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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宗伯集》，明代孙继皋著。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宗伯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恭谨考订：《宗伯集》十卷，明代孙继皋撰写。孙继皋字以德，是无锡人，万历甲戌科第一名进士，历任官职至吏部侍郎。陈太后灵柩出殡时，神宗称病不肯送行，孙继皋上疏力争，违逆了圣旨。后来三殿发生火灾，大臣们自请处分，皇帝都加以慰留，唯独孙继皋辞官离去。后来追赠礼部尚书。此书题名《宗伯集》，是沿用他所追赠的官职。全书杂文九卷，诗一卷。第二卷末有他的儿子孙源文所写的跋语，说他的父亲一生不敢把自己置于名士之列，因此把谏诤奏稿全都焚烧在箱笼中，只留下辞官奏疏十八篇，后来又寻得三篇；那些留在宫中的奏稿，已经无从寻找原稿了。即使其他著述也大多散佚。如今所刻录的碑铭、墓志、传记之文，都是孙源文从各处杂搜所得。他的子孙以及朽坏的书信、破旧的扇面等流传于世的作品，大概就是这些。因此集中所收，多是应制和酬答赠送之作。不过，孙继皋所处的时代，士人的习气轻浮，文风也衰败；前后七子的风气尚未消退，三袁的文风刚刚兴起，有的雕琢艰涩的句子、钩稽奇僻的篇章，有的夸耀奇特、追求怪诞，写文章的人在各种风格之间摇摆，大都随波逐流。唯独孙继皋的诗文雍容安适、恬淡雅正，保有承袭台阁体的遗风，也可以说没有被世俗风气改变。乾隆四十五年三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宗伯集》卷一。明代孙继皋撰。册文。昭妃册文。皇帝制诰说：我恭敬地承受太后的教诲，依次整治人伦。王道教化从家庭和睦开始；既然已经建立中宫的职位，宫中政务又需要多人协助，所以广泛求取适宜内廷职任的贤良之人。名号尊贵，典章俱在。咨告你刘氏：你以柔和美善为本性，以贞洁安静自持，早已熟习礼法举止，总有玉佩声所象征的礼节；言语、仪态完美纯正，行为符合图籍史册中的规范。现因符合长乐宫的选拔，选拔你来辅佐坤宁宫的教化。特封你为昭妃。你的名位象征天上四星，像星辰一样靠近紫微垣而光彩照耀；荣耀超过九御，像彤管一样光辉流传。承受这份宠幸和荣耀，要遵循淑善谨慎的原则，尚且要日夜恭敬勤勉，使福庆汇聚于皇家和国家。钦此！宜妃册文。皇帝制诰说：教化首先施行于闺门，需要贤良之人的协助；礼制重在宗庙继承，应该广泛推行继承的道理。因此遵循完备官制的盛典，颁布叙进封赏的明恩。光大宫中的礼仪，实在要依靠国家的贤媛。咨告你杨氏：你出生于积有祥瑞的美好家族，在中州养育成人；端庄善良，符合贤相之妻的征兆；美好娴静，符合择取佳偶的标准。美好的容貌已经与轩龙一样参列光辉；加给你的美好封号，也应当仅次于皇后褕翟的声名荣耀。现在特封你为宜妃。椒房宫中秀美铺陈，彰明四德的美善；兰殿承受芬芳，用来辅佐二南的教化。你应恭敬地承受这一封号，不要停止操持勤劳，努力遵守图籍史册的规范，大大延续皇家宗族的福庆。钦此！诰命。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张四维的诰命。奉天承运皇帝制诰说：我精心寻求治理天下的道理，眷顾倚重有名望的贤臣，希望继续修明先王的谋略功业，广泛装饰和巩固国家根基。上天赐予我辅弼之臣，关键在于任用得人。两位公卿宣扬辅佐君主的功勋，三年中奏报奋发有为的政绩，应当颁给特别的恩典，以表示崇高的恩宠。咨告你这位官员：你具有治理世务的才略，怀有辅佐君王的道术；有深奥广博的见识，却以忠诚恳切来施行；有端正方直、忠贞明达的操守，又以谨慎恭敬加以持守。你由肃祖简拔，辅佐先皇；在史馆和宫廷僚属中任职，长期身处君王左右；辅佐吏部尚书处理铨选事务，声望一向为朝廷机要部门所看重。到了我即位以后，于是任命你为宰相。你从端尹登上中台的职位，由礼部尚书升为少保。你感念皇帝特别通达的知遇之恩，知道应当竭尽一生所积累的才学，陈述尧舜之道，仿佛是在称说我的君德；竭尽谋略，又说这是我的功德。你以严肃的仪表示范群臣，以和衷共济参与裁决国家万事。天下清明安定，实在是由于左右辅弼正直。丰功伟绩呈上来，与我的志向相合。现给孤卿加上帝师的荣衔，给四辅晋升辅佐太子的品秩，厚重延续世代的恩赏，重申颁发朝廷的诰命。仍授你光禄大夫阶，柱国勋，赐给这道诰命。唉！我正要通过询问政事来考察言论，所以嘉奖你的伟大功绩。我十分尊重老师、敬重太傅，所以提升你的崇高品阶。希望你肩负鼎足之臣的责任来承奉君主，秉持丹心履行职守，唯以德行和义理自守，使修身之道日益进步。你要像酿醴、煮羹一样尽心调理政务，忠诚永远不要忘记训诫和志向。登上宏大而崇高的治平事业，光大辅佐中兴之功。钦此！制诰说：枢机辅臣日夜以国事为公，本来就是上等臣子的职责。君主不只顾念自己的家室，宫闱中也有贤淑之人辅佐你。于是举行表彰盛大功劳的典礼，并一并推恩给你的妻子。国家有常规礼章，今天特加异数。你这位官员的妻子、封为一品夫人的王氏，天生秀美高华，与你相配而同享美名；性情柔和美善，德行完全符合玉佩所象征的礼法；以安静端正为仪态，举动完全遵循图籍史册的规范。念及她内在的美德，辅佐了我的重臣；为了酬报你辅佐君主的崇高功勋，特别重申加厚宠命。因此仍封你为一品夫人，使你的荣誉如山河一样可为表率，增加六珈首饰的光彩；使美名传播于江汉之间，恭敬承受三次封赐的荣耀。制诰说：自古帝王的辅佐、国家的重臣，出仕时有所作为，而功德所及不只是一人一物的细小范围；他们生有根源，而善祥所聚也不只是一个或两个世代的积累。因此恩礼特别隆重地施于宰辅，宠爱褒奖也推广到他们的曾祖先。你所追赠的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张宁，是这位官员四维的曾祖父。他有长者之心，行为像仁人；只知道对兄弟孝友，自己有善德，却不求在家国间闻达，不追求在世上留下名声。百年积累的善德，使三代兴盛。正如金属需要砥石磨砺，又如久旱需要甘霖，确实为辅佐重臣提供了根基；正如水有源头、树有根本，应当广施美好的诏命。因此加赠你这位官员的崇高品阶和尊贵官秩，更加彰显上天赐予的深厚福祉，使余庆更加笃厚地保佑后代。制诰说：国家尊重礼遇重臣，颁给特别恩典。凡是追尊他们的上代，也可以一并推及曾祖母。何况你从一而终、守持贞节，彰显清白的操守，守护孤儿以使祭祀长久，开启兴旺昌盛的家业；这种品节在古代已经卓绝，在今天更为光烈。你所追赠的一品夫人雷氏，是这位官员的曾祖母。你早年承受慈爱的教诲，嫁入有德之家；丈夫中途去世后，上天可以明鉴你的心志。你抚养一脉孤儿，使子孙相继成长，坚守妇人的仪范。她虽为女子，却培养出士人；念及经邦治国的伟大功绩，嘉奖她开启福祚的宏大功劳。因此仍追赠你为一品夫人。美好的典范仿佛至今还在，人们诵读《柏舟》而仰慕你的大义；皇帝的明恩没有止境，记载在彤管之中，使芳名流传。

译制诰说：隐居未仕的士人，厚重的善德积聚在自身，福庆常流传给后代；调和治理国家的大臣，宏大的施为成就于当世，而根源常追溯到先祖。因此国家眷顾重臣时，对其祖先的恩典特别隆重。这不只是彰明有始有终的道理，也是使无边的福庆延续。你所追赠的官员张谊，是这位官员四维的祖父。你天性敦厚朴实，努力实行孝悌；不与万物争竞，具有仁人长者的风范；正直立身行事，没有奢靡华丽的习气。你积蓄了善德福祉，开启了贤能后孙的前程；辅佐我一人，如同大河上的舟楫；兴盛于第二代，几乎如高山涌出云气。应当给予显著褒奖，以彰明你的德行。因此追赠你与这位官员相同的官秩，尊崇为上佐，大力彰显祖庙的光辉，使恩典装饰重重丘原，永远笃厚相门的福庆。制诰说：诵读共姜的诗篇，就仰慕她的贞烈；阅读李令伯的《陈情表》，就哀怜他的情怀。然而共姜没有因抚立孤儿而闻名，李令伯也没有得到追赠显荣。哪里比得上我这位奋发有为的辅臣，同时隆重施行对其祖母的追赠礼仪？使高尚的节操更加光耀，使盛大的名声一同长久流传。你所追赠的一品夫人解氏，是这位官员的祖母。你早年以淑女身份嫁给贤哲之人，未能享有白头偕老的期限；历经各种艰难，发誓不改嫁他人，志向操守更加坚定。既抚养儿子以遗福于孙辈，于是继承家业并辅佐国家，使上等重臣建立伟大功绩，大力发扬先世的美名。因此仍追赠你为一品夫人。你的风教足以维系礼义，必将成为信史传诵的事迹；沾受如此深厚的恩典，也足以慰藉贤孙想要报答祖母的心情。制诰说：圣明的君主建立政事，不只看官职，更看重任职的人。积累善行降下祥瑞，不一定降在本人身上，也会降在他的子孙身上。上天赐给贤良辅弼，并非偶然；上天保佑善人，也没有固定的常规。至于有人身居枢机要职，同时又有父亲享受鼎钟般的奉养，这是造化特别厚待的情形，朝廷中很少有可与之相比的。你就是这位官员的父亲，朴实敦厚、守持贞正，慈爱祥和、乐于施舍；诚心正道，追承三代遗风；德高年长，期待享有百岁之福。你生育并培养了像禹、皋陶一样的贤辅，宏大施行尧舜的谋略。你亲眼看见儿子的成就，当世也暗中承受他的恩惠；因此酬答你的义方教诲，重申颁赐恩诏。因此封你与这位官员同等品秩，使你拄杖着履安闲游乐，成为天下的大老；使簪缨世代显赫，享尽人间最高荣耀。愿你更加承受上天的福佑，继续见证宰相事业的发展。制诰说：母亲爱子，没有不知道辛劳的；儿子显贵后，母亲的教诲更加彰显。儿子爱敬父母，没有不知道思慕的；地位越高，思亲之情越深。因此国家有推恩及类的典礼，臣子也有无法穷尽的孝情。至于我辅相中的重臣，更应极力加以褒崇。你王氏是这位官员的母亲，天性安静贞正，怀有慈爱仁惠；言语足以成为妇女的训诫，传播于列女传记的美名；行为符合妇仪，严守名门的礼法。你确实辅佐丈夫并教导儿子，使儿子成为辅弼匡正君主；儿子的经纶事业还留有你纺织机杼的遗教，调和治理国家的功业也仍怀念你捧杯奉觞的慈爱。应当施加深厚宠恩，以报答你的辛劳。因此仍追赠你为一品夫人，使你在九泉之下光耀显赫，彰明上天无穷的恩德；多次封赐接连而来，慰藉你儿子终身的大孝思慕。愿你的美德神灵不昧，承受这一明命。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张四维及其妻子的诰命一道。制诰说：我尊敬亲长、推行仁爱，颁赐诏命、推广恩典。大小臣僚都蒙受美好的福庆。何况你身为贰公，辅弼君主，依靠忠贤而同心同德；恭敬勤勉，能够辅成孝治。如果没有宠爱褒奖的厚恩，怎能彰显我对你的眷顾倚重？咨告你这位官员张四维：你是名重一世的伟人，是太平朝廷的老臣和宿望；有博大通达、深沉广博的见识，以忠诚恳切为根本；有端正方直、忠贞明达的操守，又以勤勉谨慎自我持守。你任职史馆，早已显扬英名；屡次升任宫廷僚属，多有讲论经义、参与谋议的助益；升任翰林院，位居文学侍从之首；随即升任吏部的副长官，能够辅佐建立国家的六项典制。先皇帝任用你来留给我，使你治理太子宫。我辛劳求贤，把你延请登上宰相之位；感念并酬报知遇之恩，弘扬承继君道的谋略，竭尽忠贞，充分施展治理国家的方略；在宰辅职位上运筹造化，在枢机之任中穷尽谋断。声誉和实际都很盛大，功勋劳绩显著，确实符合我的心意，因此用来表示眷顾和酬答。给四辅晋升春官的品秩，给孤卿加授殿学士的衔名。现在广施恩典，授你光禄大夫阶，赐给诰命。唉！三少的官职如今已经齐备，五臣的功烈自古以来都被称为盛大。卿不要改变最初的忠诚，用来追踪古代贤哲。君臣如同股肱一体，我将继续唱《喜起》之歌。师保同心协力，你要更加施展调和辅佐的功绩。恭敬对待你的职位，永远承受美好的福庆。钦此！制诰说：上天赐给我贤良辅弼，眷顾你这位名重一世的贤臣；使他的家人得到宜配，也借助贤妻的帮助。朝廷恩礼既然隆重，荣耀也应及于闺门。已有国家常典，用来彰明妇德。你这位官员张四维的妻子、屡次封为淑人的王氏，能够匹配君子，卓然成为妇女的师表；教导闺门妇女，严守名家的礼法；举动遵循规矩，发扬列女传记中的美德。相业的光辉显著，实在依赖宫闱礼仪的美善谨慎。应当随之晋升尊贵爵位，重申赐予荣耀名号。因此加封你为一品夫人。华美的翟衣灿然光耀，恭敬承受宏大的恩典；披上显赫的诏命，正好彰显象征夫人身份的礼服相称。制诰说：我认为国家生养贤才，正逢千载昌盛的时期；家族积累善德，便延续百年的余庆。积累深厚的人施惠长远，功劳盛大的人所得报偿隆重。现有特别恩典，使荣耀光照数代。你张宁，是这位官员四维的曾祖父，天性醇厚善良，行为敦厚孝友，内含贞正、怀抱璞玉，早已获得长者的美誉。福祉积存而绵延久远，厚厚保佑曾孙。如今相业正盛，先人的德行更加昌明；依靠你酿酒制曲的资助，也更加重视饮水思源的情义。因此追赠你与这位官员同等的官职。唉！四代兴盛，把美名流传到永远；九泉之下如果可以复生，也会穿上尊贵的品服，焕然一新。制诰说：我考察图籍史册所记载的闺门贤德，有的人终身始终如一地守持德行，却未必从年轻时就如此；有的人经历百般忧患抚养子女，却未必能高居宗族之上。唯有各种美德完备而流芳后世，才应当超越时代而更加显赫。你雷氏，是这位官员四维的曾祖母；立身贞洁贤淑，性情幽静娴雅。可惜早年失去丈夫，却对光明的太阳发誓守节。既抚养孤儿，又抚养孤孙，不辞早晚的困苦劳顿，以便继承春秋祭祀的供奉。念及我辅弼大臣，心中怀有开启福祚的功劳；想到你的艰难守节，应当承受追尊的典礼。因此追赠你为一品夫人。美好的法则仿佛仍然存在，尚且应当再次承受厚恩；美好的名号刚刚赐予，希望永远庇佑子孙后代。

译制诰说：我广泛施布福泽，崇高酬答臣僚，勉励他们辅佐国家。既然奖赏他们辅佐襄赞的功绩，继承祖先功业，也应当慰藉他们追念先祖的心情。因此给予显著褒奖，以彰明盛大典礼。你所追赠的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谊，是这位官员四维的祖父。你宅心仁厚，性情朴实醇厚；喜好礼法，笃好诗书，具有汉代君子公之遗风；安于田园，履行仁义，正如陈寔字太丘那样成为乡里的表率。因此开启了继承祖业、发扬先德的贤能后代，成为辅佐我调和元气的重臣。想到孙辈能够继承谋略，就知道祖先的德行流芳后世。因此特加赠你与这位官员相同的官职，重申天赐的命令；恩宠品数达到朝廷的盛典，祖庙祭祀也使宗族的光辉延续数代。制诰说：家族有世代相传的德行，光辉流布并施及子孙；国家有特殊恩典，给祖先和祖母的品秩一同隆重。礼制有时受到成法限制，但情理却可以因至诚而推展。唯独我朝重臣，承受了这种特殊恩典。你所追赠的淑人王氏，是这位官员的前祖母。你自身端庄美善，嫁给贤良之人，在闺门树立美好的典范，把善祥遗留给子孙。虽然给孙辈和儿子留下辅佐之德，并非亲身享受；但积累功德仁爱，终于使后代昌盛。念及中台重臣的丰功伟绩，追溯其数代相传的美德声誉。因此加赠你为一品夫人，使荣耀名号与烈祖的光辉相并；使九泉之下的灵魂更加光彩，厚厚保佑孝孙，百世更加昌盛。制诰说：孙辈的谋略带来安乐，虽然根本在于祖先的功劳；家族门第开始兴盛，也依靠祖母的内在德行。因此赐给王祖母福禄，使后代贤人能够完成报本的心愿。顺着亲情推恩，正合礼制。你所追赠的淑人解氏，是这位官员的祖母；天性幽静闲雅，纯正美善的品性已经养成，发誓守节不改嫁，不愧为共姜一样的贞烈妇人。保护孤儿并善加教导，恪守文伯母亲的规范；从儿子传到孙子，家业更加昌盛。若不是依靠她厚重的德泽使家族兴起，怎能成就重臣体国的大功？因此加赠你为一品夫人。上天保佑宗庙，世代笃守艰苦守节的操守；国家推广深厚福泽，使垂裕后世的美好更加光明。制诰说：念及我国家的杰出辅臣，忠孝兼备，润色皇帝的谋略，盛大辅佐中天的运数；看到他承受家庭训诫，心中怀有爱亲如爱日的诚意。应当推行锡类的隆恩，以慰藉他尊亲的最大愿望。你累封的这位官员允龄，是这位官员的父亲；慈爱祥和、乐于行善，性情醇厚朴实、守持贞正，向来崇尚清静修身，人们都共同推许他的长者厚德。年高德厚，上天于是赐给他长寿安康；笃厚地启发后代贤才，使其登上宰辅高位，调和元气、赞助教化，这些谋略本来就承自他的家传。后代承受美德而成就功业，难道与亲生父亲没有关系吗？因此酬报他的善良教诲，晋升他的崇高品阶。现在特加封你与这位官员相同的官职。唉！唯有德行能够招致福气，特别的荣宠远远超过常例；把孝心转化为忠心，使福泽始终不忘。承受这美好的诏命，更加获得纯厚的福祉。制诰说：我向群臣广施福庆，并推恩及于他们的母亲；虽是顺着亲情推恩，实际上也是根据名分加以隆重。如今有重臣一向承受慈母教诲，辅弼功勋已经显著，对母亲辛劳的报答应当更加崇厚。你所追赠的淑人王氏，是这位官员的母亲。举止符合妇女师表，仪态是国家贤媛的典范；辅佐丈夫端正顺理，持守警戒来彼此成就；治理内务明察有章，以安静恭敬树立典范；成就贤哲的儿子，使他晋升台司高位。儿子的经纶事业仍有你织机上的教诲，调和辅佐的功业也还眷恋你捧杯奉觞的慈爱。应当给予褒奖，以彰显圣善。因此加赠你为一品夫人，宠贵的文书和封赐不断，永远把芳名留在彤史；显赫的名号焕然更新，用来装饰幽冥之门。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许国及其妻子的诰命。制诰说：我独自阐明教化的根本，重新整顿政事典章；润色裁成政务的责任，寄托给同心辅佐的贤臣。国家的法令和朝廷的典章，都归于你的文饰润色；神明的谋略和圣人的功业，都完整载入缥缃典籍。你的忠勤功劳盛大隆厚，我对你的眷顾酬答更加深厚。咨告你少傅兼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许国：你是博大儒学的全才，是声名卓著、辅佐皇上的才俊；学识浩博深宏，包含匡正时弊的道术；操守端正方直、忠贞明达，树立了为世人表率的风范。你凭借公望侍奉经筵，广泛提供启发辅导；凭借老成登上宰相之位，更加竭尽谋略，参与裁决政事的宽严得失。你身负上天赋予的职责，帝王的政事由你分掌而明晰；你竭力挽回曲直，熟悉世道人心，通晓礼乐刑政的适宜，综合承担撰述文章的职责。当我垂衣拱手而治时，实在依靠你担任重职来督率百官。你统领群臣班列，始终竭尽谋略，使三公之事协调。你的功勋在辅弼和主持铨衡之日建立，功劳在治理太子、执掌文笔的年月中更多。你斟酌历代帝王的制度，名实相符于盛大功业；经营治理一代国家，法度根本出自宏大的裁断。这确实是致使天下太平的谋略，足以辅佐顾问之职。如今依照旧例条文施行，依靠平章政事的资历可以升入孤卿之位，并兼进近殿的班次。现在发布宠命，用来答报你成就政务的功劳。特授你光禄大夫阶、柱国勋，赐给诰命。唉！虞帝任命百官，百揆之职兼由大禹承担；周王训导治理之道，六官制度由姬公制定。希望你虔诚地秉持同心敬业的原则，勤勉宣扬国家的法令；唯以德行和义理来训导君王自身，唯以这些道理实行，来扶助皇帝建立天下正道。钦此！制诰说：我重申典章制度，嘉奖台臣润色政务的功劳；长久追怀图籍史册，仰慕贤德妇人的美好声誉。因此奖酬重臣的伟大功劳，也都归因于内助的美德；怜惜并表扬美好典范，不吝惜重重褒奖。你这位官员许国的妻子、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的汪氏，持守德行安静庄重，成为名臣的贤偶；追赠她，是因为她有佩玉鸣环般的内助功劳，素来显著的美好仪态；念及你主持枢机、执掌政务的劳绩，更加宣扬她往日的功劳。为什么不能白头偕老，终于使美德隐没于地下？诏命延续翟衣的光彩，泉壤之下也可拥有如河山般的尊荣。因此仍追赠你为一品夫人，使三次封命的荣耀相当于黄扉宰辅的显爵；使二南的教化流衍，把芳美事迹载入彤管。制诰说：国家有宏大的制作，正逢重熙累洽的盛世；臣子有重大的功勋劳绩，正可证明积功累仁的成效。恩典特别隆重地施给近侍辅臣，而其德行必定追溯到曾祖先。你累次追赠为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的许〔缺〕，是这位官员许国的曾祖父。你素来喜好修身，始终怀有高尚远大的志趣；收敛自身而隐居，悠然自得，不屈从于幽居之人的身份；穿着鞋子游走乡里，被称为儒者。你的光辉流传到遥远的四代，确实开启了后来辅佐君主、调和政务的重臣；如今晋升为六官之首，更加彰显先祖遗留下来的统绪。因此加赠你与这位官员相同的官职，以报答并尊崇家族根本；百年的善庆仍然如新，厚福笃定地保佑后代，三次封赐的恩华没有止境。制诰说：国家崇尚辅佐君主的功勋，三孤一并晋秩；家族符合和鸣的祥兆，五代将要昌盛。宰相的恩宠繁盛，曾祖母也共享福庆。你所追赠的一品夫人田氏，是这位官员许国的曾祖母。你自身持守高雅操守，努力辅助清正修身；辅佐高士隐居，被人称道为德行相齐；在列女中传播幽美芳名，上天又给予发祥的征兆，使子孙像瓜蔓相连一样绵延。调和政务的重臣依靠这份根源，开启福祚的源头实在久远；因此宣扬你的美德，诏命的光彩更加焕新。因此仍追赠你为一品夫人，使宠荣达到内廷品阶的极致，更增加坟墓的华美；使福泽流入内宫，长久赐福于嫡亲后代。

译制诰说：帝王以继承先业为最大的孝道，而辅佐君德常常有待于臣宰；臣子以赞襄君主为最大的忠诚，而显赫的名声常常归于父辈。这是国家典章中的美事，也是你家传的声誉。你累次追赠为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的许〔缺〕，是这位官员的父亲。你倜傥多才而奇异不凡，温和善良而谦让；亲自实行万石君那样的家教，不出家门便把子弟教育成材；又唱《五噫歌》，一出关便隐居。这样的父亲和这样的儿子，事业都载于先人遗经；这样的君主和这样的臣子，政绩都存于国家方策。别人有一技之长，就像自己有一技之长；保全我的子孙，我不只是为自己的儿子，也必定要使才能施用于国家。因此加赠你与这位官员相同的官职，以丰厚的功劳给予丰厚的奖赏。使相门流传堂构的光辉，子孙获得完全昌盛；在父庙刻写鼎彝，铭记功绩。制诰说：我重申命令百官，把功劳推及宰相的父母；嘉奖他使前代政绩更加增光，因此显著褒奖；念及他承受先慈的教诲，因此加以崇厚抚恤。你累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的汪氏，是这位官员的母亲。性情幽静闲雅，立身淑善谨慎；暗中辅佐如鸿雁高飞的贤人，德行尚且流传于荆钗布裙之间；祥瑞开启如凤凰鸣叫，家业能够继承箕裘之业。皇帝的谋略借助文饰润色的光彩，圣善母亲还留下纺织机丝的教诲。儿子在一日之间由三公之位转入更高职位，面对风木而悲痛深重；终身极尽孝养，三年之丧的思念格外迫切。因此追赠你为一品夫人，大力彰显宰相的事业，报答上天无穷的恩德；恩典和褒章层层加赠，慰藉孝子终身思慕母亲的深情。敕命。南京兵部武库司主事张正鹄的父母及妻子的敕命。敕命说：我提升母亲宫的名号，向众位官员颁发诏命，是为了广施深厚恩德，使大家共同享有福庆。有人早年遭遇家庭艰难，如今已经重新回到朝廷任职，明诏本来已经具备，难道还会有所吝惜吗？你这位官员正鹄，凭科举高第取得名籍，入籍太常寺，升任留都官职，列于司马属官之中；而且恭谨勤勉、清正敏捷，声名蔚然可观。掌管枢钥的职务，所作贡献不小。现依诏命旨意，授你承德郎阶，赐给敕命。你如今改任秋官，百姓性命寄托于你；希望你把考察军务的思虑用于审慎断狱，凭你的才能，或许可以使我感到欣慰。敕命说：贤良之士喜好修身，贤德之妻善于辅助，所以礼遇隆重地施于夫妻，恩典也推及二人共同获得荣耀。这既依据国家常典，也关系到劝善的制度。你原任官员的妻子、封为孺人的周氏，孕育贞德，出身官宦之家而与丈夫德行相配；出自儒门，温婉而有妇德，熟习闺门规范。你的丈夫因清正勤勉而获得声誉，你确实辅佐了他。因此封你为安人，恭敬承受再次封赐的荣耀，更加勉励夫妻相互成就的道义。敕命说：士人有的富有文学才华，磨砺品行、树立声名，却没有俸禄便早早去世，而他的遗留子孙仍不断绝如同衣带相连，这是天道暗中安排的事情。使家族兴旺昌盛，仿佛与损益的道理相合。你生员、追赠文林郎、太常寺博士张桐，是这位官员正鹄的父亲；你笃志好古，仰慕成为纯正的儒者，却寿命不长，突然走到生命尽头。幸而有儿子出仕而声称为部郎，追悯的册命刚刚颁下，也许可以用来慰藉这次加赠。你是承德郎、南京兵部武库司主事，活着虽有尽头，死后也没有遗憾。敕命说：我每年派遣使者分赴天下，察看各地风俗，其中有乡里之间值得褒奖表彰的贞妇，就把事情详细上报，依制度加以旌异。何况你守持高尚节操、终身如一，教导儿子成材，使他位列我的郎官之中呢？那么施加的恩典岂有数量！你所封的太孺人诸氏，是这位官员的母亲；本来以贤淑女子身份嫁给儒门英才，中途丈夫与她相离，她发誓守志而没有邪行，晚年获得俸禄供养，安闲度日直到终老。对于已经逝去的人和仍在世的人，你都没有留下遗憾；如今已经赠你为安人，使彤史永远流传你的光辉，使你的墓门长久增添荣耀。表。百官祝贺仁圣懿安皇太后的表文。臣等恭敬地认为：慈爱的谋划顺合吉祥，隆重举行册立君主配偶的礼典；孝治再次光明，举行尊奉亲长的典礼。使盛大的名号长久流传，把安乐福庆垂示给无穷后代。三灵降下深厚福祉，万国欢腾。恭敬地思念仁圣懿安皇太后陛下：您幽静闲雅、贞正安静，德行光大而胸怀宽厚。辅佐穆考达到极其安宁的境界，内心常存警戒；启导当今皇帝初即位时的政务，使教化达到和乐光明。又勤勉谋划宗庙社稷的大事，于是命令建立宫闱。选择贤德之人配合圣君，使太姒、太任的教诲更加彰显；治理国家、观察家庭，使长秋宫和长乐宫的神色更加欣慰。何况两宫美德相配，更应推尊五位。恭敬选择良辰，再次申明尊号。黄金字灿然，宣读宝册以彰显美善；翠羽仪仗展开，伏在璇宫前共同展现庆贺。增加对彤闱的奉养，更盛大延续紫极宫的福庆。尧的德行浩荡难以名状，舜的内心敬畏谨慎而更加战栗。愿永远成为家国的典范，大大彰显史官笔下的光华。臣等有幸处在圣明昌盛的时代，欣喜地遇到盛大美事。天门阳光明丽，拜望瞻仰而不能在宫阶前尽情表达；禁苑春意稍迟，承受恩泽而思念依恋辇下芳草。恭敬祈愿福气随着德行增厚，寿命与美名同样长久；在九州的椒寝中奉养太后，时常听闻进献膳食；具备各种顺遂，兰房早日享受含饴弄孙的欢乐。命妇祝贺仁圣皇太后的表文。臣等恭敬地认为：教化的根基在宫闱，治理内廷与治理外朝相配；尊位由此确立，宗庙也更加尊重。长乐宫得到长秋宫的配合而延续福庆，满朝官员光彩焕发，万物都共同欢喜。恭敬地思念仁圣皇太后陛下：贞正柔顺早已养成，庄肃和美完全具备；在鸡鸣时警戒君王，暗中辅助穆穆的教化风气；以《樛木》所象征的慈爱示人，大大发出振振有德的祥瑞。圣上的身体和政事有赖于您的启佑，母仪之道也由此更加显耀。您的德行如玉佩，声名光照图籍史册。近来正逢皇帝年寿茂盛，感念《风》诗所歌咏的美好配偶；因为万福的根源开始于婚姻配偶，二姓之好正象征天地和合。于是慎重选择淑媛，使她承奉皇帝。文王迎娶美好配偶，文母的福履更加安宁；太姒嫁入京城，太任的美好声誉得到继承。九州庆幸中宫有主，六宫仰望慈母般的至尊更加增辉。妾等有幸遇到昌盛的时辰，欣喜地遇到美好的礼典，恭敬而欢跃，难以尽情高呼万岁。恭敬祈愿百代宗族长久延续，永远奉承含饴弄孙的福庆；万年承受上天盛大的命运，永远承接思亲爱亲的福佑。妾等欢欣喜悦至极。命妇祝贺慈圣皇太后的表文。臣等恭敬地认为：大地的法则贞正安静，承受上天的德行而含藏光辉；妇女的柔顺明达彰显母仪，承继母亲的典范而配合皇极。教化宣行于闺门，庆福充溢家国。恭敬地思念慈圣皇太后陛下：德行蕴含贞纯，性情兼有温柔仁惠；居处行事都遵循图籍史册，举动完全符合女诫箴规。辅佐赞助的功劳深厚，正如涂山氏辅佐大禹；抚育辛劳、德行盛大，如同庆都生育神尧。长乐宫尊贵崇高，奉养太后的礼制在万国中更加隆重；在洽阳迎娶美好配偶，吉祥于是与皇帝相配。主持内廷饮食有贤德之人，承继宗庙有所依赖；寝席承接吉祥，椒兰宫中彰显美好典范。隆重典礼已经完成，美好的声誉得到继承。妾等有幸承受宫闱教化，仰受慈恩，恭敬而欢欣，难以尽情歌颂内心诚意。恭敬祈愿得到的恩赐增加，视膳奉养更加完备，福祉成就含饴弄孙的欢乐；子孙繁盛绵延，百世永远延续宗族根本；威仪光明肃穆，万年歌颂无疆的盛大天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命妇祝贺中宫的笺文。

译臣等恭敬地认为：皇后升居紫禁宫闱，开始推行《二南》的教化；宫廷发布诏命，足以看见六礼完备举行。庆福充满天下，臣妾欢腾。恭敬地思念皇后殿下：您出生于积有祥瑞的美好家族，在神都养育成人；资质柔顺以配合上天的德行，安静贞正以顺应大地的归属。圣上年华正盛，迎娶后妃等待像涂山氏一样的贤偶，正是上天意旨所集中之处；婚配已在渭水之滨得到吉兆，于是符合神明谋划的吉祥，开始征验文定纳征的祥瑞。华美翟衣光彩照人，星形车轩明亮润泽；进献稑穜等谷物以辅助春秋祭祀，奉行九庙的冬祭和秋尝；献上脯肉栗实来承奉君王左右的欢心，尽到奉养两宫的孝道。由此彰明妇女的柔顺，确实足以成为母仪。您象征大地的法则，与乾元相配而承载万物；譬如月亮的光彩，与太阳并列而照临中天。永远承受华夏天下的归心，盛大迎接长秋宫的福祉。妾等有幸遇到光明荣耀的早晨，得以随从朝拜的班次，庆贺欢欣实在深厚，歌颂赞美无法穷尽。恭敬祈愿教化光大宫闱政务，辅佐皇帝的德化；福庆聚集于麟趾、螽斯，威仪肃穆盛大，更加延续无疆的国祚；和顺之气应验于《葛覃》《樛木》，雍容恭敬庄严肃穆，长久培育美好的祥瑞。致语。两宫宴会致语。臣等恭敬地认为：庆福与慈闱相合，宝册和盛大名号光照百代；祥瑞开启长寿之域，瑶图和仙鹤之算开启千年寿命。尊崇之礼共同符合天下欢心，宴饮欢乐达到人间盛事的极致。正值春光尚未老去，天颜喜悦；恰宜在日渐变长之时，祝愿天命无疆。预先祝贺最难遇到的良辰美景，争相快意观睹华美席筵。恭敬地思念圣母仁圣懿安皇太后陛下：您得道而安宁，秉持德行，树立礼仪规范的最高准则；履行正道而柔顺，深谋远虑，垂示启佑后代的谋划。圣母慈圣宣文皇太后陛下，像涂山氏一样兴起而辅佐大禹，笃厚生育能够继承大业的贤人；像太姒嫁到渭水之滨而兴盛周室，生育了能够承继大统的圣君。两宫的美德确实相当，五位居中共同承欢。恭敬地思念皇上至圣至仁，建立亲爱、建立敬意；想到百方拥护辅佑，恩德无穷而与天齐；思念皇太后九我劬劳，奉养没有定方而珍惜亲长如珍惜光阴。正逢初次婚配完成隆重典礼，于是宣扬美善、晋升尊号；普施皇帝仁德，向彤阶下诏，祝愿圣母长寿，在紫极宫举杯称觞。禁宫中钟声响起，双手扶着凤辇从天而降；台阶前彩衣娱亲，百拜捧出如日光明丽的龙章。看宫中花木一万株，万株花树被清晨春风吹遍；进献三千年才结一次的仙果，千年春色妆点成太液池，定能把这里变成瑶池。翠笛银箫在宜春苑共同演奏，让这里成为阆苑；黄莺青鸟一同飞翔，玉露琼浆在宝鼎中分取御酒；驼峰麟脯用雕饰的盘子从天厨擎出。由此可知天上的神仙从此相会，安享福寿；这真是女子中的尧舜。从今以后坐看功勋荣华，臣等身处宫闱，职掌法部，有幸沐浴二南的教化，却多惭愧于皇帝的浩荡德行难以名状；姑且抒发三祝的诚心，不敢自比于洋洋盈耳的雅乐。御宴向两宫敞开，奉养慈闱，圣主尊亲的愿望不会违背；禁苑千层树影回护凤辇，五色宫云护卫龙衣。黄莺鸣声拨弄曲调，歌声渐渐艰涩；花香侵入酒杯，酒意渐渐微醺。共同祝愿太后含饴弄孙而再增福祉，年年长久歌颂皇恩光辉。谢表。丁丑进士谢恩表。臣等恭敬地认为：在彤阶接受召见，有幸瞻仰圣上虚心纳谏；在玉阶前陈述言论，冒昧承受清明时代的盛大选拔。遇到圣主而深感自己才拙，能够立身仕进都庆幸得到机遇。上天保佑文明，人人沾受深厚恩泽。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效法上天刚健运行，考察古代而崇尚文治；背屏面南、凝神垂旒，德政常常勤劳到日偏西；在细旃广厦之中，即使严寒，也不停地讲论经义。广施培养人才的教化来造就士人，弘扬木铎传播政教的规矩来选取人才。士人争相磨炼洗濯自身，天下正值和乐兴盛；正当可以共同升入大道之时，您仍然急切地询问政事。在殿前策问，深思国家计策和百姓生计；侧身空席而思，特别留意官员纲常和军备。由此可见，正因为已经治理而仍忧虑尚未治理，所以希望有所作为来享受无为而治。哪里料到草野之臣的陈述，竟能承受皇帝的采择？在内殿传呼姓名，在南宫设宴赐食；冠袍色彩灿烂，特别拜受尚方所赐之物；金钱和纸币的恩赏颁下，均蒙承受左藏库的珍物。不只是采用我们的言论而使我们显达，也将依据我们的名声来要求我们取得实际成效。恩典繁盛、晋升封赐，以此增加士人阶层的光彩；道义符合泰交之象，更加显扬儒学风气的振兴。若要完全称颂报答，只有战战兢兢。臣等岂敢不更加坚定初入仕进时的心志，勉励自己取得日后的成效？先前凭借成就建立信誓，始终不改变；弥补过失、竭尽忠诚，期望早晚都不懈怠。或许可以彰明圣明君主安逸而臣下勤劳的道理，也用来报答上天高厚的仁恩。恭敬祈愿陛下专心任用贤能，谦逊地学习经典；效法虞舜的兢兢业业，最终收获贤臣辅弼的功绩；师法周文王的光明修明，直可比拟显赫谋略的盛大。臣等仰瞻上天、仰望圣明，激切惶恐至极。庚辰进士谢恩表。臣等恭敬地认为：圣明君主崇尚文治，美好的典礼重新举行临轩策士；清明朝廷允许入籍，隆重恩典使我们冒昧获得赐第的荣耀。言论得到宣扬，全部庆幸于泰平的征兆；礼遇深厚，又惭愧于晋升封赐。遭逢如此盛事，感激戴德难以承受。这大概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上天开启神明，圣敬日益更新；尊奉亲长、祭享上帝，体现仁孝以安定谋略；讲习学问、亲近贤人，以自身心性树立教化；完备举行礼文之事，广泛开辟俊杰进用的道路。您认为圣道散见于九畴，皇极的精妙在于三德；逐条陈述经书训诫，深究教化根源，阐明治理天下的规范，希望祛除偏颇好恶，求得适宜百姓的道理，思考如何使正直、刚强、柔和各得其宜。赐予我们一日闲暇，垂询九重宫阙之外的清问；正如神禹排列九畴之日，切合姬王访求治道的心意。正担心应对难以酬答，却蒙皇帝阅览并一并采录。在内殿传呼姓名，在南宫赐宴；冠袍色彩灿烂，特别拜受尚方的赏赐；金钱纸币颁赐下来，共同承受左藏库的珍物。风云际会非同寻常，雨露沾濡更加深厚；儒学风气大为振兴，士人阶层更加增光。臣等岂敢不坚守先前的资望，勉力谋求日后的功效？唯以忠孝自持，即使温饱又有什么心思；唯以训诫来教导、以实践来实行，希望能够让圣明光华得以显现，并且赞助天下归于正道的教化，略微报答高厚的仁恩。恭敬祈愿陛下兢兢业业谋划国家大事，节俭勤劳以保全大业；五福时时聚集，更加培育深厚肃穆的淳厚风俗；万国因此守正，长久享有太平安康的盛大治理。拟写皇帝驾临文渊阁时的谢表。

译伏望：内阁地位幽深清贵，依凭日月的光辉；法驾亲临，仪仗卫队拥簇着风云般的气象。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有如此盛大的礼贤下士之举，在儒者看来，这是旷古难逢的奇遇，喜气震动朝廷，光彩映照袍服笏板。恭惟皇上秉受神明之授而应合天意，生来明知而成就圣德，讲习经典，每日驾临经筵；深厚地继承商宗思道的诚意，咨询政事，时常在便殿召问，超过殷后访求贤臣的心意。独自总揽君权，整治百官制度而使之革新；威势震动四方，统合九州而树立宏规。即使号称皋陶、夔、伊尹、傅说，也不能望见您的下风，何况凡为师保、疑丞的人，哪里能参与末议呢？哪里想到圣德特别广大，皇上的光辉认为内阁创自文皇，地位尊崇如鼎铉，而阁臣在群臣之首，职掌宰辅枢要，于是从皇上临朝之余，特意屈尊驾临文渊阁。看见翠华仪仗迢遥而来，恍惚像在云间飞动；惊闻清道禁卫的传呼，忽然如从天上降临。我们望见车尘而瞻仰拜见，威严的圣颜近在咫尺，并不遥远；侍奉车驾从容而行，皇上还再三亲自慰谕。此举不只是夸耀皇上出游的闲适，更在于明察民情、广听民意；虽名义上是临幸严肃清静的秘阁，礼意本来是上尊下敬。飞龙显现的祥象，起初还以为是梦游帝所；群兽起舞同欢，最终承蒙仙舆亲自停驻。那与庆历年间引辅臣至天章阁不同，并非只是赐予临幸；也与隆平年间在秘省阅览书史不同，并没有询问群臣政事。这是清明朝廷的卓越盛事，是光昭天下的旷古典礼。它必将载入左史，永远传扬君臣之间泰然相交的恩德，也将传播到外廷，共同庆贺皇上谦光的照临。大概圣人的举动非同寻常，而儒者所遭逢的际遇也极为盛大。臣等身居机密要职，才智不足以赞助襄理；近承九天圣光，处在不称职的职位上，深感惭愧；多次沐浴皇恩，荣幸反而转为忧惧。岂敢不怀着如临冰渊般的警惕之心，面对天日照临般的鉴察？愿作为先导，愿作为左右辅弼，夙夜不忘勤勉努力；国事在前便忘却家庭，公义在前便忘却私情，永远铭记臣下忠贞不二的职责。伏愿圣上不以圣自居，谦逊而更加谦逊；君臣精神相通，不只是礼貌上尊崇我们；宫门台阶不相隔绝，常常像接见师儒一样召见臣下。这样，帝王的德行便无所缺失，行为将超越当今而胜过古代；皇上的谋略确实充实，最终将达到五帝三王的盛治。臣等无比瞻仰上天、仰望圣德，惶恐激切至极。拟仿唐代，为皇上亲制《金镜述》颁示侍臣而撰写的谢表（贞观二年）。贞观二年某月某日，具官臣某等承蒙圣恩，颁示皇上亲制的《金镜述》，谨奉表称谢。伏思：圣明君主治理天下，靠的是如美玉般的典籍和广大考察古道的谋略；圣主广施恩泽，靠的是宝贵训诫和广泛宣扬言论的益处。精妙的论述既然在一代之中达到隆盛，虚心自持又切实体现了君臣相互修正。接受书帙，知道这是荣耀；抚念自身，更增加惭愧。臣等诚心欢喜，叩头再拜，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帝王成就盛大治业，必定要借助千古流传的言论；臣子贡献微薄忠心，也常常凭借君主赐予的恩典。所以，成王询问治道、周王勤勉求治；歌咏君臣唱和，虞帝相互警戒更加恳切。自秦朝不以古人为师，只空留下壁中遗编；到了汉代又不专心治学，更沿袭骑马征战的余习。汉武帝访求古籍虽然广泛，哪里真正想到以之为镜、奉之为师？汉宣帝处理章奏虽然勤劳，却没有见到颁行著作作为法式。事情似乎自有等待，道理却从不徒然运行。现在伏遇皇帝陛下，天生英明资质，每日更新帝王德行，彰明圣德武功，扩展疆土，弘扬统一天下的规划；极力施行皇上的仁德，奠定万年大业的牢固基础。采纳谏言，扩大改过自新的气度，即使细小的意见也不遗弃；任用人才，善于公正地使用器物般的各类人才，没有微小才能不予记录。大概您爱护百姓，勤勉不倦，治理自身的成就超过先王；又孜孜不倦地向往大道，心中从不忘记今天的责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晴日之下，牙牌书签鲜明，皇上专心校勘典籍；锦绫书轴展开，彩云般的文采分布其间，皇上留心编纂。事情关系国家体制，撮取其要旨而分析其详尽内容；道理切合君主自身，提挈纲领而详列条目。文章如鸾回凤翥，确实是治理世事的精华；内容如璧玉相合、珍珠联串，确实是安定国家的训典。皇上取法任用人才、鼓励人为善的意义，承继前人而述说，并不自作。于是命名为《金镜述》，编成此书，颁赐给近侍之臣，以扩大恩惠。琅函灿烂，清晨来到宫门便生寒意；宝贵墨迹淋漓，春日来到缥缃书卷也为之增色。臣等捧回中书省，争相观看诰训的文章；伏读于兰台，惊见典谟般的笔墨。将永远把它传给世世代代，还是要拿它来示范天下众人？这实在是天子劝勉忠臣的大端，也是圣人勉励德行的明证。伏念臣等身列儒臣，班次联于侍御之列，尘俗之心尚未拂拭，惭愧没有磨炼成才的本领；昏暗的资质刚刚开启，又惭愧缺少发扬光明的功业。岂敢不立誓尽心润色，竭力宣扬？把御制之文看作治国谋略，夙夜不忘警戒；把皇上的言论看作明镜，始终不停地陈述意见。借此使圣德光耀无穷，也使王者的言语焕发显赫光彩。伏愿圣上不以圣自居，谦逊而更加谦逊；认为古人一定可以作为老师，在编纂文字之外探求他们的思想意趣；认为古代的治理一定可以恢复，在梦寐之中汲取他们的精神。那么四王、三王、五帝，永远会成为后人著述的开端；三十世、八百年，也应当成为世世代代明君贤臣的明镜。臣无比瞻仰上天、仰望圣德，惶恐激切至极，谨奉表称谢上闻。拟仿宋代王曾，诠释、记录古代先圣贤人的六十件事并绘图献上；皇上降诏褒美，命禁署每月进献二十轴，又刻板印刷赐给近臣；为此撰写谢表（天圣元年）。

译天圣元年某月某日，具官臣等承蒙圣恩：辅臣王曾所献古代先圣贤人六十件事的图画，皇上已经降诏褒美，命禁署每月进献二十轴，又刻板印刷赐予臣等，谨奉表称谢。伏思：贤臣辅佐国运，依靠图画弘扬考察古道的谋略；圣主居于君位，依靠玉诏广泛采纳臣下言论的益处。皇上亲自阅览，已经劳心于宫中；王者诏命又布告臣邻。捧着书帙知道这是荣耀，抚念自身更加惭愧。臣某等诚心欢喜，叩头再拜，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帝王要使德业隆盛，必定要以古代圣贤为师；朝廷要勉励太子，常常要谨慎对待燕居闲暇时的宫禁。即使尧、舜、禹、汤、文、武那样的圣君，也都自己寻求老师；即使皋夔、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贤臣，也都说要取法古人。他们每日更新自己，时时勤敏，树立卓越的美好规范；朝廷警戒严肃，宫禁森严，充分彰显美善的法范。自从谋臣辅弼的风气消失，忧劳勤政的治理便衰落了。临朝处理政务而优游懈怠，谁能在梦寐中揖见古人？坐朝而懒惰，谁能在穆清宫中知晓敬德？《金鉴录》徒然得到千秋褒奖，对太平治理有什么补益？每日进五位书史，怎么能有所帮助？何况君主一人虽然能够从鉴戒中得到收获，列位侍臣却还没有受到类推的恩赐。事情似乎自有等待，道理却从不徒然运行。现在伏遇皇帝陛下，刚健中正，文武圣神。您问候饮食、问安起居，孝心在内寝中尤其隆盛；不畜养、不杀生，仁德常常充溢到遥远地方。半夜停止焚烧羊肉，念念不忘古代贤臣的直谏；满朝没有指鹿为马之事，人人都佩服您的公正明察。古往今来的圣贤既然已经仰望并跻身您的行列，眼前这部诠释记录仍然俯身采纳臣下的忠心。六十幅图绘成，褒奖的诏书仿佛随着丹凤从天而降；每月进献二十轴，温和的诏命又从紫禁宫门传来。于是刻板成书，又赐给臣等，以扩大恩惠。牙签初次开启，云气仿佛排开宫门；清晨生出寒意。锦轴刚刚展开，阳光照映缥缃；春意顿时增添色彩。臣等坐在藜阁，清夜展卷，忽然惊见二帝三王；捧着琅函，半夜回到家中，想要把它传到千年万代。这实在是臣子逢遇盛世的幸运，也正是圣人勉励德行的征兆。伏念臣某等职列儒臣，班次联于侍御之列，科举名次侥幸混列其中，惭愧没有王曾那样无愧的才华；承受图籍，更羞愧辜负皇上求贤的心意。读经书中的话如同听见天子的言语，面对格言如同接受圣人的训言。岂敢不立志把它写在绅带上牢记，尽心辅佐君王，发掘古代先贤未曾发明的道理，姑且阐明平素的心意；陈述今日已经陈说过的道理，略尽赤诚之心，务求接续百年的道统，开创万世的太平。伏愿圣上不以圣自居，谦逊而更加谦逊，得意时忘掉言语，修养德行而期望达到不自觉的境界；体察本心而忘掉外在形象，使进学达到无穷境界。这样，功业盛大巍峨，永远成为后人的图画；奇功卓越，也应当成为后日镌刻的文字。天地长久，必能使国家如金瓯般永固亿万年，使江山山川长存，延续玉历万年。臣无比瞻仰上天、仰望圣德，惶恐激切至极，谨奉表称谢上闻。拟辅臣因所撰《大宝箴》加注并进献讲解，皇上赐银八宝，为此撰写谢表。伏思：在帷幄之中陈述古训，阐明君主接受规劝的益处；皇上赐予美玉般的恩物，彰显乐于接受善言的勤勉。德业从君臣相互规劝中兴起，天地因彼此交泰而呈现祥兆。书签上生出荣耀，簪绅之间也为之增色。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帝王最大的宝物是君位，而君位实在艰难；臣子以言语贡献忠诚，而言语哪里容易说出。感叹黄帝、虞舜以后，天下衰落，都是由于轻视德行而灭亡；赞叹李唐初兴，正是因为求取谏言而成就功业。唐太宗手持符箓，谨慎得好像站在深渊边将要坠落；蕴蓄古代献言而撰写箴文，急切得像遭遇前车覆辙。俯仰古今，考察治乱兴衰的根源。推究公正明察的本体，使光明与仁爱相合；感叹安逸享乐的流弊由此滋生，悲哀祸患随之招来。要远离桀、纣，就必须同时防备宫室、饮食、声色、货利各方面的诱惑；希望君主成为高明文德之主，所以庆赏、刑威、耳目聪明等方面都要完备。文辞简洁而意义自足，言语虽有穷尽而心意无穷。岂只是倾尽一时恳切的忠心，也应当垂示万代，成为光明的鉴戒。君主之道以忧劳勤勉为根本，勤勉就会劳苦，劳苦就能建立功业，从而巩固国家如抱桑根般的基础；国家政事却会毁坏于闲暇放纵，安逸就会懒惰，懒惰就不能振作，从而留下城墙将要复陷的忧患。古代常有这种情形，今天尤其应当谨慎。恭惟皇帝陛下，英明资质卓异，圣智学问光明，敬畏上天、效法祖先，勤恤百姓、凝聚治国谋略。您庄严亲近贤人，远离奸邪、摒弃谄佞，继承帝位后德业昭明。亲自裁定的御文，十二件宏大的铭文日日悬示；独自总揽朝纲，亿万年的大法由此流行。您的治理已经达到最安康的境界，贞观之治也不敢相比；教化完全在无声无息中运行，哪里还需要箴言训诫来帮助？但想到臣下愚昧，仍然十分恐惧。臣拘泥于浅陋的俗学，即使担任辅弼之职又怎能称职？只是拾取前人的见闻，或许可以把臣如献芹、曝背般的私诚传达给上，便忘记自己的浅陋，擅自为这篇箴言作注，逐句分析，分条说明。注释大略依据训诂，解释词语和字义，各件事都探究其旨归，务求明白易懂。俚俗词语也一并采用，希望能够使人感动而生出警惧。臣的见解和前人的说法一同施用，哪里敢说能够资助九重天纵圣明，只是借此表达自己一得之愚见。哪里想到进讲时突然蒙受特别恩宠，赐下尚方珍宝，分给扬州三品之贡；又从内库颁赐，汇集天下八种珍宝。打开匣子，珠玉相合、珍珠相联，灿烂如满天星斗；收入衣袖，仿佛手握美玉、怀藏宝玉，发出百丈光华。谁能像我这样获得皇上赐予的工巧珍宝，使山川大海都呈现光彩？只有德行才能配得上这些物品，应当让恩泽滋润山河、光辉照耀山岳。古代箴言刚刚创始时，只听说颁赐束帛；如今讲解它有什么功劳，竟过分承受奇珍的赏赐？这是微臣像樵夫一样卑微而得到的际遇，比藴古所受的恩宠更加隆盛，而皇上深切采纳臣下意见，也远远超过唐太宗。臣等担任辅弼调和之职，却没有砥柱般的才干；所作注疏只能微薄地补助君王，惭愧没有一字可称；皇上种种私恩使臣愿意献身报效，惭愧自己的回报比不上两锭黄金。岂敢不夙夜谋划，粉身碎骨以报答称职，誓守内心而面对圣上，共同谋求保泰安国的办法？今后捧着宝物入朝，时时承受接连不断的宠幸。伏愿皇上能够在安逸中自我警戒，虽有休息也不要自满；牢记危微之理，精心专一而执守中道。谨慎对待自己的君位，做到慈爱、节俭、不敢把自己所珍视的东西凌驾于天下人之上。这样，贤德将日益盛大，功业将日益昌隆，永远奠定无疆的国运。上天不吝惜恩泽，大道不吝惜珍宝，至高的治理之光就会长久流传。臣无比瞻仰上天、仰望圣德，惶恐激切至极。策。廷对策。

译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承接上天而建立天下的准则，应当端正根本来从事学习，然后才能建立天下的治理；应当探究并审察政事的要领来发布政令，然后才能弘扬天下的治理教化。为什么呢？君主的学习，不只是用来帮助诵读讲说。君主在幽深严密之处凝聚精神，在穆清之地涵养德性，这本来就是自羲皇以来的道统，所依靠的正是它来无穷无尽地传承下去。根本不端正，那么这种学习就成了儒生只在口头和耳边进行的学习，又凭什么达到天德的精微境界？君主的政事，也不只是用来装饰文辞。承担君师的责任，作为治理和教化的宗主，这本来就是自羲皇以来的道统，所依靠的正是它来不断推衍。要领不能审察，那么这种政事就成了后世粉饰太平的政事，又凭什么达到王道的极致？只要在根本上求得端正，而不只是从事粗浅的口耳之学，就会越涵泳越充实周遍；时时勤敏所得的一切，都是实学。圣德之所以能与天相同，至高治理的根源大概就在这里吧？这就叫端正根本。只要在要领上深入审察，而不只是从事粉饰外表的工具，就会越施行越宏大开阔；推行之际的一切，都是实政。至高治理的教化也由此成就。学习用来奠定政事，政事用来彰显学习，道理合而为一而不偏废。学习务求根本，政事抓住要领，事情不用劳苦经营也可以成功。自古帝王不走出深密静处，而道德在自身积累，万世称为最高的学问；不烦劳安排措置的力量，而事情自然合乎道理，万世称为最高的治理，这正是道得以实行的结果。何况皇上如雷震而革新，正是登上正道岸边、开始大步前进的时候；继承离明而初入盛治，正是人心仰望治理的开端，难道不应当把当前最急迫的事情作为典学的根本，把当前最应优先的事情作为立政的要领吗？恭惟皇帝陛下，年少时便含有元德，聪颖早慧而神明所授；十岁出阁，温文之德日益更新，登上帝位后玄妙的德行更加光明。把政事委托给年高有德的大臣，王道谋略更加扩展；欣然采纳《帝鉴图说》，披阅不倦。把《舜典》《尧谟》作为法式和诏命，书写四箴、六箴而时时顾念不忘；又把汤王盘铭、武王几铭作为规范，近来更蒙经筵赐讲，严厉整饬觐见史官之事。您的学问已经达到极高境界，政事也已经弘大，超过唐虞三代的盛治了。然而您仍不自满自足，把臣等召至朝廷，俯身赐下清问，先举商周的训诫，其次谈到汉、唐、宋君臣之事，最后又以典学、立政的要领和慎始笃初的规范策问臣等。哪里想到臣等汇集先圣的学术、阐明当世的事务，能有足以补益万分之一的东西呢？臣实在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臣愚昧而学问有愧于考察古事，志向却切于表达忠心，岂敢不披沥心腹、竭尽所知来回答？臣听说：君主是上天之子，是百姓的主人。为往昔圣人继承将要断绝的学术，是君主的道义；为万世开创太平，是君主的责任。所以，美玉不经雕琢，就不会产生直冲斗宿的光芒；宝镜不经擦拭，就不会发出映照太阳的光辉；圣人不学习，光照天下的德行就不能显耀。学习不能停止，实在太重要了！古语不是说：‘壮年喜欢学习，如同正午太阳的光；少年喜欢学习，如同初升太阳的光明’吗？继承帝位的开始，学习难道不是尤其重要吗？家中没有政事，大夫就没有办法显著建立浚明之功；国家没有政事，诸侯就没有办法树立辅佐光明的功绩；天下没有政事，天子就没有办法施行清静安宁的教化。政事不可忽视，实在太重要了！古语不是说：‘慎重对待开始，也慎重对待结局，最终就不会困窘；不考虑结局，最终就会困穷’吗？继承帝位的开始，政事难道不是尤其重要吗？所以，临朝时希望学习，处理政事时希望治理，凡是成为明哲君主的，都这样，而且开始时尤其重视；讨论学习是为了辅佐德行，讨论政事是为了辅助治理，凡是成为良辅的，都这样，而且开始时尤其迫切。考察商代，太甲、高宗都是善于守成的君主。臣考察他们初即位时的情况，便有伊尹、傅说的教诲。修明人伦、警戒风俗过失，不就是伊尹用来训导君王的吗？谦逊虚心的益处、明察聪慧的法则，不就是傅说用来告诫君王的吗？臣下进言，君主实行，这就是他们最终成就诚信之德、安定殷邦的原因。所以到了商代末年，称为‘中兴的贤明君主’的，必定推举太甲、高宗。再考察周代，成王也是善于守成的君主。臣考察他即位初期的情况，便有周公的教诲。继承先王的庭堂，往来升降于宗庙家国，不就是《访落》诗创作的缘由吗？知道稼穑的艰难、政事的劳瘁，不就是《无逸》篇用来告诫的内容吗？臣下进言，君主听取，这就是成王得以见到周文王光明、发扬大功业的原因。所以到了周代末年，称为‘善于继承先业的贤君’的，必定推举成王。然而，学习虽然勤勉，但主持这种学习有其根本；政事虽然勤勉，但建立这种政事有其要领。三代以后，这个道理不明白了，勉强学习的君主固然代代都有，但记诵的习气也兴起了。光武帝半夜讲经，却不明白三公的体制；大宗皇帝每年周览典籍，却失去了兄弟之间的道义；英宗不废止讲读，却不明白祸患阶梯的萌芽；至于洪大功业的建立，却出自不从事诗书学习的汉高祖。这是什么缘故呢？上天赋予的资质，固然足以创立大业，却只在于是否舍弃或运用它；没有学习，或者学习没有根本，这就是汉高祖只能成为‘高’而不能更高的原因。励精图治的君主固然代代都有，但粉饰太平的风气也盛行了。秦始皇用衡石计算文书的重量、规定每日处理的数量，对秦朝的混乱有什么补救？隋文帝让卫士传送膳食，对隋朝的灭亡有什么益处？唐宣宗穿着汗湿的衣服而不知疲倦，对唐朝的衰败有什么补益？然而真正取得治理成效的，却出自清静无为的汉文帝。这是什么缘故呢？玄默的修养固然足以达到治平，但只因政事没有改革，建立政纲又没有要领，这就是汉文帝只能成为‘文’的原因。上天开启休明之运，降生了我皇上；皇上每天亲临经筵，进学的志向无论寒暑都不忘；每天咨询辅臣，求治的思虑无论大小都不废。大概是效法上天运行来勉励学习，独自超越于章句之外；效法天道发布政令，深入探求理道的根源。即使商周的君主也不能超过您，即使《诗》《书》所称述的圣君又怎能增加什么呢？我二祖八宗的宏大事业，确实足以发扬而不坠。臣伏读圣制，其中说：‘有人认为帝王的学习与平民不同，大概不在章句之间。不知道舍弃章句之外，又学习什么呢？又有人说君主喜欢抓住要领，百事就能详备；所谓要领，究竟在哪里呢？’臣由此看见陛下的心，是仰望大道却尚未满足的心，也是把百姓视为受伤者而怜恤的心。帝王的学习与平民不同，这是程子的说法，也就是懂得学习根本的说法。

译君主喜欢抓住要领，百事就能详备，这是荀卿的说法，也就是懂得政事要领的说法。因此，前代的臣子各自执持自己的见解，陈述端正根本的谋略；前代的君主也各自因循这些谋略，以补助端正根本的治理。汉代自从董仲舒提出天人三策以后，有王吉改变风俗的议论、匡衡审察崇尚的奏疏，以及六戒四仪的陈说、贡禹劝行节俭的意见、陈宠荡涤烦苛的议论，这些都是针对当时的学习和政事提出的。然而这些君主最显著的作为，不过是表彰六经、亲临辟雍拜见老者，官吏多半循良，治理多半聪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根本和要领不在其中。宋代在先天、元祐年间，吕公著陈述十件事来帮助新政，司马光进献三札来使治平更加隆盛，以及熙宁年间程颢提出考察古道、端正学术、安定心志的主张，这些也都是针对当时的学习和政事提出的。然而这些君主最显著的作为，不过是雅好儒术、崇尚文学，继承前业颇有声誉，安定数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根本和要领不在其中。那么，根本在哪里呢？听说上等的学习在于用心，下等的学习在于用耳；要得到根本，纯正心志的方法不可不讲。要领在哪里呢？听说任用人才的人，能够使用天下而仍有余力；只凭自己的人，反而成为天下所役使而力量不足；要得到要领，任用人才的方法不可不讲。请允许臣因圣上所问而极力陈说。陛下在策问末尾对臣等说：‘你们这些多士学习先圣的学术，明白当世的事务，应当替朕折中众论，探究它们的旨归。典学最急迫的是什么，立政最优先的是什么？或者古今情势不同，创制与守成的轨道不同，都要充分阐明。’以此来符合朕慎重开始、笃实初政的心意。臣愚以为，人的心志有操守便存在、放失便亡失，其关键实在可怕。何况君主之心受到百种欲望攻击，一念不纯，欲望便会乘机进入；这与学习的进退相关，绝非浅小之事。一定要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时戒惧，在没有人看见、没有人显露的时刻谨慎独处，以至善为目标，以善为师，不停息、不改变，真正践行正道才可期待。帝王学习的根本，大概就在这里吧？譬如水一样，整天使它清澈，可以看见眉毛睫毛；只要稍稍搅动，便分辨不清方圆，实在不可不谨慎。所以说：日月长久照耀，不改变它的光明；星辰长久运行，不改变它的轨道；圣人长久处在道中，不停止他的功业。学习达到这种境界，才是天下最高的学问，不是靠装点门面、品评辞藻、终年苦读的人所能相比。一个人的一身，做一天两天的事情尚且难以兼顾，何况君主一身承担百般责任，只要有一项没有尽责，事情就会因此败坏；这与政事的得失相关，也绝非浅小之事。一定要在任用人才的开始精心选择，在简拔任命之后专心委任；不听信谗言离间，不责求细小事务，做到和谐专一，政事才会得到治理。帝王治理政事的要领，大概就在这里吧？譬如驾车，輗、軏不完备，凭什么前进？即使有辅佐之臣，一天能行驶百里，也实在不可不审慎。所以说：酒没有曲蘖，不能酿成；羹没有盐梅，不能调和；君主没有贤臣，不能治理。政事达到这种境界，才是天下最大的政事，不是亲自处理文书、亲自批阅案牍、辛苦谨守成法的人所能相比的。这就是所谓典学的大根本、立政的大要领。然而臣还有话要进献：以纯正心志作为学习的根本，任用人才的根本也就在其中。《传》说：治理政事在于任用人才，选取人才要以自身为准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任用人才来建立政事，辅助学习的资源便有所依凭。《经》说：早晚接受教诲，以辅佐君王的德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是臣不担心陛下不能以纯正心志从事学习，却担心陛下聪明过盛，或许认为商周君主不足以效法，转而到学习之外寻求；臣不担心陛下不能任用人才来建立政事，却担心陛下英明敏锐过盛，或许认为商周君主不足以效法，转而到政事之外寻求。到学习之外去寻求，追求的境界越高，失去的反而越远，就会有嘴上谈正道、心里崇尚曲学的人，像公孙弘那样迷惑汉武帝。到政事之外去寻求，改革得越急切，实行起来反而越败坏，就会有嘴上说尧舜、心里却想着桑弘羊、孔仅之术的人，像王安石那样迷惑宋神宗。这是臣愚昧而过度的担忧，但难道可以不及早警戒吗？伏愿我皇上上畏天地，近处效法祖宗，不要因为学习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就驰骋于高远空疏之处；不要因为政事已经成功，就忙于纷繁改革；不要因为深居宫中，就喜好安逸游乐；不要因为物力丰盛，就大兴土木；不要因为海内升平，就事奉远方夷狄；不要因为安居深宫，就亲近狎昵身边习近之人。这样，道德就会高厚，教化就会洋溢，内廷安宁，外界和熙，祥瑞征应纷纷聚集。虞、夏、商、周也不足以相比，何况汉、唐、宋呢？臣不知避讳，冒犯天威，惶恐战栗、无地自容至极。臣谨此回答。《宗伯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宗伯集》卷二。（明）孙继皋撰。疏。乞恩疏。翰林院修撰臣孙继皋上奏：为援引先例陈述情由，恳请天恩，俯赐追赠先母之事。臣于万历二年中进士，授予前述官职。万历五年四月间，任满三年，吏部引奏，恢复原职。臣父孙臣、臣母刘氏、妻曹氏，都承蒙准许授予应得的敕命。臣侥幸沐浴皇上洪恩，全家都感激戴德。只是先母刘氏，实为臣父结发之妻，备尝艰辛，遗留下来的恩泽尚未泯灭；而臣只恭敬奉行法令，不敢陈情请求显扬她，心中这一念始终耿耿难忘。如今恭逢皇上晋升两宫尊号，推恩荣耀群臣，臣的微小愿望正好遇到这个时机。查得往年吏部稽勋司署郎中事主事等官张翀等人，都因穆宗皇帝登极推恩，请求追赠先母，多数蒙准发给。后来奏请的人纷纷而来，该部于是提出酌情处理的请求，意在防止冒滥，并权衡应予和不予。庆典因嘉礼完成而厚重，是旷古典礼；恩泽因推恩及类的旨意而广施，是大孝。臣的遭遇，自以为正逢人子可以自行致孝的时机，比照隆庆年间的诸臣，尤其是罕见的特恩。然而臣伏读诏书，其中说两京文臣有未考满而允许预先给予的，有已考满而允许再次给予的，有允许移封、移赠的，有先已移封、移赠而又允许补给本人封赠的。臣错误地承受提拔，列在侍从之中，既幸运地亲身遇到盛美之事，也希望均沾广大的恩泽。况且臣考满在先，只请求追赠先母一次，按照事情的体制来看，似乎并不是冒滥。因此披沥赤诚，冒昧上奏请求。伏望皇上怜悯臣的至诚，特命吏部查照先例，将臣的先母刘氏一体追赠；这样皇上宽大无边的恩德更加弘厚，而微臣铭感结草的私情也更加深切。臣无比激切惶恐，恳切祈请至极。乞请发下推拟奏章疏。

译上奏：铨选政务日益堵塞，吏部尚书孙丕扬请求离职更加坚决，恳请圣明深思治理之道，立即发下多件推拟奏疏，以彰明挽留贤臣的实际意义，来尊崇有道之长。臣以为，上天设置君主，是为了使他成为百姓的主人；上天又生养贤才，是供君主任用的。冢宰这一官职，本来就是君主所倚重辅佐的，使官员品流得到澄清排列，衡量人才、注授官职，从而整治百官、兴盛众功。贤才得到进用，政事得以举措，冢宰履行职务，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即使年老有病，也不应离去。贤才被压抑，政事废弛，冢宰不能履行职务，天下就无法治理；即使不老不病，也不得不离去。我朝祖宗之时，吏部尚书如蹇义、王翱等人，君臣一心，操持安排都能如愿；遇到重大升迁，往往不按时召见当面评议，可见信任倚重到了这样的程度。即使我皇上临朝登极至今二十四年，吏部推拟的官员，何曾不是早晨上奏、早晨阅览，晚上批示、晚上发下，从未有过停留搁置？有这种情况，是从如今的尚书孙丕扬开始的。孙丕扬掌管此事将近两年，臣辅佐孙丕扬也已经一年。去年所推拟的官员，有时依照陪点，有时下令另行推拟，奏章停搁，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积累到几十次推拟不下发、几十个空缺不补充，则又是从今年四五月开始。这些几十个空缺，皇上难道认为是闲散而不急需的官职吗？并不是。那些几十次推拟，皇上难道认为是含糊不清、违反成例的升迁吗？也不是。请允许臣逐一细数以往的情况，请皇上姑且垂听。堂官有北边的工部书、祭酒、仆少等职；南边的吏部侍郎、属官等职；南北还有郎中、员外郎、主事、评事、经历等职；重要官职则有给事中、御史；地方大吏则有布政、按察二司以及府级正官。内官负责展布才干，外官负责宣扬政令；大的职位由廷推，小的职位按资序迁。这些空缺可以空置吗？不可以空置。只是第一次推拟没有下发，催请也没有下发；另行推拟也没有下发，单独推拟的不省察，成对推拟的也不省察。起复、假满、听候降调而补任的，也不省察。从前还惊讶陪点属于不合次序，如今连陪点也不点了；从前还怀疑传旨另推是偶然偏差，如今连另推的诏旨也得不到。需要在长安等待补缺的人，成群结队地固守职位，哀叹求食谋生何其艰难；等待升迁到远方的人，焦急不安而胡乱猜疑，感叹积薪式等待最为痛苦。悬置一个空缺，实际滞留的并不只一个人；停住一个官职，实际废弃的并不只一件事。贤愚一同滞塞，上下不能沟通。孙丕扬所掌管的究竟是什么官？所承担的究竟是什么职务？竟然让他受到如此牵制、坐困其中？这种情形，他心里能安吗？不能安吧？还有更加不能缓办的事情，就是行取。行取是重大的典制，如果压抑贤良而不征召，担心上面懈怠、下面玩忽，这是百姓生活的忧患；台省空缺而不补充，担心下情闭塞、上情受蒙蔽，这是朝政的忧患。还有更加不便的事情，文选司是繁忙的部门。郎中听说升任而重新亲自处理事务，担心事情被拖延压抑，被认为贪恋权力而不敢安心；没有听到命令却不亲自处理事务，担心事情堵塞压抑，被认为逃避困难而不敢安心。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吏部的政务便束手难办，扼腕叹息而无法控制。孙丕扬素来以公正忠诚的声望任事，特别蒙受简拔任用；虽然长期因足疾卧病在宅，一切缺员文帖仍亲自标注，心思全在公事上。他请求退休，却常常承受皇上温言挽留；上呈奏议，却一概被宫中阻格。任事的人已经在去留之间徘徊，任用人的人又在反复疑信之间。假使孙丕扬是贪恋恩宠利益的人，那还可以如此拘留；但孙丕扬如果是操守坚定、不肯回转、执意堵塞而不改变的人，难道肯白白受拘吗？臣任职辅佐铨选，实在不忍看见英明君主在上、贞正之臣任事，而吏部事务耗损废弛，反而到了这种极端，所以敢披沥诚意，仰求皇上回顾察看。伏望皇上深切体会治理政事在于任用人才、挽留贤臣必须落到实处，全部检阅今年四月以前的多件推拟奏疏，俯赐批发而加以擢用。行取之中如有不合圣心的，不妨批示另行推拟；仍请严命孙丕扬，在国家多难之时、急需用人的关头，勉力出而视事，以报答皇上的眷顾倚重。这样或许可以使他舒展四肢，竭尽一心，铨选政务重新振作，吏治有所依赖。如果皇上越是慰勉他，奏疏越是停搁，虽然口头上谕令他留下，实际上却是在催促他离去，臣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臣冒昧陈说，不胜惶恐局促，至诚等待圣裁。乞请扶病攀送梓宫疏。

译上奏：古今的大纲常绝不能亏损，国家的大典礼绝不能缺失；冒昧恳请圣明抱病也亲自攀送母后灵柩，以彰显圣人的大孝，慰藉四海共同的哀情。臣于本月十五日，忽然接到礼部传出的圣旨：‘朕自闰八月初旬偶然痰液流注左足，行动行走不便。如今大行皇妣灵柩将要启行，朕不能恭敬地亲自攀送，内心不胜哀痛。着令遣官代朕行礼。你们回去传示，务必虔敬洁净、谨慎恭诚地办理供奉之事。钦此。’臣再三捧读，再三思量。从所谓‘痰液流注左足，行动行走不便’中，看见圣上实在万不得已；从所谓‘虔敬洁净、谨慎恭诚地办理供奉之事’中，又看见圣心实在万分不安。然而，皇上是纲常的主持者，也是典礼的宗主。如今这件事一旦举行，皇上日后必定亲自追悔，也必定追究群臣的罪责，认为朝廷无人。臣敢预先说出这些，是为了不让皇上留下悔恨，难道可以吗？皇上的大孝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不要说母后生前享尽天下奉养，即使母后初逝、皇上成服时，皇上还一边奔走一边哭泣，哭得极其悲哀，这些是外廷听闻的。皇上为母后上慈谥、进奏册宝、登降祭献，悲戚与礼仪相称，步行经过宫门之后才登车舆，这些是外廷亲眼看见的。上天生下大圣人，他的举动不违礼法，往往就是这样。如今只因为一次攀送，却因疾病在九仞之功将成时功亏一篑，臣私下替皇上感到惋惜。况且皇上不出宫，宫眷一定不能乘帷车到午门，神帛朝拜祖先也将要降下来，借奠献使者之手完成。宫眷不送，这还是小事。神帛究竟是什么帛？朝祖究竟是什么礼？奠献使者又是什么人？却粗率地让他们来亵渎这些礼仪，不知道母后的神灵是否肯凭依在这帛上，是否肯接受冯依？列圣在天之神灵是否肯接受使者代行，是否肯降临鉴察？古人面对亲丧，即使细小物件、琐碎事情，也一定诚实、守信，一定亲自办理；如今却在大事上不免有所亏缺，臣又替皇上深深惋惜。然而皇上固然说：‘我是被痰病困扰，行动不便罢了。’臣请允许进献一个办法：现在礼法规定居丧期间不得沐浴、饮酒、吃肉，但若有疾病而沐浴、饮酒、吃肉，也是允许的。皇上如果确实因痰病困扰、行动不便，即使乘车出午门等门，由人从旁扶掖而完成礼仪，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亲人的丧事，上至天子，也在于自己亲自尽到责任罢了。这件事关系大纲常、大典礼，四海都将观看其规范，万代都将瞻仰其榜样，实在全在这一次举动。臣不胜犬马之心，倾吐自己的愚忠，只愿皇上深思并努力实行，不要留下悔恨。臣冒昧陈说，不胜惶恐激切，至诚等待治罪。吁请救援钦降六科十三道公疏。上奏：年序更新，皇上施行仁德而宽宥天下，恳请圣慈暂且停止将言官贬谪到外地，嘉许他们重新开始，以使万世的治安更加隆盛。此前皇上曾有旨意发给吏部，降调两京六科都给事中、十三道掌道御史，其余人都罚俸。臣等突然听闻，震惊恐惧，妄想挽回天意，会同上疏请求宽免。然而皇上在吏部开列职名的奏疏中，亲笔勾出的人竟多达二十三人，除都给事中、掌道御史之外，不止多出数倍。随后阁臣某等为他们申辩救援，也没有得到皇上俞允。皇上处置言官，是责怪他们不进言，而不是责怪他们进言；是要使他们因畏惧而进言，而不是压制他们使其不敢说话。诸位臣子还有什么可辩解？臣等又能说什么？只是考察他们的情形，似乎还有值得怜悯之处；考察他们的才能品行，也确实有可惜之处。臣等身为大臣，承受国家厚恩，岂敢不尽力陈述愚见？兵部滥用霍文炳，言官没有进言，皇上责罚他们是对的。然而霍文炳只是一个微小的武官，行迹诡秘，诸臣或许确实没有听闻；没有听闻便有所疑虑，因此不敢立即进言。张诚与外戚联姻，倚仗势力破坏法纪，言官没有进言，皇上责罚他们是对的。然而张诚是昏老悖逆的宦官，依凭权势，诸臣或许确实没有听闻；没有听闻便有所忌惮，因此不敢轻率进言。皇上圣明神武，群臣都比不上；圣明遍照四海九州，即使身处海岛也不会被遮蔽于近前；法令施行于各司各府，也不因贵戚近臣而有所借贷。一切裁处，全都劳烦圣上的思虑。我们这些臣子只能额手仰望赞叹。圣明如日月，决断如雷霆。大圣人的作为，即使想要窥望圣上的风采、参与末议，也没有途径。只是想到这二十三人，都是皇上所养育、所选拔，使他们分布在台省的班列中，掌管南北各处的职务。其中许多人以贤良、敏捷、干练著称，培养了几十年，却在一旦之间摧折；从数百人中拔擢出来，却因一次过失而被弃置。言路关系重大，人才极为难得。我们不敢不替朝廷感到惋惜。古时孟春之月，遒人手持木铎巡行道路，用来劝勉规谏、召求进谏；天子到郊外迎春，用来宣布德意、调和政令。往昔贤哲尚且如此，如今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仰想献春发祥，百般祥嘉之气都畅达流行，唯独这些获罪贬谪的臣子，竟然独自萧索，被削夺职级，辞别宫阙而去。在光天化日之下，竟不能与百兽并舞、与二鸟同享荣耀。圣朝宽大洪厚，哪里应当有这种事情？至于御史被差遣在远方，本来各有职事，却无端受到牵连。南京远在江南，哪里能够看到并记载这些事情呢？如今却一概迁调，使政体人情尤其令人惊骇。伏望皇上大施宏大的慈恩，更加扩大圣明的度量，俯允收回成命，暂且停止对诸臣的降职调任，使他们都得到更新，以顺应时令。请求仍依照最初的旨意，只将都给事中和掌道御史调处，其余曲加宽贷，免于贬谪，以安定群臣之心。严厉告诫言官，从今以后不得有所附和，也不得因有所疑惧忌讳而不发言；违犯者一概治罪，不得宽赦。这样，皇上能够回心转意而听取意见，臣下也将奋不顾身地弹劾；皇上推心置腹地求言，臣下也将披肝沥胆地进献。奸邪之人销声匿迹，惩治和刑赏都得到施行，国家亿万年太平清明的治理就有保障了。臣等不胜惶恐恳切、局促不安，至诚等待命令。自陈疏

译奏报因遭遇灾异而自我反省、辅佐铨选却失职，恳请圣明赶快赐予罢黜，以回应上天谴责之事。近来清宁宫发生灾祸，皇上惊惧地降下谕旨，引咎自责。不久又命令在朝诸臣痛切地修身反省。这一道谕旨，使成汤所说的六件事也不值得多说，宋景公所说的一句话也不值得夸耀了。只是臣认为，修省有形式也有实际，实际就在于振拔淹滞、抑制不当之人，录用被埋没者，废除禁锢，淘汰庸弱之人。开始淘汰庸弱之人，就在臣所掌管的铨部。臣正是辅佐铨选的官员。臣本来出身寒微，错误地蒙受拔擢，在史局积累资历，代替部中同僚处理事务。只是臣的才干不及他人，所处职位又非臣所能胜任；身居副贰天官之职，却不能比肩长官，来扩大进用人才的道路；兼任翰林院学士，却不能辅佐君主，以尽规谏责难的恭敬。对职守没有什么补益，只是增添过失。臣私下思量，以臣这样苟且懒惰的人，即使被置于闲散职位，尚且还以尸位素餐为羞；何况处在繁剧的官署，以臣的虚浮庸劣，即使处境顺利、安守常规，仍然害怕辱没官职；何况如今承受灾异谴责，臣按职责本来就应当被淘汰。臣心里十分明白，伏望皇上特别准许臣罢职归去，另行推择人才，如此官职和任用之人都可得到重整，而人事与政务也能焕然一新。国家所弃置的人才将依次得到任用，朝廷过去的错误举措也能及时得到匡正。消弭灾祸、招来祥瑞，挽回天意、保全国命的方法，想来不会超出这些了。臣不胜惶恐局促，至诚等待命令。答复郑民部的奏疏 题报：南京户部四川司郎中郑材奏报前项事情，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抄录送到部中，交给司里查议。又据本官奏报，任期届满已经很久，长期空占官位而不得安宁，请求赐予裁定，以便恭敬遵行。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遵圣旨，抄录送到部中，交给司里。随即查考本部职掌：两京各司属官，除了自行请求改任南京者，北方任职的俸禄可以合并计算以外，曾经因被弹劾而调任南京的，并没有准许前后合并计算的条例。只查得一项：万历十三年七月，本部题准，今后南京堂上官曾经在考察中被弹劾而改任者，均从后任上任之日开始，另行历俸给由，不得一概合并计算。若是自行陈请并得到圣旨改任的，仍准许合并计算等事由。随后奉圣旨：依照所拟办理，着实行。钦此。又有一项规定：迁谪官员，或因事情牵连而误罪，或因建议而获罪，或因考察降职任用，都应斟酌迁谪的缘由和人品高下，照例推升。又查得本年五月，云南按察司副使唐守钦升任员缺，本部拟将南京户部四川司郎中郑材、南京兵部武库司郎中顾起淹升任，尚未奉准，已经另行推补前一缺。又查得，郑材于万历十四年二月由山东济南府德州德平县知县升任户部广西司主事；十七年九月升任本部山西司署员外郎主事；十八年五月升任云南司署郎中事主事；二十年二月实授郎中；本月上奏请求回籍调理；二十一年四月起送到部；本年五月补授户部山西司郎中。十二月内，陕西道御史宋兴祖上了一道奏本，认为对时事的激切议论、空洞文章和空泛言语都没有补益，恳请圣明命令群臣修治实际政务以补益天下国家；其中弹劾户部右侍郎李祯，说他因郎中郑材的奏疏弹劾而待罪，请求改调别部，以保全大臣、安定堂属、端正体统。奉圣旨：郑材着调往南京任用。钦此。随即调任南京户部四川司郎中。如今根据前项缘由，全面查阅案卷送到部中，查得南京户部四川司郎中郑材奏称，历任已经满九年，希望把两京前后的实俸合并计算，到部中办理给由；偶然因为报升云南佥事，心里不服，于是请求退休一节。按本部为朝廷任用人才，是计算他的俸禄，也计算他的资历；为边疆设置官吏，则衡量他的才干，也考虑所任地方。从前郎中郑材调往南京，并不是因自行请求，而是因为被弹劾奏章所牵连。所以，他虽然历任九年，也不能按照职掌合并计算俸禄。条例所载京堂官曾经被弹劾改任、另行历俸给由者，可以作为依据。然而他之所以调往南京，并不是因为罪谴，而是因为卷入时事争论。前后俸禄虽然已经三年，也不能长期滞留而不按职掌办理。条例所载迁谪官员斟酌人品、照例推升者，也可以作为依据。离任尚书孙丕扬是在资历、俸禄、才品之间权衡，才拟定云南佥事一职的。只是郑材出身北方，却授予远方职位，违背了他的适宜条件。或者孙尚书本来善于处理事情，却把这个职位疑作较差的去处，从而误解了其中的意思。何况当时拟作陪推人选的还有顾起淹。顾起淹也是资历深而俸禄浅的人，孙尚书难道既有意压低郑材，又有意压低顾起淹吗？至于南京刑部员外郎邹元标，他调往南京，是因为中旨，并不是由于人言；他办理给由后，随即又请求告假，本来没有成例，似乎很难一概援引。但本官郑材的才干素来显著，年力正强，岂能因为历任俸禄已经很多，就抗章请求离职？如今差事已经完成，小病也已经痊愈，应当让本官照旧前往供职。至于是否应当给由一节，听凭南京有关部门查照条例处理。本部遇到相应的员缺，仍然斟酌升转办理；这样，本官报效君主、保全自身的义务或许可以两全，圣朝任用官员、激励世人的道理也不会彼此违背。奉圣旨：是。催促任用冢宰的奏疏

译题报：冢臣再次催请，仍未蒙点用，恳请早日选择，以彰明公正典制。此前本部缺少尚书，臣等会同官员推举南京吏部等衙门尚书等官蔡国珍、萧大亨、衷贞吉、李世达，认为他们能够担任这一缺职，多次上疏催请。先后奉圣旨：吏部尚书员缺，着从公正方面再次推举几名堪任的人选来。钦此。臣等于是于本年十一月十八日再次会同官员推举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杨俊民，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石星，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周世选，原任太子少保、工部尚书曾同亨，请求圣旨选择任用。如今又过了十天，仍未蒙钦点。皇上降旨再次推举，也是所谓在求贤上勤勉，唯恐老成俊杰中还有遗漏在所举人选之外；而没有立即点用，也是所谓慎重任用贤能，唯恐人心和舆论对所举人选中仍有间隙。皇上为铨选人才考虑，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才算勤勉。臣等只应服从并等待命令，哪里敢轻易烦扰圣听？只是冢宰之位空缺已久，铨政多有阻滞。近来自奉到再次推举的圣旨以来，臣对于内外各处员缺，完全不敢推拟一人，只等待尚书到任后掌管事务。然而久久没有下达任命，臣私下思量：廷臣推举已经两次，贤能之人没有敢不举荐的；圣旨明确而严峻，举荐者没有敢不公正的。两次推举中堪任的诸臣，姓名都留在御前，只希望皇上早日裁择，点用并批发，如此公正典制更加彰明，群臣之心都能得到安慰，国家政务也大概有了总领。臣承蒙暂代事务，不得不冒昧烦扰圣听，仰望圣明省察施行。臣不胜恐惧恳切，等待命令。再次催促任用冢宰的奏疏 题报：仰请圣明体察阳德，简选冢臣，以隆盛至高的治理。近日正值履长赐庆，阳德盛大通达，君子之道增长，正是这个时候。我国皇上独自秉持阳刚之德，亲自调和天地元气，效法上天任用贤能，也正是这个时候。何况冢宰是首要大臣，国家治理所寄托之处；职位空缺已经三个月，朝廷内外都在仰首等待，每日盼望皇上早日选用年高德劭之士，使其主持铨政，不要阻遏、错失我国任用贤能、成就功业的治理，正应在这个时候。皇上颁发明旨晓谕在廷臣工，那么由谁长期代为署理呢？臣此前奉命会同官员推举能够担任吏部尚书的蔡国珍、萧大亨、衷贞吉、李世达四人，他们的官历都已详细奏报御前，他们的才干品行也逃不过圣明的鉴察，只等皇上慨然批发任命罢了。冢臣的任用或舍弃，实在关系到正邪消长、治理兴衰。臣因此怎敢避讳烦扰，冒昧申请。伏惟圣明垂施仁慈，迅速简选臣工，臣不胜恳切惶恐，至诚等待命令。催促任用选郎的奏疏 题报：选郎一职势必难以长期空缺，冒罪恳请恩准裁夺。臣私下认为，郎署小臣的调补本是常事，但皇上偶然搁置不报，这难道像廷推大缺、属于股肱重任，不可在早晚之间决定吗？臣承蒙暂代事务，再三催请，冒犯圣听；即使圣度如天，没有加以谴责，臣心中如何能够安宁，臣的罪过又怎么逃脱？只是臣考察朝廷常规、审视政体，选郎这一官职实在难以长期空缺。天下官员的任途有正途和杂途，俸禄有深浅，人员有贤能和不肖，职位有优劣；他们的出身资格、考语等第、册籍登记上报的情况，每月每年都在变化。每逢选授任命，堂官不能亲自逐一审核，必须由该司郎中查阅核定，呈报堂官，然后加注拟定。然而郎中也不能独自办理，必须派遣本司员外郎、主事分头查阅，再由郎中总合审核，然后呈报堂官加注拟定。这个郎中职位，官职本身就是朝廷任用人才的官职，不能说不重要；所办理的事务，都是吏治中剔除污垢、清理弊病的事情，也不能说琐碎不重要。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就如昨日十月的大选，臣日夜惴惴不安，担心辜负皇上委任署理的深意，于是督同本司员外郎、主事竭力操办，勉强完成了事务。只是当时堂官和司官都在代替他人办理，竭力支撑，局促不安、困难万状，只因为此前推举的验封郎中白所知调补文选郎中的员缺，长期没有下达任命，所以才造成这种局面。臣亲眼看见这种苦处，怎敢避讳烦扰，冒昧申请，仰候圣明裁夺。如果认为这个官职果真难以长期空缺，就请赐下批示，将白所知准许调任文选司，掌管选事供职；这样铨政就有统属，而臣所署理的事务也有所依靠了。臣不胜冒昧恳切祈请之至。催促任用河南巡抚的奏疏 奏报：河南是急需补缺的重地，恳请恩准迅速点用巡抚，以保全安定之事。臣认为河南处于天下中央，藩王封国特别繁多，物力因此困乏。从前百姓饥饿到互相吞食，聚集起来成为乱民，幸赖皇上拨出国库钱财赈济借贷，才得以彻底平定。近来又听说旱灾蝗灾造成赤地。河南、南阳两府有许多矿洞，皇上派遣官员开采，原来奉旨命令巡抚、巡按全心筹划，设法防护，不得推诿，务必保证没有忧患。而这两府之间，近来又开采矿产，矿徒四处聚集，不下数万人，这难道都是良民善众，肯安然服从我朝使用的吗？在这样的灾区，又兴起这样的重役，调度、弹压、树立威势、消除祸乱萌芽，全都依赖巡抚一职。而前任巡抚荆州土业已经奉旨养病回籍。臣等会同九卿广泛访察、谨慎选择，推举出能够担任巡抚的刘士忠、锺化民二人，请求圣旨点用，已经很久仍未蒙批发。刘士忠曾经巡按河南，一向以风采著称，他的威名仍然存在于各郡；锺化民曾经赈济河南，早已熟悉治事方略，他的恩德信誉仍然留在百姓心中。皇上如果在这两人中简选一人任用，照例请赐敕令让他前往任事，必定能够竭尽智慧和力量，为皇上巩固这个腹心之地。此事关系到重地的安危，伏惟圣明早日赐予裁择，容许臣等遵奉施行。如果仍不合圣心，也希望明确表示，命令我们立即另行推举，如此对于地方事务才不至于耽误。臣不胜恐惧恳切，仰祈圣裁。辩解奏疏

译奏报：听到弹劾后自我省察罪过，恳请恩准立即罢职、改委他人掌管印务，并分别申辩推拟各事，以说明职掌。这个月初一日，臣在部中办事，忽然听说吏科署科事给事中刘道亨上疏弹劾臣和臣属文选司员外郎蔡应麟，等候圣旨两日仍未下达，但已经传得他揭帖的大致内容。他说臣在科场中破坏科举法，在吏部中破坏铨选法，并且详细列举蔡应麟受贿违法的情状。臣急忙读了一遍，又惊骇又惭愧。臣平生难道有过可疑的行为吗？为什么竟然被说到这种地步？臣本来只应闭门待罪，哪里敢置一言？但名节是臣所珍惜的，职掌是臣所守护的。臣不上章为自己申辩，谁来替陛下说明臣的冤屈呢？谨按揭帖所说：徐泰时是臣庚辰年分考所取的士子。臣十八岁入学，二十四岁乡试中举，五年之间贫困到只能糊口，没有走出自己的县邑，并没有到苏州为董祖锡馆师，董祖锡如今又改姓崔，名为崔祖锡。臣在浙江乙酉科取中的士子祖籍吴江，长期居住湖州，因为查究冒籍之事，前任监临御史、今任总督王世扬查明后回奏。如今都御史衷贞吉当时任左布政使，负责提调，这些事情都可以查问；臣与他并不是姻亲。臣还记得徐泰时在后场文章雄健博大，祖锡的《春秋》文章笔力强劲。他们有没有关节，在京师的两府士大夫一定会有公论。赵南星过去主持京察，号称执法严明。如果臣邪恶污秽、罪行很多，显然是不肖之人，他为什么置之不理而不处理呢？臣任修撰十三年才升为谕德，任庶子又遭父母丧服居忧六年才起复为少詹事，总共入仕二十年才成为侍郎。一甲进士升官像臣这样迟缓；当臣起任少詹事时，前任辅臣王锡爵回乡省亲，臣如果果真请求起用自己掌管翰林院，为什么不去向在朝的辅臣请求，却要向在家的辅臣请求呢？难道王锡爵能够遥相控制朝政吗？又说少詹事之职是臣钻营求托于他的门生所得。臣记得那一年臣只有一名门生顾宪成。臣再次进入吏部，任命是在七月十七日下达，而顾宪成到京城是在九月二十七日；果真是门生出力吗？究竟有没有请求，在朝的四位阁臣也应当有确定的评价。至于说臣署掌印务以来大肆卖官，臣没有别的才干，不幸在这个危险、容易结怨的职位上代人办理事务，只是早晚警惕勤勉，奉公守法，勉强还可以自信。臣如果曾经私下关照过一个亲友，甘愿把头挂在市曹；更不要说士绅交游，曾经收受同年同乡的书信、礼帕或一文钱，必定投身江海而死。皇天在上，明神在旁，即使有人排挤臣，也不过如此，怎么竟要连臣这点拘谨拙朴的操守也加以污蔑？臣死也不能瞑目。至于所弹劾蔡应麟的事情，臣查得金华、广州、延平三位知府，宁阳潘县丞，都还在任，没有升迁；他们有没有纳贿，臣不能知道。恩生奚继善一事，臣批示等待考核确定他是否有勒索贿赂，臣也不能知道。按照本部规制，凡是会同推举京堂官，多数是堂官自行访察推举，司官只是承办执行。所以陈用宾以巡抚任上的资历陪同推举，顾养谦以边才等待任用而陪同推举，锺化民以赈济灾荒有声誉而陪同推举，实在都是臣主持办理的，蔡应麟不能从中舞弊。凡推升京外官员，司官拿着俸禄册呈给堂官斟酌拟定，堂官亲自把人名注入缺帖。因此蔡如川、刘三乐的俸禄都已经达到知府级别；刘三乐是北方人，恰好没有北方的员缺，蔡如川是南方人，所以先拟补云南的缺。戴燝、陈一简的俸禄相差一个月，而陈一简经总督孙矿保任，虽然尚未覆核，也应暂且留用戴燝；又因为戴燝有记录，所以拟补江西。周诗的俸禄超过三年，而距离科举中式也超过二十年，原来只拟任佥事。张应凤的俸禄足以任副使，京粮考核的情况由本部办理，昨天已经咨送过去，在此以前也不敢轻易调动。刘庭芥三年中被推荐四次，因为他是被贬谪的官员，所以推任南部。秦效鹏四年中被推荐八次，所以推任府同知。这些都是通常调补的情况。王允元、刘以忠、倪思益三名推官是急选人员：王允元需要北方员缺，刘以忠回本贯任职，倪思益于是得到赣州监生以上的优先选任。单独加级、按期候缺、长期按资历次序任用，如今仍按原办法实行，没有更改。这些都是臣与该司共同拟议办理的，蔡应麟不能独自操纵。至于赵之宾，确实是先被除授官职，后来才发现假文；蒋应吉、陈惟一，确实是先错签、错誊榜文，后来才依照条例改正附选本。以上事情，本部都有俸禄册、考语以及臣批示监生呈词等项留存备案；附选本也取旨后存于科中。如果果真有错误，只应弹劾臣；如果果真有奸私，也只应治臣的罪。臣已经陷身坑堑，断绝了仕进之意；蔡应麟也同样如同瓦器破碎，不指望苟全，臣还有什么可顾恋的，才竭力剖析此事。只是想到堂官、司官本是一体，职守彼此相关：倘若蔡应麟确有受贿痕迹，是蔡应麟辜负臣，臣不敢庇护；如果是本臣主持议定而使蔡应麟蒙受罪责，那就是臣连累蔡应麟，臣哪里敢欺骗自己？因此据实分别申辩，仰冒犯天听。伏望皇上立即罢免臣在本部掌管的印务，或者赶快简选尚书，或者选派各部院堂上官一员前来兼署；至于臣和蔡应麟被弹劾的情节，请依照刘道亨所说，交九卿、科道官逐一公正评议，恭听圣明处分施行。这样，臣的名声虽然受辱，但臣的气节可以稍稍明白；臣本人虽然退职，但臣的职守不会混乱。臣不胜惶恐失仪，等待治罪。考满奏疏

译奏报：考满时官缺，无人代为题奏，现据实陈述，恭听圣旨处分。臣是直隶常州府无锡县人，由万历二年进士，本年三月授任翰林院修撰。四年某月，内阁题充会典纂修官。八年某月，题任文官诰敕事务。本年八月上奏请假省亲，吏部复议准许回籍。十二年五月起送赴部，再授本院修撰。本年七月题充会典纂修官，某月题任管理诰敕事务。十四年某月，题充经筵讲官。本年某月，九年考满，升任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读。十五年二月，会典修成，升任本坊右庶子，仍兼侍读，掌管本坊印信。本年九月，因父亲去世回籍守制。十六年十月又遭母亲丧事，服丧期限计算至十九年正月服阕。二十年八月，在籍起用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充任玉牒纂修官，行取来京。二十一年五月赴京到任。本年十二月十一日升任礼部右侍郎，仍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二十二年二月题充经筵讲官。四月题充正史副总裁官。二十三年二月改任吏部右侍郎。二十四年正月升任本部左侍郎兼官经筵副总裁，均照旧任职。本年闰八月奉旨署理掌管本部印信。计算到本年十一月初十日，连同闰月在内，实际经历正三品俸禄三十六个月，俸禄期满，按例应当办理给由。臣查得吏部现行条例，九卿堂上官俸满三年，应办理给由，经过本部查核明白后具题引奏。本部堂上官考满，则咨送同堂官代为题奏引奏。如今臣充数任职于吏部，而尚书两次推举仍在等待圣旨，右侍郎裴应章也两次辞任而未到任，只有臣一人署理事务，无人代为题奏。臣又想到自己长期旷职失责，罪过越来越多，俸禄既已届期，按情分本应被黜退。如果还蒙昧无知地留在职位上，臣实在惊惧不安。因此将历年俸禄的年月据实奏闻，伏候圣明降旨处分施行。臣不胜惶恐失仪，等待治罪。假印冒充官员奏疏

译奏报：奸徒伪造文书、冒充官员参加选授之事。本月十九日，臣部收到兵部职方清吏司的案呈，称奉本部转送巡捕参将姚洪等呈报前项事情，送到本部交司查案。查得此前奉本部转送并准许吏部咨文称：赵之宾伪造文书冒充选官一事，已经具题弹劾并移送；据其口供，雕刻印章、制造文书等事情牵涉孙心葵、王敬南等罪犯，替人拣选、替人考试的，是麻瘦的周姓人，如今这些人都听到风声逃脱。如果不把这些人缉捕归案、依法正法，法纪如何整顿，奸徒如何退避？应当咨告兵部，烦请秘密嘱托锦衣卫捕营、巡缉等衙门，多方搜捕，务必把罪犯全部捕获，以便法司彻底追查、严加审讯，依法处理，肃清选法。此事全在这次行动。等因到部后，已经札行巡捕营秘密缉拿奸党。如今据该营呈报，解送伪造假文的余杰到案；应将原呈和供词一并粘送吏部参处。为此，除将本犯批示等待审理外，应咨告吏部径自参处施行。附呈一纸，内载：京城内外巡捕参将署都指挥佥事姚洪、许大成等呈称，承蒙提督衙门转奉兵部札付，准吏部咨文，要求严密缉访孙心葵、王敬南等罪犯；已经发札命令各把总缉访。这个月十三日，据把总周应龙、袁宁呈报，军番王奉、李之蕃等会同旗牌官田伏兴等，访获伪造部印、贩卖假官的犯人余杰等三名，押送到官。卑职等随即会同中军官李之仁、胡梦士、张九德审讯，查得余杰供称：他二十九岁，是福建延平府顺昌县百姓，由吏员授予冠带；私自制造起选假印文书一套，企图投递到部中冒充选官，如今已追出在官。二十三年二月，福建同省人谢应朝以白丁身份托请余杰，想伪造南京吏部考中、回籍起本省听选的印信文书；余杰不应答允，于是私自雕刻福建布政司、延平府、顺昌县印各一颗，私造文书一套，用印钤盖后亲自交给谢应朝，得到银一百五十两，现有知情人吴洗在官，吴洗分得银二十七两。三月，谢应朝投递到部；四月分选为浙江杭州府临安县典史，如今因丁忧回籍。又于本年四月，福建同省人廖汝魁以白丁身份托请余杰，想伪造南京吏部考中、回籍起本省听选的印信文书；余杰不应答允，便勾结如今在法司任事的书办江兴周，私自雕刻福建布政司、延平府、顺昌县印各一颗，私写文书一套，盖上假印后亲自交给廖汝魁，得到银一百五十两，江兴周分得银四十两。廖汝魁随即投部，六月分选为河南开封府沈丘县典史，如今仍在任。又于本年十一月，乡亲俞以良以听选经历、应当参加二十八年选官为由，托请余杰在部中勾结书办江兴周，将该司册库封条揭起，凿开门锁，偷出选簿，把俞以良的姓名改移到前面，并凿透印文加盖，得到银三十两。至今二十四年八月，俞以良选任兴州中屯卫经历，如今仍在任。又于本年六月，福建同省人李绍卿以两考资历托请余杰，想伪造南京吏部考中、回籍起本省的印信文书；余杰又不应答允，于是私自雕刻福建布政司、福州府、福清县印各一颗，私写文书一套，盖上假印后亲自交给李绍卿，得到银二百两；八月分选为广平府鸡泽县典史，如今仍在任。又于本年八月，浙江金华府永康县人赵之宾以三考吏员身份，托请余杰把自己改作选贡监生；余杰不应答允，便勾结如今逃脱的火房黄灿，揭起该司册库封条，凿开门锁，偷出选簿，把应选监生王之宾改写成赵之宾，又凿透印文盖印，得到银七十两；同伙如今逃脱的王继南、黄灿得到银二百两。随后伪造该省府县的假印文书，亲自交给赵之宾，赵之宾于十月投部，分选为福建晋江县主簿，如今因涉案被刑部审问。本年九月，福建同省人叶茂晚，是选贡监生，托请余杰索取吏部给假的批帖；余杰不应答允，私自雕刻堂印一颗，又写假票一张，盖印后得到银十三两，亲自交给叶茂晚，如今叶茂晚已回籍。如今经过审讯，对上述情节不敢隐瞒，全部供认。随即在本犯名下追出雕刀一把，当官雕出吏部堂印一颗、应天府印一颗，以及本犯起送本省府县的假印文书一套，此外还有…… 审讯吴洗，确认他知情并分赃；家人傅祥的供词也相同。以上各项缘由报到臣这里。臣据此查得，本年十一月十九日，臣部先前已经奏报弹劾奸犯赵之宾诈骗冒充的缘由，先后奉圣旨：这个诈骗犯着送法司严加审究。钦此。臣发现雕刻印章、制造文书的罪犯逃脱，尚未捕获，随即移咨兵部，转行巡缉衙门办理。如今果然缉获余杰等一伙人。除江兴周一事，臣已经先期行文中兵马司，拘同赵之宾送刑部听候审讯外，查得俞以良是吏员，二十一年十一月准许向户部缴纳钱粮，取得外卫经历资格；二十四年八月选授大宁都司营州后屯卫经历，咨文和选簿上的次序清楚。李绍卿是京卫仓攒典，二十三年二月准许户部广东清吏司手本收选，二十四年六月拣选为直隶广平府鸡泽县典史，该仓守支公文和考功司付文全都清楚，似乎没有别的弊端。叶茂晚遍查选簿没有这个姓名，无法追究根由。谢应朝是考功司考中一等的杂职，二十年二月除授浙江杭州府临安县典史，二十二年七月已经报称丁忧回籍。廖汝魁是实办承差，十六年八月选授河南开封府沈丘县典史，二十一年四月升任代府仓大使。

译以上两名官员原本分别是在十六年、二十年等年份升迁选授的，都不是臣及现任司官经手管理的；而且查阅现存公文簿册，也都有依据。但本部铨选官员只凭各衙门起送的盖印公文办理，如今奸徒余杰雕刻印信、伪造公文，手段神奇巧诈、难以预料，竟然横行无忌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是多方秘密缉捕奸恶，几乎就要漏网。至于供词中牵连的前述各官，多数与本部保存的簿册及选授年月不相同；既然已经被牵连指认，恐怕另有情由，按法律应当追究。除将本部簿册及户部原送咨文等封存，等候一并参送审理外，理应具奏。伏乞敕令法司，将已捕获的奸徒余杰等一千名犯人，与赵之宾一案一并严加追究处理；对他们供词中牵连的俞以良等人，调取并核对有关公文册簿，逐一详细审讯。如果查明确实没有弊端，不妨昭雪；如果确属诈骗伪造无疑，仍应交由原籍、原任所在地的有关巡按御史依法提问。这样，法纪得以整肃，铨政得以清明，任事的臣子也可以少犯过错。臣闭门待罪，正处于辞去印务之时，本不应再行陈述烦扰；只是事情关系到假冒，不敢拖延，谨此具奏，伏候敕旨。申辩辞职奏疏 奏报：受到官职羞辱、耽误职守，按义理应当自裁，恳请恩准立即罢职，以重视铨选重地。臣自本月初四以来，请求罢职一次，请求解除印务三次，但圣旨始终没有下来。根据兵部咨文所说弹劾奸徒余杰等事情，京营巡视科臣程绍遂认为臣侵夺职权、使用诡术，肆意横加猜疑曲解，竭尽全力推波助澜。臣私下叹息：臣自身是待罪之身，不应当辩解；臣所弹劾的事情属于职守之事，也不必辩解。但臣又想到，凭借欺诈、施用权术，这是小人的作为，却是正直良善之士的耻辱。臣虽不肖，承蒙充任九卿，也曾经受到君子的教诲，怎么能对此不作说明呢？假使臣果真凭借欺诈、施用权术，有意欺骗科臣并拖延他的奏疏，就一定会有臣写给他的书信、名帖才行，但臣并没有这些东西。假使臣确实托司官转达，也必须是司官曾经向堂官传达臣的口头话才行，但司官并没有这样做。不仅如此，科臣自己的奏疏明明说，他闭门谢绝一切来客，考察营将直到二十日申时才走出公署，接到该营呈词。臣的奏疏也确实是在二十日申时封送上去的，奏疏中所署日期可以复核。臣的奏疏已经上呈了，为什么还要想办法拖延科臣的奏疏呢？大凡拖延别人的事情而急于为自己辩护的人，一定是想掩饰罪过，或想抢夺功劳。臣查核余杰所牵连的各官：典史谢应朝，是二十年选授的典史；廖汝魁，是十六年选授、二十一年升任的官员，这两人的事情都不是臣入部以后经手的；经历俞以良，是本年八月选授的典史；李绍卿，是本年六月选授的，也不是臣署理印务以后办理的事情。而且现存公文、选簿以及户部原咨等项，都确有证据。至于被改作监生的叶茂晚，连他的姓名也没有在册簿中见到，并不是有罪可供臣掩饰。臣这点愚拙心意，不过是想替衙门申辩诬陷，为这四五名小官解除牵累，并不是想抢夺什么功劳。臣既然已经据实奏闻，说明臣下不欺骗君主的道理；第二天又把揭帖遍投内阁、本兵、巡视科道，是为了表示对同僚的恭敬。没想到臣是在表示恭敬，科道官反而认为臣怀有怨恨，这已经错了。吏部官员谈吏部的事情，巡视官员谈巡视的事情；臣考据得到实情后先行说明，哪里算僭越？科臣办完公事以后才发言，哪里算怠慢？也不过是各自陈述自己的职掌罢了。可是把这说成侵夺职权、凭借欺诈施用权术，那就过分了。所谓凭借欺诈施用权术，臣不但缺少这种伎俩，实际上也没有这种心肠，所以不得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臣两次遭受诟辱，既然已经使朝廷受到轻慢，使当世士人感到羞耻，而解除印务的请求又没有得到答复，那么凡是本部推升、急选、大选、考满官员引奏以及一切题覆大小事务，都不敢擅自主持，暂时全部停滞。如今正是臣承担耽误政务的大罪之时，这就是臣惭愧、怨恨、忧惧，仰面呼天，急切希望请求离职的原因。伏望我皇上立即赐臣罢职，以回应人们的议论，以重视铨选重地，另行选拔英明博大之人掌管印务；这样臣或许能够勉强保全自身和名节，回乡后还能见到乡里亲人，臣就十分幸运了。臣不胜激切惶恐，等待命令。辞去印务奏疏 奏报：臣负有罪责，恳请恩准迅速罢免臣，以重视印务。臣于本月初四日上疏，奏报因听到弹劾而自省罪过，恳请恩准立即罢职、改委他人掌管印务，并分别申辩推拟各项事情，以说明职掌。其中申辩科臣刘道亨弹劾之事，并请求将臣赐予罢职，等候圣旨已经多日而没有下来。臣心甘情愿席藁而坐，身体好像坐在荆棘上一样，只有臣独自承受高压厚责，局促不安。臣想到自己的不肖，臣自己也知道。皇上没有察觉，给臣辅佐铨选的职位，又委任臣署理印务。没想到尚书两次推举仍未点用，右侍郎裴应章又两次辞任而未到任。臣所处职位既不合适，想离去又不是出于个人私情，只能孤零零地支撑；早晚都像面临严厉攻击一样。罢了，臣不能再侍奉陛下了。只是臣本人一天也不能再留任，而臣部的印务一天也不能没有主管。以臣这个一天也不能留任的身体，却让一天也不能荒废的部务空缺，日后一定会有人以臣没有早日解除印务、耽误铨政来治臣的罪，臣又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呢？伏望我皇上迅速赐臣罢职，如此印务就有归属，而臣的罪过也可以稍稍逃脱。臣如果能够承蒙恩典走出国门，也就有余荣了。臣不胜惶恐激切，等待命令。题明会议奏疏 奏报：为奉圣旨会同推举人员，恳请施恩改派官员事。臣于本月十五日拜读邸报，见户部等衙门太子少保、尚书等官杨俊民等上奏“奉旨议论倭情事”，奉圣旨说：“这次议论倭情，既然说朝鲜应当救援，朕考虑兵事关系重大，贵在谋求万全，战守的方略还须详细加以计议，务必妥当后再来奏报。枢臣既然应当更换，就着令吏部会同九卿、科道官员出于公心推举熟悉边务、能够胜任的五六名官员来。”钦此。臣恭敬诵读圣明诏谕，仰观皇上的睿智谋划，决定藩篱防务的至要方略，务求极其周详；选用枢要重臣，预先求得熟悉边务的人才。光明盛大的圣谋，已经足以彰显神武、挫败敌人的奸谋了。只是吏部的印信还由臣署理掌管，那么会同推举这种公事就应当由臣办理；然而臣因获罪闭门待处分，抱病请假，正在等候圣旨，哪里敢再代替他人任事？只是事情紧急如同燃眉，圣旨又严明而不可更改。倘若我皇上仍然慎重，重臣尚未立即点用，伏乞在其他部院大臣中钦命一员，使他掌领印务，遵照圣旨中的事项办理官员推举。臣先前上呈的病疏，另候圣旨施行，这样或许国家可以立即看到任用人才的成效，而臣也可以稍稍免于贻误事情的罪责。臣实在承受不起恳切祈求、恐惧等候命令的心情。辞职奏疏

译奏报：为竭力恳求皇恩，急速改派印务，以重视典章制度事。臣于本月初四日上疏，奏报因听到议论而自省过失，恳请皇恩立即罢免臣并改派印务，同时分别说明推拟事项，以明确职掌。疏中申辩科臣刘道亨所参论的事情，并请立即将臣罢免，另选其他部院堂上官前来代署，等候圣旨十多天仍未蒙批发。臣本应静听处分，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是想到臣自身，是一个待罪之身；而臣所掌的印务，是皇上委任臣署理的印务。臣本人决不能再出来办事，但臣部每两个月一次的大选，是祖宗二百年来的大典制度，不能因臣而暂时废止。查得大选定于二十五日，而此前堂官、司官昼夜困苦忙碌，限期办理。不论阅单、会单等繁重事务，就是推升京内外官员具题，也须用一天截取听选官，一天由司官审查、堂官拣选，一天考核举监，一天进行三考，一天将急选官员具题，一天确定二等杂职官的官衔，直到二十三日选完，然后二十五日入朝办事。天下听选官员像鱼鳞一样聚集在京城，约有数百人，各项紧急事务只能在十天内办完；可是印务还没有归属，司官将向谁禀报接受指示呢？万一因担误而废弃此事，将来还要再获罪。臣如果不早点交出印信，又有什么话可说呢？臣内心惭愧，身处草席之上，苦苦坐守，正值这种时候；天地高厚，唯独臣局促不安，所以敢据实陈述情状，冒昧上请。伏望我皇上立即将臣署理的印务暂借别部院一名堂上官前来代署，以办理这次选事。臣静听圣明处分施行，这样或许部务不致贻误，臣心也可稍稍安定。臣实在承受不起激切恐惧、等候命令的心情。辞印奏疏 奏报：为辞去印务久未得到圣旨，大选势必难以按期举行，请求明白指示以便遵奉事。臣于本月十二日等日期两次上疏辞去印务，恳求皇恩改派别部院堂上官前来兼署代领；大选之事容臣静听处分，都在等候圣旨下达。如今距离二十五日的钦定选期只剩六天了。历来大选官员有缺额，都从推升官员中取用并具题，必定要列堂官官衔、使用堂印。臣如今被参而待罪，按义理不能办理政事、使用印信；可是印务还没有改派，那么推升官员由谁具题？推升缺额没有发出，即使想按期大选，又凭什么办理？这就是臣自恨自伤之处：为什么因为无能而被人弹劾？又为什么因为被弹劾，便要耽误祖宗旧章和国家大事？臣因此不避烦琐亵渎，第三次上疏申请。今日之事，倘蒙皇上慨然批发，迅速改派印务，昼夜督促选期，仍然可以赶上。唯有皇上如果不这样命令，而是钦定改期，等印务有人负责后再另行补选，这便是事情已经穷尽而以政权变通。也只等皇上圣明裁决，命令臣遵奉，臣仍然静听处分施行。臣实在承受不起冒罪悚惧、等候命令的心情。再次辞印奏疏 奏报：为大选日期逼近，立即等候明旨改派印务事。臣于本月十二日奏报竭力恳求皇恩，改派印务以重视典章制度事。疏中请求圣明将臣部印务改派别部院堂上官前来代署，容臣静听处分，等候圣旨多日仍未蒙批发。私下考虑两月一次的大选，自祖宗二百多年以前以来，从未有过一次朝廷废止缺失；而选期定在二十五日，自皇上钦定以来，也从未有过一次大选担误。如今因为臣无能被参，竟使令甲稍有违误钦定日期，突然改变。臣即使遭受斧钺之刑，又凭什么向天下辞罪？现在日期越来越近，事务越来越紧迫，凡是前期推升、誊录缺额、拣选考核、急选等各项紧要事务，都由堂官掌管办理；而大选具本，也只是由堂官列衔。即使司官全部到位，也没有人能够总领主持，何况现在只有这两名主事，他们将向谁禀报、依照什么规式办理？所以印务迟改一天，选事就迟误一天，臣心如何能安？臣的罪责又何时能止？臣昼夜不安、急于请求交出印信，并不只是替自己谋求逃避罪责，实在也是替国家大事谋划。伏望我皇上俯念大典绝不可缺，选期绝不可更，准许立即将臣部印务委派别部院一名堂上官前来代署办事，臣仍听候圣明处分施行。这样或许臣这个挂名受议论之人，可以稍稍免于贻误国家的惩罚。臣实在承受不起激切恐惧、等候命令的心情。辞职奏疏 奏报：为哀切恳求皇恩，俯怜臣的病苦，特准臣退休事。臣在前年突然患痰厥病，此后眩晕时常发作，医药也没有效果，不得已于今年正月十九日等日期两次上疏陈述情状，恳求皇恩放免，都未蒙批发。皇上的尊贵如天，天听高远；臣的身份十分卑微。倘若臣的病能够逐渐好转，体力能够逐渐支撑，哪里敢多次冒犯威严，自取斥责？只是臣素来气禀虚弱，忧患又深，郁闷到了极点，疾病便似乎接连而来。如今虚火上炎攻迫，脾土受到克制，眩晕不止，继而呕吐干呕，行走站立都感到旋转，饮食也不能下咽。过去的病还在头目，如今已经到了膏肓。医生都说难以避免死亡，即使回家静养，长久下去也无法医治。臣的性命本不足惜，但臣向上辜负皇上的任用，向下荒废职守，朝廷又何必任用臣这个病人呢？因此三次上疏呼天苦苦乞求这微薄性命，伏望圣慈施仁，哀怜臣，特准退休，使臣能够方便调养。臣所署掌的印信，等获准之后，容臣另行具本请示。臣或许有幸得以生存，歌咏太平，祝愿圣寿绵延，与天地一样无穷。臣实在承受不起抱病强撑、惶恐祈求皇恩的心情。辞职奏疏

译奏报：为忧虑病情加重，竭力恳求皇恩放归田里事。臣于本月十九日上奏，因旷废职守而感患疾病，恳请皇恩早日放免，以安守微薄身份事。因为臣在去年二十五日痰火突然发作，一跌倒几乎断气。这病大概是烦忧攻入内里所致，邪火旺盛而元气耗损。渐渐已经满一个月，还没有痊愈。实在恐怕病情一天天加深，职守也一天天荒废。臣请求皇恩放免，奏疏上呈六天，仍未蒙批发。臣本应静听明旨，哪里敢再陈述冒犯？只是臣虽然被弹劾，印务尚未交出，待罪五十天，职守已经荒废。臣的忧虑和疾病，实在都根源于此。如今病势更加严重，医药没有效果。每当思虑一件事情，起身便昏迷眩晕，不省人事；靠着床、倚着墙，仅仅能够暂时苏醒。人有急难，就呼告上天；生病，就呼告父母。臣遭遇这样的危急苦难，如果不在君父面前哀鸣，那就是上面耽误国家大事，下面又耽误自身。因此不避烦琐亵渎，沥血陈述恳求。伏望我皇上怜悯臣病困，放臣归返田里，使臣保全微薄性命，赶快选拔名望才德之士，把印务交给他。臣在没有填沟壑之前的年月，都将成为歌咏太平的日子。臣实在承受不起激切恐惧、等候命令的心情。辞职奏疏 奏报：为久病濒临危亡，依照成例恳求皇恩俯准退休事。臣先前因为病晕、病呕，旷废官职而白领俸禄。于上月初十日，六次上疏请求罢免，都未蒙批发。当时臣的印信尚未交出，忧虑更加烦乱，抚枕呻吟，何时才能交出印信，静心调养，专意医药？幸而病情稍有减轻。臣不过是一个孤单贫寒之人，科举登第而跻身显达，承受皇恩深厚，怎忍不竭尽犬马之力，终身侍奉陛下？如今重臣已经点用，印务也改由他人署理，臣得以静养、亲近医药，已经又过了二十天。然而命运多舛，精神元气长久消耗，先前的疾病没有除去，变症又接连出现。如今脾胃虚热，痰涎壅盛，水和谷物都不能承受，四肢身体酸软，孤身住在旅舍，十分狼狈。按照法令，朝参官员登记在门籍满三个月的，停发俸禄；有疾病的准许退休。臣自去年冬天腊月因避忌弹劾而辞职，到本月已经超过三个月，疾病又不止一种。臣多次悲伤地想到，臣既然得到过际遇，却不能最终发挥一点作用，这是有负圣明君臣的耻辱。然而臣既然已经病了，却仍然牵累俸禄，不能停发俸禄、不能去掉官衔名籍，更是臣的大耻。臣因此沥血披露诚心，援引成例申请。伏望我皇上怜悯臣辞职已久、遭遇疾病已经危重，特准依照成例退休，放臣回归田里。臣虽然不能再入朝参与太平盛会，仍然能够退居之后修养廉耻节操，帮助传播圣化，维护士人的风气。臣这次离去，或许多少能够有所补益。臣实在承受不起悚惧哀切恳求、等候命令的心情。先父一生不敢把自己置于名声之中，因此所起草的谏诤奏稿全都焚毁，箱中只存辞职奏疏十八篇。临别赠送的奏疏，是源文从先祖源孝遗留下的箱笼中得到的，请求发给推拟宽免、降职、贬谪的两篇奏疏，是先父去世后在京城寓所搜寻得到的；此外还有署掌印信第一天，率领属官请求册立太子的奏疏，救济灾荒的奏疏，营救曹侍御免受典刑的奏疏，特别上疏分条陈述出阁议的奏疏，共四三十篇，部中事务通行的文书不在其中。过去一同办事的老臣硕儒，人人都能谈到这些奏疏，只是它们都留在宫中，无法寻得稿本。至于其他著述，也大多没有保存下来。如今所刻的碑铭、志传等文章，也是源文从他的子孙那里以及朽坏的书札、残破的扇面和流传于世的文字中杂集得到的，十篇中连一篇也保存不全，遗失实在太多，抚心落泪。伏望垂察，季子源文谨识。《宗伯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宗伯集》卷三 （明）孙继皋撰 ○序 拟作御制《重修大明会典序》。大明会典，是我皇曾伯祖孝宗皇帝特命儒臣，谨慎遵照我太祖皇帝所定的各司职掌，间或取用历代列圣因革损益的情况，仿照编附汇集而成的书。所谓重修，是什么意思？自弘治壬戌到嘉靖己酉，我皇祖世宗皇帝曾再次下令增补编纂，编成进呈御览后仍不满意。至于【原文“至懐”疑有讹误】，于是从己酉直到朕即位，岁月已经很多，条例更加广泛，重修此书以完成先帝遗志。今年万历丁亥，书终于修订完成，登记上奏。阁臣奉诏承办此事，前后更换了几个人才最终定稿。分设各曹各局，经过几年才论定功绩、编成册籍，共若干册、若干卷。搜集编次，实在极其辛勤；考据折中，各有适当之处。朕接受后披阅浏览，喜悦欣慰，如同面对羹墙。圣人的功业和神明的谋略重新光耀，相互辉映。这实在是万年流传的巨大典籍，也是一个时代的宏大制度。赶快交付主管官署刻印刊布，将同中外臣民永远遵守。朕为它题写篇首。曾听说，君王必须积德百年，礼乐之后才能兴盛，大概制作这样的典章是如此艰难。因此周代的礼制最为完备，但并不是在永清、垂拱的日子里完成，而是在访落、训官的时候完成。汉代号称接近古代，孝文帝的德政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境地，但车旗礼仪文饰仍有缺失而未能讲求；他虽然谦让，也来不及办理，并不是没有空闲，而是时机不合。【本句与前句在原文中疑似串接，且“至懐”“若干”等处有讹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百年〕 国家圣明的君主相继承袭，德化浓厚，逐渐达到最完善的治理，积累已有一百五十年。我的皇祖乘此时机入继大统，凝聚帝王谋略，继承帝位，承接上天而开启人治。从朝廷、宗庙、宫闱直到车旗、服色，没有不考察其会通、归于秩序，发扬前代事业，佑助启迪后世，远远超过成周，哪里还用说汉代制度？朕年幼即继承帝位，有幸承受洪大福荫，早晚战战兢兢，深怕阻断、丧失这些事业。朕多次同几位大臣讲求旧典，依次兴修，多年以来，差不多没有使它们坠失。六卿没有荒废职守，四方没有诽谤的风俗，朝廷不混同于市场，乡野不逾越国界，各项功业逐渐凝成，边疆安宁。这也是守法的功效。《尚书》不是说过吗：“鉴戒于已成的法典，永远不要有过失。”说的是贵在守法。又说：“唯有臣下敬慎顺从，唯有百姓跟随治理。”说的是贵在同臣民共同遵守。朕仰思二祖八宗的朝廷章程、国家法典，都载在秘府之中，朕也谨慎遵守，不敢逾越。只是这部书的完成，主要在于彰明我皇祖的政令制度，足以慰藉、报答他在天之灵；而朕重修它的宗旨，也只是瞻仰光辉、继承武功，稍稍完成皇祖未能完成的志愿，给后世永远留下不可违背的法式。因此在书首作序，以彰明祖先功烈，也让后世有所考察。《浙江乡试录》序

