巳。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孰为进哉?孰为退哉?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孰为毁哉?孰为誉哉?吾之所为道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之道也。吾学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之道三十年,处于今之世,故不知进之所以为进也,退之所以为退也,毁之所以为毁也,誉之所以为誉也。其进也,以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之道进也,于吾躬何所进哉?其退也,以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之道退也,于吾躬何所退哉?其见毁也,以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之道见毁也,于吾躬何所毁哉?其获誉也,以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之道获誉也,于吾躬何所誉哉?故曰:圣贤之迹,无进也,无退也,无毁也,无誉也。唯道所存而巳。予丁丑岁秋九月作堂于泰山之阳,明年春堂既成,以是道处是堂,故命之曰「信道堂」云。景佑五年正月三日记。儒辱礼曰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地广大荒而不治此,亦士之辱也。噫,卿大夫以四郊多垒为辱,士以地广大荒而不治为辱,然则仁义不行礼乐不作,儒者之辱欤。夫仁义礼乐,治世之本也,王道之所由兴,人伦之所由正,舍其本则何所为哉。噫,儒者之辱始于战国,杨朱墨翟乱之于前,申不害韩非杂之于后,汉魏而下,则又甚焉。佛老之徒横乎中国,彼以死生祸福虚无报应为事,千万其端绐我生民,絶灭仁义以塞天下之耳;屏弃礼乐,以涂天下之目,天下之人愚众贤寡惧其死生祸福报应人之若彼也,莫不争举而竞趋之。观其相与为羣,纷纷扰扰周乎天下,于是其教与儒齐驱并驾,峙而为三,吁,可怪也。且夫君臣父子夫妇,人伦之大端也,彼则去君臣之礼,絶父子之戚,灭夫妇之义,以之为国则乱矣,以之使人贼作矣。儒者不以仁义礼乐为心则巳,若以为心,则得不鸣鼓而攻之乎。凡今之人与人争詈,小有所不胜,则尚以为辱,矧彼以夷狄诸子之法乱我圣人之教耶,其为辱也大哉。噫,圣人不生,怪乱不平,故扬墨起而孟子辟之,申韩出而扬雄距之,佛老盛而韩文公排之,微三子,则天下之人胥而为夷狄矣。惜夫三子道有余而志不克就,力足去而用不克施,若使其志克就其用克施,则芟夷藴崇絶其根本矣。呜呼,后之章甫其冠,缝掖其衣,不知其辱,而反从而尊之者,多矣。得不为罪人乎。由汉魏而下迨于兹千余岁,其源流既深,根本既固,不得其位,不剪其类,其将奈何,其将奈何。故作儒辱。
译《信道堂记》圣贤的事业,没有所谓进,也没有所谓退;没有所谓毁,也没有所谓誉,只看道存在于哪里罢了。道被采用,就实行于世;道被舍弃,就退藏不出。什么叫进呢?什么叫退呢?拿它考察三王而没有错误,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拿它询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出现也不会迷惑。什么叫毁呢?什么叫誉呢?我所说的道,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也是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的道。我学习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的道已经三十年,处在当今时代,所以不知道所谓进究竟是怎样的进,退究竟是怎样的退,毁究竟是怎样的毁,誉究竟是怎样的誉。它进,是因为我所学习的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之道进步了;对于我自身来说,有什么进步呢?它退,是因为我所学习的这些道退失了;对于我自身来说,有什么退失呢?它受到毁谤,是因为我所学习的这些道受到毁谤;对于我自身来说,有什么毁谤呢?它得到称誉,是因为我所学习的这些道得到称誉;对于我自身来说,有什么称誉呢?所以说:圣贤的事业,没有所谓进,没有所谓退,没有所谓毁,没有所谓誉,只看道保存在哪里罢了。