译万历十三年秋八月，各郡国又到了大比之年。此前士人有些凭借关系侥幸进取，受到吏部议论，玷污贤能名册。议论者说：“士人进身的途径很多，文学官吏淹没了自己的职守，而衡量人才又受到外在禀赋的影响。应当像肃皇帝朝那样，派京官依诏书临场校阅，以彰明大公，称为盛典。”奏章下达礼官议论，说：“可行。”皇上答复准许。于是修撰臣继皋和刑科右给事中臣居敬奉命前往浙江。臣私下认为，浙江是首善之区，文献甲于天下，四方都仰望它，把它看作美玉出产的昆冈、玄珠聚集的渊薮。只是到了今天，士人有轻视经学而谈论玄理的，羡慕浮夸荒诞而抛弃根本实际的，像波浪相互冲荡，渐渐沾染了江左的遗风。臣自念学术浅陋，即使竭尽愚心，拿着墨线和墨斗来求取士人，而士人的文章不合规范，风习又不一致，改变并选拔他们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又凭什么符合皇上的旨意，彰明浙江在各藩之中的声望呢？臣因此忧惧，于六月入朝辞行，奔驰到浙江境内。巡按御史臣王世扬确实按照职事，监督临场，命令准备防备，既有预先准备，又很严密。提调官则是左布政使臣衷贞吉、右布政使臣余一龙；监试官是按察使臣冯时雨、副使臣史继志；负责肃整秩序的官员以及御史征召的同考官有：推官臣王守素，知县臣周孔教，学正臣黄弘勅，教谕臣杨启新、林岳伟、倪思益、杜方伟、刘怀民、廖自伸，训导臣陆策，都前来任事。于是臣得以会同提学佥事臣苏浚所选的二千七百多名士人，进行三场考试。臣召集同事相互告诫说：“考试是要观察他们的变化，诏令规定不得取用浮虚文章，你们应当谨慎选取纯厚雅正的士人，不要被表面迷惑。”考试结束，按名额录取九十人，将把文章编录进献。臣又相互告诫说：“编录是要观察他们的根本，诏令规定不得毁弃先前的资质，你们应当谨慎选择根本文理，不要加以文饰。”凡是臣遵守科举指示的尺寸标准，只是战战兢兢，不敢先自行背离越过。先教导士人不要把诚信作为口头标榜，然后才进一步公开说明作风，以表达知遇与报答的道理。臣听说，千里之地得到一名士人，还要多年才能肩并肩；而得到一名士人又像接踵而来，实在是很难。《王制》说：“大夫献上书籍就要行拜礼，诸侯进贡士人而士人到达，就有庆贺，用弓旌招致他们，用车马迎接他们。”说的是重视人才。古人感叹人才难得，而如今每三年一次劝驾，参加会试的士人多达成百上千，像暴风骤集、影子相随，已经容易多了。古代的士人受到重视，而如今猜疑防范、罗织约束的意思，不仅用来控制士人，也逐渐转移到有关官署，士人的地位已经轻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古代做士人的，身上具备成为帝王大臣的才能，胸中藏有辅佐君王的谋略；如今却只限于一纸文章，凭借空疏文辞求取功名。古代选拔士人，可以亲自接近他们，也可以不因避嫌而疏远仇视他们，不结怨，光明磊落，完全不分彼此；如今却不能不远避形迹，即便如此，仍不能完全凭内心取信天下。难易轻重，明显悬殊，实在值得思考。明朝兴起二百年来，凭高皇帝的约束网罗士人，而士人乘风云奋起，随着时势成就实绩；姑且不谈其他，像浙江的大士人，辅佐国运、扶助艰危，使国家安定、社会善治，列入宗庙祭祀；其次也没有不在当时获得显名的，文采斌斌，交相辉映。皇上继承明圣的基业，竭力求取太平事业，至今已经举行五次乡试。前不久受命办事者有一处不当，皇上便顺利地改弦更张，不难借用史官、曹官、省署官员同他们重新开始；山角海边，官员车盖相望。用来对待各郡国士人的礼遇，几乎与京城相等。臣由此可以窥见皇上的心意，也就是圣人至公的心意。大旨在于广泛搜求真正人才，储备实用之士，而不徇私授予。臣承受皇上拔擢，恩遇十分深厚，又承当如此重大的使命，哪里敢不更加谨慎整饬？臣自从听到命令前往办事，直到登记上奏，始终凛然如帝天亲临、神明监摄。因此臣有的急于收取，有的加以弃置；不收取，是公心，不是臣敢于私自决定的。已经收取的，有的把文章编录下来；有的虽收取却不编录，也是公心，不是臣敢于私自决定的。臣的大旨只在于传播皇上的德意，响应明诏，努力体察皇上一人日夜忧思、侧身等待人才的心意，而不私自树立亲信。臣所能尽心并借此报答皇上的，也就只是这些。然而这些人仍只是士人，一旦进用，就成为皇上的臣子。倘若他们凭公心奋身，却不凭公心报效国家，就是士人辜负臣；臣凭公心荐举士人，却不能凭公心使他们成才，就是臣辜负士人；臣与士人便彼此相负了。臣请就此同士人约定：圣王不私自占有臣下，忠臣也不私自经营自己；尽忠竭节，不顾自身，居官任职不要私顾己身，一心向着王室，不要顾虑自己的家人；谋划国事只想着君王，即使害怕别人知道，也不要私自求名，不自夸、不自负；功勋成就而智慧隐藏，不要私自占有功劳；专心守持一节，只保卫社稷，把百姓的急难放在首位，以尽心任职为止。这就是贞正之士的朴实忠诚，也是臣子的纯厚美德。若不是这样，而是经营私利、废弃公事，就是悖逆；挟持公事来成就私利，就是欺骗。皇上深沉地秉持至公之心，还有什么不能鉴察？如果朝廷不遮蔽公论，国家不借公法徇私，难道只是士人的罪过，主持政事的人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浙江是山水幽深的地方，也是贤圣巡游之地。大禹会合万国，诸侯在这里贡献玉帛，遗留下来的功业光耀至今；直到今天，司马迁一登会稽，归来后便光大、续写先人的事业，文采流传后世，这里孕育灵秀。何况这里的乡人，臣实在不敢自量；不仅想得到人才、改变他们的习气，也不仅想甄别他们的文章，还想使向风慕化迅速形成，统一他们的心志。因此特意这样加以申诫。士人容易被上级得到，所以常常受到轻视；一旦弊病达到极点，官员懈怠、事务废弛，容易的事情就变难了。士人难以被上级求得，所以常常受到重视；一旦成效显现，贤才济济、不可胜用，困难的事情就变容易了。皇上如今极其重视士人，士人怎么可以不有所作为？皇上重视士人，也将因此以困难的事业要求士人，士人怎么可以不努力谨慎地承担困难呢？忘掉私心、遵循公道，遵行大道，以此影响四方；希望不要把臣的话当作私言而抛弃公义，那就是臣的幸运了。这就是序。《观艺录》序

译《观艺录》，是巡按吴地四郡士人的直指孟津陈公，选取合乎规范、可入选的文章刊刻成书，以作为士人的法式。书刻成后，驿送给我看，并请我作序。我认为，文章从本性中流露出来，在心中铸成；高明的文章能够精妙地经纬天地、成就变化，用来垂示教训、流传久远，学士之家尊称它为“经”。较低的文章也能铺陈文采、探取精义，极尽舒展铺排的工巧，却鄙薄地称为“艺”。至于所谓艺，发展到诵读文章、排偶应制，成为科举的学业，就更加低下了。然而国家借此网罗士人，士人也借此取得自身地位；取用短暂时间和小幅文章，推演阐发圣贤的精微言论，畅达自己的所得，实在是以明经为根本而辅佐它，尊重它并不是徒然把它当作技艺。近来士人不致力于讲求经术，却杂取旁搜，彼此惊骇夸说不可知之事，用来文饰自己的浅陋，这对人心世道来说，明智者深深忧虑。皇上采用公卿的议论，汇集前朝所作的程式文章，颁布到学校，称作正式的法式。所谓法式是什么？就是法则。如今工匠砍木制成样式，陶人揉泥制成器物，都不能废弃法则，何况文章呢？身穿绣衣、手持斧钺的巡按使者，带着简书巡行一方，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应当过问的，也没有不可以依法斩断的；一切都听凭三尺法度，唯独考校士人，往往只是取用具备形式的文章而已。不是合乎法度的文章，只凭辞藻取胜，士人要从哪里观察？文章又以什么为法式？陈公车驾所到之处，既用来宣示常道、陈述法纪，考察并举发官吏弊端，又传檄召集各地青衿来考试，不拘泥于名额。退下来后亲自评定文章优劣，左手拿规，右手拿矩，分别评定上下等次，百篇之中没有一篇失误。臣虽然不善作文，偶然完成了这部刻本；尽管人人说法不同，但大体都能排除诸子百家、佛道两家的谬诞之谈，一本于六经；宁可质朴而不要华丽，宁可直率而不要诡谲；宁可收束才华以合乎法度，也不要炫耀才华而越出法度之外；义理归于构思，思想归于深厚熔铸；纵横开合，都雅正地合乎天道法则。吴地先贤的遗风，将要继续发扬光大。啊，盛美啊，观赏到此也就足够了！皇上观察士人，士人也观察皇上；陈公赞同并与学官、弟子遵守功令，尊崇大体要旨，不合乎法度就不以此考核士人；士人仰望流传下来的榜样和指示，自我要求，或许比陈公考核士人还要严格。这难道不是崇尚文教、执行法式的功效吗？我却认为，法式不只用于文章，政事也有法式。俗话说：“不熟习做官，就看已经办成的事情。”起初陈公以县令起家，任职于边地县邑；县邑遭受兵乱，空无一人，土地变成了防御工事，前任县令来交付印绶后便离去了。陈公说：“这不是设置官职的本意。”于是招徕流亡迁徙的人，发给牛和种子让他们耕种，等产业形成后再征税；归来的人达到万家，县邑才重新建立户籍，具备应付更役和徭役的条件，差不多成为富庶的边塞乐土。后来入台督理漕运，按照旧例漕运使者掠过船队先行，以显示尊贵傲慢；唯独陈公殿后，测量水势盈缩来决定进退。停留时不担心船只胶着，前进时不担心漂失，漕运速度加倍，功绩最为突出。后来才来到吴地巡按。吴地是交通要道，陈公便先到偏僻县邑，以偏僻县邑为据点，传檄附近各县。等到文书审阅完毕，各县全部到齐，士师听命而办，毫不蒙蔽，几乎没有多余时间。他绝不愿因自己的缘故增加厨传供给，长久地扰乱凋敝困苦之地。凡此种种，都是陈公以自己的意志为老师，以古代名臣为模范；一张一弛，行动都有尺度。所以他治理的每个县邑都完整持守，法令也整饬而符合规程。士人所见不过是一斑，但陈公实际上早已秉持明德：内里纯赤，外表纯白；可以作为律法，可以作为尺度，不必说话就使人肃然。他又安静地把政事置于上位，以此成为品评文章、论定士人的先导。士人亲近他的余光，仰望他的风范，或许也能够以陈公为法则、以陈公为榜样吗？唉，习气改变已经很久了。那些高昂着头挥弄笔墨而行为不洗涤、不合规范的人，张口大谈道义而志向不洗涤、不合规范。士人若想以陈公为法，就必须深自洗濯，使文章与行为、华美与朴实合为一体，然后天下人用耳听、用眼看，才可以观察他的德行吧！这样就进于艺之上了。《记》中说：“德行成就，是上等；技艺成就，是下等。先王有上有下，所以能够观察人文而成就教化。士人也有上有下，所以能够效法陈公而不局限于技艺。”这就是序。赠少司马中丞、巴蜀赵公奉召升任少司空序

译少司马中丞、巴蜀赵公，持节钺镇抚江南，三年后皇上召入朝廷任少司空。在此以前，公凭借声望和实际才干应当升迁已有好几次。正值皋主持右铨选，当时左铨有缺，太宰在朝廷询问，便把公的名字列在上面，却没有得到答复。不久推举公任少司马，本应成为正式任命；很快又推举公任兵部尚书，又推举公总督云中边务，前后总共有十多次推举，都是枢要机密、国家与之共同承担安危祸福的职任。皇上全都没有交付给公，却忽然以司空之职召见。司空掌管国家土地，在汉代称为三公，如今的制度相当于周官的卿，品秩略在六卿之后。京城人士仰望公主持政务已经很久，彼此都感到不满足，认为为什么不让公直接登上宰辅之位并辅佐将帅？皋由此却可以看出皇上任用公，以及公为皇上所用，到今天才开始真正宏大而光明。古代的大臣，固然也有停止耕作、垂钓而成为都城将相，脱离羁旅而升入朝廷的人，那是千古难逢的际遇，是上天给予而非人力所能求得。至于年高有德的老臣、杰出卓异的人才，国家任用他们便安稳如覆盂，不任用便危险如累卵，这不是几句话便能投合、握手便能相契的。其由来在于周行皇帝之道，屡次扬名于朝廷；他们的才识、智慧和谋虑，经过淘洗磨炼，如同金子刚刚熔炼，如同麻刚刚沤治，直到一次显露出精纯洁白，然后才能当机处中，解决疑难、安定倾危，不受震动、不事张扬，成为社稷之臣。即使君主因此任用他们，也一定要经过多次考验、广泛咨询，使他们穷尽应对事变中最艰难的情形，考察他们是否合乎人情共同归向的原则，使下面的人仰慕他们超过上面的人求取他们，然后才延请登用、倚赖辅弼，让他们共同治理国家。因此君臣都荣耀，享有无穷声名。公束发入朝，到如今已经三十五年了。曾任御史，因为不合当权者的心意，仓促领受按察之职离开，但功勋声名也由此迅速兴起。很久以后升任都御史，开府治理过五个更加重要的镇所。中间奔走出入，两次倒下又两次起用；世路有平坦康庄，也有险阻太行，反复变化，没有不熟悉官场情势的。细小如米盐，烦杂如刑名，大到兵戎之事，其中关键机宜，没有不明白天下地理的。腹心地区和京畿，肩臂地区和关陕，手足地区和闽越，以及夷人情状、民间风俗、幽远隐伏之事，没有不洞察。其他不必全说，只说他抚治吴地的事情：吴地本是国家根本之区，也是财赋聚集之地。可是这几年间，民间的积蓄被洗劫一空，纺织生产也枯竭了。倭寇又侵踏我们的属国，军粮征发、舟船器械调遣的檄文接连而来。大农督促三次催缴拖欠的赋税，服官督促尚方绮罗币帛，凌厉急迫，紧急得如同星火。公抬眼观察、握腕忧思，焦心苦苦思索，左右支撑、应付的事情很多。他收拢少有的资源，增加上缴之数，以缓解竭泽之困；又在下面使困顿的百姓得到苏息，而百姓却不知道。他流泪长叹，亲手上疏陈述疾苦，为百姓请求活命，也为各有关官署解除负担，而各有关官署也不知道。他间或招揽豪杰，讲求战守，暗中作好海防准备，对外却表现出安闲无事，因此境内外也不知道。大概只有皇上独自知道。两宫修整道路，三殿裁定基址，万年帝业，这是多么宏大的长远谋划。想到若不是岷山、峨眉山一带的杰出人才，没有人可以担当栋梁，于是急忙召公来为宰辅之位作准备。皋居于此，考察吴地史乘，所以知道不少有名的中丞。公勤勉不懈地为百姓谋求便利，务求使他们安定，像周文襄惩治贪官、奖励廉吏，凛然有风裁；像吴嘉鱼孤高耿介、淡泊自守，不异于寒士；像鲁天台赈济贫困、扶植弱者，把饥者溺者都看作自己有责任救助，像王端毅。王端毅后来辅佐南枢，最终主持北铨，清风亮节，声名流传至今。公已经奉召入朝，皇上也已经经过多次考验、广泛咨询而任用公了。不久之后，公将仿效端毅登上宰辅之位，满足京城人士的愿望。处事当机而得中，解决疑难、安定倾危，海内都可以期待太平了。有质问者说：“公是巴蜀所产的人才。公的乡里先哲不是有蹇忠定吗？难道他也是经过多次考验、广泛咨询之后才被任用的吗？”皋回答说：“是，也不是。忠定公是我前面所说的停止耕作、垂钓而成为羁旅之臣的人；而端毅公则是我所说的经过淘洗磨炼、精纯洁白，从而得到君主知遇的人。公没有成为忠定公那样的时机，但他一定能够成为端毅公；那么这次召用，已经预示了这一点。”皋极其昏暗浅陋，涉世又浅，骤然进用又骤然挫败，所以对于公奉召，不再援引攀留、卧借之类的情义，只是欢欣踊跃起舞，庆贺明德最终得到显达，又庆贺国家终于能够任用老成之人，实在是没有限量。恰逢公所辖四郡的郡守：苏州是朱某，常州是边某，松江是某，镇江是某，他们都承受公的栽培，欣逢这盛美之事。于是按照旧例修作文辞，谦卑地索求赠言。皋也是公门下的人，便不推辞，作了这些话。贺方伯济寰杨公考核政绩第一、蒙受皇恩序

译皇上登极二十五年，滇左辖杨公因考核政绩第一来朝，一时士大夫异口同声地认为他贤能。天子嘉奖他，下诏主管官署按照制度发给恩赏。于是任方面重臣、托付枢要职务的任命，也就渐渐要下达了。公任给事中时，礼部会试所选的士人，司封王某等几个人，谋划为公祝贺，于是向我征求文章。起初我任馆职，与公同任给事中时，住所相对，朝夕往来相处，十分快乐。后来我服丧回乡，而公负责颍泗军务，多次派使者渡江，到我的坟墓之间慰劳我。公为人博大精密，才干无所不通，而内心尤其厚道。我向来已经熟悉他了。近来我又因职务查核公治理云南的文书，那么他的风采和功烈又更加灿然。功劳显著地居于第一，公的才干和品德，难道不是同时茂盛、交相达到吗？在此以前，滇中各土司承袭世代官职，藩司便抓住他们的急切之处，因此承袭者往往行贿，掌权办事的人借此求取快利；掌权办事的人又往往借口柔远安边，表面上像是出于不得已，暗中其实充实自己的钱囊。这种沿袭陋习、因循弊端，由来已久。公刚刚到任，恰逢丽江土舍木青来请求承袭，便也派使者带着书信送上千金，说：“这是旧例。” 公查问此事，气得脸发红，立即说明情况。两台封存这笔钱，用府库的钱补充军储，依法惩治行贿者，一点也不宽贷。各夷人这才咬手指、咋舌，相互转告戒备。如今使君清正严明，千万不要触犯；触犯了就依法惩处。一时间纲纪肃然，公不发怒而自然有威严，吏民无不惧怕战栗。然而公并不以此自夸为奇特节操。公先前在岢岚负责军务，有一名负债的将领杨某被挂名于御史的白简之上，公想到非自己不能解救，曾经也用书信送给公一百金。公拒绝了他，却独自隐忍，不把这件事告诉两台，说：“那名武官已经掉进井里了，再说出来就是往井里投石。”忍受武官行贿而不使他的罪过更加严重，揭发土司行贿以示警远方夷人，这才知道公的廉洁，不是为了追求近前的名声，不是为了买取赞誉，只是为了不使自己的志意留下愧疚。我曾说，阿衡辅佐商汤，功业达到感格皇天；但他的操守修养，开始于对一介财物的取舍。公的根本所在，洁白精纯。譬如高山流出泉水，清澈淙淙，不沾染一丝尘土，流出后成为江河，所流布的恩泽滋润，哪里不能渐渐灌溉？这样看来，公在体用、本末各方面，都完备了。所以用廉洁来观察公，可以完全了解公；不能廉洁的人，大多在人情上偏狭，少有和谐。公所到之处，人人都认为他亲近自己。廉洁的人往往严厉急切，既用来约束自身，也用来约束下属，很少有人不感到像被毛鸷之物压束。公处事简易而把持大体，抓住纲领，细目自然跟随。廉洁的人往往节操刻苦，脸色常常压抑不平；公却神情和悦、气度雄健，随意处置而超然卓越，超过一世所谓的廉洁者。廉洁的人拘谨固执地自守，却缺乏通达变通；公挥洒自如，剖析关键、疏导阻塞，游刃总有余地。凡是廉洁者容易具有的缺点，公都完全没有。所以说，廉洁不足以完全概括公。能与人亲近，是因为器量平易；简易而把持大体，是因为尺度平正；神情和悦而气度雄健，是因为节操安定；游刃有余，是因为才干广大。天下人本来把公看作悬崖峭壁般高峻，而公实际上从未设置界限。大概是高峻而又能平易，严明而又能平正，简约而又能安定，节俭而又能广大；一张一弛，一文一武。公的才干和品德，难道不是同时茂盛、交相达到吗？从前公的族伯杨伯起，只因“四知”而时时警惕，后来终于拜为三公，成为汉代忠臣。如今海内多事，皇上希望得到胸襟恢廓、磊落无私、兼具才干品德的人而任用，使他捍卫边隅、安定国家，差不多可以取得安定内外的成效。公的政绩功用已经腾达，声望和实际才干都茂盛。不久将开府，不久将执掌中枢；不用变动声色，狡猾的夷人便会改变心意。四方边境安宁，社稷终将依赖公。麒麟阁上的功业，考功官已经多得写不完；彝器、鼎器、竹简、帛书也多得无法尽行褒扬。今天这件事，又哪里足以增加、艳饰公的声誉呢？司封君等说：“本来就是这样，何不把它写下来带回去，使它抵偿从前的情谊。” 赠督抚中丞、获鹿曹公晋升少司空兼中丞治理河道序

译皇帝在位第三十二年秋天，总理河道的大臣职位空缺，吏部尚书在朝廷上请示，推举了资历、地望和实际才干都足以担当重任的三位大臣，上报皇帝，其中有我们江南督抚、巡抚都御史获鹿曹公。过了很久，皇帝下诏决定任用，越级授予曹公少司空之职，仍带巡抚都御史的节钺前往，这大概是皇帝特意选拔的。起初皇帝慎重地派遣使者传达命令，诏书却没有立即下达，台省官员争相进言说：“黄河近来已经向北泛滥，决口始终没有堵住，必将冲毁漕运；漕运关系国家的咽喉命脉，绝非小事，应当赶快选择可以任用的人，使他执掌兵权，接受使命。”满朝官员都竭力请求，皇帝认为他们的话忠诚，不久便下旨任用曹公前往。唉，这使命真是重大啊！我们常郡的各位大夫，从知府以下，大都率领属员谋划给曹公送行的礼物，并向我征求文章。我继皋私下认为，黄河的灾患由来已久；只是我国既想消除它的祸患，又想借用它的利益，所以治理它极其急迫而又极其艰难。过去的事情姑且不论，自皇帝即位以来，河道大臣已经换了好几任，水衡署所花的钱不论数百万，然而往往幸而河道暂时安驯，远的能维持五六年，近的也有二三年，漕运没有受到损害；唯独这几年来，黄河没有一年不决口，朝廷没有一年不忧虑。黄河向南决口，就担心冲犯陵寝；向北决口，就担心危及漕运。皇帝的宠命在前，严厉的期限在后，肩负此任的人惴惴不安，简直像是身负恐惧。府城旧王家口一带的河道刚刚修成，丰沛一带又决口，留城被前面的水势阻塞，仓促间开创泇口，靠这一线水道牵引东南四百万石粮食，才勉强成功；如今单县堤防又告危急。单县堤一旦决口，水势将要侵蚀太行，逼近鱼台，冲向昭阳，堵塞泇河上游，于是泇河就会同旱地一样。原本开创泇河是为了避开黄河，黄河决口后却恰好使泇河也不存在了；不只是泇河消失，它的下游也会一天天干涸，最终连黄河一勺水的用处都得不到。京师百官和六军的生计，哪里还可以依靠呢？因此，治理河道的急迫和艰难，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有句话说：“非常的事情，必定要有非常的人；有了非常的人，必定能建立非常的功劳。”曹公治理我们江南已经四年了。仰仗陛下的威灵，海上幸而没有发生事故，使他无须施展窥伺海盗、扫除妖氛、截鲸斩鲵的谋略；他最费心的事情，是大农署积欠的旧债，以及三服官督促尚方交纳绮罗织物。曹公左支右绌，使收入多而支出少，以此辅助边防筹划、应付上供，战战兢兢地替各有关官署免除责罚，而各有关官署却不知道。事情还没有完，采办和榷税的使者出动，山林湖泽因此骚动不安，曹公想尽办法调停，使官府负责征收输纳，事情才得到便利。不久又要丈量洲田，不久又要搜查田地、房屋、契券和闾里户籍，纷纷前来催征赋税的官员将要到达，曹公援引玺书坚决争辩，接连堵住使者的口，使他们的车马停下，不能向东，而民间并不知道这些事。后来呢？那些市民甘愿经营税务的人聚集起来，焚烧街巷，甚至杀人。曹公听说后，下檄文命令他们解散，并依法惩办首先作乱的人。凡是为了平定已经发生的乱事、稳定变化的局势，都明白刑法不可触犯。杜绝祸乱的渐渐滋长罢了，而吴地士人并不知道这些。大体上，曹公把精神用来庇护百姓、巩固根本，而不靠夸耀来求取名声；把聪明才智用来整顿吏治、剔除奸弊，而不制造纷扰、增添事情。如今大禹治水，顺着水势使它各行其道，不凭个人小聪明。因此人们称他为神明。曹公尚且不以处理无事为难，难道会把治理黄河看得困难吗？想起古代圣人作《易》时，占辞中说“利于渡过大河”的卦共有七个：需、同人、蛊、大畜、益、涣、中孚。有人说，需讲相遇，同人讲法度，蛊讲时机，益讲学习，涣讲文教，中孚讲诚信。这些卦的德性为什么如此完备呢？黄河上接天汉，下与四渎相通，源头发自昆仑，像建瓴之水倾泻中原。天下名川中，险阻而不易渡过的，恐怕没有比它更大的了。如今正逢蛊卦所说的时局，需要有人以需卦之道来帮助渡过它，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曹公凭借文学起家，做到高位，大概与涣卦所说的“涣其躬”相同，同时又兼容并包，没有不延揽的人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他合于同人卦，广泛查阅图经，搜集旧闻旧事，没有什么不熟悉通晓的；他合于大畜卦，赤诚坦白，不忍心欺骗一个人，别人也不敢欺骗曹公；他合于中孚卦。一个卦对应一个占辞，尚且足以渡过一种德行所面对的险难，何况曹公汇集众卦的德性，以此大力救济艰难，必定会拿出平素讲求和积蓄的本领，来表达忠诚，报答知遇，解除皇帝日夜忧虑。正如汉武帝歌咏《瓠子》之事，表达对河患的深切关怀。黄河虽然水势湍急凶猛，惯于决口，但只要神灵降福，水势顺着河道、依照旧规运行，就会像神禹完成治水平土之功一样，取得成功是无疑的。曹公出任江南督抚，是从担任我们吴地的兵备使者升迁而来；曹公又曾经担任兵备使者，徐方旧日治理河道、河楚雍澨等地战事的经验，难道不是这样吗？军队曾以吴地的困难来报告，有人却在旁边笑着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亲自看见波涛、亲手驾船了，如今还要再操持这些吗？”于是击鼓驾船向前，最终战胜了吴地的敌人。这一次出行，也正是曹公扬帆击楫、奋勇前进的时候了。治理黄河以保障漕运，是国家的大计；选定人选后才派遣，是在迫切时刻才授予大任；使军国富裕、使百姓安定，是伟大的功劳。我久居曹公门下，知道我们吴地不能再私自挽留曹公，所以对于各位大夫的请求，不再援引挽留贤能、借故留人的旧义来回答，只直接祝愿曹公渡过险难、消除水患，使国家得到福祉，并获得玄圭的赏赐。祝贺督抚中丞、临川周公任职六年考核奏绩的序文。

译国家设置巡抚都御史，使他执掌节钺，开设大府；从藩司、臬司等大吏直到郡县的正副长官，全都接受他的裁决和部署。他所管辖的地方大约有千余里，生杀予夺一切都可以专断执行，这职位真是重大啊！如果只是借此养尊处优，早晚装出盛大的威仪，军吏只要庆幸辖境内没有事情，便把它托付给所谓的安静无事，我担心他会像蛀虫一样消耗国家，却无法抵御突然发生的灾患。如果只是自我夸耀、奋发张扬、铺陈排场、挥霍财物，以显示奇异，却缺少忧民疾苦、恳切恻隐的实际，也缺少纯洁端正的素养，那么同样无法宣扬君主的德意、救济百姓的艰难。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内心未必真实，所以精神不能集中，施政也不能光明，众人便不会信服。我们临川周公抚治吴地时，民情的真伪、户口的增减、军队的虚实、府库粮仓的盈亏，没有不明察、没有不核实的；兴办、废除、沿袭、改革的缘由，维持教化、革除弊端的方法，没有不讲求的。刚刚到任便说：“这个地方外有江、内有湖，正是藏匿盗贼的好地方。我不忧虑那些身为盗贼的人，却厌恶那些藏匿盗贼的人。不过，藏匿盗贼的人一旦被按察弹劾，便会惶恐不安地搜捕盗贼，往往捕获满额，盗贼也就停止活动、消除警患了。”又说：“这里濒临大海，风波变化无常，岛夷不可预测；其中的奸民难道不会纠集亡命之徒，触犯禁令，追逐盐利，酿成意外祸患吗？” “我一定要查清此事，擒获首领，登记没收他们的船只，解散他们的党徒，这样海滨就不会意外发生事端了。”又说：“养育莠草会伤害好禾苗，所以文武官员不能完备尽职，良民便会恐惧。假如一个中等人家的土豪包庇、纵容恶少，使他们伺机逞凶，那还有什么生活的乐趣呢？要查明那些有名有姓的恶人，像侦察穰氏一类的人；以及乡里街坊中斗鸡走狗、逞强称雄的人，也依次逮捕，押到街市上公开处置，这样百姓就可以安稳地躺卧了。”于是上疏说：“吴地百姓承担征税和供应漕粮的事务，供给天下一半的需要，以满足六宫和百官的用度；三服官每年输送尚方绮币，以供皇帝使用，这里实际上就是朝廷在外的粮仓和府库。把百姓的骨头和骨髓都榨干，怎么能够厚实国家根本、安定重要地区呢？”皇帝大为减免税额的一半，这种恩典，是其他中丞磨破嘴唇、说干舌头请求也没有得到的，周公却只凭一句话便取得了这样浩荡的恩典。于是下令规定征收期限，百姓听说后归附，国家也因此得到百姓的拥护，征收必须达到额数。皮都不存在了，毛要附着在哪里呢？从今以后催征科税达到赋额时，九分中暂缓一分，以表示不把湖泽的水抽干。至于他引用苍鹰、乳虎来作为警戒，父老们扶杖诵读，边读边流泪，边读边额手称庆。这又是其他中丞像救火一样催逼、锱铢必较地搜括的事情，周公却独自减轻一分，使凋敝困苦的百姓得到宽缓。他又亲自丈量田亩，以清查隐匿拖欠的赋税；徒步祈祷，以使遭旱灾的农民得到苏息；拆除尼姑、僧人的房舍，以遏制邪淫；发扬先儒的传统，以尊崇正学。他不逃避事务，也不以制造事务为乐，风气清明，方法端正，庄重清洁，难以一一更换说尽，这些都是周公赤诚纯白的心意自然流露出来的。我曾经看见周公手持羽扇、身披便服，足不出厅堂，但他的心思筹划，实际上环绕巡视百城，周遍扼守四方疆界；亲手批阅、亲口裁决，从不离开案牍，但他的聪明洞察，实际上能旁推隐微细节，普遍明察幽远之处。凡是民间隐蔽的痛苦和长期的困苦，他真像亲身经历过一样，只担心一天之内不能立即把百姓送上春台、安置在安稳的席褥之上。这样的心，是什么样的心啊？商代的保衡，不就是这样吗？一个人没有受到恩泽而落入沟壑，如果把这视为自己的罪过，正因为把它视为罪过，他的内心才是真诚的；恩泽才能最终施及百姓，时代才能真正得到治理。要是成为唐尧虞舜那样的时代，周公大概也有保衡那样的心志吧？唉，我观察周公，又感慨如今不像周公这样做官的人，为什么如此之多呢？我见过剥削军队物资、责令百姓交纳赎金、用来充实自己钱袋的人，而周公发誓不让县官耗费一文钱，即使衙门中食用的粮食，也从乡邑运来，这就叫真正的清廉。然而世上有人反而认为这样迂腐。我又见过工于请托、广泛结交权贵、借此扩大声名的人，而周公发誓不接受京城贵人的书信，即使过往的客人也很少让他们劳苦，这就叫真正的节省。然而世上有人反而认为这样简慢。只是世人有时不能完全了解周公，却始终不敢胡乱猜测。周公有时甚至能够轻视那些轻视他的人，日后他们便立即不敢再轻视周公。周公抚治吴地时，吴地百姓竟至于守在宫阙前上书，希望像前任文襄公那样长久拥有周公，皇帝温和地予以嘉奖。周公深得民心，不仅得到万民的信服，也得到皇帝的信服。周公如今以四品官任满六年，考核已经完成，内台正空出职位，执掌法度的官员正等待周公。周公原来就是台臣，熟悉台阁纲纪；如果皇帝嘉奖周公的劳绩，召他参与都察院事务，诏书询问如何用一条法令减少议论、守正整饬风纪，周公将怎样回答呢？近来士大夫之间并非没有甘陵、朔、洛党争之类的嫌隙，而做官的道路也有许多不同。周公在外任职时，一心勤勉地使百姓和睦，难道他处在朝廷中枢时反而会对人心生疑吗？应当神色严肃、风采峻正，卓然独立，以此涣散群党，成就丘共起格主格天、光明俊伟的事业。这样是把万人的心汇聚为一颗心；如果不是把尧舜作为君主、以不能尽职为耻辱如同受鞭打那样真诚的人，不能办成这种事。周公的功劳又不只是抚治吴地了。于是我们乡郡的各位大夫，以及五县县令，早已奉行重要约束，欣逢这样的盛美，共同谋划在幕府中向周公祝贺；我跟随乡里的士绅，摘取耳熟能详的话写成此文，以作答复，便把它作为赠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祝贺督抚佥都御史临川周公晋升副都御史、治理河道的序文。

译皇帝即位第三十六年秋天，总理河道的大臣职位空缺，吏部尚书在朝廷上请示，推举了资历、地望和实际才干足以担当重任、承担大事的两位大臣，上报皇帝，其中有江南督抚、巡抚都御史临川周公。很快得到诏旨决定任用周公，于是晋升为佥都御史，任都察院副职，颁下玺书，改授节钺前往，这大概是皇帝特意选拔的。此前夏季暑热，大雨连续十多天不停，洪水突然上涨一丈多；从旧都直到相连的各郡，放眼望去都成了一片深壑。麦子已经被淹死，又不能改种水稻，小民无所依靠，哭声充满原野。周公仓促上密封奏章说：“臣所管辖之内，财赋占天下一半，国家把它当作外府；倘若突然不幸遭遇异常灾害，若不仰仗陛下浩荡恩典，打破常规及时赈济借贷，就无法巩固根本、消除祸乱。”皇帝听后深受感动，立即诏令大农署详细商议便宜措施上报，而周公也接受了治理河道的使命。吴地百姓于是挥袖狂奔，匍匐跋涉三四千里，到宫阙北面呼喊：“不要夺走我们的救命之人，请留下来抚养救济我们这些孤弱遗民！”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后，京城人士都伸长脖子热切等待，希望再次看到河南借寇的故事；但我认为这件事不容易实现。大臣与小臣不同，总理河道的大臣与其他督抚大臣也不同。职位有尊卑，事务有难易，东西南北，只听从皇帝派遣，这是臣子的法则。如果确实是人与地方彼此熟悉，职位与声望相称，那么不要说郡县官，即使藩司、臬司等大吏，也可以上疏抗辩；而留住主管爵禄的官员，还可以增加他的品秩、为他叙功。然而开府的大臣不是这样：皇帝在满朝廷中授予周公重任，在机密近侍之中把眷顾寄托给他，颁下显赫的诏令，怎么能反悔收回成命而说大臣与小臣不同呢？国家长久以来享受黄河的利益，同时也多次遭受黄河的祸害。皇帝非常忧虑河患，而黄河又最容易迁徙改道；向北改道就危及漕运，向南改道就危及陵园，这正是有才干的大臣所期望却又畏惧的事情。国家安危系于一呼一吸之间，成败系于最后一筐土；巡视察看河道，往往要到泥泞低湿的地方、荒莽空旷的区域，冒着波涛，顶着霜露，和挑土、挖土的人共同劳作，仅仅能够消除灾患，这又是劳苦大臣所怜悯叹息的事情。假如迟疑徘徊而不能及时行动，皇帝便会认为他逃避事务、选择便利，诏令已经在前，后面就会有人议论他。因此说，总理河道的大臣与其他督抚不同。然而周公不把治理河道看作困难，正有神禹的功业；顺着水势办事，以此显示大智慧。周公以御史的声名起家，历任官职，抚治我们吴地，不只是替商船请命、减税一半，又下檄文命有关官府酌情缓征税赋，始终表示不要窥探深潭、不要抽干湖泽，只是为了顺应水势、重新开始罢了。即使有时逮捕犯人，雷霆般打击、斧断般决断，威名传遍各地，但所捕的不是郡国中侦察穰氏一类的豪强，就是乡里中斗鸡走狗、逞强称雄的人，都是众人指认、事情有旁证的对象，总的目的在于锄除莠草、拔除野蒜，与百姓共同爱憎。即使有事情，也仍然像没有事情一样。难道没有听说周公在辕门发布的命令吗？刚刚报告灾情，就有一个人奔跑来抢夺军粮，立即押到市中处死。从此四方安宁，再没有抢夺军粮的人，这大概就是把有事治理成无事的效果了。可是周公正在察近谋远，估量时机，审察形势，苦心劳神，制定救荒政令二十三条，发誓同监司、郡守、县令诚心实做，使百姓起于沟壑，登上安稳的席位。其中劝导百姓的话语恳切周到，譬喻说明凄恻动人，读到的人甚至会流泪。他又从各府库搜括余钱，换取数十万石粮食，在粮价低时收购、粮价高时平价出售，以安置等待救济的人。这又是不因无事而忘记有事；即使为百姓劳作到手脚生茧，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古语说：“百姓就像水，百姓归向仁政，就像水向低处流。”周公既然能够用治水的方法治理吴地，使孤苦的灾民忍着死亡、空着肚子等待县官些微的恩泽，难道不能用治理吴地的方法治理河道，使河伯显示神灵，让黄河水流顺着河道运行，使《瓠子》之歌停止，使宣房宫得以修筑，从而为漕运和陵园带来世世代代的利益吗？周公是大臣，由治理全吴的督抚升为治理整个黄河的总督，这是重大的责任；巩固国家腹心、便利国家咽喉，这是国家的大计。吴地怎么能长久私自拥有周公呢？将来平定水土、成就功绩，以玄圭告成，再进一步成为宰相，辅佐天下，与神禹争相建立功业，使荣耀施及国家，使恩泽灌溉百姓。吴地蒙受的福气实在太大了，即使说周公始终不会离开吴地，难道不可以吗？我正持这种说法，用来安慰京城人士。恰逢我们乡郡各位大夫以及各县县令，都有意长久奉行重要约定，接受明确的教诲，却无法做到，于是来请教为周公祝贺的方法，我便这样答复他们。又贺。

译江南督抚、巡抚都御史临川周公接受新的任命，晋升为都察院副都御史，奉命治理黄河。我们郡的各位大夫谋划给周公赠行，于是吴地百姓正守在宫阙前上书，希望不要让周公离开，像前任文襄公那样。周公抚治吴地已经二十二年了。我私下认为，周公是有宏大谋略的大臣，治理黄河是重大任务，成命不能改变，周公应当不要留下。郡中大夫都唯唯应诺。不久，司农的两位使君也谋划送赠行礼物，并来征求文章。两位使君都因职务在这里有事务，和周公好比同船渡海，谋划和考虑是一致的。我又怎么能另起话头回答呢？没有办法，姑且顺着两位使君的话，选择其中的意思写吧。于是楚使君放下户籍册站起来说：“楚地的差役是负责征收赋税的，却没有料到吴地发生水灾。吴地赋税占天下一半，实际上是国家的外储；如果督促征发不能按期限完成，那么对诏令该怎么办？聪明的妇人尚且不能没有米来做饭，何况关系国家的财政呢？自从周公把灾情上报后，请求停止当前征收、宽缓积欠，楚地才得以借此机会推脱严厉的责罚。长期积压的忧患得到缓解，可以歌咏《皇华》第一章了。”榷使君放下商税账册站起来说：“萱地的差役是负责查验关卡的，却也没有料到吴地发生水灾。旅客仍然要在道路上通行，而农民却不能在田野中耕作，百姓哀叹自己的困苦，难道能说这不是我的职责，而把它看作秦越之地的事情吗？” 乡里百姓尚且要用钱来维持交通，何况正处在民间艰难时期呢？自从周公把灾情上报后，请求停止关税、准备赈济借贷，萱地才借此得到安慰，免得忧虑。哀鸣的惨状终于减轻，可以歌咏《鸿雁》末章了。话说完后，我便作揖上前说：“好，两位使君引用《诗经》来表达心志，只是对于君主和百姓之间的关系格外谨慎，这是多么忠诚的谋划啊！只是还没有谈到治理河道的事情，请允许我略说几句。《易经》益卦说‘利有所往，利涉大川’。益卦说的是利益下及百姓，‘渡过大河’说的是救济险难。天下河流，浑浊的无不能涂染，清澈的无不能洗涤，支流不知有多少，而最大的没有比黄河更大的。黄河上接天汉，转折万里流入中国，水势凶猛而善于侵蚀，奔流迅疾而善于迁徙，仿佛有神灵主宰。最险的河流也没有超过黄河的。然而益卦为什么取象于利涉大川呢？水性最柔弱，却难以凭力量排斥；百姓也柔顺，却难以凭威势胁迫。所以说，把最大险难隐藏在极其顺从之中，百姓与水是一样的。起初周公来抚治吴地时，百姓处在连年丰收之后，田野有储藏，家家有织机，熙熙攘攘，风俗安闲而嬉乐，看不出阴阳失常的迹象，也看不出灾变的征兆。但周公却忧心凛然，抱着不同寻常的忧虑说：‘这些百姓，是祖宗二百四十年来三宫六军所依靠、用来获得衣食的百姓。’ ‘臣有幸得以执掌节钺，在这里开府；假如不深切思考国家根本的重要，不使贫瘠之地得到厚养、使上层得到充实，又怎么能符合陛下爱护百姓、惠及元元的深意呢？’于是他立即上疏议论榷税政策，幸而皇帝特别裁减总额，以免竭泽而渔。皇帝大为赞许并采纳，裁减一半，折合钱四万；这正是益卦六四爻所说的居中而行动、告知公侯并使用圭玉的意思。周公又自行发布命令，对有关官府说：‘从今以后催征科税达到赋额时，九分中可以暂时不收足，缓征其中一分，留给贫民，庶几合于古代收取二分、宽缓一分的道理。’父老们扶杖诵读条教，聚集欢呼，有人流下眼泪；这正是九五爻所说的心存诚信而施惠、以诚信实行恩德。周公善于减损上层而增益下层，就是如此。恰逢淫雨成灾，从旧都直到相连的各郡，放眼望去全成了深壑，麦子和禾苗腐烂而死。周公登上城楼叹息说：‘天啊，我担心有今天已经很久了！’随后流泪哭泣，为灾民请求生路，像前面所说请求停止当前征收、停止关税那样；又多方陈说请求，希望得到圣上的慈悲，怜悯小民，普施浩荡恩典，使这些残存的百姓恢复生计。他还安置百姓、劝导百姓，实行购买官粮的办法，收购粮食来防备灾荒；各种办法都用尽以后，强悍的人收敛屏息，弱小的人安稳度日，宁可饿死也不敢作乱，这样周公已经使百姓心中险恶的一面变柔顺而归于安定了。这样又有什么难以治理黄河险患的呢？大禹治水时，九条河流已经疏通，才开始使有无相易、迁徙居处，以疏通利益的源头；九州已经同一，才开始根据土壤制定赋税，以充裕国家的财政。大概洪荒时代被开辟、经制法度被确立之后，君主与百姓、上层与下层之间损益的关系便可以看清了。今天中原的赋税，各种琐碎科目的名目，与古代相比，岂止多出十倍、百倍、千倍、万倍？而所谓交换迁居、经营产业所得的利益，也已经有一半归于公家了。这些都是两位使君任职所明白知道的。周公在文武方面的操持和谋划，远大的谋略和宏伟的功业，不止这一项。然而他所承担的重任在赋税，而他所调停、减免、缓征的事情也首先从赋税开始。上面把君主的心当作自己的心，下面又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精神和作为中确实有饥己饥、溺己溺的仁爱之思。这次前往治理河道，要用治理百姓的方法治理黄河，收获渡过河川的功效，继承平定水土的事业，用玄圭报告成功。益卦六三爻所说的有诚信、守中道、告知公侯并使用圭玉，大概就是周公吧？大禹发表治水的正言，本来就推许伯益、后稷的功劳，这是风雷相互助益的象征。两位使君共同协力，忧虑职责，勤勉于百姓，以此帮助伯益、后稷完成增益之道，光明极了；而周公的明德也传播得很远。于是歌咏《信南山》第一章，两位使君又作揖上前说：‘您引用《益稷》错了，不过周公一定能够成为大禹那样的人，治理原野和低湿之地，划定疆界、整治土地，使长久的利益流传后世。’ 这就是父母般的德行，也是无穷无尽的声誉。于是再次歌咏《南山有台》第三章，我便依次整理两位使君的话，来求见负责掌管谒见的官员。赠送吴中丞奏报最优政绩、蒙受恩典的序文。

译环洲吴公是山阴人。考中进士，入仕以来所治理的地方总有声誉。他担任中丞，是因为宣府需要边疆才干。起初，强敌多次侵犯边境，边地百姓实在苦不堪言。朝廷每年不惜花费数千万钱，烽火却始终不能平息，朝廷因此忧虑。庄皇帝在位时，敌国大首领不能压制自己的后代和余党，便坚决请求进贡，愿意永远成为内臣。当时朝廷商议谨慎选择合适的人，开府治理边缘各郡，使百姓休养生息，并取得咸宁的成效。吴公得到宣府，宣府最终果然依靠他而安定。直到今天，吴公难道不是真正的大臣吗？边疆难以安定，是因为不了解敌情便不能安定，轻率行动、轻易改变便不能安定，残酷地驱使下属而只厚待自己便不能安定。所以廉洁、仁爱、慎重、稳健，是安定边疆的关键方法，也是巩固国家的上等谋略。吴公治理宣府时，刚到任便下令说：‘不要开启争端，不要招致怨恨，不要先向对方表现出不守信用，不要使我们自己理亏。将士们要在城垣下休养，守好自己的队伍，不要辜负皇上包容接纳、安抚怀柔的心意。’又下令说：‘圣明的皇帝治理天下，连边远荒服之地都来宾服，这是天下大安宁。首先向他们表示恩惠和信用，不拒绝前来归附的人，这是宏大的谋略。’ ‘休养生息、繁衍人口，扩大太平盛世的快乐，是广施恩泽；乘着时机修整防备，以安定为危险来戒备，是明智的思虑。你们将士务必要像面对敌人、对垒作战一样，整日恭敬警惕，不得懈怠。’于是，在高墙深垒之间，烽烟的颜色并不惊扰人心，但刁斗的声音从未断绝；刀枪的锋刃没有交接，弓马的操练却不曾松懈。大概有四种美德：巩固都邑的险胜，这是第一；实行长久控制驾驭的策略，这是第二；坚定归顺的道义，这是第三；勉励忠诚勤劳的途径，这是第四。宣府，就是古代上谷的土地。放在今天，它是京师的肘腋。过去己巳之变时，皇帝受到震惊和警戒，难道是兵器不利、士卒不多吗？难道是威德没有远播而感化天下吗？只是居庸关失守，藩篱因此毁坏罢了。所以肘腋之地安定，腹心之地也就安定了，即使万年长治久安也可以。若只贪图朝夕的安逸，便会忽略长远的谋划；平时彼此相视嬉笑，仓促之际便束手逃跑，这就是所谓危险的计策。吴公治理政务宽和，具有老成持重的谋虑。即使敌人万一背弃盟约，谁又能趁机侵害我们呢？即使长久安定也可以。兵书说：‘以礼义作为坚固，以仁爱作为胜利。’所以驾驭得当，胡人和越人也会遵循同一轨道；驾驭失当，即使周王的亲族也会改变心志。这不是虚妄的话。如今敌人到关口请求通商，叩头称臣，即使翻译重重相传的时代，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情形了。我们不给他们留下可乘之隙，他们又凭什么先发难呢？所以用这种办法巩固归顺之心，盟约就可以坚固。况且如今天下所缺少的，并不是财富，而是忠义的胆略和竭尽劳瘁的节操。凭借诚信树立功业，还有什么功业不能完成？凭借劳苦成就事情，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安定？所以扩充忠诚勤劳的道路，仁义就可以成为风气。巩固都邑的险胜，国家宗庙就安宁；实行长久控制驾驭的策略，华夏就尊贵；坚定归顺的道义，皇帝的仁德就能普遍施行；勉励忠诚勤劳的道路，臣下的功业就能建立。像吴公这样称为大臣，难道不对吗？于是吴公又一次考核政绩。皇帝认为他有才干，下诏晋升吴公为少司马，兼任佥都御史，仍旧巡抚如前。朝廷中的某些士人请求我写文章祝寿。我说：我有执经讲学的职务，私下里多次看见皇帝神情宛然向西顾望。如今提拔吴公，正说明皇帝深知他在边疆的劳苦。皇帝极其神圣明察，日益熟悉国家事务，心里大概正想得到像张良借筹、诸葛亮聚米那样的雄才，用一指就把敌情清楚指出在眼前，那么早晚就会召见吴公了。赠送邹龙望兵宪升任广西右方伯的序文。

译我的老师龙望先生姚江邹公，以湖广观察使的身份治理苏松军务将近四年，升任广西右方伯。临行时，我们常郡各位大夫和五县县令聚集起来，谋划给周公赠行，并向我请求文章。我继皋是公门下的学生，谨答道：‘若不是各位使君辱临相请，我本来就要写文章，如今实在荣幸。借这次送行的事来表达心意，哪里敢推辞自己才思不敏呢？’我听汉代人的话说：‘观察人的本质，必须先看他的平淡，然后再考察他的聪明。聪明，是世人所崇尚的，用来穷极深奥、体察变化、治理世事、应对万物；宰臣用它来光大朝廷文采、确定国家大政；屏藩大吏用它来洞察祸根、巩固藩篱。凡是宏大的功业和美好的事业，考虑起来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但为什么又说先看平淡，难道平淡反而在聪明之上吗？’我曾私下作这样的比喻：高山巍峨，洪流浩荡，人们看见它们，认为是奇伟壮观、物产繁盛的宝库，却不知道广阔平原和大陆，曲折延展、漫无边际，所积聚的力量更加深远。酸甜苦辣咸调和酝酿，浓厚醇美，人们把它当作最美的味道，却不知道太羹和玄酒正是以无味为味。因此聪明，是世人所需要用来施展的东西，却不是最根本的用处；真正重要的是有能够驾驭、运用聪明的根本。圣贤把光明的德性推行于天下，而归结在平实；进入德行之门，又以清淡为根本。以平淡来运用聪明，这样聪明才会运转不穷，收敛而反更显光明。邹公治理苏松军务将近四年，同时治理我们常镇地区超过一年。当时仰仗陛下威灵，倭寇已经连夜逃往海上，海上没有发生事故。邹公接替的前任使者后来升任中丞，这里的规章筹划全都存在，没有什么需要重新改变的。邹公只按时编查什伍，淘汰老弱，核定粮饷供给，惩治贪污侵削，于是全军坚固得像长城一样。他不以声色严厉示人，也不借皱眉或微笑制造事端；树立贞正的规范以面对上级，于是各有关官员彼此告诫，争相做到廉洁。其他如批答审理请求、应对台察官员，往往忙乱不胜其扰，邹公却从容有余；往往烦琐不胜其烦，邹公却简明有序。四境之内清静安宁，几乎没有人能窥见邹公的声迹，唯独苏州两年中两次发生告急，才可以看出邹公张弛有度的治理才能。此前奸人倚仗榷税使者，商议在苏州城中榷取机丝，阊门一带的织组工人困窘呼喊，聚集数十上百人，亲手格杀负责营办榷税的人，纵火焚烧荐绅之家，声势惨烈凶恶，几乎没有什么顾忌。邹公听说后，从州镇疾驰而来，下檄文命守令安抚这些人，认为他们只是害怕夺取粮食、无以为生罢了。守令亲自好言安慰遣散他们，事情应当就此解散。事情平定后，邹公却收捕他们的首领，逐一责问说：‘你们想要做义侠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为什么偏偏要抗拒我的法庭？’于是将他们各打五十大板，依法论罪，吴地百姓这才知道朝廷有不可触犯的刑法。如今千仞高山如果发生倾斜，羊群也会在山上放牧，正是因为日渐崩坏的缘故。邹公难道不能说些甜言美语来取悦众人吗？但他却依据法令、坚守正道，令人敬畏，任何人也不能使他改变。凡是像邹公这样做事，实在极其困难。这是第一件改变局势的事情；如果没有邹公依法处理，几乎就要败坏法纪。苏州守令考核士子时，有人喧哗并越过禁令，守令扑打他们，这和前一件事有什么关系呢？那些人又因某件事情倚靠关隘而起事，也召集数十上百人，撞门闯入，挽起袖子大声喧闹。士子们踉跄丢下试卷逃跑，守令背靠墙壁才得以免难。邹公也收捕审讯其中十余名首领，其他人则不再追究。有人私下对邹公说，这些人其实包藏祸心。难道只是这样吗？邹公说：‘这是诛杀内心的想法，我只诛罚已经发生的事情。这十多个人，已经足够用来堵塞严厉的诏旨、彰明法律了。’这是第二件改变局势的事情；如果没有邹公审理此案，几乎就会造成滥刑。唉，做官的道路有许多不同，人情也有许多途径。人们闪烁变化，往往把聪明用在窥探上意、躲避取舍之间，以试探皇上的旨意、求取众人的赞誉；间或因为痛快愤怒、憎恨疾恶而炫示威权，士大夫的风气和百姓的习俗大概已经败坏到不可挽救了。他们内心险恶不平，却沉溺于名声和利益。邹公防备斧钺刑戮随时到来，把刑法用得严厉却不残酷；审慎辨别玉石，宽缓却不纵容放弃。张弛有度，他自己并没有私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十百人〕 他的聪明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最终使百姓安居乐业，使士人安心求学，社会和乐雍容，恢复往日的景象，而邹公的神色仍然忧愁，好像还有没有解决的忧患。邹公只是为国家谋划，为一方根本谋划，考虑长久利益，从不为自己计算名声和利益；将来会怎样呢？所谓把平淡视为聪明，不就是这样吗？邹公原来是我们无锡县的县令，请允许我说说他治理无锡的事情。当时中丞因为任用正直之臣而突然显贵，并以爱护百姓闻名。恰逢年成不好，允许百姓向富家借粮，但富家没有按时借出，反而强行夺取。附近各县都骚动不安，甚至告急，唯独邹公苦心安抚，使境内百姓既没有抢夺粮食，也没有挨饿，而中丞并不知道。过了很久，邹公由郎中出任知府，一位监司强硬地发动大规模徭役，要把海潮引入城中，破坏富贵官员的田地房屋，以显示自己不可动摇。邹公闭门三天，上级台使极力说明此举不便，工程最终停止。得以保全的良田房屋不计其数，而众人并不知道。上面是监司，再上面是中丞，郡守、县令往往都望风而伏，竭尽力气奔走迎合；唯独邹公勤勤恳恳地务求得到百姓的和谐，正直地贯彻自己的主张，不向左右观望。推究他天性所禀受、才质所陶冶，冲和夷淡、深沉肃穆，从脱去布衣入仕直到今天始终如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难道一定要等到他在这里建立节钺、开府治事之后，才可以看见邹公吗？邹公升任方伯，本来就是他应得的职位。在江西，他实际上是方伯的左僚。有想夺取邹公职位的人，便排挤他。邹公飘然赋闲居住，既不因除授文书而显露喜怒，拖延了两年才下达，终于勉强成功；他也没有因此显出喜色。吴地离他的家乡只有一衣带水，并不因远近而特别欢喜；岭南右方伯辖区接近边远荒服之地，他也不因其偏远而忧惧，这样邹公的修养便安定了。我继皋，是邹公门下最懒惰的弟子。弱冠时承蒙他选拔，不久因取得出身名籍而入仕，中年因病归乡，在家乡重新培育后辈，侥幸获得荣耀；趁着闲暇整顿衣冠、登门拜望，而邹公已经因升迁离开师门旧地。想到他从前的恩德和后来如河海般的新恩，常有黯然销魂之感。虽然如此，如今的中丞本来就是由前任使者升迁而来，早晚还会乘驿召见；邹公建立节钺、取得功劳已经有成，怎么知道他不能最终取代中丞，执掌节钺、开府治事直到终老呢？这将使江南得到福祉，使京城人士把这件盛事传说不尽吧？我继皋不才，妄自认为能够了解邹公，既用所听闻的“平淡即聪明”之说，姑且描摹邹公，又预料邹公会再次回来，以安慰各位使君依依爱慕、留恋不舍的心，也用来安慰自己。祝贺兵宪大观察同安蔡公享受恩典延及两代的序文。

译近来太后登上高寿之年，皇帝内心欢喜，于是率领群臣恭敬地进献万万年之酒，重新进献美好的称号，进一步尊崇奉养，因而把恩典推广到内廷，并及于外任官员中品秩四品以上且曾经被荐举的人。我们常镇地区负责治理军务的同安蔡公，此时正以参知的身份任职此地，得以加赠他的祖父、原任别驾而赠郡守的公爵；又像已经授予他父亲、原任浙江观察使的公爵一样，晋升本人的官阶；祖母和母亲分别封为淑人、寿母，母亲又封为太淑人，全部颁给诰命，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显赫的诏命辞文从九天降下，恩施延及两代。蔡公面向北叩首，说：“臣远在江边，离国都极其遥远，实在没有想到会遇到普遍庆贺之事，蒙受意外的恩典，臣岂敢不竭尽驽钝之才，宣扬陛下的威德，保卫巩固国家根本？”又面向南叩首，把所赐诰命装入函中，派使者奔驰送回家中祖庙，以光耀留给后代的福泽。又把装在匣中的褕翟服恭敬进献给太淑人，希望她赶快乘坐板舆来到官署，享受俸禄和上天所赐的福泽，这是以此教导孝道。于是郡国上下羡慕赞叹，士人百姓欢欣雀跃，把它大肆传为盛事。而我则仰望感叹，国家用来体恤劳苦大臣、优厚尊崇大吏的制度，已经周全了。我想起从前周王治理天下，临朝宴饮、遣使出行时，就歌咏《皇华》《四牡》的诗。凡是臣下徘徊顾望，心中有所迫切，想要进言却因形势所困而不能实现的，君主都会不惜发出叹息，反复谈说，以此相互感动、安慰；但从未听说君主因为臣下的父母不能获得荣耀，便推恩使其亲属得到荣显。国朝考核功绩的制度规定，内外臣属任满三年、考核称职，都可以推恩荣耀其生身亲属；但特别严格对待外任官员，外任官员若不是经巡抚、巡按荐举，不能称为称职；不是有才干而且贤能，不能被荐举；即使贤能而有才干，如果巡抚、巡按没有及时荐举，也不能被荐举；任职不满一年便升迁，也不能参加考核。其困难就是这样。蔡公从内廷擢升后外放，越级授为三品官，身着绯袍、佩文官金紫，建立节钺于京畿，地位尊贵而骄盛。任职才满一个月，各台的荐举奏章便纷纷交给公车，不久又遇到国家庆典，依照制度获得恩典延及两代。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臣子的典范吗？其他藩司、臬司面对这些事情还会有百般困难，蔡公却恰好遇到机会和时势，能够如此容易地获得盛大宠荣，难道不可以称为奇异吗？然而蔡公以进士身份起家，任职曹郎，历任的都是清要衙署和显贵官职，凛然以风节自负；间或有论奏之事，便执守礼法、依据正道，即使触犯权贵势力也不顾惜；在两都之间周旋很久，这说明蔡公年纪正盛便入仕，而他的资历和积累已经深厚了十五六年。等到他奉玺书前来，清正平和、简约持重，以《羔羊》《素丝》所称的清白，以及《委蛇》所称的从容风度，树立表率于上；郡县官吏望见风采、承受意旨，争相自我洗濯整饬，以在下面响应，再不需要借助绳索约束。辖区外有长江、内有湖泊，风波变幻不定，盗寇很多。公下令给贼曹说：“不要因疑虑而迟疑，也不要因疏漏而放过，捕获他们的首领和老贼，解散他们的党徒。”于是桴鼓不惊，萑苻之地安然无事，也没有因搜捕而受到骚扰。兴利除害，要根据当地情况；政令宽严，要顺应当地风俗；宽和严厉，要因人而异；事情的进退，要依据时势。在四境之内，四民之众都仰承教化，逐渐受到熏陶，清明和谐，一切都得到治理。公又利用抚慰、弹压政务的空暇，按照学使者的指示，在屋檐日影转动之间，从千百人中选拔出一个孤苦而有才的少年，并使他联捷科举，考取上第。王国祯■〈宀禹〉县的士人们都额手相庆、翘首盼望，想着什么时候能拿着一幅短笺，登临使君门墙，得到像国士一样的待遇呢？恐怕没有一个人不把公比作韩愈、欧阳修。没过多久，公一向的声望足以参与这项宏伟功业，庆贺恩泽广泛施行，是由于按照功劳等级来酬答功绩吗？难道能同那些庸庸碌碌、默默无为，只守着职位领取俸禄、坐享恩典的人一样吗？我出生得晚，没能亲耳听闻。公任郡丞时，我曾因主持考试进入浙江，一两次遇到观察公，见他是一位魁伟而有声望的长者。我的仕途大半在浙江，公过去的恩惠和遗爱至今还留在他的辖区，人们歌咏追思，始终没有衰减。难道不只是弓有箕子那样的传承、冶铁有传授衣钵的传统吗？赵氏世代有“象二日”，胡家又有“钦二清”；古代的美誉延续到今天，胡家怎么会不是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公承继美好的家声，接连考取大科，继承显赫的仕途，又世代承载光明的德行，声誉骤然兴起，以此使家族获得额外的恩典，门第、功勋、声名之盛，终于劳烦君主颁布光耀四海的诏书。公一家父子祖孙，按照颍川人所称许的标准，公使卿相感到惭愧，卿相又使长者感到惭愧，这样可以永远获得天下的赞誉了。公就任大观察，也已经满一年了。洪水毁坏百姓的田地房屋，整个吴地几乎成为水泽；我们两个郡百姓的性命，忍死等待恩泽，若不是公，许多人就会填塞沟壑，公安抚救济他们的功劳很大。皇上眷顾南方，嘉奖百姓的功劳，将要晋升公的职位，把斧钺交给他，使他掌管枢轴事务，依次达到人臣的最高品级，并不难；三代恩典重重褒奖、累次赏赐，现在才刚刚开始。圣母的寿命与天齐，太淑人的寿命如冈陵松柏一样长久；上天厚待蔡氏，国家庆幸、家族荣耀，即使说同享福祉直到永世，也是可以的。古语不是说过：“能够保全自身的人，全家必定昌盛；我敢手持凭券等待这一天。”公所统辖的我们两个郡的诸位大夫以及各县官员，都是公亲自树立榜样并选拔出来的贤能之人。他们请我撰写颂词，谋划用来祝贺公的文章；我于是略述事情的始末以及公的声望、实际功绩和家世概况，以说明这并非侥幸，而是名实相符的真实言辞。文章不华美，也不深奥，不知道对公是否恰当？祝贺兵备大观察蜀温江梁公两代蒙受恩典的序

译辛丑年，皇太子册立礼完成。第二年春天，开始举行嘉礼，皇上于是率领群臣为皇太后加上尊号。诏令广施恩典，内廷以及在外的藩、臬等衙门中的大臣，凡是曾经推荐过人才的，都得到恩赐。我们常州、镇江的备兵使者大观察蜀温江梁公，得到追赠、追封他的祖父和父亲，官职比照他本人；追赠、追封他的祖母和母亲，都为淑人。光耀的诏书从九天降下，浩荡的恩泽施及两代。公面向北叩首说：“臣守卫长江一带，离国都极远，实在没有想到会遇上普遍庆贺的盛事，蒙受意料之外的恩典。臣怎敢不竭尽愚钝之力，宣扬陛下的威德，以整治京畿，巩固国家根本。”又面向西叩首说：“儿子离开父母做官，离家越来越远，按情理不能在父母身旁侍奉，幸而遇到圣明时代，获得隆厚恩典；儿子能够称为人子、人孙，并不是儿子的能力，而是祖先积德所留下的福荫。”公恭敬地接受诏命后，一时士人百姓都歌颂此事，街巷中人人惊叹。这难道不是人臣和人子的典范吗？为什么使君承受的神明般的恩宠竟然这样盛大啊！我听说后十分羡慕，认为这不只是人事，也确实有天道在其中。《易经》不是说过：“人以诚信相助，天因顺理而相助。”我想到古人，世代与我相违背，最终迷失在回旋的车辙中；我与时世相逢，却又在回车中途受阻。做官而不得志，就更加感慨于像堆柴一样长期积累却不得进用；做官而得意，又会因背米奉亲而生悲感。那些人在君主与亲人之间，好像造物者暗中有所限制，并不是偶然如此而已。不只古代如此，近来我曾辅助铨选，私下看到越、黔两省每年考核中被记录的官员，那些人都是才干卓越的大夫。在这以前，台使没有按时推荐，名额缺少，无法希求恩典，只好让有关部门重新核查后上报，然后才能请求发给俸禄。于是把这件事写入法令，可见其中的困难。公以三品官阶治理我们这里的军务，已经一年半了。皇太子册立是极大的典礼，朝廷满堂大臣争论此事，前后将近十年；皇上在一夜之间果断决策，准定大计，国家的庆典已经广施。公巍然成为分内扶持国事的人，首先沾受官阶晋升之恩，又得以把庆典恩泽推及两代；两位老人又刚刚超过六十岁，身体矫健、没有疾病，能够亲身享有金紫、褕翟的荣耀。保全自身、使全家昌盛，难道只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吗！不过，公遇到这样的机缘和特殊恩数，是天意；至于他累积功勋、建立战功以保卫社稷，则是公自己做成的，并不是天意。公过去曾以郎官督运粮饷到边疆，恰逢东边战事紧急，不久便升任藩参，监督辽阳援助属国的军队；在山岚海雾之间往来奔波，倭寇终于趁夜逃遁。公在疆场上的功业已经光明显著，建立了成功的功劳。等到越级拜官以来，他不必苛细查究便能明察，不必严加约束便有威严；他的风采和政教所震动之处，能够使群吏听从指示，使奸人屏息。即使榷税使者四处奔驰，所到之处驿站骚扰不宁，而在我们辖区内却安静得像穷屋檐下遮蔽的地方，百姓依靠公的弹压而安居，公的功劳很大。不久，公以边疆劳绩，加上这项治理百姓的功劳，恩泽所以广施，是由于按照功劳考核来酬答，难道能和那些循着职位默默无为、没有什么奇异表现，却坐享恩典的人同类并论、同样夸耀吗？我又听说封翁是位厚道长者，自从公取得出身、入仕以来，封翁辞去学宫廪饩，即使官府封赠也淡然视之，并不以此自有。每天早晨骑一头驴，到十里外耕作，晚上赶驴回来，作为常事，年老了反而更加勤劳。太君穿粗衣、吃粗食，地位尊贵反而更加俭朴，品德和操守完全一致，简直像鹿门的高士隐者啊！天道赐福善人而增加谦德；明白两位老人的天命之后，公所得的天命就更加显著了。以我观察公，文武才干兼备，声望和实际功绩都在增长，不久一定会授予节钺，开设大府；即使晋升到人臣最高品级，凭公自己所能达到的，锦江之滨、玉垒之阳，重重褒奖、屡次赐予，正是因为两位老人而获得三代恩典，尽管手持凭券等待就是了。公所属的常州、镇江以及苏州、松江四郡的郡守，早已禀承法度，欣喜地看到这番盛美，请我写文祝贺，于是写下这些话。赠郡伯封丘南亭边公晋升山东观察副使、任兵备霸州的序

译我们常州郡守边公，因在西安任守而服丧居家，刚刚服丧期满，皇上就起用公，让他在家中直接任命为我们常州的郡守，这大概是特殊的恩数。此前公曾任我们常州的副职，治理崇尚威严，大事如雷霆击下，小事如斧头斩断，吏民都战战兢兢，像背负霜雪一样。公之所以严厉，是针对舞文弄法的官吏和豪强，以及妨碍法网的人；至于善良百姓，实在都依靠公而安居。公又清廉，对于私钱就像驺虞不吃肉、窃脂不食谷一样，不只是主观上不肯取用，而是天性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东西。公离任后，百姓歌咏思念他，十多年也没有忘记。到了乙未年，公奉命来任郡守，百姓于是大声欢呼：“我们的神明郡守来了！”扶老携幼，头顶香盆，迎着尘土遮道迎接，仿效郭细侯任职时百姓骑竹马迎接的故事，远近都把它传为盛事。但公这次做郡守，已经不再用威严治理了。他说：“常州是我过去治理过的地方，我一定要用实际行动回应父老子弟仰慕和愿望。”一切事务都务求简约安静、平易宽和，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诉讼若不是严重作恶、杀伤他人的案件，就不收受审理，使讼师奸吏不得施展诡计，纷纷退避到境外。处理官事把握大体，不琐细罗列枝节；但赋税征收并不缺额，水利工程没有废弃蓄水和排水，查察盗贼也听不到警鼓之声，于是全郡安然无事。家属没有随行，公的日常供给俭薄，超过寒士；节省下来的帐幕、酒食费用以百千计。每天凌晨坐在大堂，到太阳偏西才休息，衙门庭院寂静清冷，郡门前安静得像水面；节省下来的灯火费用也以十百计，于是郡中大治。戊戌年考核群吏，天下郡守中治理成绩特别优异的只有三人，公名列第一。于是太宰第一次拟任公为督学，第二次拟任公为边镇阶观察副使，皇上都把公留在原处，没有批准；最后才拟任公为兵备霸州。郡中父老子弟叹息流泪，狂奔而来，失去常态，想请求借留公却没有成功；公的各位僚属大夫长期服膺公的法度，也共同忧郁不舍，仿佛一天也不能让公离开。我说，我们常州已经两次私自得到公的恩惠了。哪里能总是使公屈居常州呢？况且听说霸州比常州更重要，皇上把公用于霸州，也比用在其他边镇更为看重。现在霸州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州，却承担着京东屏障的重任，实际是这里的镇守之地；它所辖地区，正所谓距离天子只有五尺。近臣近亲互相干预、牵制，所以调剂安排很难。当地风俗喜欢弯弓跃马，以红白丸作弹，先前正德年间，有关部门一时不能控制，刘六、刘七之乱蹂躏中原，几乎使其成为废墟，所以弹压很难。水旱灾害时常发生，加上贪利的官吏四处搜刮，敲骨吸髓，竭泽而渔，明年将连鱼也没有了，所以抚慰百姓也很难。那里责任如此重大，困难又如此之多，这不是急于求取功名、盛饰声容的人，也不是只专长一节的人能够办理的。凡是严厉的官吏，人们往往猜想他很清廉；清廉就会使人困苦，过于峻厉刻薄深严的，反而会成为祸害。宽厚的官吏，人们往往猜想他很仁慈；但如果这个人只是慈惠爱人，往往又会苦于不清廉。世人竟把清廉与刻薄、贪婪与仁慈相互联系，好像把药物的苦味、温和、良性、毒性混在一起一样。这些人没有不同之处，不过是按照自己接近的性情表现出严或宽，并没有一贯的根本原则和运用方法的辨别；只是羡慕清廉仁慈的声名，并不真正具有诚恳纯洁的实际。公自束发入朝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他的严厉是锄去杂草、拔除恶人的严厉，而不是惨酷苛察；他的宽厚是放松缰绳、解开罗网的宽厚，而不是拖沓懈怠；他的清廉像朱丝、玉壶一样纯洁，而不是尖刻苛细；他的仁慈像威凤、祥麟一样可贵，而不是讨好取悦。根据风俗来施政，不以自己的好恶施政；让自己服从官职，而不让官职服从名声，纯厚而伟大啊！皇上把霸州交给公，正是因为它是京畿中最重要、最善治的地方，文治武功兼施，采取不同方法，来巩固根本、消除祸患的萌芽，都要依赖公。皇上给予公的任用，比其他边镇厚重得多；公又建立节制，掌握三尺法度，专门治理这一道，凡是应当兴办或废止的事都可以自行决定，不只是过去统辖一郡时那样小心翼翼地遵守绳墨而已。平定安宁、完成治理功业之后，早晨在朝廷讨论，晚上就能让皇上听闻；这样为国家巩固疆土、扶持社稷，难道是小事吗？我们常州当然不敢永远占用公，只希望皇上也能想到这一点。京都建在丰镐之地，将来公以中丞的节钺回到江南，我们常州的棠树荫下，我将看到公三次获得荣耀。于是郡中父老子弟惘然送公离去，诸位僚属大夫也洒然说道：“《诗经》不是说过吗：‘他惠爱我，又喜欢我，把大道指示给我。’我们难道没有必要更加努力地离开公吗？只应当彼此勉励，做到清廉仁慈，使这一方安定而不失公的法度；即使相隔千里，也如同同公并肩了。”我不才，于是接受书信，写下这篇赠文。赠郡大夫河南钱公应觐的序

译我曾考察虞廷询问州牧的言辞，开头说“要按时解决百姓的衣食”，末尾说“使蛮夷全部顺服”，可见州牧的职责是多么重要。后来孔门弟子，如子路、冉有，卓然列入政事一科；有一天谈论志向，子路只说“可以使百姓勇敢而且懂得道理”，冉有只说“可以使百姓富足”。他们平日所承担、心中所向往并认为能够办成的事情，仅仅到此为止罢了。假如让他们治理一个州，既使百姓丰衣足食，又使夷狄退服，他们哪里能分心兼顾呢？这就可见兼具多种才干是多么困难！现在的郡守，仍然是古代州牧的遗制；他的职责所管，从刑罚教化到钱粮兵戎，没有一项不总揽提衡。下属各县的事务，无论大小，没有一项不由郡守承接决断。古代州牧只有十二人，而今天天下大郡有数百个，像棋子一样分布。子路、冉有竭尽智慧和才能尚且不能兼顾，而现在把这些事情合在一个官职中，交给一个人承担，又怎么容易办理呢？唉，这个道理实在值得思考！当天下无事，灾害不生，祸乱不作，田野有储藏，边境没有警报，万里炊烟相接，文治安闲、武备兴盛。在这种时候，郡守乘五马车，戴无檐帽巡行春日，只须治理郡务，所以不需要兼备多种才能也容易办成。如今却不是这样，君主向西顾虑，忧虑军队和粮食，公卿大臣焦心忧目，希望东南这个国家根本之地能够成为国家的外部储备，使朝廷可以安然无须担忧早晚的风波，却没想到这里也有许多变故。近来又经历两次水灾、旱灾和疫病之后，百姓彼此勉强经营残余的产业，即使幸而有一点超过常年的收成，也只能用来抵偿眼前租税，还要一并追索旧日欠税，实在困苦。海边的国家传来警报，若不预先谋划防备，突然发生变故时又没有余钱，实在窘迫。这正是所谓军队、饥荒、灾害接连不断的时期，不像相隔数十里的小国那样可以逐步办理，所以兼具各种才干就很困难。不过，世人所称的才干，未必就是子路、冉有那样的才干；如果真有子路、冉有的才干，困难也就变容易了。我们常州郡大夫河南钱公，是当今有才干的大臣，也是皇上询问、认为可以治理州郡的人。公以望郎身份剖符持虎竹而来，含香握兰，名列省闱；此前从未做过州县官，没有试过治理州县、处理繁杂政务。公从曹郎署中起身，辗转升降，从未治理军赋、稽核什伍、统筹收支。白门、朱雀之间可以隐居成仙，公从未亲临喧嚣击扑的基层道路。官署的事务可以明白裁决，尚书的期限可以不顾，却从未习惯文书簿册、限期会集以及箱笼刀笔的繁忙。然而公一到郡中任职，所有事务都能治理办理，像乱丝一样的事情也能理清，像马匹一样能够驾驭；谋划、经营、控制，没有不称心如意的，仿佛这里并不繁重复杂。其他事情暂且不说，单是主管财政的官员屡次下文催逼拖欠赋税，措辞十分严厉，也不能使公因此动摇。公正在询问百姓疾苦、查访弊病，制定便利百姓的办法，谋求万民安定，使百姓因此不再担忧贫困。听到水边盗警，公也不喧哗慌乱，而是对内修整防备，对外显示从容，以自身作为坚固的金城汤池，使百姓因此不再忧虑动乱。既然能够消除贫困和动乱，那么治理天下也容易了，何况治理一个郡有什么困难呢？这难道不是兼具多种才干吗？古语本来就说：“承担大事的人，一定要使诚信与才干相合。”公内心细微深厚、纯粹严密，惠爱慈祥、廉洁清正，一切都出于深厚醇正的本性。驺虞、鸾凤也不足以形容他的仁慈，朱丝、玉壶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清廉。既然仁慈而又清廉，就已经达到诚信了。以诚信运用才干，内在与外在已经相合，所以公才是真正有才干的人。公如今将奉行考核之事，带着属官前往京师；第二年朝见皇上，这也是虞舜的典制。正如经书所说，难道只是区区修饰礼仪、准备礼器、协调时令、编集瑞应文辞而已吗？本来就应当上奏政事、以功绩接受考验。重华正在执掌天下，专心树立极盛的治道典范；如果他看到常州郡守的治理状况，既使百姓丰足，又使夷狄退服，不违背古代询问州牧的本意，便会下诏召见，询问天下一个郡的积储。如今海内空虚耗损，太仓没有现成储粮，拿什么来帮助县官？西北边疆多事，又拿什么来抵御敌人？郡守把各项情况详细回答，公没有像子路、冉有谈志向那样立即应答，而是推辞说：“臣的才能只足以治理一个郡；至于更大的事情，一定要借助前人的筹策来谋划。”公属下从武进以下共五县的县令某某，都是一时才俊，也是同公共同治理地方的人。将要随公入朝，接受皇帝征召，陈述治理情况并纳入行装，于是写下这些话。又赠

译今年冬天，境内长吏彼此告诫，要带着属官前往京师，接受第二年朝见的制度。于是，我们常州郡大夫河南钱公整理行装，匆忙出发；所属郡县的博某等若干人共同商议赠送公出行的文章，来请我写。我恭敬地回答：“这是我的幸运，承蒙诸位使我有机会献文。”不过，诸位请先说说，我也试着选择记录。于是，有人查阅诸生名籍后上前说：“一年种谷，十年种树，百年培育人才，说的是培养人才。因此文翁选拔学官和童子，使他们在便殿接受政事，巴蜀于是崇尚文学。公不是曾经向学使者直言，请求不要压制童子考试，并增加生员名额吗？这是公留下的光明德行。”有人诵读《泮水》第四章，又查阅乡试名册后上前说：“诸侯贡士，第一次选中叫作爱好德行，第二次选中叫作尊重贤者，第三次选中叫作建立功绩，说的是尊重人才。因此吴公举荐一个贾生，使他首先得到治绩考察；公所提拔的士子参加畿试，考取大县者有十多人。江岛偏僻、文教不盛，也没有遗漏一个。这是公广泛培育人才的功业。”有人诵读《棫朴》开头一章，又查阅旌表文书后上前说：“治理天下，最高明的是教导，其次是整顿，最下等才是刑罚，说的是教化的重要。” 所以孝顺的儿子、友爱的弟弟，贞洁的妇人、顺从的孙子，时时都很多，黄霸因此以褒奖的爵位和金帛赏赐他们。公如今任郡守才满一月，风俗几乎已经改变；负责巡察风俗的使者考察隐微、宣扬美善，只怕要来不及表彰了。这正是治理国家的成效啊！我诵读《鸤鸠》的末章，话说完后，便拱手起身致谢说：“好！诸位是借称述诗篇来颂扬我。只是，难道独独还没有遵循它的根本吗？古代的治理和教化出于一处，如今的治理和教化出于两处。古代司徒这一官职，掌管财赋、户口，所统属的又有学校官员和保师，所以是一体的。如今截然由宗伯掌管教化，由司徒掌管会计，所以分成两处。然而，仍有一种合而未尽、分掌政务却兼能施教的人，只有各郡国的二千石官以及县令、县长罢了。所以说‘人民的师帅’，这个职位也因此更加重要。可是世俗的儒生和官吏，往往故意从刀笔、文书、厨传等事务中旁分夺取他们的力量，又把精神徒然耗费在考核期限、殿最和考试文书上，对内经营自己的家，对外经营自己的官职。他们自身尚且不能治理好，又凭什么去教化别人呢？”我过去和公同任郎官时，任职户曹，年年考察那些利薮蠹穴，众人都在那里熏心染指，而公却能从污泥中洗濯出来，从黑尘中拔身而出，孤高正直、卓然特立，事业已经隐然成为京城人士所寄望的对象。近来公剖符凭轼，前来镇守此地，名位越高，风采越严峻，处势越便利，操守也越加谨饬。从亲自施行到脸色笑容，从施政的张弛到行动的进退，没有一件不成为人的楷模法式；但公仍战战兢兢，唯恐稍有放纵。世人把这看作特别的操守，公却认为是平常的行为；世人把这看作光明的节操，公却认为只是应该如此。譬如盗脂之于谷物、驺虞之于肉食，那是它们本性所不愿做的，并不是为了给贪婪的人作警戒、为污浊的世道激发清正。古语说得好：标直，影子也直。所以治理之道没有比兴办文教、造就人才、移风易俗更重要的，而簿书事务是次要的；教化之道没有比洁白如素丝、清廉如冰壶更纯正的，而条文规章是次要的。一个郡得到公这样的师表，即使家家弦歌、乡里举荐人才有所选拔，我也不敢说已经很多；即使人人成为君子，而屋子还可以让风吹进来，我也不敢说这是异常。为什么呢？因为风俗受到的浸润磨砺已经深远了。况且诸位还记得关西夫子杨伯起吗？他以‘四知’结盟，大概是在任东莱太守时，最终被征召为三公，显扬功名于汉室。公如今要出行了，不久将因以风节化民而被征召，授官治理大都、河南、颍川，这样的前途更是无法比拟了。于是我也诵读《鹿鸣》的第二章，诸位欣然说：‘好！’您借称述诗篇来颂扬他，使百姓不轻薄、君子有所效法，若不是公的德行声誉，谁能当得起这些话呢？难道这只是我们这些士人和百姓的事吗？公满载德行入朝，必定会受到天子的享用和礼遇。请让我把这些写下来。于是我便按次序写成了这篇文章。赠保定太守贾公任山东兵备的序

译今年春天，山东治兵使者出缺，有关官员评定内外官员中资历声望和实际政绩最为显著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保定太守、平阳人贾公，于是上疏推荐他的名字，得到批准。贾公于是接受玺书，乘一辆车上路了。保定士人舍不得他离去，强烈地想把他借留下来，便一同狂奔呼喊，攀住车辕阻止车子前进，双脚都跑得发热，终究也不能把他借留下来。各属县的县令、县长，从清苑以下没有不为公的出行感到惋惜的，于是庄重地把治理情况列写在史皋，说道：‘只是希望使君暂且不要升迁官秩。县官如果确实看重并急于任用人才，夺走保定而把您调去，为什么不想到京城人士失去了父母般的依靠呢？更不用说京城人士，就是我们这几个兄弟，承蒙谦居下位而受您教化，使君实在像覆天载地一样庇护我们，使我们没有忧患；如今一旦离去，我们将遵循什么准则呢？’拿起笔记录并传扬循吏，作为后人的师法，是史官的职责，您难道会有意推辞吗？我恭敬地谢绝了这项请求，只是私下想到，从前我曾一次持使节经过保定，远远望见公的容色，公本来就是长者；而且您的治理声名流传到朝廷，盛名很早就已传入我的耳中，我愿意用一些话来答复诸位。如今畿内有八郡，难道不应当看看汉代的扶风、冯翊吗？保定距离京师又最近，在三辅之地人口众多、物产丰盛；那里控制着重要关隘，对外防御匈奴，对内辅佐朝廷，滹沱河、易水一带往来奔走、事务繁忙，装载财物的红白囊袋没有一天不相互交接。所属州县有二十个，纵横广大，几乎相当于外行省中的一个；户籍人口中羯、羌等族分布不均，盗贼又到处充斥。地势险阻、关塞扼要，供给运输就困难；疆域宽广辽阔，安抚治理就困难；军民杂处而又成为盗贼聚集之地，防备消弭就困难。在此以前，保定屡屡不能胜任，主管授爵的官员把公交给保定，只是因为认为凭公的才能治理保定没有什么困难。公自身端正守法，清廉爽朗而光明，内外上下都洞察明彻，如同镜子一般。到任后便寻求民间疾苦、搜查弊病，文书符牒纷至沓来，无论大小缓急，都逐条剖析、纲举目张，如同解开竹节。案件诉讼繁多，胥吏无不侧目窥伺；公每天坐在公堂上，只凭一纸诉词便剖析裁决，使各方都满意而离去，军民很少有怨恨不平的声音，吏员也无从上下其手，公的辨断多么明察啊！平时公温和敦厚，重视根本、崇尚节俭，不以凶猛严厉为能；到了剖析揭发奸邪隐伏之事，却像山岳镇定、磐石竖立，巍然不可动摇，卓绝地压制地方豪强，使他们不敢从中调解或暗害。阳桥上的鱼，即使把丝线和错杂的饵料交相设置，也没有一条能够迎上来吞食。公穿粗布衣、吃粗米，门庭上绝无以素丝、羔羊和蔬菜果品馈赠的踪迹，清白得不只是像秋水一样。僚属们回顾自身，彼此告诫不要把多余财物当作污辱公德之物，难道可以辜负我们的公吗？公的操守凛然，又是这样。县官如果不重视并急于任用人才，那还罢了；如果确实重视并急于任用人才，推选治兵使者，算来没有比公更合适的人，那么保定又怎么能长久借留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尺〕 公的才能，还不只是这些。国家建都于燕，江淮的粮运由山东进入，而临清掌握南北漕运的枢纽，内外又连接三辅，也是一个大都会。那里泉货充足，厨传往来纷扰，盗贼到处都有。假如天下万一发生紧急情况，轻轻一动便会影响轻重、使形势分裂，所以先臣丘文庄公曾议论说，应当在当地驻扎重兵，以备缓急、抵御非常之变；他的考虑确实周密。临清有这样的困难，若不是得到像公这样执掌法纪、整饬军队而坐镇弹压的人，必定不行。不然，难道会轻易调离这个股肱重郡，只是因为按照资历迁转公的官职吗？天下吏治最为紧要的地方，只有郡守、县令升任监司；公的才能适宜任郡守，也适宜任监司。保定的事务调换过来便没有困难，临清公已经出发了。以前二千石官员虽地位尊贵、傲慢而能实现自己的意志，却困于迎来送往，束缚于接受成命之间，不能不低头。如今官位高于郡守，可以专断并便宜行事，公驾轻就熟，难道还会忧虑所谓供给运输、安抚抚循、防备消弭这些像羊肠小道一样的难事吗？从前伟节在新息称颂他的父亲，孟坚巡行部内至冀州，贾氏的先人在汉代也往往因任用能吏而显扬。所以我料想公的车驾尚未在齐地停息，声名政绩必定已经照耀漯河、濮水、卫水之滨，如同保定一样。按照旧例，边地设置开府，通常任用熟悉边事的人，依照法令可以由藩司、臬司越级授官。公是山西以西的人，做官的经历多在西北；如今治理军务、熟悉兵事，将来手持中丞的符节，镇守幽蓟、上谷之间，又怎么知道县官不会最终因为公治理保定的惠泽而任用公呢？《诗经》说：‘枝叶繁茂的甘棠啊，不要剪它，不要砍它。’又说：‘我看见了这个人，穿着绣有纹饰的衮衣。’公的甘棠树本来就在这里，即使穿着衮衣绣裳而来，也不会远离诸位；只要遵守一贯的法度，像从前一样奉行约束，使士人百姓受到教化，不要忘记公的恩德和诚信。即使公乘熊轼车、树立隼旗来此居住，郡中也没有什么不同。于是诸位县令、县长，如李君、某翁君、某君等，都认为这话说得对；既用它来安慰和劝导京城人士，扩大他们对公的怀念，又写下此文赠给使君，说明自己为何如此兢兢业业。赠同年卫阳赫君任苏州司理的序

译我和赫甫君同年登科，并且一同出自虹陈先生门下。陈先生已经由给事中出任东海一带的治兵使者，而同年中在门下的人大半都已领到任命文书，有的得到告假离去，唯独您等待吏部安排，时间最长。您又一向认为我隶属于史氏之职，不从事实际吏务，所以时时来找我谈说平生之事，我没有一次不为之叹息并感到惊异。您曾说：‘干将、莫邪为什么成为宝剑？因为它们能够斩断犀牛、驱除妖魅，作用非同寻常。若逢时而不能试用，人们就没有谁能看见它们的神奇了。骐骥的脚为什么稀有？因为它能追风逐电、绝尘奔驰。若套上车却不能日行千里，人人就会把它当作劣马了。努力耕作不如遇上丰年，善于做官不如遇到知遇。七尺男儿凭文章立身，既然已经乘着风云而被时代任用，怎么能瞪大眼睛、卑躬屈节，委曲圆滑地辜负这光明的时代呢？况且士人要做到不朽，关键只在于有所建树，哪怕只有一寸一尺。人的寿命和荣名，难道会有穷尽吗？’当时我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您。您有一天又郑重地对我说：‘器物贵在藏而不露，才华忌讳显露。剑的锋刃凛凛逼人，尤其容易缺损折断。骏马所值得称道的，是它的德性。’ 以我所阅览的古代记载中所列举的循吏来看，历历可数的人大都奉行法令、修治职事，并没有显赫的名声；一定要凭借勇武强健、严厉苛刻，才被认为胜任而用得顺手。所谓循良究竟是什么呢？即使取用世代资历深厚、能够博得特别赏赐的人，万一真的让我去任用，我难道愿意这样做吗？’我听了这番话，感叹说：将来做官而有贤能声誉，显著建立功业的人，必定不是别人，而是您。没过多久，苏州司理出缺，主管授爵的官员便派您前往。于是您带着行装，在都门早晚赶路，由齐地、鲁地经过，渡淮涉江进入吴地。尚未出发时，您回头问我这个锡山人，离金阊门不到百里，应该熟悉那里的风俗。我说：‘像您这样的人，何必询问风俗呢？’您既然担任这样的官职，我只谈论官职。司理，就是古代所称的士师；如今品秩为七品，隶属于大郡，依法可以审理本郡全部狱讼并加以平反。然而司理也是部使者的耳目；部使者巡行州县时，司理也可以跟随巡行州县，所以长吏是否能干，民间有什么利弊，部使者可以察访询问，司理也可以把情况报告上去。因此，司理任职得当，官吏和百姓都会受到福泽；任职不当，官吏和百姓都会受到祸害。这个职位责任重大，最难称职。您要出发了。暂且不说您所治理的州有一、县有七，都是物产繁多、人口众盛、风俗奢侈而诉讼繁杂、号称难治的地方；就是旁边的郡，如常州、松江以及镇江，也都是您的车辙所能遍及之处。一路历行，您自己想一想，能够把这些地方各位长吏的内心都剖露出来并照察清楚吗？如今全天下的法网已经很严密了。大江以南，旱魃肆虐，米价一斛几乎要卖到几千钱。海上用兵才刚刚停止，近来又报告说滨海的一两个县被大水淹没了。三吴是京畿辅郡之地，也是国家财赋的来源。兵灾和荒年接连不断，百姓就多有流离困苦；百姓多有流离困苦，就会有许多人作奸犯科、触犯法网而不顾惜自身。况且法律就像火，火一旦失控，必定横行焚烧。您难道不会迎合上意，刻意锻炼成狱而不察知百姓的实情吗？对此大概也有办法：激浊扬清，是公正；虚心而平允，是明察；忧虑深切而反复筹划，是忠诚；从旁询问、广泛访察，是仁爱；宁可树立怨恨，也不要只图施恩；宁可有所遗漏，也不要专门窥察深渊，这就是刚直和宽厚。这几项，是通达儒者的全备德性、明哲之士的卓异品格，也是老成厚道之人的思虑。所以人有缺失的德行，上天便有乖戾之气；冤魂不能化解，于是甘雨不降，这不就是所谓感应召致自然吗？因此不能不谨慎。您要出发了。您如果只想做到文书办事不出差错、不损失自己的美名，那就是您先前所说的‘器物贵在藏，才华忌在露’，境界多么广大啊！对此我一个字也不能再赞美，虽然我自己也将终身谨守而不失。若您想有所建树，在清明的时代显扬光彩，我的话如果有一两分恰当，您只管努力去做。我还将时时随着我吴下乡里来京师的人，一个个询问您的政绩。您应当让我欢呼起来、手舞足蹈，再进一杯酒，那就痛快了。于是您欣然离席说：‘我没有什么才能，怎么能让您起舞而感到痛快？我不敢忘记您的话，只怕因此在自己面前惭愧。’东海陈先生，大概是您的名望很高，面貌稍显苍老，很像古代有道德的长者，所以他前后所说的话，大都以厚重为主。我已经和几个兄弟朱君、雷君、邹君置酒，在东郭门外为您送行；我又把这些话，以及我对您所说的告诫，依次写在这里。赠郡伯长治周公应召入朝的序

译如今朝廷之上，处在衡量人才的位置上的人，往往叹息世间没有真正的人才。其实并不是没有真正的人才，而是因为没有真正的用心。所谓才能，精妙在于鼓舞振作而运转于精神，通达于万般变化而发端于方寸之间，推极于参天两地而根本在于性情和学术。大臣运用才能，是为了匡正君主，而不是为了确定国家大政；执符掌章的官吏运用才能，是为了调和人民、安定藩篱。若不是赤诚真挚，果真能够光照日月、感动鬼神、贯穿金石吗？有些人任凭意气偶然激发，任凭智虑偏执发展，于是铺张挥霍，以为这是博大，最终却担心疏漏；周密搜剔，以为这是纤细，最终却担心窒碍。他们所表现的博大和纤细，一时之间并非不能用来聚集众人、办成事情，但最终既有疏漏又有窒碍，国家的事务便会受到它的弊害，普通百姓也会遭受它的祸殃。于是用人的人便以为这不是人才，互相责骂诋毁，却不知道世间从来不缺少人才，只是人才本有的光彩被转移、遮蔽和侵蚀了。这就像金在炉中、水在池沼中，如果熔炼澄定的功夫没有达到，反而使杂物混入本体，却还说哪里能拿来使用、用来养生呢？唉，这难道是通达的论说吗！我一向认为郡伯长治周公，是［原文“■〈宀禹〉”字不明］内所推重的才臣。从前东方用兵，调遣的人数估计有几十万，需要的军饷估计有几千万；公以司农郎的身份前往供应军需，檄书往来频繁，片刻之间便可能发生变化。公掌握筹算、挥动羽扇，及时运送粮饷，使百姓没有诉说劳苦，士兵没有诉说饥饿，最终因为消灭倭寇而来镇守常郡。常郡外临江、内有湖，是留都的屏障，自古以来就很重要；所辖属县有五个，风俗复杂，有强悍凶恶的，有软弱狡猾的，很难驯服。富人田地连接阡陌，却困于更役和徭役；穷人连糠秕都曾吃不上，便沦为游手之徒，很难使他们均平。豪强和奸猾的胥吏相互勾结，内外呼应，乡僻的愚民噤声不敢仰望天日，很难查察。簿书堆积，邮传往来，白天少有片刻安宁，夜晚少有停息，很难应付。然而公为此拔除邪恶、锄去奸猾，间行于豪强狡黠之中，凛然如负霜雪；又救济贫民、荐举贤能，甚至多方施惠于偏远幽僻之地，温暖得如同披上春阳。请托的门路被堵塞，侥幸的途径被封闭，争夺的风气停止，喧嚣的诉讼平息。公任职刚满两年左右，郡内便清明和洽、各事治理；政局既十分宏大，文法又十分精密，最终却没有出现疏漏和窒碍，由此可见公是真正的人才，文武兼备，张弛都恰到好处。我私下又由此窥见公的内心：公确实把国家看作自己的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夏天久旱不雨，农事将要困弊，公便赤脚呼天，亲自承担罪责。甘霖四面沾润，年成更加丰收。境内有利于强者之事，臣下却像狐狸凭借、恶狼吞噬一样侵害百姓，公便折断他们的角，不偏不倚地观望。幸赖皇上圣明，下诏逮捕治罪，田野间无不相互庆贺。这些都是公忧民疾苦、悲悯恻隐的实际表现，是一向真挚诚恳的本心，足以感格君主，也足以感格上天。所以国家要恢复正常并不困难，汗水使天空消除灾气也并不困难。它的成效如此迅速，难道可以凭声色之间的表面功夫侥幸取得吗？难道没有见过丰城的宝剑吗？埋在土中，紫气却上冲照耀斗宿、牛宿。万物各有自己的真性，人才也是这样。公如今因入朝觐见而出行了。朝廷重大的典章、重大的政令，每天都被壅塞阻滞；山中采矿、水上征税，民间的大患大害每天都在酝酿。古代的阿衡以鞭打市民的罪犯为耻，内沟之人承担天下的重任。使尧舜成为自己的君主并教化百姓，这些人都是才能远超常人的；而以耻辱和罪过为真心，正是保佑世道、启迪百姓的根本。公的才能和诚心，郡中已经显露一斑。这次入朝，如果皇上如同打开便殿，延见前来朝见的诸侯，向您询问治理之道，那么凭您的诚信，确实可以进谏一句话便使皇上醒悟、改变旧法了吧！我将和田间的农官、乡野的老人一起擦亮眼睛，等待观看结果。于是公所属五县的县令晏君某等，都是贤能的县令，而且都能带着公的心意，跟随公上京师奉行计典。我看那些掌管考核、衡量人才的人，必定会啧啧称叹，说人才真多啊。又赠周公调任苏州太守的序

译我们常州的郡守周公，刚刚治理完郡事，回到朝廷任职，才三个月，忽然奉诏调任苏州太守。当初榷税的议论兴起时，长江以南四郡设置了五处关卡，在方圆千里之内，往来的商船没有不被征收榷税的。市场店铺除了典当放债之外，幸而还没有受到牵累，所以称得上安居。一日，苏州市中纷纷传说税监将要下达严令，征收丝绸织机税，各家丝织户不胜困窘，终于罢市，谋求改业；织工没有饭吃，便纷纷丢下梭子起来闹事，约有几百上千人。他们查出负责榷税的官吏姓名，将其殴打杀死，又放火烧毁士绅之家，声势惨烈恶劣。幸亏前任太守为百姓所爱，带着两县县令前去招抚晓谕，采取各种办法，五天以后才平定下来。但太守也因而调任离去。督抚和中丞认为苏州是一个大都会，刚刚平定这场乱子，太守怎么可以一天空缺？况且太守一向没有足够的威望来担当此事，旁边各郡也不信服他，即使拥有一千名骑兵居于上位，也不足以消除民心的反侧，使那里长久无事。因此认为按照惯例调任公到苏州最为合适。中丞向吏部说明，吏部上报皇帝，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批准。这样，公任常州太守已经两年了。公居官清廉，所享用的只是民间的一杯水。他治理地方，务在整饬纲纪，振作风气，讼庭清肃。先前别的税监曾越过长江，在我们的土地上征税，公折服了他的气焰，毫不瞻前顾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这一年大旱，公穿着破鞋徒步祈祷，最终得到甘霖，因而获得好收成。凡是公所施用的斧钺威严，常常用来对付奸猾的胥吏和豪强；而他安抚休息的地方，常常是在穷苦百姓的茅屋之中。公刚强正直，不肯压抑下民、阿附上级；他的精诚又如此深厚，竟能感动人而感通上天。常州百姓希望长久拥有公，不只是像婴儿依恋慈母一样。然而公中途调任，父老子弟狂奔呼喊。常州和苏州，不过都是郡国的股肱罢了，如今却是夺常州而给予苏州，究竟是夺取更重要，还是给予更重要？县官如果真认为苏州重要，真认为公有才干，就可以紧急调遣；倘若不幸别的郡又来告急，难道又要调公去治理别郡吗？百姓哭泣，满在车下，公终究不能返回。我解劝他们说：这是从一隅出发的看法，不是通达全局的观点。重视苏州正是为了重视常州，常州怎么能私自占有公呢？国家以北都燕京为京畿，把江南作为外府，四郡棋布，山水交错如同锦绣。只有苏州与常州接壤，时局太平时人烟相接，世道艰难时彼此如同肌肤受剥，譬如一家人；这说明它们是同室之亲，并不只是乡邻而已。汉代渤海郡废乱，龚少卿从徒众中起身，乘驿车前往。公从常州调到苏州，不过一夜便接受职事。他首先安抚所辖的金阊万户，解除燕雀处堂的危急，使虎豹在山的安定得以实现。一座城安定，百座城也就都能安定；中丞正是为这一方谋求长久之计。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重视苏州，就是重视常州，也是为了让朝廷重视国家的根本。常州怎么能独自私占公呢？虽然如此，公也能用治理常州的办法来治理苏州吗？百仞高山，却让跛羊在上面放牧，正是因为山陵已经逐渐夷平的缘故。百姓生活困苦，恨不得痛快地一击，谁造成了祸患的根源？有人应当承担这个罪责，但已经太过放纵了。君主宽宥他们，没有立即诛杀；苏州百姓动不动就触犯王法，又把三尺法令置于何地呢？政令有时放宽、有时收紧，这是公所应当审慎掌握的。把池水排干来捕鱼，明年就没有鱼了。近来大农寺刚刚奉到旨意，飞檄督促追缴积欠，有司一律停发俸禄，法令已经十分严厉。苏州的财赋占天下一半，而过去十五六年因旱涝而宽免的欠额，一旦被搜刮殆尽，敲骨吸髓，百姓又到哪里去托命？只怕又会成为祸患的根源。宽缓或急迫，这是公所应掌握的。风俗随波逐流、像茅草倒伏一样败坏，各郡都如此，而苏州尤其严重。不必说承袭骄奢、喜好奢侈由来已久，他们摇笔填词，转喉调笑，讥讽切责，作出优孟般的姿态，即使文士也不以这样做为可耻。流行的风气互相传染，家家户户都受其浸染；有见识的人不担忧百姓变乱，反而担忧风俗浇薄，这才是深远的忧虑。二千石官员，是百姓的师长统帅；如果能振作精神谋求治理，与民众一起移风易俗，实在不是靠声色俱厉就能禁止的。古语说：王道以诚意为根本。公的诚意同才干相合，政事同诚意相合，各种善治的方法就都具备了。即使调换地方任太守，换一批百姓来治理，王道教化也会兴起吗？所以让公治理常州，也就是治理苏州，哪里都能治理好。然而，公治理常州时，还没有看见常州改变，那么公对常州的眷恋，难道会比常州百姓爱公、想私自占有公还深吗？话说完，父老子弟都惘然不乐。这时公属下的五县县令也在场，听到我的话，便面色和悦、起身说道：“公不要忘了常州百姓，也不要忘了我们这些系带印绶的官吏啊！”《诗经》不是说过“德音孔昭”吗？请让我按次序把这些话写下来，拿去赠给公，也许可以始终遵循法式而少犯过错吧。赠郡司理光化韩公应召入朝叙。

译我们常州郡的司法官、楚光化人韩公，进士出身，治理常州五年。吏部推选天下郡司法官和县令中政绩尤其卓异、可以任给事中或御史的人，把姓名上报，共有若干人，公的名字列在第二位，这大概是极高的选拔了。奏疏多次上呈，却没有得到答复。恰逢今年六月将重新举行进士选拔，选官部门无从取得缺额，于是另行上疏请旨，命公等人到朝廷等候次序，并把这些缺额授给被选中的人。于是公备好车马出发了。我想，朝廷、天下和国家的事务，只有宰相能够推行，只有言官能够进言，所以言官的重要性同宰相相等。国家设置内阁参与机务，地位相当于宰相；政事分属于六卿，而给事中主管封还驳正，御史负责巡行监察，只有纠正奸弊、弹劾邪官，都可以不定时上奏，不必有所避忌，其重要性就是这样。只是这次选拔中断，渐渐拖延，已经过去十年了。额定员额大半空缺，班次秩序疏落得像晨星一样；被遣任的人到了任期也无人接替，这也是言路的一次厄运。此前各署曹的郎官中被征召的人，主管选任的官员屡次请求改行选拔，因经费匮乏，奏牍不下数十次上呈，皇帝却不准许。京城风尘萧瑟，士人困窘得只能在长安市乞食；士大夫仰望宫门而疑惑，难道是便利榷税而忌惮直谏吗？还是因为鲸波在东方已经平靖，狼穴在西方已经扫荡，轻视天下事务，以为没有什么值得作为，便把这个官职视为草芥吗？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皇帝固然威严，实际上却宽厚。榷税之事兴起后，不论台省官员，凡是郎官和属吏都可以奋笔疾书争辩，即使言辞激烈、议论狂放，有同僚不忍承受的，也一概安然宽容。东西两方的战事，什么时候不是公开听取各方意见，以求收到成效？怎么会把言官视为草芥呢？疑虑的人是错了。难道没有看到近来设置宰相吗？预兆和占卜已经很久，忽然一天颁下任命诏书，使旧辅新参同日升任，光耀显赫，追比古代重华任用五臣的盛事，实在盛大啊！如今既然重视宰相，就没有不重视言官的道理。不久又颁下明诏，把前后召入的郡县官吏广泛选拔，精选为朝廷的耳目。我本来就知道，皂囊白简、白马青骢，官员在朝廷内外出入相望，将成为京城中空前的仪式和荣观。公现在出发，不久就将以言官为职。国家幸而没有大事，宫闱和睦，太子安宁，没有先前那种未必不会发生的忧患；城郭社稷整治，台阁同心协力，没有巨奸深藏盘踞、暗中玩弄权势的祸患；宫门之外束缚解除，残余势力被剪除，没有烽火警报和羽檄交驰。天下人唯一忧虑的，只是阻塞政令不能立即决断，榷税使不能立即撤除，遭贬逐的大臣不能立即召还，因此郁郁不乐罢了。这种情形，象征着否卦和蛊卦，难道不是救时的君子所应当警戒、正值包桑之固和利于涉川之时吗？譬如人的身体，疾病不在四肢，而在腹心；不医治就会加深。善于治疗的人，不急于攻伐，也不广泛投药，而是专心察看脉象，考察病所所在，然后施针。针法同病情相合还是不相合，正好可以疏通蛊乱，使其平定。公，是国家的卢医和扁鹊。古语说：“治理天下，如同调理身体。”又说：“天下，是一个个郡积累起来的。”从前于定国任郡中决曹，征召入朝任御史，喜好直谏，最终做到廷尉、丞相，封侯，使汉代事业光大。吕夷简被推荐到绛州，因文穆公的推荐，召入朝廷任侍从，提出许多意见，后来终于成为名相，宋室的安定有赖于他。公治理常州，清廉公平而不苛刻，遇到单独的诉词、疑难的法律问题，随手就能裁断。他的精神力量，可以兼理数种官职，却不想越过职守来显示奇异；他的才干声望和品格气度，可以统领百官，却不压制同僚来显示特殊。他大概是继承遗直公的远大事业，也是辅弼宰相的长远栋梁。凭借他怜悯鳏寡、重视民命的真心，用来感动君主，哪一种诚意不能取信？凭借他平亭剖判、敬慎刑狱审判的素养，用来规劝切责重大政事，哪一种关键不能切中？先取信而后进谏，先选择而后发言，如同龟甲为人决策，如同箭矢射中靶心。皇帝若能因此达到圣明之境，使政局转圜、弦歌更张，一反过去的弊病，使国家的病患、百姓的困苦和官员遗弃士人的旧弊，恢复太平有道的盛况，难道还要等到把奏疏全部看完吗？将来有一天，天下一致传诵，在銮坡、柏台之间，能够用片言使陛下醒悟的，不是别人，一定就是公。使否塞转为亨通、治理蛊乱，其功果然在于言路，而言路果然是国家所重视的。言路也会因公而更加受到重视吧！这时，公的属下以及我的朋友锡林君某等人，作揖说道：“公一定会成为言路中受重视的人。”您的这些话，也差不多可以使公受到重视了。我惭愧才疏，谢绝推辞不得，便写下这些话赠给公。送李参军还寿阳叙

译龙池李参军，是淮南寿阳人。参军的长兄李长公，父亲鸿胪君李孝，曾经割下大腿上的肉治好母亲的病，名声传遍士大夫之间。我一向熟悉鸿胪君，因此也连带熟悉参军。李氏的祖先是燕人，世代簪缨，文章才学从未断绝。到了寿阳这一支，自参军的父亲小山翁起，采用计然氏的言论，以资财称雄乡里；又豪爽倜傥、好行义举，遇到荒年便拿出粮食救活几百名饥民。于是寿阳人都敬重李氏，淮南人也传诵李氏的义行无穷。参军年轻时，也曾跟随兄长学习参加科举，立即改变志趣，专心读举子之书，朗朗的读书声传到门外。那些传诵李氏义行的人总说：“上天昌盛李氏的后代，大概一定会应在参军身上。”参军三次参加科举，有司都没有录取他，于是便在洪涛之中买船救人，以不忘父亲的德行。被他从水中救活、几乎溺死的人，又多得数不清。参军有大志，形貌魁梧高大，不论同谁拍掌纵谈天下大事，都没有不中肯切要的。他既然科举不利，便毅然起身说：“大丈夫束发受书，难道一定要靠科举功名显达吗？那也太卑微了吧！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不经试用，人们就看不到它的锋利；鸾凤困伏在樊笼中，人们就看不到它的奇异。” “况且萧何相国功勋显赫，难道不曾做过主吏掾吗？”于是进入京师，应吏部征辟，做了掾史。有客人劝他说：“你家世代凭文学兴盛，为什么要做刀笔吏呢？”他不听，最终还是任了掾史。过了不久，他又毅然起身说：“夜光之璧，如果无缘无故来到面前，人们反而会按剑警惕地看它。鸿鹄的志向在千里之外，借一根树枝暂时栖息罢了。我怎么能怀抱宝玉却因可疑而不能远行呢？我也是大丈夫，怎么能碌碌无为，拿着簿书奔走在显贵面前呢？”又按照惯例请求担任京卫参军，暂时回到寿阳。唉，像参军这样的人，将来一定会对世道大有作为，士人又怎么可以只看外表来判断呢？当时他的儿子、太学生，以谈论我的文章为由请我作序，我便为此写道：“我经过淮南，曾登上八公山下，眺望寿阳；南面牵连荆州，东面连接三吴，北面接近梁宋，西面支援陈许。这里外有江湖险阻，内有淮水、淝水的坚固防守；物产有金、石、皮革、苞木、管竹；风俗崇尚气力，多勇猛强悍之人；当地人熟悉战争，重视诈伪。可是李氏却以孝义著称。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性如此吗？又为什么偏偏集中在一家呢？况且古人说，一个有微小官职的士人，只要心存爱护他人之意，就一定能有所救济。那么参军还在平民身份时已经从事救人，在洪涛之中如此；如今将要进入参谋幕府，辅佐谋划，且地位将日益显达，他所能救济的人，又怎么能限量呢？” “天道广大无边。”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太学君于是意气勃发地起身发声了。赠邑大夫潜江柴侯应觐叙

译我曾考察古今的变化，考订评论吏治得失的种种情况，才知道政事取决于风俗，治理政事的人取决于人才。风俗的流变已经很久了，即使是非常贤良的官吏，也受制于程式文书，牵制于法令条文，势必不能避开这一切，在世俗之外抗争；也只能低首处在一切事务之中，受时代役使。贾谊说过：“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心向道，其根本不在簿书和期限之间。”处在今天的时代，依循今天的风俗，假使把簿书和期限全部废弃不用，那么上级凭什么统摄下级，下级凭什么应对上级？上下彼此不能统摄应答，也必然无法治理。然而既然说根本不在这些，那么究竟以什么为根本？儒者谈刑罚，一定同时谈教化；谈催收租税，一定同时谈抚恤养育；谈周官的法度，一定同时谈《关雎》《麟趾》的仁厚之意。用《关雎》《麟趾》的仁厚之意来推行《周官》的法度，这就是成周太和之治，直到今天仍为天下所称颂。明朝兴起以来，吏治几经改变，大体上开始时诚恳朴实，最后变得机巧狡诈；开始时安静简约，最后变得烦琐碎杂；开始时宽大，最后变得严猛，直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我涉世不深，任职以来接触的县令前后不过六七位，他们往往是贤能之人，但在礼制和宽严之间，要兼顾起来又是多么困难啊！如今潜江县令柴侯，确实与我相交，偶然对我说：“锡江是江南的大县，向上供应的金钱动辄数万；四方百姓中带着嫌隙、彼此仇恨的，讼庭因此满员；贵官显宦的车马在郊外首尾相接。假如让我像曲逆侯那样，只管饮醇酒而不理政事，恐怕难以向上交代；若像毛举、鸷击那样，事事挑剔、好做小聪明，又恐怕难以向下相处。我师法赵广汉、张敞，战战兢兢忧虑自己的职守，希望有如仰赖上天的侥幸。官吏和百姓彼此守持，共同奉行法令，一起达到和平，我自认为已经补过了一半。”我拱手起身致谢说：“太好了！侯的这番话，是全县百姓的福气。”我退下后观察侯的施政：他戴星出门、秉烛办公，以勤勉自励；以朱丝玉壶为操守，以鸾凤驺虞为象征。刑杖从未放松，但只是为了鞭打懒惰、惩治奸邪，并非用来装饰怒气；租税从未不督促，但只是为了调剂缓急、酌定期限使其缴纳，并非为了考核争功；厨传供应从未不谨慎察看，但只是借此完成礼节，并非借机求取声誉；衣冠之族不幸触犯文法，也从未不加以抨击，只是皱眉痛心，实在不得已才处理他们。使用法令不是为了博取名声；对下属不故意显得严厉，也不故意显得仁慈，而下属反倒悦服于他对上负责；不故意表现得矫异，也不故意随众取容，而上级也因此满意。不到一年，官吏和百姓便收敛手脚、彼此告诫，一切依循常规，没有谁再昏乱妄为。顽劣之人也被侯的仁厚明察所感化。这年秋天，暴风把禾穗吹得空瘪，一场雨后又重新结实。老农传说这是奇异的征兆，最终获得了丰年。侯竟能这样使他的县共同达到和平。过去单父宓子贱弹琴，不出厅堂便能治理；中牟县令以仁心感化雉鸟，连童子也有仁爱之心。如今五音七弦与治理有什么关系？根本在于内心平和，所以声音平和；人与鸟相互习近，又有什么奇怪？根本在于政事和谐，所以百姓万物也和谐。侯孜孜不倦地务求民众和谐，于是普遍沾受宏大的教化，立刻感应了嘉瑞。我因此感叹，古今的人未必相差很远；簿书和期限也不必全部废弃不用，只是治理有本末，施行要有名实罢了。侯如今将因职事入京，明年就要朝见了。朝廷的政事也已经几番改变。如今不致力于推行仁义，却致力于意气；不竞求职业上的实绩，却竞逐议论；不崇尚宽厚长远，却崇尚欺凌压制，直到今天也已经到了极点。侯今日是入朝报政绩的官吏，将来是辅弼皇帝、纠正过失的储备人才；今日治理县邑的成效，将来就是补缀帝王之德、辅佐朝政的范本。南北边境接连报警，士兵在朝廷上鼓噪，太仓没有现成粮食，皇帝早起晚睡、抚摩大腿忧劳，劳苦得如同周宣王。侯在朝廷集会的空闲，试着把心思和目光放远，在宫庐交戟之旁，对于君主的德行、军队的情势、官场的常规和士人的风尚，或许也会心中有所感慨吧？那么，应当制定什么长远计策、画出什么便利方案，使朝廷和民间都蒸蒸日上，共同达到和平的福祉呢？我像杞人忧天一样，实在忧虑得很。侯回来后，幸望替我把这些话说完。这次同行的，是侯的属官丞王某、刘某，主簿黄某，县尉黄某，他们都精通职务，辅佐侯使百姓和睦，并且对我的县邑有所惠助。我应他们的请求，写下这些话放进行李，因而作此叙。贺邑侯赵公考绩蒙恩叙

译本县父母官、粤中新会人赵侯来治理我县已经三年，政教醇厚融洽，政绩已经成就。两位台使者把考核最优的文书上报，皇帝又将文书下交冢宰。冢宰命考功官按照六条考核次序排列他的功绩，上报皇帝，说：“这是优秀的官吏。”又命司封官依照制度给予恩典。于是侯获得加等的恩典，恩及他的父母，皇帝的龙章高悬，光辉灿烂，宠遇十分显赫。本县士绅大夫聚集在朝廷屋宇之下，长期看着政绩成就、共同庆贺，于是聚族商议庆贺之事，把简书交给我。我接受简书后，作揖上前说：“这件事如果没有各位大夫郑重地命令我，我本来一定会勉力去做。虽然如此，还希望各位大夫先说一说。”当时有大官丞、典属国、上林令等人说：“【缺字】县山川锦绣交错，县令长官棋布各地，谁能得到这样的加等恩典？若不是推荐，怎么会授予？侯的名声远播，为什么名次只在十多人之后，竟能符合宪令、取得成效，受到京城的赞誉呢？”这是孝子的最大荣耀，谨以此为侯祝贺。又有秘书、内史、尚书郎等人说：“北山为劳臣忧劳，没有什么事情不去做；《羔羊》说大夫退朝后清白自持，侯也实在太勤劳了。将要拜谒皇帝，佩环从容，在京城安乐居处吗？” 这是劳臣最大的喜悦，谨以此为侯祝贺。又有藩司、臬司大吏和郡太守等人说：“凤凰鸾鸟暂栖枳棘，大夫治理百里之地；由人而能使国家安足。侯的功名正如太阳升起，镇守邦国、抵御边患，在京城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吗？”这是才臣宏大的谋略，谨以此为侯祝贺。又有中丞、冏伯、给事中、御史等人说：“有人释放制锦的事务，正好可以从事补衮；有双凫飞翔，离任后便可乘骢马。侯的征召不远，将要担任皇帝的耳目，批逆鳞、揽缰绳，在京城为宗庙社稷谋福吗？”这是贞士最高明的谋略，谨以此为侯祝贺。说完，我又作揖上前说：“各位大夫为侯祝贺得很好，用忠孝互相仰慕取悦，又用公卿、台谏的事业相互期勉，已经完备，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但我私下还看到了侯的内心。如今渡虎反火，是极其卓异诡奇的事，弘农却把它归于偶然；把刀剑化为牛犊，教条设置得很完备，渤海却把它归于圣德。他们都有特别卓绝的事迹，却不以此自夸，只是兢兢业业尊敬君主、庇护百姓，所以足以传述。侯的内心也正是这样。”锡江是大县，货物流通之处，也是宾客往来经过之地；它的赋额在全郡中仅次于最重的县，而拖欠赋税也最多。这里衣冠世家和文化典籍并不少，但奸邪盗贼也确实很多。百姓苟且求华美衣服、美味食物，互相夸说富足，而民间少有能积存一整年的粮食，市场上也少有能维持一整天的货物。侯来任县令后，能够抓住关键、疏通堵塞，一切都迎刃而解。催征呼叫并没有像驿站骚扰那样扰民，考课成绩却常常列各县第一。还没有施行钩距之术，奸人已经屏息丧胆。厨传没有刻意装饰，过往宾客却满意而去。兴办或停止事务，顺应当地风俗；威严或怀柔，顺应当地人情；操持或放手，顺应当时情势。自侯任事以来，狱讼减少，盗贼衰止。其成效达到这种程度，以致雨水旱情都按时适宜，顺利丰收，成为大有之年。然而我观察侯的神色，正肃穆深沉，警惕不安，仿佛仍然有所忧虑。他在丰收安宁时忧虑旱涝，在承平之时忧虑兵革；远望低矮屋檐下的百姓，近则凝神于案几席间；把一日取得的功绩看作短暂，却计算百年之后的成效；功业已满仍心存畏惧，事业已成仍不敢懈怠。深远啊，深远啊！侯大概有弘农、渤海那样的心胸吧？然而这又有根本原因。侯的故乡本来就是我朝先代的理学大儒白沙先生的乡里。他的精义可以用来修身，其余绪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国家。侯在白沙先生的门墙里巷之间，听闻他的道理和心意，简直如同亲耳接受。我的老师孔子不是说过吗？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人。侯学习道理以后从政，他的精神作用、深心极思，明显超出世俗官吏的刀笔簿册之上，这是有原因的啊。他不夸耀、不自矜，像公孙硕肤一样，宰相的气度在这里已经具备了。哪里还有闲暇同弘农、渤海比较功劳、衡量德行呢？公具备台谏官的事业，我不只是为侯祝贺，而且将要为国家庆贺得到人才。于是各位大夫又上前说：我们只看到侯的外貌，还没有看到侯的内心；了解他的政绩，却还不了解他的学问。您的话已经说得很完备，没有什么可以增加了。我恭敬地谢绝自己才疏，便按次序写成这篇叙。又赠

译治理国家如同治理房屋，有栋梁的作用，也有椽桷的作用。椽桷是用来构成外形的，不是用来承受重大负荷的。不必等到长满一寻、粗到合抱，作为椽桷使用就已经足够了。若有栋梁在这里，工匠便拿来施用于朝廷宗庙之上，取法日月，象征银河。它的作用如此重大，若不是邓林的树木、豫章的出产，怎么能经得起斤斧砍削而胜任呢？这不只是树木如此，人才也一样。只是世人所谓的才干，大多琐碎苛细，拔一根头发也要计算，数几粒米才做饭，以显示自己敏捷能干。他们处理事务，不是没有急切地声称小事办妥，却希望靠此取得决疑勘难、扶持危局、安定倾覆的成效，就像用筳草去撞钟，必定没有成功的希望。只有明主考察宰相，区分人才品级，衡量各人的职务，使大小人才各得其职、各尽其用，所以豪杰都能汇聚，治理成效大为显著。然而才高能异的人，没有不从县令中脱颖而出的。我的父母官、粤中新会赵侯，来治理我县已经三年。本县在江南是繁盛大县，案牍堆积，官吏鱼贯接受公文，不到深夜不能停止；但侯亲自披阅，亲口裁决，大事像斧劈一样断然处理，小事像刀割一样迎刃而解，案牍空空，仿佛洗濯过一般。本县本来就是交通要道，贵官显宦的车马首尾相望；侯对厨传供应不加修饰，不降低礼数，只按成规完成礼节来接待，宾客都觉得侯亲近自己，满意而去。县官催逼多年积欠非常急迫，从监司以下都停发俸禄等待治罪；侯从中调停增减，上面姑且借此应付严厉的谴责，下面则使困乏的百姓得到苏息，百姓没有因此受害，赋税也达到定额。税使出巡时，本县本来有从中获利的机会，官府和市场骚扰不安；侯表面上装作善意接待，暗中牵制其行动，使他不能横行市场、改变店铺秩序，税使也只好卷起空囊跳车离去。侯戴星办事以显示勤劳，却不以迎合期限显示才能；饮水自守以显示清廉，却不以刻薄苛细显示廉洁。物情真伪、户口虚实，他看得如同察看深渊、观火一样，却不靠钩距之术显示奇能；强暴豪横者收敛，巧言争讼者畏惧屏息，却不靠拔薤显示勇猛。自侯任事以来，白天不必击鼓催办，夜里不必鸣铃巡警；雨水旱情均调，年成大丰收，父老击腹相庆，认为这是百年来未有的盛事。侯的政绩茂盛显著。唉，吏治真难啊！如果只图苟且度日，一切粗疏鲁莽，便会像草木茂盛却杂秽丛生；如果惨酷刻薄、决裂专断，倚仗法律削剥百姓，便会伤害禾苗。做官软弱是病，强硬也是病。侯不急躁也不松弛，治理归于公平明察；他的心志通达百姓，精神仿佛又能通达上天。这难道可以靠因袭取巧、侥幸获得吗？根本在于侯的聪明强力超过常人，却把这一切都暂时放下不用，只凭真实的内心施行精密详尽、广博宏大的政事，所以恩惠流布，诚信感通神明。这就叫诚意和才干相合，才干才会真正宏大。然而古书记载说：“天下没有祸害灾难，即使有贤人圣人，也没有施展才干的地方。”依我看来，如今星孛、山移，蜀地气氛紧张、闽地出现警报，接连有人来报告；只是宣索不减反增、搜括日益传闻，杞人般的忧虑和寡妇般的哀恤，有识之士都为之叹息。这也正是才臣志士感慨振奋的时节。侯治理县邑的才干事业，已经显露出一斑；皇帝也已经嘉奖侯的才能，并下诏褒扬。按照考功法令，政绩尤其卓异的，可以破格征召入朝，充任皇帝耳目的候选。谋议能够合乎皇帝心意的人，往往入朝后成为公卿，侯大概就要被征召了吧？而且能够把平日积累的才学，进而参与朝廷的谋划，所谓决疑勘难、扶危定倾，是否也将在侯身上实现呢？承担栋梁的作用，难道能同那些斤斤计较、只求充当椽桷的人相同吗？侯来任本县时，我有幸在主持品评人才的位置上，确实参与了选拔，如今我已经离职。幸而得以看到侯的成就，感到十分欣慰。倘若借助侯的福气，我不至于立即葬身沟壑，将来还希望同田间的官吏和乡野老人一起，见到他承受重任、支撑国家这座大厦。侯的僚属盖君等人欣逢这番盛美，请求我写几句话表示祝贺。我才疏，便写成这篇叙归赠给他们。赠邑父母漳浦林侯奏最叙

译太史公为循吏作传时说：“奉行法令、遵循事理，也可以治理好，何必一定要威严呢？”世俗儒者没有深入思考他的意旨，也不考察孙叔敖等贤人任官治民的实际情况，草率地说：“不要严厉，只用宽大来治理就好了。”唉！这就像放开缰绳和嚼子却想驾驭马，废弃锄草工具却想耕田，难道能因此成为善于驾驭的车夫和善于务农的农民吗？所谓理，就是天理罢了；所谓法，就是朝廷让官民共同遵守的东西。臣下整天行事不能离开天理和法令，离开它们，百事败坏而毁谤随之而来；合乎它们，百事成功而颂扬兴起。如今上天、日月、星辰、风雨、露水、雷电，运行合乎轨道、顺应法度，各得其序，于是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否则稍有一点【缺字】违背，议论者就会侮辱它，说是亢旱、妖异、灾眚、淫乱，怨恨不已。为什么呢？因为天是万物的祖先。六气有其自然规律，推移变化有其当然法则，即使是天也不能违背。违背了，所以令人遗憾。郎官和属吏，上应列宿，下治理百姓，他们的治理应当取法于天；取法于天，就应当奉行法令。法令辅助天理而建立，天理依附法令而施行，不能随意轻重增减。因此，治理只用严厉是错误，完全只用宽大也是错误。既不专用严厉，也不专用宽大，而是以事理和法令作为权衡，用来成就事务、庇护百姓，这即使是古代循吏，又怎能超过这种做法呢？漳浦林侯治理我们锡江，已经有些年了。锡江本是山险之县，是财货流通之地，也是宾客往来经过之处；赋额在全郡中比其他县为高，而拖欠积累也最多。这里衣冠世家和文化典籍并不少，但奸邪盗贼也日益繁多。百姓苟且求华美衣食，互相夸说富足，然而民间少有能积存一年的粮食，市场上少有能维持一天的货物，这实在很难治理。侯正当盛年，又是科举高第，佩印任事；他的聪明才力、心思智虑，哪里有不能听闻、不能周遍照察的？但他只是对事理和法令兢兢业业。按户籍催收赋税，披阅文牍而裁断事务；遇到官盖车马便迎接，放眼四望而慰劳百姓。大体上顺着百姓来引导，顺着风俗来劝勉，顺着事情来裁断，顺着事物来应对，期望聚合民众的愿望，美化风俗教化，切中事务的关键，符合实际情形便停止。譬如医生根据标本决定缓急，却不自作药方；譬如衣服适应寒暖，食物适应饱饿，却不自定节度。所以催呼并不造成驿站骚扰，考课成绩却常常列各邑第一；厨传没有刻意整饬，过客却满意而去；没有设置钩距之术，却把细微的奸弊全都照察出来。没有实行拔薤之法，豪强有力者却已经屏息丧胆。侯似乎没有说出什么话，但只要事理所在，即使苏秦、张仪也不能改变；身体仿佛弱不胜衣，但只要法令所在，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改变；士人和百姓起初只是惊讶得咋舌，最终却真心归服。于是狱讼稀少简约，盗贼衰止，仓库积藏充足，户口繁衍增长。一年之间曾有一次报告旱灾，侯内心焦急、脚步匆忙，祈祷最终获得丰收，上天与人事相互感应，嘉祥福祉畅达而来。我观察民间，融融和乐，熙熙安宁，出游嬉戏，无不生活在教化的阳光下，处在福星照临之中，沐浴和风甘雨，再也不知道世上原来有官吏自身成为灾害、使百姓受祸的事。不也是美好而有成绩吗？侯为人不设城府，不习权术，只把一片真实的心意举出来给百姓看；他的操守清洁、节行高峻，明净无二，真如窃脂鸟不愿偷谷、驺虞不肯食肉，只是出于本性所不愿意。这是上天不二不杂，以此造成高明无穷的品德。然而这也有根源。侯的父亲方伯公，是天下公认的忠贞之臣、清廉之吏。近来还因在家守制而被起用，担任两广的藩司、臬司长官，声誉和威望极其隆重。侯初任官职就已经能够补助父亲的清白遗风，发扬家声；父子二人都能专美，史书将怎样记载呢？哪里只是奉行法令、遵循事理，超越孙叔敖等循吏的事迹而已呢？皇帝圣明，政局和法度已经逐渐更张，广开门路、侧席求贤的心意也渐渐急切起来。倘若有一天皇帝畅然颁下明诏，用给事中、御史之职征召侯，而让卿位次于方伯公，在赤墀文石的朝班之中，周公拜在前，鲁公拜在后，父子同日承受恩宠，这将成为圣朝的盛事。忠贞清白，世代更加笃厚，以辅佐国家太平万年的事业，哪里说得尽呢？侯的僚属马君等人，拿着侯的考绩来请我写文章相赠；我懒怠，没有及时应命，又不愿拿伪作来冒充，因而拖延日久才回复。这样写出来，自己还不知道言辞最终是否符合公的心意，因此更加惭愧又惶恐。赠雷大将军考绩蒙恩叙

译皇帝登极已经三年，大将军雷公镇守三镇，已经九年，劳苦可谓久了。大司马把他的功绩上报朝廷，皇帝认为他能干，下诏晋升为大都督，仍旧镇守原地。对他的褒奖赏赐十分完备，于是雷将军的功劳在边塞之下显著起来。世人常说，天下安定时注意宰相，天下危急时注意将领；这并不是通达的说法。天下安定不能忘记危险，守备也不能忘记战争。古代天子派遣大将，筑坛拜授，跪下推车送行，说：“京城以内，寡人控制；京城以外，将军控制。”汉文帝进入细柳军营，战马不得驰驱，直到停车扶轼致敬，派人向将军致谢后才离开，重视将军就是如此。然而当时匈奴大举入侵边境，凭借众多的人马和丰厚的物力，灭掉月氏，突然占有楼兰，以此要挟中原。汉朝君臣因白登之围而恐惧，低头屈意，约定和亲；所派将领姑且用来防备胡人，不到一月都被撤回，天子因此变色，群臣惊恐，这正说明大将的威势不能轻易使用。如今天下文教兴盛，九边安宁，悖乱之徒归顺受命、献出首级，骁勇豪强叩关求贡；军营将休息于城垣，士卒在队伍中吃饱。大将军确实有才有勇，只穿轻裘、宽衣缓带，没有机会施展征伐报国之心；皇帝也不出殿廷，只特别加恩赏赐将军功劳，这难道不是难得的事吗？哪里能看见世人所谓的安危在于将相的情形呢？天下没有灾害，即使有圣人，也没有施展才干的地方；上下和同，即使有贤者，也没有施展功劳的地方。这说明可贵在于时机。猿臂善射的李广，亲身经历七十多战，号称飞将，最终却也没有封侯，君主叹息说：“唉，你只是没有遇到时机。”雷将军镇守在千里之外，风餐露宿于军阵之间，既没有君主的亲属关系，也没有近臣的称誉，只是凭借长期积累的资历和品级，符合朝廷的心意，获得特殊的知遇。倘若将来有一天能够抵挡单于，就把他驱逐到漠北，俘获匈奴的名王，回来在燕然山勒石铭功，取得封侯之事易如反掌，那么今天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然而将军希望这样吗？不希望。如今褒奖忠诚、奖励义行，不吝惜通侯的印信，不以百里侯的赏赐为难，这是明智君主的法则。希望保卫社稷，不希望显示奇功；希望安定边疆，不希望侥幸求取爵位，这是国士的气概。我不才，曾听闻雷将军在做小吏时，年纪还轻，威名和远略却已经在关塞之间隐然兴起。等到他建立大将军旗，巡视经历三镇，善于以少击众，前后所斩获的敌人有一千多级，没有敌人能够抵挡；这些事情都详细记载在部使者的奏牍中。我不才，曾在官署之下执笔，考察阅读先朝时事，对这些非常熟悉，又偶尔听边地人谈论。将军是位厚重长者，整天勤勉谨慎，没有丝毫懈怠。即使如今已经同敌人和好，每年互市成为常规，边境尘烟不惊，朔方无事，公却反而深深忧虑，过多谋划：点明烽火，谨慎防备间谍，修缮城堡，整治兵器，只怕敌人一旦背弃盟约，给朝廷带来忧患。唉！假如只要人人都像将军这样做将领，皇帝还会有什么忧虑呢？我不才，因此知道将军的志向，不以战胜敌人为务，而以安定边境为务；不把爵禄放在首位，而把君主和国家放在首位。即使古代的廉颇、赵奢，也未必比将军贤能。人们又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将军是关西人，难道这就是他的天性吗？太史公说得好：“如果想要成就事业，宁可使九州兴起圣明的统治，关键只在于选择和任用将相啊！”关键只在于选择和任用将相啊！沈飞霞梅花分咏诗叙 梅花适宜生长在荒凉零落的水边和萧瑟闲旷的野外，极像清瘦隐逸的山泽之士，因此风雅之人和有韵致的文士到处都为它推重。然而梅花所在之处，往往因景生情，多有人写下绮丽的辞章。像梁简文帝的苑中、何逊的官舍、孔仲丘的雪里、杜甫的江头、张九龄的庭院、陆凯的驿站、钱起的山路，这些都是在青色书囊中咀嚼花香、品味花华的人吗？宋元以后，诗格渐渐降低。比如苏文忠欣赏林君复的七言诗，赵文敏书写冯子振的百首梅诗，安老衲又从旁唱和。明朝初年，王太史先生达善又欣赏并依次和韵，前辈称赞其神思敏捷，但本来从未将这些诗题名编成一篇作品。近来得到沈山人的分咏梅花诗，虽然不到百首，却把适宜梅花生长的地方几乎搜罗殆尽，而且重新标出原题并加以评论，文辞和义理都很精妙。譬如名画，又像顾长康为人写真。我因此想起吴中玄墓山，曾见岩崖村坞间的梅花，万树繁茂，参差高下、相互掩映，横斜交错，难以描摹。我沿着曲折的涧道行走，命人带着酒壶酒器，香风吹起衣袖，落雪似的花瓣飘落衣襟，仿佛行走在仙山之间。我曾说，王恭穿鹤氅，为什么唯独被称为仙人呢？如今读山人的诗，只读一卷便目不暇接，再也不敢夸说自己从前游览梅山的胜景了。但山人的游踪还不广博，他喜爱读书，所得多来自涉猎之中，世人起初很少能看出他的深厚蕴藉。唯独我喜爱山人简朴淡泊而不放纵，把梅花作为自己的伴侣；他孤高洁净而富有神韵。能让山人成为知己，岂不痛快吗？可叹那罗浮先生，不过是个爱酒的人，却滥与梅花并列而同享其名。山人是词人，具有俊逸超脱的姿态，苦心经营篇章，驰骋千古，名声决不会在阴铿、何逊之下。如今山人把文章交给我，又亲近地说起山人从前与梅花也有旧交，这两方面我都不应舍弃，于是终于为他作序，使人知道梅花值得尊崇，而且它远不只是风尘之外的清雅之物。○寿叙 奉贺累受封典、晋为一品的王母吴太夫人八十寿序。

译如今元辅王公执掌国政已十年，他的母亲吴太夫人年满八十。五月十三日是她的诞辰，公卿列侯以下的人纷纷前来祝寿；王公一向简朴严谨，门庭清静如水，见到成束的肉脯和一斗酒醴等贺礼，远远看见便不敢接受。我们吴中大夫士中在京城做官的人，私下把自己比作王家的族属子弟，商议一起到堂下行跪拜礼祝寿，并嘱托我继皋撰写贺词。继皋听说：“河海所以广大，是因为昆仑山的水流入其中；星辰所以高悬，是因为太阳从地面升起。自古以来，贤能的辅弼和执掌政权的宰相，处理万物而不显露自己的智谋、名声和功劳，使宗庙社稷安稳如泰山，边疆牢固如倒扣的盂器，也一定有源有本：大概政务是在宰相之位上调理的，而教化的根基则建立在内宫寝门之中，难道不是太夫人这样吗？起初太夫人辅佐已故宫保爱荆公料理家政，后来终于搬到宰相府中，训导王公治理国政，使王公既有贤妻又有寿母，一身兼得两种助益。由此我观察王公的出仕和退处，便知道如果没有王公，就无法扩大圣上的孝德并推及天下；如果没有太夫人，也无法成就王公的忠诚，使国家安定。王公做宰相而享有完美的声名、建立显赫的功业，正是太夫人的功劳。王公当初掌管翰林院时，掌权的大臣倚仗威势，常常不顾伦理纲常，王公暗中以自己的进退来维系天下的轻重。” 他回乡省亲一次，就像蛟龙矫健、凤凰飞翔，穿行于天空、云气之间，天下人本来就由此衡量王公的操守，也教导士大夫懂得自己有亲人。没过几年，皇上体察人情，像梦中占卜所得相同，迅速任命王公，诏书传遍田野，朝廷使者催促他上路，这种荣耀盛事古今无二。王公没有等待车驾，只乘着板舆前来，天下人又由此衡量王公的出仕，也教导士大夫懂得自己有君主。后来太夫人一旦思念故乡园林，便回乡；王公一旦思念太夫人，也再次回到娄水以东，几乎准备在那里终老。皇上怜悯他们的心意，亲自下诏命王公赶快奉母亲前往北阙，不要长久违背我的诏令；这样的诏书下了十多次，催促的使者接连不断，车马冠盖在路上相望。王公于是再次入朝为相，首先担任首辅，一年之间终于对外安定了纷乱，对内确立了根本。这样看来，王公的出仕和退处，都是太夫人的作用。君主亲自秉持孝德，推诚心对待臣民，不因奔波劳役而忘怀亲情，这在历史上实在少见。至于皇上超然降下诏辞，动辄称王公母亲为“卿母”，委婉周全地体察深厚的恩宠，安排安车供她休养，顺应宫帷之中饮食起居的舒适，使她享有早晚安定省视的待遇，这哪里是君臣之间可以轻易期待的事呢？即使只是粗茶淡饭和锅釜之食，难道就能说没有欢乐吗？王公身为辅弼重臣，却没有失去像老莱子那样奉养父母、在君主面前尽孝的机会；同时他确实守护国家，陶铸教化机务，使公事不在朝廷中受阻，私人亲情也能在家庭和母亲之间得到伸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样的事情，连古代的孝子也很少见。史书称张齐贤拜为中书门下平章军国事时，他的母亲孙氏已经八十多岁，宋太宗下优厚诏书慰问，士大夫都羡慕这份荣耀。王公自从登上宰辅之位，成为上相，皇上像尊敬严师一样礼待他。太夫人的美德胜过五常，恩宠和荣耀都出自皇上至深的慈爱，岂只是几次入朝按班等候、问候起居而已，哪里能用旧例中的一般慰问来概括呢？太夫人可以说是汇聚了《箕畴》所说的全部福德，具备天人之美，长寿本来就是她自身应得的。可是我听说太夫人的心意深远宏大，虽然尊贵宠爱已达到极点，却对一切荣华都不以为意，早晚辛劳。她年老，只依靠粥食，并不把我深深挂念；她所深切考虑的，只是让王公以赤诚感动皇上，以公正的直言安定下民，不因意气而动，不以声名事迹自我炫耀，苦心在皇帝膝前谋划，事情成功后却不显露功劳，暗中筹划，朝廷内外都蒙受福泽却不知道这是谁的恩德。王公治理政务，就像河海流经大地，万物因此得到滋润；又像星辰运行在中天，四季因此得到端正。太夫人就是为这些政绩发源、传授精华的人，正所谓不竭的深渊、掌管元气的根本，怎么能用寻常尺度计算呢？世人说，积累功德满一百，子孙必能成仙；积累功德满一千，自身必能成仙。太夫人的后代中已经有得道飞升而成仙的人，蓬莱、方丈仿佛就在她的闺房门内。由此看来，太夫人的功德积累深厚，对道的体悟也深远。我继皋又有什么能力作颂词呢？如果能借诸位大夫士的酒杯来祝寿，就斟酒说道：只有天子能够引导臣子奉养母亲，只有太夫人能够使自己的儿子成就忠诚。愿她酿酒制醴，调和羹汤，愿天子万年长寿，愿三种长寿相互为伴。说到太夫人的功劳，再斟酒说道：是谁使田野没有瘟疫，谁使世俗和乐安宁？使百川腾涌而润泽天下，鼓动元和之气而铸成天地大炉的，正是万民的长寿和宰相的调和治理。说到太夫人功德所留下的余泽，再斟酒说道：那些翩翩起舞的人，穿着衮衣绣裳；那些吞吐仙气的人，饮着玉液琼浆；驾驭西华山的西王母，向东方求取仙桃。这就是祝愿太夫人长寿胜过天地、永不衰老，并调和日月星辰。诸位大夫士听了都欣喜地开怀大笑。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后面所说的用来祝贺太夫人，前面所说的用来庆贺天下国家。为太君邵太孺人八十寿祝所作的序

译太史余君的母亲孺人，到今已卯年，寿数达到八十。仲冬某日是她的生日。当时天子选拔文学之臣，在东观编纂书籍，余君凭借杰出的才华和宏博的学问被皇上任用，无法暂时离开公务，经过家门时只能登堂祝贺，徘徊了很久，才把文章交给我，请我说几句话代替寿酒祝词。我听说，学士大夫对于尊亲，往往共同设酒肉、调酱、整治衣冠来祝寿，一定要歌颂其德，并用诗歌篇章加以申述；这两件事彼此相辅相成，是古今相同的礼俗。如今太史君被王事羁绊，却请人撰文代为祝寿，大概是为了抒发思念亲人的心情、寄托珍惜时日的深情，这也正合情理。孺人出自望族，到了笄年嫁给御史公。当初御史公还是贫困而努力求学的博士弟子，孺人辅佐他，独自承担内政，不让外务牵累他，计算收入支出，稽核财物出入，统理各种事务，使没有一件荒废缺失，并且早晚劝勉自己的丈夫，使他的学业得以成就。等到御史公登第，任御史台官，孺人随他入京，京城中的衣食仍然粗淡，和他还是诸生时一样。至于奉养御史公，却务求丰厚精美。按照御史公任职功绩满额的惯例，孺人受封，虽然蒙受恩赐，俸禄收入有余，却更加节俭缩减开支；这是因为她天性俭约，不被物欲改变，而御史公也自我勉励做清白官吏，风骨威严，直到今天谈论他的人仍为之肃然起敬。他们内外逐渐积累，终于获得成就，就是这样。御史公去世时，太史君还年幼，孺人独自支撑门户，辛苦经营，家庭内外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不因任何事情烦扰太史君，所以太史君能够全力求学，凭借才艺奋发，博通群书，熟悉文章辞采。这难道只是他天性纯美，也有母亲的教诲在其中。后来他终于以优异成绩考中进士，成为史官。往年他到京城宅邸迎接孺人，孺人常常以清白勉励他说：‘你的父亲不幸早逝，没有机会报答国恩；你凭借父亲留下的余泽，蒙受皇上拔擢，进入显贵官籍，更应努力修治职事，以图报效，或许才称得上没有败坏家风。’太史君恭谨地接受教诲。过了很久，他奉诏出任藩府官，奉孺人一同回去；回去后孺人又写信教诫他，尤其明确地说明大义，慈爱和孝顺彼此成就，也就是这样。贤明的妻子、明达的母亲，足不出闺门，而德行善举所影响的范围却足以树立世间风俗，难道不可以说是难得吗？自从教化衰微以来，公卿大夫很少有完备的德行；如今从孺人身上看来，妇人的顺从、母亲的仪范，都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她的德行已经完备。记载说‘福，就是完备’，德行完备而福禄随之而来，延续下去可以期待百岁高寿，屡受褒奖和诰命，这本来就是上天用来厚报她的方式。太史君能够达到慈母的训诫，修养学问、磨砺品行，获得国家的宠荣并把它带给母亲。虽然母亲远在千里之外，但孺人听到这些消息，喜悦是可以想见的。这种以志向和成就奉养母亲，本来就胜过只在形体上奉养亲人。难道一定要弯腰侍立在母亲身旁，才算孝顺吗？我和太史君有一面之交，听说孺人的善行，对其中大略颇为了解，所以不避文章浅陋，歌颂叙述其中重要的事情，作为寿筵上的祝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陈母李恭人七十寿所作的序

译如今大司空义河李公，在肃皇帝时任职谏垣，声名和节操都很显著。自庄皇帝以来，众多以声节著称的谏官，又要推举今天的陕西参政陈君。参政君是大司空的外甥。李氏的先祖凭借文才德望成为楚地的望族，世代都有明德。到获赠尚书的公益时，更加弘扬繁衍了后代的福祉。他生下男儿，就是大司空和户部君；生下女儿，就是陈君的母亲恭人。陈君的父亲名叫西桥翁，西桥翁也是楚地望族。恭人凭借勤学修德而有声誉，辅佐西桥翁在学业文艺方面进取，同时亲自操持衣食、米盐等家务，代替他管理家政。内宅之中，无论亲疏大小，无不受她的便利和依赖。等到西桥翁学业有成，成为有学问的文士，以明经科高等及第，做官做到郡佐，史书在巴渝之间记载了他的声名事迹。几个儿子都文质彬彬，志向健强、才干丰富；其中参政君文采飞扬，登上朝廷，身居显贵亲近之位，使家声更加宏大。大司空的地位也日益尊贵，于是两家的门阀功业都显赫辉煌，更加昌盛兴旺。西桥翁因儿子显贵，再次受封，直到中宪大夫、山东按察副使。恭人也两次晋升爵位，获得如今的封号，皇帝颁发褒奖诏书，接连写了数十乃至上百句话，大体都如前面所说。从前大司空任汝南丞时，我也作为计吏随同上京。汝南距离大司空的家乡不很远，我的父亲曾在当地做官，因此对两家的事情知道得很详细。有一天大司空屈尊乘车来访，对我说：‘我的大姐承受先人的福泽，持家务、侍奉丈夫，德行与丈夫相称。今年已经满七十岁了。再过一年，西桥翁也将到这个年纪。我自己远在藩服，不能在母亲膝下执杯祝寿；我又在长安做官，私下实在不能不眷恋回顾。想在五月八日她生日时，派使者带着礼物和酒去为大姐祝寿，过一年再设法为西桥翁祝寿。凭借我们过去的交情，我内心实在非常愿意，冒昧请您以大手笔写文章。’我再三道谢。曾听说楚地有七大泽，最著名的是云梦泽。云梦泽群山高耸，日月时隐时现，水泽曲折绵延，浩荡漫延千里，看不到边际；玫瑰、琳珉，鸳鸾、楩梓，各种珍奇色彩交相辉映，生长其中，多得无法计数。所以说：‘高山大泽，龙蛇在那里生长。’大概轩冕巨族孕育精华、聚集美善，也像这样吧？陈氏、李氏两家就如楚地的云梦泽，上承楚地衣冠世族的大汇聚，接受福祉、钟聚灵秀，已经很久了。参政君高峻卓异，他的舅父就像大司空一样，常说身边有珠玉，身居显贵、占据要津，绯袍紫服交相辉映，世间或许也有这样的人；但他的声名功德和美盛之处竟如此相似，实在何其相像啊！桓少君是儒学宗师桓荣的女儿。她仰慕司隶校尉的志向，甚至穿布裙、拉鹿车、提水瓮外出取水，修行妇道，后来子孙显贵昌盛，车轮都涂成丹红色。至于说太夫人，难道还记得当年拉鹿车的日子吗？班氏兄弟凭借文章、史学和功勋成为汉代世家，而班昭从纺织女红之中长于文辞、修养教训，椒房宫和彤庭中的人都以她为师。因此桓氏子孙的福泽、班氏兄弟的声名功业，直到今天还载在史册文牒中，成为人们口头称羡的谈资。又有谁知道恭人把这些全都具备了呢？鸾鸟和仙鹤能活千年，蜉蝣只能活一个早晨；松柏常年繁茂，芝菌一夜之间枯萎，这都是天命。然而如果让鸾鹤栖息在枳棘树林中，让松柏遭受斧斤砍伐，那么长寿就难以说了。因此，人的聪明才智充盈，四肢强健坚固而不中途衰败，是上天赋予的；志意安恬愉悦，荣华和生命调和润泽，内心没有忧苦郁结，则是人的自我调养。恭人对于古今一切盛美之处都兼而有之；即使不谈荣华奉养，她对于天地赐予的福祉，难道不是得到了完整的享有吗？我听说，福分完整的人内心安恬，内心安恬的人气息安定，气息安定便能愉悦，愉悦而从容顺应本性地生活，思虑不会扰乱身心，形体精神都不会衰敝。所以恭人的高寿，不求也自然获得了。参政君正在建立功勋、树立业绩，成为世间伟大人物一流，使声名流传如金石，而恭人也将在当时得到盛大称誉，并在后世受到歌颂。这样的长寿，即使少广推算年龄的筹码也不够记录，即使计算桑田沧海变迁的年数也不能说它长久，又何必等待别人来祈求呢？大司空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好，便记录下我的话，作为恭人的祝词，并因此献上一杯酒为西桥翁祝寿。为守耕封翁七十寿所作的序

译我的父亲多次拜访史翁，说史翁如今任尚书省民部郎，是思善大人的父亲。我和思善交往融洽，而我的父亲常常跟乡里的黄生一起在史翁的酒席间饮酒，十分投契。但回家后他就叫我来，感叹说：‘你怎么敢指望赶得上史翁呢？我喝一斗酒也醉，喝一升也醉，史翁却只是脸色微红。我年纪岂止应当把史翁当作兄长，可如今牙齿掉了一半，头发也斑白了，史翁却什么毛病都没有。我平日坐在家里连门外都走不出去，稍微走远一点就不能步行；史翁矫健敏捷，根本不需要车马。我坐下就先疲倦，想着离开；史翁却从容谈笑，神态自若。我怎么敢指望赶得上史翁呢！’史翁大概是个异人，我跪着接受教诲，催促思善作中介，希望和史翁建立通家之好，但史翁坚决推辞，不肯出面。过了很久，思善陪着史翁离开。不久史翁因为政绩考核最优，按其官职受封。又过一年，史翁七十岁，思善有赴旧都任职的差事，经过家乡，先为父亲祝寿，随后他的喜悦便可想而知。我也只是一个做儿子的，父亲想回乡而感到适意，和史翁想回乡而感到适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但我照旧侍奉父亲守在家中，因此比思善更加惭愧。黄生却说，史翁本来就拒绝你，不只是对你这样。原来，自从思善考中进士后，和思善同榜的进士有人在本县做官，曾十次去拜访史翁，十次都没有见到。史翁推辞说：‘我哪里能穿戴整齐，拘拘束束地到官员家里，作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告辞离开而不与人交往呢？我唯独喜欢和农夫、乡野老人一起在田间行走，谈论桑麻，询问今年应当收获多少粳稻，彼此问候劳苦、睡眠饮食是否安好；只要这样，我就高兴得眉头舒展，整天也不感到疲倦。’史翁不愿见贵人，是他的天性。他又内在品行修养深厚，友爱兄弟，甚至不惜拿出全部积蓄替兄弟偿还欠官府的钱；他一向喜欢称道人家的善处，却不宣扬别人的恶处。因此史翁虽不出乡里，却有长者的声誉，郡国守相每年依照法令到乡里饮酒时，总要把大宾的位置空出来等他。史翁不应邀，说：‘我是在等我儿子荐举贤能的公文，你已经递上荐贤书了。’又不应邀，说：‘我是在等我儿子把我登记上奏。’其实史翁善于隐藏自己的真正意图，不愿和守相交往；他故意迟疑谦让，说自己是在等待某事，不过是假装仰慕，真正看重的并不是这些。史翁难道不是所谓内心诚笃的君子吗？我听到这些话，欣然离席说：‘竟有这样的人吗？竟有这样的人吗！’风俗败坏已经很久了。以我所见吴中士人的父亲，很多人高傲严厉、坚守高洁，自我抬高品格；但其中懦弱的人，往往早晨报上中举的喜讯，晚上就重新修饰门庭，鸣锣喝道、乘坐驷马车，以显示自己得意。至于那些更加鄙陋的人，甚至接受别人的金钱，替人打通关节、通报事情。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习气能够改变人。史翁质朴天真，像孩子一样；敦厚诚实，像未经雕琢的朴木。拥有却像没有，充盈却像空虚，难道不是他的天性早已坚定吗？史翁确实是个异人，我哪里能望见他的境界呢？黄生又说，溧水以南显贵人物前后相接，光彩相互映照，并不缺少；但他们对于亲人，能做到这一点吗？获得封典却不能做到这一点吗？封典自史翁开始。史翁年满七十，整肃衣冠，坐在堂上。儿子因奉使办事经过乡里，下车行礼，捧着酒杯祝他长寿。车马从容而华美，观看的人都叹息，认为这是贤德之举。从思善开始，这就是他所以不同的地方。’我连声应是。史翁对于显贵，仿佛厌恶沾染，只把它留给自己；对于世俗，仿佛遗弃，也把它留给儿子。史翁难道正因为这个才显得奇异吗？如果史翁确实因为这个而显得奇异，那么为什么又亲近农夫乡老、皱着眉头面对贵人呢？贵人亲近我的父亲而史翁坚决推辞，连我也一同推辞。黄生听后神情超然若有所失，说我的话是对的。史翁请我把这些事情按次序写下，作为先行斟酒祝寿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岁〕 为江母胡夫人六十寿所作的序

译我查阅史籍，得知新都县有黄山，相传是黄帝与容成子、浮丘公炼丹的地方。山中有泉水，时常涌出丹砂，沐浴其中可以治愈疾病。我的刘安人患病已经十多年了，我心想或许早晚有一天能去那里遇到这种丹砂，但恰好我在翰林院任职，仓促之间不能如愿，心中十分遗憾。过了很久，我同榜的江君因为他的母亲胡夫人六十岁，来向我求文。我一见江君，便上前询问传说中能够治病的丹砂；江君迟疑不答，我因而更加遗憾。我的愿望是治好母亲的病，和江君希望母亲长寿，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然而有人健壮、有人不健壮，是天意吗？不是吗？江君称颂他的母亲说：‘我母亲之所以健康，是因为她恭敬、俭朴、仁慈、宽厚，并不是服食了什么东西才得到的。她经历艰难劳苦，并不是因为安逸享养。起初我母亲嫁给先父时，家里贫困；先父又屡遭厄运，虽然在诸生中有声名，但几次起身求进都失败。我母亲并不怨恨。先父不喜欢追求虚名，却喜欢修养德行，所以宁可放弃几十年的债务不去收取，也不让欠债的人因急迫而不得安宁；宁可停止用餐去资助奴仆，也不让奴仆因我的困窘而坐立不安。这些事情都是我母亲帮助先父谋划决定的。’我母亲不因慈爱而损害严正，不因乡里的奢侈风气而降低俭朴，这些都是她天性坚定的表现。她本来就没有疾病，也没有所谓丹砂治病的事情。我听了这些话，十分感叹。想到我们两家的母亲相隔千里，但平日的操守行为竟是何等相似；而有人健康、有人不健康，难道不是天意吗？我恭敬地向江君致谢，同时深感惭愧。江君没有再说什么。于是江君又请求说：‘您的母亲病了吗？幸好您受到俸禄供养，可以奉养我的母亲使她长寿，而我却不能捧一杯酒来共同欢乐。我对不起您，希望您把我没有说完的话写完。’于是我说，天地的精气凝聚在人身上，就成为寿命；它盘结融润在山川泉石之间，就成为液汁和精髓，丹砂一类的东西就是这样。上古时代，天地混沌之气没有散失，所以民俗不争竞、不奸巧，安静地居住，质朴地游处，人们没有不长寿的；又都杂居在山谷之间、流水旁边，吃草木的根，没有不因此延年益寿的。这是什么缘故呢？人的元气完整，往往与泉石的精髓液汁相遇；山川的元气也完整，往往与人相遇，只是彼此都不知道。近世以来却不是这样，人不能胜任五官欲望和事务的劳役，昼夜经营修治以求所谓生命，而真正的元气已经稀薄了；山川也不能承受世俗沉沦和应酬的扰乱，于是化作烟云紫黛的姿态，不再与人相遇，所以世间要长寿便困难了。如今江君所称说的胡夫人的恭敬、俭朴、仁慈、宽厚，以及她经历艰难劳苦的情形，与众人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六十岁了反而更加年轻，即使说是天性所定，难道不也是因为她生长在名胜之区，年老了却自己不知道曾有这样的机缘吗？由此谈到百岁长寿，还有什么可说的，难道这些还算渺小吗？如今神仙和炼丹术，是儒生所耻于谈论的，所以把瑶池斥为遥远，把仙桃说成荒诞。然而正如前面所载，能够延年益寿、治愈疾病的事情，我不敢说史籍全是虚妄。我恭敬地向江君致谢，难道一定要亲自捧酒才感到快乐吗？如今蒙受皇上的恩典和诏制，依照诏书封胡夫人为相应的封号。江君奉着所谓五花词头，上面盘龙飞凤，然后带回去给夫人。夫人面露喜色，那么瑶池和仙桃就已经近在台阶门槛之内了。我还愿意跟随江君前往拜见并向夫人敬酒，亲自询问她健康无恙的原因。因为江君是新都人家，住在黄山脚下。为周先生七十寿所作的序 我不熟悉周先生，却熟悉他的儿子若金。听说他诚恳谨慎、品行笃厚，是君子；平时口齿迟钝，不说一句话，骤然遇见他，会觉得是个木讷强硬的人。慢慢和他交往，才发现他像古人一样，内心多么真挚诚恳。慢慢向他询问，才知道书籍没有他不读的，文章没有他不能操持的，因此他的名声在天下流传已经很久了。有人说，不了解一个人的父亲，就看他的儿子；那么先生作为长者，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后来向他的乡人询问，果然如此。如今先生年满七十，已经是高寿。若金对我说，幸好我们同榜登科，请我作几句话作为先行斟酒祝寿的文章。我考察汉代史事，世世代代醇厚谨慎，没有超过万石君一家的。然而万石君出身微贱，没有丝毫过失；他的几个儿子虽然都极其尊贵受宠，甚至做到都丞相、封侯，却没有文学才华。在那个时候，假如只凭皇帝为石氏父子下诏褒奖，他们和贾谊、董仲舒等人本来应当有所论著，具文上奏，皇上必然会采用，不该仅仅指责罢免他们。但太史公却不断夸赞他们，这确实是有感慨和仰慕，并不只是虚言。明朝兴起以后，学士大夫向来独自显得文采彬彬；长者们说，宪宗、孝宗以前质朴，武宗以来浮华靡弱。又说大江以北质朴，大江以南浮华靡弱。其中的缘故我能够解释。自从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不再列入功令，朝廷的弓旌也不再到山林泽薮中访贤，风俗流动不定怎么能不放荡呢？如今吴地是一个大都会，土地富饶，百姓多有弹琴、拖着鞋走路、以目挑逗、用心招引的习气，风俗怎么能不轻薄呢？所以世俗风气浸染人，即使挨家挨户讲解精妙的道理，也不能改变他们，大概是形势使然。先生难道不也是吴人吗？然而在他们父子之间，却能剖开方木做成圆器，削去雕饰恢复朴素，仍然奉行古道而不衰。何况先生家世代承受文学事业，年老了声望仍然殷切，震动学校。至于若金，一次乡试便名列前茅，再次应试就考中进士高第，哪里还用谈论流俗？万石君一家只是凭借醇厚谨慎而已，而拿这个与先生相比，难道不是显得太寥落了吗？太史公称赞万石君的长子郎中令石建时说，直到白头，君主仍然安然无恙。以我所见，若金正当壮年，不久便会在郎官、尚书等部门中建立功业，像疾风骤起；辅助国家，使质朴与文饰相互调和的事业还没有终止。先生只管坐着等待像万石君那样受封，只是时间稍晚一些罢了。寿命将永远无穷。若金欣然离席说：‘我砺才智不敏，哪里配得上您的话？如果有幸借您的力量在朝廷谋得一官，正月十五夜随侍皇上祭祀太乙神后回来，从祥瑞烟气中望见昆山白云，我一定跪下三次致辞，首先传达您的话。’ 先生的生日是正月十五日。《宗伯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宗伯集》卷四 （明）孙继皋撰 ○传 姚安守秦公传

译秦公名汴，字思宋，别号次山。他的祖先是扬州高邮人。宋代时，国史院编修、淮海先生秦观有个儿子秦湛，任常州通判。秦观葬在璨山下，子孙因此迁居武进新塘。传了十代，有瑞五公，成为无锡胡埭的入赘女婿，于是迁居为无锡人。又传六代，到凤山公秦金时，他于弘治六年考中进士，仕途最终做到尚书、太子太保。他任尚书共五次，几乎遍历显要职位，名声显扬于朝廷，死后谥号端敏。他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泮，秦公是次子。端敏任河南提学副使时，秦公出生在大梁按察司的官舍中，所以取名为汴。秦公十多岁时，因父亲端敏以任官资格进入太学，当时端敏已经是户部尚书、地位崇贵。秦公从不以尚书之子自居。每天早晨起床，跟随府中人穿上布襕袍，和一个童子赶着驴进入学校，十分收敛。稍长以后，更加努力学习，擅长经义文章，获得了才俊公子的声誉。嘉靖十三年顺天府乡试，秦公所作经义符合程式，却没有考中。从此以后接连参加乡试都落第，而端敏也渐渐老了，辞官回家。秦公的兄长秦泮已经参加乡试，却最终早夭。端敏默默不乐，认为人的命运本来各不相同，科举功名哪里能强求一定得到呢？况且任职做官，难道就不是皇帝的臣子了吗？于是催促秦公去参加选官。这样秦公得到南京后军都督府都事之职。到任后，他给自己的房间题名为“钟陵吏隐”。称作“吏隐”，显然说明这不是他的志向。秦公环顾府中同僚，大多仗恃贵族习气而奢侈靡费，只有绛州陶治公、安邹廷泽两位，喜爱学习而且贤能，于是彼此结交，关系特别亲密。当时人称他们为“府中三友”。任职满三年接受考核时，端敏从任所奔丧归来。丧服期满后，秦公上书请求终身奉养母亲钮夫人，随即又为钮夫人服丧。秦公前后遭遇两次丧事，都约束自己赶到京城，伏在宫阙下哭泣，几乎得到皇帝的哀怜，因此获得抚恤典礼。皇上也念及老臣功德隆盛，所以加倍褒奖追赠。秦公作为儿子，能够尽力到这种程度。嘉靖三十三年，秦公再次起用，补任右军都督府都事，不久升任左军都督府经历。左府隶属于浙江都司。秦公考虑浙江向来有许多荐绅大夫，在长安做官的浙江故人和同乡，因军务来到府中的不知有多少；如果不一概禁止请托，就无法守住统一的法度，显示兵权的重要。因此秦公任左府经历期间，竟没有一个人前来请托，府中因而清正严肃。过了很久，他被提拔为云南姚安知府。姚安在万里之外，法网稀疏宽松，而当地大姓高某违法横行郡中，官吏没有人敢追问。秦公乘驿车到达姚安境内，立即把高某逮捕下狱。官吏大为惊骇，没有料到新太守行事竟这样果断，于是惴惴不安地互相告诫不要犯法，犯法的话太守立即会把你击碎。他治理政事严厉凛然，都是这一类作风。秦公再次起用任都事、经历时，曾随同官员去拜见严相。严相与端敏有旧交，见到秦公非常友善，甚至命儿子设宴召请秦公；秦公在座上说话时，却多次触犯严相的儿子。秦公得到姚安知府一职，实际上是太宰李公默默知道他长期资历深厚而交给他的。严相的儿子此前托请吏部的两个人，竟都没有得到任用，因此对秦公十分怨恨。恰逢考察京官，有诏书说秦公任经历不称职，应当罢免；这时是嘉靖三十六年。秦公从姚安归来，想到自己困顿失意，始终不能为当世所容，便彻底断绝做官进取的念头，修筑一座小楼，题名“万卷”，把图书典籍聚集其中，自己则像书蠹一样，早晚诵读校勘，直到胸前袖间朱墨狼藉满布也不厌倦。他有时游宴饮酒，酒酣时举起大酒杯，慢慢说道：‘我与世俗彼此不合，除了这酒还有谁能容纳我呢？’我亲眼见到他如此，知道他大概有所寄托。过了很久，秦公患病，半身枯瘦，但并没有因为疾病而完全停止饮酒，也没有停止读书，最终因病坐着去世。那时秦公七十三岁。秦公孤高正直、贞洁不屈，这是他的天性。他三次任府中属官、一次镇守远郡，绝不肯随便拜访请托，也不肯因为没有交情而向权贵屈服。即使那些声名端正雅正的公卿，也不认为他简慢，反而有时更加敬爱他。居家将近二十年，门下绝不随便接待客人，郡国守相很少见到他的面，但他唯独喜欢与一两个老和尚谈论经史，直到白头仍相互往来。这就是秦公困顿失意、不能为当世所容的原因。因此秦公去世时，了解他名节的人认为他一生受规矩约束，而任郡守时间太短，来不及完成他的奇才；深知他的人则认为，在污浊昏暗的时代，把他列在闲散官员中、放置到偏远地方，正好激发他的直言抗论，使他的节操更加独立可信。为他惋惜的人认为他一出仕就受挫，只能困守一室直到老去；替他庆幸的人则认为他严正孤高而得以保全，免去了临终在道路旁叹息的悲哀。他著有《三才通考》，流传于世；《怀李斋集》中收录诗、赋、文、赞、铭若干篇，都藏在家中。秦公有三个儿子：长子秦柄，长期以诸生资格资贡进入太学；次子秦楷，早年去世；次子秦柱，任中书舍人，后降职为王国官。两个儿子都刚直，有父亲的风范，又都博学好古，因此秦公的著述和精神不会消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史继皋说：我看秦公的志向操守耿介独特，这不只是他的天性如此，大概也是为了矫正当时世俗竞相趋附的风气。当严嵩当权时，全国士人几乎都狂热趋附，秦公凭借先世的恩宠和声望，或许又另有缘故。假如他稍稍委曲自己，出入严嵩门下同他亲近，给车毂涂上朱丹，那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然而秦公正因无法忍受愤懑不平，公开直言，刚正敢谏，甚至当面斥责而毫不回避。他本人虽然遭受贬黜羞辱，正直之气却得以伸张。秦公对世道人心所作的贡献，实在深远啊！如今松柏没有柔弱的枝条，鸾凤没有卑下的翅膀，秦公成为端敏子，也就足够了。《樵阳子传》

译樵阳子，是四川灌县青城山的樵夫。本来是大足县人，姓雷。他刚出生时，有人蹲在他家门口募化，父母便因此叫他“化缘，化缘”。大约两岁时，父母双亡。安县县民陈和收养他为子；养了十多年，陈氏夫妇也去世了。化缘只是一个孱弱孤单的孩子，于是寄身在青城山下童翁家。童翁家又贫穷，无法供给他饭食，他便进山砍柴，卖给灌县人来维持生活。灌县人拿一升米，或一碗左右的米，来买樵夫的柴；即使装满一挑柴，也从不计较多少。有一天他进山，天降大雪，迷失道路，越走越深，积雪约有六七尺高，所见只有万丈高崖、古木交错成阴，山谷中连飞鸟都绝迹了。忽然有一位老人，须眉洁白，手持拂尘，招呼樵夫坐下。不久又来一位老人，身材高大，腹部肥硕，穿着大袖紫袍，也来同坐。这样过了几个月，老人们都对他有所指点，只是所说的话秘而不传。后来老人引樵夫到一棵大树下，指着树说：“这里就是你前身寄托之处。”又让樵夫坐在石头上，行了十二拜礼，十分恭敬，称他为“樵阳子”，因此人们都称他樵阳子。老人离去后，樵阳子在山岩谷地间徘徊，常常听见隔着山崖传来弹琴声，或者人的声音，但循声寻找却什么也没有。他在大树下结跏趺坐，总共一百几十天，破衣遮体，颓然如枯木。采药人遇见他，觉得奇怪，说：“这是佛吗？还是仙吗？”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灌县人，灌县人互相传说，成群跑去寻找，认出他是童家孩子。这孩子陷在雪窖里已经一年了，时间这么久，怎么没有冻死、饿死，或被虎狼吃掉，反而成了这副样子？事情传到灌县令景某那里，县令驾车进山，亲自询问他的情况。他的回答句句符合古代记载，绝不是童子的口吻。他自己说：“我的前身在树中。”县令便让人砍树，树身轰然作雷震之声，树腹中冒出火来，忽然裂开，里面露出一具蜕壳：头发垂到额前，覆盖着脖颈，手指脚爪缠绕全身，形貌正像樵阳子。县令惊叹而回，随后又在蜕壳坐处找到一个石匣，匣上有文字，也秘而不传。匣中有布衲、铁冠绦和一把剑。樵阳子认为自己原本有一把剑，柔软得可以缠绕手指，如今却不知遗失在哪里。当时县令下令制作龛室，供奉树中的蜕壳，又修建庵舍让樵阳子居住。于是樵阳子的名声一天之内震动州郡，士人百姓争相前来瞻仰拜见。樵阳子很快能够谈论人的未来，也能治愈人的疾病，来访者更加多了。樵阳子躲避到安县天池山，士人百姓也奔赴天池山脚，人流交错；从本乡的士绅直到官长，车盖相望。只有石泉县令邓某是个贪酷的官吏，问：“丹药在哪里？”樵阳子说：“在县令这里。”邓县令素来清廉而仁厚，认为樵阳子是在讥刺自己，恨得咬牙切齿。于是孙弁某想借此邀功，暗中教唆县令把樵阳子列为妖人，上报变乱之事，告知台司，借令追捕，以免酿成祸乱；案件下交成都张丞某，逮捕樵阳子治罪。张丞来到后，樵阳子粗朴无礼，叉开双腿坐着并出言顶撞。张丞大怒，骂道：“你是什么囚犯，竟敢这样！”于是严刑拷打，他却毫无痛苦。关押在狱中三个月，案件上报后，王观察某特意查明他并无罪过，驳回张丞的文书，并亲自向白艾中丞说明。这个童子好修道，哪里会涉足人世、迷惑众人呢？于是他获释，过了很久，谭中丞下檄文给有关官员，就在乡里原先修建的庵舍处建立大通观，把他送回山中。后来凡是开府以及统辖藩、臬的官员到任，大都召见樵阳子。樵阳子通常去一两次，并不拒绝，只是心情怏怏，很不得意。恰逢我常州吴参知奉表经过家乡，谋划带他到江南，樵阳子爽快地答应了。他来到江南后住在常州永庆寺，也几次到我锡山龚方伯城南别业，稍稍游览了武林西湖。樵阳子所到之处，江南人前来询问未来之事，或求他治病，聚集得像麋鹿一样多。樵阳子不太回答，偶尔露出一点征兆，却往往都能应验。樵阳子在山中专门生吃黄精，出山后才重新吃熟食；饮食只吃蔬菜素食，但一年到头不解大小便，确实有极其奇异之处。因此他本名叫强，却自取名为思道，也写下出山以后的事情。相传他的祖父孔文是进士，和内江赵文某同榜并且交情深厚。他的父亲叫鸣春，大概是他的乡人这样告诉樵阳子的。他在江南停留不到一年，便回去了。赞曰：从前东林老古锥在峨眉山树中入定七百年，出山后还想重新入定；如今青城山树中的前身托生为樵阳子，这是两件事。玄门与禅宗难道有不同吗？张紫阳因折取琼花一事，推究阴阳性命的变化，以求必得金丹，这就是最高乘的法门；通晓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最终归宿了。我不懂得替道教、佛教两家说法，幸而有机会接触樵阳子。他这个人冲和夷静、恬淡安穆，不分彼此；教人只在心地上领会宗旨，即使以通儒的话来解释，也没有错误。唉，我哪里能够穷尽樵阳子的造诣呢！记 《修建新设常镇兵备道江阴县驻扎公署记》。

译万历二十四年，巡抚都御史臣可怀、巡按御史臣久征，联名上奏说：臣有幸奉皇帝诏书巡行江南；臣所管辖的，是苏、松、常、镇四郡；共同办事的，有兵备、宪臣、粮储、守臣二道。粮储道可以兼管水利，却不能管理军事；兵备道官员独自往来督察盗贼、审理狱讼，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在道路上奔波，不能专心治理本职。倘若突然有紧急情况，便来不及兼顾各方，这并不符合县官应当重视京畿、谨慎守卫封疆的本意。臣查考旧档，肃皇帝在位时因为倭患，专门设置一道管理常镇军务，太平后便撤除了。近来倭寇又有警报，应当及时严密防备。臣不胜愚诚，冒死谨请把四郡分为二道，将兵务、粮务合并为一，原先的官署改为兵备道，再降敕换印，使其共同掌管弹压之事，不要再轻易撤废。奏章上呈后，皇帝把这个意见交给吏部议处。吏部答复同意都御史的意见，皇帝下诏说“准奏”。于是参政彭公解除粮储事务，以原官兼任佥事，主管常镇兵备道事务，从苏州移驻常州江阴。此前江阴原有兵备道官署，太平无事时，江阴又偏僻，使者不常到来，年久失修，已经毁坏；原址的十五间房屋被改建成官府仓廒。彭公既然按照宪令应当移驻这里，便谋划修缮并重新建造官署，同时谨慎小心，只担心举办公事会增加费用。他下檄给有关官员：不要为了使者修建房舍而烦扰百姓。县中积存的钱若干缗，可以用来补助木材、石料、砖瓦，聚集干粮，不得动用百姓一文钱、一粒米，一切沿用旧有来源取得，只求严密周全，不得伤害俭朴而追求奢侈。有关官员谨慎遵守约束，于是选择吉日开始兴工。修补将要腐坏的地方，增建原来缺少的设施：凡是重门、正堂、寝楼、廊庑，共若干楹，均加以修葺；凡是宾馆、神祠、宴饮花园中的亭子、属官的房舍，共若干楹，均予增建。不超过规定期限便告完成，地基高峻，内堂耸立，外墙环绕；格局仍旧，色彩却焕然一新，巍然成为雄镇。彭公到任并驻在此署后，嘱托史继皋为它作记。我们的太祖高皇帝从淮甸起兵，攻取金陵，攻下镇江，攻克常州，随后又夺取江阴。江阴不过是一座斗大的小城，当时群雄各自割据，尚未收复的名都大邑不知有多少；可是太祖得到江阴，就像得到一个敌国一样，让亲信故旧江阴侯吴襄烈镇守，并且告诫他说：“不要追逐小利，不要同贼人争一时之锋，只要保卫疆土、安定百姓就够了。” 吴襄烈守卫江阴十多年，最终凭借他的力量保护常州、镇江，等待太祖行动；剪除汉军而迫使吴军退缩，平定天下。吴襄烈也因防御守卫的功劳，获得铁券，封为侯爵，配享神明。太祖的谋略和伟业流传后世，光辉宏远啊！后世相继承袭太平安和，却没有深切体会防患未然、修补破衣的戒训，反而妄言裁减官员、减少事务。整个吴地连同江海绵延千余里，只依靠一个使者远距离凭威势控制，即使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腹，这不是周全的办法。陛下神圣明察，只要继承武功、保全大业，日夜忧劳，并不难采纳部使者的意见，分设官员、合并职务，划定地域、设置守臣，和官吏百姓重新开始。明亮的虎符之下，实在有太祖的神灵亲自临视。古语不是说过吗：猛兽在山中，藜藿就没有人采食。从今以后，使者春秋两季持旌巡行，江山潮汐之间，政令既已发布又反复申明，战船如龙，军士如云。这样上可以控制金陵门户，下可以扼守吴越咽喉；近可以消除潢池萑苻之类的祸乱，远可以挫败海岛倭夷、鲸鲵之徒的胆气。在国家建立威势、消除祸患，难道是小事吗？在草创时代设置将帅，便使军事重镇的权力加重；太平时代借助台察官员，又使道员的权力加重。然而我听说吴襄烈在军旅中奋勇作战，富有勇气谋略；但他在镇守江阴时却仁慈宽厚、清廉节俭，饮食从不兼有多种滋味，喜欢奖励名节之士，使士人兴起文学，弦歌之声处处可闻，可与祭征虏、羊开府一类人物相比。彭公谦虚平和、玄静明朗，他的廉洁仁惠，就像窃脂鸟不吃谷物、驺虞不吃活物一样，出于天性；但他胸中自有甲兵，即使声色不动，军政法度却十分分明，俨然把守卫金汤之地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说他不是当今的韩琦、范仲淹吗？这个镇所从上天开创直到今天，已经将近二百三十年；如今镇所重新修建，又恰好得到文武才干兼备的人主持，前后辉映，使这一方得到幸运，事情的兴复似乎确实有所等待。由此可知，地方因镇所而显得重要，镇所又因人物而显得重要，并不是徒然如此。史皋既然推明往日的谋略，公布当前的政令，又根据地方与镇所彼此相重的道理，告诫后来治理此镇的人，希望他们能够考察并遵循。都御史是赵公，已县人；御史是鹿公，定兴人；彭公名国光，德化人；负责督办这项工程的是常州同知史君，名起钦，鄞县人；他们都是进士。《尤氏章山新阡记》

译我们县城西面，大概有一座九龙山，山势蜿蜒向东，分出一支向南，形势像伸展的爪子。这里就是章山，我的朋友、刑部主事南华尤君在此选择墓地，峰峦回环聚合，溪流映带，郁郁葱葱，真是美好啊！确实是上天留下的，神灵赐予的地方。尤君的妻子葛安人去世已经一年了，今年癸卯十二月某日是吉日，尤君将安葬她，来请我作记。我不能以风水家的话断定这座墓地一定安稳吉祥，于是便考察葛安人的贤德，来说明这座墓地确实可以安稳吉祥。安人是处士邻桥公的女儿。当初尤君的父亲、赠承德郎思乐公与处士公友善，所以安人嫁给了尤君。安人进门时，来不及侍奉尤君的母亲冯安人，却侍奉他的继母周氏和侧室吴氏，彼此争执不和。安人在中间委婉调解，使婆媳之间在帷帐之内互相消除了争吵。赠公进入内室后，家庭和乐融融，仿佛因儿媳的到来而增加了欢乐，连吃饭都忘了年老。尤君读书，不能不担忧灯火费用，安人拿出全部嫁妆买田置于城郭附近，尤君便不再为贫困忧虑。尤君成为生员较晚，不久考中乡试，多次参加礼部会试却不顺利；己丑年考试时，主考官得到他的试卷，极为赞赏，收藏在秘阁的录籍中，却遗漏了他的姓名。安人说：“这是命。”尤君也就忘了挫折。后来尤君以选人身份授任莱阳令，安人不肯随行，说：“我跟随谁呢？替你率领儿媳谨慎办理祭祀，我跟随谁呢？替你督促童仆守护田地房舍，我跟随谁呢？不过我已经暗中安排一名姬妾随你前往，不让你在衙门里还为内宅锁钥之事分心。”尤君治理莱阳，效法晋代县令；在宛平风雪之中，偶尔经过乡里的门前，心中不能没有一点牵挂。安人说：“你因名次高而被征召，却要被私情牵累羁留吗？京城庄严，声名很容易传到上面去，要谨慎自爱，爱护百姓。”尤君前后两次任县令，大约共八年，治理政绩在东海一带最为显著，刚强果断之名传到皇帝车驾所在，姓名列在御屏上，于是升任尚书郎。由于安人留在家中治理家务，尤君得以专心办理职务。安人有一个儿子，爱护得比别人家更加深厚；母子之间即使有小过错，她也一定责备训诫，毫不宽贷，如今诸生尤盛明就是这样。尤盛明能够刻苦完成学业，在当时取得声誉。两个女儿的嫁妆，都是安人亲自筹办，又能把余下的财物拿来帮助她哥哥的儿子；嫁女娶妇，也都讲究节制，不奢侈过度。她性情深沉安静，足不出户，家内的声音从不传到门外；穿着白色素服，只有出嫁时的衣箱中不缺少华美衣物而已；她一向不愿把饮食之事交给刀俎操办。晚年她建了一座阁楼，在里面礼佛，于是断绝荤肉，不再食用。唉！她生长在富裕之家，却亲自过着俭朴节省的生活；一同守着隐约淡泊的操守，违背了以做官显达为荣的世俗观念。两次获得封号，却仍持斋吃素；安人安然自若，仿佛不知道丈夫做官，也不知道自己是做官者的妻子。哪里知道世上那些纷纷以珠玉锦绮争奇斗艳的人呢？不是贤德之人，能够这样做吗？如今风水家的说法，儒者不以为正道，却也不完全废弃。因此，牛眠之地曾显现奇异征兆，使陶氏显达；书生在路上遇到风水征兆，使袁氏五人公卿显贵，这些都有来由。我认为，墓宫的灵秀土地，是上天留下的；上天越是谦逊，神灵越会赐予；神灵会福佑谦逊之人。安人和顺、明慧、贤淑，往往有许多是一般妇女不敢奢望的。她却没有一天随丈夫远行，沾受荣禄、延年益寿，也没有收取余下的祥瑞来福荫子孙后代，使他们昌盛，这难道能不成为最大的遗憾吗？芝草原上露水晶莹，龙章封诰光辉灿烂，后世福泽绵延无穷。我不只是希望乡里人知道，两次恩命也只是成为她生前的光荣罢了。于是提笔写下这篇文字，刻在黑色碑石上，以等待后人。这就是记。《虎丘重修五贤祠记》

译虎丘北面山岑旧有平远堂，用来增益名胜，使游人视野开阔。过了很久，又建龛室来祭祀五位贤人：唐代的韦转运、白少傅、刘宾客，宋代的王翰林、苏文忠。韦、白、刘先后由重要职位外调，出任苏州刺史；王由大理寺官员出任长洲县令；苏则因贬谪南行，多次经过这里，但都曾以这座山丘为乐。龛室的设置，实在是近年由江长洲开始的。十多年后，到了今年庚戌，户部陈公用望郎的身份在浒墅榷关。陈公到任后登临此处，看见堂宇渐渐倾圮，台阶砖石全都裂开，慨然捐出榷关盈余一百二十金，交给寺僧明镜；又挑选官员中年高而有才、勤勉能干的人，让他们修整更新。工程完毕后，嘱托我记载这件事。我对这项工程以及这座山丘上有几位君子，私下颇有感触。这几位君子，文章和风操节义凌驾一时，光耀千古；有的奉命外放，有的三次被贬而迁徙，羁留漂泊在江湖之间，而这座山丘直到今天，幸而还能借助他们的风流声名而显得重要。假如他们当时没有离开国都，终老于兰台、凤阁等中央官署，虽然功业留在朝廷，声望显赫，这座山丘也不过是遥远东南的一抔土罢了，又有谁能拥有他们呢？这大概都是上天的安排：故意使他们的仕途坎坷，却把吴地的美好山水赐给他们，于是几位君子得以作为隐逸的官员、被贬的迁客，在幽深奇秀、草木葱茏之地徜徉笑傲，流连题咏，低回不舍离去。这也确实令人更加感慨。然而，这座山丘难道就终于成为几位君子的山丘了吗？客人说：不是。此前阖闾不是曾占有它，把它作为坟墓吗？如今老虎不还蹲在这里吗？所以阖闾也不能真正拥有它。生公不是曾占有它，把它作为讲经台吗？如今石头不还在这里点头吗？所以生公也不能真正拥有它。王珣不是曾把它作为住宅吗？如今不是只有禅宫佛寺才能长存吗？所以王珣也未曾真正拥有它。何况仕途和贬谪之路，飘忽往来，如同云和浮萍，怎么能够拥有它呢？唉，正因为人们轮流居住、轮流离去，始终不能据有它，所以天下万事倏忽消灭，转眼之间不能长久保持，也都是这一类。那些微不足道的得失、宠辱，哪里值得挂在高贤旷士的心上呢？由此我知道，这几位君子在这座山丘上获得的领悟一定很深。现在我试着和陈公一起登高远眺，临深俯观：早晨霞光灿烂，傍晚夕照轩昂，鸟声嘤嘤，这不就是几位君子的文章吗？池水清冷作响，石壁高峻森然，松柏苍翠挺拔，这不正是几位君子的风操节义吗？以至于岁时寒暑不断推移，风雷雨电变化莫测，草木花卉有凋零有繁盛，烟云山岚有聚有散，又何尝不是几位君子仕途升沉、声名显晦的变化吗？陈公也会俯身沉思、仰头领会，在隔世相逢中与他们相互感应吗？几位君子寄托在这座山丘上的，是他们的事迹；寄托在陈公俯仰之间的，是他们的精神。这座山丘寄托着他们的事迹，幽深得难以寻觅；陈公寄托着他们的精神，却跃然如同仍然存在。祠堂右边，又有宋代尹和靖以及本朝胡别驾的两座祠。尹和靖是宋代儒者，所以曾在山旁结庵；胡别驾在正德年间，对本郡有保卫安定之功，陈公概括其事并加以修葺，实在合宜。祠堂下面有五重台阶，盘旋蜿蜒，一直通到山麓，是陈公创建的。陈公名吁谟，福建长泰人，万历辛丑年进士。引 《清对馆课引》晋代剧阳子很善于射箭，任职于后将军府，起初并不被人知晓。他多次登场比试，每一箭都命中，满座几乎没有人能与他抗衡。后将军感叹说：“我的器量不足以完全发挥你的才华，就像这射箭一样。”后来剧阳子果然声名显赫，连人主也器重他。有人望见魏舒便说：“魏舒是堂堂的众人领袖。”剧阳子于是被称为宁氏的贵甥。符宅相说：“比如我的两个外甥，分别是刘氏的仲若和季若，仲若名常吉，季若名常康。近来季若考中，别人却好像认为出乎意料；即使在他们家人和亲友之间，也似乎都在惊讶：为什么不是仲若而是季若呢？”不久试卷公布，众人才知道季若早已超过兄长。大家都说这个年轻人神采、风骨，几乎飘飘然有凌云之气。后来又看到他的窗稿，阅览的人更加仰慕他。这就是剧阳子射箭的情形吗？不是吗？即使如此，士人用来成就名声、闻名于世的，难道只有这一种技艺吗？刻苦钻研、不断变化，又哪里有穷尽呢？希望你进一步致力于深沉的思考，探究微妙深奥的旨趣，谋划宏大长远的事业，保持落落穆穆的风度，不要忘记后将军府。将来即使成为众人的领袖，也是可以的。跋 《书西郭赵季梅花卷后》城西郊外的赵季，即玉川子，生来便对梅花有深厚的情怀和高雅的爱好。他家距离惠山大约三里，山南面就是太湖。每逢梅花开放时，他便乘坐竹轿，沿湖而行，进入幽深的山坞，到了绝壑、残寺或荒冢，低回观赏梅花，不惜花钱买花、贿赂守护者，折取梅树盘曲繁茂的枝条，悬挂在轿旁带回家。那些枝条都盘曲夭矫，呈现虬龙飞舞的姿态。插瓶供在精舍之中，一间斋室放一枝、两枝，便召集所有相交的幽人韵士前来欣赏。赵季善于饮酒，他所交往的人也多是嗜酒之人，大家在花下举大杯痛饮，客人径直醉倒，狼狈不堪；他们斜眼看着童仆将要离去，主人也不再过问，竟然如此疏放旷达。我们山中的各家贵族园林像棋子一样分布，往往栽种数百株梅树，在树上排列亭台楼榭，放眼望去如同白雪。然而赵季认为，这些梅花不过是用来供裘貂、鹤舞衣、歌板之类的娱乐罢了，这样一来，即使山岭之巅梅花的品格，不也会稍稍降低吗？于是掉头离去，一刻也不留；只有梅花倏然独自开放，必定具有孤高的芳香和古雅的意趣，亭亭然超出尘世之外，他才愿意屈身攀折。赵季虽是布衣，没有足以震动天下、衡量万物的名位，但他的心意，难道也有阐发潜藏光华、砥砺隐逸操守的想法吗？那位骑驴行于灞桥背上的人，风流照耀千古，不知他和赵季在会心之处相比，又将如何呢？我弃官归隐已经十年了，扬州官署的事情早已不再是我心中所想。我愿意扶杖穿屐，跟随赵季适时游览湖山之间的幽深胜景，让本县人更加搜寻、剔发岩穴中的奇异佳品，留下一段日后的佳话。于是赵季把翰林们的诗题写成一卷，他的外甥周太史为卷首作引，我又为卷末作跋。赞 《顾封君像赞》

译他身为郡丞的儿子，口中却不以粗劣的饭食为满足；看待丧葬馈赠，犹如看待破旧鞋子。他是柱史君的父亲，脚却从不踏入公府；远离权贵势力，仿佛远离捕鸟的罗网。他停止穷究经书，转而接受加赠的赞书，却说：“我有什么德行，怎能居此荣誉？”他脱去青色儒服，穿上绣衣，却说：“我有什么福分，怎能接近这样的地位？”新朋友难道不乐于寄情一丘一壑，只把老友当作依托，以享受饮酒的乐趣吗？时局难道不在一纸一札之间显得光明，只以古雅的准则反复审察，用来针砭浮夸暴戾吗？他凛然如秋日澄澈，高处自有高处，低处自有低处；而当乘着我和谐温煦的气息时，又像春天融和。他看见有人受伤便加以救护，看见有人被困便加以赈济；宗族中的人受其震动而悲悯。在各种情状中，他既不可疏远，也不可过分亲近。神情穆然地遨游于自己的天性之中，淡泊地把世俗人物遗忘在身后。他经历春秋八十七年，始终保守玄素本色，仿佛只过了一天。这就是他行为的本质，以及百姓所称的安逸之人吗？《质孝先生赞》他一生没有离开乡里，却忧虑流离失所的人；名声没有超出学校，却以乡里为表率；行迹没有越出规矩，却进入紫阳先生的门庭；行为没有涉及幽微玄妙之处，却应验了芝草祥云萌发的祥兆。大概先生的文章不如他的本质，而他的孝行却有实际内容。因此，远望他的容貌的人，都认为他具有仁人君子的风度；而窥察他内心深处的人，难道会认为他怀抱着终天九地般深重的忧患吗？题写茅平仲小像 骨骼像竹节一样坚劲，侠义的胸襟中藏有奇特的文才；五侯之家曾经交游，却不把千驷之富放在眼里；年老了也不废弃吟咏，越贫穷越喜好助人为乐。你若认为我说得对，就向我点头；我的话，是说你很像我。自我警诫 我不追逐财货贿赂，难道会贪恋酒食吗？内心急切、下手迅速，难道你的心意已经病乱却不加医治吗？将要深入偏僻之处，就把笔管牢牢握住，把耳孔坚决堵塞。既化解世俗的猜疑，也保全玄妙的德性。议 《东事议》议论对日东封一事，主事者大概想以册封牵制、以内部宽缓兵粮，保全属国而安定中国。这一开始并不算十分失策，失策在于册封尚未完成便先行撤兵。刘綎的军队从朝鲜撤回，南兵从石门寨、天津、登莱撤回，于是我们的防备稍稍衰弱了。两位使者同时在那里，事情同样发生在海上；逃回来的人说局势有变，说倭寇已经发动边衅；留下的人说局势未变，说倭寇正屏息不动。众说纷纭，不可全都据以为实。古语不是说过吗？不要依仗敌人不来，而要依仗自己有办法等待敌人。应当赶快设置有谋略有勇力的大将，屯驻重兵在鸭绿江上，持重据守要害，以巩固封疆守备；再设置副将，率领游兵直抵吕顺口，显示威势、宣扬武力，以防敌军奔突。沿海各卫所和道路，如北面的天津、山东的登莱，南面的淮扬、吴淞，浙江的温宁，福建、广东的兴漳惠雷各处，倭寇无处不可能进入，我们便无处不加防备。考察推举将领官吏，选择其中合适的人，责成他们修整防务，不扰民，也不玩忽职守，这是在内部防守。朝鲜的乌岭，是一处大要害。应当迅速晓谕朝鲜君臣，让他们合力扼守此岭；其他关隘也要坚固营垒防守。倘若朝鲜人胆怯，因曾经中箭而不敢再战，不能奋勇迎敌，那么我国防倭大将不妨派出偏师，协助他们把守关隘。接到紧急报告便前往，事情平定便返回；暂时借用军粮就因地取粮，长期驻防就屯田种植，这是在外部防守。对外防守，不是替朝鲜防守，而是替中国防守；内部防守，不只是防备倭寇发生变乱，即使倭寇没有变乱，也不能不防守。至于倭寇迎接册封，使杨方亨渡海册封即可；这不算为中国争光，我也不把它算作主事者的功劳。倭寇不迎接册封，使杨方亨保全符节而归即可；这不算使中国受辱，我也不把它算作主事者的罪过。一定要派科臣，就权且驻节在乌岭以北，等迎接册封的船只到了，再赶往釜山即可；不派科臣，就把符节交给杨方亨，让他奉符节办事即可。总的说来，防备守御一定不能不修整，朝鲜一定不能不保全；至于册封之事，本来只是用来表示羁縻，不能完全依赖，也不必因此中止。谨此议论。《册定吏部效劳议》

译近来根据劳绩考核来确定官员的优劣先后，比起过去的做法，原来下等的职位按人推荐，不再依据官职而依据吏员；上等职位选任官员，不按法令而凭个人感情，这确实可以说是澄清吏治了。只是本部最初请旨的本意，原想由官员凭抽签确定；如今有关部门议定上报的册籍，仍然是按缺额点名分配，这同抽签之法不是矛盾吗？而且部外用抽签，部内却确定缺额，凭什么让众人看得明白呢？如今距离万历六年有多少年了？当时不过十三项人员，阳城首先倡议，二百年积累的弊病赖此几乎洗除。如今以效劳求恩，一司的选额已经增至六十九人，而且还有四十四名因求缺而应当参加的人员没有计入。内外各种优缺，众人都垂涎欲得，册籍中才列出六十六处，怎么能够把剩余的职位核实出来，稍稍庇护孤寒之士呢？诸位贤者各自肩负建功立业的责任，难道能沿袭这种泛滥的开端，却不共同承担吗？议定法规的体例，只应当由各司制定规矩，明确列出项目和数目，让各级官吏共同遵守，似乎不必点明某人如何如何，以致人人乞求哀怜。比如效劳难以裁定，诸位贤者彼此牵制，难道不是因为以顶头上司为根本弊病吗？这本来就是奉旨各衙门都要递减的事，否则就应革除差役、最终遣散。明白严整的诏令，本部的吏员却独自格外不执行，而且还有增加到几千人的。现在应当明确建立册籍，实实在在记载银两数目；过去的事情姑且不追究，此后务必奉行明旨，与其他部门一体遵行。这一项另造一本册籍，先行上报以备查考；清除弊端的根源，是第一件应当议论的事。效劳共十三项，三年左右选用，部中规矩已经形成规范，似乎很难再改变。既然希望不妨碍抽签，就应当酌量给予地方官缺，或者在众多职位中共占三、四、五个抽签名额，或者酌量减少三十六月的期限。若有人虚报期限，今后就不再请求削除期限来优待他。其中特别符合旨意、官员确有使用费用的，应当议定奖励等级。选司本来最为劳苦，各司不应削减每月给付。总而言之，只是要形成抽签的公法罢了。若有误事，仍由司务厅设立记录过失的簿册，禀报堂上，延迟选用几个月；这也是用来教导各类差役小心办事的，是第二件应当议论的事。各司中有些应当办理的优缺职位，例如选司的僧道科、求贤科、给假科、功司二考科、三考科、杂职科，封司实授科、拨吏科、勋司报复科，每年所得利益据说都达千金，近来陆士俊的事情就是明白的凭证。即使没有考中，谁不想援引先例而进入呢？这是第三件应当议论的事。效劳的吏员，似乎应当酌定任职顺序，必须用二考作为标准较为方便。又如同一火房，在本司中分摊七分银钱，申报仍嫌不足，在三堂却一文也没有供给，却让人每月准备茶水。又如在本司服役的人，必须赏给一个缺额；司务借用的役人，却只赏给银钱。推及后堂承差、朝房劳官，也都让他们自己准备茶水。等到请求缺额时，便借此作为口实。这些费用应当按人酌量发给，不要让人赔垫，法令才可以实行。这是第四件应当议论的事。大一石是吏员升任官员的首选，等到功名成就，能够进入卫幕，光耀祖先而被称为贵显。过去常常轻易把职位给部中人员，不懂法律的给他“知律”，不称职的给他“称职”，这种做法牢不可破。原因是什么？而且他们进入部中时，以小行头任职，到了部中便加为大行头；当吏员时，求取中等职位，求取挑选；成为官员后，又想援引关系、谋求好缺。像这样没有止境地效劳，究竟有什么利益可凭借，却一定要事事替他们圆满成全吗？同心协力加以节制，似乎并不过分苛刻。这是第五件应当议论的事。这些意见只是根据本部亲自听闻、看见和思考的情况，求诸位商量斟酌罢了。诸位贤者同心为国，深愿弥补我的不足，各自提出高明见解，那么本部将整肃衣襟恭敬接受益处。四司共同议定日期后，还希望把这篇议论抄报并列在卷首，同时列出参与会议者的姓名，以显示同朝共事的雅谊。外部总册一本，分册五本，供会议使用。《建桥事原》南河适宜建桥，是因为水流离去；北河的长安桥不适宜用石料，是因为水流到来。长安桥用石头建成，儿童因此编歌谣讥笑，乡绅也受到祸害；有人议论拆毁改用木料，已经很久了却没有立即拆毁，也是因为旧有缘故。桥南建桥的议论，相传起于未翁阁老，昌盛于王旸谷兵使，近来大略由华元皋鸿胪召集。大概本县父母官曾捐十金，推动采石并打下基础，事情已经有了开端，却没有继续，因为没有可凭借的条件。应当继续却没有继续，应当拆毁却没有拆毁，都是本县政治上的缺失，也是我们大夫士人的耻辱。史皋不才，出生又晚，本不应首先主持此事；但私下想，贤能的人应当承担大事，不贤的人应当办理小事；年长者应当承担安逸的职务，卑微者应当承担劳苦的工作。于是我试着向众人号召：“长安石桥，何不拆掉它呢？”众人都说：“对。”我又向众人号召：“何不借拆毁之机把工程完成，借北河之桥来修建南河之桥呢？”众人又都说：“对。”然而工程仍然很大，费用也不可估量。如今水衡署没有钱，必然要仰赖道路方面供应；修筑长府又有禁令，必然会广泛募捐而被怀疑为摊派，因此这项工程，也只有我们这些大夫，以及凡是身为大夫士人的父兄子弟而勇于主持公义的人来承担了。于是大家共同推选像华氏元悌、陈氏治道以及另外几人那样忠实而有谋略的人，总管这件事务，并且把情况全部写在册子里告知众人，请大家放下疑虑。倘若有人说这是风水家的说法，儒者不应谈论，而且祸患未必先降临于我，福气也未必先降临于我，那么我就会茫然惭愧，脸色羞惭沮丧，再也不敢谈论此事了。启 《请吕老师启》

译伏惟周王室广罗人才，圣明时代把微小的人才也一并采纳；虞廷汇聚瑞玉，清明时代欣喜桃李共同荣盛。感念恩德，私情深切，仰望门墙如同每日都被阳光照耀；精心诚意地希望承受您的提携教诲，几席之间便如春风生起。恭敬地奉上私情，齐心致以盛大的欢庆。恭敬地想，您这位上柱国吕老师阁下，受斗宿精华孕育，得粤地山川英气凝聚。姓名奏报金阶，文采映照祥云；在石室中校定五色书籍，藜杖燃起瑞气。冬季三个月起草诏令，奎星璧星在晴空相联；铺陈文采，丝纶诏书使夜色也显得清静。您的学道勤勉，思考足以经天纬地；功业盛大，足以赞助教化、调和元气。曾任北门要职，升入东序班列；清贵显要的职位接连经历，掌管南省，进而升任中台。参与机密政务，辅弼皇帝，正符合上天赐予良师的意旨，树立了人伦的典范。当今皇上年纪尚幼而登临帝位，国运开启龙飞之象。因此先生精心选拔文才，光芒如虎变而腾起。燕台高筑，期望招来千里奇才；药笼旁边储藏药材，也兼收寸草般微贱的材料。像我这样疏远卑微的人，也有幸被您甄别收录。脱去布衣进入春官之列，知遇之恩使我惭愧于白璧；拜见铨选官员，儒生怎会误穿青袍？中外官署分曹办理，自然难以由同一炉冶炼；无论先后承担何等爵位，应当知道都属于您的裁成。有意报答您的恩德，怎忍辜负先辈的资助；进献意见不必叹息，做官以后才惊觉光阴如隙中过。这样已经过了三年，到了九州官员述职的时期，奉来朝廷的玉帛；藩国也一同来朝，汇聚了上国的冠帽衣裳。来到您的门下，谁还会说红帷相隔、距离遥远呢？恭敬地仰望您的师范，如同处在日月之间，只听说黄阁深严。仰望您辅弼之直气冲上云霄。于是选定本月某日，谨慎占卜，预先启请您光临佳辰。玉宇之中阳气回转，献上以溪毛涧藻制成的嘉肴；沙堤上等待您转移光辉，使太乙、文昌诸星也增添光彩。希望您重新申明教令，也彰显同僚簪缨会聚的喜悦。伏望鉴察我们的诚意，屈尊降临；愿您曳玉佩、鸣珂佩，我们恭敬趋步，以您为准则。愿以如金屑玉屑般的言语，聆听您的咳唾，作为训诫和常法。我们不胜欣喜荣幸，恳切祈请至极。《请何老师启》伏惟朱衣官校评定士子才艺，品评题名自古便极为重要；欧阳公在翠幕中传授经学，忠诚正直如今推重程氏。谨守本分，岂敢自称桃李；感念恩德，都踮足仰望门墙。欣逢和乐之时，大家同拟乘车前来，启请您设宴。恭敬地想，大师相震翁老师阁下，精粹由中嵩山孕育，祥瑞从北斗开启。六州发解，文章成为洛下英才之魁；三馆搜罗储备人才，阅览天下图书史籍的奥秘。您在石渠阁、东观执笔，在天禄阁、西清燃藜夜读。锦绣典籍、象牙书签，每日侍奉金华殿的值宿；银章青绶，身处玉笋般的朝班。流传的风雅成为家声，早年便如襄阳二杜；振兴英华而为世所重，完全超过巴蜀三苏。在人主面前揖让进退，陪同宰相交游。当今皇上年纪尚幼而登临帝位，国运开启龙飞之象。因此先生精心选拔文才，声名如虎变腾跃；尽收东南英才，将要搜取竹箭般的奇材；西北群才空缺，也一并兼收驽马劣材。于是使海邦边远卑微的士人，有机会厕身于天府贤能的名册。带着粮食前来、等待公车征召的有一百一十多人；携带策论前来应对、蒙赐科第的几乎有十九人。离去和留下如云泥之别，令人感慨当年的踪迹；浮沉于岁月之中，如今在此地徘徊。大概虞廷考核功绩的阶段将要结束，周室广罗人才的事业又重新开始。我们像鸿鹄一样站在您的门下，身穿绯袍者的彩色光辉映照着身穿青袍者；孔门弟子如鱼鳞般逐级上升，内服官员的簪缨与外服官员相联。我们不愿像渡江的橘子那样自毁先天资质；仍愿像向日葵一样共同听候后续命令。谨定于二月某日，待阳气回归玉署，等候您转移到沙堤。届时鼓瑟吹笙，再次举行鹿鸣宴；陈列笾豆，期望共同享受盛大的欢乐。伏望您降下蓬禁之中的清荫，施予末席之人最后的光照。愿您鸣珂曳履，我们端肃地以老师为典范，亦步亦趋；愿您言语如玉屑金粉飘落，我们听闻大道，把它作为常法和训诫。我们不胜欣喜荣幸，恳切祈请至极。《戊子新春元会请令公启》伏想您登上天府名籍，如月中攀桂般步步高升；承受师门礼义，如烹葵应验云上占辞。以歌鹿为荣，以登龙为素愿。现拟于某月某日拜访，正值冬日温暖，恰合春阳怀念国士的深情；又知道人间或疑孔铸忝列乡试名册。世人举荐周桢，究竟是谁栽培？我自喜桃李方才滋长，何时才能补报？姑且以粗陋的芹藻为羞，愿分给我弹琴片刻的清闲，来赐下挥麈千言的教诲。远远瞻望您的车履，谨先告知前导。谨启。请林邑侯启 私下想您任职多年，已五次治理花县；春风吹拂车履，却远隔天阙槐陛。再到正月朝廷，心情牵系着秣马启程，神色因听到歌骊而振奋。恭候来月某日，准备打扫蓬茅，略备芹藻薄礼，借您戴星办公的余暇，暂许停车；迟盼择取白昼相聚的欢会，姑且同作卧辙挽留。只是想到使君任期已定，应当到了瓜熟交代之时；您若被任用为霖雨，像童子一样，我还要骑竹相迎。盼望您如盼岁时，恭听车骑鸣响，以举酒称兕为期。谨启。请林邑侯尊翁、方伯考吾公公启。私下想您从九天归来，薇省于是发出呼嵩祝寿之声；在百里之外停下车马，花县暂缓登临相望的期待。作为地方长官，薄具礼物，寄托众人的敬意；作为地主朋友，愿留下设宴的欢乐。现值某月某日，小春应时，冬日宜人。仰望四岳般的仪范，正如高山可仰；鉴赏二泉般的澄澈，清水也足以进献。若白昼早早相会，暂借庭前槐树下片刻荫凉；寒香在晚间更为妩媚，共同品尝九秋篱菊的精华。哪一家能隔着屏风安坐，还不共同羡慕恩宠荣华近在眼前？这次会面当谈论挥麈，顷刻便可看见妙论如风而生。谨乞西山拳石的灵秀，借以祈求南极一星的照临。盼望车尘，同瞻瑞气。谨启。送子入学请令公及学博启 私下想在泮宫采芹，正是初次起步、骏足腾跃之时；设宴进献藻菜，观看旗帜，争相聆听鸾鸟般的声音。正值才俊穿鹄袍谒庙之日，也是神君穿鳬舄入朝之时。圣门七十弟子，承服孔子而同游，我也巧得依附、希望追随其足迹。帝座十五星象征郎官被内召，仍勤行盛大举动，怎敢夸说绛帐，极尽一时之选？可以预知您如六月冰壶般清寒，听见弦歌便暂受甘棠荫蔽；奉璋瓒进献，怎敢忘记棫朴兴贤？我将靠墙等待您赐予重席，特此具启。请许令公启 私下想您才干足以治理百里，循良之名使县邑增光；福德如二天覆盖，尤其承受您庐舍式的厚恩。先前乡野老人已歌颂满口。神君择定某月某日，我将薄采溪中芹菜，陈献水薤。正值冬日刚过、添线之时，歌声振动阳春。拟借您鸣弦理政的闲暇，想象您的咳唾如珠玉错落；希望光临时冠剑从容。以举酒称兕为期，听候车骑传来。谨启。六十自寿请令公诸亲友启

译私下想正朔交接于春季，朝拜百岁寿辰，恰逢新历；年高而安享晚节，一生甘愿老于残编。居住山岩实在承蒙君恩，河流般的祝寿之辞怎敢忘记宾客的厚赐？谨择某月某日，东风应时，南极分发光辉。灯焰吐出银花，映照月光，借九霄最后的余晖；歌声唱起白纻，遏止行云，祈求一顾。以殊荣行酒，拟进献椒酒祝寿。检点年籍，幸而刚满花甲；庭院中迎来舞鹤，门前听到鸣鸾。谨启。《宗伯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宗伯集》卷五 （明）孙继皋撰 ○尺牍 答林明府英麓 从前冒昧参加科举，得以亲近您的芝宇；后来又在京城相从，在公交车中相遇。然而一别忽然隔了五年，两地相距远逾千里。大概明公以宰邑之才试治理县邑，偏守花封；而我不肖形销骨立，屡次羁留草土之间。每次翻看交游名册，便想见您的光仪。如今劳您寄来如落月般的思念，远远赐下不合时宜的厚礼。您减省俸禄资助食客，义气不亚于分金；寄来书信慰问故人，费心劝我出仕。只是我不肖深为不能负米养亲而悲，甘愿老于旧柴薪之间。幸而先人已得安置，将永远寄托于松杉环绕的旧坟，借此报答君上，似乎还胜过桃李满庭。只是还须等待上国征召仙凫般的任用，安稳地像野鹿一样卧于长林。愿您成就美业，早日迎受明恩。谨此致谢，不一一具陈。答陈学博 您在科举名场读书，早已树立赤帜；在学舍传授经书，高高挂起绛帐。即使司业分给酒钱，本来也是时常的供给；郑老得到阳城的月俸，又岂能据此博得称誉？陈苌却承蒙您使华笺增色，仍赐下丰厚礼物。您费心劝我出仕，仿佛车马已经停在门前；情谊如同弹冠相庆，仿佛貂蝉冠的席位已为我空着。只是我不肖常为不能负米养亲而悲，甘愿老于积薪之中，久已不向政府投书，木天之上也不再有入仕的梦。愿守护先人坟墓，可悲啊，草土余生！即使陈年旧人得到收用，也须等到改年以后才能出发。预先承受远方馈赠，深深感戴至诚厚意；下拜时惭愧不知如何称谢。姑且以这份薄礼相酬，明白地表达相思如日，哪里敢与报琼相提并论？若能欢聚，欢乐必如云聚；想来您勤于鸣铎教化。愿以报德之心迎接新的任命。谨谢，不一一具陈。答董大宗伯浔阳 从前我带着小女到往庆门，您既怜惜她年幼童心、尚未熟悉礼法，又因贫家所备薄薄嫁妆感到惭愧，不能与高门相称，哪里敢奢望她能使人满意，唯恐不能胜任为妇。可是我的太翁老伯宽恕她的简陋，反而更加殷勤；鉴察她的真诚，曲加体恤，慰问劳勉层层叠叠，款待亲洽而留连，情意与礼文都极为隆盛，内外全都欢悦。至于婆婆把媳妇看作女儿，以慈爱相待；媳妇把丈夫看作天，以敬意相成。这是家中有严君教化的成效，也是门庭多有和气的征兆。我孙继皋内心的欣慰格外深，感激和惭愧更加倍增。自从回到家乡，每每登门拜望却因眼疾耽搁，转眼超过三个月，心神耗损，未能寄上一封信。我的太翁老伯分出北窗高卧的清凉，激发东阁豪吟的兴致，赠我拱璧般的珍宝，又以许多珍品相饷；凝神远望而独自劳心，眷念之情可知多么深切。我奉扬并传示这些情意，以此夸耀为荣；下拜仰望，食物必定也吃得饱了，精神刚刚焕发。现在写这封短札致谢，等待当面承颜，九顿大礼作为约期。又答 我孙继皋这个草土余生之人，仿佛木天断绝了仕进之梦，却忽然听到朝廷命令，让我辅佐宫端。自思德薄才少，实在配不上这样的恩数；也知道这是分给我荣华、割取恩宠，幸而借助您的威灵。我的老年伯是一代达尊、三朝元老，天下都观察他的衰健，以卜测世道安危；朝廷察看他的隐显，决定人才的任用和舍弃。他的吹嘘所及，枯朽也能获得荣耀。而我早年承蒙肺腑亲厚，常常沐浴于您言语的润泽之中；只是您误以为我可用而加以推毂，施恩于一个并不了解的人；于是我过分地因之起家，却接受了自己不能胜任的职位。十九年身在外地，想到与鹓鸾同朝的机会久已稀少；四十岁还默默无闻，感叹犬马之齿已经增长。虚度一生而自我怜惜，超过本分而多有惭愧。远方劳您寄来劝驾书信，又带来对我悬弧生辰的记念。您的劬劳使我更加怀有孺子般的仰慕，我将以报效之心矢志愚忠。怎敢辜负您的隆厚知遇，只能深深感激。还等到游子成行之日，穿鞋登门；专门祈求仁人赐下勉励之言，我当书写在衣带上诵读。谨谢，不一一具陈。答牛鹾院春宇 我孙继皋久已甘愿在家吃饭，忽然承受朝廷选拔，难道凭我这微薄的簪履，曾有过什么衣冠之誉吗？只是我的老公祖独自掌持国纪，又兼掌人伦，想必在月旦评中取我，常常推毂一个并不了解的人，以阳春之气吹嘘，使我得以滥竽充数于不胜任之职。有心仰慕您的义气，却无从报答知遇；没有想到柱后之威严竟屈尊来问候，台端还远来垂询。霜气回到柏府，屋宇呈现飞玉般的奇景；阳光照过花砖，人们拜受价值兼金的赏赐。瞻仰依靠更加亲近，反省自身也以此为荣，欣逢您揽辔巡行。即便西贼南倭，澄清局面也指日可待，我怎敢不弹冠而起？将来若得守北门、入东观，凭借您的助力更深，或许有一天能像都人那样避开鲍氏的骢马和矢石；将来以国士相报，使杨家之雀肃然。谨此展纸答谢，仓促不能尽抒心怀，仰望台端慈爱，俯加鉴察。谨附谢意。答聂按台惕吾 京畿之地都归您观风察俗，所有乡里绅士都蒙受您的覆护；而我对您的瞻仰依恋更为深切，梦寐中常常劳心，未能实现拜见韩荆州的愿望，只能徒然责备沈约。如今忽然劳您寄来鼎札，远远降临寒门，带着柏府的清霜，屋宇间飘落玉屑；又使花砖上的漫长白昼增添光彩，封寄瑶华，拜受的恩赐格外荣耀，能够结盟何其幸运！私下想如今正是西贼东倭、犬吠传烽的时节，正是才人志士闻鸡起舞、击楫中流的时候。老公祖文武全才，具有经纶大手，身穿绣衣、执掌白简，居于台阁足以压制邪谋；铁面丹心，忧国之情，人人都推许其谋略。欣逢您揽辔出巡，怎敢落后于弹冠而起？感怀说不尽，愿您垂加严察。谨谢。答钱宪副养庵 我入仕名册二十年，确实一直困顿，却知道自己的资历已经升为荣显。三事之职适逢时机，正赶上缺少人才。这既是圣主一时过分施恩，也由于慈君从千里之外加以庇护。我的老父母近来看到任命文书，远远因此得到安慰。相信却不能长久，惭愧自己像漆雕开那样不肯仕进；高兴得不能入睡，竟然得以像乐正子那样受到优厚待遇。您于是赐下华美书笺，又冒昧颁给厚礼。珍重谷君的书信，挥动彩笔写成文章；感念鲍子的知遇，减省饭钱来馈赠我。我徘徊叹息，勉强深思却无从仰报，实在少有琼瑶可报。临风下拜，难以忘记金玉般的教诲。姑且托付书信，抒发感激之情。愿老父母节操如清冰，仁德如化日。三次出仕只任一官，所到之处都蒙受棠树荫护；九次升迁一年之间即可完成，不久将如浮萍随处依托。还希望得到鼎调，不久承受晋命。谨谢并祝。公启范司成屏翁老师

译我在公交车上奋迹二十年，一直怀念您一日知遇之恩；隔着函丈而违背颜色，千里相隔，又遗憾与三吴阻隔。多少次在梦寐中劳神，如今才得以上书问候起居。伏想老师阁下是朝廷的羽仪、世人的模范；传授经书可比刘向，既是帝师也是国师；持守德行可比太丘，既应人瑞也应天瑞。高文大策，总括国家谋略和宏大事业，全都借此流传千秋的正直之道。您的诚心虽时常显露，宰辅要人却很少得到您一字，因此中途的风波终究不能避免。然而天下的斗、岱之高，更显得旧学如甘盘；即使声名不输君实，而人情追逐世俗，吏道违背正理，哪里常能见到齐民月旦那样的公正？怎会使您遭受部使秋霜般的严厉？惊讶沧桑将要变化，想来一定令人心惊；想到水木本源般的至亲，徒然令人扼腕。偶然听到您的使者到来，特来告诉您我心中劳切的期望。老师身处困境而终能通达，以安静制伏变动。白衣苍狗，不过是浮云幻态，哪有恒常？丹壑青松，确实保持着凌雪的贞姿而不改。不要被乡里小儿困窘，更要珍重自身，等待蒲轮征召起用。这本来就是门墙下士所期望的，愿卜问您穿衮服重来的日期。学生们临纸书写，诚恳恳切之情实在不能尽言。答顾太史开雍 我有幸与您同乡，得以亲近芝兰般的德行。任命文书传下，令人弹冠振奋；讣告传来，身披苫块，投匕而心悲。我们本来是通家厚谊，感情又因同在馆舍而深厚。只是自从在几席间一拜，到如今书信完全疏绝。您在读礼服丧之余，利用裁书的闲暇，因亭云而悲伤的目光尚未收回；听到攀柏之呼，不禁因梁月而兴起怀念，仿佛想起燃藜照读的同伴。想到您的德意，怎敢有疏远之心？还希望您乘渊潜隐雾之时，完成治水济民、为国作霖的事业。这既是不辜负先公的义训，也用来仰报圣主的恩私。我若还在风尘中窃取俸禄，希望能分得禁近之地的荣华。谨谢，不一一具陈。答蔡明府 您如一枝挺秀之木、一片奇异美玉。我有幸承受同乡的情谊，得以满足仰慕芝兰的心愿。每每想到离乡赴阙，再次奔走风尘，无法缩地登堂，梦中徒然劳苦。幸而承蒙华美书笺增饰，仿佛亲近您雨后晴日般的光辉；您减损俸禄相赠是何缘故，感激知遇却难以报答。至于鸾鸟栖息、凤凰高举，本来不是治理百里的才干；何况您如雉伏、蝗空，已经播下万人称誉。等待听到您推毂荐举的消息，届时虚心随从征行，执鞭侍奉清言，以此借助蓬生麻中之助，也彰显萍水相逢的荣耀。愿您竭尽骏业，以等待驿站征召。谨谢并祝，不一一具陈。答汪茂才 从前寄身丘陇，已经隔绝您的光仪；等到返回朝廷，音问更加疏远，几次因云萍聚散而感慨，每每翻阅月桂之期，而您又遭逢大丧，仍屈身等待后举。收到书信而心生悲怆，礼数有所欠缺，深感惭愧。只是我不肖凭二十年资历，偶然忝列升进；您却凭一日之谊，远远慰问存念，所赐厚重，令我对知遇更加激动。由此深感负重乘车之羞不浅，所以退居的愿望常常强烈。所希望的是，您在读礼服丧之余，不要懈怠于研读遗经；治理家庭的心志，也不要分心于治理本业。将来定能冲天惊人，或许有所等待；即使荣亲信友，也确实不会迟。谨谢并祝，不一一具陈。公与王相国对南 伏想老先生赤心谋国，九庙鉴察您的精诚；黑发归家，四夷询问您的动静。如今徒然仰望北斗，尚未从东山起用；皇帝心中已经记取您的贤能，天意所期待的太平也将有所等待。我早年承蒙大厦覆盖，幸而依附门墙；吟诵衮衣赤舄之诗，足以与日月同辉；盼望黄纸白麻的诏书，几乎踮足仰望云霄。忽然听闻悼亡，感叹如此德配；蒙庄能够自我通达，鼓盆之意足以效法洛社。您不是闲居而调鼎的身分，却独自看重自己的愿望，还是节制损耗，以迎来吉祥安康吧。略陈公事，谨此私下布达。我临风书写，诚恳之情不能自胜。答刘侍御在田 我不肖自遭家中丧事，久已违背生趣；再次玷列朝班，徒然辜负岁月。如今正值乡里有事之秋，不能不深感蒲柳先零。您因把我视作一日知己的爱意，更加增添了如三秋怀人的思念，已经切切远寄书札，光临助我举杯。只是我不肖所学如烛光，年老之后几欲因悲哀而兴叹；奉养老亲尚不能如鼎食丰厚，怎敢因劬劳而自乐？麋鹿般的性情仍然想投身丰野，犬马之齿已经增长，对清明时代又有什么补益？拜受厚赐更加惭愧，酬报知遇之心更加迫切。更愿您清峻的恩德无从报答，只能率然致谢，想必您能鉴察。答刘太守应沙 我不肖幸蒙您推毂，才得以滥竽充数。自思只有袜线般的微才，配不上冠缨仕进之路，担心遭受官场非议，反而辱没君恩。哪里想到您竟从轻重案牍中抽身，情谊溢于书函；又远寄双鱼书信，殷勤问候五马太守，足见您政务整暇。河南第一，汉庭治绩谁能居先？江夏无双，楚地才名早已著称。您亲自保民如子，专心施行赈贷；我将以人才侍奉您，借此成就循良政绩，也许可以分得美誉，因而掩饰自己的缺点。愿您竭尽谋略，以等待艰难重大任务和丰厚赐赠。谨拜谢，率然致意，不一一具陈。答季少司成青城 您在门下执笔，于东观玉堂写下高文；在南雍振铎施教，璧沼都敬仰您的古雅情谊。赞美您培育人才的功绩，令人惆怅与您如萍蓬般相隔，却又知己相亲。岁末的音问初次传来，年华又已更易。冒昧承蒙芳讯，深深感戴至诚厚意。料想黄纸诏书的召命不会遥远，驿路春风正有所等待；知道绛帐即将迁移，桥门的化雨难以久留。谨复，不一一具陈。答唐漕院翀宇 运道是国家咽喉血脉所关，明公则是君上耳目聪明所寄托。因此承受特别选拔，借以主持漕运。可以预知绣斧如星临照，百灵都效力顺从；等待看见帆樯乘风疾行，万艘船只如期而至。帝命因此光大，军储自然充足。拜读来函，得到慰藉；临信作答，仰望奔驰。不一一具陈。答周元戎 紫荆关是天险，实在控制神京；细柳营有雄军，于是借助儒将。臂腋托付重任，便有所凭恃；心腹安居，也能处于优裕。是谁的功劳？终究也有所依赖。您屡屡在巡夜击刁斗的闲暇中，冒昧赐下尊酒。深知同乡之情深厚，却转而惆怅萍蓬踪迹遥远。愿您发扬宏大功业，我将借取末光。率然致谢，不一一具陈。答刘在田 在风尘中作客，岁月磨损人心，感叹光阴奔驰如飞，惆怅此生虚度。您却依然念及旧情，欣然与我更新交谊，我不胜萍梗漂泊之思，冒昧陪您饮椒花酒。您的德行极其深厚，时时与年岁一同增长；感叹白驹过隙，我已经极尽支离憔悴之恨。羡慕您骑着避人的骢马，愿您建立长久安定的功勋。谨谢并祝，不一一具陈。答贾操院春宇

译留都是国家根本所在，长江正以天堑为雅名；台察是政事纲纪之地，开设大府确实有赖杰出人才。我的老公祖从田间起用，来到江表。御史台霜清，属吏仰畏您的威棱；风平鳞波，岛夷消除窥伺。永远巩固金汤般的坚固，实在依靠文武才力。不必计较铁锁千寻，您以丹心报国，自身且如金茎一柱，赤手擎天。我远远仰望台端，幸而居于您的屋宇之下，欣然承受荣誉般的问候，喜悦倍于平日。谨复，不一一具陈。答查虞皋提学 您在门下秀拔出众，从武林采撷英才；年少而文名卓著，早已驰誉，屡次赴南省；含香入大省选拔人才，于是借您在西江振铎施教。皇帝嘉奖您的彩笔，士人仰慕您的绣衣；品评题识的成果已经写定，陶铸人才的功业谁能夸说隔着绛帐？我不肖有幸承受众多美誉，实在为人师道贺，愿您更加扩大化雨之施，使文星仰望之情更加深厚。谨谢并祝，不一一具陈。答谭蜀抚岳南 多年未能拜见您的清光，已经更换了多少岁月？心中怀念您的明德，只是无奈被山川阻隔。欣然承受您分赐的贡箑，却独自怀有滥竽充数的惭愧。伏想您文武兼备，进退都合时宜；挥动白羽以显扬神威，声名高过汉相；配合瑶琴以解除烦忧，声名震动虞廷。人们争相说您相貌如金玉，早已兼具四时之气。等待您使风烟清净，岂只是给三蜀带来安宁？我久已追逐淄尘，幸而承蒙您素雅的恩泽。风从天边吹来，奉扬之意岂敢落在簪绅之后？月光仿佛在怀中，珍重此物，疑似随同您的剑履而来。谨谢，不一一具陈。答梅中丞衡湘 我偶然承受匮乏，错误地蒙受改迁，自知才干不如人，很惭愧身处并非自己应居的位置；而您从远方关注任命文书，深深放在心上，分出裘带余暇，闲暇裁写五色笺，又借簪裾的厚恩相待，心意超过三次熏香。拜受您的教诲，知道这是荣宠；要报答知遇，哪里敢替代、敢忘怀？您的孤忠贯通斗宿，我早已钦敬您在绝塞树立的显赫声名；您巍然如一柱擎天，看来不久便会被中枢驿传召用。或许我能得以联袂随行，也可慰藉抠衣求教之愿。谨谢并祝，不一一具陈。答周大行弱生 淮阴一别，江路相隔千重。想到您服丧将满，遗憾书信尚未寄出。如今远承芳讯，更加承受您的至诚厚意；情谊亲密而不因距离阻隔，同心相契却又相隔，姑且如同暂时见面。只是我身处并不相称的位置，更增负重乘车的羞惭；才干不如人，退居的打算反而更加坚定。何时能弃履登门，以慰藉彼此相连的胸襟？率然复信，不一一具陈。答孙中丞浒西 私下想谢安东山再起的声望，长久系念苍生；子牟仰望北阙的心情，也不忘旧日雅交。远承芳讯，深深感荷至诚厚意。伏想老公祖才识相合，文武兼备。手持大斧巡按部属，激扬纲纪，向百官显示刑典；乘单车进入军营，指挥之间便安定一军变乱。早日烦劳您出镇，于是暂告辞居家。即使又在闲居中耽搁数年，声誉和期望也不会因一日而改变。游览盘谷，应当多有藉草新题；梦到曲江，却又想起当年寻茶的旧侣。承蒙告知您任贰铨的消息，又劳您寄来尺牍。拜读教诲以为荣耀，报答知遇怎敢替代？等待您持中丞节归来，召您从田野起用；将要看到元老的谋略，使天下安宁。怎敢只说推毂，或许终于能够盍簪相聚。谨谢并祝，不一一具陈。答陆同年 有幸托身同乡，连同登桂榜；早年意气相投，金石般的盟约难以改变。自从涉足风尘，便显出参商般相隔的踪迹。近来离开宫阙之下，恍如梦境，实在难堪；忽然隔在天涯，这次游历令人可念。谪居海边，河阳桃李，谁来怜惜宾幕？依傍台阁的绿水，芙蓉自然各自分离。永远怀念往日交好，冒昧承受远方书信。我诵读它以兴起怀念，奉持它而增添光彩。惭愧被厚禄所羁系，怎敢忘记您推毂的恩情？还希望得到良缘，或许能实现盍簪相聚的愿望。谨谢并附谢厚赐，归还璧玉，不一一具陈。答史少府敬所 我不肖尚未亲临您的芝府，却幸蒙棠阴庇护；欣然传来千家孔迩的歌声，想见一郡治理太平。自思懒惰，尚未问候起居；而老公祖从簿书箱箧之间分出余暇，向京城衣冠之士远寄问候，于是承蒙您屈尊寄来华翰，使漂泊踪迹受到庇护，真可比二天，两地梦寐也足以舒解。感念知遇而加额，佩服德行并铭记于心；如果能够效法您的揄扬，哪里敢落在黄童白叟之后？什么时候能承受您的接见？将要仰望您的皂盖朱旛。谨谢，不一一具陈。答陈学院怀云 尧阶上的蓂荚又开始更新，狄门中的桃李更加茂盛。遥望凤城而相隔渺远，邀请您骑骢马来访却难以预期。如今老公祖远远赐下华美书笺，足以和华椒祝颂相匹敌。遥望您的教化之雨，仿佛坐在春风之中；诵读您的义理，感知之情更加深厚，哪里会改变？谨谢，不一一具陈。答毕司理白阳 法星长久照临云间，我有幸沾受末光。和气刚刚回转，天上正奏报功劳；驿站征召不会遥远，车骑鸣响已有可卜。可是老公祖特意劳心记忆，远远寄来书信，恍若面对冰壶，想见您的心地澄澈如水。几经翻阅玉律，应知枯骨也都得到春意。等待进入补衮之班，早日慰藉我执鞭追随的愿望。谨复，不一一具陈。答王明府 您的名声如汗血马，才艺在文苑居于前列，确实是沧海遗珠。偶然科举失意，便到山城执掌县印，姑且舒展平生抱负。想来君侯初次下车、开始任职之时，百姓扶杖、端盆来迎的情景已经可见。您只管努力追求古道，孜孜不倦地务求实效；民众和睦将迅速兴起，贤能声名光明显著，屡屡得到上考，不会缺少粉署、豸垣的征召，更能增辉枢廷、麟阁。厚赐一并奉还，谨附致谢，不一一具陈。答陈兴化荩庵 您在海邦任牧守，五马车显示您的风流；将功劳上达天阙，七闽尊重您的威望。等待看见您登上高第，征入九列崇班；也希望续接旧日游历，修补二十年积累的阔别。多少次在梦寐中劳心，忽然承蒙音书。书信璀璨如瑶华，情意缠绵如环结；不亚于暂时相见，实在慰藉同心。至于让我背负细小羽翼去承受泰山，驱策疲弱劣马来扩大车驾，哪里是我的实际能力？谁说我可以被驱使？诵读您的书信以周旋应对，反而增加惭愧畏惧。厚赐随例奉还，归璧谨附。谢，不一一具陈。答郝江阴聚崧 私下认为河水润泽百里，百姓仰赖二天；江城正是与梁溪接壤之地，明府又是我在燕市同游的旧交。春回化日，已经传来恩泽随车而至；道路映照福星，想见恩惠遍流，如交错锦绣。我不肖只因奔走任事，未能前去问候起居；而老父母竟从繁忙公务中写来殷勤雅致的书信。我远远歌咏孔迩之德，怎敢怠慢内心？愿竭尽美善谋略，以发扬宏大功业。谨谢，不一一具陈。答张州守溟池

译我不肖早怀同乡恭敬之情，长久切望仰慕芝兰。幸因职事得以参与选拔，而您凭南金大贝般的才干，主持东方州郡之任。您在被选之人中已经称为异等，但在杰士眼中仍只是粗官。然而您拜受任命便启程，捧檄而喜。洗手奉职，追随孤琴独鹤般的清风；诚心为民，趋向卖剑买牛般的教化。想见您春日出行、露冠乘车，应知甘雨随车而降。此行足以继承循吏遗风，不辱真儒任用。我不肖远承芳讯，冒昧荷受至诚厚意。书笺分得芸阁余清，字迹在芝灯下灿然呈现异彩。片刻之间仿佛面对面，疑似追随五马车后的清尘；何日重逢，终当会合双龙的紫气。谨复，不一一具陈。答陆运长自斋 您怀有远大谋略，却被驾驭如盐车之马；身处权力之地，却坚守贞苦节操。部使、监司都共同推重您的操守，众多贤人君子也多为您久困而惋惜。如今功劳已经奏报，考绩列为上等，等待您横飞直上，渐渐登上执掌斧钺的崇高职位；也希望您接受重大艰难任务，永远把功烈铭刻在鼎钟之上。我不肖因职事缘故，屡次承蒙您记挂，远承书信，又劳您赐赠。内心初服您的德义，怎敢分取藏在箱中的罗衣珍物？您指示迷津，我谨拜受绣佛长斋的供奉。愿您明察我的心意，我更加感激惭愧。谨复，不一一具陈。答朱长葛惺复 我这不丰厚的江城县，实在劳累贤侯；小小的葛城，却迎来了仙令。锐意希望更新治理，诚心显出敦厚旧交之思。拜读教诲以为荣耀，报答知遇怎敢替代？等待一年半载，三年之后桃李成林，花县荫蔽繁盛；还将看到一日千里。即使桑榆晚景才有声誉，也不要在兰闱中因为伤弓之鸟而懈怠制锦之业。厚赐随例奉还，谨此致谢，不一一具陈。答髙宪副青崖 自从春明门分别，忽然又更换了岁时。每因日隔相远，便想见您的风流。欣闻您最优的政绩，钦佩递加恩典下达。劳您征召分竹，主持厚重的赐金。这是臣子的极大荣耀，也是朋友之间共同的契合。我不肖偶因职事得以厕身观成。等待除书传来，还将欣喜地登临要职；距离执掌节钺已不远，铭刻鼎钟的功业也值得期待。愿竭尽壮大谋略，以迎接新的任命。厚赐恭敬拜受，谨谢，不一一具陈。答谭中丞岳南 我空怀清素的志尚，久已追逐尘俗；回想与您同列片玉之科，声望却远逊于双金之许。而翁丈冒昧敦厚地延续旧日交好，更加显示同心之意。宫中贡箑分赐白绢，摇动它仿佛依傍明月；天香从衣袖中散出，奉扬之间真像受到仁风吹拂，实在多有拜谢。感知您珍重相待，谨谢，不一一具陈。答程方伯居左 久已仰望方岳，钦敬您的声名德行；高山可以仰望，却未能亲见清光。欣然承受您分赐的贡箑，却偏偏怀有滥竽充数的惭愧。伏想您文武兼备，进退合时；挥白羽以显扬神威，声名高过汉相；配瑶琴以解除烦忧，声名震动虞廷。人们争说您相貌如金玉，早已具备四时之气。共同庆贺烽烟已净，岂只是给三蜀带来安宁？我不肖徒然追逐尘俗，每每惭愧白食俸禄。风从天边吹来，奉扬之意怎敢落在簪绅之后？月光在怀中，珍重此物，疑似陪随您的剑履。谨谢，不一一具陈。答吴临川本如 私下想您施行教化，使驯雉来朝，远远分得同乡的荣耀；仰望却隔着登龙之门，未能满足仰慕芝兰的心愿。而书信从北阙寄来，话语来自西江；您戴星办公，极少有余暇，却独先向故乡传来芳讯。任满一年已经列为上考，虚怀反而比初任时更加深厚。双凫一鹤，足以直上云霄；威凤翔鸾，哪里会栖息在枳棘之中？我不肖偶然承当人才不足之职，滥竽充数于天曹，深为掌理选拔、衡量人物而惭愧，担心辱没簪绅仕进之路。即将看见您登高第、晋居补衮之位，我在华阶之下拜服，足以慰藉多年更衣侍奉的愿望。愿您发扬长久声誉，以迎接征召文书。厚赐随例奉还，谨附致谢，不一一具陈。答黄司成毅庵 伏想您在弭旌、璧沼、振铎、桥门之间，登歌而流布苹藻般的光辉；听讲之处冠盖云集，人人推重您博古，士人歌颂得到良师。而您从远方思念执笔的朋友，冒昧在横经讲学的闲暇中示意，远远寄来书信问候，又承受币帛馈赠。这全是至诚厚意，怎敢不下拜？如今主上正隆盛广学、弘文之治，而您恰好掌握兴贤、施教之权；仰望您以化雨更新教化，吟诗唱和薪槱之歌，庆贺您成为时雨，看来不会遥远。诏令允许延聘登用，还希望您参与鼎调，以等待瓯卜。谨谢并祝，不一一具陈。答杜太守见田 承蒙您在佳节寄来这封芳香的书信。感叹天涯风俗相同，却也认识到时序推迁各有不同；心因悬艾而惊动，情谊因纫兰而感怀。拜受厚赐以为荣耀，报答知遇怎敢替代？谨谢，不一一具陈。答周明府 您在海邦治理有方，声名流传到天阙。我早年同被擢用，遥想桂树和棠树之间的歌声，喜悦可知。正因远隔而遗憾，忽然收到芸阁书札，恍若面对芝兰容颜。深深承受您治理荒政的苦心，更加想见穷民因此加额称颂。等待您的剡荐传来，不久便可响应弓招，或许能慰藉盍簪相聚不再落空。捧檄而来的厚赐随例奉还，谨附致谢，不一一具陈。答王太守玉沙 私下想河水润泽九里，所以甘棠的荫蔽延及邻地；百姓仰赖二天，是因为同乡蒙受您的恩德。祥瑞仰望凤凰降临，然而相隔登龙之门；老公祖因最优政绩而声名蔚然，又屈尊寄来问候书信，书笺从郡阁裁成。涛声分得铁瓮城的清音，坐中便可想象江楼上天宇开阔；玉壶般明洁的润泽，也清晰可见。声誉和问候在五马太守中独高，递加恩典即将下达于双龙。我不肖有幸因职司得以观看盛美，虽不能追随老幼百姓续唱来暮之歌，却还将指点江山，表达对孔迩之德的仰慕。厚赐随例奉还，掌记璧还，谨谢，不一一具陈。答王学博 您文章雄健、彩笔卓异，学业早已承继家传。冒昧劳您振铎远行，使盍簪相聚增添光彩。桃李成荫繁盛，泮宫中造就的人才更多；想到您深厚的同乡情谊，怀念之情在双阙之下达到极点。芸阁书笺从远方坠来，仿佛亲近芝兰容宇。龙头应当属于老成之士，荣名正有所等待；您长久主持盟坛，妙誉早已驰名。希望效法您的学业而相互成就，乘时会而大举。厚赐随例奉还，掌记璧还，谨谢。并祝，不一一具陈。答王别驾丰舆 您家世承继彩笔，世代以青箱学业为美，名列词坛盟主，归于执牛耳者。您从中书省谪出，驱车轻视羊肠险道，于是屈尊来到雄郡。天空如玉壶般明洁，不染一尘；涛声分得铁瓮城的清音，独自持守三尺法度。我不肖蒙受九里润泽，仰赖二天覆盖；邻地幸受甘棠荫蔽，恩泽不异于同乡。只因奔走，未能前去问候起居，却远远承受您隆重的问讯，想见您殷勤的情谊。即使不能追随老幼百姓共同续唱来暮之歌，或许还将指点江山，遥伸对孔迩之德的仰慕。我滥竽充数尚未停止，怎敢忘记您推毂和厚赐？随例掌记璧还，率然致谢，不一一具陈。答谢理刑武林