我在丁丑年秋九月于泰山南面建造堂屋,第二年春天堂屋建成,便用这一道理来处置、安顿此堂,所以把它命名为“信道堂”。景祐五年正月三日记。《儒辱》《礼记》说:“四郊多有营垒,这是卿大夫的耻辱。”土地广大荒芜而不治理,这也是士人的耻辱。唉,卿大夫以四郊多垒为耻辱,士人以土地广大荒芜而不治理为耻辱,那么仁义不能实行、礼乐不能兴作,难道是儒者的耻辱吗?仁义礼乐,是治理社会的根本,是王道兴起的凭借,是人伦得以端正的依据;舍弃这个根本,还能做什么呢?唉,儒者的耻辱始于战国。杨朱、墨翟在前面扰乱它,申不害、韩非在后面把它混杂其中;到了汉、魏以后,就更加严重了。佛、老之徒横行于中国,他们把死生、祸福、虚无、报应作为事情,编造千百种说法欺骗我们的百姓,灭绝仁义来堵塞天下人的耳朵;屏弃礼乐来涂蔽天下人的眼睛。天下的人愚昧者多、贤能者少,害怕他们所说的死生、祸福、报应,于是没有不争相举足、竞相趋附的。看他们彼此结成群体,纷纷扰扰遍布天下,于是他们的教说竟同儒学并驾齐驱,鼎立为三,唉,真是奇怪啊!况且君臣、父子、夫妇,是人伦的大端。他们却废弃君臣之礼,断绝父子之亲,灭除夫妇之义;用这种道理治理国家,国家就会混乱;用它来教导人,人们就会互相残害。儒者如果不把仁义礼乐放在心上,那就罢了;如果把它放在心上,难道能不击鼓进攻他们吗?如今凡是人与人争吵辱骂,稍微不能胜过对方,尚且还认为是耻辱,何况他们竟用夷狄和诸子的法则扰乱我圣人的教化呢?那造成的耻辱实在太大了。唉,圣人不出世,怪异混乱的学说就无人平定,所以杨朱、墨翟兴起,孟子加以辟斥;申不害、韩非出现,扬雄加以抵拒;佛、老盛行,韩文公加以排斥。若不是这三位,那么天下人都会相继成为夷狄了。可惜这三个人的道理有余,而志愿不能实现;力量足以除去邪说,而作用却不能施展。假使他们的志愿能够实现、作用能够施行,那么就可以铲除滋长的邪说,斩断它们的根本了。唉,后世那些头戴章甫、身穿缝掖之衣的儒者,不知道自己的耻辱,反而跟随他们尊奉佛、老的人,多得很。难道不成为罪人吗?从汉、魏以来直到现在一千多年,它的源流已经深厚,根本已经牢固;儒者既得不到相应的地位,又不能剪除这类学说,那将怎么办呢?那将怎么办呢?所以写下《儒辱》。
世子蒯聩论正名者,传嗣立嫡之谓也。为国之道,莫大于传嗣;传嗣之道,莫大于立嫡。所以防僭乱而杜簒夺也。用能尊统传绪,承承而不絶。故子路问于孔子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以灵公无道,不能先正厥嗣以靖其国,卒使蒯聩父子争立,以乱于卫。故对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谓诸此也,何以辨诸?按《春秋》定十四年,卫世子蒯聩出奔宋;哀二年,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瞶于戚。蒯瞶出奔宋者,蒯聩有杀母之罪,惧而奔宋也。纳卫世子蒯聩于戚者,灵公既死,蒯聩为辄所拒,不得入卫也。且蒯聩有杀母之罪,惧而奔宋。灵公固宜即而废之,择其次当立者,以定嗣子之位也。灵公不能先定嗣子之位,故使公子郢得立辄于后,以乱于卫。夫蒯聩者,灵公之子也;辄者,蒯聩之子也。辄既立,则蒯聩无以立矣。蒯瞶无以立,则必反而争其国。既反而争其国,则辄必拒之。辄既拒之,是弃其父而立其子,教其子以拒其父也。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邦国之大经也。彼则弃其父而立其子,教其子以拒其父,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禽兽之道也,人理灭矣。是故蒯聩出奔宋,纳于戚,《春秋》皆正其世子之名而书之者,恶灵公而不与辄也。恶灵公者,恶其不能正厥嗣以靖其国;不与辄者,不与其为人子而拒其父也。或曰:「若蒯瞶者,独无恶乎?」曰:「蒯瞶有杀母之罪,当絶,反而争其国,是为簒国。故经书纳焉,纳者,簒辞也。孰谓蒯瞶独无恶哉?」然则蒯瞶之簒国,辄之拒父,皆灵公为之也。皆灵公为之者,灵公生不能治其室,死不能正其嗣也。故《春秋》参讥之,此乃圣人正君臣、明父子、救昏乱、厚人伦之深旨也。而世之说者,以为正百世之名者,失之踈矣。诗蜡烛六龙西走入崦嵫,寂寂华堂漏转时,一寸丹心如见用,便为灰烬亦无辞。八月十四日夜银汉无声,露暗垂;玉蟾初上,欲圆时。清樽素瑟,宜先赏;明夜阴晴,不可知。谕学冥观天地,何云为?茫茫万物,争蕃滋。羽毛鳞介,各异趣。披攘攫搏,纷相随。人亦其间一物尔。饿食渇饮,无休时。茍非道义充其腹,何异鸟兽安须眉?人生在学,勤始至,不勤求至,无由期。孟轲、荀卿、扬雄氏,当时未必皆生知,因其钻仰久不巳,遂入圣域。争先驰,既学便当穷逺大,勿事声病滛哇辞。斯文下衰,吁巳久。勉思驾说,扶颠危,击暗驰,声明大道,身与姬孔为藩篱。是非丰顇,若不学,慎无空使精神疲。