译吴兴是山水幽美的地方，早就称为雄郡。您如星云显现祥瑞，人人都知道是高贤；远借刑名之才，劳烦您推究审理。夜间检阅法典，万民都认为没有冤屈；丹笔使死刑回春，一方之地可以没有诉讼。政绩传到宁扆，恩泽也及庭闱。天垣征召的驿命不会遥远，皇路上趋朝的呼唤正有所等待。我不肖久已钦敬您的声誉，却未能承受您的光华。苕霅水波澄澈，可以想见鸠署的清明；竹梧间风声轻细，龙门之下的接引将可攀登。冒昧承蒙芳函，何时才能当面承受盛意？厚赐随例奉还，掌记璧还，率然致谢，不一一具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答卢太守龙岩 伏想您分虎符、画熊旌，早已被推为师帅；悬鱼、下凤，素来受到扶冯的尊重。治理政绩真是二千石中的良吏，声名自然为十六州之最。承受征召而剖竹，主持厚重的赐金。我不肖偶然厕身职司，得以听闻盛美；何况因同乡关系，曾忝列交知。幸承芸笺，仿佛亲见芝宇。您的功绩已经在三辅试验，即将得到斧钺重任；不久次第入朝任九卿，铭刻鼎钟的功业可以等待。愿您完成茂盛事业，以迎接宏大福祉。厚赐随例奉还，掌记璧还，谨谢，不一一具陈。答张观察莲滨 菁山是吾师传授衣钵之地，而您是他的亲密亲属；白岳是我故乡错绣般的地区，而您又是巡察使。枌榆社连接春风，仿佛承受棠阴；桃李门遥隔暮雪，疑似遇见芝宇。我偶然吝于御李，实在惭愧不能识韩；而您却不辞朱旟按部的劳苦，在北阙与我神交。借办理文书的闲暇，竟从南方寄来书信；心意超过三次熏香，书笺裁成五色。我捧持它更增惭愧，珍藏它以夸耀荣耀。追想您揽辔时声名高过铁斧、骑骢巡行，早已树立澄清天下的功烈。如今欣喜建牙之事临近，麟台策骏，更能证明保障国家的功勋。愿竭尽壮大谋略，以迎接特别眷顾；也愿庙社因此更加厚获福祐。难道门墙下士还要借此分得光彩、却不受厚赐吗？厚赐随例奉还，掌记璧还，谨谢，不一一具陈。与蔡太宰见麓 只有皇天有意保佑国家，只有圣主能够知道并安置贤俊，所以您虽然两次掌持政柄达半年，却没有颁下新的纶诏。实在因为您一德贯三朝，独自高居旧臣之列，于是重新主持统均之席，再次掌握品评人物的权衡。水镜更加澄明，金瓯等待巩固。我深为自己参与议论而惭愧，哪里敢希望分得荣华？心中劳切地思念听您履声，长久仰悬北斗；自身已经决定抽簪退隐的打算，准备趁着东风而行。老公祖大概将与我同时趋朝，我这个某人仍应远远望尘而伏。愿您不必等待车驾，来回答临轩之问。我临纸书写，仰望依恋之情不能自胜。答谭中丞岳南程左使居左 我不肖久已混迹洛尘，最终困顿于蜀道；徒然自疑如水镜，怀抱明月，却无人珍惜冰纨，只能把清风借在掌上，空自怜惜憔悴，似乎只应被弃置。仁兄却焕发文采寄来封题，分赐华美贡箑。我懂得贤哲用心，自然不受寒暑影响；对于士人酬报世事，也因此领悟到进退卷舒之理。伏枕拜谢，抚摸书函而珍重。虽然仰望雉尾仪仗中的红云，却未能再次承受您的光辉；但在矶头清洗白石，粗略还可以保全自己的贞洁。哪里敢奢望您的吹拂，姑且把它当作奉扬之意。谨谢，不一一具陈。答杜大守见田 我不肖不能顺应时势，计谋笨拙而离开国家，孤身请求告老；无奈隔着九重关塞，偏偏连呼天的奏章也无法上达，只能销骨。何况又缠绕百病，每每需要续命之丝。您深深怀念二十年的旧交，知道不能废弃五辰旧例，寄来芳讯，又以黍资相助，我怎敢不拜谢厚意而感叹？三湘竞相划船，徒然传来遗恨；层层波涛正值五月，披裘之人谁能相信他的贞心？一条水路从前曾有这样的事情，如今为什么不能如此？谨借回信略抒孤愤，率然致谢，不一一具陈。与三阁下 我欣然终于获准辞官归里，惆怅地告别诸公。家乡秋意已深，归去正逢开门迎客的时候；相隔天高路远，梦中也断绝了再到您门下拜访的道路。回想从前遭逢风波惊恐，幸赖朝廷主持公道，我在圣上面前竭力剖陈，才有今日云水清平。即使成为湖海间的孤踪，也能安然遨游于尘世之外。一旦挂车归隐，过去承蒙推毂、享受荣宠的情谊，知恩之下谨此拜谢。朔风中遥望台斗，只是如今正值军国事务纷繁、宰辅正当运筹旋转的时节，愿您长久执掌枢轴，以赤手共同扶持日月；庶几藩篱稳固不致震动，我这闲身也能安卧烟霞之间。谨此致谢并祝颂，不再赘言。致九卿 我不才，幸而凭借福分和庇护，得以承受恩典，归来时已到晚秋，松菊正舒展，三径之间懒于睡起；早晨的阳光照着风中的槐树，真与九重天相隔了。追想当年分别供职于两曹，早已承蒙上公屈尊相访；直到闭门近半年，您又多次停下长者的车驾，感激之情远超过寻常。因为应验了异世之缘，姑且借着还役的机会，仰面谢过守门者。共同忧虑国运多艰，愿以赤手亲自扶持日月；静待藩篱稳固不摇，我这闲身也能安卧烟霞。谨此祝颂，不再赘言。致宫坊、翰林、国子监诸公 我不才，幸蒙席宠承恩，得以获准放归。秋日菊径渐疏，初次欣喜地归还平民服色；天意隔断蓬瀛仙境，更加深了对同僚的眷恋。长久怀念这份至深情谊，仿佛隔着前生。敬复归来之事，借此说明感激仰慕之情。只愿皇帝得到贤能辅弼，早日承受如霖雨般的求贤之应；庶几百姓享受太平，我也长久安卧烟霞。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陆中丞仲鹤 我不才，已经从风波中解脱羁绊，投竿于烟水之间；焚鱼辞官，离宫阙已远，世俗缘分也已看破。世事如空花，门庭冷落得可以罗雀；我甘心像被遗弃的果核一样，任凭门前冷落。可是您独独与我神交深厚，彼此心愿更加笃定；分给我柏府余下的清荫，裁成五色笺书，使芝函增添润泽，指意胜过三次熏香；又分给我许多廪禄，反而使我惭愧于您爱护缁衣之情。您还资助我买山隐居，兼可充作买蜡屐的费用。只愿您早日入朝辅佐皇帝，晋升执掌枢衡；捧日使重轮转动，擎天之身成为六柱。庶几我这樗栎也能看见太平恩泽，菰芦间的百姓都能安卧烟霞之年。谨此致谢并祝颂，不再赘言。答孙莱芜屏湖 我不才，幸而逃脱尘世羁绊，终于穿回平民衣服。丛生的桂树可以攀取，姑且托身于避人的隐居生活。如今《蓼莪》之诗终究废弃，每每因生我养我的父母而伤心。承蒙旧日交游屈尊来信，又怜惜我的生日；您替我清理簿领，寄来如岱岳般厚重的书信，云英还惠赠割下的俸钱，锦缎又借来河阳花色。言谈之间敬佩您的高义，实在承受了极大的荣宠。只是自觉年齿暗暗增长，蜡屐和布帆正足以伴我终老；又欣喜鸿雁渐飞渐远，惊涛骇浪和疾风闪电，哪里还会再牵累我？只是听说我的知己已经声名卓异，庶几我余生也能借您的光华滋润。愿您努力自勉，以慰藉我遥远的思念。谨此致谢并祝颂，不再赘言。答许同年 我私下以为，我们同榜登科，幸而同列片玉之科；但相会却被阻隔，久已辜负了断金之交。每当吟咏皎洁明月，总要遥望文星；未能前去问奇，每每只能借谈论旧事来寄托。您这位年长的同年，岁末还思念故人，春前便派使者送信。远方寄来书札，使我暂时放下吟诗读书的闲暇；又装在篚筐中送来礼物，至今还流溢着筵席礼豆般的光辉。深深承受您的至情厚意，岂敢忘记高义？只愿您晚年终居龙头之位，在绛帐中重新成为魁首；不让少年人专美，也好使骥尾生风，让我沾到青林间最后的夕照，终使暮年增辉。谨此致谢并祝颂。答吴学博

译我不才，已经辞官归隐，像塞翁失马一样久安于退处。湖山安然无恙，乘布帆、着蜡屐，登临游览也不知疲倦；风月亲近可赏，石枕竹床尽供我俯仰休息。凡是人世间的幻景，我全都不再放在心上。只是对天涯交游仍颇为牵挂，深知道路阻隔难以相聚；而您分给我皋比讲席的清荫，寄来五色笺书，又从微薄俸禄中分出肉脯修金，恩惠胜过百朋之赐。谁还夸说泮宫中的藻芹，哪里比得上您门下桃李满门的荣耀？我接受后拜谢，并深深铭记在心。龙头必定属于老成之士，我不久就会听到您的仕途消息；骥足何妨晚些驰骋，终究会看到您游行于天阙。庶几我这个被弃置的人也能沾染华美荣宠。谨此致谢并祝颂。答陆明府存吾 我不才，涉世而少有和谐，退居又多病，门庭冷落得可以罗雀，书信也很少有人往来。唯独您重视一日相知，接连在两个春天寄来问候，深深承受您的情意，又屡蒙厚礼，拜谢之下实感荣幸。内心怎敢忘却？只愿令慈亲自主持县政，声誉遍于桑麻乡里；庶几您这位知己已处在林木的光辉之中，分桃李之教化还望努力。谨以此言慰藉远方心意，附上薄礼致谢，另备一封不丰厚的礼帖。答杨侍御意白 回想去年秋天，曾承您如旧雨般来访；泽亭天色已晚，深为怜惜您乘画鹢船难以久留京城。遥想您身在高天，或许正与青骢马一同避暑。很快您又奉特命前往巡按全辽，只是此时难以用百倍的力量来应付。乡里过去忧虑敌患，忧虑倭寇；如今又忧虑阉竖征求诛责得过于急迫。过去困窘于作战、守御，如今又困窘于官曹之间相互攻击的议论。独自承担弹压之劳，奔波驱驰实在辛苦。可是您与我的情谊深厚，一日之间便望断重重云层；即使在磨盾草拟檄文之余，也不废写信。您在散金酬答士人之后，还分出俸禄来慰问我。此人真像沿海而南来，书信也仿佛从天而降，使丘园因此增光，闾巷也更加荣耀。只愿您竭力掌持财赋大权，自身成为国家坚固的金汤；穿绣衣、持铁斧，远远清除边塞尘氛；用露布、铙歌，使朝廷的功烈更加光耀振扬。谨此致谢并祝颂，不再赘言。答顾州守 春明一别，年岁接连更新。过去我统领诸生时，您很早便给予关注。故国重新开设绛帐，您每每寄来书信；不忘久远的交情，已经显出高义。如今您在边地骑五马赴任，正以丰厚恩德治理一州；而在天边又先寄来双鱼般的佳讯。我在乡间读到您温厚叙旧的来信，仿佛亲自承受您的仪容笑语。暗自忧虑国事，只因您深切忧念社稷百姓，难道会让龚遂、黄霸专美于治理吗？相信一个月便能显出政绩；我与您虽如管仲、鲍叔牙般交好，也会随着岁月增长而更加深厚。承蒙屈尊赐礼，深感惭愧于这份荣耀。我不才，只是泽国中的闲散之身、太平时代被弃置的人，已不再做风尘仕途的旧梦，颇能安度泉石间的余生。静待您显著的福泽，以照亮我的寂寞。谨此致谢并祝颂，不再赘言。答林太守 从前托您与我同在一曹选地任职，早已敬佩您如水镜般清明；近来您莅临下邑，炎热天气中仿佛让我汲取了冰壶般的清凉。诵读您的义理，情意虽深而诚心尚未充分表达；您却接连寄来书笺，问候之中还附有礼物。世态悠悠，对我如同被遗弃的果核；唯独您还向我表示长久的交情。尘心漠漠，对我如同空花；唯独您还期望再次屈尊来访。您的爱护超过肺腑，我借您的言语而增荣。何以竟有长者这样的言辞，使我认识到幽居之人与您的情分？只是如今政事争相竭泽而渔，唯有仁贤之士都应当承担济渡天下的责任。若积累一片方寸之心，家中庆福必将大大来到，已经预兆百男之瑞；若把宽仁增加一分，国本就会更加牢固，也更能应验三老歌颂的盛治。愿您成为全才，受到宗庙社稷推重，像砥柱一样成为关河的栋梁。谨此致谢并祝颂，不再赘言。答王节推振宇 您的才华经过选拔，品格如竹箭般高洁，与冰壶相等，早已被推为东越英才，大家共同拟定您为南宫选拔的人选。十年徒然献策，您才在学校中暂领青毡；万里独自扬旌，到了边远郡县还需执掌丹笔。洞庭湖木叶飘落之时，您从远方投来瑶华般的书信；泽国蒹葭纷乱之间，仿佛亲眼见到玉树临风。您从官署俸禄中分给我钱财，深知鲍叔牙般的情谊；又把钱交给酒家，不辜负陶公饮酒的兴致。您的桃李声誉也分给我，您的荣宠也使我的蓬茅居所增光。您主持祥刑，秉持三尺法度的公正，早已听闻美誉；何况刚劲的节操高耸千寻，更令人仰慕高标。等待您入朝征召，以慰藉我的私下期待。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葛明府 我不才，幸与您同属桑梓乡里，素来仰慕您的美名；甘愿老死于薜萝之间，因此难以常通问候。唯独您重敦古人情谊，不吝先行施惠，寄来五色华笺，又送来价值双南金的厚礼。您前身似曾知晓勾漏之地，如今姓氏却落在人间；举手之间便可望见武夷。您仕途如游天上，仿佛神仙下凡为吏，邦国都称道您的贤能。我捧着文书分享您的荣光，借着风声颂扬您的义行；承蒙高贤垂顾，岂敢忘记知己的报答？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朱太守午台 自从您赴郡任职，忽然已经两周年了。我怀念贤者，仿佛只在一日之间。虽然山川阻隔，难以当面相见，但音问频繁往来，心中相期如同面对面一样。今承您遣使送来的礼物，特意装饰着书信，深知您与我一样还记得旧情，并从远方问候您的起居概况。恰好又听说您有新的任命，更加安慰了这份长久的交情。想象您将截镫攀鞍离任，建水百姓悲歌挽留之情一定十分深切；焚香拥幰迎接新任，料知温陵百姓翘首盼望也十分殷切。玺书显示皇帝征召的优厚恩宠，节钺等待群心所归。不才如樗栎般的资质，事业已满足于游观山川；但萋菲流言仍烦劳您受到牵连。幸而您等内心知晓我并非一无可取，或许只是我们这些人自身隐藏起来罢了。谨以文书拜谢，分享这份荣耀，并迎风诵读您的义意。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徐溧阳十洲 千里之外通家往来，幸而还能像徐稚那样设榻相迎；两地接壤，举杯敬意又劳烦如苏章般相交。只是仍被因循耽搁，至今还没有前去问候。您正处在初到任、开始施行政务之时，却偏偏深深惦念旧交；在御侮折冲的闲暇，也不废弃裁写书信。长久交情使我惭愧于只能以纸墨相温，您送来的非常礼物又使我惊异于篚筐之丰厚。我拜谢并借此表达内心感激，终身都将称溧阳为首善之区；您争相退还五千金的事，已经听到了百姓的歌颂。只愿您怀抱特别卓异的才器，安定十万户百姓，于是大大施展鸿业。愿您竭尽心力，以慰藉我的仰望。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王平湖念惺 您的座下有飞凫般的政绩，蓬荜之家争相迎接贤能的县令；河中传来渡虎的故事，桑梓乡里也不缺少贤者来临。每每仰慕您的英风，便转而思念旧日交游；惭愧于未能问候，却欣然承受您的殷勤。抚育那些百姓，簿书政务想必十分劳苦；您却像对待父亲朋友一样眷顾我，寄信屈尊为我吹嘘。文章灿然华美，织女七襄般的才华共同认可；声名传扬，如制锦一般，政绩卓异，已经达到三异。料想您的教化美好，鸣琴而治；您把俸钱分给我作酒食，又让这闲人得以偿还酒债。自惟是被弃置的人，却难忘您的高情；还希望您政绩最为循良，使畏垒之地深深承受大泽。如今见到您的荣施，连我这个旧交通家之人也借此余光增荣。请您努力自勉，铭记于心，岂敢忘却？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陆令存吾 您在花县宣扬和平，已经建立了三年的丰功；慈母去世，长久失去百年相聚的欢乐。乡里突然失去了慈母，道路上的人都称赞您是孝子。您怀抱终身难消的遗恨，读礼书而思念更深；追念一日相知，裁写书信从远方寄来。我暂时停止服丧期间的哀痛，承受您分赠的篚筐礼物。屈蒙荣施，反而更惭愧于礼数未周。关河遥远，蹉跎至今未能献上一束薄礼；日月流逝，只能空自想象，怀有寸草报春晖之心。愿您保全先人的遗体，也暂且慰藉旧民对您的离去之思。愿您节哀顺变，显赫鸿业尚有所期待。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顾州守

译我这犬马般的年纪又增长了，像虫鱼一样默默无闻；送走一天又老了一日，知道衰老将至。幸而成为泽国中的闲人，名实与病弱都不相称，久已是清明朝廷的弃物，而您独自重敦高义。每当思念旧日交游，便看秋月而怀念故人；梦中落入山里的丛桂，又借晨风派使者来问候。光辉摇动门外枯蓬，您从退食闲暇中寄来书信，又分出俸禄资助宾客饮酒的费用。我拜谢却不知如何报答，内心怎敢有忘？只愿您报政成功，早日列入棘槐选拔之中；我也借此分享荣宠，使桑梓更加增光。谨此致谢并祝颂，不再赘言。答贾临淮 您在绛帐中谈经，春风般的教化之座还未撤去；如今佩铜章试任地方官，刚开始呈现冬日般的光辉。离别之情惆怅收缩，只因地方并不遥远却难以相见；欣喜的是问候仿佛从天而降，忽然落下您的眷顾。岩邑幸而借到您的奇才，您体察百姓，探究乡里疾苦的根由，竭力替疲惫的民众作主。您像温汤沐浴一样温暖百姓，使其根本复苏；人们争说太祖有灵，您一下车便已经显出长远谋略。想来您弹琴治政必多妙用，等到河阳花满之日，后世的桃李也会一同增辉。愿您在南国施行棠阴教化；我这不丰厚的薜萝之人，也还会沾受您的庇护。愿听到您的来誉，以更加慰藉百姓对您的离思。谨此复信，不再赘言。答吴乳源赤含 五羊之地相隔天远，难以听到韶石之音；如今双鲤使者到来，又见到岭南梅花的颜色。屡次承受您的深情厚意，我并没有因遥远而疏心。您如今治理仙源莹地，神明般的官吏之道已经通达；百姓积累百年的弊病消除，清风清明，正对应“执当官”三字的符命，政绩既成，声誉随之而起。您的荐举已经听闻，能够上达天听；何况您颂扬扭转乾坤的事业，已经如同中牟县无蝗灾，哪里只是像泰山有虎那样的奇异呢？一日相知的情谊深厚，即使您忧心公务，也不惜裁写书信；相隔三秋，即使您因忧民而面容憔悴，仍转而劳心分出俸禄。您的礼意装点了鹿门隐居之处，荣光穿透了雀户罗网。我拜谢之时怎能忘记内心感激，哪里敢替您自夸？何况眼下百姓倚赖您的心情正十分殷切，您当以甘霖惠民；料知朝廷征召贤才尚有期待，愿您完成美好事业，更加竭尽宏大谋略。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方明府 您在海邦登科，声名高扬，已有应征鼓瑟之诗；您在县中栽花，政绩美好，显出弹琴而治的道理。您一向勤于问候来往，我还未能前往拜见；只因姚江一日相知，便贸然谈说水木并不遥远。经过金斗千山的道路，忽然有鱼雁传来书信，仿佛从天而降，使人怀疑您能缩地运送财物。您彰显了对缁衣之人的厚爱，分赠金钱资助我买蜡屐。宠赐礼物很多，使我这个被弃置的人也蒙受荣施。从今以后依仗您的声望，岂能忘记您屡屡替我说项？惭愧不能以美玉报答，只愿完成我结识韩荆州的愿望。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钱太守养庵 恩泽遍满江乡，贤能的县令使百姓享有二天庇护；岩郡政绩已成，慈爱的长官把两地治理得和谐。我久已惭愧于退隐山林，始终没有机会到府上拜访，哪里敢奢望您还记念旧交？云霄之上忽然降下书信，承蒙您寄来双鱼，分享您的荣光。我在林莽间仿佛遇到五马太守，何异于暂时相对？这极大慰藉了相思之情；您殷勤地分出餐钱，足以替我偿还酒债。岁暮将临，春风即将吹回蓬荜之家的寒意；我把一天当作一年，更增添对白露蒹葭的思念。只愿大计确定，推举异等之才并赐予金帛；知道您独自受到重重帷幕的尊重。或者旧民偏偏眷恋您留下的恩泽，愿您重建旌节，使他们再次仰望您的衮绣车驾来迎接。对此有所期待，仰颂之余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张仪部又白 从前承蒙您征召并致言，深惭于您对我的引荐和推重。遥想高堂正在祝寿，大椿般的寿命日月正长。又想到空谷中有贤者栖居，丛桂烟霞正宜共同敬仰。道路阻隔，难以往来，岂敢劳您千里思念，却再次蒙您郑重寄来十行书信？书信珠玑锦绣，裁成五色华美；彝鼎玄黄，各种礼物都具备，恩赐价值百朋。您用精心遥寄深情，使者仍严谨传达。拜谢时满面惭汗，内心感激刻骨。临近除夕，事务匆忙，只能草草写下空信。待到择日从容，再写报答诚意的信。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薛明府 相隔遥远，您从五羊之地盛意而来；双鹤般的书信怀念故人，万里寄来的华笺引发落月般的思念。您治理孤城，戴着皂盖巡视春日郊野，其盛况可以想见。此地本是海滨的邹鲁之乡，您实在是当代的龚遂、黄霸；政绩美于琴堂，即使驱鳄还珠，又有什么难以超过古人？一旦姓名写入黼扆，乘骢马佩玉入朝，立刻便可登上朝廷。愿您施展宏大谋略，取得卓著成绩，哪里只是花县封疆增添光彩，必将永远流传慈父般的歌颂。也使桑梓乡里分享荣耀，远远借得您这位前贤的宠光。承蒙颁赐厚礼，我拜谢并深知惭愧；姑且寄上空信，内心感激始终不变。答杨侍御意白 您在西台执掌法纪，早已令人钦佩您仗斧执法的雄风；又在南国主持选文，特意借重您持衡取士的威望。因为我一日之间独有二天庇护，岂敢夸说自己平生有知己？借桃李的荣光，实在是庆贺众多士子得到良师；更为桑梓的盛事感到荣耀。近来在津途上捧袖相见，实在知道有唐突之处；船夫忽然在里巷传报旌旗到来，反而害怕惊动您的车骑。浮萍分散渐渐遥远，我辜负您的情意却像刚刚发生。忽然有书信从凤凰山南寄来，想来您校阅文章，正当冲马奔忙的间隙；远道读信，恍如亲近玉案，炎天中仿佛洗浴于冰壶。您又分给我餐钱，足以偿还酒债。自惟德行浅薄，却屡蒙厚重施惠。只愿您在甘苦、疾徐之间辨别人才，把枝叶般的浮华稍加删削，庶几能在骊黄牝牡之外真正收取士人。这里是国家根本的重要之地，愿永远成为楷模。唯有忠贞之臣一心事君，果然不只是为了自身；那么我们这一党的士人借此报国，又何必停止？还望您加以扶护，以慰藉我远方的思念。谨此致谢并祝颂，不再赘言。答方明府 从前承蒙您从远方存问，想象中常依傍金斗，尚未实现良好会面，却依稀如同汲取冰壶清凉。爱屋及乌，谁肯推恩及我？水木之间本令人惊异，门前的雀鸟却偏偏承受您的厚赐。您从云林般的清廉官吏余钱中分出资财，帮助我供酒；恰逢春天从天上到来，您又寄来仙人旧日的书箓，以驱除尘俗忧虑，使我恍惚如身在山中。愿我更加勤勉于仰望您的车履之思，也更加坚定前往拜见的愿望。空信寄托感激之意，永远以此为约。答耿常熟蓝阳 早已敬佩您的文采声誉，不落后于泰曕；幸而接近您的花县封疆，欣然沾受河润般的恩泽。自惟懒惰，未能前去参拜，而老父母却屈尊寄来华笺，特意降下丰厚礼物。香气承接梅萼，颁赐的历书借此使春意生发；椒花的温暖随之而动，赐食之物帮助我们度过一年。寒灰也借此增色，晚景因此知道荣耀；深深惭愧于厚重施惠，岂敢忘记明德？只愿使君的政绩日新月异，将使邻国仰望您的德化，如风吹草必然偃伏。试看衣带水，一水相隔并不遥远；行将仰望您的足迹，三次熏香的期待尚在。答陈乌程端瀛 道路隔着苕溪，我常仰望天上的贤人玉舄。您来到花县，瑶函忽然从云中降下；我尚未能执鞭相迎，却恍如在倾盖之间相逢。私下认为明公是海邦才子、岩邑神君，即使戴星出入也不废弃弹琴而治。您的治理高过单父，禁火时仍听到百姓歌唱，声名超过成都。三年兼治两地，贤劳一日可见，静待您受到九天特召。深知我这樗栎久被摒弃，菰芦之中的半个闲人，却因您的眷顾而亲近荣宠，内心惭愧如阳桥。您二天的恩惠极大，推荣之情真如爱屋及乌；已经承受您的庇护，反而更勤于回赠筐篚。您寄来的礼物色彩错杂华美，远远显示出制锦之奇；清白之声传播，更令人仰慕您饮冰般的操守。三次熏香的拜候尚待日后，九顿首的礼数以此为期。答劳当涂金粟

译我不才，如樗栎一般，是菰芦间的闲散弃物。虽然仰望您的高山般声望已久，早就敬慕您佩绶任官的名声；但我终究逃居荒野，只能空切望着执鞭随侍您的愿望。忽然听说您的使命从官署传来，书信仿佛从天而降，使人如同缩地而至。若到府上拜访，人人都会夸赞您黑鬓年轻，亲手栽种的花已开遍全县；若入宫廷，又难免嫉妒红颜，转而畏惧当途的荆棘。世情本来如此，您的明德却有什么可疑？田郎早已把您的名字注在御屏之上，哪里一定要靠吹嘘来举荐？叶令频频乘仙舄而来，看来诏令很快就会征召您还朝。结识韩荆州的愿望应该可以得到安慰，替我说项又岂敢说有多少微薄力量？拜受筐篚中非同寻常的赏赐，惭愧于无以用不丰厚的礼物回报。答陈安吉 您长久身居公交车选拔之列，受到名流推重；如今老骥仍出仕，又烦劳您去治理偏僻郡县。皇帝的恩宠如飞熊降临，我私下羡慕您，却未能实现执鞭随侍的愿望。倾盖相交之时，您独自标举古人风格，不吝先行施惠；戴着露冕写信，论交超越了外在形迹；承筐赠送束帛，把心意置于礼仪之前。深深承受您不忘旧交的情谊，岂敢忘记永久的友好？山乡中任牧民之职，两浙只有这一州；料想您的幕府才能卓异，治理百城无有能先于此者，五马车下的棠阴歌声已经遍布，入居棘卿之位也不会遥远。愿您竭尽宏大谋略，以舒缓皇帝特召的期望。答张兵宪云台 您在海邦建立节旌，刚刚超过半年；我在闾巷中退居，已经拜受您三封书信。如今到了朱明盛夏，您仍勤劳寄来赤牍；光彩摇曳于彩缕之间，飞来的书笺灿烂如葵花石榴，声誉也传播于素丝。您分出俸禄资助蒲黍，深深承受您的厚爱，极大安慰了我离居的生活。节序令人惊心，年华逝去，更加珍惜来年；徒然感叹往日如云烟，极目江南而遥望江北，幸而还能承接您的仁风。答金水部启心 从前您停驻使节，荣光分照我这可罗雀的门庭；很快又隔着仙槎，身影断在飞凫般的道路上。只是因为离别匆促，未能留您尽欢；遥望石头城，您的官署正当其地，山色近来又传来除授的消息。我注目等待您的车驾荣光，借水衡之职施展才华；新任带来的鸿业方才开始，尚有可期待之处。我不才，不能为世所用，性情又偏爱清闲，已经坚定退居榆社的约定，不再做入木天的梦。远远承蒙您寄来美好消息，却白白辜负了您的深情。答倪武进六符 月亮将近中秋，知道您的光辉可以与列宿相连；清风吹遍百里，欣喜与您的辖境相接，彼此不隔素月清辉。幸逢佳节，您这位神仙般的县令，前身想必曾到广寒宫；同史官游赏，后夜一定还能听到清啸。思念您时，连屋梁也仿佛为之动色；使者飞来，连瓮牖陋室也分得荣光。五彩笺铺陈开来，已经看见丛桂间香气浮动；三更梦醒，还知道月影借着甘棠树洒落。慈爱的光辉普照，哪里只是与我共同指看当空悬挂的玉镜？即使野老承受您的余光，又何妨整夜醉卧金樽旁？谨借回信略抒谢意，不再赘言。又答 见到月亮便怀念故人，正承受您不忘旧交的问候；问到年岁便知我已老去，又赠给我生日的荣耀。我摩挲白发更加惭愧，铭记在心以表达感激。幸有二天的庇护，福星并不遥远。身在花封之地，哪里会怀有百年的忧患？残日渐渐西沉，我在蓬户中作诗唱和。远游丛桂、遍行四方的志向已经灰灭，《蓼莪》之诗也因哀悼父母而废止。九我般的恩德难以报答，只能长叹自己犬马之齿日增。实在是虚度一生，只与麋鹿为群；本应遁世而居，却承蒙您屡屡记念。岂敢昧于您的光华？答张云台 腊日阳光凝聚，我在暮年感慨山中又经历了一晨；借晨风之翼迎接早春，江上寄来的书信也承载着您的问候。承蒙您依照节令惯例相赠，更加看出交情的厚重。您从扬州远寄官梅，正使我想起何郎和社栎；我虚度一生于漆园，惭愧自己如庄叟。您从甲帐中分赠锦帙，我还悬想着邺架上的书签；又分出金钱帮助我置办辛盘，顿时增加了阮厨中的酒。厚颜拜谢，这份感情将铭刻骨中。贺叶相公台山 金瓯已定，宰相任命的诏书盛大宣示，这是螭陛之下的特殊荣宠；您登朝任玉铉，三公之召传遍凤城，成为朝廷盛事。继承虞室五臣的功烈，符合商家一德相交的盛况。恭敬地想，叶相公阁下学问本为儒宗，才华胜任帝王辅佐；早年执笔游于东观，富有经纶之才；执掌权衡、主持南曹，更加精通文章品藻。您一向得到天下公望，特受皇帝眷顾；褒奖和除授使命一并隆重，也验证了梦卜与人情都共同认可。回想闽海自杨文敏以后，今日才又看见癸未年两位辅臣一同升迁；考察铨选，自张文毅以来，恰好又遇到甲子一周而再见。气数亨通并非偶然，人文荟萃也自有时机。您即将踏上沙堤，我知道旧日同侣都会望尘拜迎；来到朝廷岩石之前，料想群臣都会列班迎接。您掌握枢机三次任职尚未到尽头，仍可看见黑发；一生不顾自身谋划社稷，独自立誓以丹心报国。推车以副虚左待贤的求才之意，当轴而运筹帷幄、采取居中调度的谋略；回天捧日，排除壅蔽，长久享有鱼水相得之欢；饮斗中之酒而施霖雨，救济疲困百姓，不辜负龙云相会的机缘。惭愧我只是震泽的一名闲人，哪里敢效法弹冠相庆，登临台陛？深知您已经在那里，还留下我仰望车履的愿望。谨此祝贺，不再赘言。答耿常熟蓝阳 弦歌之声融洽地推行教化，春风宣扬着惠及万物的和气；书札传达情意，时序变化又触动思念故人的心情。花县张布政令，使蓬荜陋室也生光；年老令人惊心，又见山中历法更换。客人到来便应开怀畅谈，哪里能让座上的酒杯空着？幸而分得玉食余下的美味，私下慰藉我烧桂柴为薪的困窘。栢叶椒酒带来温暖，藜藿粗食也知恩德。答喻宜兴养微 青郊节律转移，吹气使枯槁之物复苏，预示淑气催促春来；赤县弦歌响起，面对景色，借和风吹入而增添生意。阳气回转，大地震动；宠赐从天而降。欣喜陇上春天到来，驿站又远寄梅花。却怕看见山中历法更换，自己这棵社栎濒临衰老；您殷勤过分地分给我餐钱，早已看见椒盘也借此增色。我潦倒之身正可用来偿还酒债，争相看着蓬荜之家生辉。仰望二天河润，重新相隔百里却如泰曕在前；仿佛有机会再次登龙门，也以跃雀为期。答余江阴 一只仙鹤依附于人，三县争相传颂您的奇异政绩；双凫入朝见帝，九天忽然降下征召的诏书。正当您开始整理行装、登车赴任之时，想必能看见百姓截镫攀辕挽留；而老父母特别深深记得您，留下殷勤的表示，宠赐书函，又分给盘缠。承蒙您早已给予河润般的恩泽，难忘您离任之后百姓的思念；我遥拜岘碑，更加深了初次来此时对您的仰慕。还愿您以孤忠扶持日月，符合朝阳鸣凤的征兆；也希望我能高卧烟霞，晚年终于享有眠鸥般的自在。答张关尹九岳 吴关月出，正逢秋色平分；汉署风清，想见清冷月光近在咫尺。佳节将临，深深承受您的厚意。五彩笺裁成书信，已经觉得老桂香气浮动；三更梦醒，料知月影照过稀疏梧桐。想到您前身曾到广寒宫，大家共同羡慕您如今如神仙般作吏；料想后夜一定听到清啸，何妨与史官同游？我没有机会飞身侍奉，您对我的存问却十分厚重。远方馈送酒资，正可尽情醉饮。金樽中的酒承载您的明德，实在难忘，耿耿然如同看见玉镜。答施世兄麟阳 宫墙之内陈列俎豆，推重隆盛，显见崇德者留下的遗风；冶炼般的冠裳相继增美，显示出推举贤能的盛况。您是我老师的儿子，卓然具有父亲的风范。虽然录取的士人并不少，谁能承担公论？我这微薄力量，久已辜负特殊恩遇，难道只是有胸怀而没有心意吗？每每惭愧于筑舍招贤，却欣喜一人倡导而百人应和，姑且以此慰藉及门弟子。哪里敢贪天之功，真以为能与您同享岁月？龙城在望，难忘当年立雪求教的岁月；讲席重新开设，发誓遵守饮冰自励的教训。这就是我的报答，您以为如何？答曾乌程兰若

译一见倾盖便确定交情，群星仿佛使山园增添光彩；下车便访求民间疾苦，新阳使泽国恢复和气。哀叹流离的百姓，知道您谋划救济，田野间正勤勉而戒惧；您驾马经过纳沟，虽有忧惧，却没有废弃对蒹葭之地的思念。不要忘记蓬荜相聚的欢乐，望着秋月怀念故人。五色笺裁成书信，借晨风派使者送来；百朋般的厚惠灿然可见，真如改换缁衣、分赠绵絮般温暖，难以写尽您照察肝胆、倾心相输的感激。仁风长久吹拂，使我一向惭愧；您在百姓饥渴时施恩，岘石碑上先已传出堕泪之名；您在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中显出才干，越城至今还羡慕您的飞扬声誉。答张户曹九岳 葭灰应合节律，履长之日正符合彩线占候；芸香气息分入书笺，颁赐节礼，承受您对缁衣之人的厚爱。哪里敢希求节日馈赠，却屈蒙您顾及我这衰老之人？微弱阳气显现天地之心，君子如今正看到大道增长；晚年安卧烟霞，陈旧之人自喜身闲。您的恩德难忘，我借此荣光并非只在一年之内。即使严冬不改，也岂敢改变松柏般的盟约？暮年景况有所依托，常常汲取芷兰般的气息。谁来传达进袜之礼不落后于执鞭相随？答陆令存吾 一任官职而三次出仕，郊外迎接足以慰藉百姓骑竹马相迎的欢乐；治理百里十年，街巷歌颂更加增添百姓对憩棠的爱慕。由于官吏与百姓一向相处融洽，所以共同依恋的情谊始终不变。大家争相传说您乘飞舄从重天降下，良缘实在不浅；共同占卜明珠归还合浦的佳话，如今才重新出现。由此可知近处悦服、远方来归，真是驾轻车走熟路；政绩正是凭借旧日声誉，才能善始善终。承蒙您劳烦削牍来信，更显出您在鸣弦治政之余尚有闲暇。远远分来五斗，恰逢一阳初生。节律催动葭灰，从此欣喜地看见大道增长，您的名字题入剡荐。从前已经相信您的功劳很高，如今还请谨慎登临百尺高岑，再增添万分美誉。答张九岳 山中历法更换，我向北望见红光，贯通蓟阙；春天回到天上，东来的紫气充满吴关。按照节令远远分赠礼物，荣施接连使我受辱。折梅寄来芳信，料知香气已经飘动罗浮；听到爆竹便思念华年，感叹景色将近蒙谷。可叹年老，却幸而借此度过一年；欣喜寒灰确实承蒙您的恩德而重新生温。柳树将以青眼舒展，椒酒将拟作赤心的颂词。答申相公 我想到自己年齿增长，犬马般的身子却如鸥凫般闲散；追叹自己默默无闻，深深辜负了您的错爱。老先生特意赐下鼎铭般的记念，屈尊来表示存问，又以如椽大笔为我题写，使我的文章珍藏于笥中而增荣。我带着礼物拜受您的书轴，使蓬茅之居因此生辉；您的品评使我如同回到春天，我这樗栎也因此得以不朽。三生有幸，哪里料到能九次顿首拜谢？答陈户曹莲湖 一见倾盖而交，承受您从玉宇分来的清惠之光；又辅以持杯饮酒，汲取璇霄的光彩。正值佳节，深深承受您的厚意。我偶然游于白门，又承蒙您送来赫蹏之赐；如今再次蒙受荣光，更加惕惧于私下的感情。五色笺裁成书信，已经觉得老桂香气浮动；三更梦醒，还怜惜月影度过稀疏梧桐。只因您前身曾到广寒宫，所以汉署中人人羡慕这神仙般的府第；惭愧我今夜正滞留旅舍，庾楼中徒然缺少史官同游。没有机会飞身侍奉，您对我的存问却何等厚重！您再次远馈酒资，我不妨仍旧痛饮。金樽中的明德，岂敢忘记；从今以后当长久依傍这面宝镜。答何南二太史 东寮之中接踵而立，近臣共同列于鹤禁之班；南国主持文选，使众多士子得到龙门般的考试机会。自惟中途废弃，久已隔绝于清贵人物的尘迹，岂敢凭借旧日交游，仍希求您的余光？而您门下的燕甫终于登上歌鹿之堂，确实已经把书信托给征鸿。翰札寄托深情，灿然可观；看见芸阁故人的高雅，也看到贤书完成学业，仍然遵循艺林前辈的道路。登朝时重新跻身片玉之科，市场上却空悬千金求购。朱衣显出奇异光彩，祝贺桃李尽归陶冶培育；华衮推尊荣耀，也感叹暮年仍蒙您的眷顾。仙槎在八月下降，曾辛劳完成犯斗之占；使节带着双星归来，更令人羡慕登瀛洲之游。借风传达谢意，愿以甘霖相期，不再赘言。答杨常熟太洪 弦歌融洽地施行教化，阳和宣扬惠及万物的仁德；书札传达情意，时序变换触动思念故人的心情。花县颁布政令，蓬荜之家更加荣耀；听到爆竹便思念华年，却害怕看见山中历法更换。折梅寄来芳信，欣喜逢到天上春来。承蒙您依节令频频颁赐礼物，沾受恩辉，觉得离我极近。您吹气使枯木复苏、起而为用，念及寒灰渐渐借您的恩泽而生温；辞旧迎新，又感叹暮年幸能与您一同度岁。椒酒拟作赤心的颂歌，柳枝将以青眼舒展。谨此致谢，不再赘言。答商司理调阳 您出自名门，三元功名承继家学，后裔才美，正在大郡中任职；亲自掌持五刑之斧钺，百姓远远敬畏，荐举声名传播，也都知道您处理刑书十分谨慎。您乘鹭车巡行问俗，所作所为应当遍满闽地；坐镇鸠署而思念故人，寄来的问讯却独先到吴地。您裁写的书笺灿若丹笔，字句挟带层层霞彩；甘受艰苦而守如冰壶的清操。分给我五斗俸禄，确实没有改变三秋相思之情；还请不要忘记一日相知。我拜谢更觉增荣，内心感激不变。《宗伯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宗伯集》卷六 （明）孙继皋撰 ○尺牍 答陶太史石篑 从前我再次诵读您所作的制义，便断定您一定会被录取。您是国家的大器，出门我对士人谈论，进门又对妻子儿女谈论。捷报飞驰而来的那天，外面的朋友喧闹，家里的人也喧闹，都说：这是怎样的人物，竟能在众人中看出大魁来？然而我实在不是因为您中了大魁而替您高兴，而是因为国家真正得到一位贤士，才替我们这一道统感到高兴。您初次登第，实在艰苦，盘缠是否便利？您又送来礼物问候我，我拜谢之时私下惭愧而感动。您温和亲切，金锡圭璧般的美德集于一身；我对您的期望重大而深远，并不只是希望您凭文章辞翰在词林扬名而已。愿您放在心上。使者带信到来，说自己将附驿马南行，不能停留片刻，于是我赶忙写下几行，答谢尊贵的同年。您的赠礼对于我本来并不相称，但我也不得不拜受；只是不能立即另写书信，只好各用帖子回复，等到有乡人北上时，再按时托他寄去。请替我向您致意，实在万分荣幸；仓促写成，礼次不周。答刘侍御在田

译我在服丧期间守在居所，一天看到朝廷邸报，这才知道您有了前往淮阳的任命。于是感叹：江北闾左闾右的百姓，何其幸运，能够亲自承受您的绣衣铁斧？江南百姓却为什么偏偏不幸，不能借您的恩泽？难道不是因为您离开昆地还没有几年，又受到宪令约束吗？近来天下遭逢大旱，旱灾连绵数千里，江南尤其严重。贫者弃尸沟壑，富者倾尽仓库；发放赈济所得还抵不上费用，缓征、停征也不能应付急迫灾情；屋檐下无以炊烟，草莽间多有警报。这是父老耳目前所未见的情形，也是国家腹心的大忧患。听说江北也不减于此，而您以仁心为本，又曾长期治理灾区，熟悉抚循百姓，百般筹划，准备救活亿万凋敝病困的性命，所以知道您一定能办好此事。然而您只是一人，谁能比得上亲自守护百姓？又谁能比得上亲自治理百姓？您应当传檄下教，约束督责，务必使郡县长吏不要只做表面文章，必须以实际行动回应。有些人只用刀笔和箱箧做政事，却不使恩泽真正下达，应立即用柱后惠文的法冠加以弹劾惩治。这是草野小民对当今政务要害的献言，我以为关键就在这里。否则，您即使日夜在上面焦心忧虑，对这些残存百姓也没有益处。您下车赴任才一个月，座席还未坐暖，却已经挂心这些幽忧寂寞的人；又屈尊寄来丰厚书函问候我。我拜谢而感到荣幸，实在不敢报答。一匹缣帛混杂在清严之物中，还望您明察；借着风势寄托谢意，积累的深情难以倾吐，只能遥遥仰慕您巡行多劳，务请勉力加餐。答李抚院养愚 江南十郡如同得到上天的福佑，能够借老公祖的斧钺镇守此地，安抚这百万百姓。任命消息传到的那天，士绅在家中庆贺，士人在学校庆贺，商人在市场庆贺，农人在田野庆贺，都认为残存百姓何其幸运，朝廷有这样的举措，乡里有这样的覆护。古语不是说过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可见老公祖自己在百姓中结下的恩德深厚。我不过是编户百姓中的一人，感激您格外深切的知遇，承受您超乎寻常的恩宠，戴德踊跃，感情超过寻常万倍。但因自己的姓名并不显著，未敢上书烦扰记曹，以张扬一时的盛事。没想到老公祖特意垂顾回复，从远方赐下书信，温和的话语和奖励的言辞，优厚隆重得超过实际。不肖反复自省，实在没有办法建立一点功劳来报答知己，日后只能含羞而已。如今纷纷议论图运，并不是真正的图运：如果从里长处征收、也由里长解送，就叫图收图运；如果从里长处征收、却由粮长解送，就叫图收粮运。图收图运，在国初定都金陵时或许可以实行，如今却不是时候。图收粮运也必须先审核图册之后才可实行，而审核图册本身还有许多问题，不能仓促议定。日前我私下看到最初拟定的呈词，说不论里长、甲首，每图审定编派粮长五人；这本来就是粮收，而不是图收。而且又没有说明由什么人负责解送，我猜想还要另外选派大户充当运户。这样看来，如今所谓变法，不过是改变区划，把原来图少人多变成图多役多；处理得好的地方，在于用众人的力量承担众人轻微的负担，处理不好的地方，却在于逐家逐户办理，使一县骚动不止。譬如众人饮酒，从前能豪饮的客人，常常一饮就是一石、二石或三石；如今只怜悯他独自醉倒，连不能胜任一杯一勺的人，也抬起斗来让他喝，那些本来就承受不了的人只能掉头离去；能豪饮的人仍然径直醉倒，而本来能饮一二石的人再加一斗，并不觉得苛刻；不能饮一斗的人哪怕只喝一点点，也会感到虐待。这就是今日变法的譬喻。何况一图之内未必确实有五人，若议论朋役，五人已经太多；而且在五人之外还要再增加人数，人越多越不妥。若议论连役，本来是要体恤富户，最终却反而使富户困窘。命令一旦更加不妥，恐怕如今法令尚未施行，我们敝县中等人家已经起了迁徙逃亡的念头。为什么呢？中等人家有几十亩田、一所房屋；每年除了缴纳本户的钱粮之外，读书人安于读书，商人安于经营贩卖，农民安于耕作，温暖而饱足。忽然承担这种差役，下面没有干练仆役，所有事情都必须亲自办理；手里没有现钱，使用时就必须借贷；本来没有积累的权势，徒隶就容易把人当作鱼肉；本来没有积蓄和产业，也容易因此丧亡，想到这些便令人寒心。不迁移还等待什么呢？那么，老公祖最忧虑的，是白粮征收困难、漕粮派征不能按时；而我这个不肖之人所揣测的，正担心从此乡里多出事故，官府从此多出事务。然而府中檄文刚下时，说便利的人实在很多，这是因为议定的法令编派差役恰好迎合了时势。困于差役的人家，只想设法把差役免除，便随声附和，虚假地说这是良法。那些奸民中有豪强之家，或曾经富裕而如今贫困，或本来家贫却一向横行的，都想趁此机会挺身承认，以此作为吞噬乡民的计策；大的可以侵吞钱粮，次之也能吃饱喝足。这两类人异口同声说便利，上官听了，似乎就是公论。若突然追问他们：起初议论、呈文时说的是什么？是想收粮还是想运粮？是图谋收粮运输吗？利弊究竟怎样？他们就只会咋舌退缩。如今已经完全没有说便利的人了，也可以由此看出变法利少害多，而人情土俗终究有不能强行改变的。大概老公祖说过：‘要解除粮长的痛苦而又不违背祖宗的本意，自然另有办法。’ 所以，有司凭借院、府的督促，仓促地追索完数，结果便懈怠而不再征收，于是顽民听到风声就逃跑了。这样一来便有赔偿的痛苦；有司认为粮长都已经出过钱，于是公费、私费一概追索呼叫，把他们看作外府之人，因此又有被取用的痛苦。幸赖社稷之灵，老公祖正在任上，倘若能够委曲调停，严格约束，那么什么痛苦不能除去？什么法令不能完善？我这个不肖之人也替此事解释说：‘粮长之所以破家，不只是法令有弊，其中也自有原因。年成不好、百姓贫困而征收不能前进，因风向不顺、失去水路而运输不能前进，这些还可以归咎于粮长；伤人和盗窃，也能归咎于粮长吗？不成器的子弟赌博、游荡于邪僻之地，也能归咎于粮长吗？’所以说粮长并非只受一方牵累，不能说是偏偏牵累他们；既然破家另有原因，也不能说是偏偏牵累粮长破家而扰动全县，更不能借均摊其负担来解决。然而最初提出这个议议的人，确实是因花户征粮困难而发愤，因搜寻、摇撼、眩惑殷实之家困难而发愤，决心替百姓求得休息的期限，他的内心实在也是苦的。只是老公祖真心爱民，虚怀听取各方意见，对于樵夫农民的愚见，我不敢不献上。因此知道如果不合适，只有请老成谋国之士裁夺；东南实在幸甚，民生和国计也实在幸甚。损贶恭敬地叩首拜谢完毕，仓促写下这些话陈述谢意。傅左伯的书信和礼物，按时通过驿站寄来，言辞放纵直率，临写此信时惶恐不安。致侯都谏少芝

译分别以来又匆匆经过两个秋天，想起这件事心中一直不能安宁。如今本县的李侯被人弹劾了，所指摘的事情不知究竟是什么？想来应当是因为城中一个月发生三起失事；算到现在，部里的覆奏已经上报，处分也已经下达，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他一做官，才半年就挂上弹劾章；官民刚刚彼此相合，却忽然失意离去。吴楚相隔数千里，竟至于连路费也筹不出，情景萧条黯淡。所有大夫、士人以及父老子弟，都为此伤心变色，实在是件令人悲痛、值得挂念的事。《尚书》说：‘如果有了儿子，没有谁不在他刚出生时就重视他。’ 大概前任抚公在李侯初任政务时就对他有成见，认为他性情似乎偏执，才干似乎迟钝，因而不再考察他近来的表现。两个月以来，他讲求政务时内心十分虚静，听讼决断时法度十分娴熟；官场状况和吏治弊端，正逐渐理出头绪；地方风俗和民情物理，也渐渐周全明白。比如议论粮食运输，他绝不肯迎合上意，把不便说成方便，态度明白审慎；审核粮役，他也绝不难于完全下察，把应当宽免的说成不能宽免，态度安然坚定。假如给他几年的时间，本来会成为很好的政令，可惜他偏偏遭逢困厄。事情已经像破碎的甑一样，法令也难以保全，我辈最终还能说什么呢？只是文官身处禁近之地，又是乡国簪绅的领袖，一句话说出来，分量重如九鼎。倘若各位公卿长者惊讶而来询问，您不要吝惜替他作一番分辩，以表达怜惜人才、为他鸣冤的意思。侯如今在东隅失去机会，也许能在桑榆之年收回来，未必不能借今日之事为将来铺路。您一向厚道，所以我才敢进献这番话，望您省察。这里已经两个月没有下雨，昨天已经过了处暑；即使现在得到雨也已经晚了，何况还未必能得到，年年都有灾荒，为什么偏偏还要一并遭遇不合常规的灾祸呢？答杨侍御意白 您因政绩卓著而被征召入京，名次显然列在高等，必定会成为给事中、御史以及禁近官员的候选人，这是明白无疑的。东西各方多有变故，征集士兵、征集船只、征集粮饷，骚动已经波及天下一半，而皇上仍深居宫禁，不临朝听政，三军凭什么受到鼓舞，敌人凭什么受到震慑？如今借助您筹划国事、弥补政务，向下传达幽隐民情，向上宣扬威德，全凭这黑囊奏疏、白简弹章和咫尺之间的文牍、揣摩时势的议论；可是议论有时会被满朝意见搅乱，见识有时会被当局形势蒙蔽。一个人，时而舍弃，时而任用，又时而舍弃；一件事，时而施行，时而阻塞，又时而施行。议论越来越纷乱，事实越来越模糊，所以国家形势的艰难，没有比此时更甚的；作为给事中、御史而谋划国事的艰难，也没有比此时更甚的。您现在身在言路，还望持守大体，爱惜人才，为国家制定安定、平定、成就大业的谋划，不要把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的处理方式当作奇异，借此博取名声；也不要一味求同取悦，以求得到和谐。您是有心人，所以我才敢把这些话私下告诉您，惟请您裁察。我这个不肖之人刚刚因家事被召回补官，只是天气严寒，估计要到来年正月才能北向拜谢，于是先借风寄意，仓促写下这些话，不能尽抒胸怀。致常中丞心吾 当初我还是诸生时，曾经跟随学师卫晋斋先生求学。他名鋭，是浙江仁和人。他称许我是知己，大概还在我拜龙冈先生为师之前。他教人恭敬而又宽厚，离任后人们都思念他。人们为他塑像，建立生祠。只要询问当地人，每月朔望的舆论便可知道这些。如今算来，他已经八十八岁，既长寿又健康，确实是德行的证明。只是很不幸没有儿子，家宅又刚刚毁于火灾，孤苦贫困的处境，像鲁灵光殿独自留存一样，实在值得挂念。我不自量力，冒昧写这封信给您，希望能借此作为呈见的凭藉。胡令公若能垂顾，或许也会成为先生晚年的幸运吧？惟请立即搁笔，我至为感激，匆忙致谢，不能拘守常格。答傅方伯楚筑 先前经过任城，借风寄去问候，只是为了告诉您相思之情，怎么竟劳烦远方使者带来书信呢？东方使君任期已满却没有升迁，您想来并不以此为厌苦。他勤勤恳恳调集兵员和粮食，暗中兼具十二城金城汤池般的坚固，这正是日积月累建立功绩、积累尺寸之劳的结果，大体如成弘年间那些魁伟硕大的人物；近来那些年轻人骤然显贵、急于求名、抢夺职位的，根本不值得抵得上您的一唾。还希望您更加竭尽心力，以成就东海之事，使四方得到安宁。社稷也有所倚赖。弟我碌碌无为，没有什么长处，您一向熟知。近来进入帝城，如果不是借助知己的恩宠，怎么能到达这里？只是我的器量如老鼠般容易满足，黔驴之技又容易显露，身负官职、领取俸禄，却担心使当世蒙羞，哪里能跟从长兄朝夕亲近，接受您的规矩教诲？我每天盼望您把成套文稿分赠给我，那不只是合璧般珍贵；如今又从俸禄中拿出钱来资助酒钱，厚意竟至于此吗？拜谢一次便惭愧一次，惭愧一次便感动一次。三位郎君都在衙斋读书吗？他们风采翩翩而且多才多艺，使人羡慕，不能忘怀。制义和诗篇，千万不要吝惜寄给我看看，幸甚幸甚！见到泾阳考功对您诚挚推重，也说明您没有写信送到政府的意思，便率然借此致谢，言辞不能尽述心意，也请您明察。临写此信时不胜仰望依恋。又 您向南迁调，实在不合人意。我们正为此连声叹息，竟是有功之弟啊。假如弟曾经效过微薄之力，您正好横拜胡？这算是平调吗？大笑，大笑。虽然如此，您如今已经凭积累的资历升入九卿，若不是很快就有诏书赐予斧钺，您也将开府出镇；钟鼎般的大业，会像暴风闪电一样兴起。皇上之所以需要您，正说明并没有薄待您。弟是卑微的旧臣，再次望见宫阙，就像乘着雁和野鸭一样，哪里值得多少呢？风尘茫茫，命相孤苦，故乡的桑树、坟地的树木，又渐渐牵动我的心了。您是我的知己，所以我才私下把这些话告诉您，并不是忍心对您戏谑。您赠送的钱财资助路费，厚意特别深重，我叩拜致谢；知道感恩却没有厚礼，姑且写这封信略报一丝心意，实在惭愧不相称，仓促刻写致谢，百不及一。希望您明察，什么时候才能在东望之际握手相见、飞驰心念呢？公启道府 敬想您的巡行将要遍及各地，威风和声誉正在广泛传扬。我们这些人都蒙受您的庇护，只能深深地为您祝祷。如今舍亲杨常博，即应文，最近正当考核政绩，按例可以推恩荣升。只是痛惜他的先人太学君死时蒙受冤屈和诬陷，他上疏请求洗雪，已经获准由台下审勘。当年他的先人在世时，我们还是士人，曾听父老讲过这件事，冒昧略陈始末，以便备供您询问。起初，太学君文章有声望，操行没有瑕疵，乡里共同期待他光大门楣，长官也称他为贤俊。后来中途患上奇异的重病，于是离开人世。一个儒生凭着不能支撑的病体，承受先任都宪并不丰厚的遗产，恶族便由此发动争端，豪门也因此助长恶势。索求不遂，酿成仇恨；侵侮不停，又暗中谋划中伤，诽谤揭帖一经传播，事情就扩散开来。都宪的单独随从刚刚下去查办，太学君便惊魂猝然受惊，愤恨之骨难以朽灭。常博还在襁褓中便家道破败，到了换牙之年便承担一家门户，历经百般灾难困苦，终于得以显露才能、建立功业。这也可见天道喜欢往复报应，善人终究会有后代。惟愿我们老公祖采纳乡里朔望的舆论，以阳春般的恩德使他复苏，早早替他昭雪，使他沾受恩典；无论其父子是生是死，都重新仰望光明太阳。这样一来，我们这些远近的士绅，也全都承受仁风的惠泽了。常博如今正等待命令，不敢亲自奉书，统请您以崇高严明之德特别垂慈鉴察。不再详述。答冯宪副文所

译正当您持旌节指向桂林时，我这个不肖之人寄去一封信给应城师。估计没有比这更方便的机会了，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记下。茫茫之中您即将从门下启程，我无从知道消息，又何必问书信是否寄到呢？我这个从败草泥土中余生的人，原本已断绝进入翰林的梦想，只是借知己的恩宠，才得以再次出仕。作为旧臣而有了新的职位，难道不可以称为显达吗？只是我本来命相浅薄，声望身价又低，只能勉强窃取俸禄，不能为当世所用。正担心日久之后跌倒，反而成为桑梓的忧患。您文武才具兼备，却屈居荒远边地，天下豪杰之士为您扼腕叹息，是可以想见的。虽然如此，凭借惠文王的三尺法剑来弹压一方，仍有赖于您；而且正可借这九曲险道，熟悉海天之间的艰苦，为将来施展治理、裁割调剂的才能作准备。您既然甘心接受，所以我才敢进献这番话。应城师、司封君都能理解您，这就是所谓声气相通。以后有机会，我当替您向他们诚恳地转达；您的厚赐，我叩拜致谢。没有厚礼，只能借此表达远方的情意，请交给主管吏员。仓促写下致谢，实在不能尽述。南方天气异常，请您努力加餐。答孙此部瑶岑 去年冬天，我日夜从乡里门前盼望您的旌节到来，过了很久才听说您从西路直达金陵；心意未能表达，我心中一直惦念不安。我在春季中旬启程，初夏进入京城，因此知道您有论说东事的奏疏，却没有机会亲眼看到，未免遗憾。如今幸而看到您的第二疏，可是竟然也没有下发，这个缘故我实在不能知道。东事本来就是您首先倡议的，谈论它自然是应当的，有什么越位可担忧的呢？只是朝鲜是我国的外藩，朝廷不能不救援；说不必救援，似乎不是通达之论。任事者只应尽早把事情办出结果。如今听说倭众已经渡海，王子也已经回来，能够卸下肩上负担的日子或许可以预料了。只是倭人一旦饱掠一番，贪婪之心又萌发，日后将怎么办呢？不知道掌握枢机的人准备怎样谋划。您最初的奏疏曾说顺羽幸录，若能寄一份给我看看就好了。我孤立无援，拙劣地守着职分而没有成效，估计将要向南迁徙；那样就离同您把臂促膝相谈的日子不远了。礼物我叩拜受领，薄礼姑且用来承载积存的情意；天气渐凉，心情凄凄。白云仙隐公，您还请留心经营济世的大业，以等待艰难重任。临写此信时心神已经飞驰而去。答袁计部肖海 您作为治粟内史筹划国事，内心劳苦，却还对月怀念故人；我借风感念旧情，写几行信问候您。这是什么样的情意呢？我这个不肖之人，命相本来浅薄，声望身价又低，守着自己的拙劣愚钝，没有什么凭借，凡事都输给别人，渐渐成为被弃置的人，这也是我的命分。可是仁兄还低回思念我，说：‘众人为什么滚滚向前，你为什么这样困顿？冯唐啊冯唐，难道不是自己不怜惜自己，反而让别人来怜惜吗？’人的确各有命运，士人也各有志向。大鹏盘旋而起，何必一定胜过鹌鹑的安适呢？您是达观之人，认为我的这些话怎么样？没有诗友，便也没有兴致。近年来酬答应和虽有几首，总不是合作之作，迟些当抄录寄给您，请您指正。新刻的作品一定很多，何惜屈尊寄给我看看？重修旧日盟约，我拭目以待。珍贵的馈赠我叩拜收下。怀念您的情意，如同见到羹汤，感动之心与日俱增。空写此信寄托谢意，只祝您加餐。答沈州守瀛壶 您本应调入内地，竟然反而被贬到外地，这是很奇怪的事。为什么偏偏让您遭遇这种事呢？不过这也有命数，不能强求。通达的人处在这种境遇，只应反省自身、责备自己，更不能怨尤别人。若只在形影之间增长愤懑、树立仇敌，那没有益处，只会徒然惶惶不安。铨选补授本来不必劳烦您赴部，我应当同泾阳君商议，托他从旁催促，尽早补官。不过，如果一定要求不隶属于府，恐怕也不能拘泥。自古以来，宦官凭才能任用，却因众口遭遇坎坷的人不知有多少？只是竭尽才能、奉行节义，奋发磨砺，尽到自己能做的，听凭天命如何安排。我能被容纳便就任，不能被容纳便离去，如此而已。高明认为怎样？您的厚赐我叩拜受领，薄礼姑且表达远方的情意，谨此致谢。使者带来的情意深入肝膈，我把这番愚忠告诉您；还请您明察我这个浅陋卑劣的人。我守拙无效，已经向当事者请求南迁，倘若请求能够实现，便可以依靠祖坟、完成婚嫁，我就满足了。也把这些私下告诉您，仓促借此致谢，不能尽述心怀。答吴詹簿 我曾一再有幸跟随您的杖履游处，私下看见您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可饮食却不比壮年人减少。至于您崇高的议论、宏大的见解，往往都切中关键，又有什么可辩驳的呢？因此感叹如今天下正多事，假如能借您的筹划谋略来安排决断、在关键处作出裁断，还有什么艰难危险值得忧虑呢？我北来匆匆，寒暑很快更替，遥想您的风采，魂梦都为之劳苦。没想到您也惠然思念我，拿出钱财从远方赠送，资助我在长安的柴米费用；我叩拜致谢，感动与惭愧交集。像我这样虚浮浅薄的人，只适合慢慢补救自己的拙劣，谁又假造任命文书来欺骗您呢？而您竟然相信了，脸上还显出为我私事高兴的神色。只希望借神灵之助获得南迁，依靠祖坟、完成婚嫁，这就足够我的愿望了。贪、嗔、痴是三大戒，我哪里敢触犯其中任何一条呢？仓促借此致谢，也陈述肺腑之情，想来您不会认为荒谬；薄礼姑且表达情意，惟请您吩咐主管办理。水乡天气寒冷，请谨慎保养，以此为愿。致王中丞怀棘 先前我服丧返乡时，明公屈尊对我的先父施加荣宠，我不敢忘记，先父难道敢忘记明公吗？感激称颂，至死不忘。您在边地开府，敌人驯服而来归，当然也是依赖明公的坚固防御。古语不是说过：‘猛虎在山中，藜藿之类便没人采食；威名所到之处，可以在酒席间使人折服，可以穿着轻裘缓带使人退却，这本来就是道理。’我本人品行才能极其浅薄，却得以从家中起用领取俸禄，再次进入承明之地；这次滥竽充数，确实是由于您的推毂。恰逢乡人天城周经要出关西行，他说自己做小吏时曾经掌管禄命，游历拜见过您，如今怎么能不去见您一次？我于是写下这封信，让他借此作为拜见的凭藉，也借以说明我区区的感德之情。明公数年来始终如一，周经又说这次出行应当凭职事为您效力奔走。阳和刘使君，明公难道有意在覆护、显露、进言、称说等方面稍加润饰吗？一并请您裁察，什么时候才能同您当面相见？临写此信时不胜仰望驰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答陈老师应虹先生

译来信得知您已经调任镇守并开始处理政务，这不只是安慰两粤官民将士仰望依归的愿望，也足以舒解九重之上向南顾虑的忧思。门生某高兴得难以言说，只是弹压事务劳心，指挥调度劳形；蛮方瘴海之地，一切起居节度，没有一项不应当谨慎。老师难道能自己看顾自己、自己调理自己吗？师母老夫人以及公子大哥以下的一家骨肉，恐怕必须派快马传令催促他们一同前往。某谨慎自守，庸碌无奇，幸蒙老师怜惜，却没有被掌权者急于任用，因此渐渐被弃置，凡事都输给别人。然而我也安然接受，不敢向世人诉说。只希望借助您的恩宠得以南迁，完成婚嫁，依靠祖坟，这就足够我的愿望，不再做进入木天的痴梦了。老师莫非会认为我是狂妄的书生吗？辜负父亲和老师的养育造就，却把这些当作如今的时事艰难；朝政反而越来越紧迫。一名小臣上章，少宰就离职；波及蔓延，御史大夫离职，少司农也将决定离去了。昨天又因为起用一名省臣而空缺一个铨司，皇上明白显示不可预测的态度，以平息请求建储的议论，国家根本将怎么办呢？何况谈论封倭之事忽然转为内部戒备，谈论国家赋税忽然转为百姓贫困，太平之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老师身负斧钺，声望在枢衡之位极高，不久就将入朝辅政，怎么能不早作打算、预先谋划呢？我私下听说老师任事时几乎把浮费节省殆尽，您再次从远方赠送礼物，难道连餐费也没有耗尽吗？我叩拜，惭愧而感激，一并回复，不能尽述。答夏比部冲寰 当您赤脚奔走的时候，竟然还因为我这个不肖之人，驾着小船从黄河的乱流中逆流而上来同我相见。船篷底下的这番情意，是怎样令人感动的情意啊！只能反复吟诵罢了。我再次进入春明之地，颇为尘事所苦，至今还没有机会赶去写一封短信安慰您。刚刚修写通家之谊的问候，您却轻轻看待数千里路程，派使者带着书信从远方来问候我，竹笼礼物多得斐几都放满了，情意何等深厚啊！我已经叩拜，谨向南方举手致谢。私下想到萱庭失去荣养，母亲辛劳、儿子悲痛，本来就是难以消除的悲伤。只是椿树年寿正长，榆社尚可依恃，若能破涕为笑、承欢父亲膝下，也不会伤害尊翁老人的心。这也是您善于尽孝的地方。希望您选择可行之法加以留意，并减少用眼，眼疾大概是过度悲恸损伤血气所致。我居庐守丧时也曾苦于此病，幸赖仪真医生李小塘君而痊愈。此人耳聋，但在眼科方面，是天下绝技之人。您不妨去访求他，怎么样？我本来命相浅薄，声望身价又低，尸位素餐地打发日子，没有什么大的情况和兴致。倘若借助神灵得以南迁，经过家乡祭问祖坟，同您握手慰问劳苦，那时或许还值得期待。仓促写成空札，没有什么可以奉答。姑且等待专门回信。我临纸书写，实在诚恳不已。答韩博平彬庵 先前我出东境时，您驾车追赶我吗？到了河边，我才得以停舟野泊，获得片刻相聚的欢愉。当时听着乡音、饮着家酿，恍惚像是在九峯、二泉之间，同知己一起赌博饮酒、长啸高歌。夕阳渐渐西沉，只恨没有鲁阳公挥动天戈挽留太阳。假如弟我不被官程逼迫，您不被官守羁绊，难道会这样匆匆分别吗？进入春明之后，登门求见尚且应接不暇，没有机会奉上一封短信回报。只是早晚同翼庵文学交谈，反复称诵您的美德，也敬重您古朴的品行，姑且借此安慰相思。使者来后收到您的亲笔信，又有厚赐相助，情意温厚深长，我怎敢不拜谢恩赐！您处理政务以仁心为根本，不以催收赋税为能事，不以攻击弹劾为名声，这是循良之吏。虽然暂时在身世和官位上受到压抑，后来一定会得到任用，希望您更加努力。陈直指出行时，曾寄来几行原稿给您过目。直道在民间，百姓对他的离去正深切思念。即使没有我的话，您又何必担心东境各台察中没有少数真正的知己呢？他们自然会替您说明根本，也不必我再叮嘱。尘事纷杂如猬毛，使者所见只是空札，附带致谢，惭愧没有礼物可寄，只有感激惶恐。什么时候才能相聚？临写此信时心神已经飞驰。答陈总戎 远承您赠送的炭火非常丰厚。这天云色黯淡，傍晚渐渐下雪，我拥炉吟诗，原本冷落的处所和寒微的官署，忽然像登上春台一样温暖了！恭敬致谢，恭敬致谢。朔风吹过边地，将军在外奔波、受风露侵袭，实在辛苦。虽然赐貂皮之事相距遥远，但您赠炭御寒的恩情很多；惟愿您努力建立宏大的功业，仓促写到这里，不能尽述。答万中丞涵台 请求南迁本来是弟我的意思，既然南迁又是弟我的命分，却仍免不了被人推拒，也只能安然处之罢了。妻子儿女没有成行，是因为严寒冰冻的缘故，入春便打算办理。皇元子出阁，本来是执政大臣极力请求的；听说贵妃在宫中也极力争取，这正是九庙神灵在暗中扶持。谕教本来就是第一要义，即使册立稍稍迟延，也一定会牢固地请求。新选的君子受到猜疑和诘问，坚决想请假回乡，因为近期诏旨颇为严厉，看来还须勉强出任。弟我当然也劝过他，不知道他心中最终怎样打算。吕新吾中丞从前对我说：‘万左伯博大而精密，圆通而有骨气，在同僚眼中可任开府的，只有这一个人。’我把这话告诉骧宇侍御，侍御拍掌认为说得有见识。您的官资如此，物望又那样高，您认为如何呢？猿峰秘书省觐见回来，承明说：‘家乡收成非常薄弱，大约只有七分米石；而且陆路钱粮的催征也渐渐紧急。无奈淮徐上下千里，树木无烟，草木无皮，根本无存。流民遍道，景象伤心惨目；中原腹心之地，实在大可忧虑。怎么办呢？’晋中这一年的收成，应当是因为辖境有福星；不过爱护百姓、让他们休养生息，使他们有覆盖储藏之物，不至于在兵荒中遭受祸患，这就是今天的责任。努力传播德政，以光大宏业，实在盛大，实在盛大。虹麓已经成为异物了，您知道吗？锡山竟然也没有起复，亲友相继沦亡，客中愁绪又增加了。把这些一并告诉您，珍贵的莱蔬我叩拜收下，仓促借此致谢，言辞不能尽述，惟请明察。答苑阳曲近阳 人们也有这样的说法：凤凰折断了翅膀，骏马被绊住了脚，说的不就是您吗？凭您的才华，又住在离天尺五之地，却不能依靠日月末梢的光辉，施展平素胸中的风云抱负，难道不是命运吗？我来到这里，已经将近六个月了。众人都滚滚向前，只有我困顿不前。天生不是脚快的高才，本来就应当落在别人后面，也只能安然处之。就像新选的君子刚被当事者任用，不久便突然遭到猜疑诘问，虽然公道自在，但也可由此看出时局。值得高兴的是，应沙户部见和田河间两位君子相继进入春明，二十年后得以一日聚首，多少令人快慰。文章结撰已经成帙，我拿来诵读，心情洒然；裁剪安排极为精细，要是做到句句合宜，那就是今后的事了。高明认为怎样？您的馈赠全是珍品，大大满足了馋嘴，恭敬致谢；薄信相佐，实在惭愧。努力扩充自己的胸襟，按时加餐。答袁肖海户部

译弟我做司马谈，和您做冯唐一样，都有滞留不遇之处。弟我忽然借助恩宠，勉强在春卿之位任职，而您仍像过去一样担任治粟内史，怎么能不惭愧呢？不过您筹划兵粮以巩固陵京，勤勤恳恳地修治本职，这叫作实际成效，哪里需要像那些随着众人进退、只顾等待尚书任用的人一样呢？礼物依照惯例送来，我叩拜收下；您以俸禄资助我解决柴米之需，这份感激已经铭刻于心，不知怎样报答，仓促附信致谢，言辞不能尽述。答陈应翁老师 近来门生某已经借助您的恩宠，在礼曹任职了。凭二十年的资历和地位，幸而得以在词林跻身三品，按照旧例似乎已经落入迟缓的局面。然而凭某浅薄孤立的资质，能够积日累月达到今天，也已经是幸运。饮水便想到水源，依靠树木便想到树荫。一顶官帽、一枚官印，哪里不是老师所赐？我曾经请求南迁，却没有获准。如今长子应当回去补参加岁试，并且在舍中成婚；内外亲属中绝没有一个可以依赖的，只能派妻子带他南归。一家人两头筹划，情势互相牵制，就像公羊触藩，实在不如获得南迁来得痛快。次子打算留在邸舍陪伴寂寞，另外两个儿子还年幼，多半要跟随母亲和兄长南去。老师曾问我：‘骨肉之间，难道不值得费心筹划吗？’只是长子似乎喜欢广泛涉猎群书，文章还算粗通。次子笔端也稍稍显露奇气，这就是所谓多少能令人满意的地方。郎君大哥，早就听说他英俊精粹，老师为什么竟如此贬抑他？凭我的愚见，成就功名不必急迫，也不必过早。本领既然纯熟，一旦飞起、一旦鸣叫，谁能阻挡他呢？《玉液》一文的刻本，先太老师的学识竟精厉到这种程度吗？天下有这样豪杰般闻名当世的人，却不自行求售；家学、家政，怎么能不流传下去呢？老师落笔便如珠玑，刚到任便能整治礼乐祭祀，都是有根本源流的。王梧冈直指，是某的同门举人。他推崇老师，认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粤西陈如冈中丞也战战兢兢地认为，继承先贤的休烈、延续先人的功业，是很难做到的。某不完全了解制府的事务；但如果连厂费都推给县官承担，这怎么能令人期待呢？近来对澳夷作出一番约束，建立威势、消除祸患，功勋难道可以同铜柱相提并论吗？如果不能，那么朝鲜的釜山就是前车之鉴。我私下估量，其中类似厂费、澳夷的问题还不少。老师身为法令纲程，心中又有筹划，请试着发布一道命令，使有司各自洗除污垢、各自消弭祸患。岭海万年的安定，或许就在此举。老师如果不趁此时调停处置，枢衡的征召若不在今春发出，那些纷纷扰扰的人哪里能长久借用节钺呢？金华已经开始讲学，储位礼仪大略确定，唯独东事像一叶无系之舟，摇摇摆摆，怎么办呢？太叔光禄公本已将要外任，既然已经留任确定，便有安排，不必远方挂念。我接连拜受厚赐，荣宠恩施层层累积，已经珍藏在心里。又怎么能充分称述我向南仰望的心情呢？惟有诚心戴德于轩民部，已经衡量迁调之事并说了一句话；正因为不知此事，所以君子做事必须谨慎。炎热之地多有瘴气，请谨慎保养，祝您万事如意。致张太府希山 您辞去爽鸠之职而凭借画熊之任，尊贵了！郡地处楚地边徼，湖山相互映带；您下车之后询问风俗，脱下冠冕巡视春日，想来可以看见新使君的威仪。一别忽然又过了一年，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没有机会奉上一封书信修致殷勤。恰逢乡人瞿将军汝益，凭才干勇力被任命守卫清镇，随公文南下，我便托他带去这封信。瞿将军原是宗伯学士昆湖先生的儿子，喜好读书、修养品行，以儒学世代传家，又凭武功建身立业，胸中深藏着甲兵谋略。只是如果没有大树荫庇、从旁提携，即便是奇异的将领，又能施展在哪里呢？于是我写下一封信，让他借此拜见您的属吏。您的本质兼具文武，突然见到这样文雅有礼的儒将，必然会有所契合。借风寄去问候，言辞不能尽述心怀。答李佥宪雨亭 先前您向西出发时，我正因眼疾不能在河桥握手、折杨柳送别，直到今天还想着这件事，仿佛心中留下了欠缺。那年秋天，弟我于是借助恩典补任宫职，职位经历冬天、春天，到了夏天，才在京城拜受恩命。远远听说您在任上，风裁矫健，声名盛大，我私下为我们兄弟中有这样的人感到快慰。可是我来到这里，反而多病，郁郁不自得。想到也许能够南迁，或许可以离开这里依靠祖坟、完成婚嫁。可是任期将满时，竟然晋升为南宫副职，估计已经不能再南迁了，只好姑且派妻子带儿子回去成婚，并补参加岁试。昨天已经到达潞河。您认为我在风尘奔波、困顿憔悴的情形怎样呢？我才是真正的葛藤之人，您信中却那样说，实在不是弟我敢当的。您的声望和实际都很美好，从任县令到任郎官直到如今，既不追逐近前的名声，也不急于求功；孤高耿介、严峻清洁，在当权者那里没有攀附之处，在交游中也没有援手之人。然而凭借上天之灵，功名并不落后于别人，这正是弟我平日所敬佩的。可是弟我懒惰不堪，才薄而位高，担心一旦跌倒，反而使知己蒙羞。您认为该怎样为我筹划？能否借风寄语劝诫我呢？承蒙寄来问候，又有厚赐相助，我叩拜而知感激。使者离去实在仓促，只能借这封空信寄托谢意，积存的情意种种，不能一一说尽。希望您省察。楚地天空多雾，祝您加餐。致唐选郎曙台 先前弟我伏处林莽尘埃之中，一切事情都不敢过问，唯独您凭借素有声望晋升尚玺，弟我没有一次不拍手称颂说：‘正直的人被任用了，真令人高兴。’没过多久，您因家中丧事赤脚奔往南海，弟我也没有一次不黯然悲伤。如今弟我已经借助恩典再次进入帝城，而您仍然依依留在故乡桑榆、坟墓之间；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没有机会奉上一封书信寄托相思。揭阳朱任宇公被调往仙里，那里与您相邻，于是托他带去这封信。朱公过去在江阴时，弟我的父母曾以礼相待，他是和乐平易的君子。如今因为称职而调任此地，幸而能够登入有道者的门墙，您能整肃衣冠去见他吗？至于弟我这几年居家便憔悴，出外便懒散，鬓发容貌和种种行迹，只要询问便可以知道。陈老师寄来的报告不少，风采谋略灿然可观，这既是粤地的福气，也是门下弟子的光荣。您的内召近在眼前了，诸位当地人还能把您怎样呢？仓促托人问候，不能尽抒郁积，幸望您明察。答陆少宗伯葵石 读到您的大疏，何等洒脱明白、切实有据啊！斟酌今昔的情势，调停名实之间的关系，灿然完备。您经国济世的蕴蓄，从这一点便可见一斑，我恭敬地拜服于您的见识之下。贡额一并增加，国家体制和人情都在其中，毫无疑问。只是听说部议刚刚定下，不愿突然更改，罗老先生一定自有办法，从远处完全回应您恳切的德意。新命已经下达很久了，门下幸望早日到来，以酬答皇上的眷顾和知遇。我等待您入阁辅政，临纸书写时不胜仰望依归。致韩宪副约庵

译去年冬天承蒙您派使者送来书信和礼物，才过了多久，张学博又来托带您的美好问候，还赠给我酒杯，我每饮一杯便为您祝祷一次。老公祖什么时候入浙？南浔董氏的事情，虽然其胚胎酝酿已经积累多年，可是一旦在田土事务上决裂，无论年代远近，无论诉词真假，便蜂拥而起、像刺猬一样聚集，动辄达到千人；上官全都受到震动，县令长官竭力奉行，家中男子逃窜在外，妇女在内彷徨，仰面受压、缩着脚行走，茫然无处容身，唉，也实在困窘了。正月间，老公祖极力调停，事情稍稍得到宽解；如今两台又交相上疏，特别加以攻击，我们的老师范大司成难道不是做得太过了吗？唉，事势已经如此，事情早已大坏极敝，无法收拾；然而百姓的欲求又哪里有满足的时候呢？抚台的奏疏已经令人凛然，直指的奏疏尤其令人惊骇。老公祖即使满腔都是恻隐之心，估计也难以直接介入，那就只能委曲调停，哪怕从千百人中救下十分之一，也仍不是毫无希望，这才是仁人君子最终的德行。守道郭公幸望不要吝惜，请同他深入讨论老成的意见，想来他会恭敬听取；也请县令长官听取一番话，稍稍缓和攻势。这些都是弟我出于肺腑、仰恃骨肉般的情谊而率然恳求，并不是因为受他托付才这样做，正如秦庭哭诉、同室相救一样。总的说来，豪强应当受到抑制，但元气仍应当培育；平民可以扶助，但刁悍的风气不可助长。惟愿老公祖在冥冥之中施恩，在昭昭之处积德罢了。仓促亲手写下，临笔时惶恐不安。答董膳部青芝 自从离开乡国、回到承明之地，匆匆超过一年，却没有奉上一封书信。亲密的亲友和知己，因为我多病而又厌恶世事，种种事情全都败落，才到了今天这种境地。可是我的心无异于随着苕霅的行云飘荡。入冬以后，隐约听说您家被奸民困扰，又听说上官实际上在暗中主使。后来又听说您想要替自己分辩，却反而招来牵累；各种传闻纷纷，都没有确切消息。直到临近任期结束，得到您祖父老年伯的亲笔信，才稍稍知道事情的曲折；然而仍以为寄庄那里骚然不安。乡郡寂静得像将近天明或天黑之时，正幸而可以收拾，却没想到浙江两台来到，揭发文书交相弹劾，一次之后又来第二次。民风既然如此，吏治又是这样，长久下去怎么会有尽头？一想到这些便痛心。您家既已遭逢愤怒、遇到困厄，也没有什么办法。亲家暂且镇定，以安抚家中众人；详细谨慎地谋划申辩解脱。对上可以顺遂老年伯的高年，对内可以不伤害吾嫂夫人。其他身外之物和意外羞辱，都如同沧桑梦幻，不值得挂念。况且您难道没有见过我们吴下那些士族吗？青天白日之下忽遭雷霆，被定为不轨，即使有百条性命、百张嘴，也没有地方申诉。这实在是东南一片土地共同遭逢阳九之灾。您家的田土之扰，毕竟还是有命官司理的。这样自我宽解，或许可以稍稍舒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何况政府已经调停，获得诏旨进行审勘，公论渐渐显露，时间久了自然会得到解释。我的心情与你们的祸福相关，竭力表示扶持，实在惭愧您从远方托付。可是只要能够有所自我效力，哪里还爱惜头发肌肤？您所嘱托的事情我都已经放在心上，一切只等使者口头转达；临纸书写，不胜黯然凝结。致杨中丞沧屿 您准备辽东事务而亲自抵挡敌人，取得奇异的捷报和宏大的谋略，从这一点便可见一斑。您的荣耀声望可以想见，只是我这区区愚见仍认为，您的威望既已确立，士卒之心全都归向您，若突然有警急之事，只须居中持重，授予预先谋定的计划，使其必然取胜，不必一定亲自冲锋陷阵、摧毁敌锋，同将领分担劳苦。这就是所谓在酒席间建立功烈、确保万全的办法。您认为如何？杨将军元是您部下的人，最近我在阙下见到他。我先前问东方使君：‘您弹压兵吏，是否正合时机和事理？’他拱手回答说：‘这正是我冲边百年以来从未见过的。’他口中把功勋说得十分详细；他那雄心直肠，决不是肯说谀词的人。我听了既感到欣慰高兴，也由此可以知道实情。不过他东征的功过，议论并不一致。昨天看到制府陈述事情始末和机宜的一道奏疏，稍稍也替他分辩。军事行动仓促，将才难得；您职在疆场，依法应当分辨清楚。如果确实因功劳反获罪责，请不要吝惜按照公正、依据事实为他申雪。怜惜人才、珍惜冤屈，想来您也有同样的心意吧？不过事情相隔遥远，我们这些人哪里敢参与其中，也只是请您裁察，仓促附在信末，不能尽述。临写时心神已飞往您处。答蒋礼部中复 我这个不肖之人处在桑梓末位，早就仰慕您的高雅，却因官场地位相隔，难以相聚。只能想象您的清高品格，心中一直怀着敬仰。如今远远承蒙您寄来华美书信，读到副封，想到身在职守便应思考职守的忧患，处在职位便应谋划本职政务。修治败坏、兴举废弛，在人情与国法之间权衡，并为长远打算，思虑何等深远啊！唉，士人竞相夸饰奇节而抛弃本业，已经很久了。假如人人都像您一样公正，并且人人都把自己的职分办好，哪里还用得着旁骛他务呢？借差罗老先生，似乎竟想题名窃取功劳来堵塞钻营的孔隙；议论假借一件事放在天部，恐怕会拘泥旧例，未必肯体察您的深意。我谨把这些话质问答复。尘俗纷扰撩乱人心，仓促写信不能尽述，惟请您明察。我临纸书写，不胜诚恳。答陈大司农应翁老师 老师的声望和实际功业更加崇高，士大夫们共同仰望。料想不久就会奉召入朝，掌管铨选大权。门生如果能借老师的神灵庇佑，在这里承受余泽、分沾光彩，将来还会有机会。绝不是故意谄媚，吴乡遭受水灾，幸赖老师发言施恩，才得到余润。赵中丞诚心挂念此事，功德实在深厚。唐选郎是门生所敬重、以兄长事奉的人，如今反而将要受他压制。近来他主持政事，善人君子都对他有所倚仗。只是关于调停变通的话，门生已经说过多次，恐怕也终究只是画饼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见解，怎能强求一致？旧日的选郎有意自我修养，然而一旦受到流言攻击，又须多方谈论其中缘由。大概有人在其中构陷他，满朝聚讼纷纭，至今没有停止。这样做，哪里顾及朝廷的大体呢？仓促写此复信，许多话不能尽说。答冯宪副文所 您在郧子之邦建节，揭帷出巡于玄帝山麓，实在堪称仙吏，众人共同仰望神君。您的著述足以藏于名山，声誉光华照耀天下。然而想到这样一位贤能的长官，几乎也遭到含沙射影的攻击，这正如树高风多，也正显出您在岁寒中不凋的品格。承蒙赐赠，归来后按掌书记的常例致谢罢了，并不是在鲍子面前效法原思的清贫自守。楚地天高路远，提笔之际不胜瞻望驰念。答陈学宪怀云 轻车按行江北以来，您的声誉已经远播；自从南归以来，不知何时才能考校？吴地读书人多如云，希望名主持考试、品评人才，恐怕不亚于盼望丰年。淮阴的饥饿之人，过去还受到老妇人的怜悯，如今这些求学之人却受到横竖交加的毒害，天下的事情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这正是吾道的困厄。大疏的义理已经在国都显现，士人都拍额仰诵，难道只有死者才有资格吗？选拔文章的劳苦，只能用来祝您加餐保重。与孙中丞浒西

译弟得以借助您的力量在铨选之地任职，而老公祖您还滞留在东山，实在是被职务耽误了。即便如此，若有上面的问询，谁又能作为急使前往呢？节钺所征召的人，不去莱阳，还能去哪里？如今贵县尤令捧着檄文前往，我的老师曾明确说过：“居住在这个国家，就要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所以我随即寄去几行文字，让尤令借此来拜见您。尤令还是诸生时，曾是南宫奏牍中坚贞的交友，他所上的文章往往压倒同辈，最终却得到罢归的命令。只是他的才干特别敏捷练达，意气也很旺盛，心里希望做一个好县令，如今幸而得到贵县。然而远远听说，贵县这两三年来已经破败到了极点。士人专门治理一城，就应当担负起它；如果不替百姓剔除积弊蛊害，这就是县令的过错。县令有意询问民间隐情、了解百姓疾苦，而乡里的荐绅却不告诉他，这也是乡里荐绅的过错。如今尤令精心求治，而老公祖您又明确指示他。发号施令的人像家长，执行的人像一向任职的官员，我不相信贵县不能焕然一新。只愿您垂意成全。匆忙寄上这封信，言辞不能尽达心意。答朱按台襟江 老公祖有恢宏而能做事的才干，奋发有为的志向，同时又有谨慎不敢轻率行事的心，正要和士民共同赐予他们安和平静的福祉，难道上天真不愿抛弃我吴地百姓吗？这是多么幸运啊！敝邑摊派田粮的事情，先前已经向掌书记说明，听说士民仍然喧闹不安，请您早些发布明确告示，只照旧例办理，不要把朱抚院的一纸批示当作口实，事情就会安定下来。这件事还须赵老公祖主持，我已经把意见转达给他，不妨彼此共同促成。董氏的丧败已经到了极点，又加上祠部君早逝的讣告送来，使我惊愕了好一阵。改折的事情已经施行，仁人的恩泽广大。匆忙草率写复，只有惶恐而已。答赵抚台寜宇 敝邑田粮的事情，近来承蒙您询问，我正考虑怎样妥善答复。平乡的士大夫忽然联名来信，大意不过是向老公祖申诉，其中有一篇刻印的文书，说明今昔原委，似乎明白而详备，恐怕终究确实必须照旧例办理，所以冒昧封寄给掌书记。敝邑今日的形势，平乡、低乡、高乡百姓的情绪已经彼此离异，三乡士大夫的整体关系也已经受到损伤。照旧例办，固然有人争；不照旧例办，也有人争。但争取照旧例办，只是在老公祖面前喋喋不休，反而会被大方之家讥笑罢了。老公祖如果竭力坚持，事情就会平息，他们也无能为力了。不照旧例办的争端，却将像堤坝决口一样不可收拾，流出的祸害还会使高乡士大夫与县令一同成为他们的瑕疵，这一点不能不考虑。在争端还没有严重时加以杜绝，在祸患刚刚萌发时予以消除，以保存大体、培养元气，实在全在老公祖竭力坚持而已。我既重重替士大夫的雅道惋惜，也替贤能的县令惋惜。如果不是老公祖发布明确告示、严格督责，早早了结此局以堵住纷纭的言论，县令又能凭什么下手做事呢？京城如今传言纷纷，说高乡领头办事的人将要请托宰执，惊动台谏。我完全没有听说，也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老公祖您至为谦虚明察，至为公正平允，这一点从您先前的回信中已经可见一斑。我只是把自己的愚见直率地陈述如此，敬请老公祖审择。与顾铨曹泾阳 贵乡摊粮的事情平息后，住在低乡的士大夫已经奋臂争辩，在京城做官的也都扼腕叹息。这是同室乡邻的看法，并不是平等公允的看法。他们只看见我替本乡谋公利，却看不见别人替自己的乡里也在谋公利。即便如此，事情既已到了这一步，诸位又何苦以公心招致众怨，以乡里的争端妨碍士大夫之间的交好呢？远远听说县公将要以照旧例办理为请，我近来也写信给抚公。不如顺应舆情，恢复原来的数额，以杜绝争端、消除祸患，并且不要进一步损伤全邑士绅的体面，以免被邻国讥笑。不知这样对事情是否合宜？《诗经》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我对于桑梓乡土，确实已经深思熟虑了。所以冒昧陈述自己的愚见，敬请兄长审择。答刘太守应沙 您治理大郡，声名与郡望同样雄盛。只是中州人最为偷惰，省会尤其严重。您诵习《易》《俗编》，去除奢侈、教导节俭，可以说真正切实而明白。士民应当受到教化；我还希望您尤其督促百姓兴修水利，致力于农桑，把精力用在本业上，使他们有积蓄和储藏，以便凶年无忧。这正是今天尤其应当讲求并加以引导的事情。您意下如何？亲笔写信，不能按常规次序铺陈。答朱侍御襟江 上天不愿给我吴地留下安宁，于是从中贬谪五位柱史，而我们老公祖也在其中。这一次行动，两衙门会同拾遗，实际是武官上疏促成的。凶恶小人的任用，是谁在引导皇上这样做？我们正把这件事看作圣德的瑕疵，为什么还要推波助澜呢？由此可见朝政的失误，不一定全是小人的过错，君子也有责任。十七日，我被召见，接到这道旨意，诸位贤臣都大为沮丧。二十日、二十五日又两次接到处分的诏旨，越来越违背人情，越来越令人忧惧国体，也越来越令人悲伤。四辅进谏没有被采纳，九卿进谏也没有被采纳。眼下还打算再次上疏，不知道能否挽回天意、转变局势罢了。至于老公祖等五人，已经远地补官了。只好去潮阳访韩公，到黄州梦见苏子了。匆忙复信，不能按常规铺陈。答李中丞实吾 拜读您的来谕，尊大母曾经作为程氏之妻，以及程氏作为室女的情况，都是没有疑问的；只是很不幸被乡里吏人的错误所误，册籍上的开注已经牢不可解。如今您身为显要大臣，却让高堂有不能洗清的污点，使清明朝廷有不能施及的恩典，确实应当上疏申明此事，并请下令让乡郡查验核实清楚。不要说这一次的恩赐，即使是您任大参时遗漏的典礼，似乎也可以补行。高明以为如何？匆忙复信，不能按常规铺陈。答金春元启心 来信使我知道您在瀛海之间主持馆谷，不再闭门设帷讲学，仍然设帐授徒；由此想见切磋交流必定获益很多。从前冯奉新确实凭借这种方法取得上等名次，愿您勉力努力，不要虚度大好时光。新作的三篇义论，似乎以孟义最好。近来的风尚，固然不嫌文字粗犷、句子峻厉；但在义理方面不妨精深，在词语方面不妨秀丽，实在不必过分叫嚣跳荡来迎合俗趣。为什么贵县黄令甫任期届满，士民竟这样交口称颂他？这既可见县令贤能，也可见湖地风俗美好。谨在心中记下这些，匆忙一并答复，不能尽述。答余大司成幼峰

译弟这个官职向来只是备员，完全听不到政事，又从哪里得到长者的言论来尊奉采用呢？即便如此，人才的进退最关系国家治乱，这本来就是正论。如果我还被牵留在这个职位上，这番话也不敢不书写在绅带上以自警。大内发生异常灾变，确实是上天以仁爱之心示警；皇上已经引咎自责，廷臣也危惧而自陈。然而挽回局势、重新开始的办法还没有见到迅速施行，征集工匠、聚集材料的需要却浩大地开始了，人心仍然缺憾，民力已经穷困，仰屋而叹的情形恐怕不会相同吗？您忧虑国事而惊心，像擎天柱般却袖手旁观，什么时候才能被召起而挽救艰难呢？亲笔写此，许多话不能尽说。答龚郡守修黙 您的经学和吏治超过当时同辈，季冉、游夏的优点集中于一身。弟向您执弟子礼已经很久了。今年年末听说部使者给您评定考绩，不但极力称道政绩，竟然还说您的文章值得衡量鉴赏。说到这种考评，难道不是遇到了真正知言的人吗？公家两位贤者的事迹文册，我谨慎珍藏在箱笥中，等阁中有命令，作传时一定拿出来。在著作之庭中，向各位作者称述这些事，以彰扬我朝先哲的光辉。此复不能按常规铺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答杨中丞小林 夏州处在残破之后，内部有反复不安的人，外部有逃亡的敌人，所以应当安抚招徕他们，以建立威势、消除祸患的萌芽，这是今天第一要紧的措施。明公奉持节钺向西而行，不谈战争，也不谈款待议和，首先说要收拾人心作为根本，谋划安定的要领已经掌握了，还忧虑什么边疆呢？发布命令，振兴弱者、扶助倾危，清楚得如同刻在石上的谋略；长久谋划孤立城镇，使军民恢复旧日景象，已经指日可待。承蒙远方来谕，附此复信，不能按常规铺陈。答杨中丞沧屿 您开府镇守边疆，而我不肖听闻后高兴得不能入睡。并不是只为我们世代交好的私情高兴，而是为边疆得到贤能之人而高兴。古语不是说过吗：“军中有一个韩信，贼人听见就胆寒。”我冒昧把这句话作为今天对您的颂扬。东边战事，满朝争论得十分详尽，而制府坚持己见也非常有力。只是形势有难易，关系有轻重，不能不审慎考虑。从前出兵救援属国，却没有乘胜消灭这个敌人，这是贪恋小胜；姑且答应它封贡，想借此误导它，却没有及早断绝关系，这是拘泥小信；这都是当事者怯懦而疏忽。您所说的错误，正是如此。但如今情况已经不同了。倭将屯兵边境，已有近一年；小头目亲自请降，也将近半年。他们的心已经急切，愿望也已经破灭，如果仍然不答应，就势必践踏朝鲜并占有它。既然已经在朝鲜筑巢，他们将不必再入侵，只会在那里吃饱后虎视眈眈；山海以东就不能安枕了。此时商议军费，太仓、太仆都已经告匮，加赋之事不说也可以知道；年岁荒歉，百姓贫困，国家根本怎么办？因此忧患不在边境，而在宗社。我认为一定应当暂且答应他们的请求，使这批人必须全部撤离釜山，让朝鲜能够自行防守，然后我们才可以商议断绝关系。这些都是朝廷士大夫忌讳谈论的事，但我因为与您有二十年的交情、百世的情谊，而且承蒙您把内心的想法写给我，所以才把自己的愚见如此陈述。这是一副大担子，由制府来承担，而由您辅助他。您以为如何？答郭中丞希所 先前您因为我先父的缘故前来吊唁。那时弟正在哭丧，新近又未能留下您，您车骑停在渡口，我们只以握手交谈为遗憾；分别已经很久了。您持中丞节镇守楚地，而弟也借您的推荐，从家中起身进入宫僚。如今已经进入春明，遥望荆衡亭云，却又不能借着风寄去赤蹄快信彼此慰劳。然而您的功勋声名已经光彩铿锵，早晚会奉驿召入朝辅佐枢机；即使与我一同升迁，也会像晨星一样稀少。像您这样所谓屈指可数的人物得到重用，我们的道术将大为昌盛。至于我虚薄无能，所居职位超过器量，也将从此有所凭借，或许可以免于跌落。我们戴簪相合的日子并不遥远，欢乐可想而知。承蒙赐来芳信，想见您还在挂念我，所以特此陈谢。疏稿已经拜领您的教诲。炎热天气、泽国之中，您辛劳安抚百姓，请务必保重！仓促写信，不能尽述。答李中丞梦池 皇帝身边有一位大福星，却不照耀我吴地，而被幽冀地区夺去了，怎能不使人惘然若有所失呢？敬想您真心遵循古道，高节清风，坚贞如松柏，芳洁胜芝兰。某有幸作为翰林后进，承蒙您推荐，得以效力执鞭。如今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千里，门墙骤然隔绝，仰望依恋，惆怅尤其万分。听说您已经接受节钺，承受大君子的任命，施展作为必能扶危定乱，建立金汤般的安定。群吏收敛心意，百城百姓加额庆贺，完全可以想见。使者回来，匆忙写此寄谢，许多话不能尽说。希望您尽力安抚、处理政务，以鼎摄为期。答杨中丞沧屿 您渡过辽地时，弟一共寄过三封信：一封托钱副使带去，一封托当时戴生作介绍，最后一封是借杨将军罢归辽地之机托带；想来应该依次送达了。辽地的士马已经凋残，敌人又大举入侵，大概已经摸清了我们的虚实。您只担忧敌人而不担忧倭寇，难道倭寇在釜山筑巢，就能忘记朝鲜吗？朝鲜再次被倭寇侵害，我们能袖手不救吗？不救而败给倭寇，我们能安睡吗？朝鲜无恙，才可以只担忧敌人；没有朝鲜作为山海以外的屏障，就不得不同时防备两者。一方同时承受四面攻击，您的担子因而艰难而沉重。您的威名胆略震动中外，如今身居长城重任，务必竭尽智勇去处理。只是九庙承借神灵庇佑，何止是旧日故交？您的恩意实在深厚，我检视袋中没有什么稍微贵重的东西可以相称，只能空函寄谢，敬请您体察。临笔之际，心神已经飞驰到您那里。答边司农少微 留都是国家的根本，而财赋尤其是维持国家根本的东西。如今内地常常饥荒，四郊多有警报，军费兴起时常常匮乏，百姓的性命尤其艰难。皇上如果真能得到一位老成忠实的大臣并任用他，让他调停公私缓急之间，使百姓不受困顿、国家不受损害，再把这个权柄交给明公您掌握，那就好了。明公历任各地官职已久，亲眼看见这些事而内心痛苦，想来其中一定有很多感慨。一旦赴任，想见您筹划财计、主持权衡，官民都将蒙受福泽。承蒙驰书来贲，特此略致谢意。虽然怀有仰慕之情，却没有道路去结识韩荆州。什么时候能够聚首，或许可以听到您的足音呢？我迎风执笔，不胜瞻仰依恋。答杨方伯济寰 您任期届满而等待替代，是因为尊长的旨意；却反而因此招来诽谤。军民爱恋甘棠而借寇留您，是因为想挽留贤能；却反而因此连累贤者。天下的事情竟然如此不可理解。台谏的奏章虽然苛刻，部院的覆奏却很公正，您的仕宦踪迹和官场声誉究竟受到了什么损害？您要出发了！碧鸡、金马，景色辉煌奇丽；方岳重臣不会轻视您，节钺也容易颁授。努力安抚百姓，不要因挫折而沮丧，这才是大英雄的作为。承蒙驰书相告，拜谢您的厚赐，匆忙寄此致谢。向西遥望，极目之际不胜瞻依。副陈太守珍凡

译您在远方显露官帽、整顿冠带，朋友之间情义多么高尚啊！粤中内外两位台长都是我的同道，唯独您以郡守身份在他们之间上下奔走，难道不劳苦吗？我的老师屏麓先生于夏历五月九日自缢而死。此前，他的长子肖麓在太学，已经服毒而死。死后，官府反复验问数次，然后才入殓。如今又以老父殉死，真令人伤心！究竟造了什么宿世罪孽，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我们士大夫的耻辱，更是门墙之内的悲痛。请您见到两位台长时，把弟的话带给他们，传到京师。今年特别酷热，姑且在这炎热的郡、炎热的月份寄此问候，不知道那里如今是什么情形？劳烦您使我远远挂念，行人单骑而来，只能空函致意，实在惶恐。答周侍御章云 弟回到承明后，多次回味您在清源偶遇时说的话。您谈到舟船之事，说：“我本来拥有的东西，我尚且不能保全，何况不是我所拥有的东西呢？”弟因此悟到了仕宦之道。这不是姑且有所领悟，而是亲身遭遇了它：一切荣誉、名声和优厚官位，没有不先让给别人一头地，然后自己才得到的。凭借资历久次，得以跻身南宫的半席，也姑且算是能够保全本来所有的东西而处在这里；可是又不知道最后要怎样才能停下脚步。您的书信到了，仿佛替弟感到高兴，所以我冒昧据此答复。先前您上疏，直指君主的过失，竭力挽回时势，真正做到了犯颜进谏，不是拾人唾余。虽然没有得到批发，但其中暗中有匡扶之意，弟心中实在敬服。至于关涉政务的更新、探究宏伟谋略，那只是余波，哪里值得我为您称道呢？您饱经坎■〈土禀〉，而弟长久甘于孤遗；我循分守官，竭尽才能和节操，只能听凭天意决定，哪里敢奢望世人知晓？关于舟船的谈论，只是我们两人终身心照而已。您也觉得弟的话有意味吗？承蒙厚赐，拜谢之后匆忙一并答复，提笔时不胜黯然。副詹宪副洞源 您担任观察使，大概越是调和协调，责任就越加重大。这副大担子，我看您已经无法摆脱，只能以自身作为金城汤池，安定肩背来安定腹心。愿您大振鸿业、建立功伐，以慰藉皇上东顾的忧虑。开府建牙，并不是将来才有的责任，也不是别人可以代替的责任，务必勉力努力，不要推让。我们这些一同升迁的兄弟，光彩实在不小。闽地客人多么幸运，能够牵动您的至情；弟借此机会替我的知己施先生报谢。并且复信说明边疆事务十分辛苦，请您努力进食、保重身体。答王令 您辅佐下邑时，清白奉职，精心剔除弊病，恢复旧日事物，本来就是应当的。如今您过去吟哦松树的政绩已经成为陈迹，而甘棠树下的恩荫正日益茂盛。回首吴地的云彩，难道不会在梦中感到劳苦吗？弟有幸凭借资历久次，跻身南宫半席，却终究懵懂懒惰，担心跌倒。不久将谋求停驾，一丘一壑，不知道还能不能得到像您这样的人为我遮蔽呵护。秦陇偏僻在天的西边，想来百姓强悍直率，政务安闲简易。您本来应当宽厚地治理他们；然而仍须平心静气，体察他们的疾苦，慢慢兴利除弊，孜孜不倦地争取民心和谐。这尤其是治理百姓的方法，也是良吏的典范。您留下的恩爱独深，我把这些肺腑之言献给那些与您相熟的当权者，他们自然会放在心上，不必我再叮咛。承蒙厚赐，拜谢之后借此略致谢意。什么时候能够当面奉答？提笔之际不胜瞻仰追慕。副林太守静春 日新直指使李公已经推举了我尚未完成的事业。趁着您殷切嘱咐之时，旧日的直指使陈公来相见，弟替您感谢他当初的举荐。他很贤能，也称许您救荒的政绩，弟因此感到光荣。只是如今大灾之后，譬如衰弱病困的人刚刚起身，不用大剂量的参苓就不足以补虚益元。您本来就是仁慈的长官，只须以“清、慎、勤”三个字亲身实行来救助百姓；还必须严厉告诫您的属吏，不许一人削减侵夺百姓；严厉约束下属，不许一县削减侵夺百姓。这才是保全百姓，正如您治理郡县要像治理自己的家一样。政声四处传扬，流离者也将回来。您一生的功名，就在这里见出成效了。您的治绩将成为天下第一，哪里会让给开封呢？愿您竭尽力量，只因胡上舍偶然经过，逼得我向户部请托罢了。如今他是否回到京城，弟都不知道。匆忙一并复信，不能尽述。答陆运使自斋 先前因为使者询问您的起居，匆匆之间已经过了一整年。凉风从天边吹来，回首武林、西湖的白云明月，谁独自以仙吏身份在那里游赏呢？而您的书信已经送到。打开信函诵读，反而不胜畏惧仕途苦海之感。做官的道路受到束缚，即使身在山水之间也不能成仙吗？弟平日居处，少有可以表见之处；借助神灵厕身南宫半席，南宫尘事纷扰困人，实在与受到束缚没有什么不同。家在大江南面，向西望见西湖，不过一衣带水却相隔遥远；早晚谋求停驾，乘一叶小舟往来其中取乐。您做官却不能成仙，弟不做官，反而可以成仙了。这话敢私下托掌书记转达吗？您的声望和实际功业日益远播，主持爵禄的人正准备奖励廉能、提拔被埋没的人，使他们飞黄直上；希望您正在这个时候功成名遂。这篇文章也须早日放出来，让通达之人远远阅览，不知能否得到赞许？承蒙厚赐，按例不亲自拜谢，匆忙写此致意，言辞不能尽述，提笔时心神飞驰。答李中丞霖寰 您所掌握的文武韬略，一身兼备；先前在东部以文才为师，如今在东部边隅以武力任事。唐人献给李节度的诗，不是说过：“渔阳老将多回席，鲁国诸生半在门。”您难道就是他的后身吗？为什么这样相似！弟又私下听说，如今东部不担忧倭寇，却担忧辽沈，敌军步骑出入如踏无人之境。您刚一到任，已经用声势使他们退避。自此以后，应当用实际力量制服他们。士马消耗，城堡常常空虚，招徕安抚、预先谋划，以守为战，除了您还有谁能承担？我们同朝升迁二十年，实在希望您前去取得执掌兵权的成效，然后入朝辅佐垂衣而治的事业。承蒙赐书，匆忙作答，并陈述肺腑。如此边塞风高，愿以鼎摄为期。答冯宪副文所 您游历粤地，离京城万里。然而那里的山川风物，诡奇瑰丽的景观，都足以发挥您的文章，并为文章增添斧藻。这是上天对您有意，借此开辟不朽的事业。如今您又游楚地，所辖之地有大岳、篸峰，玉虚师相正居于其中。仙人洞窟、玄妙道观，既诡奇瑰丽，又超然出尘，仿佛在浊世之外。您身居金紫高位，志向超越烟霞，镇守一方而心神闲静，文思凌云且力量充沛。上天为您开启的不朽事业，也将附在名山之中。天下的山名，哪里比得上这里？实在盛大，实在盛大。承蒙远方书信，展读如同面对面相见，匆忙陈谢，实在不能尽述。只愿您省察保重。愿您身后名留竹帛，登临台鼎。勉力加餐。答王州伯阳溪

译两次承蒙您寄来书信，德意更加深厚。遥望上谷并不遥远，想来曲江景物仍如昨日。升沉聚散，使人惆怅。弟自我思量，仕途分际已经改变，也懂得知足收止的戒惧。早晚将在中野停驾，乘舟游五湖。山月林花，谁来与我亲近作伴？江南与冀北，从此各在天涯相望。郎君归来带信，详情写在复信中。提笔之际不胜瞻仰追慕。答杨制府沧屿 戴生渡过辽地回来，兴致勃勃地称说东方使君，认为您不只是镇守边关的雄才，也是辅佐枢机的人才。弟笑着说：“子衡的命运也能衡量别人吗？”此前我的宾客曹陈郎，自称曾与您共同治理永平，又曾跟随您在塞外打猎，您的威名胆略使强敌坐立间丧胆，整整一年不敢接近。从前防守永平，能够使敌人不来；如今防守辽地，能够使敌人来了又受到重挫而离去。您既可以镇守边关，又可以辅佐枢机，如今正可验证。倭寇封贡一事，奉谕旨已经有成议。制府主张防守，本来是正确的论断。只是到哪里得到四十万来输送军费呢？没有米却要做饭，巧妇也只能皱眉。即便如此，米不能凭空取得，饭也不能不做，只有尽力去办而已。您身为当事者，幸而努力。弟孤单地处在这里，毫无情趣，乡思日夜涌动。须等来年春天再谋划。承蒙派使者远来问候。恰逢病中昏沉，过了几天才得以寄出。匆忙致谢，不能尽述，请您体察。边地风寒刺骨，愿以鼎摄为期。副江观察澄源 您与春寰大参都凭借才干和声望，向西方借重、镇守要地，这是我们同道之人的光荣。您手谕中的主旨与我相同，讲求实心实事而无愧，我尤其向东面额手称颂。如今天下难道缺少才华横溢、纵横挥洒的人吗？问题正在于不务实。为什么内地不得安宁？为什么边疆不能巩固？您以这种态度前往，即使要使天下太平也不难。努力，努力！畿南开府是李梦池公，您如今将与他共事，这位真正讲求实心实事的公，终于有了依托。艰危之时，暂且可以搁置白云乡思；至于弟的虚薄，则自然应当引退。您教导我的厚赐，按例本不应推辞，但我们同道之间讲求道义的雅意并不在此，所以立即把它退还。愿您慈心察看。尘事纷扰，猬集而来，亲笔复信不能按常规铺陈。与连德清荣洲 吴兴的事情发生时，那些不贤的人甚至推波助澜，唯独您挺身而出，成为砥柱；那些贤者也望风藏匿，唯独您进献药石般的忠言。假如当事者稍稍采用您的意见，事情怎么会像堤坝决口一样呢？弟先前复您的书信，略已谈到这些，想来是合宜的。如今这件事，吾师母夫人所控诉的大案已经奉明旨处理，而她所说的乱民、讼师、学霸等人，还在等两台会同审结。两台也只能依靠郡县办事。如今您就是孝肃公，幸而烦劳您明断，实在很好；即使不能如此，也请您借重口舌，催促主事者赶快把前案结清，如何？没有比登床辱骂更为耻辱的了，没有比捏造姓名、张贴呈文更可恨的了，而附和之人罪责较轻。区区愚见，以为只要铲除首恶，其党徒便可以酌量宽宥；只要定准首恶的罪，其余被逼迫的人便可以酌量处置。只要早一天结案，死者和生者就能早一天安宁；这正是保全范氏家族、不要抛弃其遗孤的方法。您是仁人君子，弟有幸忝列神交契合之末，所以冒昧以门墙私情向您请托，敬请劳驾。愿您垂神省察，至为盼望。提笔之际惶恐不安。答田大京兆易斋 您名望高居西掖，声威重于东藩，不久列入九卿之位，渐渐升至独坐。宏大的声名和卓越的功勋，如日映云蒸。这是国家所倚赖的人，也是士大夫所仰慕归向的人。弟偶因职事得以看见您的盛美，又承蒙您屡次颁来华美书札，从远方增添我的荣仪。弟反复省察自身，哪里有什么名望足以承受这样的荣宠？谨且额手致谢。璧之使者想来能够察知大君子这种曲折谨慎的心意。国事纷乱如丝，圣主正在侧席等待贤臣，秋风正紧。敬望您早日启程，以慰藉人们的翘首等待。不能尽述。答时侍御干所 近来京城人人都避让骢马，而弟得以附骥，一时同登桂榜的朋友，都厚厚赠送兰蕙之好，实在盛大。您称为直指使者，身在山西以西，而弟居于京城之间，于是没有机会与您同游。即使二三兄弟之间的杯酒笑谈，近来也相隔疏阔了。由此才知道您戴着獬豸冠、气宇轩昂，已经成为众人的领袖。承蒙您已经进入辖境、接受政事，刚一展现风采便凌厉严明，想见吏民都受到震慑，山川也为之动摇。只希望您明白宣布诏书，充分施展雄才伟烈。至于我们同党的远方声誉和光荣，即便聚首欢庆，也不足以比喻。使者离去，匆忙附此复信，心中还有许多话，仓促间难以说尽。敬请您加以体察，实为厚幸；深秋之际并祝您加餐保重。答李司农实吾 您以一身抵挡强敌，军书往来繁忙，军需供给还不足，却仍在其间怀念往昔交游的情谊，一再来信问候，言辞意旨更加深厚。这种高义，真可上薄云霄！感激诵读，感激诵读。您的书信到达之日，正好遇上廷推会议，弟有幸因职事代理此职；两天之后就奉到皇上特别简拔的诏令，升任司农的副职，朝廷士大夫都为之动容，认为圣主如此急切地任用劳臣，应当遵循“不等车驾到来便先行”的道义，以符合皇上侧席求贤的心意。承蒙厚赐，恭敬拜领，便借此机会向您道贺。部中咨文一并寄去，盼望不久能望见您的风采，愿以入侍枢密为期。答徐大银台陵阳 芳美的郊野钟灵毓秀，庆门之中人才相继，银台地位自高，水镜般的清明彼此辉映。三朝历任要职，九卿之列相对而立，实在盛大！弟早就怀有对桑梓的恭敬，尤其深厚地仰慕芝兰般的君子。只是苦于尘世事务牵累，没有机会问候起居，而您独独频繁来信问讯，恩宠超过我的身份，诵读之后惭愧而又感动。敬想您涵养德性已经很久，足为典范，政事正应当早日出山，再游南国。弟虽已具备若干才能，但这类事情并不让我参与，难道能忘记您曾经推荐我、让我得到执鞭的机会，以此安慰您吗？承蒙厚赐，按例退还掌书记，请您体察，不要以此怪罪我。提笔之际，心神飞驰。与林侍御 从前老公祖因为治绩特别优异，被征召授任台使，弟有幸得以拜见您的容颜。大概您这个人如青色山崖、丹色石壁，远远一望便知道是正人杰士了。又听说太翁曾经在江上振兴文教，如春风化雨，留下的思念仿佛仍然新鲜，那么老公祖所承受的教养就源远流长了。如今您手持獬豸斧、身穿绣衣，奉天子之命巡察储胥、畿辅一带；我这个小县恰好在您的管辖之内。弟也只不过是编户中的一名百姓，却承受您的明德福泽；甘棠的浓荫于是同先君子留下的桃李成林相互辉映，这是多么盛美啊！只是音问相隔稀少，私心有所欠缺。正好借鸿雁传书，寄此问候起居。提笔之际不胜瞻切。副

译谨启：学生所在县的父母官柴令恪，是一位贤能的县令。在任五年，任劳任怨，不激进，也不随波逐流。不说其他事情，时常上级喜欢催逼赋税，县令也催收赋税，但敲扑刑罚就放缓了；有时上级喜欢搏击严办，县令便不施行搏击，因此保全了许多人。这一切都是他苦心调停：对上仰承而不违背上官的意旨，对下又不破坏一县的元气。众多士民本来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却不知道，而县里又有很多荐绅大夫和太学生。地位高的有时意见不同，便诋毁县令；地位低的有时请托不能如愿，便怨望县令。不说其他，单如近来的摊粮一事，高乡、低乡的荐绅大夫和太学生分垒争执，挽袖挥臂相斗；这一方认为自己正确，那一方也认为自己正确。县令顺从这一方，那一方就喧哗；顺从那一方，这一方就喧哗。治理这样的县，不也是很难吗？然而过去诋毁、怨望县令的人，仍然不体察他的苦心，反而趁着时势用流言蜚语中伤他，县令没有立即倒下，已经很少见了！如果承蒙上天保佑，老公祖将要回京复命，县令虽获内调，但估计还没有离开您的管辖，希望您不要吝惜显著荐举，以堵住谗谤者的嘴，也为今后树立榜样，给我们这一方留下安宁。学生平日居处，并不是迎合您所喜欢的，而是真正深知县令贤能，也深知诽谤者的私心，所以才这样替他说话。绝不敢借本地人的缘故来博取恩惠，反而以此来点明老公祖虚心明察的品德，敬请您仁慈省察。学生提笔之际，不胜拳拳之情。答李大参玉海 您焚烧奏稿的忠诚，独步于省署；分封出任的派遣，暂时经过乡里门前，忽然又降下皇帝的诏书，于是劳烦您前往廉访。高高的薇省，实与锦江相并，岂不是尊贵而显赫吗？乡关相隔遥远，音问缺如，而您厚待先行致意的情谊、交游往来的雅意，依然如同当面相见，实在令人感激诵叹。近来上天震怒显赫，言路受到摧折，形势实在令人畏惧。您有幸持节镇守西南，宣布威德，功勋当如闪电般兴起；这本来是上天用来辅佐英杰、为您开创钟鼎事业的安排。勉力努力吧，只愿桑梓之地将因您而增添荣光。匆忙复信，不能完备。寄沈相公龙江 先前诏命召您入山，而老先生坚持卧居不肯起身，已经把辞疏上报。那时不肖某曾经拜上一封书信，后来回复的文牍已经删削，使者也已经出发，心中惶恐。直到今天仍敬想老先生您德行深厚、学问久成，节操峻峭、品格高标；出仕便匡正君主的过失，扶持国家大政，为世道执掌权衡；居家也以贞正教化维系风俗，为人伦树立准则。天下之内，众多簪笏之士都额手相庆，以您为宗仰依靠。只是霖雨仍然积滞，天下星云共同仰望您。司马将要来到洛阳，正是今天这样的时刻；蒲车已经在御驾前，麻绳束车的诏书将要传下。不肖某是门墙中的旧日门生，如果还被牵留在这里，希望能最终侍奉您左右，遵奉您的规矩法度，直到袁观察所辖的南道。出了中州以后，我自当说要立雪坐春，重新亲近您的几案，冒昧借此向执事问候起居。写得不周不庄，惟愿老先生严正而慈爱地察看，提笔时心神飞驰。答曹抚台嗣山 自从老公祖任职以来，四郡百姓都登上安乐的席位，很少流落沟渠，享受耕作开凿的乐趣，少有雀鼠般的争斗；民风和吏治，全都达到安宁平静。可见老公祖在上面弹压调停，实在辛勤。弟早就歌咏您的功德，极想长久借重您；可是您的地位和声望日益崇高，于是推升为更高的辖区，竟又奉旨另行拟定。难道是圣上惠顾东南，要把老公祖留在我吴地，便在那里开府，赐予节钺吗？这实在是何等幸运！两地之间隔着两重天，路途遥远，不能及时上门问候，尽桑梓之恭；而老公祖派使者来问，言辞意旨温厚无比，厚赐又郑重。弟忝列子民一员，不敢不破例拜谢。只是哪里能得到合宜的东西来报答呢？只能约定将来罢了。匆匆借空白文牍寄托感谢、瞻仰和私情，实在不能尽述。敬请老公祖省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答林太守沧州 弟一向喜爱您所写的文章，苍然具有古雅的格调，正像您的为人。哪里只是文章如此，政事也同样如此。然而世上了解您的人很少，可见古雅的风格已经很久不能施行于今日了。弟凭借同道的情谊，处在卿贰题名荐才的位置，却不能替您效尽唇舌。唐人不是说过：“知尔不能荐，羞称献纳臣。”我对这句话很有感触。郡中的考课功绩，考功氏没有立即上报，大概是被常例牵制。使者能够亲口说明其中曲折，弟的不足以凭借，也大概由此可见一斑。承蒙厚赐，按例辞谢而不拜受，弟也只是被常例牵制罢了，并没有疏远之意。请您省察，匆忙致谢，不能尽述。向南遥望，心神飞驰。刘中丞用斋 先前弟不胜门墙私情，冒然寄书，深知这是冒犯尊严，担心受到责备；幸而明公置之不问，岂敢再劳您回复？何况还烦劳您批答？大概使者捧着华美书札，翩翩从武林而来，弟这才知道明公的德量竟如此洪大。敬想您持节开府于那个大藩，自从下车以来，四民安居，海波不扬，这是谁造成的恩赐？自然是明公运用文武、惠爱和威严的结果，器量远大如此。过些日子，您将入朝参与独坐，晋升辅佐中枢。弟如果还被牵留在这里，盼望能整衣提履前往拜见，仍然有所等待。承蒙厚赐，按例不拜，并不是对明公忍心疏远，敬请体察。匆忙致谢，许多话不能尽述，伏在纸上遥相瞻驰。答马中丞凤麓 远远收到您的书信，深思国事发生变故，人才受到摧残，使您极为忧虑。您的身在外地，心却系念王室，从这里便可看出。可是您却谦抑地以调动、甄别人才之事，向我这个不肖弟弟下诏；只是弟弟并不胜任此职。空占官位领取俸禄，正担心名不副实，又害怕越过本分，哪里还能得到长者的教诲而尊奉采用呢？近来宫中发生异常灾祸，天谴显赫，上面惊惧而责备自己，把灾祸转化为祥瑞，这正是一个重大的转机。先前那些被更改、被摧折的事情，料想应当逐步恢复正轨了。假如离开时把全部情状布告恢复，又夹杂着私人的耿耿之心，您的厚赐便依照惯例退还。掌书记与我同气同心，想来承蒙您的慈爱体察。弟弟临纸不能不满怀拳拳之情。答沈司空镜宇 从前有幸承蒙拜见，在槐树与棘树之间，行走坐立都追随左右，受您的浸润不少。自城门分别，转眼又过了两个春天。身居九卿之列而簪缨相联，有谁是知己呢？我自己也不知怎的，心神已经摇荡着游走在苕天霅水之间了。书信飞来，文辞旨意温厚，来回诵读，恍惚如同暂时见面，实在很能慰藉怀念之情。国家多难，宫殿连夜焚毁，出使东方的人星夜奔走，征调聚集之事纷纷开始，浩大的局面才刚刚展开，哪里能得到您辞去职任、奔赴朝廷，筹划主持，辅助这段艰难的国运呢？我这个不肖者久处于不合适的位置，越过才力而招致许多过失。洛阳风起，季鹰乘舟或许还来得及，您是否还会拄杖穿屐归隐东山呢？匆忙作答，言辞不能尽意，只希望您明察，幸甚。向南遥望，精神驰往。副启。

译您没有错，屈尊来到公门，却还能借祭祀之名替菁山写下词章，因此无论对我的老师在幽冥还是人世，都有深厚的恩德，实在深厚。近来官府对功名看得太重，而迎合上意的事情很多，左顾右盼，借体面为口实，这也是他们一向的习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若能早早结案，便足以保全；可是上天并不厌弃追究，祸难从内室兴起，在这种时候又该怎样承受呢？谋求私利的人乐于落井下石，而奔赴义理的人却以再次陷入沟壑为耻。我私下料想，您一定能最终成就这桩大德。新任直指使人爽朗而有气魄，料想能够替孤儿寡妇主持公道，只是不知他实际办事如何。奏疏送入后，自有朝廷中的四位老臣在，匆匆致谢并回复，或许会破格办理。答尹中丞春寰 夏州处在残破之后，内部有反复不定之人，外部有逃亡之徒；安抚百姓、追捕逃犯，以消除祸乱萌芽、巩固根本，全要依靠一两位大臣。您天赋文武之才，声名功业和威烈所到之处都卓异，因此承受推举选择，治理这座孤立的边镇。一年之间，士卒收束于军伍，百姓保全家室，安乐如登春台，烽火不受惊扰，这是谁赐予您的节钺，而机会又近在眼前呢？愿您竭尽力量，等待后续命令。弟弟任佐理铨选之职，并不胜任。何况一切事务多受格式限制，部门事务耗损废弛，虽身居其位，也有愧于这个官职。太宰已经留任，困极之后将会通达，或许正是时机。承蒙您问候和过誉，读来惭愧得脸红；您给诸位朋友的厚赐，我一概不敢接受，并不只是对您如此。您是我的知己，必能体察，匆忙附上致谢，言辞不能尽意。向西遥望，瞻仰依恋。副启。承蒙来信告知西州的风土人情，嫂夫人以下全都已经相安无事，令人宽慰，实在难以言尽。您的才干宏大而心思缜密，如今掌握军权、统领军队，还有什么事情会不是您能够办成的呢？只是边防松弛已经很久了；如果肯加意整顿，使士卒不缺编、人人都有坚定之心，也就足以彰显中原的威势，使敌人的胆气寒栗了。若想招募士兵、购买战马，一举消灭敌人而后安然早食，恐怕没有三十万金是办不到的。况且敌人又哪里是可以轻易消灭的呢？所以在今天，各边大概都把自行守御作为根本的计策，而西州似乎尤其应当以收拾人心、树立威势、消除祸患的萌芽作为根本计策。弟是个迂腐的儒生，见识拘滞而言语浅陋，不知这些话是否足以充作写给军前的一封信？您的仕途经历已经很广，阅历人物一定很多，在您所统辖的文武将吏中，也有才能出众、将来能够替国家担当大事的人吗？如果有，幸望借此机会教导我。弟并不是善于用人的人，或许可以把这些话拿去告诉那些善于用人的人。仓促率意写来，诸多失当。答陈太仆 昔日贤人有诗说：“流水声中处理公务，寒山影里看见人家。”冏寺的官署高雅华美，四周环绕着滁地的秀色，您在其中办理文书事务，是多么清幽绝俗啊！悠然如仙的官吏，不让于昔日贤人。我这个不肖者劳碌于世俗羁绊之中，估量自己的身份已经越分，反省过失又很多，早该脱下官帽、收起鞋履，去五湖七十峰之间；芙蓉山倒映水中直入云天，又何必羡慕环绕滁地的秀色呢？承蒙您问及做官的情怀和客居的思绪，稍微有些寥落寂寞，正像天上的人思念凡尘，缘分还没有断。将来您辛劳于民政事务，大概也会重新想起这里吧。书信和厚赐依照惯例退回，请转告掌书记代为体察，不要把这当作责备。极目青云，临笔时遥望驰念。答董佥宪 您是西川的砥柱。弹压调停，以收拢军心，同时急公奉公，这才是所谓真心任事的人。边疆的坚固，可以比作金城汤池。中丞公最了解您的苦心，和您共同竭力，分担谋划，以惠及这一方百姓。皇上还用得着忧虑西边吗？承蒙您挥笔远道寄来，匆忙附此答复。其余不能尽述。峨眉相隔万里，临笔时遥望驰念。答李中丞及泉 往日重阳节龙山之会，文酒纵情，真足以流传千古。后来虽曾一两次再遇，武林中冠盖云集，却仓促解缆，彼此的情意都郁结而未能尽情表达。可是已经过去十二年了，日月真容易流逝。如今恭敬地想来，老公祖文武才德兼备，才华与实绩完全相称，抵御敌人、捍卫国家，巩固肩背以巩固腹心，功勋非常盛大。如今枢廷倚仗您的力量，皇上全心信任您，加官赐金，都不足以酬答您；说您是长城、锁钥，也不足以形容。盛大啊！我这个不肖者才劣而且懒惰，这是老公祖所知道的。已经长久处在不合适的位置，又被命令代替他人办事，愿望轻微便会被厌弃，众人困难而自己又确实单薄，稍有行动便会触动阻力；君主的困难日益受到壅塞，罪过日积月累，正恐怕一旦跌倒便成为受辱之人。作为棠阴旧属、知己之士，不知老公祖肯否怜悯而策励我？您的玉函从军前飞来，询问年岁，叙说旧事，满纸都是德意；诵读时恍惚疑似暂时见面，怎敢不感念您的义意、敬谢厚赐，并借此拜手祝贺。只希望您垂察，实在万幸！冻笔仓促，不能尽述。愿您身登麟阁，多加餐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寄孙太宰立亭 与老先生分别后，整整过了四个月，却受到言官弹劾。古语不是说过：“代替大匠砍削木材的人，很少有不伤手的。”以我这样的愚昧低劣，又长久处在不合适的位置，受到牵连本来就是应当的，还能有什么怨恨呢？只是我两年间侍奉老先生，若您认为我还可以列在人数之中，因而荐举、宠爱、扶持我，已经到了极点；我其实也把侍奉老先生当作侍奉严师，努力清除大小过失，不敢苟且求得安逸，以报答知己的错误恩遇，也不愿让铨曹蒙受耻辱，最终却落得这样的结局。这是我灰心惭愧、仰天叹息的原因。然而我辞去职务的心志早已决定，妻子儿女也早已遣送回去，闭门谢绝事务，又已经四个月了。可是辩解的奏疏、辞印的奏疏、称病的奏疏，合计上了十三次，都没有得到一道旨意。三时困顿，几口人离散。大概是德薄、才薄、命薄，遭逢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私下估计老先生一定为我懊恼，所以不惜披露心事，向您的属吏诉说一番。恭敬地祝您全家万福，梦见兰花、诞下美玉，想来应当是祥瑞的征兆，我遥望欢喜之情可以想见。只是如今国家正多艰难，人人各行其是，哪里能得到老先生起于东山，领袖同朝，主持国是，使宗社蒙受福泽、百姓得到恩惠呢？即使我长久被摈弃在菰芦之中，披一件蓑衣、戴一顶斗笠，又有什么不适意的呢？愿您保养节制自身，为天下而自重。南考功郎请假送母亲回去，我匆忙借此寄上书信，遥望依恋之情深厚，不能尽述，老先生幸望体察。答范宪副岫云

译您是当今有才干的大臣。上天赋予您文武之才，可是辗转迟滞，过了二十多年才开始参任藩镇。古人说做官笨拙，您难道也是这样吗？虽然如此，栋梁之材必定经受霜雪，骏马的脚力必定熟悉山路。您历任官职已经很久，对吏治弊端和边疆情势都了如指掌。从今以后横飞直上，掌节开府，安定国家、抵御边患的谋略，正可以挥斧而定、游刃而解了。弟弟极为不肖，处在不合适的位置，以至于失败，辞官的奏章虽一再上呈、一再被驳回，总会有一天获准。身在菰芦之中，蓑衣斗笠自在，也还能沾受河润，覆盖在棠荫之下。远远承蒙您遣人问候，同气同心，何等恳切，感激诵读之情可以想见。厚赐自当退回，不敢拜受。并不是为了避开言官而援引惯例，只希望您体谅我正在病困灼艾，匆忙借此致谢。言辞不能尽意，临笔时遥望追念。答杨经畧沧屿 近日您请求奔丧的奏疏，大概是仁人孝子决不能自我抑制的感情。后来命令非常严厉，您穿着丧服而行，于是在君主和双亲之间都无可遗憾了。前导的旌旗什么时候渡过鸭绿江？专掌征讨，真是古今最为奇特的事情。遭逢奇异的时局，必须筹划奇策来报效皇上。战守的机宜，如制府两道奏疏所说：守某道、守某门，以及多用步兵、少用骑兵等兵员和粮饷，似乎已经很完备了。只是我这点愚见，私下看到古人用兵，往往使用间谍和谋略，采取各种方法扰乱敌人，有时焚烧敌军聚集之处，凿毁敌人的船舰，扰乱手段也很多。这些伎俩，如今的人都在哪里？军前或许也有可以派遣的人吗？兵法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不可不留意。如今有一个被全国称为中行氏说客的人，应当用计谋招致他归顺；归来后还要长久防备他，担心他诈死而成为后患。这是您肩负的重大而艰难的事务中的一个紧要环节，谨此详细请教掌书记，不知高明以为如何？身在异地，气候多变，务请勉力加以珍重。答龚方伯毅所 承蒙来信称誉、奖慰，深感荣幸。羁旅之人不幸又遇到三殿发生异常灾祸，天怒极其显赫，令人痛心惊骇。虽然如此，皇上若能从此省悟，努力寻求上等的治理之道，这就是中兴的一大转机。我称病请求辞职的奏疏共上了十三次，却一封也没有得到答复，或许还要等到戒谕之后再行冒昧陈请吧。特此裁答，其余不一一。答周抚台怀鲁 我这次出行，皇上没有立即抛弃我，而是留置了半年；士大夫也没有共同抛弃我，反而为我惋惜。如果能一口气离开，秋风渐渐清爽，秋水灌入渠道，趁涨水扬起饱满的帆，就像困鸟脱笼、逸马离开马槽一样，对我来说便已经足够痛快了。只是异常灾祸屡见不鲜，实际政务却没有施行，天命难以谋求，人心容易动摇，我忧虑国事、怜悯百姓，不敢因为自身已经离去，便忘记心中的忧思。您刚直而敢于直言，是小人所忌惮、君子所倚仗的。都城的学习事务已经完成，估计将要经过宫阙，面朝天子，朝廷的国是或许还有可以托付的人吗？愿您主持大局，竭力谋求修治，以消弭像蓬窗急雨一样的危急。我谨附此答复，临笔时精神驰往。答李中丞及泉 我因为躲避言官而引退，皇上却以应对变故为由赐予免罪，轻装离开国门。正像鸟脱离鸟笼、公羊冲破藩篱一样。我回想平生，从没有比这时更畅快的了。扬帆行于潞河，新涨的水带来新凉，行人安稳，敲着船舷放声长啸，真不知道离去与留下哪一个更好，身体与名声哪一个更亲切。老公祖听到消息后牵挂在心，既为我惋惜又为我欣慰，于是勤劳地寄来书信，派使者飞驰追送。我在水边打开诵读，德意满满；山中之人一生不敢忘记的恩情，就像这流水一样长久。谨在船篷下写此致谢，瞻望留恋的私情，百句也难说尽一句。只希望老公祖保重如金汤之身，祝您加餐。与吏部四司 我蒙受恩典获准归乡，秋风中放船而行，布帆平安无恙，于是得以穿着破旧衣冠进入乡里，骨肉团聚；莼菜、鲈鱼、松树、菊花往往都能见到，这一切细微之处全是皇恩。只是仕进之路已经断绝，回想故人知己，昔日簪缨相聚、奉履相随，如今恍如隔世，长久言说不免惆怅。送人回去，匆忙写此致谢。国运正艰难，只希望诸位努力使国家昌盛。我这个林中之人，言辞不能尽意。与王封司翼庵 从前承蒙上天的侥幸，我充任两曹官职，得以和亲家共同做事，自以为可以借此减少过失，最终却还是遭到失败，这就是命运。归来后泉石无恙，明白地务农、督促子弟读书，完全足以自得其乐。只是愿我这位密亲施展骏马般的才略，建立显赫的声名。朝廷正逢多事之秋，正是任用人才的时候，外任考核即将到来，掌管黜陟的人应当格外珍惜爱护，不要因为一次过失便废弃人才；这也正是古代大臣以人才辅佐君主的用心。您看如何？张氏母舅、周氏僚婿想来经过，便随意写及这些，不能一一。与同乡京宦 我已经在深秋回到乡里，园中有松菊，社里有枌榆，亲友相互慰劳，薄酒和蟹螯往往不缺，已经不再知道人世间还有荣辱毁誉之事。想来您一定很挂念我，托人附上几行致谢。朔风渐渐强劲，恭敬地希望您慎重保养起居，以迎接台上的福祉。我这个林中之人不胜瞻望依恋。答赵中丞宁宇 半月之内两次承蒙您赐予厚礼，老公祖实在勤于施惠。只是我惭愧不敢拜受。耳选郎拟议升迁还没有得到旨意，而推举代任的人想来已经报告母丧了吧？南方推举请求再次留任，恐怕又会成为客年旧事；事情的难办，实在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道路上传闻，东方遭受大败，我还没有看到奏报；如果果真如所听闻，我军进退两难，运输和征发的灾害将要转移到根本之处了。国家如金瓯完器，却有很多深重后患，怎么办呢？老公祖寻求人才以抵御边患，没有什么不筹划的，由此可以看出当事者内心独自承受的苦楚。匆忙致谢，随意谈及这些，实在不能尽述。雨雪应当酝酿春寒，恭敬地希望您从各方面保养珍重，临纸时更加依恋。答史宪副纬古 近日看到奏报，您的江南推举没有通过，而四川推举通过了。蜀道实在艰难，催促车驾前行很是辛苦。不过锦江花县有甘棠遗爱，您与这一方或许有旧日缘分吗？即使从此任职久些，接着在当地开府，又有什么不可呢？听说您主管仓储，驻在会城，防守边疆、采伐木材，这些责任并不集中于一处，多少令人满意。请及时早日上任，以慰藉西方百姓的期待。铨郎大体都遵循铨选法，稍作更改，铨政便大为通达。既然通达了，即便被驱逐、被更换，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是征召的诏书还搁置着，矿令尚未收回，储庆之事仍要等待新宫。军务兴起已久，财力耗损，属国以及江南数郡，春季水涝、夏季干旱，百姓已经缺粮，官府还在催索欠税，这该怎么办？我这个林中之人只身一叶，五湖自可为乐，饥饿也不关心世事，只是姑且替诸位承担艰难大任的人私下忧虑怜悯一番。没有什么丰厚礼物，奉上一件袍子以表祝意，并不是为了庆贺。只希望您涵容体察，幸甚幸甚；相隔越远，临笔答复越感难割舍。路途炎热潮湿，务请谨慎珍重。答江吏部渌萝

译铨选部门自文昌首曹主持以来，四三年间几乎已经变成令人畏惧的府署。近来皇上全面变更安排，凡是得到升进的人，既经过众人推选，又承蒙亲自任命，任用更加荣耀，壅塞也得到疏通，这真是一个时机，难道不是极其盛大的隆盛时期吗？我德薄命薄，当日在此待罪，没有能够遇到时运而得到合宜任用，却有幸身在林中，听说老父母有精心选拔人才的旨意，精神相交，狂喜得不能入睡。只是因为多病，致使一封贺信迟落，心愿未能伸展。如今老父母赐来书信，表达眷顾并赐下厚礼，又有惜别之情，怎能不令人刻骨感动。假如使者先行，请替我致谢。您的锦帆向北而上，决定经过梁溪；我当驾一叶小舟，挡在前面表达对您登仙般离去的依恋。瞻望相承并不遥远，言辞不能尽心。答赵中丞宁宇 您借节钺治理江南以南，大概已经四三年了。虽然天灾年年发生，国家欠赋日益紧迫，但百姓仍然共同勤于生计、保全产业，没有立即弃尸沟壑，这些细微的安定全是老公祖抚恤安抚的力量。如今您奉召入朝，赤子离开慈母，百姓将会怎样呢？我长期仰托您的庇护，瞻望依恋之情并不在诸位父老子弟之后；只是因为多病，未能赶到句曲前往军前，尽情一叙。即使士绅按礼数写下的贺信，我也还没有来得及写。可是您的使者和书信已经郑重地送到了。老公祖从不厌倦施惠于我，我却因疏于礼节而惭愧惊惶，难以言说。谨此附上致谢。您迁驻之处尚远，投诚相见还要等待。现在不能尽述心意。答吴宪副挺庵 只有您因郡中考绩优异而寄信给我，实在是厚赐。我依照惯例退还厚礼，使者约定按时作答。可是风波已经震天而来，我仓皇闭门，不再过问部门事务，使者也没有索取答复，终于离去。长久想着您的深厚情意，缺憾一直到今天；没有官职，身体也轻松了。暮春连日下雨时，我曾泛舟武林西湖，眺望相隔数舍的三衢，却无法一见您。对于不能看见使君的威仪，我以为是遗憾。承蒙来信，读来恍惚像从天上降下，如同暂时与故人席地而谈。翻读您所写的《葆光诗》，与您同游时酒间花下的各种高雅吟咏，都在其中。往日簪缨相联、并辔而行，仿佛只是昨天的事。屈指一算，已经过去十六年了。今昔聚散，感到浮云逝水，实在难以承受。您所在之处声名功业显著，儒者的作用得到光大。回想我任职时，几乎要和有关部门商议请您主持文衡，志愿未能实现，我自己却先行退职，这正是古代贤人以未能进言荐贤为羞的事情。只是我已经如此，而您的功业正如霞气蒸腾、电光飞掣；我这个林中之人分受您的光华和荣耀，愿长久如此而不停止。愿您努力，以使同道之人获得幸福。厚赐谨此拜谢，不知如何报答。占此答复，更增仰望。副启。您家教良好，家学深厚，英才俊秀接踵而来，实在兴盛。二郎不过略有根基和才具，何至于按剑远离呢？这是出于您勤勉慈爱的心意。我已经像传递口信一样把此事告诉朱郡公，他一定能够像吴公引荐、汲引洛阳人才那样办理。春天时我曾到湖边的菁山，在屏翁座师墓前拜祭一次，便和当地士绅朱襟、江侍御、钱继修寺丞等四五人聚集，向师母吴夫人请求重新拿出原来分授田地房产的旧籍，重新列明姓名，落实授予；仍用诸位士绅的名义作为盟约，重申和好的道理。庶子和庶孽先前因为自己的生母经受死亡而有所争词，告讦其兄的事情正在按台那里，也替他们向府公请求准许和息。按台于是批示允许，似乎可以相安无事了。然而近来听说庶孽又被狎客和讼师煽惑，要把所受产业低价出售，并声称等新任直指和新任宪长到来后另起事端，不闹到两败俱伤便不罢休。唉！屏师不知造了什么孽，他的后人竟然自相残害，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弟弟身居林下，没有办法尽一份绵薄之力；您堂堂身为上官门墙中的人，情谊又不浅，如果有可以在祸患未发生前消弭、在事情已经显露后挽救的地方，请不要吝惜您的鼎力。料想贤者一定不能坐视不管。借着风势落笔写信，仿佛促膝交谈，只希望您澄清体察，幸甚幸甚！什么时候才能相聚？临行时遥望追念。答钱郡丞培垣 再次承蒙寄来芳信，使我的丘园更加增光添彩。我这个不肖弟弟私下想：进身仕途对时局没有益处，退居反而能够自得其乐。床头有绿酒，脚下有青山。曾经在夜雪中乘兴而行，春云也足以令人喜悦。君平已经弃世，世人也抛弃了君平，真看不见身外人间还有什么值得追求的荣名厚利了。弟弟已经如此。您有雄才大器，却屈居为郡丞，又屈居去辅佐采矿事务；劳役于砍伐榛莽、劈开岩谷，前有老虎，后有狼。古人说：“正是贤者竭尽力量的时候。”这句话实在很有意味。因此可知，弹压安抚、调停事务，都是苦心经营、费力周旋。请您勉力努力，最终成就美业。作为林中的故人，您的光荣厚赐，我不敢承受。谨在吴越写下这封病中答信，不能尽述。临笔时遥望追念。答袁遂溪越畸 去年在武林水边遇见您，仓促分别，遗憾没能叫来浊酒彼此慰劳。回去后才知道孩子们已经拜受了您的礼物，既感激又惭愧。私下想来，先前河伯无故发怒，使下属官吏震惊，实在是因为您任用我这个不肖者，所以拖延停留而到了这种地步。我至今还把它看作罪孽，而您反而把它当作德行，这大概是长者的说法吧？海边小县本来已经远赴万里朝见京师，却还要让您急速返回，主掌爵禄的人这样安排上等人才，似乎不够调适。如今珠使再次派遣，鲛人哭泣、海波阻塞，奉诏来拯救民间疾苦，贤者的苦心可以想见。我从春天以来疾病交相侵扰，实在没有好心情。亲手写信，恍惚像和通达之人暂时相对，姑且借此得到安慰。您割取俸禄远道馈赠，莫非损耗太多了吧？再三拜谢，更加惭愧。使者回来，便匆忙借此致谢。没有什么丰厚礼物，送上佐衙斋的小饮之物，也含有昔人赠送“江南春”的意思，并不是用来报答的。临笔时精神驰散。答吴太府凤麓 您具有古人的心肠和古人的情谊，清楚而不失，这是我们同道所信仰依归的。可是您一旦出任太守，便突然遭到谗毁，以此免于世事，难道还存在公道吗？唉！直弦曲钩的比喻、侯封道边的叹息，古代的正道不能行于今天，也已经很久了。去年春天，我因菁山之事，便跟随顾、钱诸位荐绅作白鹊之游。后来又眺望云际的翠岩，高兴地想要前往；问经过的道路，才知道那是通德里的门。兴致更加飞动起来，可是雨势渐大，山势逼近，人不能成行，至今还为此后悔，好像欠下了一件事。您住在湖山之间，乘一叶扁舟、穿一双木屐，像野鹤孤云一样，哪里不能自得其乐？那胜过远方乘隼旗、熊轼车的生活多了。我因谗毁而离职，和您相同，只遗憾住在城中，环境不能合乎心意；望着您，仍然像仙人与凡人相隔。谨借芳信答复，令我羡慕您的正是这些。什么时候才能藉草相聚，彼此慰劳？临笔时遥望驰念。答曾中丞景默

译我初次入朝时，曾从建礼门望见您的仪容。后来您镇守云间，恩泽遍及九里，只有我们梁溪也得以渐渐受到浸润。只是我懒惰不才，未能拜访您一次，深以为恨。二十多年后，我已经解职归乡，而您才从浙江藩司开府中州。一个飞腾于天，一个沉居深渊，我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在公卿掌故之间与您通报姓名了。没想到您有一天竟忘却年辈、降低身份，派人从千里之外寄信，问候我这个困居菰芦之中的失意之民。唉！我不合时宜，即使是春明旧游，也恐怕没有不被遗忘、被唾弃的；而您不但把我放在心上，还在言语中称许我，并用封题来增饰我的声名，这同嗜好痂皮又有什么不同？我每诵读一遍，便感动一遍，悲伤一遍。恭敬地想，您手握斧钺之寄，肩负腹心之重，又逢饥荒接连、采榷扰民，然而两河安宁，四郊没有营垒，这是谁赐予的呢？难道不是才干与忠诚相合，诚信足以感通、谋划运筹有不言而化、不令而行的妙处吗？不久您晋升而掌握枢衡，到了危疑之际，挽回天命、扶日保社稷的功劳，正在您身上实现吗？等着看它成就吧，真是美善。幸而最终还能在掌故之间与您通报姓名，只是死灰不能复燃，败犊也不能再驱赶，我想今后再去典谒之处奉持您的履迹，决定不会有那一天了。长者的言语，我长久反复体味，惭愧更加深重。没有什么丰厚礼物，姑且借此表达微薄心意，并不是用来报答的，还希望您慈爱体察。遥望之间仓促作答，言辞不能尽心。答赵抚台宁宇 我私下认为，当今朝政耗损废弛，士气消沉，这是祸乱的萌芽。然而四方还能够如此安宁，是因为祖宗法度严密，两台彼此制衡，整饬纪纲、统摄藩臬；大吏接受成法、遵守定式，郡县仰承流布、奉行法令，大小相互维系，上下彼此制约，严整肃然地遵守既成法典，不随意更改旧制，所以能够达到这样。假如两台先对皇上不安，今天闭门，明天辞职，急忙离去以此求得声望，事情就更加不可为。老公祖的辞疏既然已经上达圣听，皇上一定会设法温言挽留。既然要留任，就不可再次冒昧陈请；因为再次陈请，皇上一定会厌烦，厌烦便会中止不下发；不下发就会进退两难，事情难免搁置，恩泽难免壅塞。京畿之内，哪里可以镇抚？什么官职不是不肖我所能胜任的？此前看见总漕公屡次辞职而未获准，几乎被留置一年；后来得到留任的旨意，便立即振作精神办公。近来您屈驾来看望我，我在河岸边便不再重申辞请了，实在是为了国事和百姓疾苦，而不能只考虑自身。老公祖以为我的话怎样？总希望您慈爱体察。答沈州守瀛壶 我这次归去，山的东西、湖的南北，从此都归我所有，不再过问人世间的毁誉荣辱了。倭人在北方不得志，却图谋南方，这正是您替南方人忧虑。我却正担心他们在北方大举得逞，而不去谋取南方，为什么呢？他们不取北方而转向南方，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是剥肤之痛，但志向小；在北方得逞而暂且放置南方，对国家来说却是扼住咽喉，志向大。幸蒙上天和祖宗神灵，倭酋突然死亡，其国内发生混乱，这正是中国可以暂时卸下重担的时候。杨、陈二位，一位是将领，一位是监军，本来都是杰出之士，只是不知他们的遭遇如何，实在令人挂念。承蒙赐信相互慰劳，一水盈盈之间，宛如看见旧日知交。谨附数行致谢，只希望您明察，不能一一。与赵郡丞 恭敬启告吾师：屏麓公家门的祸事，转眼已经三年。若不是使君以公心和正道在上面护持，孱弱的四个孤儿早已如覆巢中的鸟卵了。蒙受上天的福佑，幸而延续余绪直到今天，这一切细微的保全都是慈君所赐。只是院中的讼案一天没有了结，讼师和受蛊惑的门客一天就会伺机窥探、反唇相讥、构陷生事，如同踏冰抱火，后患正大。如今四个孤儿突然醒悟，知道离间是不对的；在忠诚悲痛、家道凋残日益严重之时，如同梦中初醒，愿意恢复和好。他们的亲族便替他们具写息讼文书，向台下请求。只希望大父母特意批准和息，早日使院讼豁免；这不仅使范氏一家数口得到再生，远近荐绅之家也都会吟诵您的明德无穷。至于孽子分得的产业，虽已有一半被浪费，填饱了奸人的肚腹，我已经和王佥宪、钱光禄诸位重新料理，立有簿籍，一并封缄呈上。只希望您俯赐印信结案，下令永远遵守，更将承受世代恩泽。不胜门墙之谊，匆忙托掌书记转达，惶恐而不能一一。与方按台岱阳 我回到山中以来，完全不听闻门外之事；但有些牵累感情的事情实在不忍看，有些分内情义又不忍回避，不得不出面调停收拾的，便是我故去座师范大司成家门的祸事。此前范师已经以身殉难，他的妾又因为小小的怨忿自缢，奸人拍手称快，把这当作奇货，借诉讼争斗取胜。虽然他们母子兄弟、嫡庶之间同属骨肉一家，不应当永远拆散，但构陷者却一定要从旁离间，以便从中牟利，这样已经有两年了。因此前任按台虽然准许具写息讼文书，却没有郡中之人为他们请命。我近来经过他家时，老师还停柩未葬；师母哭泣诉说，仿佛不想活下去，家门凋残、丧败的情状，实在令人伤心酸鼻。我不自量力，便召集乡中与范家关系亲密的士绅，召来嫡庶四个孤儿，用真情实意感动他们。四个孤儿唯唯应诺，我又替他们料理分得的产业，使各自都有簿籍。四人也依约行事，于是向郡府递上恳切的状词。台台台台，仁人孝子的心看到这份文牒，必定会怜悯哀惜，乐于批示准许。您的台察尊严，我不敢把事情全部说尽。谨借盐台的恩宠，仰求大力造福，恭敬承受推恩，荣耀感激难以言说。乡中士绅联名文书和书信一并呈上，统请赐览。幸甚幸甚，不胜门墙私谊；冒昧烦扰，临笔惶恐。答李学宪雨亭 近来文体分裂，士人的习气狂妄荒诞，而主持衡量取舍的人又往往引导他们如此。不论其他地方，单说最近无锡童子的一次考试，获得优异名次的文章，语言短促怪诞、如鸟语，几乎无法理解；把经传当作无用之物，面对佛老又首鼠两端，长此以往还怎么得了？您对这门学问本来极其精深，如今亲自作为范式，希望您竭力挽回颓败的文风，独自恢复大雅，成为四方取法的榜样。我居住林下，寂寞无聊，忽然承蒙寄来芳信；使者催促索取答复，答信实在不能尽述。与边太府南亭

译我居住林下，多病缠身，未能及时到郡署问候、表达恭敬之意，心中一直耿耿。已故中翰余山秦君柱，近来县中的诸位生员联名上书，举荐他入祀乡贤，这大概是公论。秦君一向砥砺名节。过去吴、赵二公受杖刑时，血肉狼藉，平生交游知己像鸟兽一样四散而去，只有秦君挺身守护，给他们进粥糜，调配医药，保护他们的妻子儿女。缇骑和侦察者接连来到，他也没有因此沮丧。两位公因此得以活着回来，而秦君最终却因此被削籍。这些都是弟弟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秦君的义声传遍士大夫之间。除此之外，他博雅好古，认识奇异文字，精妙于书法；秦君从不以此自夸，也不是天下人之所以称许秦君的全部理由。如今这次举荐提出，正可以振兴懦弱的道义。老公祖不惜以华衮之荣，俯身为之批允，对风化而言幸甚。他的儿子孝廉延蒸，悲伤父亲活着时因直道而被弃，死后却因公道而在其德行上获得举荐，所以附上这几行文字。弟弟临文不能不满怀拳拳之情。与何州守近邾 记得您曾驾着云车、飘着霞裾，翩然来到我的简陋门庭。坐下来交谈不一会儿，最终还是离去，再难挽留。那时仿佛仙人一样飘然远去，已经十多年了；想来您应当已经踏遍五岳，在瑶池、十洲之上息影。近来忽然看见您的名字，才知道您又屈尊典守一州，难道是主掌爵禄的人修习汉晋间王乔、许逊的故事，而您也差不多可以借此积累功德、救人度世吗？您确实是所谓仙吏。弟弟已经没有官职，仍然是一副凡人的骨头，您用什么来洗涤我呢？恰好我的同郡前辈后翁吴太史公写来一札，有事请托于主吏，话都写在那封信里，便封好呈上供您阅览。太史公是我做诸生时曾经北面请教的老师，他的文章号称修造五凤楼的高手；他在世间的地位，就像鲁灵光殿一样，您幸望设法安置他。匆忙写此，不能一一。答常中丞心吾 在武昌鱼的腹中剖得您的亲笔信，您是在怜悯我已经衰老了吗？为我洗去四十九年的过失，让我署理七十二峰之长。菟裘之地足以养老，丛生的桂树可以采摘。可是正因为畏惧仕途上的风尘，哪里才适合安居呢？您于是举荐了两个郎官。即使您能够亲自努力，又怎么能说这不是归来闲居的助力呢？古语不是说：“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正当桑弘羊、孔仅之流杂然并进，朝廷内外骚动不宁之际，像■〈禾龟〉一样收敛羽翼、抚养幼雏等待时机的清静生活，有什么不可以呢？但我已经将要抱三个孙子，您似乎终究还要让我占先一筹。只是我默默羡慕您的地方，是您独自享有以车舆奉养老母、为父母献莱衣的快乐。您的厚赐如同美人赠物，我怎敢不拜受？只希望您慈爱体察，幸甚幸甚！什么时候能够席地相聚？临行时精神驰散。与沈少参邃庵 分别以来忽忽已经半年，蒹葭都已染霜，思念故人而劳心。如今南昌的刘茂才一麟，他的先父见云侍御是我的老师。老师巡按吴地时，最喜爱士人，网罗四郡才俊，在吴书院中考课文章，我也在其中。那时对我的奖拔和宠异，颇为超过常例。我服膺道义、铭记恩德，三十年来从未忘怀。近来刘茂才来拜访，老师的夫人已经渐渐老迈，而家中极其贫困，甚至不能备办饮食。清廉的官吏竟到了这种不能维持生活的地步，令人悲痛。林中之人没有办法从中救济，趁他离行之际，姑且挥笔告诉我的知己。西江浩渺，您堂堂身为那里的藩大夫，倘若能施舍一升一斗的水，救活干涸的鲋鱼，对我来说仍然是有德之举。冒昧烦扰，只希望您留意，不能一一。与支中丞简亭 我身居林下，不敢谈论天下大事。楚地人轻捷多怨，在三湘七泽之间，喧嚣哀号，只把大府当作上天。愿您以一身拯救万民。如今胡岳州旦是我的老门生，在任已经两个任期，借您的恩灵，上下似乎相安，却不胜病苦，病症是下血，大概是宿世的罪孽。思念尸骨归乡的心情越来越迫切，于是派快脚从梁溪来催我写信替他恳求。我读到他的亲笔信，使人惊惧而感动。谨附一牍请求恩准，并把来信一并封上供您阅览。他因疾病不能胜任官职，却又不肯牵累俸禄，这同漏尽钟寂而仍不停止行动相比，岂不是超过十倍百倍吗？准许他归去，也足以为有职位的人树立风范。您幸望和直指公商议，痛快地替他办理一次，如何？寒窗下挥笔，言辞不能尽心。愿您体察。答朱太府午台 远远听说您治理郡政清明安宁，不以处理文书刀笔来显示功绩，却能平定变乱、应对仓猝之事而不动声色，使群起作乱者就擒，这正是龚遂、黄霸的功绩。不过安抚宁定、整治和合，消除他们的猜疑、平息反复不定，还须再费一番功夫。又听说后房遭遇堕胎之灾，您很是烦恼。我切实认为不必如此，子嗣和功名一样，各有自己的时机。趁着掌握权势、身居要位，正可以施行阴德，救人性命。行德也不只是柔和慈爱、安静不扰；拔除薤草、铲去杂草，以培植好的种子，这才是一方百姓所归依的治理。至于自身所受用之处，稍有不合心意，便应直率而又宽恕地处理，不要因此扰乱天和；凝聚和气、引来祥瑞，玉麟的征兆便会源源而来。您看如何？承蒙飞信赐来厚礼，匆忙致谢并陈述积存的心意，只希望您澄明体察。答杨参戎 有人说玉浦将军已经担任粤西参戎，我亲手写信而面有喜色，这一点可以想见。我私下认为您一定将要停驻旌旗，把故乡当作桑梓之地；若有光彩的书信飞来，似乎将要沿长江溯流向南，雄风破浪，实在是令人痛快的事情。国家正多事，丈夫正应乘时建立功勋，取得斗大的金印佩在腰间。只希望您努力。我曾听说粤西苦于猺獞，獞也苦于官府；身边办事的人贪利，武人好功。贪利之人因此往往借助官威来胁迫恐吓那些夷人，又假装成夷人，说出无礼的话激怒官府，而好功之人便手执戈矛跟在后面。这样清剿一番，功劳和赏赐便接踵而来。唉，这样对待天道又如何呢？圣人不是说过：“忠诚信实、笃厚恭敬，即使对蛮貊之地也可以推行。”您是儒将，所以我才敢把这点愚见进献。不肖是菰芦中的弃物，每天只与渔钓为伍，黜陟和治乱已经很久没有听闻了。来信所说的“执持大义以成就正直之名”，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冒昧而不知其中含义。承蒙明赐，借此拜谢，只希望您澄明体察。临笔时精神驰散。与施嵊县麟阳

译我虽然被置于闲散之地，却还不能避开世俗事务；虽然习于懒散，却也颇喜欢游览城市，应酬山林泉石，远眺游赏往往各占一半。因此顺便传来的消息并不少，但音信却断绝了，只剩下心中耿耿不忘罢了。关于我先师的小传，并非我忍心推卸不写，只是先师的名节和政绩，在行状中遗漏的实在很多。不要说完整记载，即使我还是诸生时从郡邑父老那里听到的，也还有几件，都属于古代循良之吏的事迹，却一概没有记载。先师那些精微的言论和盛大的节操，都是师弟我偶然说出的，并非有意铺陈，却实在意义深远，正是那些庸俗官吏所不敢奢望的。我自以为不是我不能摹写，而是如果不是身心闲逸、在幽静居所的清夜里，便不能伸纸执笔来写。况且除了前面所说的几件，我还想再向郡邑中询问一遍，补足从前没有听到的，然后编排成篇。大兄不要吝惜宽限日期，请把它写成志文来系于玄石之上，并写成传记以取信于后世。我宁可写得详细，不愿简略，所以宁可迟些，也不愿仓促，这是我尽心守义、报答师恩的至诚之心。先师能够列入乡贤，这自然是月旦公论对于善人的报答，也是大兄孝敬诚意的事情。匆忙写到这里，其他不再一一说明。写给朱学宪恒岳 自从分别以来，又换过一个寒暑了。我在山林中的日月尚且觉得飞驰而过，何况您在皇帝的仕途上翱翔呢？现在有一件私事要托付给您：长乐县令郁文周，是我的密亲。近来他的县民来告诉我，长乐的士民哀悼县令勤于职守而死，歌咏追思他的遗泽，至今不能忘怀。大家联名向县里请求，谋划在县学宫中为他立祠祭祀；县里又报告府里，府里又报告学道，没有一个说不可以的。学道援用旧例，交给府里复核；但府里的公文还没有上报，所以想请您抽空替大府说一句话，早日主持此议，使郁文周得以看到事情完成，也借此顺应众情、表彰循良之吏，这实在是一件盛大的举动。冒昧烦渎，只盼您留意。匆忙不尽。写给郭副都希所 如今同乡严侍御奉召北上，有一段事情，恐怕他自己不能说清。端公想让弟代为转达，而弟也因仰仗您的缘故，想着破例离开山林居处，通报一声；这并不过分，只是替他向执事说明罢了。侍御从前有老母亲，如今母亲因高寿去世而尚未下葬，心中不能没有牵挂。从前艰难求子，如今有了儿子，但还在襁褓之中，心中也不能没有牵挂。只是想到台臣手持斧钺、执掌缰辔，东西南北奔走，都是奉天子之命，都是端公主持安排，哪里敢选择便利之处，却还心神不定呢？实在担心如果只派给他一项额外差事，正逢如今的时势，便会像瓜蔓蔓延而不能替代，又像葫芦悬挂而不能食用，使家国两方面都受阻，到那时还能够向谁说明呢？所以托求神灵，特意安排一个京城差事，姑且用来报效塞责，等时机成熟后再请求告假。仓促写下这封记事，言辞不能尽述心怀。写给王太府慎轩 近日常常写信，为宋学博的孤儿寡母祈求神灵、表示哀怜！不知道是否已经听掌书记的人说起？如今因三芝别驾从远道前来拜谒，便又托他带上这封信。别驾是弟的至亲，他自己说从前辅佐贵郡时，恰逢您在乡里服丧，彼此交往非常深厚，感念旧交、报答知遇，仿佛二十年来始终如一。如今他晚年寂寞萧索，足迹不曾踏入公府，却不忘乘轻舟冒犯霜露，带着名帖奔赴姑熟，希望能够见到故交知己，瞻仰您揭帷露冕、出任地方长官的盛况；这份情义尤其值得称道。只希望您加以体察，幸甚，幸甚！弟近来的情形很不好，别驾一定能亲口告诉您，信中不再详细陈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答复李尚宝元冲 去年秋天，两个儿子带着回信回来，还带回您厚重的馈赠，并详细说到老父母对他们的优厚待遇，我感激得额手可知。只是那时大儿已经病了，拖到年关将近，终于不起。这个孩子向来勤于读书，为人又端正谨慎，很受大君子的宠爱和器重，却竟遭遇这样的灾祸，这是我德行浅薄、积聚罪孽而触犯神明谴责，也使家运衰弱了。还能有什么话可说呢？我在山中听说老父母的事业近来已经转运，这就像仍佩银艾，却已经位列九卿，很快就要升任大卿了。执掌节钺，进入枢衡，升迁的阶次可以循序而至，崇高的地位很容易取得；我屈居您治下，实在满面喜色。我中途废弃仕途，永远被弃置，老父母却故意借“澹澹”二字来称呼我，这是很美的称号。我反省自己，哪里当得起这样的称呼？不过是自己题署为“直懒”罢了。次子如何不自量力，近来也列入国子监，不知道曾经到您门下拜候过吗？如今正当收拾行装，远远承蒙您还记挂着我，既感激又诵念，仓促作答，不能尽述积存的诚意，容以后再写信向您请安致意。写给吴建平文石 日前承蒙您停船来访，使我暂得尽情倾谈，实在慰藉了久别之情。只是分别得太仓促，令人惆怅遥望。您的直指荐牍，想来已经丰厚完备了。借重这里的邸报，因传递迟缓还没有看到，心中的悬念可以想见。您整治劣吏、败坏群体，奋勇擒获神君，远近都知道您的特殊政绩，这令人十分仰望。严厉查究子弟的往来，以消除疑惑；宽缓接受诉讼中的赎金，以杜绝议论的端绪。对博士弟子重新开始，怜悯弱小者而选拔优秀者，这是防止仇怨、保全声誉的方法。高明认为如何？陆光宇的妹夫有事到溧上，顺便经过您那里。我已经替您向道台说明府中的清苦情形。姑且托人带去这封信，其他不再尽述。临笔时心神已散。写给徐泰和惺勿 从前县里的父母官杨二尹派人回来时，曾经寄来一封信，问候您的起居，想来已经送达了。您才华卓绝，治理这个山城县，振兴废弛的事业，使人们耳目一新，也改变了人心志向。从前所谓的“三不在”之人，必定会畏惧神君，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再也不会越界出来了。照此下去，官吏和百姓彼此相得，上下互相信任，荐牍纷纷上达，声誉四处传播。他日奉召征用，任职台省，不用占卜也可以断定。愿您尽力把美好的事业完成。现在有一件请求：从前的宗师、新建谢虬峰先生，是在癸酉年主持录取我科试的人。这一科我于是考中乡试；第二年我的老师遭谗言陷害而降职，又过了十五年去世。我一直怀着恩义，却连丝毫报答也没有。近来他的儿子、诸生谢天觉，不远千余里来拜访我，我问知他尊亲还没有下葬，实在令人悲伤！古人背土筑坟，像侯芭之于扬雄、桓荣之于朱普那样，他们又是什么人呢？我自知身陷山林，没有力量来振济此事。您的治所与这里相当接近，所以不自量力地写信投谒门下。倘若您肯因为我而推重我的老师，进而推重他的儿子，使他们稍稍借得您的恩泽来帮助下葬，那么您的阴德厚泽将施及幽冥，也会使您的簪绂更加光耀。我不敢忘记我的老师，难道会忘记您吗？冒昧尘烦，提笔时惭愧惶恐，唯望明察。答复解茂才

译分别以来匆匆已经两个月了。回想您不远千里，离开家乡去寻求经学老师，把取得功名看作青云直上的上策；若不是大有志向的人，哪里肯做这种事？这足以使江左士人从心底佩服。至于您借住在僧房，整年耿耿用功，不要说世俗所追逐的事情，即使是山水间的闲适，也没有片刻顾及。您的志向由此专一，内心由此勤奋。我们隔着一条水相望，却没有机会再次握臂交谈，实在令人惆怅。您在年初从远方寄来华美书札，其中礼意丰厚，郑重地来到我面前，情意为何如此深厚？想来只有惭愧和感激。听说您早晚将要启程，道试一定会取得高等名次，不用占卜即可断定。不过也只在这场试场大业上，不能不及早构思。制义的大体，我根据自己的头巾见识，略可为您说一说。若要探求其中奥妙，只须在名家墨卷中细心研讨，不要沿袭其中不良的谈字样式而触犯时下禁忌，这是最要紧的。若在课诵之余，仍把十分功夫分出二分，选取史传中成段的好文章朗诵细读，那么笔下自然会另有一片精光、一团古意，也许遇到有识之士便能刮目相看。您看如何？附上薄礼聊作助兴，也希望您含笑收下。路途遥远，千万慎重自爱。写给章湖口继枫 您任湖口县令，向来以刚强不屈著称，不论士人还是百姓，想来上级官员都会看重您。可是自从入京朝见以后，才几个月，官籍突然变动；一个主名和事迹都由您提拔的人，又没有得到任用。难道您是仰慕彭泽的风流，浩然赋归来了吗？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弄明白原因。如今吴少君山人客死在敝邑，遗言幸而能够葬在我惠山之下。我替他找了一两块墓地，但他的儿子不赞成，说一定要把遗骨送回祖坟。可悲啊！他家极其贫困，匆匆过了将近五年，后来我才得到一些资助少量安葬费用的钱，使人扶柩南归，并派一名劳力护送。想到少君临终时，作揖说：“枫山先生在等我了。”这或许就是他一生所奉依的一个念头吧？冒昧把这件事告诉您。他的儿子愚钝而柔弱，此行或许受阻；阴阳家的说法，也可能使他的族人从中另生枝节，不让葬事完成，那么这件事便又成了画饼。希望您不要吝惜正直的言辞，出面救助、主持公道。听说您同年叶见心孝廉，是他的旧交，也请把我的意思告诉他，您看如何？来不及另写一封，只请代为转达。匆忙不尽。写给陈州守 在雪天的路上偶然相逢，停船对饮。四座山峰高峻嶙峋，正映照着如玉的人。胜地遇到胜缘，至今想来仍觉快意。进入春天后匆匆而过，心情却并不欢畅。于是我同友人彭兴祖游西湖，朱侍御和按察二君也追赶上来。停留了十天，桃花正开得艳丽。席间遗憾没有五马使君，和我们一起品评题咏，为苏、白二位刺史再增添一段风流佳话。向东回来时，兴祖忽然说与使君是旧交，希望拜访一次。守门吏看重威仪，我私下劝阻了他。山城小得像弹丸，讼庭清静如水，郡斋像僧房一样。其实不如不去，只是事情逼迫，加上尚平多次催促，若不见一次故人，便无法压下心意。于是提笔写下这封信；即使不能帮助游子解除急迫，留宿相谈、品尝新茶、谈论风雅，也算是贤太守的清雅事务。您看如何？小小苦衷不再详述，眼睛昏花，草草写成，幸望明察。答复胡方伯瑞芝 从前徐增城服丧归姚江时，曾拿您的书信给我看，又承蒙您馈赠礼物，感激诵读之情可以想见。只是进入粤地后很少有顺便传递的使者，无法寄信致谢罢了。去年秋天，县里人鲍海康入京朝见回来，我托他带去一封信。鲍在途中调任福建同安，我料想他不能亲手送到；然而这封信也没有退回来。不知它如今沉浮在何处？路途遥远艰险，只有白云在天。我和同榜同心的朋友，即使只传递一声问候，往往也不能及时到达，何况敢指望聚首促膝呢？弟德薄福薄，大儿颇能读书，却在丙午年冬因病夭亡，衰败冷落，哪里还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近来勉强游西湖来排遣幽郁，使者却忽然带着书信从梁溪追上我。在六桥旁边，八行书从天而降，真是大奇事！这里实在是您从前治理的地方，弟在花下拆开信，读起来仿佛面对着您玉人般的青丝鬓发、行春时的身影。弟已经衰老了，我们同榜兄弟中，如今眼前的地位可以执掌节钺、出任方面官的，只有您和晞阳左伯。请您勉力接受新的任命，为故人争光。果真入京祝贺，千万不要推辞。我们吴地三十五年的老兄弟能够相见一次，是多么幸运！我家的九龙、二泉似乎还不坏，弟当扫净石头等待您。旅途中没有带来一丝礼物，将来只会感到惭愧罢了。想来蒙您明察。写给周抚台怀鲁 连日阴雨不肯停，晚麦都化成了浮萍和断梗。想来您这位老公祖一定深感痛惜，也忧虑得很深。夏季灾情按惯例也必须上题本吗？冒昧请问。写给钱司理惺复 近来犬子承蒙老公祖拔擢，得以成为生员，作为父亲，我的愿望已经不止满足了。我先师施先生建祠祭祀的事情，我含在心中二十年才议定。今天俎豆生光，门墙间欢声震动。从前借我老师的名声而名重一时的，是哪些人？如今借我老师的名声而名垂千古的，又会是谁？感激到了极点，不觉涕泪纵横。这本应百拜堂阶以致谢，只是宪节官员纷纷会集，车骑早出晚归，没有空暇。又担心穿着褦襶衣服去劳烦门吏，所以先写下这封信来表达心中诚意。等执事择定入祠日期，我还应当跟随都人士之后，亲眼看见盛举，同时倾诉私情。您的会期很多，不必烦劳批答。谨此奉告。答复蒋侍御 您从法从之职回朝，停下马来拜访我这个地方，这是什么深情厚谊啊？大概是亲谊深厚，才使我这荜门也增添光彩。您的台省任命不久便下来，突然又借鹾运使的节钺出任地方。在淮河以南、长江以北，实在也算我的故乡，真是翩翩昼日出巡、衣锦荣归啊！您从天边寄来书信，使我对云树之间的思念变得格外真切。军国大事，正要借助您来澄清整顿。只是一个宦官侵夺权力，群商被剥削得精疲力竭，要调停整顿，困难实在增加万倍。我的老亲家，您一片赤心，光明磊落，谋略宏大，一定能够使虐焰暗中收敛，使衰败的纲纪完全振作。愿您尽力，以报答皇帝的知遇。山中人仍旧懒散困顿，所感到欣慰的是国家储备已经确定，内部祸患完全消除；即使只守着一丘半壑，也可以安稳地躺卧了。承蒙馈赠，谨此拜谢，正好用来补助蜡屐之资。柏院森严肃穆，不敢拿多余之物回报，只能额手称谢。匆忙写信致谢，言辞不能尽述心怀。写给京中官员

译谨启：江南横遭水灾，惨重地耽误了农时，积水久久不能消退，麦子稻子都没有收成，灾民忧愁困苦，危急中哀号，其情势汹汹可怕。抚台周公祖已经上疏朝廷，而老先生肩负国家和民生的重任，向来怀有救民于饥溺的心意，想来一旦听闻此事，必定深为悲痛。我们身处山林，哪里敢越分置喙，以干扰台听？只是敝邑处在苏州、松江上游，水势似乎可以泄去；但其疆域东北背靠大江，西南逼近太湖，中间又有芙蓉湖、似阳濠、蠡湖等湖泊，清鱼、苏舍、黄郢等荡，至少有十多个，实在是四方水流汇集的渊薮。长江水涨便暴涌，湖水满溢便倒灌；凡是从前周文襄把湖荡堵塞改作田地的地方，大概一望无际都成了巨大的水泽。与苏州、松江相比，灾情大概毫不逊色；即使嘉靖初年，遗老们也曾聚族哭泣，认为这是异常灾害，说从来没有见过。如今三吴亿万生灵将死的命运，全都仰赖主持国计的大君子怜念国家根本，调停救济，以扩大仁德之意，消除动乱的萌芽。我们自身虽如樗栎般无用，心中却忧念故乡，居住乡里便替乡里说话，不能不为这些孤苦无依的遗民向朝廷祈求恩泽，乞求能够沾润沟壑中的灾民。不自量力冒昧陈述，临行发信时惶恐不安。写给施嵊县麟阳 自使者出行以后，如今已经三四个月了。弟时时挂念您的身体，却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心中的悬念可想而知。我的大兄善于调养自己，又正在为嵊县百姓造福。承蒙上天保佑、吉祥顺利，想来饮食一定胜过平常了。先师建祠祭祀的事情，钱理公刚刚到任，便把它放在心上，只是颇受考试事务牵累。直到四月末才得以上报。公文层层送到学台时，学台已经按定五月望日前后巡视吾常了。卧病直到下旬，才得到递送入内。学台起初似乎认为这是良好守令，我早已听说过他的评价。胡呈送得迟，不能没有疑问。府尊急忙把公文传示各县令，县令又在朔日召集诸生进禀。这种事情，有的要经过很久议论才定案，正是这一类。比如嘉靖初年的应守，足足等了五十年，直到施守来到才得以入祠；如今这件事还算近的。学台只是连声应诺。我年幼时便听惯了这些事。若是龙城乐育的稿子，实在写得极好，这件事应当收入，不必多说。武进案和覆试童生结束后，弟便带着小儿有幸前去拜谢，也替先师致谢。他又问胡呈送得迟的缘故，弟于是把事情原委告诉他。我在丁酉以前还在仕途，归来后同大行周铉约定，打算在龙城旧址买一小块地建专祠，但费用太大，无法办成。这块地不久被欧阳守买去，作为先贤祠。他又想在旁边附建一祠，但欧阳守嫌那是自己的地，避而不许。不久大行去世，我也遭遇了长子的丧痛。想到本来是应当大力办理的事情，反而迟迟不能完成，这是我的罪过。学台也只是连声应诺。这是六月初五日的事，而申文已经在初三日批出。武进各位乡绅也在这天前来拜见，无不替先师称颂致谢，大概是喜悦充满门墙、士民欢腾吧。谨把批文抄录上报。钱理公已经知道此事，约定在入祠主祭之日来相见。我又告知武进、江阴、宜兴三县旧日士人，大家已经略定在那天聚集衣冠，送入祠中，应当不会超出这个秋季孟月。恰逢敝邑县尉朱父母任满回京，因而托他带去这封信，其他不再一一叙述。写给周抚台怀鲁 前些日子，处死一个作乱的百姓，市中便安静下来。建立威势、消除祸乱萌芽，使百城获得安宁幸福。宪台谕令外地米粮可以输入，禁止本地米粮外运，无非都是替百姓谋划长远利益；可是敝邑马丞却因为遵守禁令而受到告发。不开禁，百姓认为上面抛弃了他们；开禁，又认为上面在加害他们，民情趋利而多变，竟到了这种地步。救荒本来没有什么奇策，即使有奇策，又能施行在哪里呢？士绅们很替马丞抱不平，冒昧把这些情况报告给您。灾情奏疏为何这么久还没有下达？想来老公祖一定在忧虑权衡、摇动旌旗。主持国计的人如果肯顾念国家根本，也许应当依据报告再行覆请。秋暑尚未消退，等军务稍微清闲、天气稍凉，便前去拜候；仓促写来，不再详述。写给陶大司成石篑 春季仲月，我曾赴朱午台宪副的约请游西湖，大概已有十多年没有到这里了。本想邀请您渡江来，与我一起倾诉久别之情；但恰逢境上各位大夫渐渐前来探访，于是只好划船回去了。客人说您后房已经生了男孩，我听后很高兴，认为慈母在堂，含着糖逗弄孙子，一定会极为欢喜。这是上天昌盛仁人，同时又成全他做孝子。若有顺便传信的人，幸望告诉我，以慰藉您的心情；甘抚台早晚也会得到替代。施嵊县长久以来受到您的奖励和赏识，这自然是从舆论中得到的声誉，只是资格和资历会限制人，上级未必听得到。您是当地仰望如山斗的人物，请不要吝惜九鼎般的力量，专心为他推毂；倘若终于让他登上荐剡，这就是为山城树立良好的县令，以此勉励有职位的人，也是一位贤士大夫居家时所做的盛德之事。不过千万不要说是因为我有所托付重情，我实在承受不起世交之谊，所以冒昧求您垂听。临笔遥望，思念不已。写给王宪副慎轩 想到您乘征帆经过梁溪，一定会停船来问候一声；如今这里却如此寂寞，是什么情形呢？只是遗憾前番您从翁丈那里祝贺归来，大概已经默默远去了。此次飞快渡江而不靠岸，今后何时再会又怎能预料？真叫人惆怅遥望。从前人们常常感叹林下无人；以翁丈的资历和声望，实在不难预计日月，等候执掌节钺，却偏偏飘然弃去。近来边南亭年兄也这样，为什么我们这些兄弟都如此勇于退隐呢？像鸿雁高飞、凤凰远举一样，这种事业并不逊于绘麟勒彝的功烈。分别以来，远远祝您起居万福。您的宅第靠近名山赤城，宛如霞光；翁丈穿鞋拄杖，在青翠山间吟咏，是否也曾遇到异人传授长生秘诀呢？弟尘心凡骨，不能随您同游，想到这些便惭愧。如今周大行的女婿谭甥京，感念您的恩惠，不远而来拜谢；我姑且替这个文辞拙劣而又生活贫困的年轻人寄上此信。不知道大行的同年中任州县官的人，能不能稍稍振拔他？翁丈能不能替他借用您的鼎力？只求裁察，幸望垂顾。提笔时心神已散。答复高太守衷白 盐监宦官的恶行，言官加以攻击，这是言官的公正；皇上将他撤除，这是皇上的英明。既然已经撤除了，即使守土官员果真护送他出境，也只是守土官员的职责。各守本职而行，换到任何地方都是如此，偏要群起侮辱他才觉得痛快，损害皇上的明威，给一方带来惨祸，所损伤的国体和官场纲纪实在不小。怎么办呢？如今朝廷中的议论，不参考职掌，却一定把人云亦云当作贤能；那些被抛弃在山林中的人不知禁忌，见解竟如此，因而我不得不辩白揭露所谓“左计中伤”的说法。人人各有良心，世间尚未泯灭公道，怎么能因为受过刑罚之人的片面言辞，就据此蔑视官场纲纪、评定人的品格呢？况且案卷都在，彼此抵牾之处不止一处，士绅父老都能公开陈述，这些难道可以只凭耳闻目睹便袭取定论吗？事情已经办完，没有前例可援，却落得几乎丧命；毁誉只是时势而已。我内心无愧，对上天也无愧，只等着事实来证明罢了。承蒙您询问，我姑且据实回答，唯望明察其中未尽之处。

译写给蔡臬副梅岩 我和您分别是在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之所以彼此没有音问，想来是您从绣斧按察畿南以后，便完全隔绝了。回想在长安时，我们并骑而行、携手相交，那时彼此都是青鬓。弟如今头发如银，倒很有几分林下人的风气。不知使君从东山起用，持节出任海外，是什么样的神态呢？海外也是您持绣斧巡行的地方，这次乘舟渡海时，我在外面遥望您的威仪，俯伏于船帆之前，又会是什么景象？我对此实在一直挂念。几次想写几行信，来舒展积存的思念。恰逢儋州陈倅允培随公文南行，姑且把这些话托他带去。陈倅是吴地人，曾跟随弟学习，与他的弟弟、故上虞令允坚齐名；他在学官中领取廪禄很久，却一直不得志，于是压抑志向做了这个官。如今他身在海上天边，弟勉励他成行，所倚仗的就是您能够保护和承载他。只是他的父亲封公已经老了，能因此得到您的照顾，也颇为宽慰。所希望的是您推恩垂顾，幸望厚意写一封万里之书。临信时不胜忧思缠结。写给陈吴县石湖 从前我为拜谒祝贺抚台，船停在吴胥门，承蒙老父母亲自到水边来访，又破费赐赠，实在宠遇隆厚。我自知不能倒屣迎候，等到前去致谢时，又不能奉您的衣袖，暂听您的高论，至今仍耿耿于怀。如今不自量力，冒昧把百姓的疾苦报告给主持国计的人。有一位乡人的先人葬在您治境的二十一都，近来他因扫墓来到这里，忽然有一百多位父老围着他说，这里的土地荒瘠，情形非常困苦。他们说，这座山中有田三千亩，因为秋旱严重，几乎没有收成；但掌管赋税的人却报作丰熟，即使把全家财产耗尽也无力缴纳，希望能够改折赋税，得到占旷荡之恩。我安慰他们并遣散了他们，想着有慈爱的君长在，我这个隔境之人本不应多言；不是同一辖境，更不应多言。然而这些人逼迫得更加坚决，甚至一路跟随，不肯离去，我于是不得不替他们说话。具体情况都在他们的禀揭中，现封好呈上，请您阅览。我私下想，田地不过三千亩，以一县计算并不算多；老父母把全县看作一家，把百姓看作子女，稍加勘验并予以怜恤，使这四三图的孤苦遗民得以活命，似乎也不是难事，只在您稍稍施加仁爱罢了。冒昧触犯清严，容当专程登门请示，其他不再说明。写给甘中丞紫亭 恭敬地听说您已经荣登枫陛，奉召进入棘庭，即将晋升而参与执掌枢衡，光耀地调和鼎轴。后续任命不会很远，天下都仰首盼望太平。我们蒙受您的庇荫已经很久，同心庆贺欢喜万分；只是向来懒散，又兼事务平常，不能拼出五日路程前往军前拜谒，修治燕雀之贺礼，仰望惶惧之情实在无法形容。如今不自量力，私下有一件请求：施嵊县三捷，是我们受您知遇的人，也是敝郡守龙冈先师的儿子。他在做孝廉时，约束自身最为严整，又精于政事，才智丰厚。近来离任去做嵊县令刚满一年，远远听说嵊县百姓把他当慈母般爱戴、当严父般尊敬，都说嵊县自有县以来从没有这样的良令。老公祖耳目所及甚远，赏扬激励又最公正，想来已经考察到他了，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说的呢？我们只是想到，既然不敢忘记先师，便也不敢不替嵊县谋划。仰望您在荐书上写下评语，恳请推恩垂顾，品评题名，使他得以登上荐牍。虽然他的资历本来浅薄，从此便能在同辈中自我振拔、昂首挺立，坚定心志、竭尽节操来报答知己。我们这些门墙旧日弟子、如樗栎般的老朽，也可以借此略尽微劳。得到这样的荣耀，和亲身受到恩宠又有什么不同？谨九顿首奉上联名书信，托同门湖州陈宪副寄上。冒犯崇高严肃的您，临信时不胜震恐。写给王宪副玉沙 在惠泉分别时谈到离愁，雨色昏暗，那是昨天的事。回想您高尚的德行和雅正的情怀，曾打算邀请我同游雁荡，却迟疑未能答应。如今我既衰老又疲惫，即使突然扶杖前往，又有谁来做主人呢？因此只能感叹自己与山水的缘分浅薄。老公祖自从参与蜀藩事务，已经有好几年，才升任右辖，实在太久了。然而地位既高，声望和实际功绩更加重要，执掌斧钺的任命近在眼前；只是还不知道我们吴地百万生灵，是否还能有幸仰赖上天，使您穿绣衣前来施威？想来老公祖把润州看作并州，也没有忘记长江以南山地州县的百姓。如今谈龙安如锦要分符向西赴任，我不自量力寄去一封信，稍稍舒展久别之情。龙安实在是我的密亲，凭借任子资格做到这个官职；他此前所任职务都能砥砺奋进，剔除弊病，颇有声迹。如果蒙上天保佑，能够出于您的部下，我料定他一定能遵守约束，成为边郡的好牧守，不使家声坠落。还希望您加以庇护，使他有所依靠。弟临行之际，不胜仰望依恋。写给张太府岵望 从前在留都得以相遇，曾一两次互通音问，仰望高山般的品德，实在使我心中满足。后来您乘五马车赶赴信州，我却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前去，没能带一杯酒到河梁为您饯行，至今仍感惭愧。恭敬地想，您文章雄健、节操明亮，卓然是我们吴地少数杰出人物；如今又凭才华声望治理这个名郡。遥想您驱车访察民情，露冕巡视春日，歌谣赞颂洋洋，七城百姓异口同声。桑梓之地，也确实因您而光荣。偶然通过通家之子费茂才元禄来征求文章，回来时姑且替他带上这封信。茂才的父亲是故太仆唐衢公，我主持浙江乡试时，唐太仆非常推重我，因此茂才与我有交情。茂才本来就是才子，年少时便多有著述，所作诗文四十卷流行于世，人人传诵。他的操行也令人敬畏，遵奉太仆遗训，拿出田宅来修缮鹅湖四先生祠；赖使君主持此议，才成就这项盛举。感念知己，托我代为称谢。昔日陈豫章为徐孺子设榻，是千古流传的美事，此事足以与之相比吗？冒昧陈述，望慈爱体察，其他不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答复吴建平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心中悬念急切。刚刚收到您的书信，知道士人的心已经安定，民情也确实协调。学台既然屈尊推重您，道尊又打开荐举之门，重新破格录用；信中写下几行，直截紧要而痛快，可见用力很深。读后不胜欣喜慰藉。十月间，曾因为振寰别驾受到谗言中伤，写信给抚台，顺便提到您。他答道：“我平生治理属吏，从来没有不严厉的；但对待他们，也从来没有不厚道的。总之取用他们的新表现，不计较旧日过失；隐藏他们的瑕疵，务必显出他们的优点。”如今吴建平可以由此概略知道了。由此看来，他对您确实有意栽培。幸望安静等待。然而您在任职期间，必须万分严密、万分检点。要告诫家人和众人谨慎往来，注意避免形迹可疑。一定要整日战战兢兢，常常如同面对敌阵，然后才可以保全最终的声誉。冒昧把肺腑之言告诉您，希望采纳取舍。年关将近，远承厚赐，爆竹椒酒已经充分享受您的荣施了。谨此致谢！谨此致谢！匆忙写信答复，不能尽述心怀。写给杨按台淇园

译谨启：敝邑袁学谕德显，是以举人身份代理此职的。从前老公祖作为直指回朝复命时，已经承蒙您把他收入荐牍；一经品评题名，早已称为师儒。如今任期考满，取得给由，按例可以听候您的考核评定。切实说来，这位学谕虽然没有奇特的节操、显著的事迹足以震耀学宫，但他的性情资质确实醇厚，学术确实广博，向来具有良好的师范，士人之心共同归向他；我们这些学生和子弟都在他的交游之中，对他的为人看得非常熟悉。仰望老公祖作为文宗教主，自有衡量鉴别、决定等第的标准，希望您俯念乡试中举、求得进身之难，更念寒微官员守职尽责之不易，曲加褒饰，最终赐以陶铸，使他从此借助恩泽阶梯，光荣地取得些许进益，既报答您奖掖扶持、如古代大臣造就怜恤人才的盛心，也成为我们全县荐绅的光荣。士林幸甚。谨联名呈牍求恩，深知有所冒犯，临发时惶恐不安。写给朱宪副午台 我在山中查看任命文书，得知您已经持节出任河东。仕途上夸说这个地方，简直如同仙境。但我又听说晋中大多寒苦贫瘠，即使饮食滋味，也不敢奢望有江南的百分之一。如果果真如此，您的一切供给都可以暂且坚忍，甘于淡薄，正是为了替这一方造福。您官位尊贵、身体尊崇，一笑一皱眉都能使属吏视为荣辱忧喜，希望您以博大宽缓为政，使属吏爱戴上官，超过上官护持属吏的程度。诸生解中式在丙午、丁未之间，曾在敝邑读书，我亲自同他讲论文章，儿辈也同他一起参加会试作文。这个学生离开家乡背着书箱，埋头苦读、专心立志，实在不是那些悠悠忽忽的人所能比的。如今他回乡等待秋试，我便让他拿着所作文章到您门下请益，希望您推恩破格，特别为他评论，赐给指点，正是他遥远仰望的愿望。我估计您主持小闱考试，必定会受到重托，只是这类人也许需要避嫌；不过六月以前或许不妨接见，点铁成金，全在您的鼓舞了。托风寄上这封信，其他不再尽述，容后再叙，唯望明察。写给王右辖玉沙 去年腊月谈龙安领受符节、赴任时，我曾寄去一封信，叙说久别之情，想来您已经看到了。进入春天不久，转眼又到了夏日，遥想您在锦江、玉垒之间，藩镇宣抚的大业光明显赫，无人可比；建立军门、执掌兵权，为君主捍卫西南半壁江山，实在只是早晚之事。如今华断事孚曾，也是我的密亲。他出身名门，含蓄有修养，谨慎端正，不愧为鸡群中的独鹤。这次若能在您的部下奔走办事，我料想老公祖一定会推恩回顾，给予特别待遇。只是官职繁杂而品秩卑下，台察官如云，也许不能人人青眼相看；所依赖的，是老公祖不要吝惜一言一语，普遍替他吹嘘润色。有您这两重保障可以依靠，蜀道又有什么难走的呢？再次冒昧请求，薄礼聊表远方情意，并希望您吩咐主管者关照，幸甚。答复何世兄 近来忽然听到老师仙逝的消息，我惊魂欲绝，失声长号道：“天啊，我的老师，怎么突然到了这一步？”此前维扬的吕逸人拿着老师的书信来，我还恭敬地问候老师起居是否安好。逸人说，老师精神非常旺盛，肌体非常强健，连少壮之人也比不上。我又问起诸位公子中的大哥，听说他文采斐然、声誉美好，不逊于河东三凤。我面向南方举手至额说：“愿吾师长寿百岁，难道还不能看到三凤有一天同在朝廷上行礼吗？”秋榜传遍各地，我急忙搜求中州的贤才名册，却遗憾不免有遗漏明珠、抛弃美玉的恨事。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告诉我“山崩木坏”的消息。唉！老师身为皇帝的老师，不能等到施行其抱负、得到任用的日子；而山林泉石中的岁月，又没有达到上寿。山岳降神、星辰孕育的人才，为什么竟有这样的命运呢？我是门墙中的旧学生，长期承受老师的教诲；千里关河阻隔，迟疑未能启程，而我的二哥远道前来辱临，对我说：“这只是先父遗留下来的心愿，也是永远追念恩义之情，怎能不痛心悲恸呢？”唉，唉！我的老师已经逝去，再也不能复生了。读完您惠赠的两种刻本，末篇纯备，经纬齐全，真使我老师的精神不至于消亡，而大复先生也由此代代兴盛。区区愚见，还希望您专心于本业，光耀地跻身大科，然后再尽力于古文辞，可以吗？以此慰藉我老师幽冥深远的魂灵，也使我老师的母亲太夫人晚年不至于过分悲苦。至于家庭门户之间，那些出于无心、并非有意有情的来往，不过是细小事情，却正好可以帮助我修养性情、磨炼才能。您看如何？馈赠之物谨此叩拜致谢。遗留下来的身体和家族责任十分重大，千万谨慎自爱，容我另行上书，匆忙不尽。答复边宪副南亭 近来老公祖从霸上移镇新城，所辖地域更加狭小，但边地官位和声望也更加重要。以先声制服敌人，以长远谋略安定国家，安定肩背从而安定腹心，所凭借的力量实在不小；只须在日月之间建立功勋声名，升任而执掌节钺，开设大府，真是眼前之事。宣府中丞从蓟门迁调，实际上也是从我们江左迁去的，已有成例。何况过去滞留而如今有利，不仅是官声评价好，也是天道如此吧？弟遗憾与您隔着两重天，幸而专守一丘一壑，布帆蜡屐、诗卷棋枰，尽可用来终老。只是想到不知何年才能握臂交谈、不知何地才能倾诉心事，兴言至此便惆怅。远远承蒙寄来佳音，又拜受馈赠，正好拿去交给酒家，召来乡村老人，对着篱边菊花剖蟹饮酒，共享欢乐。一个辞官的人，不妨频频沉醉。您看如何？谨因使者带信致谢，并附上薄礼，表达积存的情意，望您垂察。军城早寒，筹划退敌令人劳心，千万谨慎自爱。答复陈太府 从前弟陷入风波之中，承蒙您指天为誓、替我洗雪的知己之感，随着岁月增长而更加深厚。您凭望郎的身份出守畿郡，忽然也有人加以攻击，不问便知道，这是因才名而遭忌恨的命运。然而向南调任而得到海邦雄镇，巍然可见朝廷仍有公道。料想您的楼船应当经过梁溪，我常常同周孝廉伸长脖子迎望福星；料想能够拦船拜谒，但您的仙舟却连夜渡过关门，只能遥望紫气，白白劳费我的情意，真令人惆怅。承蒙馈赠，恭敬拜受这份明赐，由此看见您的深厚情怀，知道您没有遗弃我，使人铭记感激。使者行程很急，姑且仓促写信答复；等徐乐清赴任时，我当另写信问候。突然写信，不能尽述。答复胡少府 您从讲席出任郡守，离开春明之地已经很远了。您扶持这个雄镇，它是国家所倚重的右臂；又正逢积累灾祸之后，安抚百姓、慰劳来归之人，皇上之所以把重任托付给您、仰仗您的力量，确实就在于此。若您凭文学才华修饰吏治，使政绩成就、声誉兴起，进而升入郎署，承担宏大的功勋声名，那又哪里能够估量？正应当努力，这就是一番机会。弟孤独如朽株，是圣朝所弃置的人，您却听信长者之言，反而来对我吹嘘慰勉。虽然如此，我乡山水美好，弟还颇能吃饭、善于饮酒，乘布帆、穿蜡屐，在其中徜徉来阅历世事、终老一生，有什么不好呢？我终究不会以这种生活换取那种仕途。您的尊公回来，又辱蒙您寄信问候，并且拿出月俸来资助我的游览费用。您离开广文之职不久，便送来这样厚重的馈赠，实在使人惭愧感激。借着使者寄上一纸空函致谢，实在不能尽述。临笔时心神已散。

译答复王宜兴咸所 荆溪、梁溪相距百里，虽然遥远，实在也是弟自己懒惰，至今还没能到公堂拜谒，恭敬问候起居，心中一直耿耿不安。私下听说慈君治理地方，时时忧念民间疾苦，不难亲自走遍田亩，为百姓谋求长久安定。暑雨秋霜之时，亲自走在田间小路上，实在也很劳苦。穷困人家的歌颂和邻近地区的归向，大概都是有原因的。承蒙您在年关将近时割出钱财，资助我置办椒酒；春风仿佛从天而来，满门都欢欣鼓舞。谨对着使者下拜，且举手至额致谢；以后还当亲自趋前九顿首，等待约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答复赵常熟太室 拜读您的两篇赋，文辞如云霞珠玉交错铺陈，足以震惊《子虚赋》《上林赋》，汉代朝廷中恐怕再没有人能独占风采了。至于深思极虑，只以往代贤哲为榜样，只怜惜百姓的疾苦，这尤其是《诗经》作者的绝妙旨趣，也是作者作赋的根本用意。难道仅仅是为了称赞您的才华吗？事情一开始，老父母的精神和治政方略，实实在在都在这篇文章里了。哪里只是治理海虞呢？即使说可以用来抚循天下也不为过。承蒙赐教，实在惭愧，只有叹服，并向您道谢，不能按通常礼数尽述。给樊二府的信 昨天有生员传说，老公祖曾下达台旨，说赵父母主持征收南项钱粮，在廿六、廿七两年中所征数额极少，如今甄别考核在即，按例应当参劾处理。我们这些不肖之人私下看来，赵父母任职期间对于国赋，从未有一天敢轻视；只是近年来旱涝灾害频繁，或许他在南北赋额、轻重缓急之间加以调停，尽力把北项钱粮全部征完，而对南项稍稍宽缓，不过是想让百姓的负担稍微减轻罢了。如今今年春季的水灾又更加严重，这两年其实都是奉巡抚台明文而停止征收，所以他调任离去时，心中全无后顾之忧；没想到竟因此连累老公祖持着簿籍、计算钱粮，使您无从答复。急公奉公是大义，催征赋税是首要政务；部院按照数额责令追缴欠赋，依照条例施加惩罚，督促严厉急切，本来就是行政体制如此。只是赵父母把老公祖视为上天，百姓也把老公祖视为性命；如今这件事，也只有老公祖出面主持，不能不希望您竭力承担一次。恳请您曲意包容，婉转措辞替他答辩；一面不妨摘取催征之事以应付上级旨意，这样主管者便有所凭借，可以从宽处理；贤能的县令也能保全最终声誉，百姓慰藉对他的离任之思，歌颂恩德、传诵义行，又哪里会有尽头呢？我们这些不肖之人实在按捺不住，谨代表父老子弟惶急的心意来请求您。给梁理刑的信 谨此启告：本县县尉许父母智生等人，我们已经亲眼见他任职两年了，他战战兢兢守职，从没有一点过错，我们都非常爱戴敬重他。近来承蒙盐台责备训诫，听说所追究的过失，是多支用了朝觐公费，以及克扣火夫的工食。朝觐费用究竟有没有多支，我们这些学生并不知道。私下以为，库中金钱一分一厘都有主管者，县尉一向明白事理，怎么敢越过规定索取呢？即使索取，又有谁会给他呢？至于火夫工食，倒颇有缘由。工食原本取自门税，门税向来有许多冒名免除的情况，县尉一概清查出来，这是他的能干之处。可是冒免之家无处隐藏弊端，反而彼此推诿，不肯缴纳税款，于是工食便不能按时发放。火夫和冒免之家结怨，谤言也随之流传，县尉有什么罪呢？不过事情既已如此，江台早晚将要来按察，已经打破的甑也不可能再让它蒙受羞辱。县里有贤能的县尉，却使他因执法而受恶名，又在公堂上不断受辱，这不是县尉的耻辱，而是我们这些士绅的耻辱。仰仗老公祖极其明察仁慈，无不加以庇护，我们才敢代表全城父老，竭力为他请求。希望您怜悯他，为他昭雪，曲意准许他改过自新；县尉幸甚，我们也幸甚。假如县尉果真得罪了百姓，那么盐台所厌恶的也就是我们所厌恶的；我们却因私情包庇他，又将怎样面对公论呢？希望您广泛咨询，特别垂听我们的意见；冒昧烦渎，不能依通常礼数详述。给边南亭的信 客■〈禾龟〉带来您的芳信，我仓促间只能出声致谢。蓟门距此三千里，可惜不能振翅飞到台阶下，表达问候起居的恭敬之意。江乡借着残余春色，棠树的绿荫格外繁茂；士人纷纷吟咏歌颂您的德政，孩子们擦拭着竹马。我们的君主何时才会南下，让您拥持节钺、驾临此地呢？这大概正是大家咨嗟歌咏、仰慕盼望的缘故。矿税突然又恢复征收，朝廷能够挽回天意吗？老公祖的职守近在咫尺，您将怎样替京畿百姓筹划呢？如今宝坻县的汪尉国宾，是弟弟任佐铨时的笔史。弟弟获准休假时，他曾护送弟弟回到乡里。近来听说他因为承奉矿税太监，被直指使责备追究。唉！这些人的声势熏天灼人，不亚于虎狼，难道却要责成一个小吏昂首抗争、折断他们的角吗？这就好比用草茎撞钟，又有什么幸处呢？何况这事似乎出于流言诽谤，并非确有其事。伏望老公祖怜惜人才、体恤小吏，如苍天覆盖万物一般。县尉已经感激得无以为报，只是直指使将要复命，假如把他的考册送到部里，只要有一个字被评为稍差，就会坠入深坑了。爱屋及乌，梁上之蚁，也敢希望您推施恩惠加以保全，给他一个优等考核，终于成就这段浮誉吗？弟弟难道也就因此有了荣耀和凭藉吗？谨借筠塘恤部的邮使送上这封短信，千万请您留意。临写战战兢兢，只有仰望思念之情。答陈大司农老师 年中收到老师的来信，我长跪捧读，纸上充满您的恩义。私下想，学生不肖，老师主持国政时却不幸早早被罢免，不能侍奉在您身边，辅佐您完成事业，以瞻观功业的盛大，这是学生的不幸。只是老师有经纬天地的大才，什么不能运筹，偏偏生逢这个不可有所作为的时代，又担任这个不可有所作为的官职，似乎也是老师时运不济。近来有人报称有缘由，言官要援引成例，学生没有因此愤怒，反而高兴，因为老师借此得以卸任，实在光荣。不久又有谕旨停止矿税，留下两位大臣，学生更加高兴，老师借此终于完成了对皇上的报效，又是一层光荣。可是宽缓政令突然反悔，部疏三次争辩都没有得到答复，而老师仍然坚卧不出，学生于是既愤懑又欣喜。愤懑，是感叹挽回天意何其艰难；欣喜，是庆幸老师还来得及借此卸任而保全声誉。矿税之祸很容易看见，而祸根在于君上；边饷不能按时发放，倘若只求眼前暂时没有祸患，那么责任反而落在掌管财政的人身上，所以学生才说卸任也是光荣。老师忧国而忘却自身，学生忧虑国事而忘却老师，于是披沥肝胆来进言，只希望您怜悯我的忠心，宽恕我的狂直。幸而疏稿已经刊刻并编排妥当，难道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吗？等我勉力任职时，把政务呈报给清源、浔阳两关，它们都隆重遣使相送，又都把此事托付给学生的旧日游交；若不是承受老师的恩德，哪里能够达到如此地步呢？只是这两个孩子都能够自立成材，我知道他们没有辜负您的推举和选择；还希望您始终加以栽培。只是学生也能因此获得荣耀和凭藉吗？亲笔写信，不能一一详陈。又 诵读您的手谕，仰见老师没有一天不想着把陷在沟中的瘦弱者救起，使他们恢复生机。可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难道不是正虎视着吗？您真是爱护我啊！其中难道没有阻挠的人吗？然而以学生这样的不肖，朝廷仍肯听从老师的意见，老师也没有忘记学生。学生的荣耀，已经胜过重新恢复生机的荣耀了。谨此百拜叩谢。给堵江山太冲的信

译您治理险要的大县，任期届满而政绩显著，英名远播，真是蔚然兴盛。朝廷尚且不能废除台谏、使之不设，怎么能按住征书不按时下发呢？您的任用尤其不同寻常，作为贤良之士被隆重举荐，首先通过驿站召回，应该就在眼前了。弟弟不肖，因为和您有旧交，翘首等待此事，把它看作我们这一类人的光彩。县尉智被罢逐，回福建时途经江头，冒昧附上一封信。县尉在任时战战兢兢，不曾私自收取一文钱，却不幸遭到谗言而离职，真令人伤感，贫困也实在令人无奈！甚至不能携带妻子儿女同行，靠我们这些士绅略为资助，才得以成行。关山道路遥远，既阻隔又艰险，若能蒙上天降福，或许可以借此求得恩泽。您是仁人，因乡里的缘故，给他少许资助，让他能够出境，不至于僵死在路旁，不必等弟弟把话说完了。谨此请您怜悯察看，此外不再赘述。给刘兵部楚盘的信 前往您刘氏那里时，您对外人称我是刘氏门中的一个健儿，亲家却降低身份亲自设宴款待我，还破例发给我札记，让我拿着它作为登临荣地的凭证；您对不肖的推恩，实在超过我的身份了。我们刘氏甥家回来后，多次说起亲家特殊的礼遇；即使近来援例纳资被驳回，您还竭力替我说明，事情渐渐有了挽回的希望。不肖听说后，感激称颂之情可想而知。恰逢徐氏鼎祚也离开这里，前往太学求学，我才敢奉上几行文字感谢您的恩意，于是请您借手照料长者的儿子。他资质一向聪敏，不至于沉溺在纨绔子弟的习气中，只因幼年丧父，长久以来志向受到压抑，家中牵累又多，未能专心取得成效；这次游学似乎正锐意努力，将有所作为。亲家是文艺界的导师，请不要吝惜提携指教他，如何？军粮调度，井然如石刻图画；如今每天承受您的教诲，才知道事情虽纷乱错杂，没有什么不能安定处理，将来国家所要承担的艰巨事务，必定有人可以担当，国家不必忧虑人才匮乏。谨此不按通常礼数致谢。答费太学 我们相隔铅锡两地，远达千里，本来如风马牛毫不相及。公子只是因为莆田的郑初知道芦苇丛中还有不肖，又因吴博士熟悉不肖乡里的事情，特意辱赐书信，请我为您的母夫人撰写不朽的传记。公子的孝心胜过刻木事亲，情义又深厚到亲自驾车来访。我接受命令后，退下来浏览您送来的各种刻本，篇篇如连璧大珠，光彩斑斓，纷然使人难以尽数。不肖愚钝粗鲁，不能作出评定。私下想，公子年纪还轻，然而您的著述事业已经显赫满门；将来一旦登身青云，继承祖业、承续先人事业，家族世代相传的文业都将在此实现。不肖或许能在山林之间看到您所托付的事业。只是被其他事务困扰，仓促之间不能等到深秋，还是应当努力为您立传，交给博士，让他及时邮寄给您，不劳您再派人来取。听说尊公居住在东山，十分怡然自得。不肖任职时曾在武林承受他的教诲，至今仍仰慕不已，希望您替我转达拳拳之意。这封薄礼敬请收下，作为酬答。什么时候才能亲见您的仪容？眼下春树暮云，想来又要劳烦梦中思念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答张明府 西蜀征求殿材，连续多年都不能得到，近来又因军务兴起而困顿，才刚刚平定罢了。此事的困难，比其他省份不知要多上百倍；而您屈身治理一县，没有一件事不需要费心筹划。可以想见，您把真诚与才干结合起来调停斟酌，运用得十分巧妙。百姓沐浴在恩泽中，中等人家歌唱、门户间祝颂的情景，可以想见。等到考核最优的褒奖诏命将要下达，朝廷如今只忧虑边疆，决不会辜负有劳绩的臣子。不肖的官位已经超过自己的期望，归来故乡，与乡里士绅在烟霞之间放啸自适，已经足够自我愉悦了，哪里还敢再做春明旧日的梦呢？诵读您的手书，真是长者之言，我只有惭愧感激罢了。杨宪副近来可曾有书信来往？您是神明般的贤能太守，哪一位上官会不爱重您，哪里还需要凭借根基来远道馈赠？谨奉上土产各样，以表明您的德意。四种币帛不敢接受。请您谅解我率然附上的谢意，言辞不能尽述胸怀。答杨侍御意白 不肖闲居，也只有这段时日了。贪利的臣子四处奔走，山林的童仆、泽中的水源都被耗竭，天下怨声如沸腾一般，可是人们仍低头贴尾，不敢骤然行动。直指使者奉命提纲整肃法纪，建立威势、消除祸患苗头，对上面有所弹压。可是长久这样下去，哪里会有尽头？难道不会有一天土地崩裂、局势骤变吗？您如今已经三次巡行，等到有人接替，应该就要回到台省了。上天的听闻极其高远，究竟怎样才能挽回呢？还是改弦更张吧。不肖已经断绝了在世间求进的念头，甘愿老死田间。只是匡助君王、安定国家、开创广泛济世的事业，我知道您已经能够做到；那就不只是像我亲自做到一样了。希望您努力！霜天来信从远方坠至，可以想见您思念友人的殷切。分发餐钱和军饷，恐怕太过损耗了吧？即使足以买山隐居，又何必计较置办酒席呢？谨向您乘轻车远道来访致谢；赐临青林一次，能够如约吗？盼望，盼望。答高户曹衷白 您在关地任职已经得到替代，商民的口碑传播四方，我在山中听到后慰藉欣喜之情可以想见。您回朝后将掌管印信，任正郎之职，统领繁剧的部门。如今国库空虚如磬悬，边地百姓等待粮食救济，一天就像一年，难道还不到危急的时候吗？可是主管者反而不断追讨多年欠赋，直逼到骨髓，难道就不该念及国家的根本吗？您如今是贤者，卓越的见识、深远的思虑，想必早已筹划成熟。只希望您在国家与百姓之间加以调剂，使百姓得到幸福。北上出征时天气还热，请谨慎保重身体。答杨侍御意白 您回到台省后，略微听说您将要按察中州。忽然又见到按察辽东的任命。辽东自从征讨倭寇以来，困于征发，景象凋敝，绝非昔日可比；如今又增加采办和榷税，只怕还不能榨取干净，更有山林中聚众啸聚，几乎酿成大事。若不是您调停弹压、捍卫这一疆域，能够不因此失陷的机会恐怕很少。旧台省的案件为什么这么久还不能审结？这又是一道难题。不过，以您至公至平的心来处理，又有什么不可呢？使者从东方来，路途多么遥远！劳烦您送来的馈赠，我敬拜收下，用来招待宾客。面对使者我举手额前致谢，说法台清严，连一丝一毫也不敢拿来报答您。请您谅察您筹划边防的劳苦，谨祝您慎重自爱。答刘侍御在田 我这个山林中人私下看见山泽间有许多隐遁沉沦之士，又听说宫中多有隐忧；入朝便讽谕劝说，出外便消除弭平，使国家奠定万年的安宁，这是台省官员的职责。希望您竭尽全力。不肖懒散任性，自从获得恩典放归以来，也只是以社旁的榆树、田垄的树木来娱乐晚年。您入都不久，便写信告诉我这些事情，而且还附送馈赠。诵读您的诗，手捧您的酒杯，座上宾客满堂，酒樽中也没有空缺，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谨举额致谢，借着风寄上此信，请您慈爱谅察。又答刘在田

译您天性淡泊浮华的荣誉，学问已经达到空有不二的境界，这正是山中十年修行所获得的大领悟，也就是所谓的大智慧。然而拔除野草、铲除杂苗，以滋养善根；扶植危弱、救济困苦，以培育善果；安住世间并教化世人，功德反而更加广大。并不一定要枯坐蒲团，才算处在清凉福地。不肖想在欲界安身，眼前尽是喧嚣尘俗，诗文的障碍、酒肉的因缘，以及种种业债。只是想到春明旧路，旧梦已断、心灰意冷；除去这些烦恼，转而生出欢喜，也姑且足以供知己一笑罢了。您说我该怎么办呢？法署清严，您又赐来书信，仿佛再次挽臂相携、倾吐郁闷；因此又借这张空纸写信致谢。幸请您察看。答金计曹我平 清源分署，原本是很好的差遣。如今宦官横行掠夺，行旅几乎断绝，道路上的人只能彼此以眼色示意。大概从前的人享受了其中的利益，而您承受了其中的祸患；从前的人享受事情的容易，而您遭遇事情的艰难。百姓的膏脂、国家的血脉，其中有极可忧虑之处。您到了那里忧郁不乐，不能自我宽解，传记中所说的‘哀怜鳏寡’难道不正是亲身承受这些痛苦吗？只是劳臣智士的长远谋划，往往不在眼前而在将来。这道理见于《易经》的‘损’卦，不能只顾自身名誉，而应当肩负起这一重任。寒冷天气身在异域，请努力加餐。答陈中丞毓台 当初，明公持节执钺镇守云南，不能不担忧缅甸。如今可以安然高卧，却又不能不担忧军饷；如今军需物资到处堆积了。天下人看见近年来云南平安无事，认为明公辛劳困顿、终于病疲，对云南有极大的建树；而不肖却认为，这哪里只是对云南有功，实在是对天下有大功。倭寇是从外部侵扰的祸患，哱拜与播州之乱则是内部的裂痕。掌权者一旦举措失当，便使天下兵力疲惫，后来才得以平定，国库全部空虚，赋税征收更加急迫，池鱼林木之祸就是由此而来。明公不吝惜精神谋略来筹划云南，不顾忌讥讽谗毁来捍卫云南，而他的福泽甚至遍及四方，功勋显著于国家；古代大臣真心为国，本来就是这样。即使十年不入朝，不肖私下看见先朝周、杨两位文襄，项襄毅等名公，都曾暴露在军阵之间，劳苦而功高，后来才升任执掌枢机的官职，登上宰相之位。今日君上所以任用明公，和明公所以报答君上，正不在于任职外地或内朝、升迁迟速这些事情之间。您从远方来信，使天边藤萝都仿佛改色，禽鸟游鱼也嬉戏弄影。您送来的礼物，我拜谢收下，作为招待宾客的资费；请让归鸿带去回信。仓促之间只能写这封空信致谢。将来有一天，明公奉驿传诏命入朝，旌旗仪仗经过我的梁溪，我一定到军前拦道拜谒九顿。答堵大令太冲 弟弟在被废弃之后，甘愿老死山林，已经完全不再做春明旧日的梦。近来李通政在辩疏中，又牵连到我。鸿雁高飞于冥冥之中，弋人难道还要张弓射取它吗？世人抛弃了严君平，政治上也不知有君平，这样一来君平也已经抛弃世间了。您任县令六年，饮冰自持一日，循良的政绩，直与江郎三块丰碑一样高峻。不过，已经登上百尺竿头，还希望您再竭尽力量，以等待朝廷召入。星象发生变异，所预示的吉凶难以测知。而家乡四月没有下雨，二麦还没有发芽，米价突然上涨，盗贼又多，加上催征赋税比烈火还猛烈，贫富都陷入困境，官民一同受病。不知来年春天的情形，又将会怎样？承蒙您寄来书信和馈赠，随即致谢，写着写着不觉把积蓄的心情都说了出来。容我另行铺纸详谈，以增加怀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石〕 答杜臬副见田 不肖居家时只想到，国家不惜动用百万兵力援救朝鲜，朝鲜最终依赖这些兵力而得以保存。只是这一战役中，在军阵和边外，居中筹划而取得胜利的人，我所认识的共有三位，几乎可以比作汉初三杰。然而岷麓以身殉国，沧屿因官职■〈彳句〉而您独自取得完整功效，晋升崇高官秩，身名俱荣，君上尊敬宠信您，像金城汤池一样坚固。士人建立功名，难道不正当其时吗？蓟门一带估计已有两年，烽火不惊，羽书清闲；巩固肩背以巩固腹心，攘除外患、安定内部，功劳关系到宗庙社稷。我想节钺的任命也将在早晚之间下达了。不肖被放逐已久，已经断绝了在人世求进的念头，仰仗您诸位在任上建立威势、消除祸患苗头，培植太平的根基。山林中人安稳地卧在烟霞之间，难道不也沾受您的恩赐吗？远方使者传来问候，深知您对我的存念；您分送餐钱军饷，恐怕太过耗费了吧？我拜谢以知感激，极目五彩祥云，心中飞驰致谢。答章湖口继枫 您刚一上任就不肯向中使屈服，稍有抵触，便飘然想解下官印离去。士民挽留，上官诚恳劝说，您却仍未出任。如今承蒙您赐示书信，知道您已经勉强出任了。您的品格高尚、气节古雅，又是大贤之后，士大夫在心中十分敬重您。刚开始处理政务便有这样的举动，风骨节操令人凛然起敬。从今以后只须再增加一些耐心，遇到受到牵制的地方略作调停、斟酌，不必一定把离去看作高尚。因为想离去的念头不能没有，但说要离去的话却不能总说。总把离去挂在嘴边，只怕狡猾的胥吏和奸诈的百姓窥见您的意图，有的借机造成弊端来戏弄我们，有的相互构陷制造事端来激怒我们；而我们一旦落入他们的圈套，志向未必能实现，自身反而会遭受牵累。您是无欲之人，无欲自然能够洞察奸邪，自然能够远离祸患。为了四境的百姓抚慰一番，难道就要多次说归去吗？不揣冒昧献上我的愚忠，不知高明您认为如何？谨此率意复信，不能按通常礼数详述。答范方伯晞阳 自从入仕以来，我们两人相聚携手，屈指算来不过三四次。同为桑梓之人，又一同游览曲江，难道不是有深厚的宿缘，却要像参星商星那样相隔遥远吗？想到这里实在惆怅。您的书信从天启年间寄来，我来回诵读，恍惚以为暂时与您相见。追想从前，有幸与曙台年兄共事，只恨没有一天能够登门拜见您老人家进入九卿之列，以作为京城人士的表率。后来诸事多受牵制，弟弟也蒙恩放归；难道上天仍不想让真正的儒者显扬而任用于世吗？您寄来的三种佳作，关于学术和世道人心，足以警醒迷惘、救助沉溺。我谨拜读明教和赋刻，于是掩盖了扬雄、司马相如等人的光彩，独擅这种清美艳丽的风格，实在不胜仰慕。请问老先生仲固兼有才华，游戏之笔也能写成这些作品，为什么不让他专心于本业，却分心驰骛于旁门呢？冒昧倚仗世交关系，把朴拙愚见直说出来，不知自己的浅陋，临笔仍不胜瞻仰追怀。答尹中丞春寰

译近来弟弟所举荐的士人袁参知南行，便托人附上一封信送去，没过三四天，您的书信就从天边寄来了，实在使人宽慰。只是浙江地方广大物产丰富，弊害却在其中侵蚀；近来中使驿骚扰掠，仿佛虎添翼、蚕食物产，锤击剥削更加严重。节钺大府从各方面扶持照料百姓，所凭借的也只有这些郡县官吏罢了。假如吏治因循沿袭，机巧的人谋求厚利，强横的人博取高名，元气就会更加削弱，国家的命运也将更加困窘。即使有能干的人，又凭什么来挽救呢？老先生积愤难平，刚一到任便竭力澄清整顿，所树立的风尚和谋略使百城凛然，奉法之人争相自我洗濯，以躲避严厉的谴责。吴越首要藩镇、百万百姓，实在依仗您获得安宁的居所；口碑流传，无论士绅还是百姓，都异口同声。弟弟是山林中人，听闻此事非常欣慰，确实不是姑且谄谀。希望您完成伟大的功业，以等待枢衡召用。谨致谢意，并祝您以保重身体为期。答顾大令 年末将近除夕，忽然收到您的书信，打开诵读，句句都发自肺腑，仿佛促膝交谈。以您的才华，实在能够用文章来整饬吏治；那些甲第出身的人，往往徒有外表罢了。如今您铺纸奋笔，含英咀华、吐露文采，像您这样的人有几个呢？遭人嫉妒而被谗毁，本来就是应有之事；然而身怀大才本已困难，遇到这种人就更困难。那些人自己做不到，而我显露出做得到，他们便认为我有意炫耀；这是困难。我明明能做却显出不能做，他们又认为我有意躲避；这也是困难。不必说长篇高歌，就是一封信、一篇文章，只要受到人们激赏，庸俗的官吏便会侧目。可是孟子已经说过：‘极其诚实却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这种事。’我不期待炫耀才华，也不期待遮掩才华；事情来临而无穷，我只用真实的心去应对。有见解，我不能闭口不言；有施行的办法，我不能缩手不做。只期望尽到自己应做的事情为止。我不知道自己是甲第少年，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甲第少年。只期望尽到我的礼数为止，时间久了自然会彼此诚信、互相凭借。过去嫉妒并谗毁我的人，转而会爱护我、称誉我。谨此率意致谢，并表达我的愚忠，不能尽述。答刘宪副应沙 唐人诗说：‘日暮时向南望着江北，寒鸦飞尽，只剩江水悠悠。’有情人的心情与眼前景物，千古以来总有相同之处。不肖长久伏居山林，常常作濠濮之间的遐想。想到知己，您实在奉玺书巡视那片土地，而我却不能穿上野人的衣冠，前往法台亲自拜望您的光临。云天苍茫，江流把我们隔开，我的劳苦思念如何呢？年岁将近终了，忽然收到您的芳信。遥想您这位持节使君正在平定盗乱、巡视河道、救济灾荒、慰问疾苦，奔波劳苦非常。即使国家腹心的祸患、陵园根本之地的忧虑，也依赖您消除祸患苗头、使根本更加巩固。然而风雨露水积累而使形体劳瘁，机谋事务繁多而使心神烦劳，贵体因而患疟，头发胡须变白，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幸而您已经大体康复，谨此致谢并复信。临写之际，心已飞驰而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答屠礼部赤水 分别以来忽然又过了六七年，我这个俗人守在一座山丘，不能穿着一两双木屐去访求名胜，也不能到烟霞竹树之间寻访先生。追想年轻时，我们入仕后结交，彼此欢悦如兄弟，如今却仿佛隔了一世，怎么能不相思呢？昱上人来此，带来您的几行亲笔信，简直像天上落下花雨。诵读之后，知道您的旌旗将从广陵渡江，经过梁溪，幸而可以与弟弟相会；却因冰阻而改变行程，渡海向东返回。为什么缘分吝惜让我们聚首一次，而造物又从中限制呢？惆怅遥望之情如何能言尽？上人回去时附上这封复信，容后再详细致意。给王宪副慎轩的信 当年在舟中夜间分别，裘衣葛衣已经多次更换；我这个山林中人遥望西南天空，只见法星闪烁。知道您功名显赫，声望与剑阁一样高了。周百里有幸晚年成名，没有辜负大知己怜惜人才的一片真心。弟弟不仅为他的成名高兴，更为他所任的官职和使命高兴；这种心情想来我们二人是相同的。如今新宁的吴簿本来也是晋陵人，从郡府幕职调任此官；他的才识畅达明朗，似乎不肯做一个庸俗的官吏。只是蜀道极其艰难，身居卑职实在令人怜惜。希望您推施恩惠加以庇护，使他有所依凭来效力奔走，那就幸运了。临风落笔，言辞不能尽述胸怀。答朱学宪金岳 在吴地与您分手，转眼已超过两年。岭外分别一次，天子提调衡量，往来奔走，想来十分辛苦。只是您镇守苏州，屡次责罚苏州士人；不整饬时往往更加严重。常熟的士人最终因此失败，详情正如您所担忧的那样。县官甚至勒令停止一科，试守也被解职离去，祸患已经很严重了。然而既然县令在任，士人怎么能安心无事而喧闹？即便喧闹，您用几句话折断他们的气焰也就可以了。我料想不至于决裂到这种地步；那么乡里先前发生民变，不到三天就大体平定，市场营业没有改变，官府常规没有变动，这都依赖您的安抚平定之力。百姓发生变乱之后朝廷征召您，是因为深得民心；士人喧闹之后又一并征召您，是因为善于对待士人。他们的士民都歌咏思念您，回头看分别之时，感情反而更加深厚，其中自有道理。承蒙您从万里之外送来馈赠和两册书信，我拜谢之后深知感激惭愧，却无从报答。临纸之际，心神已飞驰而去。答杨督学意白 古语说：做经学老师容易，做人的老师困难。公祖为人简朴持重、诚恳如书生，时人所称的‘人师’，实在不是虚誉。我已经看过您颁布的学政，一切崇尚根本和实际，屏斥浮华浅薄。至于按年考核、按月督课，真是循循善诱啊！自从海虞一案处分以后，士人的习气渐渐像有所检束。大体说来，爱护士人本是盛德之事；但如果因为爱护而曲意包庇他们的短处，反而酿成他们的骄横，这也是当权者的过失。公祖只管以公心平心来主持考核，难道还会有束湿而松缰的忧虑吗？请不要过分挂念。前些日子在渡口一面，您辛劳车骑进城，我心中正局促不安，您还娓娓谈起这件事，更使我不安惭愧。谨此惭愧致谢并复信，等您随法从回到留都后，我再继续写信致意，不能按通常礼数详述。答赵司理如城 司法官守着三尺法令，从来没有任职八年仍滞留不升迁的，您却从这里开始晋升，留在省中参与军政枢机，君上的恩宠实在不薄。您来信表达德意，为什么独独如此殷勤？我来回捧读，忧虑上天、怜悯百姓，句句激烈。可是这正是天下一场大劫难、大变数。料想伊尹、周公那样的大圣贤，另有一番端正心术、经世治国的学问；高皇帝功德超过古人，威灵仍在天上，必不会任由金瓯江山瓦解。不肖已经如此，补救政事、广泛济世，今后要依赖您诸位了。山林中人也将借此有所凭藉，安卧烟霞之间。承蒙馈赠，我拜谢，并借空信寄上谢意，言辞不能尽述胸怀。答耿常熟蓝阳 铁笛子一开口便奇崛不凡，都是千古诗人、文人从未说过的内容，仿佛使星斗纷纷坠落、神鬼号哭。至于政事兴革的每一项，访求民间疾苦、剔除弊害，又是多么详密委婉，深深赢得了百姓的心！那海虞不过一小块地方，何其幸运，士人能够得到仙人般的县令来教化，百姓能够得到神明般的父母官来庇护承载！春湖水涨，正当划一只小船去拜访您的公堂，只是见面时的神情不能在信中表达。答陶大司成石篑

译您推辞了雍席的召请，却安享乘坐板舆的乐趣。潜龙翔凤，天下人都想象您的声望光彩，仰慕您的风采，真不愧是居于东山之乡的人。假如您有一天出仕，甘霖便会遍洒九州，成为百官的表率。山林中人分沾您的光华、分享您的荣耀，所得还无法估量。长子一向受到您的认可，却不幸离开我而去。这全是因为不肖德行浅薄、罪孽深重，才导致如此。唉，算了，已经无法挽回！您从远方寄来温厚的书信吊唁，我读后老泪如泉水迸涌，悲感反而更深。即便如此，也不敢不向您致慰，只能勉强自我排遣。台荡山早已想去，想起一次便感到摧伤，兴致也顿然索然。倘若赢博山能封为名胜，且有足够体力登临，我终究要完成这段山中缘分，并践履与您的芳约。擦泪致谢，言辞不能尽述心情。答叶阁老台山 近来旧辅、新参一时同时受命，朝野欢欣鼓舞，都期待太平。尤其是老先生所称许的明公，正值年轻，具有龙象般的精神，对于天下大事，还有什么不能担当？在黄阁三十年，清风将流传亿万年。我冒昧替舍人诵说这些，早已写好一封书信，准备派次子效法燕雀向大人祝贺。恰逢他的儿子出痘，迟疑多日不能启程。后来周季君从白门回来，便郑重带着书信来了。登上枢位后还询问布衣，古代名相亲自做到这种盛大节操的，有几个人？实在使人荣耀感动。如今时势之中，士大夫对宰相的要求十分苛刻，而宰相用来补救、拾遗、调剂斟酌，也十分艰苦。只是君上既是明主，也是刚主。争辩得烦琐，人们便说是在收取声誉；争辩得恳切，人们便说是在沽名卖直。这样对成败又有什么益处呢？君上在位已久，对公卿台谏多有厌弃薄待，却唯独对执政大臣恩宠丰厚，尚且没有废弃历朝留下的旧制。如今如果诸位老臣联袂入朝，以至诚恳切的心意竭力请求召对，幸而君上答应，让他们当面盟誓、促膝陈说，同声合力进言，圣心一定会有所感悟。疏通壅塞的政令，撤除牟利的臣子，感动上天、建立功业，决定就在这次行动。山林中人将擦亮眼睛观看这一盛举。您送来的礼物和合刻的书一同寄到，我拜谢完毕，面向北方致意，极目遥望五彩祥云。给朱宫谕兰嵎的信 留都是您的桑梓之地，而您以宫廷官秩掌管翰林文书，大概没有一天不是白日荣归、衣锦耀乡吧！梁溪与留都遥遥相望，相距不到十舍，本来很近；但不肖屏居山林，又因疾病反复困扰，不能奉上一封短信问候翰林院的旧友，心中的牵挂可想而知。近来彭上林传示东使的文章，一刻之间又得到余大司成的作品，您还以雅游之作编成一册赐给我。珠光摇曳、玉色辉映，简直像得以窥见作者才华的一斑。白云自得其乐，高山令人仰望；希望您以高明的鉴识照察我，我的精神将随书信驰往。答曾乌程兰若 从苕城来的人详细说，您荣任县令后座席还没有坐暖，就已经巡视田间乡陌，慰问灾情和疾苦，正如古人所说的把百姓的饥饿、溺水当作自己的饥饿、溺水，实在没有比这更勤劳的了。您劝人赈济，又只用欢悦来感化，不凭威势强迫，慈爱君子的施政，已经略见一斑。即使把灾祸转化为丰收，又有什么困难呢？承蒙您屈尊寄来书信，又用竹笼馈赠礼物装饰，我怎敢不拜谢？谨举额致谢。董氏的女婿冒昧托庇于您的恩光之下，范氏家族世代讲学的人也都津津乐道地传诵您的恩德。这屋上的乌鸦终究还是檐下的雀鸟罢了，也一并借此记下感激，不能按通常礼数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答王计部华岗 日前您所托付的事，王鸿胪寄来您的书信，我捧读之后知道您的情意，十分感激。华崧兄本人不得志，却在儿子身上得意，本来应当由我们两人滥竽充数，同登一第；但其中吃亏受冤的地方确实不少。譬如两家的孩子不如沈家的孩子，难道不妨援引成例去问苍天，这是什么缘故？也只能一笑。远远听说燕、齐发生大水，而我乡反倒干旱；旱情长久不止，使君又多次下檄催督吴地欠赋，难道不缺少香火情面吗？您所吩咐的事，我谨遵命。因脾病只能守着艾火，火推着枕头又写此信，实在不能尽述您的慈爱谅察。给纪明府的信 近来王茂才从礼处来山中拜访，我才知道明府随公文调任萧石。福星闪耀，仰望思慕之情可以想见。茂才是乙酉年浙江乡试中不肖曾经校定的士子；临近发榜时我不忍割舍，料想他下一科一定会大显身手，却最终落第，耽误了仕途。才士遭遇困厄，实在是我造成的。只是他志向贫困而坚定，像老马伏在马槽旁仍不知疲倦。您在千里之外任职，倘肯推施恩惠回头眷顾，栽培这个年长的门生，使他能够和少年人一同争先奔驰，不肖实在可以借此弥补过失，幸甚。听说他的儿子也将继承父业，登上弱冠之年，且有文才；也希望您拔擢收用他。冒昧请求，不能按通常礼数详述。答刘兵宪应沙 从前王鸿胪回来时带来您的报牍，您亲自说到自己被废弃的缘由，似乎是钱转运从中作祟；其实并不是这样。钱转运为人疏略轻浮，口头言语不加检点，或许有这种情况；至于深藏机密、暗中设下陷阱来构陷别人，决没有这样的手段。我颇听说有其他官员曾借钱转运之名，在中丞那里揭发您；中丞有一天询问钱转运，钱转运大惊，于是便置之不谈。您所怀疑的，大概就是这一类事情吧？总之，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只应把它付之东流。居住山林也有一番乐趣，您是通达之人，想必已经极其舒畅洒脱；不肖也是过来人。敢以这些话慰劳您，书信到达时仿佛暂时见面。什么时候才能促膝长谈，一倾胸中郁积？临笔时牵挂迫切。答张兵宪云台 自从您荣任以后，您的书信再次辱临，不亚于两次当面相见。得知江上盗贼已有窝巢，这本来就是应有的判断；从两侧布置耳目，务必堵塞他们的巢穴，十分好。只是听道路上的人说，盗贼首领盘踞在海外一座山上，距离内地大约四三日的路程，不知是否果真如此？厚待百姓、安抚聚集，以建立威势来消除祸患苗头，这就要依靠您诸位了。近来看到邸报，皇上大规模下诏停止矿税，又不惜拿税收的一半资助将作监，那么完全停止矿税，必定也有日期。英明君主的举动，终究不是臣民所能窥测的。圣德顿时光明，太平已经有了征象；山林中人欢欣鼓舞高呼万岁，难道还在山民和旅人之后吗？维扬自古称为繁华之地，如今琼花、箫声、月色早已凄迷了。多谢您的深情厚意，只恐这次兴致并不容易发作。借风附上谢意，临笔之际神思已经飞往您处。给朱大司成平涵的信 去年使者从浔中回来，曾承蒙您寄来亲笔信，说不是我治理诸生，而是诸生治理我。读到这里不觉大笑。正因为是诸生治理我，然后才能成就我治理诸生。道理难道很远吗？教法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本县学生吴桂荐、黄道弘都是名门子弟，奉例到您的馆舍来完成学业。不肖实在忝列周亲之中，不敢不写一封信作为根柢。只希望您推施恩惠、回眸照察，特别垂意栽培他们，那就幸运了。冒昧率意致意，不能按通常礼数详述。给胡太守镜阳的信

译昨天陈兊部从武林来，却说我姚江的老师即将凭借播功驾而北上，等候新的任命于京城之下。不肖不觉面露喜色，以为这确实是贞士劳臣施展才华、扬名立功的时机。但慢慢想来又不能没有疑问：凡是叙功后在京城候命的人，一定是先经过本人请求免职而后才可以。若是本人请求免职，就应当立即回家任职而不能再起用。否则，就是奉部里的公文敦促赴阙。不知这次为您叙功，是否也接到了部札？其中是否也载有赴阙的文字？出仕与退处关系重大！从前被视如敝屣，如今却要弹冠待命。若没有一封公文可以凭借，希望您不要轻易出行，以免背负急于求进的嫌疑，被少年人窥见短处。我们是金石之交，我不敢不献上愚见，供您斟酌。惟愿高明裁察，借风寄上此信，不能按通常礼数详述。答林太守丹山 立秋日收到您的来信，当时暑气正盛、政务也很繁剧；打开信诵读，其中所说奖掖弟弟、对弟弟寄予厚望的话，实在过于抬举，弟弟惭愧得汗流不止。我已经展开鲤湖册子，只见群峰滴翠，九漈飞流，清风满堂、寒意顿生，仿佛亲身到了仙都；由此知道您一定曾坐在幽石上观看飞瀑，真是大快人意，怎敢不拜谢您的赐予，把它作为世代珍宝。国家有大庆，恩诏接连颁布；山泽之间搜求英才，以弓旌礼聘士人。这次本应首先涉及因建言而被误罢的两类人，其次才是那些负有大才、怀抱大屈却不幸被列入计籍的人，然后破格收用。您就是其中一人。弟弟的才具既浅薄，身份又已经超过平生所能达到的范围，其他方面实在不敢妄闻。一册花卉，是吴友所画，不能配得上大方之家雄健的染翰；另绣达磨一幅，姑且聊作回报，一切听凭您处置。谨记临风写信致谢，言辞不能尽述心意。答诸醴陵留方 我这个不肖之人因为南宫捷、急公等事，恐怕比您自己急于任事还要更加急切。话虽如此，读书人也在于自己树立志向。假如出仕后能在一方施德，使百姓为他立尸而祭祀，那么功勋声名又哪里能够限量呢？这次前往醴陵，希望您不要自我菲薄。清廉、谨慎、勤勉地管理民政，这三个字就是职责。我的生日哪里值得烦劳您记挂，而您在捧着任命文书、奔忙赴任之际，仍从修脯余资中分出一部分来问候馈赠，我怎敢不勉强拜谢，借此佐助汤饼之宴、增光樽俎之间呢？至于币帛馈赠，却不是我所应当滥受的。只请明察我的率直谢意，并再复此信，不尽所怀。答杨中丞沧屿 翰使忽然来到，我急忙拆开信函，迅速读完数百字的娓娓长谈，反复推求其中意思，诚意十分真挚，叙述十分真实，简直如同同床共席、挽臂交谈并彼此披露心腹一样，慰藉和喜悦无法用言语形容。私下想到您手持兵戈远赴异域，身穿墨缞随军出征，这是国家从未有过的战事；您亲自督率将士，冒着箭石，几乎生擒两名倭酋，把他们押送到京城，这是臣子从未有过的功勋。可是上天不肯让灾祸停止，淫雨造成祸害；人又不愿成全美事，谗言成了灾殃，把进用说成退处，把功劳说成罪过，唉，实在冤枉啊！中山王的箱笼，哪里一定要像乐羊那样呢？我居住林下，读邸报得知朝廷已深为积雪所困，您也正拍着大腿思念公卿；而近来九边正忙乱多事，如果没有您，谁能担当？紧急使者已经到您家授予节钺，让您捍卫边疆、保卫社稷，这正是时候。古语不是说过吗：在日落之处失去的，在日出的桑榆之间收回来。打开虎门，画像麟阁，功业光明灿烂，照耀天下，再也不必叹息大腿里长出赘肉了。只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早已断绝了入梦木天的念头，安心做草野之民；可是去年腊月又不幸夭折了我的长子。他生来勤奋读书，除经史之外，常常到异县搜求异书，抄写翻阅，互相参证考订，学问颇为广博；举子业也相当雅正，却因一场疾病突然不起。这是我积累了过多罪衅，因而上天降下惩罚。天啊！长者尚且如此，年轻的我又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各种感触一齐涌来，各种念头全都灰灭，悲痛创伤正新，冒昧把这些全都告诉您。您厚重的馈赠中有币帛，又将送来人参作药饵；人参本来正是病中孩子急需之物，几个孩子怎么也挂念到您的心上了？承蒙您又派惠使送来纸张笔墨，您唯独高出世间一般交谊。于是我率领全家向西遥望，九顿首拜谢，姑且写下这篇不厚的文字，作为回信的佐助，实在不足以称谢，惟愿您明察。情意绵长而纸幅有限，未能尽述心中所怀。与吴学士复所 我这个不肖之人凭着空疏浅薄而滥受特殊恩遇，已经多年了。自念卧居林下而多病，日常起居诸事都荒废了，即使大礼也废弃不行。可是您反而不惜屈驾车骑，光临我这门可罗雀的巷子，我的荣幸和感激由此可知。远远听说您的旌旗向北而行，光彩一路相随，亲友之间作歌送别，折骊马、折杨柳，衣冠饯行极其盛大。可是我正处在重重忧患之中，惆怅而不能前往，只谨派一个使者在津门庭前叩首，带上微薄礼物，姑且附在您的行程中，必定以赆行之礼相送。只希望您庄重地挥军前进便是我的幸事，愿圣上宽容采纳您的言论，朝廷正等待您的补益。期待听到您伏蒲上疏、焚草陈言的消息。话虽如此，论事应当把握大体，不要用琐碎苛细来评判；评价人要看大节，不要拘泥于细小过失。这正是老成之臣所以能够主持国是，而我这个迂腐之人所以赠言给知己的道理。您认为是这样吗？仓促写来，不能一一尽述。答孙大司马月峰 我在林中看到邸报，得知您因为平定乱事而受到言官牵连。既感叹大臣任事的艰难，又感叹圣旨挽留之意十分温厚、倚重信任十分迫切，也感叹明主任用贤能的笃实。然而只恨路途遥远，不能与您握臂交谈，询问事情的始末原委，心中只有郁结不解。弟近日的状况，大概只是勉强自我排遣，改换脸色来面对他人罢了。难道是仰慕旷达而忘了痛苦吗？屡次承蒙您垂顾慰问，只有悲伤感动而已。草草致谢，不能按次详述。答华商丘本素 郑地并不是弹丸小地，宋地大概也是险要之邑，当权者替百姓借用您的才干，英名已经四处传播了。管辖境内先前困于河患，接着又遇秋雨连绵，我担心妨碍农事，想来您已经整饬吏员、简省诉讼、减缓刑罚，以一己之身拯救百姓。料想贤明的长官一定会这样做，愿您努力。高少师的各种刻本最难得到，如今有幸看到这部大全，真是大快人心之事。沈少保关于社约的大学八条目，似乎都在这部书里。我们这些人在乡里结社，却只停留在喝酒吃饭而已，读了这部书实在惭愧，惭愧。倘若还有别的刻本，不论是谁所撰写的，都请不要吝惜继续惠赐，这就是我对陇蜀的盼望。仓促写信致谢，言辞不能完全表达。答施嵊县 我自认为年纪已经老了，但脚力还能够游览名胜；如果不趁现在了却名山之游，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于是以探望次子为名，裹上干粮，穿着蜡屐，径直到白门，沿江寻访奇景，登楼礼佛。适逢我的生日，便在牛首峰顶与您见了一面，这次自我祝寿实在是平生最大的快事。前后不过半月多就回来了，见到使者得到您的书信，仿佛见到大兄，情意更加畅快。我的宽慰可想而知，姑且写此信答复，落笔之时心神已经飞驰到您那里。答周抚院懐鲁

译在松陵渡口与您相见交谈，回来后您还在台署承接并等候我的书信吗？我已经回到简陋的家门了。恭敬地想，您的牙纛移镇，真不啻天回地转。吴地百姓戴着香、扶着手杖攀附拥护，呼喊声震动门关。我在旁边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私下认为大府尊严崇高、上下体貌隔绝，如果不是您的诚心和恩泽深入百姓骨髓，怎么会使百姓对您爱慕得如此深切？即使让嫉妒者看见这番景象，也应当动心咋舌，惊叹其稀有，并后悔自己从前的失言。与那些一旦被破格擢升入朝、便与乡里百姓全不相干的人相比，您的荣华难道不是增加了万倍吗？我冒昧夸说这件盛事，以慰藉您的苦心。承蒙您割爱赐予餐钱，拜谢之余惭愧汗颜，仓皇写信致谢。落笔之时，心神已经飞往您那里。答叶相公台山 您身居纶扉，地位尊崇，声名光耀霄汉；老先生仍没有忘记我这个被林野抛弃的人，还托张孝廉写信给我。我离席拜了两拜，拆函捧读，远远敬承您的教诲，仿佛亲见您穿着衮服和鞋履，荣幸无比。私下想到老先生精忠亮节，独自执掌政务；在这个时候，上面苦于阻塞不通，下面苦于纷乱纠葛，而您竭尽苦心，所有代天子起草诏令、批答的文字，传布于海内，也只是为了坚持国家的是非标准，努力振作整顿。社稷把您倚为磐石，簪绅把您望作砥柱，久而久之也都放心听从元老，并到您膝前谋议。格天回天，宰相事业光辉灿烂，实在不可限量。我这个不肖之人，不过是败车前的病犊、干涸车辙中的鲋鱼罢了，再也不做入春明门的梦想了。古人有句话说：天下如果有一个人了解我，我就可以没有遗憾。以我这样对世间毫无用处的人，您这位宰相老师曾经有意让我担任青黄之太宰，您又亲口提及我，这就是两位知己了。庙堂之上有两位大知己，我虽年老多病，即使终老山林，又有什么遗憾呢？谨再次托张孝廉带去手书致谢，我内心的感激依恋之情，实在不能尽述。仰望台端慈爱明察；愿您在吐哺握发之余，长久保重。答陈户部磵云 前年冬天，发生了亡儿之事；第二年冬天，又发生了孽奴之事。年老运衰，罪咎积累、灾衅深重，竟至于此，都是命啊。如今我的身体也终于病了。病因是腹泻，腹泻五天，肌肉便骤然消瘦脱落，精神也渐渐衰退。这样慢慢地已经将近六个月，虽然饮食没有大为减少，但瘦损的样子实在令人自怜。不知还能不能恢复往日的健康呢？稍可欣慰的是，两个孤孙都已经学习文章，大的一个已经完全明习，还有些刚劲的节操。或许这是上天怜悯死者，不让他的后代衰败吧。门墙中的雅旧故交，想来也会乐于听到这件事，因而露出笑容。勉强扶病写来，不能尽述。答陈侍御中湛 您在西台掌管风纪，得以凭借纲纪维持政务；入朝则簪笔，出巡则持斧，责任重大，而您仍然挂念我。相隔三千多里，您还问林中人的饮食起居是否平安。我又叹息自己年老而福分浅薄，形体精神都已经衰减，再也不做入春明门的梦想了。谁还会推举我、盼望我重新出仕呢？我区区的私愿，只希望大知己您以赤诚忠心挽回君主之心，以正直的言论扶持国家的是非标准；剖开疑惑，疏通壅塞，安定危局，扶正倾覆，使朝廷有太和之风，使民间有太平之乐。这番盛大的功烈，正是我抬头踮脚所盼望的。承蒙您割爱赐予餐钱，拜谢之际惭愧感激。空函附上谢意，言辞不能尽述。答吴兵马文石 很久没有机会相见交谈，心中有许多话，郁结苦闷难以言说。如今病中忽然收到您的来信，得知您因留都新例而获得擢升，后来的喜悦可想而知。这一制度在隆庆年间，新郑相国曾经实行过一次；如今太宰先前掌管铨选，我辅佐他，也曾与光禄署正一同办理过类似事项。总的说来，多是言官建言，覆奏后得到圣旨批准，于是择人任用；大概因为京师人口繁盛、奸邪盗贼层出不穷，若不是平时刚强有操守的人，便不会把这种职务注授给他。您这次调任，或许能在考语中看出成绩，难道一生中还有什么事情能称为强有力吗？何况官在留都，距离原来的辖区不远，各台、察院和诸司彼此声息还能够相通，物议和官评也比较容易访察。这尤其是一件便利的事，希望您果断决定早日赴任，不要再有前嫌；只是担心庸碌之人因循旧习，事情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办好。从今以后，体制规模应当另行议定；要查究奸邪、剔除弊蠹，全靠精神气概，似乎一定要在上任前后振作精神，斟酌拟定条款，向巡视衙门说明，恳请他们特别严加整饬，奉行实施，这才可以使耳目为之一新。惟愿您努力。承蒙赐赠，怎敢不拜谢？我伏枕草草致谢，空函中充满惶恐。与顾宪副襟宇 从前游历长安时，还能与您多次互通消息，如今却云萍万里，彼此相隔遥远，我的仰慕之情可想而知。我居住林下，寂静无聊，每每想起风波兴起之时，嫉妒者一同含血喷人，唯独刘济沧大谏直言为我申说。这个人真是廉洁之士。我从我霸州使君那里听到一句话：古代贤人曾说，世上只要有一个人了解我，我就没有遗憾。只要公道如同白日，即使弟长期被摈弃在菰芦之中，也能怡然安处。几次想借风寄信，稍稍舒解心中郁结。如今永平千户王九思从征播归来，见到我，告诉我将要回卫所，因而暂寓于此。王九思是颖人，出身将门，年轻时曾做小吏，侍奉我之后因事被编入军籍；但他擅长技击，因在倭寇战事中立功而得到此官。近来播州战事中又立了功，确实是迎着锋刃、冒险犯难，从万死中脱出一生，并非像其他人那样借助资历攘夺升阶。并且他所收养的家丁约有三十人，都健壮勇猛，足以同生共死，所以所向克敌。您的勋名地位日益隆盛，按照严格考核而希望建立旌钺、开府治事，已是眉睫之间的事了。倘若您推恩任用此人以备缓急，使他进一步得到御敌的机会，他一定能够拼死出力报答府主，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冒昧把他的姓名报告给您，惟愿赐予裁择，便是大幸。折冲御侮十分辛苦，千万谨慎保重。与冯吴江起衡 如今有机会仰望您的履迹，仰慕如高山，欣慰喜悦可想而知。我们相见时谈到的那些拖欠租税的贫苦百姓，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偶然因为他们到公堂中哀求，我冒昧替他们求情，几乎借此宣扬您的仁德名声；而仁慈的君侯回旋听取了请求，立即把他们释放回去耕田。我到家已经一个多月，客人从松陵来，啧啧传诵此事，这才知道老父母官竟误听了草野小民的请求。刚一相逢便彼此信任，荣幸无比。适逢令叔督学公来访，我扶病写下这封信，姑且用来记载感激之情，不烦您批答。《宗伯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宗伯集》卷七 （明）孙继皋撰 ○行状 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赠礼部尚书、谥文恪儆庵周公行状