译《世子蒯聩论》所谓正名,说的是传承嗣位、确立嫡子。治理国家的道理,没有比传承嗣位更重要的;传承嗣位的道理,没有比确立嫡子更重要。这是用来防止僭越混乱、杜绝篡夺的。这样才能尊重统绪、传承宗脉,使世代相承而不断绝。所以子路问孔子:“卫国国君等待您去执政,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认为卫灵公没有道义,不能先端正他的继承人来安定国家,最终使蒯聩父子争夺君位,导致卫国混乱。因此回答说:“一定要先正名吧!”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当;说话不顺当,事情就不能办成;事情不能办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能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会手足无措。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何辨明这一点呢?按《春秋》记载,定公十四年,卫国世子蒯聩出奔宋国;哀公二年,晋国赵鞅率军把卫国世子蒯聩送入戚地。蒯聩出奔宋国,是因为他有杀害母亲的罪行,害怕而逃往宋国。把卫国世子蒯聩送入戚地,是因为卫灵公已经死了,蒯聩被蒯辄拒绝,不能进入卫国。况且蒯聩有杀母之罪,害怕而逃往宋国,卫灵公本来就应该立即废黜他,另选次序上应当继立的人,以确定嗣子的地位。卫灵公不能预先确定嗣子的地位,所以使公子郢后来拥立蒯辄,造成卫国的混乱。蒯聩是卫灵公的儿子,蒯辄是蒯聩的儿子。蒯辄既然已经即位,蒯聩就没有办法再即位了。蒯聩既然不能即位,就一定会回来争夺他的国家;他回来争夺国家,蒯辄就一定会拒绝他。蒯辄既然拒绝父亲,这就是抛弃父亲而拥立儿子,教导儿子拒绝父亲。唉!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是国家的大纲。他们却抛弃父亲而拥立儿子,教导儿子拒绝父亲,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这是禽兽的行为,人伦道理已经灭亡了。因此,蒯聩出奔宋国、被送入戚地,《春秋》都端正世子的名分而记载它,是厌恶卫灵公而不承认蒯辄的正当性。厌恶卫灵公,是厌恶他不能预先端正继承人以安定国家;不承认蒯辄,是不承认他身为人子却拒绝父亲。有人说:“像蒯聩这样的人,难道唯独没有罪恶吗?”回答说:“蒯聩有杀母之罪,本应断绝其继承资格;他回来争夺国家,这就是篡夺国家。所以经文记作‘纳’,‘纳’是记载篡夺者的用语。谁说蒯聩唯独没有罪恶呢?”那么,蒯聩篡夺国家、蒯辄拒绝父亲,都是卫灵公造成的。说都是卫灵公造成的,是因为卫灵公活着时不能治理好自己的家室,死后又不能端正自己的继承人。所以《春秋》把三方面都加以讥刺。这正是圣人端正君臣关系、阐明父子关系、挽救昏乱局面、敦厚人伦的深意。而世上那些解说《春秋》的人,认为这是在端正百世的名分,却把问题说得过于疏略了。诗 蜡烛 六龙驾着太阳向西奔走,进入崦嵫山;寂静的华堂中,滴漏已经转过时辰。我的一寸丹心如果能够得到任用,即使化为灰烬也毫无怨言。八月十四日夜 银河无声,暗露低垂;玉蟾刚刚升起,正要变圆。清酒和素瑟,正适合先来欣赏;至于明夜是阴是晴,却无法知道。《谕学》深沉地观察天地,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茫茫万物,争相繁衍滋长。飞禽、走兽、鳞虫、介虫,各有各的欲望。它们披毛张甲,争夺搏击,纷纷相互追逐。人也只是其中的一种生物罢了。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没有休止的时候。如果不是用道义充实自己的内心,那么和鸟兽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多了人的须眉罢了?人生的根本在于学习,勤奋才能达到目标;不勤奋求取,就没有理由期望达到目标。孟轲、荀卿、扬雄这些人,当时未必都是生来就知道的,只因他们钻研仰求,长久不停止,最终进入圣人的境域。不要争着抢先奔驰;既然学习了,就应当穷究高远宏大的道理,不要把心思用在讲究声病、沉溺淫哇之辞上。斯文衰落,唉,已经很久了。应当努力思考,驾驭学说,扶助倾危,冲破昏暗,彰明宣扬大道,使自身成为姬姓圣王和孔子的屏障。至于学问的是非、丰薄,如果不学习,千万不要白白使精神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