译万历丙戌十二月二十九日，已故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儆庵周公在长安的私人宅第去世。第二年丁亥二月，《大明会典》编成，政府上疏论列编修劳绩，公得到诏令给予公家抚恤。不能因为公死在任上就掩盖他的成绩，于是吏部奉诏上疏追赠公为礼部尚书，礼部发檄文命有关部门致祭，工部办理葬事，派行人董理其事，并按二品待遇办理；翰林院议定谥号，皇上特赐谥号为文恪。这样的隆恩异数，自本朝二百年来，在卿贰之中没有第二人。唉，真是盛美啊！公的儿子官生炳文等，赤脚行走数千里，一边哭泣一边扶持着公的灵柩回到故里。家门择定今年戊子十一月十五日，将公葬在九龙山谕茔。我私下担心公纯厚美善的德行和巨大光辉沉没而不能彰显，无法向后世显示其不朽，于是将要向当代元老巨公们流血恳求，请他们怜悯并惠赐铭文、表文或传记；他们又嘱托后学孙继皋为公撰写行状。行状说：公讳子义，字以方，儆庵是他自己取的号。世代是我常州无锡人。他的先祖中有一位讳志善的人，积累了很高的资财。高皇帝时，他因养老被召见于宫阙之下，抽取一个儿子从军到滇南，户籍从此隶属于军籍，这就是公的高祖。志善有五个儿子，排行第二的讳昌言，是公的曾祖。昌言的儿子明远，公的祖父讳鉴，以文章和品行著称。明远公的儿子月川，公的父亲讳浚，擅长古歌诗和书法，尤其工于小楷，乡绅学士都仰慕喜爱他的风雅，这就是公的父亲。大概从公的祖父、父亲起，都倜傥不羁、喜欢施舍，不屑于专心经营家庭产业，于是家道衰落；但后来都因公显贵而获赠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祖母陆氏、母亲吴氏，都获赠淑人。起初月川公晚年才中举，长子是沛泉公子敬，其次就是公。公出生时月川公已经年老，公又瘦弱多病，月川公尤其怜爱他，比爱沛泉公还深。公五岁就善于诵读书籍，读过一遍便能记住不忘；十二岁善于写文章，十五岁到乡里殷孝廉先生门下求学。殷荆川先生是殷先生的高第弟子，自负得不可一世，唯独见到公便谦逊推让，自认为不如公。十八岁参加学使主持的考试，御史冯公把他列入高等；他以儒士身份参加应天考试而未中，回来后闭门苦读，认为世俗之学只追逐浮华、断绝根本要义，把它当作攀登荣华、求取进阶的阶梯还可以，却不能称为真正的根本功夫。于是取《五经》、宋代诸儒的书，以及国朝文清、文成、虚斋诸家的学说，切磋研究，口诵心思，久而久之似有所领悟；间或依据经文篇章，参照互证注疏，辑成一家之言，用来辅翼经传，名为《诸书彀语》，共二十卷；又发挥自己的心得，另编《日录见闻》，共十卷。从此公对于理学特别精深，所作制举义也特别高明；不幸接连为月川公和吴淑人服丧，服制期满。嘉靖辛酉年，他才首次参加应天考试；乙丑年考中进士，名次很高，改任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公素来嗜好读书，既然被选为庶吉士，便大量购买搜求书籍，日夜读书不休。每月两次参加内阁考试，所作诗赋流传得非常广，但公很不以此自喜，说：‘儒者要治理世事，也只是想用实际的学问来救济实际的功用罢了。为什么偏要把精神徒然耗费在壮年男子不该做的事情上呢？’于是贬低诗赋而不谈论，即使谈论也不想追求工巧；然而他在这些方面自有独到之处，最终没有不写得精工的。隆庆改元，授任编修，参与修撰《世庙实录》。戊辰年分校礼闱，己巳年持节充任正使，册封荆藩；回朝后任期届满，按制度得到恩命。不久奉命管理文官诰敕，充任经筵展书官，仍然参与修撰实录。肃皇帝初年，考察古代礼制文物的事务最为重大；由于事务繁多，公从五年至十二年所纂辑的材料无不搜采，内心独自辛苦。壬申年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南京各部门的人都认为他简静疏远，习惯上把事务做成空文，而国子监尤其懒散衰败。公到任后代理大司成事务，振作精神说：‘留都的成均，难道不是丰镐的辟雍吗？圣贤之域、贤者之关就在这里，怎么能让它衰败到这种地步！’登堂举行礼仪十分严肃，退堂后便检查功令，召集诸生共同剖析疑义；诸生拿着经书在圜桥周围听讲，人人都觉得自己空虚而来，充实而归。所有差役、请假、考察、巡视等事务，都逐一考察；每次考试、每次巡视，都审阅他们的文章，即使是故交和同乡子弟也不因私情而宽免；但公实行这些制度时宽严适中，有不遵从的，便用多种方式晓谕，不轻易用法令强制。因此后来先后升任大司成的人，都按照公建立的成法彼此遵守，如同宪令；到了最后稍稍实行督责，关于荼毒周全的歌谣也将显露于奏牍之中了。起初江陵当国，以严峻急切的手段执政，公首先举荐的士人余给事〔姓名或文字有缺误〕在南垣任职，上疏抗议指摘，言辞极为恺切。江陵怀疑这是公授意，十分恨他，却没有办法中伤他。乙亥年考核期满赴吏部，词林前辈如当今大学士申公、王公，都认为公将留在京中，不应再回南京；但公最终仍守原来的官秩离去。恰逢主持南京铨选的人曾因公提出的请求没有获准，也因此怨恨公。那人又迎合江陵的意旨，图谋攻击陷害公以求献媚，一时清议哗然不平；那人却假装惊讶说：‘这不是我的意思。’公因此闭门请求罢免自己，而诸生每天早晨起床，便聚集跪在门外哭泣，希望老师不要永远抛弃我们这些学生。像这样持续了好几天，公被感动，又勉强出来处理政事。不久，江陵夺情的议论兴起，南京九卿已经一起具疏请求挽留；有人说国子监寺不可没有奏疏，便同僚们商量公的意见。公指着堂上的匾额说：‘这是什么呢？’最终没有具疏挽留。冬天，公调任国子监司业。戊寅年夏天抵达京师，经过两次六品考核，才升任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己卯年秋天主持顺天乡试，不久奉命清理武黄。庚辰年再次分校礼闱，夏天升任国子监祭酒，不久充任经筵讲官。公担任祭酒时如同任司业一样，但法度更加严明；贵戚幸臣的子弟全都一视同仁，如同寒门子弟，寒门子弟专心学习，公从未不津津乐道地宠异他们。诸侯子弟中来学习礼仪的，公一定要同他们谈忠孝大节；他们学业完成、接受职事后，公绝不再同他们往来。当时江陵掌权已久，公卿大多出自他的门下，每天造访请托没有空闲，而公独自甘守寂寞，在督课士人的空暇，独坐一堂，认为国家经历二百多年，典章制度已经大备，著述也越来越详尽，但贤士大夫的言行灿然繁多，却有许多散佚不传；于是考察实录，采集稗官记录，想撰述一代掌故，刻成书籍以表明自己，常常读到半夜仍不停手。按照旧例，诸生每月领取餐钱；南雍只从郡县赋税中征取余羡，北雍多依靠九关税收办理。主管者常常报告缺乏，有的诸生满一年还领不到一文钱，而奸猾胥吏竟拿着空券向官府索取，如同追讨债务，甚至借来私钱补充公费，积累到后来几乎不可计算。

译公约束并整顿下属，减少烦琐、节省冗费，规定诸生必须亲自持券才能领取；大约一年便有结余，超过一年，贫寒学生也能预先请领；三年后积余的钱达到千金、数十万钱，于是大规模修缮公署，不向将作监请求费用，剩余的钱还用来救济那些死去而无所归的诸生。他统筹处理得周密，大多都是这样。壬午年因皇长子诞生，按制度获得封诰。癸未年晋升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不久转任左侍郎；按祭酒的职位来说，从未有人滞留三年，而公直到江陵去世后，才在任满两个月时调官，主持会试贡举，不久充任《会典》副总裁。在此以前，《会典》修撰了数年仍无成效；公本来熟悉国家事务，便自认为这是自己余生的职责，怎么能让这部书不能在自己手中完成呢？于是停止先前辑录掌故的工作，一心编修《会典》，逐字校勘、逐句梳理，寒暑不停，最终登记奏报，功劳很大。夏天奉命教习庶吉士，冬天改任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其他兼官依旧。甲申年议论文庙从祀，公上疏认为王阳明、陈白沙二先生可以从祀，胡敬斋、蔡虚斋、吕泾野、章枫山四先生也不妨逐步议论从祀；并且深入阐明紫阳内外兼修、体用兼备的学说，不是只向外求取，又以朱熹写给吕伯恭的书信为证，说明学者应以求得本心为主等话。公很担心后学抛弃循序渐进的阶梯，希求越级直入的门路，使道术分歧多端，无法维持统一并使教化一致；考虑得深远，朝廷议论都倚重他的意见。冬天，礼部尚书职位空缺，吏部把现任尚书沈公和公的姓名一同上报，皇上任用了沈公。然而朝廷内外本来都心仪公，早晚将要大拜为相。恰逢皇上设置宰相，现任大学士王公从家中被召起用；他是公的前辈，山阴王公也是从讲席上被提升起来的。两位王公同日进入政府，实在是皇上特别简拔的结果，因此公没有参与推举，人们认为公心里不满意。公严肃地说：‘做官任职，只怕不能胜任罢了，谁能越过职分而希求卿相之位呢？’况且古代贞臣志士只听说有人把职位让给别人，没有听说有人争夺职位。入朝便考订《会典》，出朝便教导诸吉士，切磋砥砺他们的才器学业，心中非常称意。乙酉年冬天，公患痔疮，上疏请假，皇上准假，派中使探视病情，赐给蔬菜、猪肉、酒、米等物。不久三品考核最优，听说皇上又派中使赐羊、酒和钞锭，吏部请求按制度授予勋阶、诰命和荫子。丙戌年，奉命作为王公的副手主持天下贡士会试，不久充任廷试读卷官。这时公的痔疮时发时止，自己觉得精力日渐衰减，慨然想把宫端印绶交还，上前急忙拜访大学士许公、王公，并说明准备上疏请求致仕的情况。二公都敬重公端正明亮、博学雅正，不肯让他离开朝廷，竭力安慰劝止；但公请求致仕的意愿反而更加坚决。许公甚至严肃地说：‘我本来就应当避让贤者，却因此使这位公缩回了舌头。’但公没有一天忘记离去。御史某人刚从外地回来，准备撼动公的地位，吹毛求疵、百般搜寻，也找不到可以插嘴的地方，便说公先前没有参与推举，应该赶紧离去，言语对公侵凌得十分厉害；幸而皇上圣明，没有理会。不久皇上降下温和的旨意，说公平素学问品行优秀，勉励他留任。公再次上疏请求告老还乡，说明人臣的分义，并说：‘臣确实有狗马之病，不能终身侍奉陛下。’诏旨再次下达，特意严厉拒绝他的请求；三位宰相也两次到公的宅第传达皇上的意思。又因为年关将近、履端大庆不远，公不得已出来任事，但心中仍有不以为然之处。一天，他召见儿子教诲说：‘你知道廉耻二字吗？古人所谓的耻，在于自身行为之间；如今所谓的耻，在于权势地位之间。这正是对世道的忧虑，你这小子要记住。’春日，大官设春饼宴，公赴宴回来，正值岁事荐新。他检查架上的书籍，神态安闲，和平常一样。第二天忽然去世，实际并没有一点疾病。公天性孝顺友爱，内在德行淳厚深至，木讷少言少笑，诚恳得仿佛愚朴，却始终遵守规矩法度。远远看去便知道是正人君子。他侍奉月川公和吴淑人直到二人寿终；然而每月初一进献时令新物、岁时致祭，总是泫然落泪，认为自己出生太晚，不能早日显贵，使父母及时享受俸禄供养。他侍奉兄长沛泉公十分恭敬，按日按月问候起居，从不缺少。姐姐嫁陈氏后守寡，他尽力抚养她的遗孤，说：‘幸好我已经能够享受俸禄了。’平时从没有疾言厉色，闺门之内相处不只是宾客般恭敬。几个儿子偶尔有过失，他不斥责，只是显出怒色面对他们，他们改正后便停止。不多说而亲自行事，家庭因此受到教化，有万石君的遗风。他每日都有日程，即使是一言一行、读什么书、接见什么人，都详细记录下来以自我对照。夜里还从梦寐中占验，早晨家人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他夜里的梦是否称心。与人交往不会说寒暄的软话，也不习惯做琐屑而失礼的事情。从公辅到疏远卑贱之人，他一概谨慎地依照礼节行事。只是他厚待旧交、忠于故人，扶助危困、救济急难，唯恐来不及。友人陆应贡守职都下时，生前住馆舍，死后办理殡葬，公亲自为他撰写墓志铭。同县陈县丞死于漕运，公赠送丧资并送还他的灵柩。类似这样的事，无法逐一列举。书架上的书有一万多卷，大多亲手校勘，朱笔墨笔交错。至于世人所称赏的古代尊彝、图画以及珍奇玩物，公从不让它们进入眼中。家中没有穿绸衣的妾，饮食供帐比寒士还粗朴。他多次写信告诫儿子：‘千万谨慎，不要买田宅来做富人。’贫穷本来就是士人的常态，他就是这样简朴节俭。公由史官历任卿贰，选拔人才、造就士人，所识别提拔的士大夫遍布天下，却绝不肯写一尺见方的书信来向人求私情。别人也不敢以私事请托他；他没有什么私下许可，也不接受馈赠。升任詹事府时，有一名边臣送来价值可达百金的礼物，公愤怒地说：‘哪有一个人臣耗费国库钱财到这种地步，却能使战士吃饱、保卫疆场的？我不忍心接受。’公拒绝得很坚决，确实忠诚清廉、孤高耿介，一心办理职务。其间国是多次动摇，公巍然中立，始终不随时俗俯仰。以方正的榫头去嵌入圆形的孔眼，不能不与世俗有所龃龉。然而众人正像野马一样竞相追逐权势利益，唯独公块然独处，行迹与众人相去甚远，所以即使有嫉妒的人，最终也没有人忌恨他。公去世后，满朝士人无不惊悼悲惋，发出贤人已逝的叹息。等到改定谥号的诏旨下达，又无不举手加额，认为这是我们的君主和宰相为万世主持的公道。唉，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公的一生了。公订正的书籍，刻印在南雍的有《周礼》《史记》《五代史》；《子彚》则是他亲自编辑的。尚未刻印的有《纲目纂要》《史汉类纂》。他所撰写的，除《彀语》《日录见闻》之外，还有《中书直阁记》，认为宰相关系天下安危，人物品行善恶都应记载，以此考证往事、昭示后来；但没有拿出来给人看。另有《国朝故实》，将近二百卷，草创尚未完成，这就是他因辑修《会典》而停下来的书。

译他评选的书有《左国诸子》《韩非》《唐诗》，都收藏在家中。公生于嘉靖己丑四月初十日，到去世时年仅五十八岁。配偶赵氏，封淑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炳文，次子炳谟；我继皋没有什么才德，是公在故乡的后辈，又继承他的足迹进入词林，后来侍奉公，成为宫僚。公去世时，替他整理遗体、使手脚舒展，我实在参与其中。退下后，我痛惜公真诚之心、正直之道、完美声名和光明节操为士林所宗仰。自念自己卑微而且亲近，不敢远引古代名臣的旧德，只从本乡先贤中举出公来比较，那么公也只是邵公文庄之后的又一人罢了。文庄公处于弘治、正德年间，文章和政绩如云气蒸腾、龙腾变化，事业已经登上崇高显要之位，却因触犯权阉而被废，后来又重新兴起；晚年宗伯召他，他坚卧不起，评论者认为这是上天不愿让公的才能得到充分施展。公身居禁近之职，默默修养真实德行，早年便负有公辅之望，却因触犯权相而徘徊于两都之间；时势不同、事情不同，眼看渐渐接近枢轴之位，可公却没有等到那一天。寅清愍綍的诏书已经宣示于幽壤，这难道不也是天意吗？然而他的勋名充满朝廷，著述充满家中，嘉言善行郁郁可观，足以为全乡师法；不朽的大业前后辉映。将来如果有人在九龙、二泉之间以俎豆祭祀这两位公，即使传承百世也可以。继皋没有什么才德，哪里敢擅自评判公呢？谨因官生炳文所搜集的遗事，姑且条分缕析写成这些文字。恭敬地请当代元老巨公阅览后裁择。通议大夫、太常寺卿、掌尚宝司事仰斋徐公行状。肃皇帝在位时，作为社稷权衡的辅弼，当时有华亭徐文贞公，澄清混浊、支撑颓坏，决断疑难、扶助危局，功德显赫，已经灿然载入信史。文贞公在家中接受父亲的训诲，便忘记自己做官；在官署任职，便忘记自己的家庭。能够使文贞公安坐相位将近二十年，其中长子太常公出力很多。我孙继皋出生较晚，又是词臣之后，不幸没有赶上侍奉文贞公，却有幸与他的长孙元春一同考中进士。甲戌年，元春又承袭为太常。如今公已经去世并下葬，现任太常亲自拿着遗事嘱托我撰写行状。我素来熟悉公显著美好的德行，怎么敢不完成这项工作呢？公讳璠，字鲁卿，起初号云岩，后来改号仰斋。所谓仰斋，是因为文贞公曾题写‘存斋’二字，作为他的书斋名。文贞公讳阶，仕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去世后追赠太师，得到今天的谥号名寿荣；这是人臣中无可比拟的哀荣。皇上还曾推恩于他的父亲宁都丞黼、祖父礼、曾祖父贤，全部依照文贞公的官职逐级追赠。母亲顾氏、祖母黄氏、曾祖母沈氏，都封为一品夫人。华亭所谓‘佛子徐氏’，始祖徐大以炽盛成为江左望族，而公作为文贞公的儿子，又贤能。公兄弟共有三人，二弟琨、三弟瑛，都穿四品服、享四品俸禄，任守尚宝司卿，而公居长。公出生时，已故文贞公正在翰林院任编修，母亲是沈夫人。文贞公因议论孔子祀典不合而被贬为延平推官，沈夫人也去世；公刚满一周岁不久，便由祖母顾太夫人抚养。文贞公从延平升任佥事、提学浙江，才娶继室，公又由继母张夫人抚养。公自幼沉静深远，不喜欢嬉戏；稍长便学习《毛诗》，精通其中奥义，写文章铺纸落笔便不修改。公才十五岁，参加郡中诸生考试就常常在同辈中名列第一，无人不从心底敬慕。公考中进士本来如拾芥一般容易，可是在应天参加都试时却被报为罢免，公没有因此受挫，反而更加发愤，结交名士组成文社，彼此切磋研究。恰逢文贞公奉召任国子监祭酒，后来升任侍郎，礼部、吏部二部又因三品任满而给予荫恩，公作为国子生声名更加显著。六馆诸生之间，大家还不敢仅凭一次进士考试来完全评价公；有一天忽然传出流言，公听后扔下试卷流泪，仰天长叹：‘士人难道一定要在贤书中取得甲乙等名次，才算才华茂盛、能够建树吗？汲长孺、范忠宣难道不是没有凭借任子而起用吗？他们多么凛然刚烈啊！’回来后，他完全放弃过去所学习的举子业，一心研读古

译人书籍，间或考察评论朝廷旧事以及四方利病，搜集揣摩，几乎都能得到一个恰当的结论。不久文贞公又因旧日学臣的身份被延请升用，公也随之而行。到京师省亲，便成为候选官。吏部授他为都事，右府任职两年后转任署经历。后来在后府又任职一年，考核期满，转任宗人府署经历。当时大臣的子弟任参军，往往互相仿效，以权贵傲慢的态度办理幕府事务，显出骄纵不逊，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唯独公遵守礼法而恭敬。众人竞相穿鲜衣、骑怒马，沉湎于六博，以显示自己的得意；唯独公战战兢兢地思考职守。右府拘押降卒一百多名，有人像养狗养猪一样对待他们，公却给他们供应粗毛衣和酪饮，必定丰足而及时，不违背他们的习性。后府校阅戍卒、遣发兵员，必定依据事实，不粉饰空文。收取内廷供应的柴草，必定衡量其价值，不让金钱填饱奸猾胥吏的腰包，自己也不染指其余利。宗人府勘定藩王名号和封爵，必定估量县官要花费多少，以此为忧，不只是把公文搁在高阁。公本来具有足以用于世事的实际才干，又怀有真实诚心，因此升任云南广南知府。文贞公援引旧例请求把他留在身边侍奉，于是得到尚宝司司丞之职。永寿宫发生火灾，公以司丞兼任营缮主事，协助将作监艰苦筹划、分配工程，皮肤干裂、双脚磨出厚茧，不到一百天便奏报完成工程，皇上大为喜悦，赐白金、云雁衣和车盖，这是特殊的恩赏。越级拜为太常寺少卿，过了很久，以少卿身份掌管尚宝司事务。最后因文贞公一品十八年的恩典，晋升为太常寺卿，仍照旧掌管尚宝司事务。公开始掌管尚宝司时，与同僚共同主持礼仪；凡勋臣、卫士所用的铜符、鱼钥，早晚出纳都必定谨慎亲自办理，尚宝司的政务因此焕然一新。恰逢今上登极，公接受三品诰命，也荫一子为国子生。公果然才能卓越而有所建树，不必依靠贤书中的甲乙等名次。一天忽然想到，父子二人乘轿入朝，恐怕会有盈满之忧，便上疏请求致仕。吏部议论认为不可，援引辞禄养亲的旧例答复；但文贞公不久辞去政务，公立即以闲身扶侍父亲，朝廷士绅才大为佩服。公早有见识。当初文贞公位居次相，严嵩确实掌握政事；严嵩年老而昏悖，他的儿子严世蕃专门盗取皇上的威福，任意施行暴横，官职靠贿赂办成，像开店铺一样；又喜欢迎合皇上的怒意，罗织文辞，务求刻薄深酷，发动诏狱，拘系贤士大夫，使天下人随附自己。文贞公自身守着洁白如丝的操节，却无法改变这种局面；内心笃守《缁衣》所说的好德之意，却有些事情不能争辩。公奉行文贞公的命令，请托一概不接受，馈送一概不收，务求纯洁无瑕来互相砥砺；又贯彻文贞公的意旨，先后保护被诏令逮捕的诸臣，如袁公世荣、杨公允绳、吴公时来、董公传策、张公翀等；活着的给他们送药物饮食，死去的替他们料理棺木殡殓，几乎触犯严嵩的毒锋，也毫不畏惧。天下人因此称许公，也更加向往文贞公。自从文贞公请求告老，公又顺着他的心意在乡里施行德政：乡人困于赋役，便创设义田；子弟求学艰难，便设置义塾；囚犯关押在郡狱而地方狭窄，便开辟三楹房屋；年成不好、百姓饥饿，便捐出粮食设置粥厂；发生疫病，便施舍医药、供应棺材；严寒时，便发放绨衣絮被。凡是亲眼看见、内心警惕而施加恩惠的事，不止一端。公的堂兄弟中死后没有子嗣的，寡妇孤女无所依靠的，疏远宗族中遇到婚丧吉凶而无人过问的，姑母的儿女、姨母的儿女以及贫穷的女儿，母夫人的娘家中饥饿的人，朋友中有才而贫困的人，公都倾倒粮仓、打开钱囊：为他们置立后嗣以主持祭祀，为他们娶妻置室以供炊爨，为他们置办田产以供养，为他们纳资入学以参加贡举；每个人都按照他们的实际需要办理，因此宗族亲党中很少有穷困无子的，也很少有无人祭祀的鬼魂。参加贡举的人甚至考中京闱解额，突然显贵，于是乡人又因此称许公，而公却不要求他们报答。海中丞执

译政时，普通百姓望风而动，指斥攻击公家，公家几乎破败，公不怨恨。新郑修治旧怨时，监司、守令也望风指斥攻击，公在乡里无论贵贱，都虎视眈眈地想把他当作鱼肉，家产又几乎破败，公也不怨恨。他只是叹息呼天：文贞公能在东山安然无恙于我，愿望就满足了。

译新郑失势后，事情才得以平息，家族也得以恢复完整。如今太常公捷报频传，文贞公悠然安度八十岁，天子派大行人携带诏书前往慰问，恩宠稀有而特别，光耀天下。过去那些谋划杀害文贞公的人，如今都咬指咂舌，惶惶不得自安，世人都认为这是天道。公在文贞公丧期中，悲痛和克制两种情感交集；安葬之后，便在墓旁结庐守墓。他一生遗憾没有见过母亲，却能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继母。几位叔父中有少司寇觉庵公，他侍奉得极其恭敬谨慎；与兄弟排行居中、居末，直到白头也没有一句争执的话。他年轻时生活贫困，年老后仍甘于粗粮，不让山珍海味入口；花木、奇石、禽鸟、鱼类以及古代的尊、罍、敦、彝之类器物，也不让它们进入眼中；衣冠古朴，若不是询问，根本看不出他是九卿大臣；心境安适淡泊，也看不出他是宰相的儿子。大概文贞公的宰相事业极其显赫，而他所从事的道德性命之学确有根本；想来，嗣哲绍闻公在家庭中所受的熏陶很深。公一向强健无病，晚年患痿痹，过了三年又患疟疾，最终因病不起；这是万历壬辰二月九日的事。他生于嘉靖己丑五月二十日，共有十一子。皋所说的本朝著名执政，大概就是两位文贞公了。其中一位是庐陵公，庐陵公历仕四朝，是国家的宗臣，年过八十时在任上去世，本来一生已经圆满，却唯独因为溺爱儿子，使功名在晚年受到损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人〕 华亭笃棐平衡君臣始终，和庐陵公相比不但没有逊色，甚至超过了他；而且又有幸有像公这样的贤子。居家能够治理好家庭，做官能够胜任官职，父子同日走出长安城门，可以和二疏相比；自身和声名都安泰，荣华一直延续到今天，不也是圆满的福分吗？如今太常公撰写遗事，仍然痛切地追念他所遭受的困厄。人生若没有困厄，便不知道亨通；假如分宜不曾与严嵩共同执政，天下便不会更加看重公的忠廉；假如新郑没有修好旧怨，文贞公便不会享有十多年安定的生活；假如乡里小儿没有制造祸端，公没有病；假如太常公没有急切请求公上疏辞职、请求乘软轿还乡，与诸子在家饮酒尽欢，仿效陆贾的故事，那么又会怎样呢？正因为有过亨通，才会追想困厄；追想困厄，才更能看见亨通的快乐。公成为文贞公的贤子，又成为当今太常公得以成为贤子的父亲，难道不是天意吗？皋不敏，谨慎地摘录其大概如下，以备当代主持著述的大君子采择。周母赵太夫人行状

译太夫人赵氏，是已故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恪的周公之妻。太夫人屡次获封淑人，而文恪公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炳文凭父亲的恩荫做了都察院都事，任期届满，太夫人晋升为现有封号，待遇相当于文恪公二品官的赠封。太夫人去世时，都事君已经先去世；他的弟弟国子生炳谟准备上疏向朝廷请求恤典，选择吉日将太夫人附葬于都事君墓旁，先期谋求请当代元老巨公为她撰写不朽之文，于是列举事迹，请我皋撰写行状。皋是文恪公的后进士，又与其家有姻亲关系；从前我曾为文恪公撰过行状，对太夫人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据我所知，无锡的赵氏世系相传出自宋申恭裕王德父一系。有个名叫公玑的人最初来此入籍，家族繁衍而强盛，传了若干代，成为太夫人的父亲小江公勉之。小江公家产丰厚，豪爽而好义，且有鉴识人物的才能。母亲顾氏，确实生下了太夫人。太夫人生来就有富贵的征兆，稍长之后，凝重端庄谨慎，言语举止都合乎规矩。小江公十分惊异而疼爱她，不愿把她嫁给轻浮放纵的少年，暗中寻找忠厚而有器识的人；文恪公年轻时便成为诸生中的佼佼者，卓然是个诚笃的读书人。小江公一见到他便高兴地说：“这才真是我的女婿啊。”于是为太夫人订婚，太夫人十九岁嫁给文恪公。文恪公的父亲是追赠侍郎的月川公，母亲是吴淑人；两位老人都已年老，家境又渐渐衰落。文恪公便在乡里授徒，以所得束修供养双亲；他常年在外，而太夫人按时照料他们的起居，从不缺失。吴淑人治家严厉，早晚饮食，一粥一饭，都要等她头发变白后才允许食用。太夫人亲自站在井边灶旁，先问婆婆想吃什么：“米要盛多少？”然后才敢立即做饭，成为惯例。吴淑人生病，太夫人亲自抱扶她，给她梳洗，洗涤内衣，调制并端进汤药，三年没有一点厌烦和劳苦。正因为有太夫人这样的媳妇，两位老人才能安稳地饮食，也能安稳地睡在床褥上；也正因为有她这样的妻子，文恪公才能安心在外求学做官。两位老人先后去世，文恪公变卖家产办理丧事，钱少得连租屋都不够，太夫人便脱下簪饰和衣裙资助他；这样，死者得以安葬，活着的人得以安居，也得以安心读书。于是文恪公在辛酉年中应天府乡试，乙丑年中礼部会试，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后来任翰林院编修，出任南京国子监司业，过了很久改任北国子监职务，转任洗马、司经局官，升任祭酒，又升为礼部侍郎，后来任吏部官员，掌管詹事府事务。太夫人始终跟随文恪公，因而特别喜爱读书；她自从取得在翰林供职的资格，便得以读完平生想读的书，勤奋不减于诸生。只是有时想到子女众多，便亲手缝纫，一刻也不稍停，也不减于当年诸生妻子的劳作。文恪公不愿把家安置在任所，刻意磨炼自己，保持清白；太夫人也谨慎自持，勤于劳作，不舍弃蔬食布衣。文恪公在南京国子监任职时，生下的最小女儿，她亲自用襁褓抱着哺乳。有人劝太夫人说：“您已经显贵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苦自己？”太夫人回头说：“我曾多次亲自哺乳孩子，如今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况且即使我自己享受安逸，您公在苜蓿斋中难道会有多余的粮食吗？”文恪公因此感叹，当今缙绅之家贤淑的女子、清白的德行，往往并不少见；但像太夫人这样，实在是人情中最难做到的，所以赞叹称异。文恪公在南京国子监任职时，江陵相当国；南京都察院的余给事，是文恪公首先推荐的士人。余给事上疏抨击时政，江陵夺情起复，公卿联名上疏挽留，而文恪公不肯署名，因此留在京城接受京察。南京吏部中有人迎合江陵旨意，想要排挤陷害文恪公，文恪公心中不安，想借病辞职。太夫人安慰他说：“士人只在于自己如何处置自己；显达或困顿，是命运，任用或舍弃，也有时机。即使离去，难道就能违背这些吗？”于是那个迎合旨意的人最终也没有办法陷害他。渐渐地逼近两次考核期限，文恪公才得以调任北方；这时江陵更加骄横。文恪公凭着自己言语迟钝、相貌朴拙，与江陵抗衡，始终不改变操守。太夫人仍穿布衣、吃蔬食，遵守鸡鸣即起的警戒，没有改变节操。后来江陵败亡，朝廷局势有所更易，一时士大夫各自分立而结成党派。文恪公身为卿的副职，独自不加入任何党派，孤立而耿介；然而处在政局中央，也不能没有龃龉。太夫人便劝道：“从前本来就想归去，现在恐怕正是时候了。”文恪公连声答应，却说：“《会典》的编修是我的专责，幸好已经将要上呈；请让我借此表明，我作为人臣并没有白白享受俸禄。”不久书稿将要上呈，文恪公也在当天晚上去世。太夫人的悲痛可想而知，她说：“天啊！我丈夫任职的事务已经尽力完成，却来不及顾恤自己的身体。”又说：“丈夫年轻时劳苦于学业，年老时劳苦于职务，难道是至死都受命运驱使吗？”她昏厥后苏醒了两次。当时正值隆冬，诸公前来临卧诀别，看见他的布被和绢帐，粗陋得像寒士所用，都惊愕悲哀，流下眼泪。他们既赞贤文恪公，也赞贤太夫人与他德行相配。太夫人为文恪公哭了数年，随后又开始为都事君哭泣。都事君任太常寺簿，奉命办事，回来时辞退的馈赠很多。太夫人询问得知情况，说：“这是你父亲家的家法，努力报答国家的恩德吧。” 这使人们都仰慕并称赞他是清白官吏的儿子。使者回去后，他又调任御史台幕职，众人的称誉纷纷而起，考核政绩也列为最优。没过多久，他也在一个夜晚去世，太夫人的悲痛又可想而知。她中间又为他哭了一场，女儿也哭了两场；妇人的忧伤足以伤身，她渐渐患上痰病，病情稍稍好转后又过了两年，突然加重，最终不起。太夫人对令哲非一视同仁地侍奉舅父和姑母，不仅在他们生时、死时、安葬时尽力办理；每逢伏日、腊日和祭祀时，必定五更起床准备祭品，在寓所办事也十分谨慎。父母家因服役而败落，为了使他们不致断绝，年老将死时，她替他们料理棺材殓葬；又收养救济他们有才质的子弟，使他们不至于堕落。文恪公有个兄长是诸生，嫂弟共同居住二十年，妯娌之间没有一句争执。文恪公显贵后，谦让租住的房屋，太夫人也忘了自己曾脱下簪饰来筹办此事。她没有亲生儿子，便让叔子的儿子承继为后；这个叔子之子是侧室所生，太夫人却爱他如同亲生。太夫人慈爱而又严厉，察看诸子所结交的名士以及所做的道德义行，便面露喜色；若无事却把衣服穿得华丽，偶尔言语稍有过失，她就对着案几不吃饭。因此诸子大都文才品行美好，后来也娶得贤良的女子。她平日家中粮仓不满，钱袋里很少有余粮，钱财也少有剩余，却唯独不能忍看别人处于危急困厄之中。不论内外亲属，即使是京城乡人有人办丧事缺少费用、困在旅舍，只要危急时来敲门，她始终不让人空手离去。

译贡士陆某死在官学中，她说：“这是我的孩子的老师。”她仓促地缝制衣服和被子，装入棺中；她敦厚仁慈、看重义气，类似的事情很多。文恪公四次参加乡试、会试，三次做国子监师，二次做庶吉士的老师，所主持考校的事务全都依据朝廷的成法。年老后拄着藜杖，坐在草席上，几乎已经到了顺从衰老的地步；他不常进入内室，即使进去也只是严厉地说几句话，闺门之内肃穆庄严，像对待宾客一样。每当他外出，太夫人便谨慎地关闭门户、约束家人，只怕自己没有整顿好。晚年自称未亡人，放松了严厉而转为宽和，打扫一间屋子供奉大士像，在里面顶礼诵经，仿佛领会了西方净土慈悲的宗旨。她刚刚年过七十，宾客宴席的酒杯才撤下，便突然去世。此前，炳谟兄弟正临近秋试，将要前往南京，太夫人嘱咐他们说：“孩子们努力继承前人的荣光吧，我倚着门闾等待你们的消息。”考试结束后他们心中悸动，骑马赶回，却发现太夫人已在前一天去世。去世那天只有叔子在场，炳谟兄弟都认为自己违背了母亲的期待，没能赶上诀别，呼天抢地，仿佛世间无处容身，只想借助大手笔来排遣极度的悲痛。古语不是说：“妇人的德行，如玉藏于璞中，如珠沉于深渊”吗？回想文恪公的声名、德行和高洁操守，幸而已经刻在美玉上，照耀黄泉；而太夫人幽静深藏的美德，实在是辅佐文恪公使家族昌盛的根本。若没有这墓中一片石碑，她的美德又凭什么寄托，以流传于后世呢？谨慎地依次摘录并写下这些事，以备采择。太夫人生于嘉靖辛卯正月二十八日，卒于万历庚子八月十八日，享年七十岁。儿子四人。墓志拟葬于龙山黄家坞的原野。特旨晋升太仆寺卿并致仕的继山王公及其妻鲍宜人合葬行状。己丑年，南京鸿胪寺卿臣王鉴上言：臣已经七十岁，老了。臣位列卿官，按惯例不能仅凭年老请求退休；但请顾念臣衰老多病，筋骨懈怠，礼仪文书之事，臣的力量已经不能胜任，希望早日放归田里，以避让贤者之路。奏疏上呈后，皇帝交给吏部办理。吏部奏称：臣鉴久已闲废，如今勉强起用，他廉于进取，勇于退让，所请应当委曲顺从；或者稍微增加他的秩禄、提升官阶，以表明陛下爱惜人才、奖勉恬退的至意。诏书说：可以。于是将他的鸿胪寺卿升为太仆寺卿，并让他退休。内外缙绅之士无不相互叹息，仰慕太仆公的贤德，歌颂天子的圣明，说：“做官却不尸位素餐，爱惜士人却不耗尽他的力量，君臣之间能够如此善始善终。”公回乡才半年，便患脾病；又过半年，病势加重，忽然去世了。可悲啊，可悲啊！国家失去老成硕德之士，乡邑失去足为典范的人物；他的风流品格足以师法，而品评人物的时节也并不遥远。我想念这位哲人，难道以后还会有像公这样，被宗族称为孝、被乡党称为悌的人吗？难道还会有像公这样独行不愧于影子、独自睡觉不愧于被褥的人吗？难道还会有像公这样清白如水、耿介如石的人吗？难道还会有像公这样知足而不受辱、知道止步而不陷入危险的人吗？公的儿子孝廉，准备在今年辛卯年把公安葬在青山莲花峰山脚，并启开母亲鲍宜人的墓穴，与公合葬；他亲自把遗事交给我，请我撰写行状。我过去曾在仲山先生门下执经受业，与公是世交之子；但我出生较晚，不敢以同辈身份与公相处，而公的品行极高，我向北面事奉公已经很久，于是接受这份文书来撰写行状。谨按：公字汝明，别号继山。王氏在江左是大姓。入明以后，有名宏的人居住在锡地三登里，因人才出众，被任命为两浙盐运司判官，死于任上，以清廉仁惠著称。有两个儿子，长子惟一，次子惟新。惟新被抽调戍守辽东，惟一从浙江回来，将运判公安葬在锡山脚下，生五个儿子，长子伯常公经，有任侠之风。伯常公生槐庵公宗，槐庵公生乐莘公泽。乐莘公原是诸生，有声名却未能中举，便把学业传授给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先后成为进士，于是他凭儿子的官职累次获封为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妻子是钱宜人。两个儿子

译中，一人是户部员外郎南山公召，一人是广东按察司佥事致仕。仲山先生，就是我曾在他门下执经受业的人。他的功名遍及郎官各曹，著述充满家塾，翰墨声誉传遍天下；在世时远近都尊师敬仰他，死后又在乡贤祠和泉石之间享受祭祀。他的妻子是李宜人，正是她生下了公。公天性纯厚诚实、端庄古朴。公年轻时，仲山先生任南京兵部官员，他的父亲奉政公年老体衰，难以居住在官署中，便把公养在身边，让他代为处理家中内外事务，没有一件不总领办理。但公没有因此耽误学业，结交有声誉的才俊，与他们相互切磋学艺，学业日益有成。二十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己酉年中乡试，己未年在会试中捷，恰逢听说奉政公去世，便停止参加殿试回乡；又在仲山先生居丧期间前往慰问，并在深山中更加勤奋读书。那些有声誉的才俊后来都来执经拜他为师，仲山先生又像当年在河汾讲学一样教授门徒。乙丑年参加殿试，赐进士出身，授山东武定州知州。公到任后便对神明发誓说：“我作为守令若没有德行，便是辱没这片土地。只是钱粮、刑狱，是我的职责。我如今与神明约定：若有私自侵吞余羡、私自免除应纳款项的行为，神明立即将我杀死，决不宽赦。”升堂时，属吏抱着文牍奔来，只有两个人还在，其他人像老鼠逃窜、雏鸟伏藏一样无影无踪。公感到奇怪，询问后才知道，他们因为拖欠赋税，受不了上官的搜刮。公下教令与百姓重新开始，从此依照条编法征税，征收必定限定期限，超过期限便处罚。百姓安于有明确期限，又因没有额外索取而高兴。大户用牛车、小户用肩挑，未到期限便已把拖欠清理完毕，吏员也渐渐前来办理公务。又恰逢编定户籍，户籍共分九等。公虚心推诚，辅以访查咨询，所发布的政令使全州都称颂如神。不要说贫户得到减免，个个拍手歌颂恩德，就连富户也踊跃行义。州里原来负责饲养种马，但马匹不能繁殖增多；县官索取马匹，往往带着厚价到青州、兖州购买马匹来充数，百姓最为困苦。公说：“上官所给的银子和马匹价值相等，折价给银买马即可。”从此全州便不再为马政受苦。所谓商税，数额总计几千，向来是守令私自装入囊袋的财物。公绝不染指，只用这些余款招徕流民，发给牛只和种子，把荒地开垦成熟田，户口因此不断恢复。公说：“百姓已经可以教化了。”于是创办书院，督促士人学习，并捐出自己的俸禄作为膏火费供给；士人感动而振奋，早晨弦歌、晚上燃灯，文雅有礼，果然受到教化。公又极其慎重地审理案件。有个叫李让的人因小过失被误判死刑，公一审便把他释放，使沉冤十年的案件重见天日。至于元凶高某、胡某等几人，横行街市，官府没有人敢追究，公设法将他们擒获，使他们全部承认罪行。买一担水必定付钱，买一件衣服必定加倍付价；廉洁的公因此有威严，吏员畏惧而百姓安宁。一时之间，像河道镇山朱公、巡抚芳洲洪公、按察司念山罗公等当权者，无不把公引为助力。他所条陈上报的措施被制定为法令，附近郡县遇到疑难案件，也一定请公来评议裁断，公同样尽力办理；朝廷飞檄加以嘉奖，举荐他为最优异者不止一次。不久他奉召入京，任户部浙江司员外郎，武定的百姓舍不得让他离去。当时襄毅杨公辅佐太宰，认为公是贤能之人，说他的公正清廉可以作为风俗的表率，他的纯洁无私可以作为持守法度的镜鉴。于是上疏改调公为吏部验封司员外郎，历任考功司，又历任文选司，升为稽勋司郎中。公在主管的事务中，吏役办理拨给，按旧例由都吏经手，公不允许这样做；他制定抽签办法来确定经办人，又规定名次、罚班、罚赎、纳办等条款，用以供给仆从车马，而公一概不用这些费用。请托之事一概不参与，馈赠之物一概不接受。从太宰以下的官员更加敬重公，把他视为重要依靠。公忽然想到仲山先生年事已高，极力请求告归侍奉。回乡大约几年之间，朝廷两次想就地起用他，公都坚决不赴任。过了很久，他为仲山先生服丧，服丧期

译满后又过了几年。公自以为是刚直不屈的人，不能削方为圆、揉直为曲，自己大概将终老于此。甲申年朝政一新，搜访隐逸人才几乎全部完成，台省官员交相荐举，认为公应当破格升用，于是仍起用他原来的官职。公翻然说道：“我如今才可以出仕了。”

译于是整理行装出发。公回到稽勋司时，过去与他同僚、同年中举的人，都已经飞黄腾达做到大官；公却像陈旧的人和古物一样，迟迟只是个郎中，稳固得如同鲁灵光殿。长官们都屈尊降低位次来接待公，公谦逊推辞，不肯自居高位。没过多久，升任尚宝司卿。尚宝司所掌管的，是牙牌、铜牌；常参官悬挂它们出入宫禁，禁止士人佩带的则是宿卫用牌。年深日久，法令松弛，很多牌子遗失损坏，无法查问。公于是上疏请求稽核；尚宝司还掌管诰敕用宝，印玺如果不按时使用，便无法显示诏令的尊贵和特殊恩宠。公又上疏请求统一制度，皇帝都嘉许采纳，命主管部门遵行至今。牌面每五年清理一次，印玺则在春季和秋季轮流使用。过了一年，世子将要受封，公奉命充任正使，持节前往册封。礼仪完成后，他在途中请求告假，皇帝不准；他坚决请求南归，于是才获任南京鸿胪寺卿。南京鸿胪寺是南方各部门中最冷落的机构，其属官彼此沿袭，渐渐成为冗散之职，沉溺于怠惰。公却不因此轻视自己，也不鄙视属官。他寻得演礼亭的旧址，请大将作修葺；每月初一、十五命寺官在那里演习礼仪，传呼进趋、赞拜等程序，威仪完全合乎法度，和谐庄重，面貌焕然一新。于是公以病辞职，皇帝怜悯这位老臣，体恤他的劳苦，便因此晋升他为太仆卿，让他退休。公已经退休，直指使者雍野李公仍发文张榜在公门前，报告奉命举荐隐逸人才，仍然把公列为首位。公孝顺友爱是出于天性。仲山先生一向多病，病发心悸，整夜不能入睡，公也整夜束带侍奉；这样过了好几个月。后来他在郊外建了一座庵，名叫绿萝，多次召集相交友好的客人，陪着杖履往来其中，以娱乐心志、放眼游览，然后安寝。此时他才觉得病情渐渐缓和；脾病经多位医生诊治仍未痊愈，公便带领子弟宗族在庭下露天祈祷，一心归向北斗。夜里，仲山先生梦见天神降下一丸药，嚼服后病便痊愈。公幼年丧母，侍奉仲山先生时温柔亲爱，仿佛不像世间通常的父子。后来参加两次考试，才脱去布衣；获准告假回乡侍奉，再次起用时又两次不肯赴任，也都是因为亲人的缘故。继母袁宜人比公大五岁，公恭敬地侍奉她如同亲母。袁宜人去世后，有两个妾，一个叫徐氏，一个叫陈氏，她们确实善于侍奉仲山先生，使他安顺地度过余年。陈氏尤其贞烈，从未以美色取悦主人；她死后，公为她服丧以报答。公最初的妻子是刘宜人，后来续娶鲍氏。鲍氏嫁来一年便去世，公抚胸说：“我失去了一位好朋友！而且我幸好有曾参、王骏这样的儿子，他们就是我的老师。” 当时公才三十二岁。他只带着一两个老仆人，把被褥包裹起来，安置在外屋，坚忍地割断情感，空寂孤苦，四十年如一日，贤者都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公的姐姐嫁给陈家，陈家是寒门，但她特别喜爱学习，直到白头也没有衰减；公仍把她当作兄妹相待。袁氏所生的女儿，公将她嫁给殷氏，殷勤地为她置办二房，使她得以亲近贤良的师友来学习，最终有所成就。她贫困时，公分割田产来帮助她供给柴米。户部南山公的儿子名叫金，因为拖欠赋税而困窘，又被里胥逼迫，公说：“把我的粮仓倒空来帮助他。”奉政公年老后又生了儿子怡，公说：“这是我父亲的后代，应当恭敬地侍奉他。”内外亲属中，依靠公供火做饭的有好几家；婚嫁而等待他置办房屋的，患病而等待他请医用针灸的，死亡而等待他置办棺材的，打官司而等待他昭雪的，也有好些人。他救济急难、解除困厄，使每个人都得到所需。公对师门年谱尤其用心，对最为尊重的翰林含斋曹公——公的座主——迎来送往、侍奉起居，使其事业传承不坠，公出力最多。太守明庵徐公、御史莲渠胡公、孝廉虹泉王公，都是先后与公同年中举的人；他们受遗命扶助弱者，因此一体覆盖保护。公践行仁义，不因疏远而离间亲近，不因新交而疏远旧交，类似的事很多。公平日足不踏入官府，口中不谈时事；但一谈到百姓的艰难，便慷慨陈说自己的主张。遇到关系到公所举荐的事情，他便亲自承担领头办理。漆塘是湖边的低洼地：地势高的地方连接山麓，容易干旱；地势低的地方连接湖水，容易水涝。从前官府把平坦土地和高地一律按同一等级征粮，百姓苦于运输。丈量田地时，公提出意见，县令杜山张公把高地和低地截然分开，减轻它们的徭役赋税，百姓因此得以休养。那年大旱，县里的缙绅在野外设坛求雨，公每天即使扶病也必定前去扶掖礼拜，从不说停止。客人劝公为什么不稍微休息，公皱眉说：“古代还有焚烧自身来祈禳的人，我难道能因为身体微小，就不替百姓请求生路吗？”每天都照常前往。公谋利不把利益归给自家，施德也不把功德归给自身，所以在世时邑中百姓都亲近依附他。去世时街巷哭声四起，市场停止营业，人们奔走失措。这就是公出生的缘由。仲山先生曾梦见一位老僧跟随邵文庄公的车舆进入，醒来后，后房来报告公出生。公病危之时，忽然举手说：“邵公来催我了。”说完便去世。这对于生死往来，难道真有所谓宿因证果吗？多么奇异啊！公著有《禹贡山川图释》《五经摘要》《楚越游纪》《宝界集》。他擅长小楷书法，也擅长白描绘画，但并不多作，只是用来寄托兴致而已。鲍宜人比公早四十年去世。她的父亲叫心本，公芝按照惯例被授予王府属官。母亲是李媪。宜人孝顺谨慎、明达肃穆，十八岁嫁给公。公侍奉奉政公，代替仲山先生承担儿子的职责，是因为宜人能够代替李宜人做媳妇。公最思念李宜人。李宜人有个妹妹嫁给袁氏，后来守寡；鲍宜人迎来供养她，常说：“我没能亲自侍奉婆婆，侍奉像婆婆的人，也就是侍奉婆婆。”这也正像公思念母亲一样。夫妻二人德行相配，却命运吝啬，使她有美好的声名却不能享尽寿命。公在盛年失去妻子，发誓不再续娶；即使他警惕于霜降后穿絮衣之类的生活需要，这也正说明他追思贤妻、哀悼亡妻的感情深厚。唉！贞正之气日久渐薄，风俗教化相互递变，体用彼此乖离，所以很少有德行完备的人；出仕与退处违背常理，所以很少有声名完美的人。世人只看见公承前启后，家中拥有文献传承，认为这是衣冠世族的极盛；却不知道公守着灯台、睡在木榻上，萧然度过晚年，一生中世俗所谓的快乐，百样都未曾享有。世人只看见公行为合乎绳墨规矩、淳朴本性未散，认为他独具贞夫介士的节操；却不知道公做官时尽职尽责，所到之处都能治理，治国经世的大业却一百件中没有一件得到施展。一生之中，世人只看见公时而起用、时而退居，若仕若隐，能够在急流中勇退，置身散职闲职，便认为这就是最高的境界。他们却不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朝廷不能完全任用公，也不是因为公不能完全为朝廷所用；这是臣子施行自己的志向，君主施行自己的政令，臣子舍弃荣华，君主赐予官秩，用来激励风俗、树立教化。与只按日月计算功效相比，这些价值百倍也不止。公难道不是德行完美、声名完美的人吗？我不才，无法窥见公德行的一斑，只能姑且摘录遗事，描摹他一生的大概，并把鲍宜人的事迹附在后面。美德渐渐远去，高山仍在仰望；墓门幽闭长久，一片石碑却难以磨灭。希望立言的君子赐予阅览并加以采择，这是我的大幸。先儒林行状

译唉，痛苦啊！继皋我不肖，罪孽和过错日积月累，罪过直通上天。我的身体没有被诛灭，却使我的父母遭受如此惨烈的祸患。大概我守宫中职务，才超过一年，我的父亲便在官邸中去世，享年不到七十岁。我守丧服居丧舍，也才超过一年，我的母亲又去世，享年不到六十岁。在一年之内，夺去了我在庭闱前奉养瞻望的双亲，只空留下声音和遗像。如今侥幸得到上天恩惠，和父母的灵魂一起占卜墓地并用蓍草推算，日期已经选吉，将在今年辛卯三月十一日丁未，忍着悲痛竭尽力量，扶柩安葬在吴县山师家岭的新墓地。只是要托付不朽之文，还没有请人撰写。我本来就不肖，又怀抱极大的悲痛，铺纸结稿，苦于不能写得端正；何况我的父亲在世上质朴淳厚，仿佛遗落于世；我的母亲久病而在世上仿佛沉睡。事迹简略稀少，内心昏暗悲痛，实在不忍加以修饰。不过，古来固然有凭借独特操行而流传后世、凭借片言只语而永垂不朽的人。我眼下事务逼迫，怎敢不摘录亲眼所见，记述大概，呈给擅长立言的大君子，希望他怜悯我，赐下一篇墓铭、碑表或传记，以使我先人的遗骨得到荣耀。这样我死而无憾。我的父亲名臣，字国英，别号雪窗。我的祖孙家族世代居住在本县双河，距离梁溪城五里左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我们家本来是农民，家谱没有流传下来。我的高祖士安，曾祖礼，祖父守益府君友谅；到祖父时才迁入城中，入赘陈家。守益府君原是德高望重的长者，能够医治痘疹，观察面色和脉象，判断吉凶、生死，十个人中几乎没有一个判断错误，号称神医。我的父亲是我祖母陈氏所生。他生来沉静寡言少笑，天资秀异；才十几岁时，已经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毛诗》，读书日渐进步，开始走上应试之学的道路。但因为家境贫困，无力到别处求学，只好停止，转而学习医术，跟守益府君学习《素问》《难经》等书；读医书也因为无力拜访其他名医而停止，于是我父亲在这时娶妻。妻子是我的前母刘安人。前母之所以能够称为安人，是因为我不肖请求诏恩，得以特加追赠。刘安人的父母家稍微富裕，偶尔还能割舍精美食物和私蓄来帮助我们度过困乏；我的父亲也从早到晚奔波，靠耕作、代人劳作来糊口。当时虽然贫穷，父母、儿子和媳妇一家人却彼此和乐。不久，守益府君去世，刘安人也去世了；我的父亲孤苦无依，只能以鳏夫之身奉养寡母、维持生活，送葬亡者，侍奉在世者，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活人的情趣中，实在有一种独自承受的苦楚。过了很久，我的母亲安人嫁来。我的母亲也姓刘，父亲是处士刘鼎，母亲是杨媪。家境不如刘安人的父母富裕，但我的母亲特别聪慧，织布、刺绣等事，不需要教就能做得巧妙；不用特别整治便能办好，靠十根手指帮助父亲奉养老母，使家中稍微宽裕一些。不幸她又生病，不久我的祖母也双目失明，婆媳两人一起陷入困境，家中饮食起居没有人主持；而我和兄妹又年幼，冬天没有绨衣，夏天穿着破衣，也没有人替我们缝补，家境一天比一天艰难，却又一天比一天支撑起来。父亲一俯一仰之间，重新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十年前的艰苦处境。后来我渐渐熟习应试之学，被选为县中诸生，于是娶曹氏为妻；二十岁时携着荆钗布衣的妻子拜见堂下，父亲这才稍稍舒展眉头。又过一年，直指使者和兵备使者考核我，列为高等，供给灯火费用，督促我学习；郡守闽施公每次考试都让我名列第一，我减省饭钱来偿还他的欠账，前后下檄令我进入书院，宣扬我的声名，父亲这才真正开颜。又过一年，我成为食廪生，不久中乡试，接连参加会试、殿试，承蒙恩典考取第一名；父亲这才大为喜悦，自认为超过了期望。但母亲的病一直没有好转，只是祖母已经寿终。父亲出门见客时还显得高兴，回到室内便不高兴，因为他悲伤母亲长期负病，却没有来得及体会儿子有成的幸运；外表虽然欢笑，内心却悲痛如受伤。祖母含辛茹苦、历尽艰危，把孙子养大，却没能等到看见他成就功名。于是父亲自己苦恼，也知道其中缘由，因而自知并自怜。后来我任翰林院修撰，便迎父亲和母亲到京师；考满后又蒙恩，在宫阙之下封父亲为翰林院修撰、儒林郎，封母亲为安人。第二年我充任节使，册封唐藩，带父母回乡；回乡一年后应当回京复命，谋求中途请假却没有获准，只好让妻子留下侍奉，自己独自前往。又过一年才获准回乡省亲，正逢父亲开六十岁寿辰和冬至日，我回乡与他相聚；父亲张罗请求公卿才俊写下锦绣文章，又召集县中的缙绅长老举行盛大宴会。父亲上下行礼、揖让进退，从容而合乎礼法，即使到半夜宴会结束也不疲惫，旁观者都以为他是百岁老人。又过三年，我回翰林任职，再次奉父母到京师。我历经九年考核，又因《会典》之劳受到荐举，升到现在的官秩；然而封赠诏命没有再次提升，父亲却突然去世了。服丧满一年，母亲又接着去世；那么我如今的痛苦，又有谁知道、谁怜悯呢？唉，痛苦啊！父亲为人非常质朴，完全不懂人世间所谓机锋权术，也完全不懂有些甜言蜜语和便利手段可以欺骗、逃避；他不羡慕、不攀援，颓然如同葛天氏、无怀氏遗民一般。他极其厚道，不因疏远而离间亲近，不因新交而疏远旧交。刘安人的父母去世，他说：“应该在我这里办理殡葬。”乡里人曾经逼迫他请酒请饭、侵凌他，他却置之不理，不再记恨。父亲非常孝顺，每逢岁时祭祀，都呜咽哭泣，泪流数行。祖先的坟墓被豪门权贵夷平，他辗转设法恢复原状，却告诫不要诉讼，说诉讼会伤害先人的心。他非常谦让，遇到新进的年轻士人，必定主动与他们行平等之礼。我的孩子在私塾读书，他必定和孩子一同吃饭相对而坐，从不只顾自己用餐。他非常耿介，家中无炊烟、衣服没有夹里，也不弯腰求人。他不因突然显贵而改变，若有人想引荐他去拜访郡县长官、从中取钱，他便说：“我受封为君、素来做官，这是我的本分。”他非常节俭，洗穿旧衣，戴着破帽，过了几年也舍不得丢弃。病了以后，他光着脚下床，我跪着送上暖鞋，他说：“这是新的，我不忍心穿。”在我初次登第时，世俗人情最容易使人动心改节，父亲却更加自我贬抑，谨慎守住根本；当时家族福分本来就很薄。有亲族拿族谱来相认，他谨慎地推辞说：“我还不敢承认。”家用已经极其困窘，有人来请求婚姻联姻，他谨慎推辞说：“我很少有年幼的子女。”一顶角巾不肯更换，一乘肩舆也不肯乘坐，穿着布衣徒步行走，说：“我安于这样，何必戴冠乘车呢？”

译一个童仆他也不肯收下，说：“我凭什么养活你们这些人？”这些事情全都发端于日常人伦，出自最真诚恻隐的心意，习惯于家庭中唯唯应诺的常态，又由乡里巷间的传闻得到证实。任性率真，内心充实，不加雕琢，这些都是我所能想象并追寻的。他不言说而亲身实行，别人不知道而上天知道；实际上这些都藏在内心，游于淡泊之中，所谓不思善、不思恶，我无法穷尽地描述其境界。大略说来，他不愿有一个念头欺骗人，不愿有一句话触犯人，不愿有一件事抢在别人之前；勉强给它命名，只能说是守分、存天理罢了。母亲也是贤明的人，我并非一一亲见；我稍有记忆时，常看见母亲凌晨起床洗漱，到了半夜还照常督促女红。祖母严厉而多唠叨，母亲侍奉她十分柔顺；对父亲如同宾客，对我和兄妹亲切和顺，对仆役却严厉果断。只是她天性似乎少有宽容，郁结也不发泄；想舒展心志又仿佛过于奢侈，处境困窘而无法得到安慰，于是愤懑积累，暗中生出了疾病。恰逢父亲误信工匠，拆掉破败的房屋，建造一座小楼；母亲确实帮助促成此事，力量不够，便把簪钏耳饰全都脱下来，又无力出券借债，只好亲自拾取瓦砾，在烈日暴风中和佣工一起劳动；她的病因忧劳而更加深重。起初痰病发作于心，跌跌撞撞、神志失常，横暴得让人无法接近，持续了两年。病情稍稍稳定后，她直立着不下楼，过了三四年；又稍稍稳定后，便贴床躺卧，几乎持续了终身。病中有时无故歌唱哭泣，而母亲本来端庄凝重，从不轻易发笑皱眉；病中多次打坏器物，而母亲本来纤细谨慎，连一丝一粒也不肯浪费。她半生都在恍惚错乱中筹划衣食，期间仅仅因奉养之事北上，便突然振作登程；遇到丧事回乡，又忽然拿起针线缝补。外表看似还勉强支撑，内心却昏乱如同懵懂。若连洗发沐浴都长期废止，那就是儿子不孝，而上天已经明显地作出惩罚。我转而想到童年，追念父母辛劳，恨自己德业没有成就，悲伤和爱恋使我感到无穷无尽。当初我很顽劣，父亲伸手打了我的额头，我哭，父亲也哭；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忍心责骂我。母亲却因为我把饭给邻家老妇，跪在庭下把我狠狠打到头顶出血，说：“我只让你照料孩子的起居，为什么还随便给他饭吃？”父亲不太督促我读书，只是从旁引用古代高贤和显达名人的事迹来诱导勉励；母亲却不断教诲训诫。那时我每天早晨起床必定到老师那里，母亲必定让我背诵所学的书，记住后又反复诵读四五遍，直到流畅才停止，从不因我不熟悉书传便置之不问。因此我仰天呼喊：父亲养育我时温柔亲爱，仿佛不像世间通常的父子；母亲却督促我勤奋自励，使我以懒惰和无能为耻，作为严师来成全父亲的慈爱。如果没有疾病，也许我本来还能够有所禀承成就，磨砺自己的迟钝来成就学业；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已经过去、消失、丧失，再也无法追回了。唉，痛苦啊！父亲平日没有华靡纷华的爱好，只喜欢杜工部的诗，所选诗篇能够倒背如流；他喜欢书法，多次让我带着扇子请名人题字，有空便拿来把玩取乐；他喜欢象棋、双陆，遇到对手便忘记睡眠和饮食；喜欢招待客人，主持酒令，行征事、射覆、罚杯等游戏，总能压倒在座众人。后来忽然心中不舒畅，脾病渐渐加重，饭量减少，酒也停了，最终因此不起。万历丁亥九月二十日去世，距他生于正德辛巳十一月初五日。母亲所患是癫痫，一切事情都不能清楚办理，唯独服药从不糊涂。药一服下，她便日夜哭泣，连饮食也废止了。因此我一再回乡，私下有意寻找医生、访求药方，却迟疑不敢出发。晚年痰液流注到膝部，身体浮肿不能收束，反复肿胀，最终也因此不起。万历戊子十月初八日去世，距她生于嘉靖壬辰十一月十六日。不肖我痛切地想到，《洪范》所说的福祉应当推广，兼且本于长寿、安康和至孝显亲，最终都要归于扬名立业；可是我的父母一生贫困，多灾多难，孤苦无依，这是多么困顿啊！他们又遭遇奇异的疾病，昏昧沉迷而死去，这又是多么厄运啊！蒙受推恩，却不能再加赠两代，这又何其吝惜啊！年过知命、年过古稀，仍未能达到下中品秩，这又是多么吝啬啊！而我又庸碌落魄，沉浮进退；对上不能建树文治功业，以仰副掌管文章的职责，对下不能磨炼德行，以求获得乡里的声誉。亲人的恩德和君主的宠遇，我两方面都辜负了，这就是我不肖的缘故。作为人子，却对自己的生身父母毫无愧意，难道还会有所等待吗？唉，唉！有些言语重过九鼎大吕，有些人却能借寸珉尺石而流传后世，今天的事情就是这样。我实在悲痛得锥心刺骨，责问自身，又想着使双亲获得不朽，于是借着遗事，匍匐来到门下，请求您赐下一字；我一滴眼泪，便是一个额头叩拜。我恭敬地希望当世有道的仁人，俯加哀怜，留下采择，实在是万幸。谨此上状。○碑铭 山西太原府代州繁峙县知县、累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马公神道碑铭》

译成化年间，繁峙县令、同州人马公死于任上，葬在某州某原。二十年后，到了嘉靖改元之年，因为他的儿子任丞宛平，赠其阶为文林郎。又过五十年，到了隆庆壬申年，因为孙子文庄公任宫詹，赠为通议大夫、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又过七年，到了万历戊寅年，文庄公入阁为相，当今皇帝再次赠马公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尚书、大学士。啊，真是荣宠啊！按制度可以在神道旁立碑，却一直没有举行。又过二十九年，到了丙午年，他的孙子凤阳郡丞协谋举办公事，以光耀国家的典章，彰显先人的德行；因为我是他的世交子弟，便让我撰写碑文。谨据郡丞所写行状：公名通，字致远，世代是陕西同州人。父亲名文，母亲是闗夫人，都因文庄公而按制度获得一品恩赠。所生儿子共八人，公排行最长。公从童年起，志向气量就十分宏大，又能够自我约束，言语举止都合乎规矩。十二岁补为州中诸生，有俊秀的声誉。景泰初年，有诏令诸生缴纳买马助边的费用，便可升入太学，公按例入太学游学。成化年间，因太学生按资历久次被选为选人，拜见吏部后，得授真定府博野县丞。县丞在政务上没有专门独立完成的权力，只是接受县令交付的文书，负责收取和审讯。公才思敏捷，熟悉法律文书，遇事无不运用自如，立即决断。台使者听说后认为他能干，发檄文让他代理邻县束鹿县令。束鹿人好争讼，诉讼比博野更多，公衡量曲直，像在博野一样立即判决。公有时召集诉讼双方说：‘你们为什么苦苦争执、搅乱不休？你们这样互相造成怨恨、伤害和气，就不是我的良民。’两家人叩头伏地，哭泣辞去。百姓大为和悦，诉讼也逐渐减少停止。任满九年，吏部也听说他能干，越级任命他为县令，调回博野。公正式任县令后，便大力施展抱负，下令革除弊病、兴办有利之事，查问奸邪，惠及善良，制定了许多措施，与百姓重新开始。过去那些使人忧闷、内心愤慨而被压抑、不能施行的事情，逐一得到实行，乡里面貌为之一变。对百姓缴纳赎金不轻易苛取；征收后便登记入册，听凭勾稽核对，以备赈济借贷；只有丞、尉以下官员自己办理的部分不登记，说是用来帮助廉政。僚属官吏受到感动和鼓舞，彼此告诫不得从百姓那里剥取一文钱，齐心尽职，于是县中大治。台使者巡视所属各地，又大力推重公，以使其他县令惭愧，说：‘读书人何必问资历和出身？博野县可以作为榜样。’各地参加计偕的士人经过公的辖境，都闯入公堂窥看，退下后拍着额头说：‘神明般的君父！’ ‘神明般的君父！我们这些人即使将来得到一个县令，也不敢奢望达到您的境界。’他们心悦诚服到了这种程度。任职四年，公为母亲闗夫人服丧，回家时行囊空空，妻子和家人相互责备，公却安然处之，毫不在意。不久又为受赠的父亲服丧，前后都依照紫阳家礼办理安葬祭祀。服丧期满，补任山西繁峙县令。繁峙地处山地偏远，风俗强悍粗野，又惯于拖欠赋税。公不鄙视这个地方，用教化训诲百姓，使他们感怀归服到了极点，强悍之民几乎驯服，拖欠的赋税也几乎清偿。不久公生病，病势渐重。公曾为一个免于死刑的囚犯平反，这人是富人，过去害怕公清正严厉，感戴恩德却不敢说。到这时才带着金子跪在门外，说：‘明府确实救活了某某，我永远害怕不能报答；这只聊以表明心意罢了。’家人徘徊着说：‘何不稍稍收下，用来帮助归葬呢？’公瞪眼呵斥我们，神色凛然地说：‘难道要用一生的操守换取地下的污名吗！’众人只好放下金子，出来时公已经闭眼了。由此可见公的定力。享年五十六岁。公所到之处深得民心；当他奉檄代理束鹿、博野时，两地百姓堵塞车下，不让他离开，甚至拆断车辕。后来公由束鹿调任县令，博野两县百姓守在宫阙之下，上书喧呼争取。吏部援引已经形成的任命成命，安慰遣散他们，他们才肯罢休。公在繁峙教少年属吏学习书写、阅读爰书，后来许多人凭借文章而不犯法，得以做官。有个县尉从蜀地来，到了公墓下，匍匐洒泪，刻下公的名字才离去；这说明公以真心实意做事，深入人心。公喜好行善，不只是对本家乡人如此，吃饭时如此，即使在外做官也如此。博野官署旁有一片平坦空地，公在那里种桑，命夫人养蚕；又把地翻耕成田，耕种也有所收获。适逢陕西饥荒，乡里亲友来投奔求食，公拿出积蓄煮粥给他们吃，却不让他们吃得过饱。临行时，每人给一袋粮食，有的给一束缣帛；又多次削减俸禄买驴，供给他们路上的费用，并告诫说：‘这些不是民间之物，千万不要奢侈。’公不把官署当作养家的地方，却把官署当成自己的家；不因本乡人来而使本地百姓受苦，也不因本地百姓而把本乡人视为秦越，真是仁人啊！纯厚美善足以感动神明，福禄也会流传给子孙。文庄公凭文学侍从起家，位居宰辅，宏大的功勋和光明的节操，成为国家重要的辅弼，显赫地流传着。如今离公去世才刚一百年，曾孙、玄孙多如云集，不下百余人；诗书世代兴盛，官宦代代相承，其中有些成就，是天下士大夫之家不容易相提并论的。唉，公的明德流传得多么深远啊！公的配偶某氏，追赠为夫人。儿子五人：瑞、珝、璠都有官职，瑜是廪生，珍任宛平丞，就是因文林郎而获得赠封的那位。孙子十五人：自勉任顺天府判官；自强追赠少保，谥文庄。曾孙三十二人：如今的郡丞协、藩参怡，是与我同科中举的；南尚宝卿慥，则是凭科举起家的。玄孙五十三人：守朴是来孙；若干人由乡试中举；从朱则凭科举取得仕籍。大概从孙辈以下，任丞倅的、做官师儒的、在成均读书的、列名庠校的，像树林一样多，无法全部写出。这里只写其中显著的。私下想起公的高门望族王氏，种槐树仿佛手持券契等待偿还，一句话便能兑现，这其中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我不才，认为行善不应追求名声，也不应希求福报。繁峙公勤勤恳恳办理政务，使百姓和睦；清廉却不求别人知道，施惠却不求别人感念，难道还会计算自己死后享受鼎铉般的报偿吗？大德之人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有德。正因为不追逐名声，名声才会传扬；上天明察而不希求福报，福报才会更加丰厚——这大概就是天道吧？我不知道马氏家族的兴盛究竟会达到什么程度。系以铭文，铭曰：明德之人在关西，最初辅佐文庄。如今皇帝的朝廷，唯有明德，唯有贤良。文庄有祖先，就是这位贤能的县令；勤劳为民而憔悴，以祭俎和畚箕为业。祖孙都是这样，传给后代，作为绳墨。又有宛平，开启而继承其事业。谁使县令惭愧，谁使卿相惭愧？三代德行相齐，异代罕有其二。正当成化、弘治年间，教化浓厚，道德醇厚，于是挺立出循吏，于是培育出贤臣。伟大啊，皇帝选择宰相，询问他的根本。白麻诏书宣示于朝廷，紫诰铺陈出荣典；使你身着铜墨之服，佩绾玉印、系着朱绶。曾孙玄孙声势铿锵，金印绯袍都聚集于一门。玄云预兆甘霖，坚石蕴藏珍宝。深沉和穆，终于与苍天相合。只愿上天不废弃，使潜德有光。巍峨丰碑，供百世瞻仰。累次追封为通议大夫、山东按察使司按察使，按例晋升从二品服色。颐庵袁公神道碑。

译累次追封为通议大夫、山东按察使，晋升从二品服色。颐庵袁公去世并下葬后，他的儿子、湖广布政使一骥，大规模整治坟墓区域，认为公的官职和封赠很高，按礼可以比照京卿三品以上官员开辟神道、砍石立碑；于是拿着亲自撰写的行状，请我为他撰文，以夸耀国家恩典，彰显先人德行，流传永久。我只是公的交游亲友，早已熟知公的美好品行。布政君任郎官掌管仪制时，我任他的部属副职，我们一向彼此敬重，怎敢不恭敬应允？考察公名禹臣，字承谟，号颐庵，曾用名谊，号震庵，后来恢复现在的名讳，又号颐庵。江阴袁氏，在汴宋南渡时，有个郡马党住下，于是定居县东乡，乡人称那里为袁庄。传了几代入本朝，有沧江钓者宾；又传数代有僎，僎生纟正，纟正生龙溪公甫，也就是因布政君显贵而追赠按察使的那位。追赠公有四个儿子，公出生时，嫡母周淑人已经生了长子、次子。公十一岁时，生母赵淑人去世，嫡母亲自抚养他，完全忘记公不是自己亲生的；公也忘记自己不是周淑人所生。追赠公本来怜爱公，不愿让公和长子、次子一同读书，担心句读学习妨碍举子业；公便退下后私自模仿文章，才华闪耀，显露奇异。追赠公窥见后，大为惊讶赞赏，说：‘孩子，你喜欢写文章吗？’立即另请老师，一心督促课业。公的学业也猛进，十七岁以童子身份参加郡试，名列第二，却被有势力的人暗中删去名字，未能参加院试。又过十年，到了甲子年，才成为诸生；这时追赠公已经去世八年了。追赠公去世时，所分得的田地不到四十亩，却承担了公私欠债，不下田产的数倍。公随长兄、次兄安葬追赠公后，债主们全都来追债，种种困窘、侮辱、辱骂，实在不忍听见看见，公却安然承受。公娶赵淑人为妻，赵淑人生下布政君，抱着孩子，用十指操持家务、帮助做饭，即便如此仍常常揭不开锅、断了炊烟，公也安之若素。只是日夜切磋学业，幸而得以列入博士弟子籍；这时赵淑人病了，因生产女儿夭折而得病，卧床不起八年，各种方法都不能医治，公的悲痛可想而知。长兄、次兄原本都是有名的诸生，后来先后考中乡试；布政君刚到弱冠，名声便突然超过两位伯父，取得进士如同拾取芥草。公长期困顿而突然显达，旁观者妄自猜想他将改变操守；公却迟疑自守，仍安然走原来的道路。后来布政君由京官援引进入清要部门，人称大郎；外任后升为都、藩、臬等大官，人称大吏；再次遇到恩典，又使公加封至金印绯服，而公更加弯腰低头，避开车盖，踉踉跄跄走在道路中，从不扬眉高足对人。有人讥笑公说：‘您身在官宦之家，反而变得怕人了吗？’公笑着说：‘正因为身在官宦之家，才会怕人。’公贫困时，宗族亲党中很少有人拿一斗一升粮食来接济他。妹妹偶尔让奴仆送来食物，他也严厉拒绝。然而公喜欢救济人的急难，尤其厚待宗族。死者没有棺材，就给棺材；出殡者没有葬资，就资助安葬；所做的善事不止这些，只是不愿广为张扬。买卖田宅，即使对方有意出售，也一定多给一倍价钱，宁可坐受欺骗而不后悔。敬重长兄、次兄如同父亲，如今只有长兄在世，终身对他没有一句违逆的话。友爱已故的弟弟，把他的遗孤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毫不区别对待。感念风木之悲，修治祖坟；怀念水木本源，撰写家谱。晚年谋划修复荒废的旧址，建立家庙，这只是尚未完成的志愿。赵淑人去世后，内室便空无一人。发誓守义鳏居十五年，隐秘的操守和光明的节义足以通于神明，凛然有鲁男子的风范。年过艾时仍勉强自持，后来又娶了一房妻室，但室内没有翠羽明珰等装饰，也没有玄黄绮縠等华服。大体上清廉俭约、简淡自守，所持守的志向长远坚定。郡中士大夫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一次，每每说‘偃室不入’，意思是儒者守身，是分内之事；当时的人却称赞他为难得的人才。有客人来请托事情，不合道理，公直接回答说：‘伐国之事不问仁人，这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 公端坐在一座小楼上，书籍几乎没有不读的；有所心得便记下，有所感触也记下，积久成册，题为《秉烛漫抄》，大约二十卷。又著有《安分》《尊生》各十卷。楼下杂种花木，品评题咏，点缀布置，大多很有情致。公一向不喜好佛、老，只说：‘佛，我以其慈悲为师；老，我以其能忍为师，以其俭约为师，以其退让为师。’大体上正好得到两家的精髓。曾把‘忍’命名为一字经，把‘方便’命名为二字经，把‘依本分’命名为三字经，说：‘我靠一字经起家，却靠三字经守成，希望可以免于过失。’公年轻时饱经艰危，常常因思念儿子而生病，病了又病。曾经扶病赶到京城官署，看到朝廷、宗庙、百官的盛大景象，认为十分欣慰。病情大好，到这时已经打开第七帙书卷了。因受到轻微侮辱而得脾病，前往右辖官署，几乎看遍楚地三湘七泽的奇景；又观看江涛，精神顿然振作，但病势反而加重。布政君递交文书，不等答复，便陪公乘船渡江越过采石；望见家乡相距五百里，已经很近，公最终还是去世了。布政君痛心摧肝，自认为没有尽到人子的责任，多次因此悲叹。公在朝廷获命，在乡里受人礼敬；乡人叹息流泪，彼此吊唁，说失去了一位典范。公作为布政君的父亲，已经没有遗憾了。公享年七十二岁。赵淑人所生的子女各一人，儿子就是布政君；后妻也姓赵，生有两个儿子，一骏、一骅，生卒情况见志文。婚嫁聘字的详细情况，也记载在志文中。我认为，否泰取决于时运，通塞取决于命数。所以通达之人等待时机，君子等待天命。公当年只是贫困孤单的诸生，父子相守在空闺短檐之下，忧虑不能免于贫乏，哪里敢奢望荣华富贵？而一旦因为善于养育谷物而得到任用，显达自身，身受厚重褒奖，品秩达到外台之极；公以贞正之心看待万物，培植德行、遵循教训，又为什么始终谨慎而不忘本呢？上天的广大，难道袁氏的盛大只体现在布政君一人身上吗？我既借此安慰布政君，便把铭文刻在石上，使经过的人有所取法。铭曰：

译汝南袁氏，世代承载明德；后来来到江边，光彩沉没，景象隐藏。是谁开启了美好的器度？其风流余韵至今未忘。巍巍的方伯，义方昭明！你的伯父、仲父并起而登第，小阮又迅速取得甲第，身含香囊，执掌法令。皇帝赞许说：‘难道不是我的臣子真正有才能吗？’一家承传一部经典，光耀的赞册，于是表彰善于养育谷物。公跪拜叩首，起身接受章服；再次受命时，已经弯腰。老臣有什么修养，敢在乡里夸耀？旧日交游已如弁髦，回想往昔蓬门累屋、锅挂墙上。如今我滥受恩典，儿子有俸禄收入，空房重新迎来春天；想到身上还有毛发，便感伤往事，发出嗷嗷哀鸣。上下俯仰之间，悲歌而感激；怎样报答国家？便用训诫和引导，用谦逊与和睦，使风俗不至于偷薄；在藩镇和宣抚任上，替儿子竭尽谋略。驾车向西而行，说是要看看楚地政务，略微慰藉庭前侍奉。可是道路和疾病阻隔，遥望那采石，锦袍之人多么像仙人！公不必再随我远行，已经骑鲸升天。公的神魂归于天，公的魂魄埋藏在这片山川。云气出于草木，紫色素风笼罩其间；品行和事迹镌刻在金石上。有人从墓下经过，考察德行，停车致敬。敕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景南孙公及配偶唐孺人合葬墓碑铭 公名某，字邦正，另号景南，是常州武进人。孙氏的祖先是凤阳定远人。本朝初年，有名继达的人跟随高皇帝起兵，积累功劳做到都督同知，镇守常州，因便利而在此置立属籍。传了几代，到公的祖父銮，正德年间考中进士，最终任行太仆卿。父亲洲，是国子生。公年幼时失去父亲，太仆公很怜爱他。有人轻视公，太仆公独自说：‘世人只是没有机会了解这个孩子罢了；这个孩子凝重深远，是我孙氏后来最优秀的人才。’公长大后，风采神情秀美，以文学知名。当时同县的御史中丞唐公，是天下大儒，具有鉴识人物的明察，为女儿选择女婿，遍访英俊之士，很少有人得到认可；见到公后立即深相知赏，最终把女儿嫁给了他。公才艺优美，平日品行尤其孝谨，众人都敬仰他。公本来注定早达，只是命运多舛，屡次应试都未中。中丞公常安慰他说：‘孙郎的才识非同寻常，又极其重视美好的品行，上天将要开启他的前程，不会不显贵。只是奇怪如今稍稍迟了一些罢了。冰玉相映，自然会有知己。’公年轻时秉持清高的志趣，凡是经营产业之事一概不放在心上。太仆公遗留下的产业财产还很丰厚，家人商议分家，公不肯，说：‘一家之内，子弟若多而分得少，各自只能赚取稀粥；如果谋求分割财产，就必须厚着脸皮、强作无事。’ 儿子和父亲之间的道理都不能相容，即使富裕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他徘徊流泪，听到的人都受到感动，最终没有分家。后来屡屡贫困到空无所有，他也不后悔。公因为贫困而节食，却喜欢施舍，严格砥砺自己的操守，听见有人说缺乏钱财，便解开行囊拿出二三金，随手赠给对方。自己遇到急难，即使只是一顿饭的馈赠，也终不向别人求取。县里兴起大规模徭役，巨额费用都耗尽了，有个富人依靠公才得以脱免。盛德公拿千金来祝寿，公全都呵斥赶走，不留一文。类似这样的事，不止一件。次子慎行考中一甲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任满三年，按制度封赠公。公已经显贵，却安静地保持儒者本色；筵席空疏清静，门下没有特殊来客。年节时与郡县长官往来，任性真率，不拘泥于局促苛细的礼节。亲近的人私下对公说：‘您的儿子如今已经登记在显贵的籍贯和官曹中，官位十分重要，您为什么不趁时经营产业呢？’公反而落落寡合，自寻困苦，白白错失良机，公却转身离去，看也不看。公的生活简朴淡泊，比从前更加如此。唐孺人是中丞公宠爱的女儿，喜爱文学历史，女红之余搜览书册，常常读到半夜；对诸子女管教极严，总教他们知耻。儿女即使只是年幼柔弱，也只要从旁近人家伸手接受一枚果子或一点饵食，回来便呵斥并夺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她喜欢咀嚼茶叶，绝不食用肥浓甘脆的食物，清净肃穆，正与公的志趣相称。当初中丞公因得到这个女婿而十分满意，正是想到这位女儿。公十多年后去世。公发誓不再娶妻，实在是不愿辜负中丞公；他深知公，也想到孺人贤德，便不再提婚娶之事。公生于嘉靖甲午年，卒于万历己亥年，享年六十六岁。孺人生于嘉靖癸巳年，卒于万历丙子年，享年四十四岁。儿子四人：长子慎言，次子慎行。今年庚子年合葬于城西彤弓原。于是县令范渐遐和士绅们悲叹哀悼，共同砍石刻写他们的德行，以示永久。铭曰：伟大的大德啊，卓然超群。神灵般的资质深厚肃穆，明哲的品行纯备。高高地揖别先民，远古的踪迹确实与之相类。深厚的美德已经敦厚，治理经纬极其明白。践履这种光明真实的品德，拥有美善而显赫的芳名。众人都说这是伟大的器用，可以化为龙，可以成为光明。时运使他幽隐困厄，他仍保全清正精妙。心含神明而无所营求，泌丘因此有光。去掉浮华而追寻根本，给世人作出教诲。又有贤淑的配偶，高德高行。天命有终，而法则流传无期。把哀痛告诉金石，铺陈文辞。嗟叹你们的后代子孙，永远奉行这些常法。昭穆千百世，福禄由此降临。敕封文林郎、陕西延安府鄜州洛安县知县逸庵陈公墓碑铭。

译受封的陈公名某，字伯敏，号逸庵，是我江南巡抚中丞惟芝的父亲。公是河南孟津人，祖先则来自山东。元朝末年，有名胡的人为躲避战乱迁来此地。传到第六代，便是公。公生性醇厚坚定，七八岁时就在家庭中谨慎行事，年少和年长之间都讲究礼让。他的祖父尤其怜爱他，带他一起吃饭、饮酒、起居。对其他儿子孙子虽也怜爱，却不带他们一起饮食起居。家世以务农为业，公稍长，祖父让他治理孟庄的田地，说：‘农民的儿子永远是农民，为什么要改变职业呢？’公恰好有上天的幸运，治理田地每年都有收获，便更加置办豆麦蔬菜，竭尽筋力奉养祖父，不再攻读经书。公已经壮年，娶妻并生了两个儿子。祖父刚抚摸着他说：‘我现在或许可以让你改换职业了吗？’便带礼聘请明师督促他学习。学舍离家约一里。有一天大雨大雪，道路被堵塞，公亲自拿扫帚，把一里左右的道路清扫干净。乡里人惊怪地问：‘天气这样寒冷，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公说：‘我不愿让孩子们耽误一天的学习诵读。’于是中丞公以诸生闻名，终于在乡试中举。公偶然到县城，途中遇到报喜的人，路人一片哗然，争相上前拉住公的衣襟，强迫他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公恭敬地推辞说：‘不要急，我正有一点小事，你们姑且先走。’最终还是到了县城，回来时却像没有参与公家门庭之事一样。第二年，中丞公考中进士，参加铨选后被授陕西洛川县令。洛川极其偏远，逼近敌境，连年大灾荒，流亡迁徙几乎一空。有人劝中丞公不要赴任，请求改任学官便于迁调。公听说后，急忙写信告诫中丞公：‘洛川确实空无百姓，难道就没有土地吗？选人得到洛川便都弃去，难道县就因此废置，再也不设置县令了吗？驱逐他们我不熟悉，做学官有什么方便？’中丞公拜受教诲，到任后便慰问安抚遗留下来的百姓，发给耕牛和种子，开垦荒芜贫瘠的土地，雨水一到，禾黍便长得茂盛。原先流亡的人渐渐回来，第二年便全部归来。县令为他们创立户籍，商议改变徭役劳作制度，使百姓安居聚集，希望在任期结束前把百姓安顿好，使敌人不敢窥伺洛城一步。任满三年，以政绩考核第一封赠公。过去洛川自建县以来，县令大多因不称职被免，没有一个能任满考核；即使考核期满，也不敢希望得到恩典追赠。追赠制度从公开始。此前，公忽然思念在偏远县做官的儿子，想道：‘我想去看看他。’于是骑一头驴独自上路，连一个仆人也不带，走了约二千里到达洛川境内。土地已经开辟，百姓已经聚集，俨然成为大县。公非常欢喜欣慰，说：‘孩子，你已经能够做县令了。’ 公停留了两夜，便直接回去。往来飘忽，旅店中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贵人的父亲。洛川令因政绩特别优异，被征召入台，先后四次执掌监察之权，巡按漕运、吴地和燕地。后来由廷尉授予节钺，来镇守江南。公常常郑重告诫儿子：‘你是农家子弟，幸而凭儒学起家；侍奉皇上，处在官位上，就不能背离风纪；皇上任用你十分厚重，你不要忘记家族赖以成就的根本。’中丞公拜受教诲。适逢采办、榷税使者四处出动，县官督促清偿积欠，百姓愁苦叹息。中丞公多次上疏争辩，曲折调剂辖区事务，使小民不受扰害，大家靠此勉强维持朝夕生计，这都是公教导的结果。唉，那些自己高踞床上教人谄媚，经过县城却设置官吏而不问其职守的人，难道不是别人的父亲吗？公耿介特立而平易近人，与人一见便真诚相待；无论受宠还是失意，操守始终如一；年轻还是年老，志向始终如一。更不用说那些重大显著的事，即使考察琐细小事，也都足以传述。县里免除公的轮番差役，公和私下都给钱给出差的人，说：‘幸亏我独自免役，却让你独自劳苦，姑且用这些帮助你。’买置产业时，往往把好地留给卖方，自己取差地，还对卖者推辞说：‘我选择你的好地，怎么能让你卖掉粗劣的呢？’妻家坟墓靠近河边而坍塌，公四处寻找高燥之地，把棺木迁出，共迁了七座坟。家人杀害了公的弟弟后逃走，过了很久才回来。公召集宗族说：‘这是逃亡的死罪之人，本来应当顾念鳏夫孤独；杀了他就像杀鼠雀一样没有益处，不如让他活到老死，同时割地安葬。’邢进士是公的姻亲，夫妇相继去世，公收养救济他们的孤儿，把孩子放在孙辈中一同抚养教育，最终使其有所成就。公仁慈宽恕、施惠慈爱，这样的事很多。公一向强健无病，刚到中丞公宅中接受奉养便得病，患风痹；两次发病后渐渐痊愈，回去后游行田园，曲折游览古邙，低回瞻望汉陵，尽日尽夜纵情长啸，病情很快好转。后来再次感病，最终去世，享年八十一岁。配偶雷氏封为孺人。两个儿子，一个是中丞公，一个是帷兰，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世系、生卒、子女、婚姻的详细情况，记载在志文中。孙某说：‘我看陈封公粗朴少文，并未曾专攻诗书圣贤之学，也没有长期从师交友讲习的积累；然而他的操行不拘泥却圆融，不局限却端方，顺其自然而合乎先民之道，何其恭谨啊！至于遭遇好坏、得失，他总说是命运，任凭天命安排，不为外物所牵累，实在深深契合大道。古语说：“鱼鳖不吞食鱼饵，就不会离开深渊；树木能够胜过霜雪，是因为不听从天命；士人若能自治，就不必拘泥于圣人的言语。”’ 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然而公实际上开启了中丞公研习诗书的事业，使恩泽遍及天下，福祚流传无穷。儒者的名声，公未必亲身拥有，但它的功效却在公身上显现，这又是多么完备的福报啊！我已经采集公的遗事，撰写在墓门的石碑上，又系以铭。铭曰：嵩山、洛水之间，阴阳精华汇聚其中，郁积而成为人文，历代多有伟大人物。也有遗老，不显扬自身，安贫乐道，德行却极其丰厚。遥远啊，太丘有美德；远裔早早秉承深厚肃穆之德，努力实行孝悌，在日常饮食中远离声势。我耕作田亩，栽种耕耘，开荒熟地，三年便使田地更新。大力播种他的德行，于是开启了名闻之士。两条蛟龙峥嵘而起，其中一条显露鳞甲；执持斧钺四处巡行，奉节钺南巡。甘棠不可砍伐，藜藿也不采摘；恩威并施，燕翼之谋正在其中。只是昆仑山还在水中，裨海之民恭敬祝颂。河川山陵不会改变，可陵墓为何忽然倾颓，河川为何忽然枯焦？至人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乘化而行，逍遥自在。白鹤经历春秋，青松面对朝暮；不见北邙山上玉匣中的烟气消散。中丞悲痛哭泣，竖立碑石，穷尽记录公的行迹，使美名流传。生前有显赫的策略，宏大的功业正将建立；褒扬怜悯不断，我铭刻这清白的遗风，昭示后世千百年。四川布政司右参政致仕豫庵华公墓碑铭。

译石氏以孝谨闻名，任职里门便下车；华公却拒绝郡斋馈赠；邴生像悬鱼那样辞去俸禄；蒋卿自求免职归老，闭塞道路，谢绝来访。这些人都醇厚笃实、正直坚定，真诚任性，不欺骗自己的心意，所以当时受到称誉，后世也仰慕他们。我的乡里也有参政华公，公名启直，字礼成，号豫庵，是无锡人。公被授为四川参政，推辞不赴任，归隐在鹅湖之上。诏令允许公以新的品秩致仕，用来作世人的榜样。公父余溪公舜钦，以辛丑年进士起家，累积官位做到江西瑞州太守。母亲钱恭人，钱恭人生公时，晚年征兆便显得不同。公出生果然非凡，书读两遍便能背诵，对偶应答如同随声响应，惊动在座众人。十五岁时，所作的博士业没有不合乎程式的，老师自认为赶不上他。同族中的祭酒鸿山学士先生尤其惊异。十八岁补为县中诸生，不久在学宫领取廪食。又过数年，辛酉年参加应天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取得经魁，遂成进士，名列三甲。有人说公在南宫名列前茅，难道不应当在廷试中选为第一吗？公说：‘如果一定要我在前面，谁还能排在我后面呢？’于是按次序选授湖广孝感知县。公不接受，请求改任学官以便奉养父母。掌管爵禄的人不愿意，便把公调到远地任顺天府教授。公召集诸生讲论道德、考核学业，质问经义、讨论疑难，以实际行动相互砥砺，俨然成了人师。转任国子监丞，主管考核纠察；其砥砺六馆士人的方式，也像在顺天府一样。升任刑部浙江司主事。当时海忠介公因刚直触怒皇帝，被逮捕关押在都官署，巡逻差役的脚趾相互交错。公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极力为他调护，使忠介得以不死，公也没有遭祸。这时钱恭人在官邸去世，公历尽艰难扶柩持丧归乡，刚办完葬事，瑞州公也去世了。公因哀毁憔悴而生病，病情稍缓，服丧期也已满，便勉强赶回京师。适逢新郑掌权，他是公的世交子弟，亲近公；公坚决不去拜访，官职也停滞不能补授。守职七个月，盘缠已经用尽。恰好当今皇帝改元，新郑被逐出朝廷，公重新补任刑部云南司，心中有所不乐，便请求调往南方，获授武选司。很快升任车驾司员外郎，又晋升武选司郎中。在此之前，各卫武官最苦于押运漕粮；狡猾的能够设法逃脱，便姑且逼迫软弱的人来充数，结果和漕运一起败坏。这几乎等于把国库储粮当作沟壑。公办理政务，一定选派有才能、有力量的人，事情结束时有条理；不幸有所耗损，便给予抚恤，漕运事务因此大为成功。每五年简选淘汰各卫武官，进行更换，称为黄选。公没有污点隐情，也没有缺陷瑕疵，查考铨叙一清二楚，众人十分喜悦佩服。因任郎中资历已久，出任湖广永州府永州知州。永州是楚地边郡，百姓与夷人杂居，公宽厚公平，掌握大体，一切让他们休养生息。评论者把他比作杜翁、贾父。当初公在武选司时，风节凛然，尚书倚重他；但权要之人却多有不便。适逢京察，那些人向冢宰进谗，几乎陷害了公。冢宰大惊说：‘华郎中是处子，怎么可以轻视？’进谗者的计谋因此受挫。到这次外察，考察永州政务，找不到过失，只能以疾病为由弹劾罢免公。考功官采纳舆论，认为公其实没有病，而且循吏的考核标准也不应实行。于是升任贵州按察副使。辖区内苗民作乱，彼此勾结溪峒，声势很大。督府发檄文命公迅速进剿，公说：‘不必这样。’便下达一尺长的文书，晓谕祸福：如果不解散，就将诛杀诸苗。苗民踉跄四散逃去。公又召集各溪峒酋长，让他们跪在庭下，责问说：‘你们也不想侥幸承受皇上的恩典、称为官长吗？为什么却放纵部下煽动闹事？’诸酋长叩头流泪，发誓遵守约束，自我效命，不敢背弃恩信。然而督府怀疑自己被公显得无能，便又借外察之手弹劾公。考功官再次认为弹劾不应实行。公本已厌倦仕途，迟疑停留一年多，最终以四川参政致仕归乡。二十多年后去世。公侍奉父母孝顺，像婴儿思慕父母一样终身不改。兄弟请求分割财产，旁人私下对公说：‘您是嫡子，不应与庶出平分。’公不答应，只取田地房屋的三分之一。清白的家门、微薄的产业，除租入和俸赐外没有其他供给；因此往往借贷，借了偿还，偿还后又借贷，却不以为苦。取舍之间划定界限，就像封疆界碑，连半步也不敢越过。请托之事一概不答应，馈赠一概不接受，与官府交往断绝，城中门庭冷落，独自远离尘嚣。即使县令登门自我介绍，也让人恭敬谢绝，使其离去。周安人是结发妻子，公痛惜她与自己共同经历甘苦，中途去世，便不再续娶；这样也是为了推重她的父母，仿佛安人仍然活着。内外亲友中有人贫困无食、死后无棺，公估量亲疏，前去救急；其尺度不可用荣辱撼动，心意不可用喜怒窥测。过去两次有人弹劾他，他说不是本意；两次有人挽留他，他说是特殊待遇。任凭浮云自然来去；一旦请求告老，便如鸿雁入冥、凤凰高举，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唉，世风衰薄了！外表孤高自守而内心贪婪，外表幽静而内心浮躁。平津侯铺陈布被、终南山捷径之类的事情，由来已经很久了。公廉洁却不接近名声，贞正却不绝离世俗；质朴的品行、耿介的节操，默默自我砥砺，足以与前面所称的下车不受馈赠、悬鱼辞禄、闭塞道路的诸位贤人相比。古今人物难道真的不能相提并论吗？然而公居官任职，筹划的政务多被载入法令；离任后百姓歌咏思念，不能忘怀。又不知道那些贤人和公相比，究竟谁能分出高下。唉，公生时被称为贤大夫，死后被称为乡先生，这样便可以无愧了。公卒于万历丁酉年，距生于嘉靖癸巳年，享年六十五岁。儿子三人，氏族世系、孙曾后裔、婚姻嫁娶的详细情况，见志文。我已经依据黄赣州所作行状，采录公事迹中重大的部分，写在新墓道的石碑上，又系以铭。铭曰：鹅湖吞吐着日月之光，有人来到湖边聚屋耕作，气势磅礴，孕育出昌盛的人文。一门之中，士子纷纷成行，姓名往往通达天阙。太史、给谏、尚书郎，开辟邓林让凤凰栖息。父亲掌管一郡，儿子镇守藩方，南桥北梓郁郁相望。胡家有两位清正之士，谁更强呢？皇帝的疆土、禹的足迹，何其茫茫！岂敢说黔楚相连、尽是荒远之地？春日出巡，解除禁网，百姓安乐。夷歌蛮舞，歌颂父母官；燕石当作璧玉，也有什么一定呢？屈伸、伸屈如浮云飞翔，君主恩宠自隆，臣下自觉微弱。反而因调任而上章辞谢，高山九折，回望王阳。东篱菊花盛开，酒杯斟满，旌旗仪仗不得登临公堂。素心白节，老而自守；百年之后仍有古意，采摘孤芳。神魂归于太虚，魂魄藏在这里。顽厚敦朴，使浇薄的风气长久改变；墓门有石，作为后世取法的典范。陈母雷孺人墓碑铭

译受封的雷孺人，是诸生、封文林郎、河南光山县令陈公的配偶；因为她的儿子在朝廷任职，后来任光山县令，公的封赠最为显赫。雷、陈两家都是宜兴士族。孺人的父亲名俸，与封公的父亲古愚公交好。封公尚未出生，古愚公便客死他乡。邵氏节妇为了守节毁伤面容、剜去双眼，发誓不再改嫁。古愚公日夜号哭说：‘天啊！未亡人所不能参与的事，这个孩子将来要和她相守，有如太阳一样明白。’孺人的父亲听说后悲伤地说：‘可叹的苦节！可叹的苦节！如果她的后代不能兴盛发达，那真是无天无日。’于是便把女儿许配给封公。封公和孺人都特别早慧。孺人四岁时，父亲因同母异母的兄长犯错而大怒，要用杖责打；孺人私下把小杖换来递上，免得父亲和兄长劳累，因此家人都传为奇事。嫁给封公后，封公孤苦贫困，家中很少有一担一石的储粮。孺人便想尽办法买来粗劣食物，亲手煮熟奉养守节的婆婆，自己却吃粗粝之食。又想到婆婆年老，不忍让她独居，便另设一张床，和婆婆同寝，随时听候声息，早晚为她调节寒温，成为常规。此后封公才得以离开父母膝下，到邻近县选择贤俊朋友，切磋学业，凭文学与老师抗衡，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老师。封公一向喜欢宾客，客人来便催促准备饭菜，与客人饮酒欢谈，尽兴而散，使客人没有不满意而去的。他又喜欢仗义助人。溧阳人周公因坐飞孽案被依法惩办，他心中怜悯，便拿钱营救，使他得以免罪，始终没有责令偿还。凡此类事情，封公并没有多余的束修收入或分毫积蓄，可以随时办理，往往要让孺人典当衣服和簪珥，勉力相助。封公不只是以文学著名，他的义声在士林中也广为流传，这其中孺人的功劳很多。于是光山渐渐崭露头角。孺人督促他比封公还严厉，每当他从老师那里回来，便问：“孩子，今天老师教了多少书？能背诵吗？”背诵时发现稍有不顺，就呵斥他离开，命令他重新背诵，直到流畅为止。她又常常教导他说：“对弟弟要谨慎，不要轻佻；对人要恭敬，不要放诞傲慢。不然，你父亲和老师的夏楚就在这里。”光山连连答应接受教诲，后来终于连续考中进士，名列前茅，超过了那些循良之士。孺人正因封公而感到惋惜，封公还不到一年便突然去世。孺人通晓大体，明白事理，所作的美德不止一件。有一次家中疫病流行，众人惊恐，以为是鬼祟作怪，纷纷逃避。孺人说：“我的命就在这里，怕什么鬼祟？”她拿着水和浆，带着一个老妇前去给病人灌饮，病人便苏醒过来。族人中有个酗酒而又喜欢骂人的人，曾多次辱骂封公。他死后，一个强横无赖夺取了他的妻子和遗下的幼儿，使他们流离在道路旁。孺人召他回来，命令道：“对我来说，供养这些人衣食，尤其困难。”她平日即使屡屡贫困到无以为继，也宁可自己忍受断绝，不肯开口向人说：“我自己怜悯别人，难道还希望别人来怜悯我吗？”年老以后仍坚持劳作，地位尊贵了也不肯放下劳苦。她常常点着篝灯，亲自督促夜间劳作，众媳妇跪着劝阻。孺人斥责说：“我正奇怪如今的人，稍微得到一点如意便抛弃旧业；富贵兴盛时，容许你们这些人都有儿女，难道还想坐享美食，消磨日月？这不是老妇所听说的道理。”众人不听。孺人的精诚志向和独特操守，哪里是寻常妇女所能相比的呢！陈氏的兴盛如此迅速，固然是上天保佑节义之家，也有孺人开启和佑助的功劳，影响深远啊。孺人生于嘉靖癸卯年，卒于万历己亥年，享年五十七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光山令于廷。父母哀哀辛劳，子女终身追慕，这是孝子的至情；宣扬美德、流布教化，使其昭著于史册，是史家的本业。我既赞美孺人的宏大美德，又感动于光山长久的哀思，于是为她撰写铭文刻在碑石上，以昭示后世。铭文说：节义高尚的姑母，丈夫死后扶养孤儿，上帝表彰你的辛劳。有这样贤淑的妇人，以你的儿子为楷模来成就善业。上帝命你接受诰命服饰。唉，人臣的忠诚和贤良，难道还能有什么一定的标准吗？只是妇人的德行不被显扬，倘若遇到这样的贤人，名声必定可以光耀。诰命服饰光彩鲜明，诏书和诰命接连而来。山岭回环，水流相接，吉祥的征兆由此相合。凭借你的子孙绵延千代，作为墓表。翁母王太孺人墓表

译如今常熟推称尊贵显赫的，是前洲翁氏。翁氏世代研习儒业，却一直没有显达的人。有显达者，是从给谏兄弟开始的。翁氏所出自的外家，是石塘王氏。王氏也世代研习儒业，同样一直没有显达的人；有显达者，是从参知开始的。舅甥先后考取科第，接连兴起，显贵相望。两家的兴盛迅速发展，大概不亚于洛中刘氏、郭氏。此时给谏将要安葬他的母亲王太孺人，来请我为墓上的碑石撰文。太孺人是赠给谏某公的妻子。她的父亲是赠太守石村公，母亲是朱太恭人，因参知的功劳而获赠封。因此当初太孺人出嫁时，她的公公介石公和婆婆薛氏相互庆慰，说：“我们两个老人可以高枕无忧了。”不久，逃亡的奴仆夜间行走，失足落水而死。在这以前，介石公弃去生员身份，早已被乡里的豪强列为可欺压的对象。到这时他被捕入狱，那些奸黠之徒又在旁边说甜言蜜语，索取许多东西，想借此困窘赠公。赠公不堪其困，跳出来为父亲申诉冤屈，因而没有回家。太孺人每天准备精美饮食，任他尽情吃喝，希望借此使介石公免罪，赠公也终于成为有名的生员。不久介石公因旧病发作去世，赠公本来就多病，又因悲伤过度，不能承受丧事。太孺人扶持他，才得以完成安葬。后来又帮助赠公读书，家内家外的事务全由太孺人承担，一点也不让赠公分心。只是赠公命运多舛，很少遇到顺境，于是她便把心力转而用来教养孩子。赠公有五个儿子，请明师分别教导他们。有钱财就修筑城墙，有学塾就建在乡里。太孺人往来巡视、抚恤，浆水、膏油、灯烛等供给没有缺少。赠公对儿子们要求严格，检查他们所学若不合标准，间或便用夏楚督责。太孺人表面上替他们解脱，暗中却召来懒惰的孩子责备，严厉而不曲意袒护。这样过了几年，赠公突然去世。太孺人几次想要随他而死，但想到婆婆年老，儿子一两个还幼小，不能就此死去，只得忍痛活着，对几个孤儿发誓说：“等你们学业完成，不要迟疑而落在人后，辜负了未亡人；若因未亡人而辜负你们父亲，那就是我的过错。”说完大为悲痛，几个孩子也悲痛不已。退下后，他们同心协力，早晚磨炼自己的学业。屈指不过一年，五个儿子总共三次考中科试。太孺人看到了他们的成就。唉！俗话说：“只知道收获田地，却不知道脚底磨出了茧。”人们看见太孺人一家人才竞相显达、声震海内，认为富贵荣耀无与伦比，却不知道他们曾经历过吞食苦荼、卧席荆棘的时日。更不用说中途失去依靠，上天使我们翁氏的长者被乡里豪强欺凌，使我兄长才华出众却命运蹇滞，使我父母迁徙而陷于贫困。家门衰落，亲族单薄，哪里敢断定会有今天？我的儿子能够接续我兄长，接连登上朝廷名籍吗？苦难到了极点就会转为甘美，险境到了极点就会变得平坦，我就是以此验证的。太孺人的三个儿子中，给谏最先考中科第，出任鄞县令。他将要上任时，太孺人告诫他说：“甬东有十万户人家，你将要治理那里，千万要谨慎！自身要廉洁，爱护百姓要仁慈，察办奸邪要明察，对待士人要有礼，这样才称得上良吏。”鄞令跪着接受教诲。后来小儿子出任邹平县令，她对他的告诫如同告诫鄞令，邹平也跪着接受教诲。后来，鄞令因治理政绩列入高等，被征召入御史台，风采议论，声名播扬于太平盛世。邹平也因才华出众，调任事务繁剧的会稽，广有良好声誉。人们说：“太孺人不只是成就了儿子的学业，也使儿子的仕途畅达。”太孺人天性深厚真挚，侍奉年老的婆婆将近五十年，婆婆去世后仍依恋不舍，像幼儿仰慕母亲一样不止。参知当时在京城任职，父亲死在乡里，他亲自谨慎地照看含殓之事，没有留下遗憾。寡居的姐姐年老而贫困，他把她全家迁到附近，按时帮助她解除困乏。参知死于任所，她扶病赶去哭吊，呕血几乎丧命。在处理伦理亲情和骨肉关系方面，她始终如一就是这样。至于她崇尚俭约，不穿用丰盛华丽的物品；资助穷困危急者，从不因吝啬而不给；整顿家中众人，不因奴仆盗窃就轻易加罪。即使蛮横的奴仆偷盗并使她受蒙蔽，她还要收留供养他；但对他的蛮横行为，也一定鞭打惩治，毫不宽贷。她性情温和而又持守严谨，遵循儒者的朴素操守；读书人因此能够专心于学业，做官的人因此能够和善地对待百姓。这也都是由她慈爱的典范造成的。如今像断机、还鲊这样的故事，光明显著地载于图史，被认为是世上罕见的卓绝事迹；而太孺人却经过困顿艰难，心力耗尽、四肢劳瘁，之后才享有俸禄供养，获得封号。推究她光明的志向和宏伟的谋划，她竭力开创显贵之家，往往有刚强男子也不敢奢望的成就，更何况是女子呢？因此应当表彰她的美德，使其光耀地昭示后世。太孺人享年六十五岁，有五个儿子：长子蕙祥，次子懋祥，都是生员；次子宪祥，就是给谏；次子应祥，是举人；次子愈祥，就是会稽令，作为他叔父的后嗣。出生、去世的年月，以及子女婚姻的详细情况，都记载在墓志中。华节母陆孺人墓表

译华仲子太学与进安葬他的母亲时，嘱托我为她作墓表，说：唉！这里就是华节母陆孺人的墓。母亲为什么称为节母呢？孺人十八岁嫁给故廪生赓虞君，出嫁九年便守寡。她的志向纯洁，品行芳美，二十五年如一日。那么为什么没有受到旌表呢？按照功令，妇人守节超过五十岁才符合规定，而孺人刚满五十岁便去世，所以没有赶上。这大概是命中另有安排。陆氏原是长洲的仕宦家族。嘉靖初年，赓虞的大祖父学士鸿山先生，和孺人的曾祖父给事贞山公，同榜考中进士；丙戌年又同时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才名不相上下，彼此相处十分欢洽，约定说：“将来我们两家结成秦晋之好吧？”后来学士先生辞官归里，生了长孙赓虞君；给谏公也有曾孙女，正是孺人的母亲，年龄相当，于是终于践行了当年的盟约。赓虞君的父亲是太学洞庵公，叔父是客部玄谷公。客部公年少时便身居显贵官职，而赓虞君头发覆额、青春英俊，胸中的英气逼人。学士先生年高，迫近晚年，特别疼爱赓虞君，不亚于他疼爱客部公。适逢病重，他召来太学公嘱咐说：“你父亲就要见到儿媳妇了，那一定很高兴。” 太学公跪下接受命令，整治舟车，派媒人传达言语，催促迎接我的儿媳前来。她到来后拜见公婆，走上前来时佩饰衣裙雍容有致。学士先生面露喜色说：“这就是可以担当我家媳妇的人了。”学士先生最终因年老多病去世，孺人于是正式成为华家的媳妇。她对尊卑上下、内外亲疏都依礼而行，亲属们无不庆贺得到这样一位媳妇。太学公约束赓虞君，不因疼爱而停止劳作，不因他年少有才而放松严格要求；孺人便为他诵读《鸡鸣》诗，毫不懈怠。早晨赓虞君勤奋读书，即使夫妻私处相聚，也一定手持一卷书吟诵；孺人缉织、刺绣、纺绩来帮助他，也毫不懈怠。晚上，赓虞君的母亲嫡出为安氏，庶出为沈氏；孺人侍奉嫡母恭敬，并问候起居，婉顺柔和而不失礼仪，对庶母也没有傲慢的脸色。因此公婆私下都庆贺说：“新媳妇真是贤妇。”连赓虞君也说：“我的妻子，是我的良友。”从此赓虞君每次参加台试，总在学宫名列前茅，后来己卯年在应天参加乡试，几乎考中而被罢止。孺人一面安慰一面勉励说：“你应当更加揣摩磨炼，等待下一次考试。”不幸的是他突然患病夭亡，这真是福命衰薄。客部公早在前七年夭亡，赓虞君又接着去世。当时，与进兄弟还只是两个衰弱幼小的孩子。太学夫妇已经年老，孺人悲痛得几乎要死去，不惜以年轻的生命殉葬丈夫的白骨，却唯独难以忍心让两位老人无人奉养。她忍着不死，勉强进食，顺从地陪伴两位老人度过余年。后来两位老人相继去世，沈氏也去世了，孺人的痛苦可想而知。两个幼儿长大后，她延请明师督课，奖励勤奋、鞭策懒惰，和熊丸、断机的故事没有两样。那时已经娶了两个媳妇，又为一个女儿准备聘礼、置办嫁妆，她千方百计地筹措，终于使婚礼完备而有光彩。后来长子又夭亡，孺人的痛苦也可想而知。丈夫，是她所仰赖的天；公婆，是她所侍奉的人；儿子，是她所依从的人。孺人阅历人世刚满五十岁，哭丈夫一次，哭婆婆两次，哭儿子三次，活人的苦难全都集中到她身上。夫妻和鸣、相亲相爱、宴饮欢乐，推想起来，也只有刚出嫁后的五六年间才有过这样的美好时光。譬如清晨的阳光忽然收敛，阴暗的云气随即闭塞，苍天对孺人是何等无情啊！幸好她的仲子有才，只靠秘阁残存的书籍和祖传的旧业，三代显赫的事业尚有所寄托，不至于败坏家声。孺人可以在地下与赓虞君相见了。世人常说，寒门妇人守节困难，即使不是寒门，贵家妇人也未必容易。如今寒门守节的困难，实在太困难了。她早年享有丰厚华美的生活，忽然遭遇凶祸惨变，百般责任、百般艰难，忧患接踵而来。若不是她的志向像冰霜一样洁白严厉，操守像松柏一样挺立不改，又怎能不改变志节、倒下呢？从前巴地寡妇清，大概是用财产保护自己，使人不敢侵犯；华氏本来就是富足之家。孺人所得的家产有多少呢？而管理仓库的奴仆一个个侵吞，竟至八千金；门户败落，钱袋空空，她还能依靠什么？然而她终于扶立孤儿、支撑门户，凛然保持完整的节操，难道不可以说是难能可贵吗？继承文章、接续武功，以求符合国家的典章、光耀家族史册，这就在仲子身上了。这就在仲子身上了。孺人所嫁的女儿，正是我的儿媳。我一向熟悉孺人，她侍奉父亲诸生鲁墟公、母亲张氏孝敬谨慎，逢年过节问候从没有缺少。她管理家人慈爱而宽惠，不是犯了大的过错，很少受到呵斥责罚。她其他种种美德不止一端，又奉大士而食蔬素，美德多得难以尽记。因此我特意写下她在乡里街巷间显著流传的妇节，把它刻在贞石上，使探求幽隐、采撷芳美的人有所考证。氏族、出生、死亡的详细情况，记载在墓志中。光禄监事、封征仕郎、中书舍人循古华公墓表。

译从前我列名翰林，刚满一年，便在宫阙之下遇见故光禄、封中舍循古华公。当时公正因光禄寺选人的身份去拜谒吏部参加铨选，被任为该寺监事。可是任职不到三个月，便请假南归了。后来过了大约十年，我省亲回京，有幸与公的族人结亲，才得以稍稍接近公。公为人温厚洒落，使人无法从外表窥见他的内心。又过了大约十年，我解除左铨职务归来，又有幸娶公的女孙为媳，因而更加熟悉公的行事。公的义声在乡里盛传，乡人甚至相互推举公为祭酒，而这时公已经病了。病了大约三年便去世。公的曾祖父是封奉政大夫一桂公，祖父是典簿鸿泉公。典簿公是学士鸿山先生的兄长。父亲是署丞少泉公。学士先生家世地位显赫，家产可与富室相比。署丞公承受祖业，累积细小财产，也逐渐增殖。只是经营祖业、播种收获之计，不免要依靠家长；而公性情木讷，话不出于口，看起来像是没有才智、没有爱护之心。后来署丞公突然去世，公接管各类奴仆，人人都得到适当任用。所有钱粮的收支，都有内宅管理的规程；他不声色俱厉却能使人严肃，于是人们更加赞叹，认为这是内在明察而不向外炫耀。公辞去光禄职务后，请急归家，决意不再做官。纸屏木榻，粗绵和粗粮，他处之安然。公痛惜母亲秦氏早年去世，而母亲的弟弟太学公贫困，便替他准备路费，使他去参加铨选做官，最终任职于马曹。后来他又贫困，公便替他安排居所，两人直到白头相互依靠，渭阳之情十分深厚。公哀怜妹妹嫁给周氏后守寡，四时馈赠从不缺少。子女五人托付给我，婚嫁尚未年老，便替他们置办美好嫁妆。骨肉之间友爱深厚，恩礼周全细致，世上少有两全。其他宗族亲党有急难来告，几乎把公当作外府；公便打开粮仓、倾尽钱帛回应他们，几乎像对待同室家人一样，既不吝惜也不厌烦。公怜悯乡人往往因长期赋税而败落，便割出上等肥田五百亩，帮助公家服役，因此富户不用担忧运输缴纳。又怜悯年成不好，捐出粮食一千斛帮助公家赈济，因此贫民不用陷入沟壑。公喜欢施行德行，大多如此。古语说，人富裕了，仁义就会随之附着。其实仁义也是人自己做出来的。世俗风气浅薄，有人拥有田地却把它笼罩起来，有人俘获财物便看守不放；即使富有，又有什么仁义可言？满山落叶之中，松柏却挺拔奇特。如今还能从什么人身上求得像公这样的品德吗？不多说话而亲身实行，不求名利而行善，也仍然是在践行古人的道路。公胸怀坦荡，气度平和，无论顺境逆境都不能扰乱他的处境，喜怒之色也不能从他脸上轻易窥见。族中嫉妒的人有时用鼠雀般的卑劣手段困扰公，公在公堂上把事情交付处理，并不计较；狡黠的奴仆又像鸡狗一样盗窃公私财物，公把事情收起置之不问，既把它看作空船，也把它看作破甑。深厚啊，深厚啊！他的内心实在有难以测量的境界。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太学，名嘉庆，能够成就名声、砥砺品行，却不幸寿命不长，我为他撰写了墓志。次子中舍名嘉荫，积年累月从事记载之劳，因皇帝恩典，封公为与其官职相同。公面北而退让说：“臣病弱困顿，长期自我废弃，没想到皇上不弃臣，因臣子的缘故推恩给我，以清贵的秩位加荣，实在过分宠幸臣下，死后也无从报答。”于是伏地叩首谢恩。县令廉公是位长者，召公参加乡饮宾礼，公没有赴会。起初中舍将要分家另居，公替他创建南宅，又在旁边筑园，仿照菟裘，命名为乐榆，最终在那里终老。修堂建屋、播种收获，公作为署丞的儿子已经尽到责任了。常说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深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唉，公不求他的父亲了解自己，却求世人了解吗？然而恩泽流布、德行光耀，最终乡人全都知道，君主也知道。光明显赫的诏书，宏大美好的德行极其彰明，公之所以成为公，大略都可以看到了。公讳宗泽，字汝衍，“循古”是他的自号，用来表明志向。享年七十四岁。此时中舍将公附葬于龙泽新墓道，亲手写好行状，请我为墓道作表。我既一向熟悉公，又熟悉中舍，于是采集其事迹大概，刻在贞石上，流传给后世。后世有经过这里而扶轼致敬的人，或许可以使浇薄的风气敦厚、狭隘的习俗宽缓，也许能从中受到教化。其他世系、出生死亡、子女婚姻的详细情况，则附载在申少师的墓志中。太学生又山浦公及其配偶金孺人合葬墓表

译我归田后与浦太学梦熊交游，他是一个崇尚义气、洒脱不羁的士人。不久他为母亲服丧，将要安葬母亲，便拿他父亲太学又山公的事迹，请我合写成文刻在墓上的石碑上，用来告知世间考察德行、征求节义的人；我这才知道，太学能够继承先人声誉、成就美德，是有来由的。谨考：又山公讳润之，字汝玉，世代是我们无锡马桥人，因此凭借资财成为乡里的富强之家。国朝有一位讳明远的人，才开始迁到前涧定居。族人繁多而富足，成为县里的大姓。传了几代，出了太学晓山公，即文龙公的父亲。晓山公娶叶氏，生下又山公。晓山公早早去世，又山公只是一个衰弱的孤童。适逢吴中倭患，地方按照军兴法登记各富户，令他们承担官府差役，又山公刚满弱冠，也在登记之中。官府命令修筑城墙，他背着畚箕铁锹修了若干丈；官府命令筑坛，他召集工匠石工筑成三座；官府命令修治海舰，他整顿强劲的船桨和各种战具，准备十分周备。松滋县令王侯几次注视着他，说：“这个少年怎么什么事都能办理？”难道是古代的终军一流吗？于是感叹惊异了很久。然而倭寇退去后，他所凭借的产业已经削减了一半。于是公壮年娶妻，一面读书一面艰苦经营，便又用自己的产业扩充增益，依照成例进入南太学。两位司成瞿文懿、姜大宗伯都十分赏识他。大概是因为公英气逼人，并不只是凭文章技艺成名。公在家庭内部的品行深厚：幼弱的弟弟分居在外，他仍远远地抵御欺侮；姐姐嫁入华家后守寡，他扶植她的孤儿；外家中道衰落，他振济他们的贫困。其他宗族亲党中，有的因饥饿等待粮食，有的因寒冷等待衣服，有的等待资财成婚，有的等待棺材安葬，凡是由他家扶持、救助而重新站立起来的，不知有多少人。他慷慨仰慕高尚的风节，不轻易许下诺言，却一旦承诺便不侵犯；救济别人的急难，仿佛比自己的急难还紧迫。远近因此都称许公为长者。但他又意气刚强，不肯屈身服从，常为一点得意而自喜，内心厌恶拘束。嫉妒他的人也因此把他作为攻击对象，在暗中散布流言，告到官府。经过审问，很快查明无罪，但公安然自若，并未因此结下怨仇。不幸突然早逝，才四十一岁。公的妻子是金孺人。蔡湾令的族父文泉翁、淄母安媪孺人入门后，称她为仲妇十五年，称她为未亡人二十二年。期间接连遭遇忧患凶丧，情状极其惨痛，实非常人一生所能经受。孺人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太学已为他娶龚氏之女，即今岳伯公的女儿；半年后去世，次子也去世。次子是华氏的孤女，年幼嫁来，也又去世。第二年把女儿嫁给秦氏，半年后女儿去世。四场丧事接连不断，骨肉几乎全被摧折，泪水没有一天不沾到眼睫，她只能强作笑容照看太学，和他相依为命。唉，太惨酷了！孺人的美德并非只有在公在世时才显现，她一点点积累、细微地操持，帮助公增加产业，甚至倾尽粮仓和钱袋；又帮助公施行德行。公去世后，她大规模修建坟墓，修饰住宅，不使公的志向有所局促；延请明师教导太学；洁净饮食，督促太学读书，不使公的家声衰落。经历百般灾难艰险，幸而太学成家立业，又幸而有了孙子，她本来差不多可以交卸家政，礼佛享受晚年，过一天安稳日子，接受半菽之奉，哪里料到她也在四十八岁时去世呢！唉！王政废弛，民俗虚伪。因此求取人才的途径狭窄，急于为公家办事的人懈怠了；采择节义的制度严苛，立志守节的人屈抑了。秦皇、汉武，是怎样的君主呢？卜式请求捐出家财一半来帮助边疆，诏书称赞嘉奖，尊宠直到大官；巴地寡妇用财产保护自己，朝廷筑台并命名为怀清。这些事情都卓越奇异，然而仍有用来教化世道、砥砺风俗的意义。公在弱冠时便支撑门户，富有才干，不难削减产业，救助县官的急需；他和平民一样服役，参与劳作，却没有听说幕府曾经察举他。孺人使自己饱受苦难，操守如冰霜般坚贞，忍死扶立太学，谋划深远、志向宏大，有刚强男子也不敢企望的作为，却因年岁不合规定，不能列入旌表典制。难道圣朝隆盛，就会使草野之中很少遗弃人才、民间很少遗漏节义吗？即便如此，家族为国而死，妻子为丈夫而守节，也只是各自表明自己的志向罢了，本来并不是有所希求才这样做的。发扬前人的光辉、求得后代的荣誉，就在太学父子身上了。我既怜悯太学的请求，又赞美仰慕他的先烈，于是为他作表说：“这里是有明故太学义侠又山公及其配偶节母金孺人的墓，经过的人应当扶轼致敬。”年月、子女、出生死亡及婚姻的详细情况，都记载在墓志中。祭文 祭东岳文 仰想五岳之尊，实在是四方的镇护者。缘皋近来忽然染上疟疾，梦中忽见明神，伞盖舟船，护卫侍从无不齐备。神的冠服容貌端庄，仪态雍容盛美。席位仿佛排列成三列，爵位只有五等，好像是从岭海而来，将要入朝祝贺。正当我在山水之间远望神的尘影，忽然又在泉石之上与神接近。神以我的字来褒奖我，说将来还准许我求取神灵的护佑；又赐我唾余，凡夫俗子怎能承当？我服下一点药物，出了一身汗便醒来，再睡一觉病就平复了。自怜自己体质孱弱，岂敢忘记使我保全生命的恩德？于是举行望祭，用来报答神的私恩。还祈求神赐下宏大的庇护，使我晚年更加顺遂。某不胜惶恐感激祈祷之至，谨此致谢并告祭。吕相公告改神道祭文（代作） 先人的世代恩泽深厚广远，施及孙子，历久而不衰。我早年忝列侍从，晚年又蒙受褒奖封赠。诏书恩及三代，九重天子的恩典深厚；这固然叫作君主的宠爱，也由于祖先的德行，并不是我自己有能力向国家求取的。因此开辟墓道，树立丰碑。神灵来往于此，或许可以凭临鉴察。谨此告祭。新建会龙石桥土地之神疏文 双河上游，九峰支脉，桥梁仿佛喜鹊架成，因而命名为会龙。如今上承督府厚重捐资，下借乡里共同相助，把木桥改成石桥，拆除旧桥而建成新桥。行人免除了突然遭遇狂风暴雨的忧患，乡野老人也慰藉了百年间截断汉水、飞架彩虹般的愿望。远看仿佛巨鳌托起海岛，真像群龙会聚天池。向北拱卫皇图，步步祝愿圣上寿命与天齐；向东通达赤县，源源不断呈现捧日而出的文人。祈求神灵庇护，屡屡预兆丰年；汇聚灵气，雄伟地开辟巨镇。谨此告祭。祭施宪副老师文

译门人、翰林修撰句吴孙继皋谨备瓣香束帛，从家乡来到闽地玉融，至已故广东按察副使、前常州太守龙冈夫子施先生墓前，拜了百拜，作为祭奠而哭泣，并作祭文说：唉！古人有言，士人应当为知己者死，我孙继皋每想到这里，没有不感激而哽咽的。从前智伯厚待豫让，废仲子为寿；聂政剖腹请行；荆卿撕裂衣襟而赴义，这些都是战国侠客一流，奔赴道义，履行诺言，争相赴死如同群鸟飞驰。他们不过是因为有人深深了解自己，何况您掌握道德的坚定符信，禀有洞察人伦的明鉴，在一朝之间从幽暗中拔擢士人，使他显耀于光明之中呢？当初，先生由望郎身份来任我们常州太守，熊轼的座位还没有坐暖，露冕行春的政令也还没有来得及颁布，却已经把一郡五县的士人召集来参加乡试了。当时士人不下三千，寒冷的屋檐下灯火争明，而明镜般的鉴别悬在日月之下，士人尽皆施展才艺进呈，先生浏览一番，大多认为没有奇才。等到继皋拿着试卷上前，先生立即赞赏说：“你的文章为什么这样具备首尾条理？或许可以符合我的举荐吧！”第二天便把我列为诸士之冠，并把我向乡里的荐绅以及通往士大夫之道上的人广为称扬，原本微小的姓名才开始被众人口头传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唉！先生对于继皋是怎样的情谊呢？还不只是这些。继皋出生贫困，父亲将老，母亲患病，厨房里看不见粮食，灶烟也不日升起，又欠着别人若干缗钱，年关将至便来催债，连丝毫抵偿之物也没有，这真是走向自尽的办法。先生查明我的情状，立即从府库发钱帮助我偿还债务，又命我用少量资本买几亩田，准备稠粥奉养父母，专心修习学业。这同把一个在床席和泥涂中挣扎的人扶起、使白骨长肉，有什么不同呢？鄙陋的人哪里知道只向利益低头也能称为有德，更何况先生这样的人呢？所以继皋想把一片赤诚全部献给先生，即使隋侯之珠可以化作礼物，和氏之环可以变成口衔，我也愿意奉献。先生开设书院，群集优秀士人，弦歌诵读其中；继皋几乎担任了领袖，每日有每日的课程，每月有每月的课程，督促砥砺、切磋学问，十分周备。后来继皋在乡试中举，先生却不满意，说：“像石头一样碌碌无为，不是我急于要你达到的。”我和先生一起参加会试，出场后把所作制义诵给先生听，先生仍不满意，说：“这样不过是能够中式罢了，但应当和乡试录取相当。”等到继皋奉行殿试大策，蒙恩列为第一，先生亲手写下泥金报帖，在南归途中才大为欢喜，拿起酒杯痛饮，径直醉倒。我记得往日先生来信，实在说过：唉！先生偏爱继皋，继皋有幸得到先生的知遇，究竟是多么深厚啊！先生的才华，没有什么不能挥洒；又向来爱好写文章。对于书籍，没有什么不读；尤其深得庄周学说的旨趣。对于度量，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只是特别不能容忍当世那些龌龊小人和贪污官吏。因此名声越高，众人越嫉妒；政绩已经成就，诽谤也已经丛集。掌管爵禄的权贵，在皇上面前借旧日的嫌隙进行逢迎；那些望风迎合旨意的人，很快便借太守之事中伤先生，使他落职，离开岭右观察任所。唉！把凤凰诋毁成鸱枭，把麒麟诬说成不仁；诋毁伯夷为盗跖，诬蔑贞女说她淫荡。悠悠苍天，这是什么人啊！后来先生纯洁无瑕的名声和政绩，渐渐在公正之人的口中昭明；而执政者正想借先生来推行新法，竟以先生开辟书院、督课士人为由，把他指为道学，最终排斥先生。严厉的禁令四处施行，几乎酿成祸乱的根源。大概直到今天，明天子采纳直臣的意见，放宽禁令、除去苛法，广开道路收纳士人；无论先生是否能够再次起用，幸而重新看见兴盛文章的时代，也足以令人欣慰。然而先生早在一年前已经去世了。唉！活着时成为世人指责的对象，死后他的道德才大为光明。有人使它废弃，谁又能使它兴盛呢？山谷和高陵为什么会无常变迁？廉吏的道路究竟可行还是不可行啊？我只能悲歌而徘徊。天道广大，网虽稀疏却不会遗漏，早晚会让蕙兰的芬芳显现。那些当权的豺狼虎豹、制造平地波涛的人，如今都在哪里？又哪里配得上换取先生在九泉之下的一笑呢！从前有人解下宝剑挂在墓树上，是因为心中认定知己；有人带着烤鸡和一斗酒，跋涉千里前往吊丧，是为了报答知遇。仅仅凭一条佩带的装饰、一次征召的雅意，尚且能够使人如此生死不相背负，继皋难道能忍心在幽冥之中辜负先生吗？哲人已经凋谢，光明的德行却不会被遗忘；典范虽然丧失，精微的言论仍然存在。继皋自知懒惰浮沉，即使不能在石渠阁写成华美文章、在著作中扬名，以微小的职业成绩报答先生特别的知遇；但至于守住自己的拙朴愚钝，甘于淡泊，不用躁进求取名声，不因利益损伤品行，宁可做一匹劣马，不敢做脱缰奔驰的骏马；宁可做卑贱的工匠，不敢用欺诈的手段求取成功。这就是我在伯乐误加赏识之下所立的心愿，在王良驾驭劣马之下所发的誓志。我早晚战战兢兢，想用这些来报答先生。唉！人若不是宋玉，难以招来屈原的魂魄；才华若愧于贾谊，也只能徒然依托吴公的举荐。流水之琴弦怎能忍心断绝，山阳的哀调又怎忍心听闻？因此我不顾跋山涉水的艰难，来到松柏凄凉的墓道，叙述知遇恩情的大概，哀悼先生年寿和官位为何如此困顿，振兴侠义刚烈的风气，增加对生死存亡之交的感慨。于是斟取明水，写下我的愚诚。明亮的太阳不会欺骗，排列的群星都有光耀。先生如果尚能最终鉴察，请鉴察继皋微薄的心意，尚飨。同门合祭浮川陆太老先生文 先生是太古遗风，四明的耆旧，两浙的蓍龟。学问深达河洛，道德可与皇羲相比。九丘八索之书，彻底洞察其中奥秘；二仪四象之理，远远观察而深窥其玄妙。像彦方那样成为长期的典范，像太丘那样留下清正的规矩。蕴藏灵气，含有光辉，不炫耀自己却自有奇异。种植在自身的德业，发扬在我们的老师身上。三槐显现祥瑞，双麟应合时运。胸怀冲和，承受天命，驾驭骏马、腾跃螭龙。文章显于翰苑，政事施于藩司。过去主持衡鉴，在棘院分发藜杖，胸襟包容葑菲，明察照见黄骊。想到这巨大的造就，使人发迹的究竟是谁？五岳都有源头，昆仑高大崔巍；百川汇流都有宗主，裨海曲折绵延。夫子的恩泽，正是先生所遗留。先生多福，上天以诏章宠爱安抚，行将进位师保，享受宏大的福祉。先生多寿，望龄已超过耆老，原本应当活到百岁，成为世人的期颐。为何上天不肯爱惜，竟使我的芬芳蓍草凋萎？参苓都为之失色，桃李也生出悲哀。事情有必然到来的时候，死生各有其宜；感情也有本来如此的地方，这就是师生之间的私情。我们这些风尘中的末学，是先生门墙下的旧知，忽然听到讣告，相对叹息。即使以百身也难以赎回先生，只能跋涉千里陈述哀辞。采溪中草叶、取涧中薄酒，略作祭奠灵柩。先生虽死而精神不死，请鉴察我们的哀思，尚飨。祭澹翁王太老师文

译先生是河岳精华，蕴藏灵气、含有光辉，不炫耀自己却珍贵无比；安养精神、培育德行，只有种植善因才能召来收获，于是祥瑞迅速发扬，光彩盛大，诞生了夫子。文章的纲纪，二典三坟，五际四始，全都网罗经世济民之学，以扩大帝王的纲维；又博览竹简素书，掌握文章取士的权衡。论其资质，如同骊黄牝牡各有不同；仰望他的门墙，正如仰望泰山北斗。他驾驭清风、鞭策雷霆，做帝王的老师，辅佐公卿，成为皋陶、伊尹一流的人物。自六籍以来，各代都有作者，只有我夫子卓然为大雅之才。五岳都有源头，西北有昆仑；百川都有宗主，裨海最为尊贵。夫子的功业，谁孕育造就了他？深明睿哲而昌盛者，正是先生。先生在世，我道有光；先生去世，斯文惶惶。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以亲见相业成就？忽然如云般逝去，箕星升起而昴星陨灭。夫子以深厚情谊惠爱我，把我看作葭莩亲属；先生还来不及把我完全谋划安排，便离去了。上天因此长叹，把我们的夫子留给我们，我们同门都惘然失意。安慰活人、哀悼死者，是事理必然；往来古今，总有人不会被遗忘。师生的深情之中，夫子已经束发从学；如今素车疾驰，门徒匍匐而行，奉上一束生刍。严霜降临山丘，草木进入秋天；长夜幽暗，谁还来求取莱衣？黄河变清尚且可以等待，人的寿命却没有多少。含泪来到道路岔口，面对滹沱的风雨。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合祭双松丁太老先生文 唉！大江向东回旋，长淮向西流去，士人生长在这片土地之间，心怀贞正，喜爱修身。先生出生于清河洲渚，蕴含秀美，储藏灵气；精神安守其中，志向高抗而孤隐，节操挺立如高松，清风流传千古，不以浮云般的万钟俸禄动心，超过太丘的典范，树立彦方的格局。德业积累而流光发扬，善因种下而福报到来，诞生并养育了师尊；庭训有法，发扬芳名，振作文采，成为当世魁首、时代名声。曾在石室铺陈文章，在玉阶执笔任职；随后担任辟雍之师，进而升任卿秩；身居中书，威仪严肃；在讲幄之中，仪态雍容；做帝王的老师，成为天下宗师。舜任用皋陶、夔，周朝尊崇周公、召公；君主日夜梦卜贤人，师保朝夕辅导。先生在世，相业确实光明，为什么上天不肯爱惜，忽然使他去世！悲风从南方吹来，讣告凄切；事情传到九重宫阙，抚恤典礼极其明白。生前有象服，死后承受宏恩；人们说这是荣耀的归休，而我心中却没有得到安慰。历经两世四朝，年望超过耄耋，难道不是长寿却没有延续吗？这次诀别，我们这些人一同参加春官考试，都出自公门，怎敢说自己是桃李，只能庆幸依托公的灵根。恩德既有源头，师生如父子，眼泪怎么会没有由来？安慰生者、哀悼死者，聚会总有尽头，而自身难以赎回。所能安慰的，只是玄妙之理：至人精神不会泯灭。溪中草叶葱青，涧中祭酒清绿。我们作辞告别灵柩，请鉴察这片衷曲。路祭李老师母文 唉！夫人要出发了，白车疾驰，红色的旐旗摇曳，阴云茫茫；易水萧萧，蓟门即将辞别。楚地的天空在何处？黄河中途阻断，衡山湘水向南隔绝。生前没有越过门第的界限，做官也只是随从他人，又怎能辨认故乡？谁来引导她的幽魂？难道不是有儿子承继家业，远在万里吗？可她终身的遗恨，她的母魂又依靠谁呢？在征途上前进，仿佛留恋，又仿佛升往幽冥。观看的人鼻子发酸，送行的人抚摸胸口。不是遭遇厄难的悲痛，却有骤然震动之感。来时乘翟车，去时只有孤独的棺榇。唉，我的夫子，悲痛超过蒙庄。一个人身系国家，万滴眼泪都为之悲伤。我们这些亡故的门人，把夫人的母亲视同自己的母亲。薤露之歌响起，眼泪沾湿了路上的车毂。这里还带有祭祖载的遗风，手持酒杯献上白芷，拦路祭奠灵柩。车轮不可攀援，太阳忽然西下。去吧，从此永远隔绝；我们在原野上相对哭泣。合祭范太老师母文 呜呼！菁山的南面、太湖的水边，正是振兴范氏宗族的地方。究竟靠什么来振兴它呢？是夫人您生下了我的老师，使他成为皇帝的老师、学者的准则。夫人以美德之光嫁来，与伯鸾相配而芳名相称，如蘅草、芷草般美好，像美玉盛在筐箧中；在笾豆祭器前恭敬柔顺，礼仪周备，侍奉宾客、祭祀祖先都没有过失。天啊，为什么忽然使母亲的居所失去主人？只自幸有贤子，能够善继先业，留下著作。老师是大贤，才华不必等待裁成，向朝廷献策，才俊中首屈一指；在玉阶前簪笔供职，在石室中撰写文章；在两都振兴教化，在六馆中培养人才；朔日被召入承明殿，如贾谊般回到宣室；夜里点着火炬赶路，白天讲经授业。母亲说：‘君主圣明，你只管努力吧！’古人说报效国家，首先应当荐举人才；为贤士筑黄金台，穿朱衣以继日光；两支采下的葑菲，成了一门的杞梓；水流分入裨海，山势高起如昆仑。老师的德行、夫人的恩德，年老之后更加虔敬，地位越高反而越加俭朴。乡里称誉她的贤惠，家庭奉为德行的典范；翟冠高高，象服合宜；白发斑白，年近八十，超过七十。老师被擢任南方官职，夫人乘板舆随行；津门风声萧萧，讣告为什么传来？这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泪水洒向长河，事情传到九重宫阙，朝廷的抚恤恩典极为丰厚，难道不是光荣而安享了吗？只是不能延长一朝一夕的寿命，难道不是本来可以高寿而活到一百岁、二百岁吗？我们这些人同年登第，彼此知己的情义深重，对师长的感情深厚而师范的影响还没有远去，母亲的讣告为什么如此令人惨痛？庆贺与吊唁都像车轴一样接连而来，吉凶祸福恍如一场梦；彼此相告时泪湿衣襟，都为老师悲痛。月亮落下却不会死亡，至人也能长存；悟到这个玄妙的道理，生死又有什么可论？以山涧之酒一尊相祭，虽与门墙相隔千里，难以亲自执绋送葬，只能封缄祭辞，告慰亡灵。合祭沈年伯祖母王太夫人的祭文 呜呼！贤德未必一定带来显贵，荣华未必一定带来长寿。冥冥之中的天道，往往使丈夫显贵却难有贤子，有贤子却难有贤孙。命数玄妙而又光明，夫人既如幼兽初长羽翼，又丰足而轻盈。自身具备五福，享有三代的荣华。造化似乎偏爱她：夫人生于名门，是高贵门第中的淑媛；姿容婵娟，嫁入上林般的贵家。夫妻和鸣，像凤凰相逐，凤德与凰德相联。冠帽佩饰俭朴，笾豆祭品整饬；仪态美好而无过失，也可说恭敬柔顺，也可说端庄专一。美好的声誉极其显著，幸而有子，文章才艺在成均中显露，勉力进取。孙辈迅速兴盛，个个英俊挺立，少年便登高科；于是才知道母亲并未白白教导。不仅对子孙如此，对其他人也同样如此。沈家称她为珠林之母，大概正如丹穴之凤在江表流传的美名。忽然一场疾病，顷刻间便去世，成为上界仙人。人若还觉得遗憾，天道其实已经使她的福分完备，谁能说她没有圆满呢？我们二人都在职方任职，她把我们当作自己的大母，彼此休戚相关。悲哀啊，讣告传来，惊心落泪，泪水如泉涌。薤露之歌即将唱起，而我们各在异地。无奈山川阻隔，只能封辞束帛，遥遥祭奠芳帷，愿神灵明鉴我们的虔诚。祭王太淑人的祭文

译太原一带声名显赫，司寇公含孕灵秀，生下了夫人。夫人的功劳，实在是因为她出自郑京兆的后裔、平陵长者之家，嫁给了夫子。她秉持明哲，喜好修身，以贞正相匹配，以幽静相辅佐。笾豆祭品务求馨香，苹蘩祭草务求整洁；恭敬有礼，喜怒不形于色。既具备凤凰般的德行，又连续生下六个具有麒麟之姿的孩子；后来登上缥缈云阶，进入天子宫阙。她在西省审理冤狱，在南方教养士人，明辨是非而毫不迟疑，文章追踪欧阳修。她驱车到岭表，开府于淮阳。龙章灿然，翟服辉煌。儿子回朝，母亲的福分也完备了。何况又亲眼看见孙子登上青云，为什么上天竟不肯多留她一日，一场疾病便使她不能久延？难道不能长寿到一百岁吗？可怜她的贤子，穿绯袍、执象笏，从边地回来复命，在宫阙等待召问。恍惚之间，究竟是谁来报丧，这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泪水洒在炎热的天气里，皇帝听闻后说：‘唉！朝士悲痛凄切，司寇这样的重臣，含着悲哀、忍着血泪。呜呼！星辰坠落在宫墙之前，活着时如此贤良奇异，婺星沉入深渊，死后又将怎样呢？’我听说天台山是仙人居止之地，难道夫人已经羽化成仙，到了瑶池吗？呜呼！闺门中的仪范与夫妇之德相合，即使隔世仍然芳香；朝廷的恩典铭刻在玉石上，在黄泉之下也仍然放光。她的圣善之德早已闻名，我们遥遥以椒浆祭奠；神灵若有知觉，请跨越千里来享用祭品。祭扬太宰的祭文 呜呼！古今往来，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凡是有生命的，谁能不死？但像您这样的老先生，难道可以这样死去吗？世人哀悼您、安慰您，大概会说：‘在内整肃百官，在外安定四方，即使写入旌常和史册，也不足以铭刻您的功业。’您在功名方面，已可说达到极致。您眷承三朝的深厚恩遇，恩泽遍及五代，即使封侯食采，也不足以与之相比。您在富贵方面，也可说达到极致。两个儿子文科魁首，一个儿子武艺出众，即使说三槐五桂，也不足以比拟。您在子孙方面，也可说达到极致。世上有志向高远、功勋卓著却没有遇到时机的人，也有身享荣显却未必有好后代的人，难道还少吗？您已具备这些百般顺遂的福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我所说的悲恸在于：您的出生关系着天地的气运，您的出仕承担着国家的重任，您的去世使天下失去了希望。您怀有经世之才，弱冠便入朝为官；三年任令尹，八年任职方；您筹划政务，犹如迎着刀刃运转，霍然便能剖解开来。人们认为您有姚相的才能。后来您历任司法、藩镇官职，接着升任开府，于是少司马的任命下达了，镇守边关的任命也下达了。您所造成的震慑与服从，仿佛撼动山岳、震动天地，威势赫赫。人们认为您有郭令公的风范。后来您入朝，晋升为天曹之官，总管各项职务；前后多次奉诏起用，以宫保身份掌管各部文书。您考察、选任官吏，犹如悬挂明镜照物，清楚而恰当；人们认为您有山公的鉴识。像您这样具有才能、威势和鉴识的人，不就是所谓国家的蓍龟、邦国的屏藩吗？不就是所谓国家所倚赖、百姓所依靠的人吗？天下怎么可以一日没有您呢？所以您在世时，天下人都抱有司马大人出行、拦道聚观的期待；您去世后，天下人则有司马大人死亡、闭市街哭的悲痛。您与天下的关系，难道轻微吗？我们从前跟随您的儿子一同考察学政，凡是我们乡里的子弟，都是您儿子的子弟；那么您儿子的悲痛，难道不正是我们乡人的悲痛吗？唉！您的身躯骑着箕星、尾星而去，气魄化作山川。您的身躯虽死，您的精神却不会消减。相隔千里寄上祭辞，姑且表达我的虔诚；遥遥的姑射山啊，我的泪水如涟漪不断。祭苕翁王年伯的祭文 呜呼！三江之间、五湖水边，世代都有至人隐居，收敛光芒而隐遁。先生隐居在苕溪之上，以书卷寄托精神，把山川作为寄居之所。有时扶着竹杖，有时划着兰舟；烟霞弥漫万顷，风月经历三秋。醉后长吟，不像陶渊明，也不像李白；有晋室遗留下来的芬芳，也有唐人的风采。年轻时还谈论文艺，年老了仍然传授经学；在绛帐中教导诸生，弟子们如鲤鱼趋庭受教。诗礼得以传承，贡入天府；后来任职大行人，宣扬国威，尊奉君主。去年乘驿车奉命出使，穿着彩衣回到蒲阳拜见父母，寿酒飘香；使节回朝，父亲的面容喜悦。忽然厌弃尘世，转眼便成为仙人。呜呼！龙章凤诰不久便会传来。即使先生无意于此，上天为什么不多给他一些成双的福禄？眼看日子越来越兴盛，事业超过古稀之年，为什么竟忽然抛弃人世？我们与您的儿子同年登第，把先生看作自己的父亲；如今白绢般的悲伤缠绕心头，眼泪洒在丹枫之上。以山涧酒和粗劣祭辞，抒发内心诚意。芳洁的神灵若有知觉，请降临来享用，再回归仙境。尚飨。同乡同年祭苕溪王年伯的祭文 老先生怀抱璞玉般的纯真，行止合乎规矩；退隐于山林田园，栖居在耕种之地。没有爵位却同样尊贵，不炫耀才是真正珍贵。是儒者中的高士，是圣明时代的逸民。既刚正端方，又和厚宽恕；其声誉超过陈寔，名望可比郭泰。选择苕溪隐居，任春月秋风流转；对身外之物毫不羡慕，宁愿在其中自得。偶尔作诗歌以助饮酒品味，长吟如衰凤，独立江天如孤鹤。只等到子孙显达，厚积的德行流传光大。幸而有贤子，足以光耀国家，成为宾王般的人物；立朝有仪，奉使不辱，犹如瑚琏之器、金玉之材。乘使车入晋，穿彩服归吴；在芳香筵席上饮寿酒，满怀欢乐。临行告诫说：‘这是王命，你千万不要违误；赶快驾车回朝，使亲人的面容显出喜色。’哪里料到不过十来个月，讣告却从南方传来，暮烟稀疏、细雨飘洒，怎能承受这枫桥景象？唉，贤良的儿子春日到京考绩，为什么不能多延一些时日，以等候朝廷荣誉和恩赐？老先生年过七十，这在古代已很少见，为什么不能活到一百岁，享受余年？我听说至人去世也不会真正死亡，后世传扬他的典范，长久而不可毁坏。难道他已经乘着天地造化，与仙人为伴？长洲茂苑之间，他的魂魄还会往来吗？我们这些乡里的后辈、同年家的小子，感叹旧日德行已经消逝，悲痛哲人凋零。我们被官服和职务牵系，山川又阻隔遥远；情绪悲伤如白练，远望松树楸树所成的墓地而目断肠摧。溪边的水草青翠葱郁，涧中的酒色均匀碧绿。写下我的一点私情，寄托这一哭祭。愿神灵明鉴，或许来享用这首蒿里之歌；将来还当亲自执绋送葬。尚飨。祭节翁贡年伯的祭文

译老先生不离耕作，却受到乡里的信任；不参与经世之务，却使一方受到德化；不凭借官职权势，却受到冠带之礼遇；不学习黄白之术，却践履吉祥安康。为什么能达到这样？因为出于善良；善良便招来福庆，贤良便使家业昌盛。当初，老先生出生时怀抱璞玉、含有芳德；在丁氏衰微之时，能够整顿家事而使家声发扬。他倜傥而好义，救济危急、挽救存亡，像陈太丘一样，是乡里的希望。德行建立、操行成就，美好的声名迅速传播。郡国长官屈尊来访，赐给服饰并加以表彰，老先生确实承受了这些恩典，真是美好而贤善。又像郭彦方一样，众人把他看作匡扶广陵故侯的人，余泽绵延不绝；老先生继承这份功业，声名永远不止。贤能的儿子翩翩而来，玉质金相，考中贤良科而获得赐第，老先生为他开启了祥瑞。追想甲戌年春天，您满堂欢聚，在曲江一同宴饮，仰望祥云举杯祝寿。谁知不到三年，忽然就如飞升般离去。寒风飒飒，千里一片苍茫。呜呼！黄山苍苍，宛水浩荡；您生前游息于其间，死后又将归于何处？我听说敬亭山是仙人藏身之地，难道您已经羽化，驾驭鸾凰而去？我们这些来自九州的人，和您的儿子同年登第，把您看作自己的父亲，即使死上百次也难以报答。以溪草和涧酒哭祭，徘徊不舍。神灵若有知觉，请明鉴这片衷肠。同馆同僚祭王午山太史的祭文 唉，唉！太史为什么命数如此奇特，为什么长期郁郁不得志，为什么发达得这样迟，为什么享受的福分这样少，为什么寿命又这样短促？才华本来就没有遇合，天理实在难以理解；即使牺牲百身也无法挽回，千古都将为此悲痛。当初，太史早年便负有英姿，声誉美好，实绩丰厚，博学而擅长宏词。二十岁便在校书之职上展翅，三十岁登上朝廷台阶，四十岁考中鼎甲，声名震动当世而为一时魁首。在石渠阁执笔，在天禄阁燃藜夜读；是宰辅之才，是国家的根基，理应享受长久福祉，长承恩宠。却忽然弃世，夺走他生命的究竟是谁？呜呼！若说上天不仁，为什么曾经厚施恩泽？若说上天仁慈，最终又为什么这样做？奎星的运行在夜间被遮掩，兰花的芬芳在白天凋摧；同住一巷的人都感到凄凉，何况我与他同在馆中？月光照着玄酒，清风吹动素帷；魂魄飞越燕地、越地，身躯已经骑着尾星、箕星而去。门生代作祭王太史的祭文 呜呼！泰山高大巍峨，是中原人仰望的对象，却突然崩塌，河川山谷都失去了光彩。北斗的枢星高悬天上，紫微、太极之宫，一夜之间坠落，群星罗列也失去了光色。唉，我的老师，像山岳降灵、奎星降生，胸中藏有万卷书，笔力倾倒三川。不是熊羆之士，却如龙似虎；是清庙中的珪璋，是明堂上的黼黻。二十岁便有声名，三十岁登朝廷，四十岁考中鼎甲，亲耳听到天子的言语。在金马门佩缨供职，在石渠阁执笔；士人都知道他有经国济世之才，世人传诵他的著述。人们称他为非同寻常的人才，是公卿宰辅的根基，这不就是树立了典范吗？他本可成为天下人的老师，为什么上天不怜惜他，嫉妒才华而降祸于德行，一场疾病便不让他久延，竟这样匆促地离去。呜呼！老师的学问洞彻深远，红润的容颜还没有衰老，为什么黄土竟成为他的归宿？老师的文章如云流动、如日光明丽，彩笔最终悬停，青灯还有谁来继续？老师的气量如月色澄澈、风光清朗，究竟是什么困厄了他的胸怀，使他归于杳冥？老师的容貌金相玉质，究竟是什么夺走了他的魂魄，使他闭居幽室？呜呼！若说上天不仁，却把事业和才华都给了他；若说上天仁慈，又为什么使他早夭？有穷尽的道理，也有已定的命数，唯独这样的惨酷，没人能察知原因。我听说仙人也会被尘缘牵累，既然被贬下凡间成为人，又重新升为仙人。难道老师已经羽化，返回天宫，在香案之间垂绅正笏了吗？我们这些北方学者，冒昧列身于您的门下，哪里敢说自己是桃李，只是有幸依托于您的灵根。绛帐之中顿觉寒冷，细麻丧帷刚刚陈设；即使牺牲百身也不能报答，悲恸得几乎要昏厥。祭朱南阳年丈的祭文 唉，唉！南阳，哪一方面不是应当长寿的呢？可是您偏偏没有长寿！您的筋骨如松柏，品格如金玉，精神气度蕴藏于内，像良贾深藏珍宝；这就是识人者所谓的长寿。您探究学问本源，通晓性命之理，发而为文章，像泉水一样涌出；这就是观文者所谓的长寿。寒暑一定谨慎，饮食一定节制，伸屈、呼吸、言语、行动全都有常规；这就是养生者所谓的长寿。何况您承继前人的美好足迹，又与贤弟一同享有英名，壮年便联登科第，起初授任郎官，仕途正迅速上升，按理应当位至枢衡，年过七十，难道竟能说是过分的幸运吗？唉，唉！南阳，这一切都是您应当享有的长寿条件，可您竟然没有长寿！有人说：长寿就是不朽的美名。古人把德行、功业、言论称为三种不朽，难道是真的吗？难道不是吗？有德行却未能施展，有功业却未能完成，立言本来只是余事；而上天又让您困顿于科场，使您在二十年间含笔弄简，学习所谓时文。如今您正要抛弃那些末流形式，探入文章正道，遨游于作者之林，却又再次夺走您的志向。上天不愿让人长寿，竟到了如此地步！唉，唉！南阳，您本应长寿却没有长寿，真是造物者嫉妒您吗？我们是南阳的同年进士，不只是认识您的面貌，更了解您的内心；我们对南阳的期望极其深厚，而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即使如此，上天对于南阳，也不过是把明珠沉入、把美玉埋藏罢了；他的才用没有充分施展，但本质仍然完整，这对南阳又有什么损害呢？我们活着，南阳对我们的期望也就还存在；如果我们确实能够自我磨砺，专心立于不朽之业，使这一榜同年为之增光，那么南阳在九泉之下才会真正感到欣慰。假如只是苟延岁月，耗费廪饩，侥幸取得贵重地位，却丝毫没有在其中树立功业，甚至反而留下污点，南阳若有知觉，难道不会讥笑我们，使我们羞愧而不屑与我们相交吗？南阳去世后，我们已经聚集在他的庭院中哭吊；如今灵车已经启程，将要归葬会稽禹穴之间，从此生死永远诀别。于是我们凑集束刍和清酒，洒祭在南阳的灵柩前，并用祭辞佐祭。这是因为痛恨南阳本应长寿却未能长寿，也是不愿因为南阳未能长寿，我们这些人便可以放弃自己本应追求的长寿之业。南阳请明鉴！合祭丁老先生的祭文 呜呼！长淮以西、大海以东，山川回环汇聚，孕育了灵秀之气，郁然生发出宏伟杰出的人物。当初，先生还年轻时，便思慕古人，遵守规矩，践行义理，奉行仁道；在朝廷发表大对，才俊中首屈一指，以忠孝为追求。不以温饱为乐，于是进入金马门，又掌管辟雍。文章宣扬诏令，德泽遍及儒生。一度掌管邦国礼仪，两度分理邦国政务；入朝侍奉经筵，出外参与廷议。因哀痛而归乡一次，守礼读经三年；难道是过度毁伤身体，最终竟也随之而去吗？呜呼！君主的德行清明，正等待先生启发辅佐，您却忽然长久离世。想到明白的勉励，百姓天天盼望先生成为甘霖，却再也望不见了。面对众人的心情，观看潮涛也无法使它重新涌起，落叶更增悲伤。贤哲反而早逝，天理命数实在难以理解。辽东鸣鹤仿佛说：‘只有令威，先生难道就是他的后身吗？’千年之后才归来。呜呼！生前有美名，死后有崇高的谥号；人的寿命和荣名都早已尽享，又有什么可惭愧的？以一束刍草寄托哭祭，隔着千里陈述祭辞。这岂只是文艺之林的悲哀，也是天下人的悲哀。祭詹老年伯母江太孺人的祭文

译江浙上游、三衢的深处，是闻名人物代代兴起、著姓世代居住的地方。著姓是哪几家？是詹氏和江氏，婚姻世代相联，科第门第彼此相望。祖父辅佐台宪，父亲以儒学为师。灵秀之气钟于贤媛，她禀受的德性确实非同寻常；举止遵循礼法，闲暇学习威仪。慎重选择良士，充分治理闺门。六礼既已完备，便嫁给司成。恭敬地拜见詹氏宗庙，以藻苹为祭品，陈列脯肉和枣，奉承公婆。所有官僚家的妇人，无不因此恭敬仰视她。她辅助丈夫，使丈夫成为当时的才俊；学问成就如五鹿充宗，游学声望超过马卿；在两都开始做官，向皇帝奏报政绩优异。恩典所及，甚至延伸到鸡鸣时分；戴凤冠、披霞帔，光彩照耀德门。想到宗庙祭祀，兴盛在于得到贤人。虽然已有儿子，却还未见其振作；于是寻求仲氏，深沉宽厚，确实相宜。正如《小星》所赋，兄弟和谐如埙篪相应。两个儿子都佩绶，三位凤雏一同飞翔。长子未能长寿，两个幼子并肩奋发，仲子、季子一同崛起，展翅高飞；一个成为大夫，一个成为尚书郎。兰玉满阶，冠盖聚集一堂。向圣善的母亲祝寿，欢乐本应没有尽头。为什么忽然一场疾病，使婺星沉落、光彩消失？讣告从哪里传来？听到的人徘徊惊惶；如此美好的德行竟然陨落，天道为何无常？我们过去曾与季君一同参加戌闱考试，情谊深厚，彼此休戚相依。遭逢这样的大故，实在令人心如摧裂。想驾着素车前往，却难以违背金马门的职守。拿什么来抒写哀思？只能看着这面旒旗；道路遥远，无法亲自送达，山河相隔渺远。斟上我的酒浆，采来我的椒兰；托仲君代我前往，在重重关隘间徘徊，再拜而引颈远望，泪水潸然。把万里之外的诚意送达，愿神灵把它作为祭食。祭刑部主事两豫黄年丈的祭文 唉，唉！两豫早年便负有英姿，声誉美好，实绩丰厚，博学而擅长宏词。困顿很久才考中一第，于是登上宫廷丹墀。起初任爽鸠之官，后来接连掌管司职。审理案件时哀怜百姓，判狱务求平反以显示慈仁；世人称他有功，也把他比作释之。您是宰辅之才、国家的根基，理应享有长久福祉，承受恩宠。却忽然弃世，夺走您生命的究竟是谁？呜呼！若说上天不仁，却已经厚施恩泽；若说上天仁慈，最终又为什么如此？家中贫困得像悬挂的磬，家产没有多余的钱财；孩子在庭中哭喊，妻子在帷帐中痛哭。遥远的穰东，道路险峻崎岖；迢迢的旅榇，靠谁护送它前行？死者永远离去，生者将如何支撑？看见的人鼻酸，听见的人皱眉。何况我们兄弟，怎能不流泪？我听说您积累德行，致力于使善德日益增长，于是开启廷尉的高门，并非虚妄。又听说崇公死于狱中，勤于思虑，于是开启文忠泷冈刻碑的先例。您自身承受着先德的遗泽，您所遗留的德业，或许将在后世延续。灵车已经戒备，北风正在吹起；朋友们举杯一恸，生死从此分离。尚飨。祭王母刘恭人的祭文 《内则》说，妇人应当柔顺贞正；母亲圣善，以慈爱而又严格的方式成就子女。古代彤管所记的美德寥寥无几，谁能继承这美好的声誉？只有恭人您。仰望您的美德，与古代贤妇相匹美，积累芬芳。过去比部翁在虞廷声誉美好，破除蒙蔽、击破坚恶，使百姓歌颂没有冤屈；他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解官归四明，潇洒地居于田里，如凤凰高举、鸿雁远飞。辅佐他的，是谁呢？就是太恭人。您把闺门政事治理得很好，足以称为母仪；像孟母断织一样督促学业，像熊丸故事中的母亲一样和婉而勤勉。于是有了侍御，振兴家声；大行奋发立身，得到皇帝的简拔，任职于枫宸；戴铁冠、穿豸服，执柱后惠文冠；在淮阳督理盐务，剔除弊害、革新政事；巡行吴越，使风纪肃清。回朝复命，足以比拟古代张纲埋轮；深厚的福庆有根源，善良的后代亲自承继；您烈烈的母教，显著于朝廷士绅之间，众人都称您为女中君子，足以使名臣更加昌盛。您享有百年寿考，长久承受宠禄。上天为什么不肯多留您，竟使婺星隐去光华？讣告传到侍御那里，他攀号震惊；北堂的萱草凋落，空留下桮桊；板舆无人再乘，兰花般的芳姿埋入尘土。呜呼！生命总有尽头，只有名声可以不朽。何况您的闺门德行光明而芳香，两代都能继承美德；褕翟之服光荣显耀。您已劳息于大地，回归瑶池本真，乘青鸟翱翔于无边无际的浩劫之外。我们这些人曾执鞭侍奉侍御，早已仰慕您的仪范；明白事理的人懂得天道，哀痛变化的人却不能不动情。以粗劣的祭辞作结，以涧边的苹草祭奠；愿神灵不要嫌弃这一尊酒。尚飨。同年祭高年伯的祭文 老先生幼年便秉有深厚美德，长大后更显奇伟；不是任侠逞烈之人，却在晚年成为儒者和医者。仲产的才能并不逊色，因为急于救助兄长的危难，最终一生清白自守。常以吟诵使内心愉悦，以利人为乐；在岐黄之术上，我把您当作老师。您还有著作，受到当时推重；对自己仿佛忘却，对德行却务求日益增厚。您有赤子之心，这是古代贤人的遗风。天道不偏爱亲近之人，只把善人当作私亲；于是英贤奋发而起，登上朝廷。人们钦佩您考取上第，皇帝宠遇您的宏词；您请求担任博士，皇帝说这将使您永远教导后学。出仕时施展才契，入朝时步武夔、契之后尘。享有俸禄以奉养双亲，安乐无忧；恩诏两次加及。为什么不能长久享受，忽然便与世人辞别？七十岁已是稀有，您的事业和寿数都超过了它；难道实在是命数已定，不能再有约期？我沿着甬东迢迢而行，山川曲折遥远；在险阻之间跋涉，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我们两家交往深厚，仍然为此悲痛。怎忍心看着华贵车驾离去，只留下丧帷、刍束在几案旁，兰花插在酒器中？即使归葬故土遥远，箕星般的魂魄也会借此归来。祭韩老年伯母的祭文 继母如同生母，孝子的礼数并无不同，《仪礼》中连丧服制度也有明文。夫人美善，品格如金玉；嫁给君子，宜于家庭，和谐恭敬，以俭朴勤劳辅佐丈夫。幸而有儿子，我看着他成长，才知母亲教养的功劳绝不浅陋。可怜母亲在冬月遭受病苦，不能像穆姜那样以芳名调药；于是儿子反过来照顾母亲，比对待亲生母亲还尽心，接受您的教诲和引导，终于成就功名。闽海之间声名飞扬，在天子宫阙展翅；起初任虞衡之官，便能称职。皇帝说：‘你的才能如此，前去承担天陵工程的重大任务吧。’您恭敬尽职，六传车将要奔驰；一封书信传来讣告，光彩夺目的驿车忽然换上素色。唉！从前孝心感动天地的事很多，祈祷泉水便涌出，母亲的病终于痊愈。为什么上天不怜惜，竟使母亲在南方、儿子在北方，医师和祝史都不能亲近，天理命数难以揣测？我们以世交之谊相交，自称同年家的后辈，接到这样的凶讯，怎能不伤情？祭品不丰盛，酒也不香美，只能姑且抒发哀思，愿神灵明鉴。祭陈年伯的祭文 先生在海滨振起声迹，是儒者中的高士、圣世的逸民；外表操守正直端方，内心秉持深厚美德；行止合乎规矩，咀嚼仁义；既探究六经，也采撷百家，发而为文辞，灿然繁茂。早年本来可以轻易取得青紫官服，却屡次进献而不被录用，犹如怀抱荆山之玉而哭泣。晚年奉诏起用，冠裳自感荣耀；不久又因儿子显贵，龙章再次降临，越是升进自身，越是谦下待人。如今内心虽处今世，志趣却如古人。看家庭中的德行，庄敬和谐；看乡里的教化，众人同心同德。前有太丘这样的有道长者，后有先生这样的卓越大雅之士。您颇得耆老硕儒的称誉，与洛社结盟往来，却又飘然独行。如今哀悼这样的风流人物，海鸥在图画般的空中飞翔，亭边的鹤在夜里哀鸣；再也看不见您边走边吟，只能空听人们含泪哭泣。我们是远方之人，和您的儿子同年登第，把您看作自己的父亲，即使牺牲百身也不能报答。溪草青翠葱郁，涧酒色泽碧绿；相隔云间寄望，借此寄托一哭。祭戈年伯的祭文

译老先生祖籍出自吴会，户籍却在燕地；本业是士人，足迹却遍及市井。蒙受的恩泽近于咫尺之天，勤恳培植德行于方寸心田。身处朝市却如大隐，是都市中的高贤。他的和厚如醇酒，正直如弓弦；去掉雕饰而归于朴实，剖析方觚而使之圆融。不被世用，谁能看见他的完整？内心无所羡慕，谁能搅浑他的深厚？因此保全天真而享高寿，也启发了贤哲的后代。儿子如天池之鹏腾飞，起初任百里之官；去吧，努力前行！体恤百姓疾苦，充分宣扬君主的德意。三年政绩完成，天子嘉奖他说：‘你确实贤良，足以光大先人。’于是降下玺书、龙章凤笺；推恩及于他的父母，赐锦衣，灿如春日。见到的人说这是荣耀，远望的人说像仙人。从此福景必将如山如川。还未谈及耄耋之年，便足以比彭祖、籛铿；为什么上天不肯多留，一场疾病便不能延长寿命？秦地百姓停止舂米，哀叹贤令回归；都城百姓停止交易，悲痛老成之士弃世。何况我们这些人，和您有亲戚般的情感联系；把您看作自己的父亲，泪水如泉涌。溪草和涧酒虽然菲薄，却写下微薄的虔诚。我们在堂阶前罗拜，愿魂魄来到几筵之前。祭王母徐太孺人的祭文 多么显赫的王氏宗族，能使它兴盛昌大的，是谁教导并成就了他的儿子？有人说：‘有母亲在。母亲嫁来，实在是成为隐君的配偶，与他共同保持恭敬，以俭朴勤劳相辅佐。言语不出闺门，举止不越门限；兰茝与她并称芳香，金玉与她相比如美德。从前梁鸿娶孟光为妻，千载以来的美善光照吴地昌盛。她能疏浚深厚的德源，于是养育出贤能的后代；儿子奋翼入朝，声名远扬而奉命出使。皇帝的使节行在路上，春日的萱草盛开在堂前；人们传说母子一同兴盛，上天赐予完全的昌盛。谁知没有多久，竟早早凋零。庆贺与吊唁哪里有常规，天理命数实在难明。想起您出使归来时，尊亲已经永远离去；刚回来准备谒选，母亲又长辞人世。素车白马，奔波于道路；遗恨终天，悲痛如幼儿思慕母亲。所幸寿福还算丰厚，超过了稀有的年岁；不久朝廷还将加恩，使荣光照耀九泉。我们这些与贤子同年登第的人，把母亲看作自己的母亲；对上哀悼您的美好仪范，对下慰问这位贤良朋友。姑且采来涧中水藻，佐以椒浆；慈祥的神灵若有知觉，请降临而来，洋洋然享用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公祭黄对兹年丈的祭文 忠贞贯通金石，却不能传达到九重宫门；声名高悬日月之间，身躯却不能长存。古道光明如此，千秋之后怎会被遗忘？唯有闽地出了您这样的公，声名如麒麟凤凰般高悬。胸襟如叔度有千顷之量，文章如长卿有万言之才。以高第起家，循序治理政务而平息繁杂；政绩记录光明显著，考核评论声名赫赫。皇帝赞许您的才能，入朝拜为黄门；遭到鳞批、仗斥，也不过早晚之间。朝阳忽然鸣叫，刚到永丰便被贬谪，不久又治理河间；在肺石前洗雪冤情，爽鸠之官刚刚任职。淮阳再次遭遇困厄，犹如悠然飘荡的楚兰。孤独贞正而不被用，展禽曾说：‘我的耿介为什么要改变？’宣室天色放晴，皇帝召您入朝，权衡文章政务；声威震动南国，声望登籍于瑶京。您的刚直气概一如往昔，以冰霜般的清操自相砥砺。山公在官署中，百职都倚赖公正；但上天不眷顾，造物主嫉妒显赫的才华。病中弥留而遭逢奇变，箕星尾星也挽不住您。您的话本来可以施行，您的际遇却处处艰难；您的志向正要腾达，您却说自己已经晚了。我们同年登第，您我因公车之途结下交谊。贤哲逝去，不需要等到有形的典范，万物都如浮云。转眼之间，史鱼般的直臣已经游旛而去；我们载着南方的高盖，在墓墟旁以椒浆祭奠，以水边菹菜进献。祭品的香气并不遥远，愿您明鉴我们的悲叹。尚飨。合祭王相国母吴太夫人的祭文 呜呼！从前安仁乘板舆奉母亲出游，闲居也觉得欢乐，没有听说踏入仕途。师亮的母亲孙氏，亲手下诏询问他的年岁；等到母亲去世，师亮便外调为平章。对于太夫人来说，正是她成就了相国，使相国获得高寿与盛名，荣耀和哀痛都达到极致。相国十分孝顺，像乌鸟反哺那样思念母亲；皇帝特许他停止值直，以安慰母亲的慈爱。相国又十分忠诚，筹划安定宗庙社稷。母亲说：‘我去世以后，你最终一定会完成定策。’十次任命才勉强起身，十次辞职请求归去；来时可与四皓相比，去时也像二疏一样。赐金和美食，赐玉并加彩饰；婺星照临中台，本应与元宰一同侍奉朝廷。刚到八十岁，鹤发斑白；一品官的恩赐屡次降下，龙章极其丰厚。还说要种萱草，背靠绿野；人们歌唱燕喜之乐，百岁之年尚未到尽头。哪里料到她厌弃人世，忽然长久弃世？披霞乘云，家中并不缺少仙人；在西池聆听仙乐，在南岳佩带仙饰。谁还会因桮桊而忧愁？相国以书信告哀于五位重臣，感叹尚方赙恤之典也实在丰厚。我们位列九卿而与相国交往，因同道而忝居堂上；深情斟酒祭奠，献上不丰厚的祭辞说：‘将要远离宫闱之中的恩宠，请不要因细麻丧帐而过度悲恸；愿神灵降临享用。’ 祭周太夫人的祭文 呜呼！山岳降下灵气，孕育奇异而养成神秀；顾念那位邦国贤媛，哀悼这位美好夫人。她具有六二之贞，也有非同寻常的美好仪范，谁能承当这些美德？只有夫人。啊，美好的夫人！您是王族后裔，嫁给我家文恪公，德音极其相称。您的德行与他相配，温柔恭敬而自立，遵奉妇教；树立嫔妇的规范，能够辅佐丈夫，使周扬般的美德发扬。有贤夫，有贤子，弘扬我们的教化治理；辅佐天子，为众士所仰望。佩金印而恭敬任职，功劳因此显著；镇守遥远四境，承担纲纪；担任明祭酒，成为万邦的法式。两朝都弘扬美名，衣裳雍容华贵；若不是闺房之中的贤德，哪里会有这样的荣光？您和我一同经历艰苦，也一同享受显达。早年生下美玉般的孩子，晚年又回到桑梓；选择迁居之地，教子读书，确实仿效丸熊故事。愿百千万年之后，事业仍有继承。为什么上天不怜惜，美好贞正的夫人忽然凋残？卿月沉落，婺宿遮蔽光辉；家中失去贤德的仪范，众人都号哭悲哀。人们还说，百年也不能保全，何况像夫人这样的人呢？您顺遂一生而得长寿，即使未到耋期，也可称为后来的长者。荣耀与哀痛都已具备，一生始终合乎正道。我们这些后辈与您两家交谊深厚，曾一同交谈礼制、论说道理，彼此知心；不自量力地把我卑弱的女儿嫁入高门。百般悲痛的情状，谁能知道我的内心？呜呼哀哉！再说：四德美善，五礼尊贵。礼制称您为帝师，德行配得上夫君的职责。皇家的尊贵秩序，遥远而华美的宗族；愉悦和美的德范，先与周代同样的风俗。您的姿态如琬琰般美好，又有螽斯般多子多孙的美福。既完全尽到妇道，又足以仰为母仪；庭院中的美玉流芳，闺室里的兰花传香。象服鲜明，唯唯恭敬，如河鲂之翟茀。车驾经历七襄，鼎室承受六命。辞别亲族、进入槐庭，辅佐政务并以教化为任；如此勤劳，是我所依恃的，为何上天偏偏使时运不济？离开您之后我陷于忧患，青鸟飞来反而玷污，碧水也不能相遇。月落珠埋，萱草枯萎，桂树摧折；金枣长久含悲，银蚕也无法追寻。孤鸾断绝声音，双虹离开渡口；赵瑟声声留恋，秦笙阵阵凄怆。哀哉！尚飨。祭吴太亲母的祭文

译上天广泛覆盖，大地厚重承载；道路匆匆迁移，众多生类各循歧途。七重风浪摧折，四山雷声奔走；谁能顿然超脱，摆脱缠缚、豁然开悟？啊！神灵具有弘大美德，往昔在中道栽种琼玉般的根基，今日滋养宝贵的水流。使精神凌空，不受因缘迹象拘束，也不遗弃尘世中的相契。实在是以权巧示现归来，成为高门的配偶。君子以箴言和礼法相持，身处职任而佩戴珈簪；共同遵循礼制，玉筐中燕鸟坠落，金笼中的蚕开始吐丝。于是随着丈夫的荣耀而荣耀，穿玄衣、绘雉纹，翟茀光彩照人。簧乐和旄羽献上喜悦，金色月波回照，绮丽树木留住春光；碾碎玉石的杵臼调和膏脂，香扇拂去尘彩。鸳罗装饰庭院成紫色，鸾鸟美妙鸣唱而欢乐。旧日的悲痛尚未厌倦，新近的悲痛又降临到我的美人身上。只剩下谢别的服色，只剩孤独的风焰和倾覆的刀刃。灵草含翠流泪，并非一切都已经完结；所没有的，难道还真是诀别吗？一乘雕饰的薰香车驾，六度业珠回旋澄明。识见如镜转为露水，昙花之外又记取华光补处而腾神。金渠缠绕着悲哀，宝树发出呜咽。呜呼哀哉！我听说道理在偏空中彼此互缺，在大智慧中却能双融；遗留与遗留都可遗忘，空与空才是真空；观照万物无所执取，形体障碍也都能贯通。神灵正是如此，在尘世中圆满应现而振作。贤子英俊，是华贵家族的后裔；玉声震响、兰香摇曳，金佩铿锵、桂纹繁盛。难道会薄待前世因缘？又有谁能解开这美好的婚姻？我们同样含着悲痛，亲戚关系越近，忧伤越深。呜呼哀哉！藏身山谷有归宿，送到生命尽头却不能回来。珍贵的台阁散入空中，青黑的头发留在山间。风吹楸梧呼啸，云气遮蔽陵峦。苦、空、无常，在刹那间摧毁容颜。哀哉！尚飨。祭刘封君的祭文（靖江令的父亲） 蕙草田地失去迟来的光辉，椒台遍被和气。春日的气息令人伤心，悲摧而忧思萦绕。我的心为什么这样摧裂？有德的亡灵远远辞世。晨雾的彩色在清晨消散，星辰的运行使夜色惨淡。呜呼哀哉！老先生德行弘大美好，确实遵循天真；秉持常道，清正纯粹，挥发光明而气韵缭绕。家门内笃实修身，孝友和穆融洽；九种美德照耀四方，三种美善集中于一身。体察大道深厚，振兴文章郁然；本以为会突然高飞，却顷刻间幽伏地下。早晨饮露如兰，晚上食菊之英；佩饰散发微香，深远之中含着情意。鸿雁渐渐飞上大道，鹤鸣传来诚信的声音，光明灿烂。贤子的声名硕大，继承并振兴华美文章；光辉灿烂，芳德炳著，声名纷纷传播。入朝则治理万物，任下邑则如龙腾跃；偶然等待时机而如凤凰高举，仍然整理康乐安定，使威严与和气成就；所到之处都留下美好的恩泽。老先生的施政，以礼乐敦厚风俗，引导人伦常道；贤子有宏大的训诫，这正是老先生的教导；积善便能获得福养。自古格言所说的荣耀声名和宠赐典章，在福分上本应繁盛。可悲造物主，仁者的寿命有什么过错？褒美虽然很多，却吝惜不给他更多寿命。呜呼哀哉！我承受贤子的衣襟之教，旁受兰风般的荫庇。仁厚之宅并不遥远，德行相邻恰好相逢；山高已经荒凉，河流的润泽又遥远。挥袖同样悲病，执绋送行而心存光明；新年春天到来，江边枫树结满哀意，我以楚地之音招魂。魂啊，回来吧！哀哉！尚飨。祭茅鹿门宪副亲翁的祭文 岁星失去光辉，文昌星也仿佛回到墙后；贤硕的德行并未遗失，但我心中却如食不下咽。呜呼哀哉！从公之后直到服丧之期，我对您的仰慕始终藏在心中，暗自诵念。您端明而持守耿介之辞，即使言语触犯权贵，也使声誉更加显著；您拂逆贵人，身体虽屈而操行正直。什么叫身体屈而操行正？就是身处困屈而仍然高飞。您奉一道符麾出任青阳令。那些喋喋不休的人以金钱诬陷，受赝品牵连而被置于鼎镬之罚；若没有您的公正，他们便无法获得信任，百姓因此受到困苦，如同婴儿离开怀抱、如同陷入火烧水溺。孝子的美好声誉，本应长久承受恩赐；丹徒继承您的轨范，沐浴仁风，赈济孤独贫穷之人。光明的德行日日更新，既俊伟又仁厚；德行周遍而能办理事务，体察事理而合乎机神。严明却不以刑罚为式，仁慈则扶助万物施行；威严与和气两方面都振作起来，恩泽深湛遍及皇畿。您的教化盛行，从北方传播到南方；恩泽丰厚，声望崇高，大江都承载着您的咸恩。庆福的光辉如云荫笼罩，泥土受到润泽，河川渐渐充盈。入朝配列台垣，升降进退都为众人瞻仰；声名载入太常，成为礼官的威仪，于是主管功勋之事。各种政绩纷纷成就，秉持正直本真，谨慎行事而守持贞正。即使屈身拖曳、踏入机巧，也不向世俗夸耀。青蝇翻飞，贤德越隆盛，嫉妒者越想保全自己的私党。谁说我们公没有听见这些话呢？壬子年某月，公于是入粤。粤地獠人暴乱，丑恶之徒飘忽作乱。众人说：‘我公志在施行惠和，难道会只是柔弱的文笔吗？’不久便说要荷戈出征，元凶已经充盈，连虫臂也想争竞。那些鲸鲵般的恶徒肆意横行，违逆我王的命令。公于是威势赫然，举起盾牌布陈军阵；金钺映日，云旗上绘有文饰；如雕鸟啄击、鹞鹰扑击，再次挥动斧钺。龙旗飞扬，灵鼓树立羽饰。君子怀念您的德行，众人却嫉妒您的功勋。河流的带状水面不会湮灭，朝廷却贬黜了我所敬爱的人。您于是归返山林，穿回最初的衣服；独自睡醒后长声叹息，心中怀抱美玉般的德行。砍松为粥，煮桂为食；遵循正道而无所烦闷，于是在这里安然隐居。往年春天，您屈尊来相访；和暖的庆风吹拂，嘉宾来到门前。您黄发儿齿，容颜如舜华；仿佛与姑射仙人为侣，面色丰润。人们以为您可以活到万年，长久翩翩而行。为什么上天不怜惜，天命竟不能延长？世人只欣赏您的外在光华，很少有人认识您的真实德行。您难道真的只是迁化，实际上是蜕去凡骨？您的庭院充满琼玉般的光辉和清洁的神灵；瑾瑜这样的珍宝，都献入神京。谁人不会变化？唯有公享有上寿；谁人不会死亡？唯有公使后代昌盛。您的文章像金石一样流传，永远不朽；愿子长、孟坚这样的史家，或许不会辜负您的盛德。尚飨。祭赵肖鹤文（旧任无锡令） 蓉湖水边有一座巍然的祠堂，里面供奉着公，祭文说：“愿公长存万年，愿公或许再次归来，莫要砍伐甘棠。那像暴风一样的妖氛是什么？确实公已经去世了。唉，令人悲伤啊！”公天生姿态奇异而卓越，精神通达，仪表雄伟，内心忠厚；文章雄奇，才华超逸，如同长空中的彩虹；面色丰润，长髯飘拂，如同松间的清风。公脱去布衣、佩上官印，来做我们县的县令。我们县并不富足，形势又很危急；新征的税赋实在繁重，旧欠更加紧迫，百姓很少有生存的乐趣，士人多有懒惰鄙陋的习气。公说：“衰败到这种地步了！”于是命令属吏承担责任，改变旧法，重新振作政务；像剖解祭器一样磨砺治理，边批阅边裁决，亲自以手办理、以口发令。星光照临，日色映照，雷电迅疾。此时有些以谋利为务的官吏飞扬跋扈，而公却折断他们的锋芒，使他们奔逃躲藏。上级长官催促考核，催命般的公文接连而来，公不施行榜笞，考核成绩也没有退缩。有庄严的学校宫舍，鼓钟声宏亮；每月初一公亲临，步履端庄从容；焚烧柴薪，培育这些俊秀人才。可叹邻近郡县，竟使狂妄的生员陷入困窘；公既以威严约束他们，又以恩惠抚慰他们，以温和之道加以治理。考核文书光彩显赫，上报给考功官。天子说：“你足以成为国家的栋梁，暂任殿试所需之材，应立即调入朝廷。”于是公由吏曹升任翰林，送行的人有万人，边送边哭。人们挽留公的征车，公离去如秋天，公留下时却如春天。什么时候才能迎接子游般的贤者，以慰藉、借重像子恂那样的人呢？不满一年，便听说公患病了，什么病竟一直不好？公奉使迅速出发，回朝的日期已经约定；在清和美好的日子里，书信还像刚写成一样。世间的寿命终于结束了，唉，令人悲伤啊！我曾冒昧主持乡试，公做过我一天的弟子，并不是仗恃年长两天；两个孩子又懂得什么呢？论资历、论年齿，曾列于门下本是荣耀，成为通家之交也令人感叹。公已经离去了吗？即使有百个我这样的身体又能做什么？祠堂已经立碑，我怎能不前往辞祭？孤鹤飞在天边，五羊停在海边；我辗转奔波哭祭公，公的神灵就在这里。唉，令人悲伤啊！请享用祭品。祭董夫人文

译言水流经苕水、霅水之地，实在聚集了灵秀奇气；既生出杰出伟岸的男子，也养成了深厚的女性德范。华溪孕育明珠，沉默的林木抽枝发芽。两姓结为婚姻，约定百年相守。尚书大人高峻卓异，是入直宫中的词臣；观察大人英姿勃发，是文章界的领袖。两人相互契合而更加显扬，相视而心意相通。一个有儿子做我的女婿，一个有女儿做我的媳妇。至于夫人，嫁来辅助这个家庭。婆母已经去世了，婆母的病情又怎样呢？对死者只能到墓前哭，对病者则亲自抚摩照料。人们说：“新妇的孝名与孝娥齐名。尚书回来后，每天招待宾客，美玉般的筵席从白天摆起，华灯接续到夜晚。西第的供给，由中厨负责。僮仆都战战兢兢，没有不整肃的。”给事中老于学问，多次在会试中受挫。她鸡鸣即起，辅佐他勤勉办事，不久便听到传胪唱名。客部中有年轻俊秀者，取得青紫官服如同丸粒般容易。熊氏习于劳作，实在承受了母亲的辛劳。一家同堂三代，官印相传，官带相继。拜贺庆典，荣耀显赫，身披霞帔，戴翟冠，穿翟履。正值这样盛大的时节，声誉光彩辉煌。只是夫人贤德，正应享有这样的福泽。谁知没有几年，夫君便长久离世；为了市恩而招致祸患，行善反而降下凶灾。寿命长短一同终结，祖孙相继离去。夫人如此贤德，却晚年遭逢这样的变故。唉，令人悲伤啊！茫茫世界，悠悠陷入残缺。麻姑成仙以来，已经看过多少次沧海桑田。所幸遗产还完整，余下的儿子也不差；才智明敏，谋略出众，是女子中的杰出人物。事业刚刚开到七十岁，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堂前的萱草已被露水压倒，镜中的婺女星也沉落了。下到地下去告诉你父亲，家中有一部经书，且安然无恙。哪里用得着担心尾巴太大？应当使神灵也为之震动。唉，令人悲伤啊！我有一个弱女，嫁给你的次子；辜负了你对她的恩德和辛劳，却因生死相隔而久别。若能到幽冥侍奉你，只能想象其中的悲喜。夫人的悲痛，也就是我女儿的悲痛。白杨稀疏，丹旐徘徊。我将前往给事中葛山的山隈，执笔撰写铭文，执绋助其哀悼。河水结冰，山岭积雪，辗转艰难，只能以一杯酒相祭。唉，令人悲伤啊！请享用祭品。祭安太亲母王太君文 太君是相门中的秀美人物，身边环绕着珠玉，家中聚集着绮绣。隔着一条水带相望，乔木彼此可见。有高大的富贵人家在胶山之阳。佥宪仪表高峻，头戴獬豸冠，手执隼旗。公子风度翩翩，如美玉的枝条、良玉的嫩笋。太君出嫁时，百辆彩车相送；容貌如桃花般美好，仪态如兰草般芬芳。佥宪辞去司法官职，退居林泉，闭门谢客。恭敬地共同供奉甘美食物，以使父母享受长寿。郭宜人声音严厉，察看脸色而进言，预先体察心意而迎合。公公和婆婆说：“你是贤妇，善于侍奉我们；我们的福气因此深厚。”夫君在太学修习文章，太君治理内事，使他没有内顾之忧。太学好客，临时也能迅速备办。太君储备财物来帮助宴饮。家门正盛时，不放纵、不骄傲；等到家道衰落冷清，也不惊惧、不动摇。贵婿开府任职，声势显赫却不以此自矜。她督促我的两个儿子，共同守护先人遗经。盛衰荣辱、寂寞显达，她都处在同一心境中而忘怀。就像麻姑一样，经历了多次沧海桑田。未亡人独身三十九年，岁月很快过去。墓地下面仿佛有人说：“儿子已经成材，儿子却离弃了我。不是我亲自为我迁葬，幸亏有叔父携带这个孤孙。丹旐飘飘，苍色原野郁郁葱葱；一条山沟安藏棺木，千人执绋送葬。”我惭愧地成为新姻亲，早已听闻夫人的美好声誉。匍匐赶来参加葬礼，悲哀呼号，痛彻心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这不是只为一个人的悲痛，而是仰慕您的德行。谨以此文抒写心意，愿您的神灵庄严地降临察看。请享用祭品。祭王鸿胪文 唉！形体怎么会不流转，变化怎么会不迁移？悲哀啊！我的翁丈，竟未能活满百年。您尊贵的父亲曾任名御史，戴獬豸冠、穿绣衣，凛然如霜，巍然如山。曾在闽地执掌政务，又在丹陛前执笔，晚年获得荣誉，兰芽于是萌发。您幼年丧父，气概雄伟；少年便文思焕发，举止之间自有风采。凭借南宫考试入仕，登名仕籍，接受任职；官秩升至典客，仪态庄重完备。五日整治行装，三日喂饱马匹。出使漳南，持玉节金符，宣布我的圣旨。夷王叩首，正因为这是上天的使命，哪里敢不奉行历法？偶尔重申父亲当年作为使者所施的旧恩，所到之处有人欢喜，有人哭泣。使君有了儿子，便回朝复命。天子说：“有才能。”小臣还有母亲，谁能像我这样以母亲为荣？于是获准告假归乡，奉彩衣娱亲，摆开棋局，催促饮酒。门外有人轻轻敲门，文士便倒履相迎；百姓有丧事，也匍匐前往，关怀南国。驿舍少有郑庄那样的好客主人，您热心直肠，争辩诚恳，毫无城府，忘却人情冷暖。我曾有旧日诺言，千金也可以兑现；我有良朋，千里之外也可以驾车来访。您喜爱古篆，印章一串又一串；诗文精美，亲手抄写，亲眼披阅。须发飘拂，眉毛浓密，这是长寿者的相貌；进食迅速，步履矫健，年老反而更显壮健。为什么竟不能长生？淫雨暴烈摧残，灵药未及投服，大命便随之而去了。唉，悲哀啊！我等与您交情深厚，虽是晚辈却如密亲；世代交谊敦厚，情谊亲密如邻。我们情同断金，友谊如攻玉；如今您长眠九泉，朝露般短暂，夕波般易逝。苍天已经如此残酷，日月运行不停，岁星忽然移转，送别往者更增悲痛，何况对您的思念呢？于是唱起《紫曲》，又把美酒洒在地上。哭祭您、慰问您，您还有子孙：长子以诗文扬名，次子以官职继承家业。庭阶之中人才济济，都在研习青缃书籍。神明之理确实存在，您不会被忘记。魂魄啊，请降临下来，享用桂香椒香。祭安研亭文 东胶山之南，山川深邃曲折，谁还会在这里眺望呢？富贵而好儒学的高峻宪臣，文采优美；孙氏世代承继家学，用以阐扬艺园经生的言论，探究深奥，剖析幽隐，合于风雅；胸中锦绣，口吐华章，诗歌能使鬼神落泪，辞赋能掷地作金石声。专心刻苦钻研，面对宾客挥笔；既沉浸于经史竹帛，又精于丹青。花鸟画含有春日愁情，云烟画如白昼昏暗。他的人品像王维，庄园像辋川；岩壑幽深遥远，松竹安静秀美，这里名叫西林。公曾在这里游钓，以酒佐兴，以诗咏怀，以歌抒情，以啸遣兴；亭台馆舍依然，紫翠山色常新。我走进他的庭院，却再也见不到他了，唉，令人悲伤啊！才华不被当世所用，年纪又早早去世，空留下笔墨，声名流传而价值长增。生前承继旧业，死后却没有剩余财产，拿什么遗留给子孙？图书、史籍、酒器，都是你的母亲和兄长，连同你的妻室，纷纷停放在灵柩中，墓穴还没有完工。你的儿女，还有你的孙子，有的晚年才开始就学，有的还在襁褓之中；婚嫁都还遥远，怎么能像尚平一样安排三次丧事？为什么还没有停下贫困，却像曼卿那样早逝？怎奈自身的事情如此，而你却抛弃宾客，难道是蛇年之灾，遭逢丁鵩之厄吗？唉，令人悲伤啊！回想从前年幼时，我接受你祖父的教诲，仰慕他的美好仪容，仿佛承受芳草香气；相交将近四十年，欢聚虽只有一日，却由此缔结亲如葭莩、牢固如胶漆的情谊。怎忍心听说从此永远隔绝？我在公的乡间居所哭祭，满一年后陈设酒觞。叹息这日月流逝，公尚未瞑目；有司的封典还在九泉之下，希望可以凭此慰藉并使公感戴。唉，令人悲伤啊！请享用祭品。祭安老亲母吴孺人文

译延陵吴氏一系，只有季子最重礼教，家世承袭官秩，世代以美德著称；也有季女，为太史所怜爱，才华高，能咏雪，任职精妙，闻名于弦歌。她嫁入华贵门第，实在配得上贤哲之士；鸣凤之祥与乘龙之喜相应。佥宪公恭敬地侍奉双亲。翁家富有，享用美食，穿着锦衣；身居显贵却不骄傲，家境富裕却能节俭；恭敬问候起居，亲自督促蚕织。士人鸡鸣即起，女子也鸡鸣即勤勉；她努力扶助本业，共同勉励追求荣名。可叹那些破旧衣裘，却颇为亲近声色饮酒；让我的短衣空守独房。焚香扫地，庄严而幽静闲适，具有林下之风。果然晚年仍有子嗣，不必亲自外出求取；如樛木推恩，螽斯聚集福气。愿她在幽冥享有长寿，以酬答清静的缘分。谁曾唱起《薤露》？她还没有到衰老之年。唉，孺人是云林的伴侣，难道是厌弃尘世，终于乘霞升天了吗？夫君英姿勃发，壮心宏大，却迫近老年而死于九泉；夫妻在地下相伴。我的幼子有幸与您结为婚姻，倚玉的新情，断金的旧谊；忽然听闻丹旐，暂且就葬于苍原。即使还未选择好墓地，也已经接近家园。百世的婚盟，以一杯酒献祭。愿神灵徘徊，鉴察这深厚的情意。请享用祭品。祭王亲母华孺人文 两家都是鼎盛的世族，文坛乔木彼此相望；寻得丝萝般的婚姻，有一位美好贤淑的女子，于是得到一位称心的女婿。夫妻琴瑟和谐，共同生活；侍奉公婆如同侍奉父母，恭敬问候起居，亲自操持簸箕扫帚。夫君声名显赫，文章出众，她劝诫说：“不要懈怠，祖先的事业正在前面。”后来长期不得志，陵阳一带冷落，她安慰说：“不要停止辛勤耕作，终会获得富贵。”她守着儒者书房，在荧荧青灯下，面对牛衣；所居只是低矮的夏屋和矮檐，屋子狭小得几乎不能容膝，却安然处之，像尺蠖屈身，礼法没有过失，和顺庄重而有仪度，从她的爵命可以预知福善，她本应享有福禄。为什么还没有到艾年便不能长寿？一场疾病使她凋零，楼头雁断，镜中鸾分，高堂之上双双白发，泪水迸流成行。无论老年还是壮年，人生怎么会有常呢？悲哀啊！孝女放声号哭，难道死亡相继而来，却不能到地下向上帝申诉吗？妯娌们又能怎么办？母女相继去世，二十天内接连四场丧事。一家人都有孝行慈德，世代的门阀、世代的德行，却遭逢如此惨祸，主宰上天实在偏失，善人也因此胆寒；难道神明之理中还潜藏着更大的福祸转机吗？寒冬尽头就是春天，剥落到了极点必然复苏。回想从前，东里的王翰与我们为邻，熟悉地问候彼此的美好德行，于是缔结婚姻。我的幼子，有您所爱的女儿；我倚托美玉而心怀惭愧，冒昧许作乘龙女婿，却因缘分浅薄，很快失去了所依靠的人。看着那两座灵堂，春日的光辉已经暗淡；丹旐指向山陵，白车如水流而去。枫叶飘落，足以令人悲伤；兰花的芬芳却不会死亡。谨陈楚地酒觞，以此排遣庄子鼓盆之悲；灵帐中清风吹起，神灵是否降临享用呢？祭万夫人文 唉！世间失去了母仪，宗族失去了典范，前来奔丧的人同样悲哀，送行的人不断抽泣。何况我还辱承婚姻关系，悲情更增百倍。斟酒于筵席，叩着灵帷陈说祭辞。唉，悲哀啊！美好的夫人，太阴孕育了她的秀美，德行的美善光明，也确实是上天所赋予的。她心地仁惠，姿态婉美，品性纯厚丰茂，仪容端正无失，内在的妇德没有缺憾。自从年少及笄，容貌便庄穆美好；长大出嫁，嫁给中丞公。中丞公高明显达，光彩融融，外表如崧岳，内心如江海。夫人嫁来之后，品德如玉、资质如金，肃敬拜谒宗庙，虔诚侍奉公婆。纺织、漂洗、练丝，专心于蚕桑；洗涤、调和，专心于酒浆。后来夫君受到任用，抽调入秘府掌书，执白笔入省，乘朱车巡行部内，坐皂盖镇守太原，建碧幢巡行东土；有时留任，有时随行，头戴翟冠，身着绣黼。德行完备者必然昌盛，上天将福禄赐予他们；夫妻和悦安康，光荣地承受福禄。又推恩于众多内外亲属，普遍施恩于疏远宗族，仁爱的声名显著，恩义优厚。共姜纺绩，孔子称其贤；身居尊贵而能自我谦抑，夫人也具备这种品德。饮食没有珍奇错杂之物，衣服没有华丽鲜艳之服，都城中的妇女和孩子把她作为典范仰望。她名为与夫君德行相齐，本应享受白头偕老。刚刚到了艾年，为什么竟在半途抛弃我们？镜中的鸾鸟分离，婺女星的光辉被遮蔽。难道这是命数吗？不是命数吗？借此询问苍天！唉，悲哀啊！中丞公与我一同登科，情谊坚如金石，绝非二心。两家的夫人，情义等同于姐妹。我的小儿蒙受您的爱惜，实在惭愧地成为您的女婿。遭逢这样的惨痛，不禁潸然落泪。威武的中丞公，是高峻的栋梁；贤德的后代人才济济，如鼎足而立的圭璋美玉。光明显赫的哀悼与褒扬，来自无穷的上天。愿这些祭辞稍稍慰藉心怀，使人永远不忘。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张苓石母文 太君实在是娄东张家的母亲，有一个贤能的儿子，来到这里做寓居的官员。这个贤人喜爱山水，说：“这里九龙■〈奭斗〉泉最美。”于是用板舆迎母，营造退居之所，想让母亲享受寿宴欢乐。贤人喜好修身，焚香扫地，清雅吟咏，细细饮酒；有时兴致来了，便解衣盘膝而坐，胸中蓄积山川丘壑，笔下流出云烟。用半幅生绢作画，换得几千青钱；买来少量甘美柔软的食物，以供母亲享用，仿效老莱子之舞。母亲说：“我为什么一定要以故乡为乐呢？”母亲年近九十，儿子也超过六十岁，母子相守一室，彼此安于孝慈，这就是以和颜悦色奉养亲人。即使贫穷也能做到，谁会背弃亲母？早晚向南向北奔走，寸草难报春晖；灵萱凋落于庭阶，为什么不能活满百岁？全州乡里都以此为祥瑞，白发的儿子仍像幼儿一样哭泣，瘦弱如鸡骨而怀着幼年般的爱慕，痛苦达到终身，路人也为之哀感。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言语一到山冈，蜕去的形体便一同归尽，哪里还知有异方？升堂受祭，情义深厚；望着墓地，内心悲恻。愿您享用芳香椒酒，借以慰藉栾棘般的丧亲之痛。请享用祭品。祭华节母陆孺人文 古人称敬姜为女子中的宗师。彤管流传光辉，副笄、珈笄显得尊崇。美好啊！贤母盛大地具备妇德，辅佐儿子使其真正善良，继承先人的美德而没有差失。鹅湖呈现祥瑞，鸿岳显示灵气；巨公大族，是显赫的高门大姓。母亲出自陆氏，世代在吴地著名；门阀相望，簪笔入仕，退朝伏蒲。嫡子女孙，讲论婚姻。到了结发成婚，夫妻家庭都很美满。妇德美好柔顺，丈夫的德行善良豪迈。她在内室辛劳操持，因而得到公婆奖许。上天为什么不怜悯，早年便离世？之所以没有立即死亡，只是因为留下了年幼的孤儿。她代替亡夫侍奉公婆，辛苦劳作，忍受苦楚；孝敬并辅佐慈善的长辈，在九泉之下也尽到了责任。可怜那一双幼雏，啼声细弱；振翅欲飞，其中一只却永远离去了，怎能不痛心？按照众生的礼制，大家饮泣捶胸。愿她使家世长久安康，这是上天暗中扶助善人的结果。上天树立贞节，苍天啊苍天，请怜悯这个劳苦的人。于是诏令次子遵循先祖轨范。他声誉赫赫，飞升如霞；成均之中誉为俊才，位列泰阶之羽翼。这是谁的功劳？是母亲奉行礼仪、传授规矩。难道会缺少绫罗绮绣吗？却陈列洗濯之衣，亲自从事缫丝织布；难道甘愿穿白色丧服吗？这是为了示范仪表。即使说这些过于严苛，也是在为孤苦之人树立规范。她相继种植萱草，年年使它坚固茂盛。如此美善贤淑的人，为什么不能长寿？穿着翚衣，身着斑衣，本应长久保有这样的福寿。为什么没有福禄，终于这样终老？我的次子承受母亲的慈爱和恩德，望着她曾穿过的衣服还在，便仿佛得到她的慰藉和教诲。选择墓地之后，悲哀的灵车到了门前；随即陈设玉鼎，在灵前奉上牺尊。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邹封君文

译看那醴泉，水流曲折，或方或圆；是谁疏浚开通了它的源头？涓涓细流旁，长松高耸，树荫覆盖百亩。人们也说，根深则叶茂。美好啊，太翁！含藏和气，保守真性；通达却不趋附外物，耿介而不与尘俗隔绝。背着书箱入芹宫，挑着书笈到璧水，学问贯通古今，义理穷究经史。太翁认为雕琢辞藻是壮夫所鄙弃的，把浮世荣名看得如同脱掉鞋子一样。治理家庭，像春日烟霭、冬日暖阳，闲适平易，神色言语温和。施德于乡里，霜雨应时；五服以内的人，都受到他的恩惠。于是培养出象贤之才，接连献赋，乘车进入高门，逐渐走上显达之路。有卓异的次公，才华如连城夜光；出任郡守，再次主持文衡。皇帝推恩于孝子，推及其生母，赐给您诏书和荣典，使您的簪缨更加光彩。您陶醉于花月，怡情于松竹。像白居易的香山、李白的盘谷，年近九十，正要承受百般福祉；共同羡慕鸾鸟栖息，忽然却惊闻您作《鵩鸟赋》。我与您的贤子交谊深厚，便让我的儿子娶您的孙女。两家彼此相望，既欣喜又奔走，内心情意深厚，笑语不断。孩子却在青春年华夭折，使我明白自己的德行不足；留下年幼的遗孀，反而蒙受您辛勤的抚恤。如今太翁又弃世而去，骤然返回冥极，我既痛苦又悲伤，艰难如抱薪负棘。于是携两个幼儿，恭敬拜于灵堂，在供物前奠祭，又洒酒为祭。抽泣叹息，鼻子酸楚，迸出的泪水沾湿衣裳。白云苍茫，仿佛您还来享用过。请享用祭品。祭蒋母曹孺人文 太君秀美的灵气孕育于江边，家世承继礼法，世代袭有衣冠。她的祖先曾任柱下史，威严地执掌刑官之斧，这就是她家族的根源。玉堂中佩带丝绶，大姑声誉流传，季女被推许为贤。远嫁百里之外，结下百年姻缘。恭敬操持箕帚，夫妻琴瑟和谐。吸取芷兰的芳香，洁净地修治苹藻。年老的婆母到了残年，她仍恭敬地奉养老人。前夫之子视我如亲子，穆姜是我的老师。鸡鸣便警戒勤勉，读书声与织机声交杂。只用二簋，安于俭朴；短衣穿着整齐。穷困显达都有命定，不因丈夫显贵而改变。到了白头，仍与青衿相伴，偕老而享福。她自称未亡人，可惜命运不善，福气没有降临。五十岁只超过六十岁一点，唉，令人悲伤啊！感叹您这位君子，我一向敬重侍奉您。奇异文章我曾欣赏，您把我看作至亲而以字相称。您是法则，是规范，为什么竟如雁行般相继离去？长姐如同母亲，我的妻子也敬重她。人们说，感受恩德便应知己，一饭之恩也不能忘。九泉之下无法复生，实在难以在异世报答。追忆当年，怎忍听说您入土？眼泪如泉涌下。丹旐将要飞扬，繐帷却不能隔绝哀情。发自肺腑写下悲哀，愿魂灵归来降临。唉，令人悲伤啊！请享用祭品。祭邹孺人文 承继世代德业之后，这一代又振兴斯文。朝列公德行功勋非同寻常；太夫人贤淑仁惠，声誉美好。她嫁给名望卓著的牧守，丈夫任官勤勉；若没有贤媛，谁能延续他的福泽？威武的郑氏宗族，世代保持而更加昌盛。从前任州官时，劳苦奔波，艰难屯守；夫人以德相配，共同分担艰辛。难道没有六珈等贵重首饰，却穿布衣练裳？难道没有掌厨的官人，却拒绝浓美鲜味？她辅助丈夫，使甘棠之惠广布。人去世后越发令人思念，德行消逝后反而更加光明。群鸟交鸣，给我传来美好的声音；塑像而祭祀她，寄托桐乡人般的心意。人们只看见她显赫的遗泽，却看不见她幽深的神明。上天所赐的善德达到极高境界，余庆深厚，于是生出贤能高才。世代芳香不绝，承继家学，用来侍奉君主。侍奉君主是什么呢？奉持三尺之法，遵奉诏书，到泽国任职。百座城池的百姓仰头而望，如同见到天日；他们欢笑言谈，承受您的明德。无需祝愿公，因为公还有母亲；愿公奉养母亲，使她享寿百千岁。上天为什么不仁，忽然夺走我们的慈母，使我们的明君含着忧愁归来？千里逆流而上，蜀道崎岖。母亲有贤子，闭眼时也含着欣慰；至于吴地百姓，却只剩下无尽悲哀。唉，悲哀啊！人们也说，河水滋润九里。公回头顾盼，把恩惠施及小子；我将终身服膺您的义德，歌颂您的恩德，满门至死不忘。母亲也是我的大母，即使以百身也难以报答。哪里只是邦国百姓失去了父母？公连夜奔丧而来，繐帷之中凄凉悲切；谨敢陈述这些祭辞，抒写我的悲痛。请享用祭品。《宗伯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宗伯集》卷八 （明）孙继皋撰 志铭 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赠礼部尚书、谥文裕王公墓志铭。

译我的老师、故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东岑先生南昌王公去世后，皇上听闻此事，下诏命有关部门赐祭并办理安葬；不久又下诏追赠礼部尚书，随后特赐谥号“文裕”。于是朝廷用来怜恤儒臣的典制，已经极其隆盛而完备了。唯独墓中石碑一事还有所请求，却没有得到答复。公下葬若干年后，到万历丙午年，公的儿子、当时任广西浔州守的时文方郎在南曹，拿着范学宪廷言所写的行状托付给我，说：“张扬皇上的恩德，光耀先人的事业，以完成我未尽的不孝责任，就在您身上了。”我是在甲戌年由公录取的士子。孔子安葬时，公西华尚且为他作志，我是什么人，竟敢为地下的老师增添辱没呢？因此迟疑推辞，说自己没有才能。又过了一年左右，我才得以依照行状为公作墓志。志文说：公名希烈，字子忠，号东岑。世代是江西临川人，先祖中有名本渊的，迁居成为南昌人。传两代到绍肃，绍肃传给竹轩公崇祯，就是公的祖父。崇祯传给澹斋公廷望，就是公的父亲。两代都因为公任礼部官而获赠诰命，祖父母喻氏得到诰赠，父母徐氏得到诰封，均按三品待遇。两位双亲能够获得封典，尤其是人子难得遇到的荣耀。公出生时便有贵显的征兆，资质又奇异聪颖，七岁就能作诗。祖父赠公曾带他经过邻家，指着墙上的诗韵让他和作，公应声吟出“敲落梅花衬笔香”一句，座中宾客惊叹不已，说：“这是当今的杨亿啊，将来一定会以文章名闻天下。”十七岁补为县学诸生，又过两年，在嘉靖庚子年参加乡试，却没有通过礼部试。公于是更加团结志同道合者结成文社，彼此切磋文艺，学问日益进步，文章日益高妙。又过十四年，到癸丑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学习期满后授翰林院编修。丁巳年充任节使，册封益藩；己未、壬戌两次分校会试，掌理诰敕，参与修纂《永乐大典》。癸亥年授侍读，乙丑年主持武试；丙寅年《永乐大典》修成，赐给金帛，晋升左春坊左谕德。隆庆改元，补任经筵讲官。轮到公讲经时，公内心虔诚，积聚诚意，几乎使皇上有所感悟；所进讲章借事寓含规谏，反复切磋劝诫，皇上为之动容，凝神倾听。丁卯年主持应天府乡试。这一科采用言官的建议，革除国子监生中编为“皿”字号者的资格，把他们降同郡县生员；及至发榜，国子监录取名额大为减少。适逢主考官到孔庙参拜，喧闹的人群上前，公以礼法告诫他们，并答应代为请求恢复原来的字号，喧闹者唯唯应诺而退。公升任国子监祭酒，京城人士惴惴不安，难道是担心公发怒而变脸吗？公实际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多次召集他们到馆舍来。诏令公不时讲明忠孝大节和治学之道，剖析经义，恳切不倦。不论那些才俊斌斌的学生，即使是原来跅??的一类，也都受到感化，变成温文雅正的人。己巳年擢升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不久转任左侍郎，奉派祭祀先医。上疏说：神农是古代炎帝，神圣地首先出现，而把他与普通医师一同祭祀是不合礼制的，应当改正。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不久代理礼部印务。肃藩有人谋求为王后，政府为其说情，公极力坚持不可，事情最终被搁置。辛未年主持会试贡举。壬申年补任日讲官，任期满后按例推恩，赠封双亲。癸酉年今上改元，改任现职，掌詹事府印务，充任世宗、穆宗二庙实录副总裁。不久因穆宗实录编修有功，升一级，享受二品俸禄，仍赐金帛。甲戌年，公作为我的老师少傅吕文简公的副手主持会试。当时江陵的儿子在应试者中，难道有人以为公会徇私吗？公却装作毫不知情，裁定所呈试卷时，专心执笔，丝毫没有特别搜求照顾。他的儿子被弃置不录，江陵也不满意，因此停止了这一科的馆选。公一生恬静和穆、雅正，不愿显露锋芒；可是遇到义理上不可让步的事，又如此峻拔坚守，不受旁人夺取。这时两位老人年事已高，日夜谋划请求公侍奉左右，却未能实现，忽然拿着封公的服色来穿，服丧期满。到了丁丑年，皇上急忙召公恢复旧职，做吉士的老师，但公已经坚持卧病。病情加重，终于死在家中。公内在的品行淳厚真挚。刚任侍读时，曾迎接父母到官邸奉养，使他们快乐。后来虽与父母离开，也不因路远而疏于问候，不因年老而减弱思慕。因此父亲封公去世时，公悲伤过度而损伤身体。兄弟共四人，长兄去世后，他非常恭敬地侍奉寡嫂；两个弟弟也先后去世，他抚养他们的遗孤，使他们成材。不到中年便丧妻，从此空置内室，不再续娶，说：“我不愿使别人的女儿成为受辜负的人。”与人交往不多说话而情意有余，时间久了反而使人更加亲近。所得俸禄赏赐，常常拿去帮助有急难困苦的人。临死时为他殡殓的，如同本县学生徐生、贵溪江孝廉，这些都是亲眼见闻的人。他不熟悉世俗的机巧；别人有时冒犯他，他置之不较，也不记得那人是谁。他具有宽厚的古代长者风范。所论述撰写的文章宗法欧阳文忠，温醇典雅，充满道德和庙堂的气象，是盛世之文。诗歌婉约淡雅，评论者把它比作王右丞。公尤其用心研究国家大业，凡朝廷章程、国家典制沿革损益的缘故，无不低头用心考察探索，能够认识其中的大端。皇上有意追念旧日学臣，想从家中起用公，本来打算大用公，公却已经去世了。公临终更换衣衾时说：“只是皇上的恩德还没有报答，母亲的奉养也不能终尽，这是作为臣子和儿子无穷的遗憾。”悲哉，公啊！公卒于万历丁丑年六月二十一日，距出生于正德辛巳年十一月初十日，享年五十七岁。墓地在临川罗家山。那时正是江陵掌握国政之初，他一向喜欢结怨，却又崇尚修饰名声。所以甲戌年会试一事，虽然对公稍有疑忌，仍然暗中查访公是否清白完整，最终无法以此中伤他。公教导士人的话是：“端正心术，保守皇极，这是最深最深的道理！心术端正，皇极便会遵守，朋党勾结就会消除，君臣也会共同荣耀。”假如公当时没有因守丧离任，留在宰相身边辅佐天子，成为朝廷上的砥柱，使士大夫暗中有所激励，张氏一党的科举声名就不会炽盛，祸患也不会那么猛烈。究竟是谁使公因忧患离去，又因悲伤而憔悴？朝廷不能依靠正直之人的任用，反而使许多人全部伏法获罪，难道不是天意吗？词林中于是有两位谥号文裕的人。如今即使勉力学习、勤于发问，也不足以穷尽公的才学；而且公可以与陆詹事相配。詹事曾在经筵上违逆宰执，公却在考场中坚持原则，啊，他们可以并称了！为此作铭，铭曰：

译豫章之地所生的人，七岁时就可以看出他的才华吗？公刚七岁便咏梅作诗，辞采绮丽而新颖；诗的内在却坚如铁石，仿佛广平已逝，却仍能清楚见到他的风格。南宫主持考试，择取人才；上天照临，太阳鉴察，谁能凭借贵游身份取胜？宁可触犯权贵大臣，也不敢辱没公所主持的典章。公的心志贞正，节操明亮，令那些柔顺退让者惭愧。豫章所产，是豫章的栋梁；说到升入朝廷，地位直逼三台。梅树虽然结实，却不拿来调和鼎中的羹汤，只以芬芳华美自见。公的大业光耀灿烂，征车停在门前，哭泣者在居所，家人穿丧服尽孝。苍生将会怎样？皇帝怜悯公遗留下的德行，赠官抚恤格外优厚。考核事实，为公改定谥号，以华美的衮服般荣誉加上一个字。小子我服膺公的义理，文字虽污陋却不至于阿谀。人们思慕公如泰山，世人感叹公如江河。公的神灵行于天上，公的魂魄安葬于此。追述铭刻墓中幽宅，以告诫后世。贵州布政使司左参政澄斋张公及其配偶陆宜人合葬墓志铭。我在家中服丧时，参政澄斋张公也在为母夫人服丧。两人在幽忧之中多次相对流泪，随后又互相劝解克制。公服丧期满将要结束时，多次召集本县荐绅长老举行盛会，在山水之间仿效香山、洛阳的旧事，我也常常前往参加，因此公忘记年齿而亲近我，已经很久了。一天，公宴请宾客完毕，自言道：“我的头一阵阵发沉，赶快去躺下。”不久便不起了，是万历庚寅年十一月十日。我已经在公的寝门前哭过，等到安葬时，他的儿子大受、大任拿墓志石来托我撰文。唉，我怎能忍心为公作铭？又怎能忍心不为公作铭？为公作铭而我的悲痛有多深，也就可以想见了。依据高大行所写的《攀龙状》：公名子仁，字安甫，号澄斋，世代是我常州府无锡县人。前代有名居仁的，居仁生显，显生翼；翼曾劝说伪吴将领，迎接明军投降，使本县得以保全，事情见于宋文宪的墓志。翼生筹，因荐举入本朝做官，最终任礼部尚书。筹生讷，讷生允恭，允恭生恕，恕生珍，珍生廷珪，廷珪生守平，守平生累赠奉政大夫、湖广按察司佥事的小竹公，炯公就是他的父亲。母亲是袁太宜人。公生来聪颖奇异，刚十岁就能吟咏庭院中的花。稍长学习制义，却不喜欢雕琢修饰，务求依据义理。嘉靖甲午年，便以儒士资格参加应天府乙卯乡试，丙辰年南宫会试落第归来，于是屏绝纷扰，闭门读濂、洛诸儒先的语录，内心充实而有所收获。公立志仰慕正学，并不只是想靠文艺求取名声。然而公作制义，反而越来越精工。己未年考中进士，任南京兵部主事。当时丰城李公任尚书，实际参与留守枢务，公侍奉李公如同严师，李公也引公为助手，二人共同讲求民间利弊和朝廷旧事，常常从白天谈到夜晚。公又立志求取经世济民之学，并非只想把本职办好而已。恰逢任期届满，掌管爵秩者任命公为楚地湖南佥事。湖南原本是诉讼之府，又是盗贼聚集之地，公廉办诉讼，把数十名讼师杖责后遣散；为清理地方，设法擒获最凶恶的盗贼，释放被错误拘系的人，使有冤者得到平反，境内因而肃清。又恰逢任期届满，晋升公为蜀藩参议。当时有九丝之役，公赞成决策，亲自担任监军，终于平定其巢穴。某位都御史上疏陈述公的功劳，把他列为首功，但公没有任何报谢。有人劝说公，公笑道：“让举荐人的品德像张安世，让被举荐人的品德像叔向，这难道不可以吗？况且我终究不愿意用买卖之道与人交往。”不久，果然有人以其他事情中伤公，公不争辩，拂衣向东而去。后来蜀地又有征战，军费兴起，处境极其窘迫；但军队到了公过去管辖的地方，却发现粮仓一座座积存着粮食。后来都御史曾公把实情全部说明，皇上才搁置中伤公的言论，赐白金奖赏公从前的功劳，并下令补任辽阳佥事。公到任后，日夜调发兵粮，宣扬朝廷恩德；对行伍士卒十分优厚，使士卒能够长期吃饱，人人高呼万岁。不久调任浙江嘉兴、湖州佥事。嘉湖风俗奢靡，公以俭朴率领他们；当地风气放纵横行，公用法律约束，因此豪强大族战战兢兢如同背负霜雪，而平民百姓却如登春台。此时有海塘工程，海塘修成后，皇上又赐金奖赏公的劳绩。召回任少参，仍巡察当地，这是非常优厚的待遇。过了很久，升任广西副使，治理古田。当时当权者议论裁减官员，大幅减少巡守，古田也在裁减之列；公于是辞归家中，等待铨选改任，共三年，才受任浙江金华、衢州之命。浙江正处在兵变之后，士卒骄纵懒惰，公清查粮仓和军籍，剔除老弱，选取壮健者，按时训练，明确规定期限，军籍中没有虚假占名，粮饷中没有空耗，军队整肃如一，盗寇不敢窥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于是朝廷擢升公为贵州参政。公忧愁地说：“难道可以轻易远游万里，却忘记八十岁的慈母吗？那样便只是拖着衣襟呵斥驭者，以远行显示刚烈，却不能说是穿斑衣、驾舆以尽孝。我算了，不能守护这个遥远的藩地。”两次上章请求退休。公在仕途中奔波将近三十年，所掌管的始终不离兵事和刑狱，但凡所治理的事务都留下声誉，世人因此推许公确实精通经世之学。其间有时立功，有时获罪；有时前进，有时退却，他处之泰然，毫不介意；不清除蒋氏的门径，不进入权贵的厅堂，内心空明而不自满；奖掖提携后辈唯恐不及，世人又因此称赞公的学力。公的配偶陆宜人于万历甲申年六月二十四日先公去世于金衢官舍。父亲是王国官、号云竹的某公，母亲为某氏。嫁给公时家境贫困，宜人进言宽解；后来公显贵，她便进言规劝，没有骄傲的神色。公在远方做官，太宜人一直留在家中，供给温饱，秉持明智，宣扬美德，以辅助丈夫尽孝尽忠，又没有使祭祀断绝；抚养两个儿子使他们成材，这些都是一般妇人难以做到的。像公和宜人，实在可以说是德行相等。公生于嘉靖甲申年，宜人生于嘉靖丁亥年；有两个儿子，长子大受，次子大任，准备在今年癸巳年合葬，附葬于青山祖茔旁，这是合于礼制的。我侍奉公很久，私下认为公为当世所称道的地方，还不只是学术和政术而已。公身材高大挺拔，面色白皙，胡须美好；远望他的人都会想，这样的人怎会不能执掌节钺、枢衡，却只做到参知政事而老去？他尊重生命而少有嗜好，厚待伦理关系，乐于行善，没有什么不真诚敦厚，本来可以有更大成就却只迫近于此。享中寿的人，在天命与人事之间，难道也确实有不可强求的吗？史公说：“人的容貌、荣誉、名声，哪里会有穷尽呢？”公做官时专理兵事，百姓把他看作上天；居家时却如平民，交来的文书和荐举接连不断，光彩映照东山之下，高声吟咏，情趣与陶渊明、韦应物相同。公不会同世俗一起死亡。与其局促拘谨却做到大官，多享长寿却多受羞辱，倒不如如此；命运的屈伸、寿夭长短，又有什么关系呢？宜人生前与他共同享有荣誉，死后与他共同埋藏，因此作铭。铭文说：

译世道风气日益如波涛，声名利禄滚滚而来，谁还能自持谨慎？一旦施展才能便竭尽全力。公譬如大匠，尺寸规矩，小事只用手指使，大事则挥动斤斧；勇于退隐，及早收身。浮云来去无定，那些年老后才得到荣华的人，如同漏壶催急、钟声催促。何况这些身外之物，我身本来也是幻化；既然片刻便归于变化，又何必留恋？又何必忧患？神魂归还太虚，魄便安藏于此。愿您与淑德同居青山，长夜中把铭文刻在贞石上，以告诫后世。以告诫后世，使后人看见这篇美善的铭文。云南按察司副使昆源华公墓志铭。云南按察司副使昆源华公去世，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太学生道时因其族父参知公启直所写的行状而悲哀，来到我这里哭泣，请我撰写墓志铭。参知公是公的门下士。他为人恭谨，是笃实有见识的君子；我年长而见闻浅陋，即使有所言说，哪里还能有分量呢？参知公认为太学生的请求十分坚决，我怎么能一直推辞？据行状，公名汝砺，字用成，昆源是他的别号。华氏的先祖是南齐旌表的孝子华宝，家族因受赐而居于惠山。后来从原泉护送宋室车驾南渡，又在隆亭定居；家族日益繁盛，杂居着许多身佩簪绂的显贵，人才相继兴起。到了兴道这一支，德昌公开始奠定家业。德昌生勤勤，勤勤生■〈弁页〉，■〈弁页〉生治安，这就是公的父亲。因公显贵，追赠奉政大夫、刑部陕西司郎中。母亲陈氏，屡次受封为太宜人。公十岁便能作文，十二岁离家到寺院读书，所治《易经》，并旁涉《左传》《国语》以及《史记》《汉书》等书，撷取其中精华。十八岁被推选为邑中诸生，过了七年多才取得廪生资格。指使者选拔他参加科试，文章名声很大，却没有考中。直到嘉靖壬子年才考中应天乡试，己未年考中南宫会试，成为进士。又过了七年多才获得官职，这时公已经渐渐到了勉强出仕的年纪。公以进士身份暂任延绥军职，回来后授任刑部四川司主事。分宜严嵩败后，他的儿子严世蕃应当论罪，公负责审理此案，便奋笔写道：“贪狼般的贪婪、毒蛇般的狠毒，尚不足以形容。依法应当发配戍边，论罪处置才痛快。”升任广东司员外郎。任满三年考核时，追赠的父亲虽已年老，却仍然健在无恙，与太宜人都获得封赠。朝廷下诏，公负责在四川审理囚犯，尚未出发，便拿着父亲的讣告奔回家中服丧。服丧期满后仍任原官，改任浙江司。公既因父亲去世而深切悲痛，不能承受风木之悲，又想到太宜人年事已高，暮年将近，便请求告假回家侍奉。过了两年才勉强起复，补任陕西司郎中。恰逢三法司会同审理御史台大案，公又在众人之中捋须抗议，一切依照法律办理。尚书因此十分倚重他，掌管铨选的官员也熟悉他的风采，打算把他留在京中任职。但公认为自己没有功劳却承受恩典，父亲已经升赠到现在的品秩，太宜人也升赠到现在的封号，作为臣子的荣分已经足够，不应当再希求越次升迁。正好又遇到倭寇侵扰的忧患，他日夜担心太宜人的病情更加危急，极力请求出任外官，终于得到浙江按察司副使之职，负责温州、处州的军务。经过家乡时，母子相互慰劳，身着重绯服的老人和头发斑白的长者相互映照，其欣慰喜悦可以想见。温州、处州本来是沿海边地，公到任后，忽然海水暴涨，冲坏百姓田地房屋，水势漫溢，冲决城郭。公排除有关部门的争议，立即下令打开下游水坝以减弱水势，郡城因此得以保全。那年发生大灾荒，邻近郡县下令平价出售粮食，米价反而暴涨。公独自放宽禁令，商人于是大批聚集，百姓得以不挨饿。公临事能察觉变化，凭一己之力救济百姓，行动就是这样迅速。然而他唯独不能庇护贪污的官吏，便依法追究其根本，得罪了台使；台使竟以流言中伤他，论罪调任，公于是被调往云南治理澜沧。云南距家乡和京城万里之遥，公忧愤不已，不想前往；太宜人却不同意，强迫自己进食，咬紧牙关，表示自己并不疲惫，公才勉强乘单车上路。但南省监察部门正好会同上疏考核外官，又把公的名字列了上去，这仍是因为过去的嫌隙。可是掌管铨选的官员一向知道公受到不公正对待，并没有因此牵累他。公也由此感奋，不因云南偏远而鄙视它，希望替皇上捍卫边疆、报答大恩。他总共代理六道事务，一概严厉清廉、申明诚信，宣示威严与恩德，军民和当地土夷都十分感悦，因此爱戴公胜过爱戴温处任上的他。不久，公的妻子杨宜人和太宜人的讣告先后接连送到，公匆忙收拾印信，辗转奔走回乡，而他终身的悲痛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公回乡把太宜人葬在羊祈山，与追赠的父亲合葬，从此辞官归隐，不再出仕。公为人正直明朗、恬淡高雅，平日没有疾言遽色，也不惯于矜夸自誉。他侍奉双亲，即使在外做官不能朝夕奉养，却亲自写信问候他们的睡眠饮食，又告诫儿媳按时顺从二老的心意，即使相隔千里也如同同处一室。追赠的父亲有一个弟弟，生活贫困，公用各种方法抚慰照料他；公又用各种方法抚养叔父留下的孤儿。太宜人特别怜爱幼女，常常询问并不断赠送钱物，公也常常询问并不断赠送钱物，说：“这是我们两位老人的心意。”宗族中有急难，他必定替人筹划；乡里有兴办或废止的事务，他必定首先倡议，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应当办理的事。”他又为乡里向中丞请求，减免赋额十分之二三；还向水田使者请求修筑大堤，以防护低洼积水地区，那里几乎变成上等肥沃田地。这些都可说是公广大的恩泽和伟大的功业。因此公在世时，乡人就为他立祠祭祀；去世后，村中巷里都哀叹哭泣，也由此可以看出公一生的为人。公生于嘉靖癸未年，卒于万历己丑年。我因此感叹吏治不振，是由于激励、扬善的办法失去了。铨衡是皇帝的意志；内有给事中、御史，外有中丞、直指，是皇帝的耳目；分掌事务的曹郎，又分为藩司、臬司以及郡县官，是皇帝的手足。如今耳目混乱而意志昏惑，手足也无从施展其扶持执行的作用。我不知道其他情况，只说华公一生做官二十年，无论内任外任都不离开执掌法纪的职责，难道不可以称为显贵而安居内职吗？为什么又可以让他长期留在外任？为什么调动职务，皇帝的意志也随着耳目而改变呢？公曾说：“我本来一直小心谨慎，可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有四种毛病。世人喜欢结交权贵，我却少有合得来的人；世人喜欢弯腰逢迎，我却脖子硬直；世人喜欢游谈无根，我却笨拙而迟钝；世人喜欢迎来送往，我却不肯阿谀。”公所谓的四种毛病，正是古人所说的贞介正直四种美德。假如汲黯在禁宫任职，鲍宣执掌斧钺，邓攸掌管铨选，并且把他引荐为同列，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公自己把这些看作毛病，世人也因此把它当作公的毛病，所以我说这是世道的过失。即便如此，做官时百姓思念他，为他立碑颂德；退居乡里时仪容庄重，宾客和郡邑都称他为乡先生，士人也在于自己树立品德，难道肯用前者换取后者吗？我已经为他写了墓志，又附上铭文：金科玉律，是公所奉行的准则；穿绯色官服、戴獬豸冠，是公的威仪；碧鸡山、金马山之间，是公奔驰任职的地方；石楼、雁荡山，是公立碑安葬之处。南方人吹奏芦笙，东方人思念公。公离去后，为什么没有归来的日期？是世人不能容纳公，还是上天不肯留下公？长寿和仁德使人正直，却又彼此乖离，难以窥见芝草般的福地。繁盛的光彩，纷然延续千秋；一块墓石，长久如此。中宪大夫、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雨亭李公墓志铭。

译公名应祥，字善征，别号雨亭。李氏世代是我们无锡人，相传是宋代忠定公的后裔。国初有元丑，勇敢而有谋略，侍奉高皇帝，多次建立战功，朝廷授给他官职，他却辞谢不受，居住在锡邑陡门，以千亩土地终老。李氏开始以陡门为号，元丑五世孙为拙逸公。拙逸生茧斋公，声望很高、博学多才，擅长文章，邑中许多名卿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他以贡生身份出任峡江教谕。峡江公生追赠文林郎、浙江临海知县沐斋公，配偶是杨太孺人，这就是公的父母。公出生时，峡江公还健在。一天夜里梦见骑鹿并手执鹿尾，随从华美整齐；醒来后，儿子住处来报告公出生。峡江公私下独自欢喜，说：“这孩子大概是吉祥之兆吧。”于是给他取名应祥。公出生没几年峡江公就去世了，追赠公因服役而家产受损，房屋又被倭寇毁坏，家中只剩四壁，陡门的家业也衰落了。追赠公便以教授句读为业，在乡里授徒，公跟随他学习。后来乡里已经把追赠公聘为吴阊门的教师，公又跟随前往。吴阊门父子之间相互传授一部经书，始终没有另请老师。但公所写的文章，在吴地士人中广为传诵。甲子年入博士弟子籍。那年他娶毛孺人为妻，孺人是吴地人。公入赘毛家约五年，追赠公去世。公按礼制为父亲服丧，服丧期满。我们郡的太守、闽人施龙岗先生选拔公，公在龙城书院的文章声誉超过同辈。上癸酉年考中应天乡试，丁丑年成为进士，参加选官后得到临海县令之职。临海是浙江的险要县邑，公以一个书生身份拿着任命文书前往，却不只是像素来做官的人那样处理政务；他安抚百姓，留下的美政不止一件，其中最重要的是亲自丈量民田，查出隐匿的税田，制定税则并使之均平，清理赋税并按时输纳。又因海仓险远，百姓苦于运送，公极力向上官请求，获准改折；民间苦于养马，公便用公帑买马，百姓得以休息。贫弱之家因积欠赋税而不断被拘捕，公每年都捐出余款代他们偿还，监狱因此空了。凡此种种，都是公精心竭力筹划便利百姓、长远有益的办法，真正想为山边海隅谋求千百年的安宁；他唯独不畏惧豪强，间或因办事触犯豪贵之家，因此获得强项的声誉。在任将近六年，监察部门大约十多次荐举他，最终只征召授任户部主事；他出督越地粮饷，经过县城时接见旧日百姓，车轮每每停下，他们攀留不舍的情状可以想见。此时杨太孺人去世，公像为追赠公服丧那样服丧。服丧期满后，仍任原职，晋升为本部员外郎；出任楚地督粮，随即升为该省按察司佥事，负责处理湖北积存的赎金，并下令有关部门买粮备赈，一粒一毫也不取入私囊。适逢楚地饥荒，湖北百姓独得免于饥饿。转任参议后，负责陕西关内矿务，朝廷起用公，命他多方调剂，陕西百姓大致得以保全眼前的生活，不至于惨遭矿使掠夺，这多半是公的力量。过了很久又转任副使，治理楚地驿传事务，不久调任陕西督学。此前公任楚省按察官时，入朝拜见新任太宰，对方迎上来说：“您不是临海县令吗？”他在此任上停留已久才调任督学，这说明公办理吏事极其精通，但他的高雅志趣却很不以此为意。他所喜爱的是评定考生文章，曾两次主持浙江乡试，录取的都是知名士人。又曾亲自教育儿子，严格遵守先民的规范。接到任命后，他骑快马进入关中，毅然把振兴文教、培养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同时又兼理四项事务，吏事更加纷繁拥挤。白天处理公文，夜里批阅试卷，精力因此逐渐耗损。期间曾出巡校试商洛，又校试同州，病势却已经深入膏肓，只得赶紧交还官印归乡。回乡不久最终去世。公平日恭谨平常，没有什么奇异之处，但到了排解困难、化解纠纷的时候，万人有难都必定前往。陕西士兵喧闹哗变，因为台吏削减军饷，兵使者估计无法制服，便把事情交给公。公把各队队长全部召来，说：“我和你们约定，从今以后每队给你们一大镪，听凭你们指出是谁削减了你们的军饷。”众人顿时叩头谢罪。陕西青衿士子因加税而愤怒，准备杀死税使，公奋然说：“这件事不能激化，激化了将要生祸。” 于是立即遣散了士子。税使又准备报复，三原县令公依据道义、坚持正理，挫败了他的气焰，最终使事情得到从容镇定的处理，这类事很多。公还是贫困诸生时，朱中丞峡江公是他的老师。朱公来巡抚吴地，沿途寻访找到公，问：“学生有什么话要说吗？我有话要对学生说。”公谨慎地谢绝说没有。公做官清廉，毛孺人去世时竟然不能凑足十金办理殓葬，这正是他一向的操守。公以诸生身份参加郡试时，从苏州走到常州，连船都雇不起，进城后也没有钱置办早饭。公做官时艰苦守节，曾徒步到二十里外祈雨，却不说疲劳；出差住在荒野，遇到恶劣溪流瀑布暴涨，几乎不能保全性命，也不说危险，这同样是他一向的本色。他对内亲的品行却极为淳厚，每当追忆两位老人的遗训，便朴实地落下数行眼泪。一个兄长早夭，弟弟又早逝，他便抚养兄弟留下的孤女和寡妇；族人遗女贫困不能出嫁的，他替她们置办嫁妆；每年供给钱粮，作为常例。公养育黎民、保护百姓，唯恐伤害他们，这也是由于他家传的推恩之道。公平日常说：“做学问必须认识本来的面目。”病重将死时说：“我合上棺材也没有愧疚了。”所谓本来面目是什么？所谓无愧又是什么？不就是人的真心吗？公只是凭真心喜好修养自身，所以不追求声名显赫，而重视真实的品行；只是凭真心爱护百姓，所以不追求显赫的声势，而务求诚恳厚实。然而公居乡时乡里都信任爱戴他，做官时临海百姓为他立祠，甚至凑钱买田供奉，祭祀和纪念从未断绝。唉，这就可以看出公是什么样的人了。公相貌清瘦古朴，胡须飘逸，擅长作诗，所到之处都在墙壁上题诗，行书遒劲而有法度。著作有《常试编》《昼帘清断》《宦游等稿》，藏在家中。卒于万历己亥年七月十八日，距生于嘉靖壬寅年八月初八日，享年五十八岁。配偶毛孺人，继配陈孺人，也都是吴地人。因临海县政绩而得到最高的追赠封典。有三个儿子。墓在县城西南军将山，于今年壬寅年十二月十九日丙午日下葬。启开毛孺人的墓穴，与她合葬，这是礼制。我与公同乡，曾由科举相识；于是根据行状为他写了墓志，又附上铭文。铭文说：世人喜欢画龙，有墨迹便自称儒者，究竟谁是假、谁是真？流俗风气所趋，公不追逐近世的虚名。何况那些功名利禄，公所到之处都以一片真挚之心对待；无论治理政务、主持法纪，还是前往秦中督学，都秉持公正。上天将要使文教衰亡，竟使公劳瘁其身。魂魄离开青羊之地，又来到玄鹿之乡。魂魄在这里安藏，万世吉祥的占兆也在这里。中书舍人斗墟邹君与配偶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中书舍人斗墟邹君在长安官署中任职时，他的王孺人在寝室去世，君十分悲痛。孺人去世的第二年，君奉命出使齐鲁一带，借机护送孺人的灵柩回吴地。回来不到六月，君也去世了，于是人们无不为君悲痛。大家认为君夫妇二人既有才华又贤德，而且都正值盛年、正当显贵，不应当早夭，更不应相继夭亡。到了将要下葬之时，他的儿子弘基拿着自己所写的行状，哭泣着来求我撰写墓志。我与君同年中乡试，交情最为亲密，我怎么能不为他铭刻？君虽然如此，我为君作铭，而我对他的悲痛也就可想而知了。据行状，君名龙光，字彦为，斗墟是他的号。邹氏相传出自宋代龙图待制忠公邹浩之后，忠公的侄子邹朴从晋陵迁到无锡，所以如今成为无锡人。邹朴八世孙进入明朝后，为桂堂公邹庄；庄生霜桧公邹普；普生学古公邹堂；堂生履坦公邹钲，他们世代以隐德著称，成为乡里的祭酒。钲生汀州郡丞右湖公邹子进，这就是君的祖父。子进生宁陵县令龙桥公邹懋昭，这就是君的父亲。两位先人在嘉靖年间，父子先后考中应天乡试并出仕，都以仁惠的德行和正直的操守闻名，邹氏因此更加显赫。宁陵公的配偶是华太孺人，生了两个儿子，君是长子。君出生时聪慧出众，平时默默无言，端坐时内心澄明。汀州公非常疼爱他，稍稍长大，铺纸作文，洋洋洒洒数千言不停。甲子年被推选为学官弟子，名列吴郡诸生；无论台使者、郡守还是县令主持考试，君总是名列前茅。当时君在士林中声名很大，但在京城会试中却两次落榜。万历癸酉年考中乡试，又两次在南宫会试中落榜，但君并不因此恼怒。他建了一座小楼，把图书收藏其中，广泛阅读、勤于思考，修习宏博的学业；又常常按时准备酒食，召集同族子弟侍奉宁陵公，依次起身祝寿，以顺应他的心意。宁陵公多次举杯，宾客仰望他，仿佛群星聚集。庚辰年成为进士，掌管诏令文书，受到贵近之臣推重；但君并不自喜，说：“陛下把我安置在凤凰池，实在是我的幸运；只是怎能亲手拿着黄纸诏书，亲身到沧洲，登堂拜见我的父亲呢？”正好受到宫禁制度限制，一切请求都不能实现，君仰望白云，忧思了很久，宁陵公的讣告便传来了。君奔回家中，背上便生了毒疽。大概君内心怨恨不能终身侍奉宁陵公，捶心裂肠，不能承受哭泣；又在外表上宽慰劝解自己，不使太孺人伤心，愤懑郁结，所以病发也就很自然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但当时他已多次濒临死亡，恰好得到上天保佑而没有死去。服丧期满后上朝，按旧职参加铨选，日久月长，自以为必定不会死了。不幸突然病情恶化，旧疽再次发作，最终去世。唉，真是不可预知啊！君在家庭中的品行淳厚谨慎。宁陵公最初任应城县令时，只有君留下侍奉汀州公；两位老人忘记了儿子不在身边，把君安置在家中。宁陵公性情刚直，景恭王是天子的亲弟弟，宁陵公因触犯他的宦官而被逮捕，后来才得以调任。君拿出全家的财物资助他的盘缠，却绝不让宁陵公知道。宁陵公忘记自己的困顿，安然面对仕途；君又分割田产，供养宗族中守寡而贫困的妇人，分出馆谷，教育姑母家贫困不能求学的孩子。那些妇女和孩子忘记了自己的贫困，在困窘无聊之际仍能安守志节。族人曾经诬陷君，君几乎被毒害而败亡。等到君显贵后仍以礼相待，没有憎恨之意，诉讼的人也渐渐忘记曾经加害于君，内心恢复安宁。君为人坦荡平易、忠厚宽容，厚施恩德而少计较怨恨，都是这一类事情。其根本在于君天性孝友，也有王孺人的帮助。孺人出自名门，父亲是太学生与春公邹休道，母亲是茹氏，祖父是兵部司务五湖公。宗族内外世代都有官爵，彼此辉映，家中自有家法。因此孺人幼年便聪慧敏捷，熟习妇女应守的戒条。出嫁后主持家务，对米盐等细事都谨慎周密，没有一样不安排得当。她一方面温婉柔顺，以辅助长辈欢心；另一方面勤俭操持，以帮助丈夫。她在乡里积德，在当时成名，美好的声誉都有其由来。唉，以君夫妇彼此深厚而庄重的感情，即使巨源没有把妾媵陪嫁给千乘之家，奉倩也没有在庭院台阶间得到怜爱，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只是他们不能相守到老，品德却共同完美，命运却一同早折，其中的得失实在无法知晓。君生于嘉靖甲辰年，卒于万历丙戌年；孺人生于嘉靖壬寅年，卒于万历乙酉年。墓在塘庄原，万历十七年正月初一日同穴下葬，这是太孺人的遗命。于是我为他们作铭。铭文说：女子说：“鸡鸣了。”男子说：“天还未亮。”我思念古人，感慨而长叹。叹惜你们夫妇，德行同样贯通。人将亡，琴也将亡，琴弦却先断了。麻姑先作引路者，玉楼中挥笔书写。漫漫长夜不见天明，鸡鸣声纷乱不已。人的寿命有尽头，留下的名声却无穷尽。我作下这首铭诗，记入彤管史册、青简汗青，使后世信守此事，永远不要湮没。敕封文林郎、福建泉州府惠安县知县，加按察司佥事服色培橘刘公与配偶何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江西参议长洲刘君弘道任湖广佥事时，他的尊父、封文林郎惠安县知县、诏加佥事服色的培橘公在家中去世。此事由提学副使陆君据实撰写行状，由少宰学士徐公显卿实际撰写墓志，但停柩后一直未能下葬。后来刘君起任山东佥事，调任江西参议，而他的母亲何孺人在官署中去世。刘君护丧归来，已经选定吉日将要下葬，便把封公的灵柩合葬，并亲自拿着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合葬墓石作铭。我与刘君两次同中乡试，封公是我的长辈，孺人比我的母亲还要明德显懿，我早已熟悉他们，我怎能推辞作铭？谨据行状，封公名承宗，字继仁，自号培橘。培橘这个号，是因为他的高祖父橘泉公、祖父梦橘公而取的。刘氏本来籍贯嘉定，国初有名溥的人，因精通医术被征召，隶属于太医院，后来归乡，居住在金昌的濠地。因此登记籍贯为长洲。溥生追赠兵部主事资，资生传说中的橘泉公；橘泉公生礼部儒士鹏，鹏生会，这就是所谓梦橘公。这样算来，刘氏从事医术已有三代。会生炳，炳娶杜氏，杜氏怀孕生下封公；封公出生七个月，炳因病早逝。炳去世后，杜氏生产脱身，仔细一看，孩子是男孩，就是封公；杜氏于是大为悲痛，哭泣着给襁褓中的封公哺乳。随着孩子长大，梦橘公年老却仍健壮无恙，把秘方和药论之书全部传授给封公。封公天性聪颖，善于领悟，自己揣摩并拟定的药方，往往与梦橘公相合。他的医术曾在大规模灾疫中试验，能立即救活危在旦夕的人，许多老医生都退让自认不及。即使梦橘公也暗自喜悦，说这孩子像我，像我；后来又在抗倭士卒中试验，士卒们围着疲惫者，把药汁灌入锅中，竟都能使僵倒的人苏醒，重新拿起戈矛，因此名声传到部使诸公之间。封公因这些功劳劳绩最为突出，获得文书和冠服，杜氏也因此受到旌表。此后母子相互安慰，其情形可以想见。只是封公独自遗憾出生时没能见到父亲，每逢岁时祭祀，便设像拜祭，拜着拜着泪流数行，低回良久，成为常态。他用最好的甘美食物奉养杜氏余年。杜氏有兄长，难道只因有外祖母而对我这女婿反而贫乏吗？衣食和死后的殓葬都由封公供给；其他亲友遇到急难，也一律施恩相助，因为他本来就喜欢行德，并不只是对母亲尽孝而已。他侍奉梦橘公，能从他的意图推测并满足他的心愿，曾替他选择墓地；那天夜里梦见奇异之事，醒来便找到了吉地。梦橘公寿终正寝，恰逢倭乱，仓促收殓含殓，却没有压抑悲痛，也没有减少礼仪，人们尤其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晚年刘君由进士出身，任惠安县令，专心以德教化百姓，最终没有带一文钱回家。惠安人至今还思念他。后来被征召入台，奏请裁减三服官，增设行水使者，东南地区都依赖这些便利。这是封公教导他的。适逢有人弹劾刘君，触犯执政者，被调任外地；他本想留下侍奉父亲而不赴任，但封公坚决不答应。封公日夜召集亲朋，置酒大宴，直到鸡鸣月落，酒杯相接而不疲倦，说：“儿子努力做官，把老人留在故乡山中，实在很快乐。”大体上，封公好客而豪爽，本是天性。何孺人辅佐他，从未有来不及准备的事。封公广泛施舍，不问家产积累；孺人却从未停止纺织，管理米盐，以俭朴勤劳弥补他的开支。对待公公和继母、公婆中的寡居长辈，孺人从未不在早晚问安省视，以孝敬彼此成全。她督促儿子学习博士家的学问，从未不亲自清洁饮食、恭敬地为老师调制膏火，勉励儿子专心攻读。她还多次进言劝诫封公：您有幸因儿子显贵，已经卸下药囊，穿上锦绣衣服，乘坐高车，更应保养身体、珍惜福分，不要忘记从前。她又多次劝封公说：“您留下的这个遗腹儿多么危险啊！为什么不多置妾媵，广增庶子呢？”妾媵生了儿子，便像刘君一样抚养他。没有两位孺人共同体现《鸡鸣》《樛木》所表达的意义，就不会有这样的家庭。她对封公的情义，大概可以说是与他并肩、德行相配的人了。封公生于正德己卯年，卒于万历癸未年。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刘君弘道。墓在宝华山南面。我只想到封公不过是一个微小孤儿罢了。大概刘氏…… 河南开封府太康县知县友樵周公与配偶曹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我最敬重已故太康县令周公。公是宜兴人，娶了我无锡曹氏女子为妻，于是留居无锡，自称寓公。我又与公为邻，平日常见他穿着古式衣冠，端坐庄重地说话，目光高远、步履阔大，人们都认为他迂腐。等到他遇到知己，便慷慨谈论天下大事，捋须击掌，常有奇谋大略。公并不迂腐，只是他的志意很有些目空一切；然而世人最终仍把他看作迂腐。公一度被任命为太康县令。归来不到十年，突然去世。可悲啊！上天尚且不能容纳他，何况世人呢？公去世一年后，孺人也去世了。于是他的儿子诸生天瑞等遵照公的遗命，准备把二人的灵柩运回故乡安葬，并亲自拿着行状向我求墓铭。可悲啊！我最敬重公，而公虽为长辈，却忘记年辈与我亲近。如今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忍心不为他作铭吗？又忍心不作吗？公最初名之禧，字子敬，号友樵。出仕后改名淳，字还之。宜兴周氏都以孝侯为先祖，唯独公家世谱系于齐代纯阳侯周盘龙，所以应当是有依据的。后来不知传了多少代，到了晓三公。他以医为业，生二子：长子仲彬，洪武初年任太医院判，因连坐被发配河间；次子仲达，家居六陵村，入赘亳村子宗礼家。宗礼生海，海生钦；钦从下裴迁到城南门，生六子：衍、衎、衢、卫、衡、冲。衎善于经营产业，获得节侠的声誉，这就是公的祖父子望山公。子望山有仁厚之德，望山公曾过继给他的叔父冲。冲字道通，是王文成公的高等弟子。文成公曾称赞说：“我的门生中，没有比周道通更笃实的。”正德庚午年中举，起初任邵武官职，后来成为唐王的相门人，人们称他为静庵先生。先生后来另有自己的儿子，望山公便不再立嗣，却抚养他的儿子，临终后还特别尽力照料。望山公配薛氏，公的宅第在城南。公出生时天气寒冷，气息微弱，婢女惊慌地认为是死婴，请求把他丢弃。祖母储氏不肯，抱在怀中，喂乳救活他，乳汁一来孩子便能吸食。整整三年，公都由储氏抱在襁褓中。那时储氏母亲年过五十，已经很老，却亲自哺养孙子，使全县都把这件事传为奇异。公也因此终身敬慕储氏。公幼年体弱多病，但天资聪敏、记忆力强。叔父孝廉有容曾侍奉静庵先生，又亲自受教于文成公，独自说：“这就是我家的学术渊源。”于是前往求学。当时公还只是孱弱幼童，但他的志向已经并不专一局促。他到了应试中科的年龄，文章本来就不同寻常。十七岁时，已故大司马嘉鱼方公来主持县政，把公从童生中选拔出来，特别器重他。台试又列高等。此后公两次娶妻，连续中断科举之路，靠资助馆谷来供养自己，实际上仍以读书为业。大宗伯万文恭公的私塾于是接纳他；公因文恭公而得以游学于唐中丞门下，在主宾师友之间多有切磋，学养日益深厚，文章也日益精进，于是娶曹氏为妻。起初居住在无锡，久而久之想要归乡，却遇到祖祠的事情。公家的祖祠在城南，敬奉宗族、收拢族人，全都依托这座祠堂；但一个豪强想把它一并侵占。公愤怒地说：“国家有社，家族有祠，二者相同，有什么不同？我一定要恢复它。”他向官府诉讼，豪强对外威胁宗族之人，对内操纵诉讼，连年不能判决，事情几乎败坏；祠堂虽然恢复，公的财囊却也洗空了。丁丑年会试落榜，当时方公开设制府于云中，边地军务部门聘请公做他儿子的老师。公起身说：“这是我的知己，怎敢用孤独遥远作为推辞？”于是前往；一路上不断询问山川险易、敌情顺逆以及军粮增减，全部掌握要领。讲学之余，偶尔与方公借助筹算筹划军务，竟然都能提出精确周密的方案。方公大为惊异，赞叹说：“难道我赏识的人，竟是像冉闵一样勇武、又能胜任颇牧之职的人吗？” 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方公入朝任大司马，掌握权柄并得到重用，公却辞职归乡。归乡后侍奉望山公，身穿丧服居住在锡地的庐舍中，从此不再有出仕的打算。恰逢县令坚持劝他出仕，于是他在丙戌年参加铨选，得到河南太康县令之职。上任后在大堂树立两条誓言，每月初一、十五面向宫阙伏地行礼，两名属吏高声宣读，成为常规。他治理政事先施教化，后用刑罚；在学宫题写“忠孝廉节”四个大字，并把《出师表》《陈情表》《四知传》《归去来辞》分别署在其下。为先贤子羔、子禽修葺坟墓，发文给学官，命诸生按时洒扫祭奠；亲自严肃祭祀韩烈士、王节妇。街巷儿童读书多有讹误，他便买书校订句读，选年高有学问的儒者充任教读，督促他们教学，又命儿童彼此诵说古代名贤遗事，引导他们向往贤德，使尊卑贵贱、善恶贤愚有所区别。公于是依法严惩残害百姓的豪强，也约束官吏，县中大为安定喜悦。公对上官事务略显疏简，对勤恤百姓却极为谨慎；未遇事情时常常忧劳，临事时却总是整肃从容。遇到旱灾饥荒，公府下令赈济境内流民并借粮给他们，公抗议说：“一个遗民也不能遗弃，而赈济和借贷是两回事；眼前不救济，却还要问将来偿还吗？”于是立即发放一千石粮食赈济。公府又下令训练士兵，公把练兵做得极为精细；有人讥笑他多事，公笑着说：“他们难道没有听说从前师尚父奉诏办事吗？不能只依靠士兵，却依靠这座容易被挖掘的土城，怎么敢安心呢？”汴河决口，淹死的人畜数以万计，公仓促召集人夫，发给簸箕铁锹，疏通堵塞、排除决口，使下游水流畅通，直到全境平定。一天正宴请宾客，吏民惊慌传说盗寇到了，众人非常惶遽，公却不为所动。外面的喧闹更加汹涌，公心知这是讹传，坐得更加坚定；宾客面露惊色，多次起身，公反而更加挽留宾客，直到酒宴结束也没有盗寇到来。公见事明快，持重老成，内心坚定，所以能从容不乱，防备紧急情况而不动摇众人。唯独对强直御史所做的不合法之事，他逐级援引法律与监察司争辩；有督察过当的地方，要求他谢罪，他坚决不谢，最终因弹劾而罢官。起初望山公喜欢谈论人的禄命，公也喜欢谈禄命。望山公去世后，公又喜欢与相宅术士交往。等到罢官归乡，两家的术士常常坐满他的客厅。然而公的见解与术家很不相同，推演卦算必定参照人事的善恶成败来决定吉凶，往往奇验。相宅时一定希望荫及子孙，使他们成为圣贤豪杰，不以富贵作为占验标准。公坚持古道、守持正理，晚年尤其推崇先王，毁誉荣辱都不能扰乱他的内心，这大概多得自万文恭公、唐中丞以及静庵先生的遗风。

译他深沉的心思和长远的见识，把宇宙间的事情都看得不足为意，大概是二十年老友在车马风尘、边疆要地中所见所闻，日积月累而思虑周密的结果。可惜他一任县令没有做到任期结束，最终竟然去世。公先娶储氏，继娶徐氏，后来又娶我无锡的书孺人。孺人的父亲是汀州太守，母亲姓王，兄长是征献，也是乙卯年考中应天乡试的人。汀州公因为他的儿子而在公的榜下见到他，说：“您是宜兴城南周氏吗？我任邵武官时，邵武人至今还悲悼思念宜兴周静庵先生，这位先生的后代必定贤能。”于是便把孺人嫁给公。孺人是汀州公的爱女，他不愿让她远行，便在城东角为她修建宅第，甘美食物和珍贵物品源源不断地运送在路上。汀州公去世后，嘱咐儿子每年供给钱粮，孺人却不肯接受，说：“父亲去世了，难道还要借此谋利吗？”她于是亲自勤劳操持，积累细小之物，近四十年不止。为祖祠打官司，她变卖首饰；庐舍失火，她拾取瓦砾；官署的门房，她亲自锁闭；男女婚嫁，她筹划妆奁钱财；一点一点地补助扶持，终于成就了丈夫孝廉的大节，真是一位贤哲的妇人。公生于嘉靖己丑年，卒于万历乙未年，享年六十七岁。有四个儿子。墓在乡里的善计祖坟旁，合葬附葬在那里，合乎礼制。古话不是说过吗：弯曲得像钩子，便能封侯封公；正直得像琴弦，却死在道路旁。所以强项直言而几乎遭受杖责，弯腰逢迎而因此得以辞官，这些都有其来由。公虽然因刚强正直而早早被罢废，但离任时士人百姓拥着车哭泣奔走，这又是为什么呢？可见正直之道仍然存在于人心。那些剥削百姓以买取声誉、奉承上官并把搜刮所得拿回家供养妻儿的人，即使与妻子共同享荣华、一起老去，在方公夫妇面前也不过是冰花腐草罢了。为此作铭，铭文说：求学不苟同流俗，文成公才是真正的宗师。我的先祖道通，做官不苟且求禄。我的梦仿佛告诉我，应当与孝肃公配食。白玉有瑕便不完整，朱弦无人弹奏。鹿门山间盘桓，其芬芳如兰。水流归处、树叶凋落，返回故乡安葬。愿这座坟丘与你的子孙相伴，共同长久安乐，永远寄托于此。按例授予千户的心田马公与配偶许夫人合葬墓志铭。

译我的同年好友、已故别驾如皋马君，有一天渡江到我居住的乡里拜访我，身上层层穿着丧服。我突然问他：“您为什么穿丧服？”君泪流满面地说：“我不肖，不能侍奉双亲；我的先人千户公和我的母亲许夫人相继弃养去世了。”唉，已经如此了！希望能有劳您，便拿出自己所写的行状，拜请您为他们的墓写一篇铭文。我谨慎地谢绝说自己才疏不敏。君又泪流满面地说：“我不肖，不能成就仕途；我的先人千户公和我的母亲许夫人去世时，我最终没有获得一官半职来报答他们。”唉，已经如此了！希望终究能有劳您。马君所尽的人伦情谊值得思考，而他的遭遇又令人悲伤。我怎敢一直推辞？据行状，千户公名应祯，字汝福，别号心田，世代是扬州如皋人。曾遇皇帝诏令施恩，以财产获得爵位等级，得授千户，所以称为千户公。公的曾祖名茂才，以人才身份出仕，任忠义右卫经历；祖父名继祖，出身进士，任南京云南道御史，负责闽广屯田，因躲避逆瑾的势焰而自行免官，隐然以严厉的风节著称；父亲名绅，考中应天乡试，任宝丰县令，也因疾病自行免官归乡。母亲某氏，宝丰县令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生来聪颖出众，做举子学业时十分刻苦，已经有了名声。后来恰逢病弱，中途停止科举；凭借他的才能，家中让他总管各种事务、办理一切事务。宝丰公初任官时，正值宝丰公在朝廷任职，清廉到连盘缠都无法备办；公当时还未满二十岁，却已经能够支撑家庭，多方筹集到数千金，独自奔走于河洛之间，向北辅佐宝丰公，使宝丰公在仕途中没有后顾之忧。公有两个弟弟，次弟应科，长期只是诸生而未能振作，公也暗中替他筹集数千金，使他按例进入太学。幼弟应中，是公亲自教导的，过了很久仍未能振作，公便让他按例挂名任太医左右，扶持提携，却绝不让宝丰公知道，因此宝丰公也就无须为家中担忧。此时公自己已经有了子女，共有五个儿子，别驾君最有才华。公召见他时，先训诫说：“我家世代有名列甲乙、登贤书的人，如今难道要在我这里断绝吗？你一定要努力，必须努力，不要忘记我的训诫和勉励。”君跪下接受教诲。丁卯年考中应天乡试，甲戌年成为进士，公的喜悦也就可以想见了。然而公一向喜欢施行恩德，按照惯例，县里每举荐一名士人，除了定额钱之外，还让人随意向民间筹集数百金，把私下举荐的人家命名为“作兴”。南宫会试中榜时尤其加倍，公前后屡次皱眉推辞，说家中有靠近城郭的田产，幸而不贫困，不需要这样做。他立即召来主管钱粮的人，全部削除拖欠租税的簿籍，把债券全都烧掉，用这些事相互取乐，不要再使我们这些贫穷的佃户更加困苦。恩惠流布，仁政推行，乡里之间到处都作颂歌了。后来，君在会稽任职时，因谗言被调往寿昌；又遭谗毁，降为重庆府通判，还未赴任便被罢免。然而公却面不改色，说：“假使我的儿子逄因为触犯法律而做到大官，和走正直道路却被罢黜相比，哪一个好？父子相守着老死在山林之下，难道不快乐吗？”他召来亲善的宾客，谈笑多日，神色安然，毫不在意。他喜好施行德行更加厉害：族中饥饿而没有粮食的，寒冷而没有短衣的，死后没有棺材的，全都到公这里来求取。县中发生灾异，他捐金一百，帮助贫民；县中发生疫病，他捐出闲田十余亩，建成泽园来埋葬死者；县城修筑城墙，他捐出上等肥田数十余亩，用于修筑、开凿，毫不吝惜。他奉行禁令，迁移、夺取古墓，不得占用城中土地。宋代王龙图夫人的坟墓在公的田地中，祭告之后才敢迁移，像新筑的坟丘一样。可见急于行仁、崇尚义举，本来就是公的天性。大体说来，公为人年长而志行不变，恭敬像鲁恭；奉养双亲极尽美味，像黄香；把家产推让给弟弟，像薛包；平心处世，公正判决争讼，像陈寔；盗贼以被他知道为耻，他用德行感化人，像王烈；晚年结社游览赏玩，流连饮酒吟咏，则又像白居易。曾有一次，他作为宾客参加乡饮酒礼，乡人看见公的眉宇便感到快慰，后来他却一直躲藏着不肯出来。公的配偶是许夫人，原为诸生珊的女儿，母亲是范媪。她刚十三岁便嫁给公，却已经能够帮助公处理家事。宝丰公病重时，她侍奉汤药，脸上没有厌烦的神色；顺从、安慰她的婆母，使其安享晚年，没有懒惰的容态。婆母去世，她料理含殓和丧葬，没有违背礼制。她与妯娌相处，没有间隙和怨言，亲自纺织，督促诸子学习，屡次见他们受鞭打，也不溺爱。家中奴仆若干人，寒暖饥饱都按时照料，没有缺少衣食和庇护。她以节俭成就勤劳，以严肃修养慈爱，守持闺门六十余年，到白头仍像宾客一样相敬，又像鸿光夫妇。公生于正德癸酉，卒于万历丙戌；许夫人生于正德癸酉，卒于万历己丑。共有五个儿子，我只记得万年教谄，都是躺在床上听来的。延年性情暴烈严酷，严媪临死诀别，难道唯独丈夫不是天性如此吗？那么为什么彼此如此乖戾呢？我一向听说别驾君两次遭谗毁，都是因为性情刚强；他任寿昌时的政绩，比在会稽更加显著。他离任那天，百姓刻石颂扬他的德行，父老经过时有哭泣流泪的。难道这是因为他没有靠求取恩命而被贬，反而孝敬公，所以称述先公战战兢兢、清白自守的训诫，不因骤然显贵而意气自得，也不因突然被罢免而意气消沉吗？难道正因为没有沾受一命之荣而被贬，反而使他荣耀吗？这样看来，公家父子之间，慈爱与孝顺正好彼此相成。何况许夫人与公德行相齐、白头偕老，容貌、荣耀和声名，本来就有不在仕途而在这里的。我因此记述他们的事迹，系以铭文，用来安慰他们夫妇于九泉之下，也舒解别驾君的悲伤。美玉为什么不拿去售卖？因为有儿子登上朝堂。凭什么官职不过武职，却不肯换取文官的资历？不是武职的荣耀，为什么还要换取才能心安？父亲确实教导他忠诚，宁可笨拙，也不要涂脂粉般逢迎。又有贤德的母亲，母仪光明灿烂。这就叫德行相齐，福气长寿都很相宜。死后共同埋葬，愿江河长久环绕。使他们安息，使他们安宁，并以此佑护后世。千百年以后，考察他们的事迹，铭诗仍可为证。上林苑监林衡署署丞鲁川朱公墓志铭。

译公名汶，字文鲁，别号鲁川，是我常州府靖江县人。他的祖先是凤阳人，有德四曾以元代进士身份任扬州路总管，于是就在泰兴安家。国初吏部侍郎颙，带着他的儿子良瑜渡江而来，定居东沙靖江，于是朱氏才开始在这里繁衍。传到第二代栢轩公■〈忄虒〉■〈忄虒〉，生太学懷栢公，即承恩公的父亲。太学公是位老成厚道的人，县令把他的名字题在县亭的榜上，以彰显他的德行；他娶刘氏为妻。生下公。公天资英俊聪颖，太学公教他《春秋》，公随即就能研习《春秋》，所拜师的专门老儒没有谁能难倒他。十四岁时，便补为县学博士弟子；第二年晋升为廪生。年幼便穿上青衿，远远超过同辈，路上观看的人纷纷感叹：这是哪里的人家郎君，年纪这样小，哪里还用说他将来会因通晓经学而登第呢？然而公六次参加考试，有司始终没有一次录取他；后来因长期领取廪食，按次序贡入礼部，在朝廷中参加会试，公才取得第一名。那年秋天，他又由北太学参加顺天府乡试，几乎就要中式了，却因为名额已满而落选。这一年是隆庆元年。事情传开后，从同郡周太史以下，没有人不为他扼腕惋惜。公却不忧伤，说：“先生没有见过射箭吗？射箭有射中靶心却未必能穿透铠甲、使箭羽没入其中的情况，那仍然说明还留有未尽的技艺。”回去后，他更加发奋，切磋钻研自己的学业。又考了六次，有司希望最终能有一次录取他，却始终没有成功。后来公大为悲伤愤懑，说：“可悲啊，可悲啊！人难道能把命运怎么样吗？况且古代有弃掉绶带而进入关中的人，也有牧猪而登上朝廷的人，难道不是这两个人吗？我从幼年到壮年又到老年，如今头发已经斑白了，考了十多次仍没有一次中选，我还能够有什么希望呢？”万历丙戌年，他以平民身份入仕，参加选官，过了很久才被授任上林苑监林衡署丞，这并不是他的志愿。然而公精力强健，一年之内仍然捕获审讯一个横暴的胥吏，依法处置；又按簿籍清查那些靠粮食和住宿寄生的旧弊，一扫而空；捐出俸禄兴修社学，教学生歌诵；费尽心力，想借此考察他们的才能，因此声望卓著。宫中权贵也收敛手脚，诸位公卿都称赞他，认为公没有辜负署丞之职。有一天，他出巡回来，心情忽然郁郁不得意，急忙借口有病请求退休，在江上得到批准，住在江边，才三个月便去世了。公为人谨慎严肃，平日畏惧世俗污浊，唯恐受到污染；临到办事时却直言敢为，没有什么回避退让的。当他还是诸生时，县令特别尊敬宠遇他，公因为几句劝谏使县令被罢免；又免除没有名目的更役六百人，县里节省的劳役钱几乎以千计。宗族中有人争讼，依靠公一句话便得到解决，于是公显露了才名；他在上林苑任职，本来就是凭借着这种才干。可是公只是因为有才名却不能登第、俸禄又来不及奉养双亲而感到愧对父母；晚年幸而得到官职，却并没有因此称心自得，只是因为亲人的缘故。他去世时，是因为哭悼他所疼爱的弟弟戎幕君。人琴俱亡的悲痛，听到的人尤其悲伤。公卒于万历己丑，距其生于嘉靖戊子。配偶江阴贡氏，贤明而有声誉，比公早八年去世。我曾听说公出生时，得到天瑞：冬夜房中，盆里的水结成了冰，冰棱隆起一寸多，像织锦一样形成花纹。乡人聚集观看，认为这是祥瑞，说一定会生出奇异的孩子。第二年公出生。公挺拔洁白，文采华美，几乎与这个祥瑞相似。然而他死在冷清的官署，上林苑的春风从未使他再次显达。什么花不会凋谢，什么冰不会消融？上天所预示的事情，谁能违背呢？但公也确实有不会死亡的地方，应该为他作铭。为什么名声来得太早，官职却到晚年才得到？为什么参加十多次考试才入仕，却不能再次升迁？在上林苑得到一枝官职，足以作为腾跃高飞的起点；既不攻击搏击，只是命运如此。不是人的过错，而是上天的德行自有其完整。我怀念这位高尚贤者，在黄泉之下刻写铭文，使公的事迹得以流传。上林丞王公与配偶胡夫人合葬墓志铭。

译上林丞见岩王公去世后暂厝，未能安葬；过了四年，他的配偶胡夫人也去世；又过了三年，他们的儿子化醇、德醇才得以启开公的墓穴，让胡夫人随葬，并迁入祖茔，即所谓“前王之阡”，将二人合葬，于是来请我作铭。我出生在公之后很多年，但入仕后曾与公同朝。我妻子北行时，与胡夫人的船首尾相接同行。我迁居后，恰好与公成为邻居；我有女儿，胡夫人很疼爱她，并带着自己的孙子来聘娶，于是两家殷勤往来，像兄弟和妯娌一样。公夫妇光明灿烂、纯厚美善，若不是我，还有谁会知道并为他们作铭呢？查考公是县城北郭王氏，名望道，字懋及，起初号见庵，中年改号见岩，是因为尊父九岩公的缘故。九岩公名表繇，以进士身份选授翰林郎中，任南京礼部官。礼部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尧衢先生，名立道，也以进士身份选入翰林，任编修；次子梁川公重道，任鸿胪寺序班；再下一位就是公。编修先生在世时，父子相继进入词林，身居显贵官职；公的仲父五湖公，名业业，也在顺天乡试中名列第一，后来任兵部司务。一门之内，簪缨相映，显贵兴盛，无与伦比。唯独公穿着一袭青衿，闭门读书，修习诸生的学业。父亲和兄长都认为他有才，说：“我家的青箱学业，难道有幸托付给他吗？”于是命鸿胪公主持家事，而公负责读书，便以诗文游学于唐中丞、薛督学两位先生门下。两位先生也认为他有才，十分爱重他。参加督学御史主持的考试，御史认为他有才，前后多次把公列为高等，但公仍未能中第。升入太学，太学先生认为公有才，也和御史一样，多次把他列为高等，但公仍未能中第。公黯然长叹：“这就是命运吗！这就是命运吗！”况且贤书和奏籍，难道只是我一家人的事吗？适逢编修先生去世，礼部公悲痛哭悼，公流泪与鸿胪公诀别：兄长留下侍奉活着的父亲，弟弟前去护送死者，弯腰步行在京师之间，扶柩归乡。回来后，礼部公也已经上奏请求退休。公赶忙准备酒席，召来所有亲善的宾客，婉转宽解、百般顺从安慰他，使礼部公不至于过分伤心。过了很久，礼部公也去世了。在县中分割家产时，不幸正遇倭寇之乱，需要承担军兴劳役。公又流泪与鸿胪公约定，把上等肥田给孤弱的侄儿，以表明伯兄做官贫困；其次的田产用来酬答兄长的辛劳，之后才谈到自己。弟弟于是只取贫瘠的田地、偏僻的房屋，而服役则承担最重的；修筑城墙、治理战船，长期拿出全部财产帮助县官，花费不可胜数，绝不愿使鸿胪公独受困苦。过了很久，鸿胪公去世，公仰天捶胸，极度悲痛地说：“从今以后，我竟然只称作儿子了。”他出门便主持门户，抚养保护兄长的遗孤；回到家中便强作笑容，奉养母亲朱太夫人，婉转宽解、百般顺从安慰她，一如对待礼部公。可是太夫人仍不高兴。一天，她把公叫到面前训诫说：“你平常总不谈科举功名，难道功名不是一家人的事吗？你看我已经老了，我看你也头发斑白，却还穿着儒服侍奉我，只会让我无休止地想念你的两个兄长。”公唯唯答应接受教诲，为太夫人举杯八十觞，随即出发参加选官。按照惯例，人们应当到外任，公于是请求在内廷任职，也被列为鸿胪寺序班；当年便携带水衡署的钱，前往两淮，持节乘轺车，间或回家到堂下拜见母亲，这以后太夫人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第二年出任报使，不久升为上林苑丞，所管辖的事务都治理办理得很好。然而公日夜思念年老的太夫人，上疏请求告假，凶讯也随即传来。他星夜奔驰，哭到棺材下面，悲恸得几乎昏厥。公从此也将同社树、榆树、坟垄和柏树结伴长眠了。公起初娶顾夫人，后来续娶胡夫人。胡夫人是太保、毗陵忠安公的玄孙女。她生来端庄聪慧，出身名门，通晓礼法，嫁给公后确实成为他的贤内助。公喜欢读书，书籍无所不看，却不耐烦处理政事；胡夫人操持家务极其严整，积累细微之处，以勤劳帮助公。公喜好行善，曾捐出若干金钱，使族人免于弃市之罪；有债务的人焚烧债券，胡夫人又多次散发丝帛粮食给贫民，以义行帮助公。公整治园囿，栽种花木，置办楼船、板舆，来娱乐两位老人；胡夫人察看天色便早起，守在翁的寝门，盗贼砍门时，挺身护卫婆母使她免难，以孝行帮助公。公清扫城中房舍，鸿胪公为躲避战火余烬，回来后住在城门外；胡夫人拾取瓦砾，整理薪木，以谦让帮助公。晚年公有官府或私人的钱财金银送来，他严词拒绝，一概用来洗除污垢、剔除弊蠹；胡夫人谨慎地关闭门锁，以廉洁帮助公。又到晚年，公患病而小便渐多，尊奉养生家的说法，焚香礼拜维摩诘，希望延年益寿；胡夫人本来就学习吐纳导引，便把要领指授给公，以调养身体帮助公。公与胡夫人相互深厚而庄重，即使白头也没有衰减，这是有缘由的。公的祖父是赠承德郎、户部主事约斋公冕，曾祖是友竹公某，卒于万历癸未，生于正德丁丑。胡夫人的父亲是锦衣卫冠带舍人一山公某，母亲庄氏，卒于万历丁亥，生于正德辛巳，二人享年都六十七岁。浩大的劫数滚滚而来，谁能测知它的终点？天地化育混沌未分，谁能知道它的起点？奇异啊！公最初孕育时，太夫人梦见佛把一个孩子交给她，醒来后便生下了公。公为人终身厚道，乡里也称胡夫人为“佛胡夫人”。她年轻时喜好修行，年长后梦见一位老妇安慰她，仿佛善行已经完成，已经得到度脱。后来海上发生昙阳之事，胡夫人叩问其中宗旨，大略与梦境相合。她去世那天，仿佛早有约定。公夫妇难道不只是明白来去的因缘，也早已悟知始终的道理吗？这些事情，我不敢说自己知道。只是他们培育世代簪缨之家而不忘本，家门衰落也能安然处之，使内外肃穆，诸般美德都留在人世间，也足以不朽了。为他们作铭：夫妻共同经历一个甲子，超过一周而又七年；同归于幽暗的墓穴，虽异穴而终归于一处。何处来，何处去？人生何必一定要活到百岁？我最为推重你们的德行，愿它使你们的子孙达到千亿。湖广长沙府浏阳县致仕知县柱峯朱君墓志铭。

译君名正裕，字在问，起初号志咸，后来改号柱峯。据说朱氏的祖先到元代有任左丞相的清公，曾在海上督办漕运，便在那里安家，即今天的太仓州。左丞生都水监虎，都水生枢密院判，枢密生荆州刺史源泽，荆州生判簿暹。判簿为躲避兵乱来到江阴马沙，即今天的靖江县。判簿生■〈日上永下〉，■〈日上永下〉生岩，岩生鸿胪寺序班軏。鸿胪生三个儿子，最小的东阳公，就是君父亲的庶父。君母姓陆，君出生才三个月，陆氏因病去世，继母郭氏抚养他。君还在襁褓中，郭氏把他养大。君长大后特别聪颖，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十二岁便擅长写文章，十六岁参加童子试。年少时容貌秀美，远看像玉人，很快便成为本县诸生。不久晋为廪生，超过同辈。君专心刻苦，精研自己的学业，所治为《春秋》；渡江游学，师从我梁溪的孙一元、长洲的陆安道两位先生，日夜手持一部书，切磋探究，完全领会两位先生的学说。各专门学派的老师没有谁能够难倒他。君于是回去拜见堂叔参元先生。参元先生研究良知之学，被称为得其室奥，天下讲学之士往来向他质疑问难，几乎没有空闲的年份。君从旁听到所谓玄妙的言论和绪论，跃然有所领悟，于是即使口耳相传的训诂也没有谁能穷尽他的见解。君便在甲子年参加应天乡试中举。君并不因此欢喜，反而更加刻苦专攻学业，比做诸生时更为努力。然而命运不佳，屡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中第，君也不因此恼怒。他带着妻子刘氏，买鲜鱼、煮肥肉，侍奉两位老人欢娱；延请老师，准备丰盛的供帐，教导他的两个儿子诸生肇启、肇修读书。堂上白发老人，庭中青衿子弟。君自己认为以孝廉身份参加公车考试，年纪还未老。没多久，刘氏因一次疾病去世，两个儿子又相继因痨病早夭。长媳秦氏也夭亡，君独自抚养最小的孙子；两位老人哭着，君也哭着，于是为君在江阴续娶了刘氏。刘氏过门后不久，甲戌年到来，君从公车中出发，奔赴东阳公的丧事，刚办完葬礼，刘氏又因一场疾病去世。当时没有人不为君伤心流泪，君自己也悲痛不堪。精神全都耗尽，恍惚间病倒；因为母亲郭氏的缘故，又续娶刘氏，携家住到江阴，而自己再次参加礼部会试，希望有一次中选，却又没有考中。不久参加选官，得到楚地浏阳县令之职，当时是丁丑年三月。浏阳本是偏远山地，又处在楚地边疆，民俗剽悍。君到任后只用几句话便判决案件；对于长期关押、难以判决的案件，写一纸文书便查获盗贼首领；逃亡的盗贼也被捕获，远近纷纷称他为神明。后来朝廷明令会同丈量田地，君上下山坡，冒着雾露，亲自踏遍田亩丈量，因此病势骤然加重，便请求退休回乡。回去后在郭太夫人的堂下拜见母亲，幸而她身体康健、没有灾恙，他的喜悦便可想而知。然而君的病并没有减轻，只在江阴住了几年，便返回故乡；卧病在床又过了三年，终于因病去世。君为人清正简朴，和蔼平易，出自真诚；不登子游之室，也不顾曹丘之金。可是宗族乡党若有人被文字罗织，他怜惜其年老，从来没有不挥袖起身相救的。像阮氏竹林之游、陈氏聚星之会那样，和乐地饮酒吟咏，连日达夜。但凡不合礼、不合义的事，他从来没有不微微一笑而表示劝戒的。在任时不能等到任满考核，便飘然离去，说：“陶彭泽是我的老师。”闲居时驾着板舆，娱乐太夫人，说：“我不愿让潘令独占洛水之滨的风流。”淳厚的风俗和高远的情韵，正可与前贤媲美，超越尘俗；只是骨肉亲人多有变故，仕途困顿，奇异的疾病接连而来，忧患足以伤人，还有什么坚强不能摧毁？正因此令人悲痛。君卒于万历庚寅，生于嘉靖甲辰。儿子肇隆因为他先后续娶的两位刘氏母亲合葬，请我为墓石撰文。我想靖江在我郡本来是安乐之地，却艰难于科举功名，往往数十年才有一次乡试中式，而君凭借通晓经学，经过苦战终于取得功名。郡县官员不能自行以病请求调任，而君政绩优美，直指使者竟向朝廷请求准许他告假退休；这样显赫地遇到特殊恩典，超过常人所难以得到的待遇，可是他到死也没有建立什么功业，这是为什么呢？君的家人光禄君亲自写成事状，只说他不应当以富贵长寿为目标。唉，考察君的一生，难道他是受乡土风气局限而出生，必须等到富贵长寿之后才流传的吗？我作铭来安慰他。铭曰：上天是无意的吗？是谁使他突然兴起，做官而且有才干？上天是有意的吗？为什么又让两种疾病乘隙而来，使他不能长寿？万物忌讳贪多，文才反而成为命运所憎。不是风气造成的，而是造化的常理。因此应当通达地看待彭祖与殇子，把自身都看作泡影，名声又有什么值得矜夸？君的魄只在这里，君的魂自有归处。愿天升山环，水曲而不崩陷。千百年后，难道只有靠我的铭文来征验吗？敕封文林郎、山东东昌府冠县知县凤山张公墓志铭。

译山东副使汝州张君维新，在甲戌年与我同列南宫名籍，来信说：“如今我的尊父、封文林郎、山东冠县知县凤山公去世，将要下葬。副使君哭着把信交给使者，让他越过汴水、渡过颍水，浮淮渡江而来，说：‘天啊！我这个孤儿不能像一般儿子那样侍奉父亲。我多次希望以藩臣的身份奉养父亲，恰逢授予如今的官秩，却不敢请求。如今我祈求神灵，捧着表章，也只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回乡；已经迫近几十里了，父亲却不能等我。天啊！我这个孤儿不能像一般儿子那样侍奉父亲。’只是要以墓石之文劳烦您。”我读信后很悲伤。根据他所写的行状考察，此状由该州太守方应选所作；方君也与我同榜参加应天乡试。他文武兼备，质朴不阿，不谄媚，而且据实直言；不是宪老学宫中少见公面的人，那么公的明德就很深远了。因此我考订事实为他作志。志曰：公名从易，字以时，号凤山，祖居汝州上部已有若干代。大体上家族过去昏暗不显，自公的祖父高厓公克用开始，才任某州通判；州倅生栢庵公粹，娶孙氏，生下公。公生来骨相奇伟，栢庵公非常喜爱他；但不幸公刚三岁便丧母，孙氏便在祖母何氏那里把他抚养长大。栢庵公抚摸着公哭道：“这个孩子像李密吗？如果没有我的母亲，谁来抚养我的儿子？”教他读书，他总能记住；考察他的文章，文采繁盛绚丽。栢庵公于是又高兴地说：“前些日子有人告诉我，我家门中将会有人等待我的儿子长大成人。”说完便去世了。公又不幸丧父栢庵公；当时，他内心悲痛难忍，外面又承受宗族中人的排挤攻击，学业几乎荒废。然而他善于寻找窍门、疏通阻碍，最终也没有被困住。服丧期满后，便娶丁氏为妻，封为孺人。公把家务交给孺人，自己完成学业。参加郡中诸生试选后，立即压倒同辈，名声极盛；唯独参加乡试连续报罢。公仰着屋梁连声叹息：“前些日子那人是在欺骗我的父亲吗？还是我的儿子确实应该如此呢？”这时副使君七岁，公家又出现了奇异的祥兆。公又居住在副使君所说的高厓别墅，每天早晚严格督促他。又过了七年，副使君被选为州诸生；又过若干年，名籍上报河南；第二年考中南宫；又过三年，在丁丑年廷试中成为进士。此后公的欣慰快乐，就可想而知了。进士按次序应当授任县令，副使君得到冠县令之职时，执政者正喜欢以严酷刻薄处理政务，以苛细严核博取声名。公告诫冠县令：奉行法令、遵循事理就可以治理，何必一定要威严呢？后来执政者失败，那些以严酷苛察著名的人声名沉落、才华泯灭，而冠县令却因循良有政绩，被召入朝任给事中。公又告诫给事中：做给事官要以进谏为名，努力报答皇上的恩德。给事中于是发抒诚恳之意，先后上了治兵于大内、谨慎防微并贵介滥赏贤书、改变途径救济中原饥荒、赈济紧急灾情而飞挽运输费用不可胜数、剔除弊蠹而使言官因进言获罪被罢免、奖励正直并封驳诏令等奏疏。一年之中共上疏十余次，间或以启事入内侍奉，在文华殿劝讲；讲毕，皇帝赐给上等酒和珍贵膳食，给事公引着丁孺人额手称谢，设宴歌咏《天保》，公的喜悦就更加可想而知了。然而给事中终因多次进言而不能久居内廷，升任湖广参议，公没有丝毫遗憾。只是丁孺人忽然去世，公渐渐老去而形单影只，凄凉悲怆，不能自得。参议从楚地奔回来，想方设法安慰父亲：进献名人碑刻帮助他临池学书，进献骚雅文章和副本帮助他吟咏，进献花木、奇石、酒食帮助他参加乡社聚会，于是公忘却了丧妻之痛。参议后来起任山东藩司，升为副使，公却因一场疾病突然去世，那是辛卯年六月二十六日。上溯其生于嘉靖癸未，公在乡里施德不止一件；自副使君成进士后，置办靠近城郭的百亩良田，作为义廪供养族人，又置办学塾教育族中子弟。晚年连年发生灾荒，公更加捐出余钱交给官府，用来倡导施食给饿死者、掩埋暴露的尸骨，又修桥筑路，便利汝水、洛水之间，义声传遍各处。公又善于感化劝解别人，邻里有争斗，几句话便立即调解。豪强子弟在公门前放肆饮酒后逃匿，公装作没有听见。那人醒来后惭愧悔恨；这类人受到公感化的很多。因此公在世时，乡里都受他教化；去世后，家家户户都哭泣。唉，公的明德确实传布深远。公的配偶丁孺人，温婉聪慧而有美德，是进士云峯公的女儿。我听说，天降及时雨，山川便生云，所以世间有有用之用，也有不被使用之用。公本来只是一个终老乡里的诸生，才华没有超出乡里；然而副使君推扬他的余绪，焚香伏地，往往参与天下大计。公虽然没有被任用，却通过副使君而发挥作用；他的作用因此大为光明。本人享受丰厚的报偿，获得荣耀的声名，不也是伟大的吗？那薛宣巡行县中、设置吏职，万年教谄却因此发怒而不加省察，这对父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正应当为他作铭。至道的精微，在于修治自身；守持专一而处于中和，万物将自然亲附。广成子谈论天道，黄帝下拜；在崆峒山建宫，直到今天也没有毁坏。公家正在这种传承之间，确实遇到了异人，传授给他其中的秘要，使其得以维系发扬。我掌握其中精髓，抛弃粗浅的糟粕；将它推行开来，使恩雨遍及天下。不被任用却能发挥作用，光大德行；德行忘却自我，与天道凝合，返回空寂无形。魂魄于是收藏于幽冥，不受震动，不被毁坏。为幽深墓门作铭，以告示后来的祭祀者。粤始兴医学训科岩山谭公与配偶李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自从我辞去宫官，在家服丧，粤地始兴的谭文学先生来无锡任教谕。先生孤高耿介，少与人合，但唯独亲近我，而我也唯独敬重先生。一天，他叩门拜见后说：“我先父训科公的葬事，本来由我叔父司徒公作铭。然而墓门以内的文字已经写好；我先母与训科公合葬一事，由我司徒公的门人陈博士写了行状，却还没有铭文。我不肖，恰好蒙受天幸，得以辱居此地，冒昧请求您为合葬墓石作铭。”我恭敬地谢绝，说不敢当。后来先生被贬为王国官，无锡的缙绅大夫和在他门下受业的诸生，没有不惋惜先生离去的；但先生私下反而高兴地说：“我现在终于可以抱着破毡回乡，使原野地下的人得到不朽了。”他来找我请求更加坚决，我又恭敬谢绝，说不敢当。先生于是留在津口不走，表示自己意志坚定，并非轻浮地仰慕名位。我难道能始终推辞吗？训科公名大中，字宗正，是南雄始兴人。当地有南岩山，公喜爱它的奇异胜景，于是自号岩山。他的祖先是宋朝散大夫文焕公的后代，文焕公的事迹详载于郡志。传了六代，到铜川公授敏；铜川公的儿子是懋材，懋材的儿子是寿昌丞逊，寿昌公的儿子是升；升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就是医学训科公骥。骥曾奉寿昌公之命，越过世系次序而先记其叔祖恭；后来又因为司徒公太初显贵，最终与升一起累次追赠为户部左侍郎，这就是公的父亲赠公。配偶刘氏，是公的嫡母；生母也是刘氏，也都因司徒公而累次追赠为淑人。公与司徒公是同母兄弟，但公却独受嫡母特别宠爱，出生后一直不离襁褓帷帐之间，长大后有人怀疑他不聪慧，然而公其实并非不聪慧。有人进谏说：“夫人也是真正爱孩子吗？父母若真能爱孩子，不是用呵护、美衣和美食来爱，而是用技艺来培养他，让他到四方游历。所以男子出生，门上便悬弧矢，这就是志向。”当时赠公正凭医术在苍梧幕府任职。苍梧幕府，是东西粤总镇在当地建立节镇、可以便宜行事的机构，称为军门医学；它把辖区内医术精湛的官医全部征召来，轮流在其中学习，称为上班。赠公因县中训科名次高，被推选为领袖。于是嫡母被进谏的话打动，命公背着药囊侍奉赠公；公便完全学得他的药方，又按照赠公的指点跟随其他老师学习针灸八法，穷尽其中技艺，同时旁习星占、卜筮等小道，尽得其变化，这才知道公果然不是不聪慧。公在医术上已经精通完备，对于起沉疴、治痼疾，一经出手便都见效，于是凭世代医业补任本县医学。做医生十年，遇到医学训科会推举时，赠公从幕府请他出任，年老后公终于继承其职；任职又十年，公以病为由退归。那时司徒公在乡里被举荐，应当与人一同赴京，公不忍他独自前往，便护送他到京城，亲眼看见司徒公成为进士，自己才潇洒地扬帆南归。一路经过齐地、鲁地，渡淮水，浮江而行，经过吴地，横渡越地，尽览中原上国文物声名的盛况；此前他往来苍梧之间，也已经游尽潇湘、洞庭、武夷、仙岩幽远的景致。一根竹杖、一双木屐，几乎走遍天下，这才知道公果然能够游历四方，完成男子应做之事。公虽然隐居于医业之中，却为人厚道，胸怀坦荡，行为质朴，事事谨守规矩。因此继任幕府职务最久，上下都异口同声称他贤能。他内心诚信于士大夫，并不只是因为医术而受到尊重；自从司徒公身居显位、掌握津要之后，公的长者品德更加突出。有人怀着私心在暗中带着金钱请公居间说情，公正色拒绝；郡太守本来约定以通家礼来拜见他，积了几年也没能做到。即使有人因病请求他出诊，他也避开不应，说：‘我老了，不能任医；而且我终究不愿因为我的缘故损害弟弟的名声。’于是闭门查阅医书，很少与人交往；有时只喜欢跟田间老人一起买村酒，一条鱼一道菜，斟满痛饮，直到大醉，古朴真率，有五柳先生、柴桑人的遗风。配偶李孺人，名明贞，是处士北隅公华的女儿，母亲某氏。十八岁嫁给公。两位刘淑人严格训导新妇，李孺人侍奉她们婉顺有礼，说：‘我小时候侍奉父母就是这样。’生了孩子才刚刚除去簪珥，便帮助公教读，督促鞭责毫不宽贷，说：‘我听说两位姑母督促你们叔父，就是这样。’守寡后总理家政，把坟墓、田地、居室、房舍等安排得井井有条，内外事务一概办理妥当，说：‘这是我先君子的遗命。’年老后仍轻视万里路程，前往溧阳接受儿子的俸禄奉养，说：‘我的儿子不愿早晚背对着我。’后来蒙受诏书恩典，有司供给肉和布帛，在她门上张榜写着“圣孝锡类”，乡里都以此为荣。大概自从孺人嫁给公后，公常常有苍梧的差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孺人便代替儿子承担责任；公去世后，孺人又代替父亲承担责任。这样贤德长寿的母亲，卓异的品行和明慧的德性，晚年又遇上盛明的朝代而得到特殊恩遇，虽然也有时运和年岁的因素，但也是她纯厚的德行和完备的福分受到上天特别厚待。公生于弘治丁巳，卒于嘉靖辛酉；孺人生于弘治己未，卒于万历丙戌。儿子四人，次子就是先生由溧阳训导迁任封川知县、再起任无锡教谕的那一位。我认为，道的精髓在于修治自身；由此推衍出的余绪，则用于治理天下国家。世人只看见司徒公做到文昌之位、显名朝廷，认为儒学的作用很大，却不知道调和补救、疏导宣泄，以辅助温暖寒冷、惨淡舒展、侵蚀等偏差。公所掌握的，本来就是性命的枢纽。他的乡国只看见他使将死者复生、使白骨生肉，把他比作仓公、扁鹊，认为这样就足以发扬赠公的传承，却不知道公洁白自守、喜好修养、淡泊少营，他自身具备的，本来就是儒者的精粹实质。孺人的德行与公相齐，而享寿还超过公。难道不是因为公救活的人很多，自己却没有享受到长寿高年，造物主特意把他的余福推给孺人，以便在冥冥之中报答公吗？然而他们有儿子教育三地，造就的士人不可计数，树立操守、振兴风俗，仕进和退处都有始有终。儒学的作用，最终不能说不大；而他们救活世人的德泽，也必将更加扩展昌盛，这是毫无疑问的。为他们作铭，本来就是适宜的。铭曰：既是儒者又是医者，治愈疾病，扶助衰弱，这是赠公留下的遗业。既是医者又是儒者，步步遵循规矩，处处合于准绳。凭兄长司徒公的医术来施医，使恩泽畅行；凭儒学传承轨范，振动教化之铎，使迷惘者觉醒。文学因此有了美誉，德望相配，仿佛鹿门高士隐居而有盛名。如此安妥，如此长久；那兰孙后代，怎么会使轨范不传？怎么会使恩泽不延？德泽更加广大而传播，千百年后，看着我的铭文，便知道确实如此。医寿官杨村吕翁墓志铭。

译江阴杨村吕翁去世，他的侄孙应锺为他服丧，悲哀地说：“天啊！自从我的父亲去世，我的伯父仍然像我的父亲一样。我的伯父没有把我的弟弟应律抚养成人，反而让他夭折，而我仍是他的侄孙。如今一切都结束了，这该怎么办呢？”又说：“人死，是生命的常理；草木茂盛与凋零，是命数的安排；进入墓穴，是人的归宿；金石之文，是事情长久流传的凭借。我应当跟史家请求一篇文字，来陪随我的伯父到地下。”他斋戒后到我这里，哭泣着请求我作铭。我一向听说吕翁的为人，又悲悯应锺的诚意，不敢推辞。吕翁名讲，字明学，所居之处叫杨庄，于是号为杨村。吕翁其实不是真正姓吕。吕氏原本姓承，自宋至元进入我朝，世代背靠江而居。其间有做县令的。自吕翁的曾祖悛丁遭逢家难而早逝后，其子巢云公坤只是个年幼的孤儿。他的母亲周氏把他带到娘家，吕氏把他藏匿抚养。吕氏抚养他很有恩德，巢云公发誓说：“生养我的人是吕氏，我的子孙世世不得再顾念承氏。”于是冒姓吕氏。巢云公因患痿病而废弃儒业改学医术，传给儿子春林公夔，医名大振。春林公娶李氏，生下两个儿子，就是吕翁兄弟，医名又大振。起初吕翁年幼时，巢云公还健在。一天，他把吕翁叫到面前训诫说：“难道我让你们兄弟学儒而困顿终老吗？与其如此，哪里比得上学医而并驾齐驱、获得声名呢？我已经看清你的才能了，你打算选择什么术业？”吕翁跪下回答：“唯听祖父的命令。”于是也放弃儒业改学医术。他完全学得巢云公的秘方以及论述药物的书，与仲阳桥翁一起研读，切磋探究。后来有一天，他们轮流出诊察看病人，观察面色、脉象和病情传变，相互设置疑难病例，推算疗效相同的有十九例，不同的有十一例，这才知道巢云公的才能确实没有差错。病人家若得到吕翁兄弟的一剂药便安稳，得不到他们的一剂药便危险，于是声望迅速高起，几乎超过春林公，这才知道吕翁兄弟的名声确实能够与父亲并驾齐驱。然而吕翁不只是名医而已。他给人治病时，病人治好了，我收取功劳，功劳未必是我出的；我治好了，病人得到利益，利益未必归我。不趁人危急谋利，也不挑选容易治的病，说：“我听先祖父说，他与人交往率真直白，不习惯繁苛礼节和疏远的规矩；只要一句话投合，即使终身相交也可以。”有时谈论古今人物的成败，慷慨激愤，朴实而感伤，眼泪常常流下。别人把他看作迂腐，他说：“我不忌讳被说迂腐。别人借贷我不取；遭受蛮横侵凌也不计较；烧掉债券，擦去唾沫，说：‘这才是我的老师啊！’” 晚年因诏书恩典而授官，任职不到三四年，县令召他参加乡饮礼，他不肯去，说：“我的德行不足以承担这种礼遇。”他以仁心为本质，像蝉蜕般脱离声名利禄，只喜欢读古人的书，广泛涉猎经史，不专门拘泥于黄帝、岐伯一家的医书。喜欢诵诗，能记得大约一千首。喜欢收藏名贤的画作，染翰、讽咏，展开玩赏时神情清逸高远。由此可知，吕翁直到去世，也从未因为从医而废弃儒业。大概这些，是吕翁自己所述以及应锺向我所述的情况。然而我又进一步访求吕翁遗留下来的事迹，想完全了解他的为人，才知道他的隐德美行非常多，无法全部写下。对于急于知道自己病情而反过来责怪他的人，他却亲自前往；淮执病重，不能让他准备资财和车马，他是多么深厚啊！病情若已属于必死之症，便告诫家人不要另请治疗，说另治只会白白损耗钱财而没有益处，他又是多么真诚啊！终老时在道路间往来不停，不因路远而停步，不因暑热而加盖伞盖，又是多么质朴啊！出入时必定把先祖园中所喜爱的东西进献，花开时必定折花献上，仿佛面对先祖，又仿佛有所思念，又是多么孝顺啊！遇到美好的山水，便独自乘小船前往，流连忘返，又是多么旷达啊！逍遥等待生命终结，检查自己喜爱的图书，一边披阅一边吟诵，禁止别人呼唤佛号，又是多么安定啊！这些品行，不仅说明他没有废弃儒业，也近于真正懂得大道。我又哪里能够把吕翁完全说尽呢？吕翁卒于万历庚寅年，距其出生的正德戊寅年相隔多年。原配蒋氏，续娶李氏，也没有儿子。我考察齐国仓公的老师庆，年过七十仍无子，适逢仓公喜欢医方，便把自己的书传授给他。史公为仓公作传，动辄称说他的老师庆，却没有说明庆是怎样的人。吕翁也年过七十而无子，然而当时享有很高的声望，又亲自教导他的侄子应锺，使他能够继承并发扬先人的美德，光大自己的事业。把这些托付给应锺来媲美庆，不也是十分幸运、毫无遗憾吗？由此可见，他的为人已经超过一般医术了。所以我撮取这些事迹列在这里，交给应锺收藏在墓中，使后世有所考察。铭文说：彭泽生为挽悼香山而自撰铭文。把生死看得齐一，任情逍遥于醉醒之间。吕翁仰慕他，年老时有文字说：“不迎合世俗，不让我的笔作曲笔；这座墓室一定要刻铭并刊行。”小阮的意思是：把医术和儒者的品行合在一篇志文中，昭示给后世。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太学古泾华君墓志铭。

译我并不曾向华太学学习，古泾君却曾向我学习过。他的儿子诸生寯说，寯和我同在丁卯年到学宫求学，在采芹采藻之间彼此相处欢乐。我做诸生七年，凭射策考试中科，而寯却忽然厌弃所学，退出了诸生名籍。又过了十八年，我回乡守护先人坟墓，在乡里浮沉，而寯正为父亲守丧，尚未下葬。他穿着丧服来见我，说起撰写墓志铭的事。我问谁来写行状，回答说是赵郡丞道隆。郡丞曾任福州别驾，我在福州与他相遇。这个人说话谨慎，走路也选择地方，不是苟且谄媚的人，因此他的行状应当可信。我读完行状，大体都是说家庭中一贯的节操，并没有什么特别卓绝、超出世俗的事；而且他困顿守着太学直到老去，姓名没有列入候选官员名册，恩泽也没有施及乡里，那么凭什么能获得不朽的名声呢？不过，公为承德郎，是尚絅公的儿子；嫡出的兄长有三人，公排行最末，便被称为庶子了。但公并不自我菲薄，反而迎请老师、寻求朋友，切磋经学和科举文章；十六岁补为郡中诸生，十七岁进入太学。志向和品行淳厚美好，受到伦大司成的特别宠爱。二十岁娶秦氏为妻，岳父是赠奉直公，岳祖父是泮太翁、宫保尚书端敏公。端敏公参与机务，留在朝中，因此公被称为贵婿。然而君并不因此自我奢侈放纵，而是小心谨慎地遵守规矩，受到乔太宰、魏大理等名流巨擘的称许。承德公将死时，把田地房产分给几个儿子，君独自得到所谓刘团桥的地方；那里偏僻而贫瘠，被称为下等产业。但君不去计较，勤劳经营以弥补土地贫瘠，坚定地立身于浇薄刻薄的世道之中，使自己的居处得以安宁。晚年因赋税困窘，被称为败落之家。但君也没有因此垮掉，吃粗粮、穿粗布，以节俭弥补困乏，直到终身没有缺衣少食。公须髯像戟一样，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表面似乎刚强严厉；其实内心开朗爽直，没有其他心机。他吝啬，不轻易给人一文钱，似乎很看重财利；但他重视名义和伦理，不是自己的东西绝不取。就其对先人家法的继承而言，能够大体守住而不使它坠失的人，我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以这样说。华氏家族分支很多，起初无不殷实厚道、重礼好客，后来渐渐互相侵凌逼迫；他们把钱财一分一厘地积聚起来，却又用声色、酒食、赌博和争斗把它们轻易耗尽，什么财富能只聚不散，什么兴盛能不衰败呢？为什么反而嘲笑节俭勤劳，说那没有用，把礼法当作枷锁呢？唉，用这样的方式持家，家庭的结局就可想而知了。君本来没有足以凭借奇异行为和显著恩泽流传不朽的事迹；可是身处丰足、履行富裕时，常常主动谦下；困窘而年老时，却又好像不肯居于人下。难道是因为他常常与天下士人交游，从名流巨擘那里听到了什么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尺〕 所以我不推辞，为他撰写墓志。志文说：君名谅，字企明，古泾是他的号。承德公名讳缺字。因王国官的授予，追封嫡母过氏为安人；承德公的父亲是听竹公，听竹公的父亲是守吉，守吉的父亲是怡隐公；宗寿实际上是鹅湖始兴之祖。以上更早的世系不详，以下略举总说，他是南齐孝子宝的后裔。配偶秦氏。君生于正德己卯年，卒于万历甲申年，我又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史公曾说：“人的容貌荣耀，便称赞他的相貌；人若遭人憎恶，即使有名声也不显荣。”但考察他一生，孝顺友爱而勤于耕作，这正是古代先民所树立的规范。因此我用这些话铭刻在君的幽冥墓穴。郡文学养吾堵先生及其配偶苏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堵养吾先生去世并下葬二十三年后，他的妻子苏孺人也去世了。他的儿子邑诸生维藩、闽南平令维垣以及维屏，准备选择吉日奉送孺人的灵柩，打开先生的墓穴与他合葬，于是来向我请求撰写墓志铭。我幼年时就和维藩、维垣两兄弟交好，曾借住在先生家，在先生那里吃早饭和晚饭，也接受先生的教诲。先生不因我年幼羸弱而嫌弃我，对我像抚养儿子一样关怀，像对待朋友一样切磋，又像老师一样给我示范规范，这是我的幸运；只是先生没有来得及看到我成就，甚至先生自己的儿子取得成就，他也没有来得及看到，真可悲啊。先生夫妇光明的德行和潜藏的美善，都记载在行状中。我能够借墓中石碑寄托平生感情，怎么敢不尽力呢？谨按：先生名鸿，字鸣秋，养吾是他的号。我们无锡的堵氏，是从义兴迁来的。他的先祖有志三，生文玉；文玉生理理；理理生伦；伦生乐耕公，岳先生就是乐耕公的父亲。乐耕公奉行古道，砥砺操行，乡人尊称他为长者。原配薛氏，续娶曹氏，先生是向句曲山祈祷后所生的。先生出生时，乐耕公年过五十，已经算高龄；先生天资又聪敏，乐耕公私下格外喜爱抚摸他，并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光大我家吗？华阳神已经告诉我了。”先生六岁跟随外傅学习，接受章句教育；十二岁学习撰写科举文章；二十岁时租住在县城崇安，完成学业。夏天没有帷帐，冬天没有被子，刻苦攻读、吃粗淡食物，昼夜勤勉成为常态，功夫几乎与苦行头陀相等，后来在丙午年考取郡中诸生。这时乐耕公夫妇年老而且身体健康，先生更加奋发，广泛涉猎百家之言，咀嚼其中精华，几乎一次就能考中京兆试，以慰藉两位老人的心意；但他四次参加应天考试，都落榜了。两位老人又相继去世，先生流泪说：“天啊！父母已经不能等我了，我还守着诸生身份做什么呢？况且我幸好有了儿子，我可以休息了。”于是维藩兄弟二人都显露出才华。先生先替他们选择良师益友，自己又亲自严格督促，最终使兄弟二人凭借所学立身成学，这也有严父的力量。先生年轻时就有卓越见识。乐耕公喜欢施行德惠，每户征收一千亩的税，宗族亲属却因逃避徭役而让我们承担役务。先生跪下请求说：“这实际上是把虚报的田亩当作真实田亩，使人承担额外负担，为什么不把空缺的户籍清理掉，使这种负担解除呢？”后来乐耕公正在耕作，曹母停灵在殡，倭寇恰好来焚烧劫掠，情势特别惨烈。先生悲号呼天，想不出办法挽救，便仓促地把牲畜、酒、米、蔬菜陈列在庭院中，并在屏风上大字写道：“幸请不要毁坏我先人的遗骨。” 倭寇绕着棺材大吃大喝后离去，最终竟没有烧毁棺木。人们说这是孝心感动了他们。先生性情诚恳，善于谦下待人，却不肯踏入公府；但唯独不能容忍那些依仗权势的豪强，借着长赋之名残害百姓，而且他们的势力十分嚣张。先生愤怒地说：“这是乡里的老虎，我一定要触犯它。”立即把事情告诉县令，依法惩办，乡里才得以安定。凡是先生郑重许诺的事，他都一定做到；对于取与之事，他十分谨慎。即使闲居在家，也一定穿戴整齐，终身不习惯亲狎游乐、轻浮放浪；规矩法度森严，见到他的人无不敬畏。然而对宗族亲戚和旧交，他又特别有恩意：有人贫困，就割让田地帮助；有人要娶妻，就集资资助；有人要下葬，就划出山地安置。大凡环绕着他居住的人，都把他当作外府来依靠，人们也无不亲近先生、归附先生。先生平素患有饮食后喘息的疾病，这是在乐耕公去世时因哭泣而得的；此后没有一天不生病，却也没有一天卧床不起。癸酉年秋天病情突然加重，于是去世。我记得这一年初夏，学使者在义兴考试，我忝列诸生，维藩兄弟二人在童子中分列甲乙，名次极为突出。先生向我道贺说：“志同道合，又同遭际，何不一同乘船泛游具区湖归来呢？”忽然遭遇狂风，洪涛冲天，船将要倾覆，幸亏先生神色镇定，指向夫椒山，才得以脱险。可悲啊，我们这些人刚在那年夏天依靠先生的神灵而活下来，先生却在那年秋天突然去世了吗？况且，他不是死在湖水中，而是死在家中窗下，上天还不能说对先生毫无情意。苏孺人是西涧公良弼的女儿，前母为张氏，生母为王氏。孺人十七岁嫁给先生，辅佐先生三十二年后成为未亡人；又过十五年，看到儿子考中进士；再过四年，在官署的俸禄住宅中去世。孺人辅佐先生，温柔恭顺地奉事公婆，辛劳节俭地帮助先生读书，是贤妻；把甘美食物留给老人，自己不享用，用来奉养父母，是孝女；延请老师，准备洁净精细的食物，供给衣服鞋履；不因儿子仕途顺逆而对士人的议论产生喜怒，不因官场得失而改变心情，是明智的母亲。这样看来，孺人与先生在内外相互成就，生死之间也没有违背。先生卒于万历癸酉年七月二十八日，距生于嘉靖壬午年正月初六日，享年五十二岁，葬在祖坟的昭位，孺人也与他合葬并附葬。丁酉年十二月，孙继皋说：“从前我在西溪之上求学，深深感念两位先生：一位是王泽南先生，这个人坚忍有力，在郡学宫领取廪饩，将要取得贡生资格时去世；另一位就是先生。两位先生都出生在县城西部边远乡里的家庭，靠近太湖而居住在城中，又都在西溪设馆，都有儿子延请名师、结交朋友，因此我都得以列席受教。然而我观察堵先生，外表严肃而内心沉静，似乎兼有体用之才，并不只是一个文士。假使让他掌握政事、处在关键位置，即使遇到突然变故，也能立即决定谋略、安定局势；只可惜他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便去世了。式谷很像他，可以发扬他的事业。他如今在南平任职吗？孺人比他晚死二十多年，亲眼看到儿子成才，也算报答了先生于地下，先生也永远可以感到欣慰了。铭文说：以苦读来树立学业，以严谨来操守品行。没有遇到机会，也没有得到任用，唉，只能身穿青袍；但毕竟已经有了儿子。儿子飞黄腾达、身佩官印，就像田间茂盛的藨蓘，报偿终于在这里实现；善美的品德，也没有被抛弃。最终夫妻同葬，墓地在这里，宅兆也在这里，位于祖宗坟墓旁边。光明灿烂的天书，恩荣接连不断。我记述他的事迹，以告示后世祭祀的人。惠泉孙隐君墓志铭。

译君名炯，字季明，别号惠泉。君实际上并不姓孙，所以蒋氏原居江阴刘庄，从他的七世祖竹坡公观迁到我们无锡的湖塘居住，于是后来成为无锡人。竹坡公生萝月公椿，萝月公生桧轩公佑，桧轩公生慕岩公世昌，慕岩公生思仁公辅。思仁公本来是其姑母出嫁给孙氏后所生的后代，于是承袭了孙姓。思仁公生太学梓溪公岐，娶钱氏，生四个儿子，长子照，次子耀，再次为焕，君是最小的儿子。世上的父母往往疼爱最小的儿子，君却因为出生得晚而没有受到疼爱。不过君天资聪颖，平素不喜欢嬉戏。他的伯叔父西郊公一见便认为奇异，说：“这个孩子多么好啊，能够得到他，我真想把他抱在怀里。”后来离开去参加会试。某一天，西郊公自己也有了儿子，便把君送回家。君回去时，父母都已经年老，家产也已经分割完毕，最肥沃的田地全被几个兄长瓜分，两位老人只抱守剩下的贫瘠土地来维持生活，债务却日益增加。君回到家，进门就在父母膝下低头徘徊，出门便到外傅那里读书；读书不到深夜不停，渐渐成了文士儒者。然而不幸的是，两位老人相继去世，遗命把贫瘠的田地和债务都交给君。当时君身体羸弱，只是一个孤单的孩子；各家债主拿着契券逼迫母子偿钱，形势十分危险。县里又正逢倭寇侵扰，军务兴起，里胥按户籍追呼百姓、逼迫服役，处境更加危险。但君并不为自己担忧，说：“我本来就是农家子弟，凭力气务农，也足以帮助县官并使自己的产业增长，何必靠读书出身呢？”所谓吴戴村，就是君继承的那块贫瘠土地。他扛着农具前去耕作，风雨中劳作，和农夫、仆役分担功劳。恰好得到上天的幸运，许多年收成翻倍，欠债逐渐减少了。亲自用力奉行义理，以义理完成事业，也就不再被徭役困扰了。自从君迁到吴戴村耕种，田野村落渐渐茂盛繁密，几乎和湖塘的产业相等。君确实凭借勤劳耕作建立家业到了这种地步。君有极其真挚的天性，还是孩童时，曾亲身保护梓溪公免受盗贼侵害；二十岁时为父亲服丧，悲毁得几乎只剩骨头；五十岁时仍思念父母，每逢岁时祭祀便呜咽哭泣，眼泪成行。侍奉各位长兄如同侍奉父亲，抚养照料长兄的孤儿如同自己的儿子。不因谗言离间亲情，不因时间久远而改变对人的爱，这尤其难能可贵。君节俭到米盐等细小物品都精打细算，衣服不洗三四次不更换，房屋不是倾塌破败便不修理；但别人有急难时，却能周济。贫困的佃户因为没有能力带着家属，宗族亲友没有在狱中饿死，都依靠君的帮助。君谨慎到早晚相互警戒，仿佛门前有罗网、道路上有陷阱；但事情来到、祸患发生时，又能镇静处置，按照事理和形势筹划，神情反而更加明朗，最终也没有发生灾祸。善于建立事业的人不会被拔除，善于守持的人不会脱落。君振兴家业、开创产业，确实是以良好的根本为基础的吗？勤劳正是他的本性，他确实卓然有自立的能力，所以值得记述。君平日喜欢读占候、医药一类的书，间或跟随乡野老人和村民预测晴雨、针砭疾病，多有应验。又喜欢吐纳俯仰，按时修养气息，自夸颇有所得。然而晚年更加勤劳，外表强健而内里已经枯竭，最终因劳瘁而死，实在可悲。他没有终于成为儒者，凭才干做官治理百姓，却只把才干用在田间，在劳役仆从、考核优劣之间操劳。诏书没有赐给他爵位，郡国也没有举荐征召他，不能像汉代的孝弟力田那样得到表彰，只能凭捐粮赈济乡里、在门上悬旌并赐给冠服而终老，这又是可悲之处。君卒于万历己丑年，距生于嘉靖乙未年。配偶为靖江朱氏，墓也在吴戴村。君曾带着儿子维圻跟随我游学，我与君的交情不能说不深。铭文怎能推辞？铭文说：就在这里吗？迁到这里吗？这里收藏着枌榆、松树、楸树，郁郁葱葱，彼此相望。那位老人是谁？君就是这里的乡人；这里不是贫瘠之地，而是肥沃之地。愿凭此使子孙永远昌盛。邑诸生文渊谈君墓志铭。谈君名经，字子常，别号文渊。他的祖先是汴地商人。宋代南渡时，来到无锡莲蓉湖边居住。进入明代，有一位名寿的人，因为跟随出征有功，授予七品官职。又传了几代，生志广；志广生景芳；景芳生仁；仁生干，这就是君的父亲。母亲为朱氏。君出生便聪颖，十二岁通晓《尚书》，能够撰写科举文章，气概又特别高。君的父亲曾因事获罪，应当到县里受审，君跟随他进入县衙，披散着头发，在庭下极力争辩。县令檇李卜公惊异于他的辩才，问：“童子能够作文吗？”君恭敬回答：“能。”卜公立即让他试作书义，君奋笔疾书，马上完成。卜公于是大为赞赏，事情立即得到释放，不再追问。于是县里人编成话说：“谁不生男孩，就不如谈家所生。”过了不久，君被推选为县博士弟子员。前广西按察仲山王先生和如今的善化令文峰钱公，都是世人所称道的文章名家，先后在县中的洞虚宫讲授文艺，跟随学习的人云集。君在其中受考核，常常被称为最杰出的入室弟子。君又身材魁伟高大，当时人人无不退让回避。君把中一次科第看得如同草芥，只是内心自许说：“我本来富有余力来做这件事。” 但君五次参加应天考试，都被报为落榜。然而君没有因此沮丧，气概反而更加高昂，说：“苏秦没有因黑貂裘破旧而停止游说，卞和也没有因双脚被砍而停止献玉；有谁能辨明我的璞玉，采用我的策略呢？何况我幸好还年轻未老，终究会有了解我的人。”于是他又到洞虚宫讲授文艺，后生跟随学习的人也云集而来。远处甚至有人从白下以及金坛、溧水之间赶来，常常得到君的指引，回去后便声名显赫。间或有人在乡里被举荐，而君依然只是青衿。到了这时，君才把贤能视为重视之物，奏章文书真像堆积到与千佛名经相当一样多，然而才华郁积，日渐消磨，最终去世。君虽以儒业为生，生活贫困，却能靠教授所得的束修，供养父母享用甘美食物；又能拿出余钱，为弟弟妹妹办理婚嫁；还能够帮助族人，光复先世遗留下来的产业，使它不致废弃。这些都是君笃实履行的大德。然而也正因如此，他没有积蓄钱财。宗族亲友之间有人互相争讼，君便为他们辨明曲直，使各人得到自己所求。有人受到冤屈，君就奋力到公府申辩，即使因此招致怨恨也不顾惜。这大概说明他的刚直操守平日里确实得到公认。君将要去世时，叫来弟弟诸生纬和儿子诀别，说：“我的才干并不比别人差，志向也不比别人差，可如今一切就到此为止了。我死后一定会给两位老人留下忧愁，你们要好好安慰他们。守住门户，在于我的弟弟忠诚守信、节俭勤劳；在于我的儿子。” 话说完便闭上眼睛去世了。唉，凭君这样的气概和才干，一生却不能离开学校，年龄也没有超过艾年，就这样死去、命运止于此处吗？实在可悲。君生于嘉靖乙未年，卒于万历壬午年，由儿子应奎下葬。君的小名是小岭原，请求我为墓中的石碑撰写铭文。我与君同乡，君又曾和我一起求学、同为诸生，并且先后同出于仲山先生门下。我常常跟随诸位门人在春秋两季祭祀先生，没有一次不在祭祀的俎豆之间遇到君；我总要徘徊很久，没有一次不殷切地相互慰劳。而君如今也不能复生了。唉，我难道不应当为君作铭吗？铭文说：

译君为什么气概如此高，而命运却如此卑微，仅仅止于此处？那些人为什么能够身带权势、官印累累，寿命长久而安宁？可叹啊！谈君为人所嫉妒，尚且可以理解；难道上天又有谁能体谅？我身后埋在坎坷之地，山深水旁，树木繁茂，有樟树楠树。愿君长久安妥于此，使你的子孙繁多。华室谈孺人墓志铭。嘉靖年间，少司马、中丞十山谈公恺奉命解除两广总镇职务，回到城东养老，功名富贵一时无人能比。他的弟弟鸿胪明阳公悌却穿布衣、吃粗粮，依然寒素。县里争相称说第五家的名声，不比骠骑将军差。华氏居住在南郭，华氏祖先封户部海月公麟祥，依据计然的理财之术，积聚了与富豪相等的财富。他的儿子户部郎中补庵公云贵，没有留下释文，未老便去世，后来以义仓的粮食供养族人，颇可与范氏父子相比。封公晚年得了如今的太学次庵君露奇，十分疼爱，必定要为他选择妻子，说：“妻子不一定要出自公卿之家，只要不脱离寒素本色的人家就可以。”鸿胪公娶秦氏为妻，生了两个女儿，孺人也是其中之一，也特别疼爱她，必定为她选择女婿，说：“女婿不一定要非常富有，只要他的家庭不缺贤士大夫即可。”于是孺人嫁给了太学君。孺人嫁给太学君时，封公已经先去世，嫡母某安人也先去世，只剩下她所生的薛氏姑母。孺人尊奉薛氏姑母，不仅像对待嫡母一样；饮食一定选择甘美的恭敬奉上，箱笼、钥匙等事务不敢擅自作主，薛氏姑母于是非常高兴，说：“新媳妇贤惠，幸亏你善于侍奉我，我就不担心劳苦了。” 封公临终教导太学君说：“你要把伯兄当作父亲侍奉，把丘嫂当作母亲侍奉；孺人也要把舅父当作兄长侍奉，把姑母当作嫂嫂侍奉，早晚问候起居，逢年过节献上鞋履。侍奉杨安人，也不要只像侍奉薛氏姑母那样。”此后杨安人也非常高兴，说：“弟媳贤惠，幸亏她亲近我，我就不担心隔阂了。”太学君在户部公那里受学，另住在外，间或回来探望侍奉孺人；孺人没有一次不引用乐羊断织的故事来激励他。太学君喜欢招纳才华出众的人，结成文社切磋学业，孺人没有一次不清洁准备精细食物，增加灯油，帮助他读书。太学君于是也非常高兴，说：“我的妻子贤惠，幸亏她能够匡正我，我就不担心事业无成了。”自从孺人被称为太学君的妻子，家门内外没有不称赞她贤惠的。孺人又见识深远，懂得大义，不拘泥于妇女局促的闺阁见解。有一天夜里盗贼砍门而入，气势十分嚣张，孺人不顾钱帛，急忙敲开薛氏姑母的寝门，亲自慌忙扶她逃走以免受害。薛氏姑母惊惧之后安定下来，哭着对孺人说：“你为什么这样，只是善待我，实际上是救了我。”她温和地感念孺人的恩德。太学君因父亲户部公的缘故，分得的田地房产按照五个儿子的次序递减，太学君心中未免不满，孺人从容地说：“先大人不是白手起家在南郭建立家业的吗？大丈夫自当凭自己取得成就，为什么要斤斤计较，反而轻视兄长呢？君哪里会有今天？”太学君立即醒悟，从此再也不把这件事挂在嘴上。所以可知，先前孺人侍奉杨安人，不只是安守名分，也是因为她内心确实不忘根本。过了很久，孺人没有生育，便为太学君营建别馆，装饰一名姬妾侍奉他。太学君仍未有子，她又进献另一名姬妾。后来果然有后房生子报喜，孺人自然十分高兴，说：“先大人终于要让君得到福分，使我不至于对不起姑母了。”她亲自哺育抚养孩子，唯恐伤害他。孩子病得几乎危殆，她拿出自己的嫁妆，召来医生和巫师诊视，最终使孩子没有夭折。孩子长大后，她督促他读书，严厉得毫不宽缓，最终看到他取得成就。她为家门后代的长远打算，始终如此。这难道只是帮助太学君劝学、助勤，等同于益友而已吗？因此远近之人也无不称赞孺人贤惠，并且因此称赞太学君，认为他能够孝敬恭顺地侍奉母亲和兄长，不使宗族衰败。又认为征士家不脱离寒素本色的人家，其女儿必然贤惠而且能够选择良配；这一点也值得称贤。孺人生于嘉靖辛卯年，卒于万历庚寅年，葬在梅里新坟。她的弟弟太学君信请我根据行状修撰墓志，又让两个儿子来求铭。弟弟平日尚且不轻易向姐姐索取一文钱，姐姐死后，难道肯夸大一字吗？所以这篇行状应当可信。我曾参加文社，长期亲近太学君，他那宏大美善而淳厚光明的德性，我已经熟知了。即使没有行状，这篇铭文又怎能推辞？铭文说：《诗经》中的《二南》，是古代房中的歌谣；《关雎》写男女思慕，《小星》写臣下在公事中勤劳。里巷受到教化，风俗美善而且相同。世道衰败，教化熄灭，周王的德风已经遥远。女子工于嫉妒、善于谗言，导致家庭败亡、宗族灭绝。幸有一位卓然明淑、贤惠仁厚的女子，能够容纳姬妾之子。我的孩子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母亲？并不是她只顾自身，而是使先人得到福庆，使你终身守信，古代已有这样的美名，也是德行丰厚。高原郁郁葱葱，在这里建造新宫。把她安葬在这里，使她安妥在这里，福禄将无穷无尽。我刻写这篇铭文，告诫那些愚顽蒙昧的人。敕封孺人孙室尹氏墓志铭。

译孺人尹氏，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操江南畿莱阳孙公旬的续配。孙公接受操江任命，还未上任，母亲戴太孺人便在乡里去世。含殓等事能够诚信周全地办妥，全靠孺人。孙公奔回家乡，一边顿足一边哭号：“如果没有我的妻子，谁来替我办理母亲的丧事呢？”太孺人服丧期满，孺人也去世了。孙公又悲泣说：“我的妻子要跟随我的母亲到地下去吗？我不能忘记母亲，难道忍心忘记妻子吗？”于是亲自为孺人作传，又把传记寄给继皋，请他为孺人的下葬撰写墓志。唉，教化衰微，兄弟争吵的风俗形成，轻薄怠慢的歌声也出现了。像孺人这样称得上贤孝的妇人，难道不是吗？于是撰写墓志。志文说：孺人是莱阳士族之后，祖父诸生天麒，父亲煌。母亲柳氏在怀孕六个月时，煌便去世；孺人出生几年后，柳氏也去世了，于是由祖母薛慧抚养。薛氏贤淑，对她十分怜爱，却让她的婚配长期拖延。孺人十七岁时，她的叔父、文学某察公从诸生中看出她的非凡，认为她将来会嫁给贵人。恰逢原配夫人再次去世，孺人便来续弦，进入夫家。侍奉王氏舅姑以及她的舅父陵川公时，都温柔端庄、合乎礼仪；唯独长期侍奉姑母太孺人，直到她终享天年，自己又接着去世。起初，太孺人失去陵川公后，既守寡又多病，性情又严厉，对新媳妇十分苛刻，很少有令她满意的事情。孙公长久困在诸生身份而未能通达，孺人察言观色、揣摩姑母心意，调制甘美食物恭敬奉上，按时奉上衣服，姑母生病便奔走于医生巫师之间，辛勤纺织，积累一点一滴的节省来供给日常生活，凡此都是为了顺合太孺人的心意，使她欢喜，也为了让孙公安心读书。孙公果然在丁卯年考中乡试，甲戌年成为进士，授大行人，选入都察院任御史，作为皇华直指之使，骑骏马、乘骢马巡视；十九年在任，十一年在家。太孺人没有离愁，正是因为有孺人侍奉。孙公从御史逐步升任大理寺副职，继而升为都御史，一心宣扬风教、显扬政绩，希望借太孺人剩余的年寿报答皇帝的大恩，也正是因为有孺人在身边；最终两人竟相继去世。计算孺人跟随孙公居住在官署俸禄住宅中的日子，享受荣华安逸的年月，屈指可数，实在可悲。孺人的美德壮行不止一端：对妯娌如此，对宗族亲友如此，甚至对乡里的妇女也无不周到和睦，人人都自以为受到她的恩德。她还拿出财产置办尹氏族人的产业，以求长久，不让他们坐享消耗；告诫儿子时必说：“要积德，积德，不要只责备他读书。”她先后为孙公安置两名妾侍，对她们同样有恩有礼，不因丑陋贫穷而轻视，也不因富贵盈满而过分偏爱，这些都是妇女很难做到的。然而遇到大事，太孺人始终亲自与她共同承担，这不只是她天性至孝，也是因为她熟习经书教训。孺人生于嘉靖某年（原文缺年），卒于万历壬辰年。大概孺人获得今天的封号，是依据孙公任御史时的诏令；她与元配李孺人一同获得赠封。孙公是声望卓著的重臣，朝廷内外都归向他。后来他在家中受拜，显赫光明的封号使孺人也得到荣耀。这些幽隐之处难道能只赐予一二项吗？确实如此！继皋既这样为她撰写了志文，又作了铭。铭文说：作为女子而有士人的操守，作为妻子而有母亲的品德，终身奉养姑母。地位卑下时也能随顺，以辅助中丞。往日恭敬和睦，啊！这才是尹氏吉祥的封号。华母安太君墓志铭。安氏在无锡最为显著，华氏也有两家显赫，都是累世积聚巨额财富，乔木般的家族彼此相望，渊源已经很久。嘉靖年间，华氏有鸿山先生察，由翰林院庶吉士累升为侍读学士，主持南篆；安氏有胶峰公如山，也由庶吉士外调为佥事，在四川有声望，官阶大体相当。学士先生有儿子太学洞庵君伯贞，长大后才华绝伦，十分疼爱他，说：“一定要娶名门女子。”佥事公的小儿子太学胶阳公如石有一个贤惠的女儿，正是太君的父亲，华氏所出，于是说：“一定要娶名门之子。”这样，太君嫁给了太学君。太君嫁给太学君时，学士先生已经辞官居家，但他所识拔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后来乘车带车盖来到鹅湖边拜访的人，脚步交错，络绎不绝。所有饮食宴饮、劳问款待的事情，都需要太君立即准备，她并不认为困难，说：“媳妇不幸，没能侍奉婆母；钱宜人幸好还能侍奉我的公公，我怎么敢不尽力？”学士先生严格督促太学君，所招请的都是四方名士，早晚各有功课，太君便以勤劳辅佐。太学君谨慎守家，稍微显得吝啬，太君便用礼义辅佐他。宗族亲友有急难，岁时伏腊便赠送财物、前去问候；太君的奴仆数以千计，无论饥饱寒暖，都得到照料，太君从不向太学君邀功。太君本人不出帷帐，脚不离织机，却把家庭内外的事务处理得井然有理，完全没有困难。太君认为事情艰难的地方，儿子便又不嫉妒、不妆饰宜子的妾而把她进献给太学君，于是太学君有了儿子。孩子幼小时她抚养照料，长大后督促教诲；太君忘了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几个儿子也忘了太君不是他们的生母，于是太君也有了儿子。唉，教化熄灭以后，《樛木》《小星》的诗不再在内室歌唱，妇人因嫉妒败坏德行、士人因妻子而毁灭宗族的事，难道还少吗？像太君这样，不正是守持义理、通达见识，虽为妇女却有丈夫气概的人吗？我独自叹息：从前学士先生已经老了，幼子礼部君叔阳又在二十岁时以著名进士起家；那时太学君虽然暂未得志却未衰老，而他的长子诸生师皋还在童年便擅长美妙文辞，又隐然有凌云之才。家族正处于兴盛之时，头戴簪缨、身穿儒服的子弟在厅堂台阶间交相辉映，太君俯仰之间感到欣慰，是可以想见的。过了很久，学士先生寿终，礼部君早夭；即使太学君父子也没能等到一同取得科第便相继去世。过了没几年，太君先为公公哭泣，又为儿子哭泣，再为丈夫哭泣；家族由盛转衰、由显赫转寂寥的变化，她亲身经历、亲自尝尽，最后也随之去世。太君能够为华氏家族世代兴盛所做到的，是人的努力；不能为华氏家族世代兴盛所做到的，是天命。这实在可悲。太君卒于万历己丑年，距生于嘉靖辛卯年。选择在今年己丑年打开太学君的墓穴，与太君合葬，这是合乎礼制的。我已经为她撰写了墓志，又附上铭文。铭文说：自己没有亲生子，却把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使华氏得到福祚。他的传承延续了两代，死后便安葬在这里。这一世被称为皇妣，后代多受福祉。她的福祚不会终止。邑诸生涵虚马君妻徐氏墓志铭。

译诸生马君希尹的妻子徐氏去世后，马君哭泣着亲自写成行状，来请我撰铭，说：我的妻子是江阴人。江阴徐氏，是我们常州五县中有声望的家族；太学生璜拙翁某与他的妻子秦氏，正是我的妻子的父母。我的妻子还在娘家时，父母极其疼爱她，她也温柔恭敬地承奉父母。她家曾遭遇一次盗火，火灾使她父亲身体受伤，我的妻子便亲自灼伤自己的手臂，说是要替父亲分担疼痛。父亲病得几乎不起，她便早晚起身呼天祷告：“愿以不肖女儿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因此被称为孝女。她嫁到我家后，遗憾没有来得及侍奉我的先父和我的嫡母金宜人；所以她侍奉我的生母林氏，和侍奉嫡母没有两样，这就是我妻子的顺德。我年轻时不能经营生产，我的妻子并不介意。我懒惰怠惰，不努力学习，妻子便劝谏；劝谏我不听时，她常常哭泣着说明道理。我白天与朋友切磋文史学业，妻子便不断送来洁净精细的食物；夜里我点灯读书，她用女红来帮助我减轻劳累。我出门参加学使者的考试时，妻子已经生病，但仍然回娘家侍奉父母，使我安心应试，幸而考中诸生。那时妻子的病已经很重，却仍反复告诫我：“不要贪逸而荒废学业，不要贪利而损伤品行。” 唉，我的妻子是我的益友。二十岁嫁给我，四年后便突然抛下我早夭，留下遗体，永远离开遗腹的孩子，又使琴弦断绝；孤雁怎能不悲伤呢！如今要下葬了，希望您为她撰写铭文。我曾考察典籍，妇人的德行对于辅助士人的品行，作用是多么重大啊！从前王章在牛衣中发愤，羊子因妻子断织而完成学业，夫妻相互成就的功效，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如今不论马君所说的那些事情，都有事实可以取信；就看他缉作文辞、勉励品行，卓然将要振兴家声，这难道不是孺人的贤德所造成的吗？孺人生于嘉靖戊午年，卒于万历辛巳年，享年仅二十四岁。铭文说：看看那普通的鸟儿，成双飞翔并肩翱翔。凤凰啊凤凰啊，竟然失去了自己的配偶。可叹啊，怎样才能续接呢？只有《鸡鸣》一章可以寄托哀思。王母华孺人墓志铭。华孺人，是已故鸿胪梁川王公重道的续室。本姓邹，父亲是小泾翁泳，母亲是郭氏；郭氏去世后，她由姑母邹氏抚养长大，最终便以邹氏为母，而父亲则是■〈山侯〉山翁惺。华、邹两家都是无锡大族，孺人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两家的父母都极其怜爱她。因为孺人温柔聪慧、安静庄重，家人都称赞她适合做女儿。等到嫁到王家，王家也是大族。公公是礼部郎九岩公，兄长是国史编修尧衢公；父子二人都位居显贵，家族显赫富盛，而且很重视礼法。孺人刚进门，贤惠的婆母朱安人、祖婆母唐太安人都认为孺人孝顺谨慎，称赞她适合做媳妇。编修公死于任所，礼部公死于家中，王氏家族于是多有事务。恰逢海岛夷寇兴兵作乱，有司依军务法令百般逼迫鸿胪公。鸿胪公拿出钱财应付，全是为了帮助县官守城；然而家产反而几乎被海寇焚烧抢掠殆尽。但鸿胪公没有深深忧虑，因为孺人能够解释劝慰、使他排遣忧愁，不伤他的心，又亲自辛劳困苦来补助家计。鸿胪公去世后，孺人自称未亡人。十六年后去世，她亲眼看到孤儿有所成就，这是因为孺人能够教育他。像孺人这样，做女儿、做媳妇、做母亲的道理，是多么完备啊！然而孺人身处富贵，却不断受到忧患劳苦的侵袭；不出帷帐，却忧虑家庭门户之事，因此未老便患痹病，病了八年最终去世。距她出生的嘉靖癸未年，至去世的万历辛巳年。大概我听说乡里教化流行的事，孝顺的母亲在病中八年，亲自扶持她起卧；母亲去世时，孺人悲痛得几乎昏绝，多次如此，这说明孺人已有儿子。孺人葬在前王村祖坟旁，打开鸿胪公的墓穴与她合葬。她的亲手行状送来请求我撰铭，我怎能以文才不足为借口推辞，于是作铭。铭文说：邹家有贤淑的华女，于是嫁到王家；又以华氏身份侍奉尊长，顺从而谦下，闺门中多受她的教化。中途遭遇艰难，贤良的丈夫去世。于是抚立孤儿，足以与陶母的美德相媲美。高高的原野，水流环绕，纷纷迎接石上的铭文，使它照耀漫漫长夜。徐孺人薛氏墓志铭。孺人薛氏，是文学澄宇徐翁的妻子，也是茂才文光、文瑞的母亲。徐家是江阴的大族，向来富有，丹毂车所在之处彼此相望；薛家则自观察使畏斋先生以著名进士起家，其道德文章为当世宗师表率。他的妻子宜人谈氏，正是孺人的母亲。孺人生来安静柔婉，观察使极其疼爱她，说：“我的女儿不能嫁给寻常人家的男子。”徐翁年轻时就有俊秀的声名，经过选择才把她许配给他。于是孺人嫁给了徐翁。她嫁给徐翁时，年仅十六岁，徐翁的父亲却忽然去世。孺人帮助徐翁办理丧葬，改变哀容、举止行动全都遵循礼制，宗族内外都叹息着喧言：“不要说新媳妇不节俭，连亲人的丧事都不能料理。”徐翁在兄弟中最年幼，分得的田地最贫瘠，分得的房舍最狭小；又遭遇倭寇侵扰，孤零零地支撑门户，生活困苦危急，祖业几乎荒废。孺人卖掉首饰，穿着粗布衣服，辛苦操持家务，和贫寒女子没有区别，从不因此拖累徐翁。徐翁于是被推举为诸生，所作文章更加精工，声名日益显著，这都是孺人在旁辅助的结果。徐翁多次参加乡试、会试，都因命运不济而落第，后来依靠恩例获得章服封赠，姑且以此终老，孺人却为此不悦。晚年两个儿子茂才也年轻而有俊秀声名，孺人的喜悦自然可以想见。孺人对两个儿子的督促十分周详，常常告诫说：“你们的学业成就和家世传承，名誉最终会归于你们的母亲，难道没听说过吗？努力吧，不要断绝、丢失你们先人的光荣，忘了自己的出处。”两个儿子都以诸生中的高等次第获得廪生资格，在学宫中步步上进，前途直上云霄；后来取得功名，也都是孺人在旁协助徐翁成就的。凡是这些孺人的大德，都是以明辨道理为根本，能这样做，实出于她的天性。观察使在闺门内所受的教诲和榜样，本来就有由来。孺人生于嘉靖庚寅年，卒于万历丁亥年。两个儿子向父亲请求，谋划把孺人安葬在土渎新墓道，并哭着来求我为墓中的碑石作铭。弘扬美德、发扬光辉、辅助政教，是史官的职责，我怎敢以服丧为借口推辞？铭文说：观察使仪表端庄，你无愧于做女儿；以冰为食、以苦菜为蔬，文学深厚，你无愧于做妻子；挑水、操持舂米等家务，你的德行多么美好，可惜寿命不长。你的后代将会昌盛，像草木茂盛无边；看你的儿子们，正是瑞祥的光彩。《宗伯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宗伯集》卷九。明孙继皋撰。志铭。累次获封中宪大夫、湖广德安府知府豫吾杨公墓志铭。

译累次获封中宪大夫、湖广德安知府豫吾杨公，是云南按察副使杨以忠的父亲。当初副使君升任云南，想到父亲年老，迟疑着想不去，杨公很不高兴，说：“我还吃得下饭，儿子却不能按时替君主守卫疆场；古代有斥责车夫不肯登九折阪的人，难道不是人子吗？”副使君不忍违背父亲的意思，只好勉强决定告别。大约离开一年，便传来杨公去世的消息。可悲啊！可悲啊！副使君星夜奔驰万里，终身悲苦，这正是他痛心刺骨的事情吧？服丧三年期满后，副使君才得以把杨公葬在本县羊区原，并把母亲朱恭人合葬，还亲自写了行状，请我为墓作志铭。杨公名诚，字君言，豫吾是他的自号。杨氏祖先是陕西人，从宋代迁家到吾常，所以现在是常州武进人。祖父杨澯，父亲东亭公，是经学名医，又曾不昧乡人遗失的金钱，因此被推为长者。东亭公的长子杨谔，生来失聪，渐渐临近艾年，却生下杨公。杨公确实聪慧颖悟，于是说：“这是上天用来赐福东亭公的。”稍长，学习《毛诗》，于是凭诗学列为诸生。先后背着书箱游学于薛方、山丘、双桥、冯南津三位先生门下，被称为入室弟子。他又喜欢玩味诵读理学诸儒先贤的论述，多有领会，因此文章醇厚端正、典雅，像他的为人。他为人温良平易，像他的文章一样，文质彬彬而纯备，是君子。只是命运不佳，多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考中。那时副使君初露头角，杨公抚慰他说：“我这一经学问总算有托付了。”便把从三位先生那里学到的以及自己早先领悟的，全都交给副使君，与他切磋研究。副使君不久凭家学考中进士，始终没有借助其他老师。副使君任户部主事时，凭诏令恩典封赠杨公；任主事出任永州知府时，又凭恩典使杨公晋升四品服色；调任德安任满并考绩第一，又晋升杨公如今的封号，赐金印紫绶、贵重服饰和五马车盖，这不只是杨公亲自登上青云而已。杨公困居诸生之时，东亭公还健在，但已经年老罢事。母亲周氏也常常生病，杨公和朱恭人早晚按时进献甘美食物，间或调制汤药，想尽办法奉养，因此两位老人都活到将近八十岁才去世。去世若干年后，副使君高中进士的消息传来，杨公到祠堂拜谒，不因喜悦而是因悲伤，说：“天啊！为什么不让我的父亲母亲看见今天的事情呢？”说着潸然落泪。前来祝贺的人都为之动容。杨公的兄长失聪，凡是公事私事、家内家外的事情，杨公都替他一一尽力办理，没有遗漏；还命令自己的次子作为兄长的后嗣，春秋祭祀时，上坟必定在旁边向族祖斟酒一杯，说：“他曾经像鸟护雏一样养育孤儿，我不能忘记从前。”他的天性笃厚真挚如此。与人交往，言语温和、气度平和，唯恐伤害别人，人们也都把杨公当作亲人。家中很少有多余的钱财，但对于内外亲属，常常忧虑他们的寒冷饥饿，帮助他们办理婚丧吉凶之事，把这当作常礼。有亲近之人被牵连获罪于公府，杨公亲自为他申明冤屈，终于得以免罪。其他人想通过请托求见来招权纳贿，杨公从不做。杨公自从副使君显贵后，曾有一次前往京城照料家事，亲自察看京邸；又曾陪副使君到德安官署，训诫约束他，只要求他办理官务、体恤民情，谨慎小心。副使君离开德安时只带单车，绝不愿花辖区一文钱，最终杨公经过，也没人知道。触犯长官、拒绝谄媚、纠正过错、越过县令设置属吏的事情，教育衰败已经很久了。副使君号称贤能的二千石，而又清白无瑕，不愧为清白官吏的子孙，难道不是有缘由吗？杨公虽获官封、穿章服，平素却喜欢和贫困的旧友在溪云陇月之间放浪长啸、自由游乐。晚年失去朱恭人，白发之年悲伤离别，恍惚不得自持。每逢生日，子孙排列跪拜，奉酒祝寿，杨公把两位尊亲的画像供在堂中，旁边又供朱恭人的画像，对着画像抽泣，便推开酒杯不再饮用了。这正说明杨公淡泊外物而深厚重情。他一向强健，少有疾病，病势已很危急，却不倒卧在床，衣冠整齐严肃，不恐惧，也不贪恋，以正直的姿态去世，很像有道之人。去世于万历丙申七月九日，距生于嘉靖乙酉十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二岁。妻子朱恭人，死后获赠封号，原先封为安人，有贤德，先于杨公去世。杨公因此思念不止。儿子五人，长子就是副使君以忠，娶叶氏，封安人。古语说：“山高则云雨兴起，水深则蛟龙产生，士人德行深厚则福禄凝聚。”杨氏世代积载德行，到杨公凭经学启发副使君，更加培植灌溉，使德泽施及百姓，德施广泛。他自身具备隆盛的赏赐，子孙又极其繁盛秀美，上天使其昌盛，哪里可以估量呢？那些依仗权势、占据便利、计算财货贿赂来显示得意的人，早晨还荣华，晚上就憔悴了。和杨公所享有的相比，难道还不能以此交换彼吗？杨公下葬，在今年己亥八月八日，我为他作铭。铭文说：我听说治理田地，无论是熟田还是新垦田，都要亲自出力，才能遇上丰年，嘉禾才会成熟。杨公接受儒术，一代传承便崛起兴盛。为什么能使世代德业勃发？因为既已播种便有收获，又不断增益培植，三代以来更加繁盛。高阳一带多有才俊，登上原野便光彩显耀，龙章般的文采灿烂。我为新宫作铭，以此告诫后人遵行善道。江西参政吴君与邵恭人合葬墓志铭。

译恭人邵氏，是无锡故浦城令阳湖公德之的女儿，也是武进现任江西参政容宇吴君之龙的妻子。参政君的父亲助教昆麓先生吴嵚，和浦城公同榜乡试中举，彼此相处十分欢洽，说：“两家的儿女结为夫妻好吗？”浦城公不幸客死他乡，国子先生迎回他的灵柩，替参政君下聘。恭人说：“多么厚道啊！为亡友办理丧事，迎接他的遗孤女儿。”恭人二十岁嫁给参政君。婚后七年，参政君乡试中举，随后成为进士。又过七年，参政君任工部主事，考绩第一，恭人被封为安人。又过十年，恭人去世。恭人去世那年，参政君任山东副使，考绩优异，进而追赠恭人如今的封号。又过五年才得以安葬。参政君亲自写行状送来，哭着说：“我对妻子的恩德实在太深了！我年轻时守着诸生身份，追求才俊声名，是妻子用纺织缝纫来帮助我的勤劳。我做官后，管理武林盐务、治理河道、巡行张秋、在清源备兵，追求才能清廉的声誉，是妻子用掌管钥匙、料理家务来帮助我严谨治家。我的父亲国子先生去世并停灵时，我没能亲自赶到；我的祖母太恭人特别疼爱幼子，而我幸能以和颜悦色奉养她，是妻子成全了我的孝行。我十分慈爱，而我的孩子们没有荒废读书，大的成为诸生，小的成为孝廉。我做官期间为儿子们娶妻，孩子们都没有耽误婚期，是妻子能够关爱并操劳的结果。我对妻子的恩德实在太深了！”如今妻子已经去世，他又说：“妻子死后，我的祖母太恭人哭她如同哭自己的女儿，从我的大嫂以下，都哭她如同哭亲姐妹；我的姬妾也像哭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哭她。邵氏的宗亲徘徊流泪，好像失去了依靠。由此可见内外亲属都为妻子悲痛并感念她的恩德。”儿子一定要我作铭，只有你作才可以。大概是我看了行状，觉得她贤德。恭人侍奉太恭人，分居后便跟随，早晚都问候寒暖，进献饮食便调节饥饱，太恭人生病就亲自尝药；她不是把自己当作媳妇侍奉婆婆，而是把婆婆当作母亲。恭人后来成为长嫂，又获得尊贵身份，但在其他嫂嫂中地位最低，仍依照兄嫂次序修行起居礼节，佩环声和，毫无骄矜姿态，也不高声妄言，严整地遵守礼法。她亲自从官署回来，一两次选择良家女子送给丈夫，使他安心为官；对衣服洗濯、梳妆擦拭之事，几乎像养育女儿一样。她买了两副好木材，供嫡母胡氏和生母张氏晚年使用，像女儿一样几乎代替儿子尽孝；这说明她孝顺、慈爱、惠和，都是天性。她又聪明明理，洞察大体。恭人生前被称为贤良妻子，死后众人都悲痛哭泣，她确实有使丈夫如此受益的原因。然而她具备各种德行，却没有长寿、仁爱、福分等训示所说的福报，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圆满的部分在她丈夫和子女身上，而缺憾反而在她自己身上吗？这实在可悲。恭人生于嘉靖某年月日，卒于万历某年月日。墓在西埼原，已于今年某月某日安葬。铭文说：她身材修长却命运愚拙，聪慧之人却早早凋萎在途中；德行极其丰厚，寿命却不能相配。既已尊贵，又有才俊的子孙，留下多余的福祉，或许就在这里。我刻铭于石，等待后世评说。处士沧江盛君与配偶徐孺人合葬墓志铭。从前盛德君王的时代，家人宴饮，就歌唱《棠棣》。所以当时道德教化浓厚融洽，风俗淳朴美好，家家和睦、门户亲善，光明和乐。教化衰息后，《角弓》的讽刺诗兴起，骨肉亲情日益淡薄。于是姜肱、薛包那样的事，世人称美的特殊德行便几乎绝迹了。兄弟之间的事情，确实难说啊！不只是风俗变坏，也因为沉溺于妇女之德。外在形体使人离散，内在谗言使人离心，日月削弱这种亲情，难道天伦就这样乖离消灭了吗？如今推举贤德的靖江盛氏，盛氏沧江君五岁时成为孤儿，他的兄长沧洲翁只比他大十岁。当时家中赤贫，兄长扶养弟弟，日夜哭着说：“上天啊，谁不是做了父亲才有孩子，偏偏让我们两个幼儿成为孤儿吗？即使如此，我终究不能让弟弟死在襁褓中而我独自活着。”于是极力像鸟护雏一样养育他。等到兄长成年娶妻，沧江君也渐渐长大。沧江君侍奉兄长如同父亲，侍奉嫂嫂如同母亲。兄长经营生计，辛勤亲自劳作，想尽各种办法维持家业，沧江君便磨破手脚帮助他。兄长每天太阳偏西还不吃饭，沧江君也不敢先吃；兄长半夜不睡，沧江君也不睡，把这当作常规。兄长经营生计，既有精明的筹划，又凭忠信廉价经营，恰好又有天幸，利息都加倍增长，骤然富起，但沧江君从不私取一分奇余的钱财。后来沧江君也成年娶妻，并且有了孩子。有人劝他何不也为自己打算，他皱眉说：“兄长能够养育我，难道不能养育我的孩子吗？”客人闭嘴吧，不要再说了。沧江君有两个儿子，兄长有四个儿子，共六人。沧江君病重将死时，握着兄长的手诀别说：“我幸亏享用兄长的余荫，才活到今天，死也没有遗憾。只是我的孩子怎样才能和兄长的孩子相等？如果我死后将来分家，必须六人平分才可以。”兄长呜咽着不答应。沧江君瞪眼说：“兄长不想让将死的人在地下闭眼吗？”于是取来纸笔，写下遗令，规定把财产分给自己的孩子和兄长的孩子，叫他们奉行这一遗言。唉！沧江君兄弟从小成为孤儿，靠经营微薄利息起家，既没有诗礼教育，也没有朋友讲习的基础；活着时不分财产，死后也不改变志向。他们俨然列身士人君子之林。那些争夺微小利益、天天互相攻伐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不过沧江君的妻子徐氏确实从旁劝促丈夫成就义举，她常说：“嫂嫂是我的姑母，我不敢只把她当作妯娌来进见；我的孩子要和伯兄的孩子相等，即使伯兄不肯六人平分，我也愿以死请求。”所以沧江君夫妇去世后，江上人都称赞说：“盛氏兄弟，是义人。”他的妻子也是贤良的妻子。沧江君一生不轻慢欺骗别人，别人也不轻慢欺骗他，即使狡猾豪强之人，也必定说：“君是长者，我怎么忍心亏负他一丝一毫？” 他又喜欢行善，曾经在旅舍中倒出钱袋里的钱，解救一个县民于困厄；他这样卓异豪爽的品行，类似的事情很多。徐孺人十六岁嫁来。沧江君的嫂嫂生了女儿，他便抚养她。后来徐氏代替嫂嫂总理家政，对亲疏、尊卑、贫富都处理得合乎法度。整治宾客祭祀之事都合乎礼仪，说：“我的嫂嫂就是这样教我的。”她柔和、安静、谦逊，都是天性，最终能够以义理成就丈夫的志向。《易经》说：“兄弟和睦，夫妇和谐，家道就会丰厚。”江岛之地虽小，和气却充盈，集中在盛氏一家而兴盛起来。由此蓬勃兴起，也就知道贤者能卓然自立，不贤者也能受到雅正教化。古今人的差距，正是由此而来。盛氏祖先本姓翟，从武进迁到靖江。祖父仲美，入赘盛家，于是承袭盛氏。仲美生镗，镗娶郭氏，就是沧江君的父母。沧江君生于嘉靖某年月日，卒于万历某年月日。其子彦等于某年月日甲子，依伯父的遗命，把他葬在江阴毘山。今年某月某日，又奉徐孺人的灵柩启墓合葬，这是合于礼制的。彦亲自写来行状，我为他们作墓志铭。铭文说：

译同一本体却分成枝条，百般人心却险恶艰难；煮豆燃箕，令人叹息！同根连枝却彼此摧折，伤害根本而互相侧目，伤害恩义并非他人所为；朋友兄弟、妻妾妇人的言语只会徒增烦扰。蒸腾的和气招来祥瑞，灵芝荣发，露水丰润。何况家业兴张，哪一种福气不会丰盛？毘山高隆，两人的魂魄安妥其中。我为幽宫作铭，以此让薄薄的世风有所观照。夭折的孙家第五女墓志。女华，是我梁溪孙继皋以德的第五个女儿。万历丁亥正月十二日，我的妻子曹安人在京师石驸马街宅舍生下女儿，那时我任谕德。这年九月，我扶送先修撰的灵柩回乡，女儿跟随南下。七年后的癸巳年，我在家中被任命为少詹事，女儿又跟随北上。次年甲午，安人回乡嫁女，女儿又跟随母亲南下。丙申年，女儿又跟随母亲北上。次年丁酉，我因避谢侍郎吏部之讥回乡，女儿又提前五个月跟随母亲南下。她出生十年，往来燕地、吴地六次。次年戊戌，女儿忽然在牙齿之间发病，服药多次都暂时痊愈，旁边又发作、又多次痊愈，据说是胃火。腹部按起来坚硬，好像有东西，病因是食积，起因已经很久；然而她仍不节制饮食，肌肉因而瘦削殆尽，牙齿间的火气更加旺盛，最终死于庚子九月八日，享年十四岁。女儿性情洁净严肃，刚满四岁时，看见奶娘和人说话，便问那人是谁，回答说是她的丈夫。从此她卷起被子睡卧，完全不再接近奶娘。长大后言语举止都很端正，读书识字，自己能够阅读传记，生僻字也很少难倒她。起初许配给吴氏，吴氏的儿子夭折。今年许配周氏的儿子，女儿又夭折。世人常说山林之人闲适宽放、生活富足而有家中乐趣。我在己亥年哭悼董氏女儿，不到两年又哭女儿夭亡。这对我来说是什么命运呢？难道我实在积有宿世罪孽，才残害自己的骨肉、使她们遭受苦难吗？然而我考察古代志书，夭折的女儿只有韩愈、柳宗元记载过；他们都是遭贬谪流放，在仓促途中死去，埋葬在野外，如今读他们的文章仍然令人悲痛。我因此把女儿废置不用，让她一直留在帷帐之内，最终却还是死了，也实在可悲。女儿共有三个兄长、两个姐姐、两个弟弟。我在她死后当月二十日庚申，把她葬在先修撰、先安人墓西南数百步的吴县师家山。铭文说：离开你的父母，来依傍你的祖父和祖母吧，你永远安宁地在这里。秦母王宜人墓志铭 宜人王氏，是已故广西庆远太守企凤秦公的妻子。王家是武进的望族。宜人的祖父是尚书文肃公，父亲是应天府经历文炳，母亲嫁给徐氏。宜人生来早慧，不只是精于纺织刺绣而已。教她诗赋，她总能诵读。她的诗赋足以与女士相称；太守公则是尚书少保端敏公的孙子，洒脱而文雅，也被称为佳公子。宜人十五岁嫁给太守公。当时太守公的父亲赠公泮，是应天乡试举人，已经去世。只有端敏公及其妻钮夫人年老而健康，和姑母张宜人一起携新媳妇到堂下拜堂，佩环铿锵而新妇羞涩，献上枣栗并奉履祝寿，威仪完全合乎礼法。内外亲属啧啧赞叹：尚书家的女儿，果然后来才成为尚书家的媳妇，难道会和穿荆布衣服的普通女子相同吗？不久，端敏公和钮夫人先后去世，张宜人也失去奉养。乡俗薄恶，颇有因小小的嫌隙而互相攻击排斥的人。太守公兄弟二人都体弱而不能处理事务，所有事情都由太守公承担；他又三次以任子资格参加应天考试而未被录取，家门日益衰落，心中不免郁闷。宜人从容劝说道：“科举是唯一的事情吗？您如果一定要依靠它来成就自身、求得皇上的恩典和先尚书在天之灵的庇佑，还有什么不能努力的呢？” 太守公于是前去任官。太守公采纳她的话，参加铨选后得到南京都察院都事一职，后来升任后府经历，先后两次得到恩典。宜人也晋升为现在的封号。过了很久，太守公出任庆远太守。庆远在西南万里之外，当时侧室所生的儿子大学延已经几岁了。宜人挽留说：“我替您抚养孩子，装饰一个妾，让她跟您同行。”太守公到任后，奉制府檄令讨伐叛乱的猺人，突然传来庆远太守陷没的消息，声势十分险恶，家人惊恐流泪。宜人叫来太学解，说：“你父亲平时喜欢深思熟虑，谋划千条百端，不会临敌时悖乱而自取败亡。况且粤地辽远，流言往往失实，应该不要听信。”后来果然以胜利的消息结束，她的见识卓越如此。太守公从庆远免职回家，宜人又替他广泛置办妾媵为他祝贺，因此生了许多儿子。她的次子延熹出生，五岁时太守公去世。又过大约十年，宜人去世。宜人孝顺恭敬、节俭慈爱，都是天性；名门礼法，她已经习熟。她侍奉张宜人，温柔深厚、竭尽心意，用各种方法使老人顺心，与妯娌相处和睦而庄重，闺门之内如同宾客相待。她的脚从不越过门槛，即使乡里的老妇、邻里的妇人也很少见到她的面容。太守公喜欢宾客，宜人亲自置办饮食，务求鲜美丰盛，自己却只吃蔬菜素食。嫁女儿时，她尽力置办嫁妆；送走女儿后，自己却穿洗过的旧衣。难道宜人是普通的荆布女子吗？普通荆布女子正是不能做到宜人所做到的这些事。况且没有谁像她这样为太守公繁衍支派、敦厚宗族福祉，因此宜人可以无愧地进入端敏公和钮夫人的祠庙了。宜人卒于万历丙申年，距生于嘉靖己丑年，葬在华藏东面，掘开太守公的墓穴与之合葬，并请我为她作墓志和铭文。我想，宜人年寿不到七十，亲身经历了盛衰、丰歉、贫富的变化，为什么变化如此频繁？世人所说沧海桑田，确实不假。然而宜人不因盈满而骄傲，不因受挫而颓丧，亲自秉持美善德行辅佐丈夫，因此福祚无穷。她难道不是古人所称的女宗吗？铭文应当这样写：不是亲生，却把孩子当作亲生，《诗经》歌咏葛藟，愿你福运安宁，从而获得大福。五代重新开始，或许就将在这里。亚中大夫、湖广布政使司右参政瀛浒马公墓志铭。

译湖广参政东光马公将押运漕粮渡过淮河，到下邳时病逝。那是在他的官邸，时间是万历辛卯闰三月二十八日。漕运使者上疏说：“臣马允登勤于职守而死，应当给予恤典。”皇帝把奏疏交下办理，吏部却没有替他请求，事情便搁置了。唉！公只是死于官职罢了，难道还谋求身后的荣誉吗？他的儿子绍英等人赤脚奔走千里，迎回灵柩，于甲午十二月某日甲子把马公葬在金铺原，并亲自写行状来请求我为墓作志铭。我推辞而未能获准，过了很久才完成，以此报答绍英，让这些文字流传到幽冥之后。公字尗先，号瀛浒。祖先是晋陵州人，永乐初年有名大成者迁到东光，所以现在是东光人。大成生进，进生杲，杲生封中书舍人尧辅，尧辅生工科都给事中汝松，汝松是公的父亲。马氏世代务农，到都谏公才学习儒业并入仕，仕途十分显达。他在朝廷和乡里都著有风节，士林仰慕称道。母亲曲孺人，公六岁时曲孺人便去世了，早晚起居全由都谏公一手照料。都谏公一边抚养一边教诲，勉励公学习，而公的资质特别聪颖。十岁就能写文章，十三岁便被推选为县里的诸生。将近二十岁参加科试，正逢顺天乡试，而遇上都谏公服丧。服丧期满后，公的学业更加高深，文章也更加受到举主推重，有人举酒祝贺说：“公的脚下已经生出青云之路了！”公也一向很自负，并不谦让。于是于庚午年中顺天乡试，次年成为进士，授任山东齐河知县。刚到任，就接手审理一桩杀人案件，心中怀疑说：“这对老夫妇只是靠酒为生的人，难道有人愿意与他们同居而把他们杀死在野外吗？追查踪迹，原来有两个恶少多次找他们饮酒，是想贪图他们的钱袋。”立即释放同居者，逮捕两个恶少交付法办，人们称他断案如神。不久调任潍县知县，还未赴任，又为继母徐孺人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河南泌阳知县。泌阳山地贫瘠，百姓多流亡，公为百姓清理户籍，裁减更役，极力安抚慰勉。春天时节气候和暖，他亲自到田间，发给耕牛和种子，督促农作，户口回归的数目无法计算，县城面貌因此改变。次年又调任安阳。安阳依附郡城，又是交通要道，事务比其他县繁多，胥吏借机作奸，难以追究。公整治弊病、剔除污垢，凡是应当兴办或废除、便利或不便之事，一律与百姓重新开始，却没有大声呼喊。部使者听说民间苦于养马，请求折价交银给县官，部使者上报后，最终成为法令。漳河泛滥，公替溺死者收殓尸体，赈济他们留下的孤儿寡妇，百姓欢喜得像获得了新生。他兴办文教，劝勉学习，士人接连涌现。公任安阳知县五年，是任期最长的地方官，声誉和实际政绩也最为可信显著，推荐他的奏牍不止几十次。不久因政绩尤其卓异，被征召授任福建道监察御史。曾巡视卢沟，随后巡按辽东，又巡按淮阳四郡。辽东是重要镇地，公奖励率领将吏，调和兵民，以威信作为坚固屏障，积蓄锐气、树立威势，使边疆雄强而安定。淮阳的吏民向来以懒惰鄙劣著称，公激励褒奖、彰明惩罚，风裁凛然。宝应有一条内河，确实是公首先倡议疏浚，以避开湖区险情。河道建成后，皇帝下诏记功并赏赐金钱，这是国家漕运长久的功业。公两次奉行皇帝诏书，兼任学政，考察风俗、选拔人才，又多有奇特的际遇。回朝后掌管河南道，戊戌、己亥年内外考察，都参与其事。然而公严禁徇私包庇，也不苛刻求全；凡是有益于制度和人才的事情从不轻视。对于大官贵戚中有违背公论的人，往往上章弹劾，即使触犯忤逆、招来怨恨，也不回避，最终因此出任山东副使，负责青州兵务。公掌管御史台章奏已久，众人以为他一定厌恶轻视外任，不肯去，公却说：“我的柱后惠文冠仍然和从前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他统辖三个郡，掌管三十州县长官的事务，为他们核查军事实力，防备要害，平理审断狱讼，督察盗贼，竭力替海岱之间的良民抵御祸患，使百姓安宁。过了一年升任湖广参政，主管粮储；当年收成不足，公设法督促，赋税勉强达到额数，但百姓力量已经大为困竭，于是议请把一半赋税改折，以救济凋敝困苦的人，公为此苦心调停。但他的疾病也由此而来。经受风波霜露，共三次护送漕粮，最后一次病死在半道，鞠躬尽节，死于任所，士大夫共同悲痛哀悼。公孝顺友爱出于天性，痛惜曲孺人没能看到自己长大，都谏公没能看到自己显贵，徐孺人没能看到自己获得封赠；每逢岁时祭祀，都呜咽哭泣，泪流数行。侍奉同母兄弟二人，抚养异母妹妹二人，都有恩义和礼数。族人贫困，他设置义仓，储粮百石，春天借出、秋天收回，把它作为常规；又割出田地二百亩，捐出田租来辅助，祭祀之后全族再没有流离之人，也没有挨饿而死的鬼魂。朋友亲戚有急事敲门求助，他从不以没有财物推辞，事后也不要求偿还，差不多有范氏父子的遗风。公对书籍没有不读的，即使医术、卜筮、星象、历法，也大都能探究其中奥秘；偶尔有所撰写，只是寄托兴致，往往又删去草稿不存。公胸襟高远开阔，气度宏大深远；国家的事情即使极其艰难重大，他的才力也足以承担，他的志向也勇于去做，可惜不幸被年寿夺去，真是可惜。然而公所到之处留下美好的声誉和政绩，离开后百姓仍不断歌咏思念他，为他立像、建生祠的人到处都是。这也足以看出公的为人了。公去世时，距生于嘉靖戊申十一月十一日，享年四十四岁。妻子王氏是迩枢的女儿，封为孺人。儿子五人：长子绍英，郡廪生（缺）。征仕郎、中书舍人芝台华公与配偶夏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中书舍人芝台华公告假归乡，三年后去世。这时公的妻子夏孺人已经去世十年了。公在世时因为孺人的缘故，已在鸭城原为她预先营造墓穴。到这时，公的儿子师周将把父母合葬，亲自带着安司封希范所写的公行状以及自己所写的孺人行状，哭着请求我作墓志和铭文。传扬美德、发掘幽潜，使之取信后世，是史官的职责，我怎敢推辞？按行状，公名仲亨，字起龙，芝台是他的号。我们无锡华氏，因晋代孝子华宝而成为繁盛家族，世代都有簪笏显贵。进入明代，有名悰韡者，开始居住鹅湖。悰韡生兴叔，兴叔生宗寿，宗寿生守吉，守吉生烨，烨生奉政大夫谨，谨生学士鸿山先生察。后来又迁居东亭，公的父亲也在那里显达。公是嫡母钱宜人所生，母亲为冯孺人。学士先生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太学伯贞，幼子礼部主事叔阳，公居中。公生来肌肤洁白，远望如玉璧。读书作文，不用强行教导便能学习。十七岁补为郡学博士弟子。当时学士先生辞官居家，未完成的仕进事业迫切需要有所寄托，而太学公、奉政公都特别疼爱他。礼部公本来就聪颖奇异，正如兰花刚刚萌芽；他想到要趁时取得科第，把家声传下去，唯独依靠这个弟弟。亲自严格督促他，比捆束湿柴还严厉，而公也刻苦自励，早晚诵读功课成为常规。只是命运不佳，两次参加应天考试都落第，依照惯例到北太学学习，再参加顺天考试，几乎考中，却因一位同舍生的试卷被取消这一科的资格。礼部公二十岁中乡试，接连在会试中取中。学士先生很不以小儿子早达为满足。公因失利更加愤懑，礼部公出门后面带喜色，他想到有贵显的弟弟而自伤，怎么能因此违背父亲让他闭门攻读、揣摩学业的要求？于是更加愤发努力，发誓一定要通过科举振作自己。学士先生却去世了。次年礼部公也早逝，高门骤然倾覆，家政如乱丝一般。公不能再学习经生之业，冯孺人又渐渐年老，公突然振作说：“我即使不能考中一第，报答先父于九泉之下，难道不能求得一官来报答母亲的辛劳吗？况且决不能让我的母亲穿荆布衣服，却使另一位母亲受尊荣。”后一位母亲指礼部公的生母、前封安人顾氏。公整理行装参加铨选，按惯例本可任典属国，不久被选入武英殿任给事，掌管文书，号称华贵的官职。但公心中思念母亲，急忙借将作监差遣之便，乘驿车南下，几乎想用官服早日安慰慈母。这时冯孺人的死讯传来了，公赤脚奔去，后来他的悲痛就可想而知。服丧期满后回到京师，仍任原职；前后任满三年，授试中书舍人；又过三年成为正式中书舍人。公借任司农之职，间或押运粮饷到山海，经过家乡时探望松楸，回京后因考绩优异受到称誉。按照制度，冯孺人开始被追赠如今的封号，公的悲喜之情也可以想见。只是公随即因病请求离职。公纯厚诚实，仰慕母亲，虽然不能通过科第完成学士先生的志愿，却在继承父业方面十分勤勉。起初乡民擅长拖欠赋税，使县令窘迫而代为缴纳，因此长赋受到困扰。有司催逼欠赋很急，按里追呼，令里长困窘，因此里甲也受困。学士先生曾在本地区创置若干顷田地，题名“役田”，每年收取田租来补助烦杂费用，这是流传百世的德政。但死后有人想动用这些田，公上疏报告，奉皇帝批准，得以世代守护。里甲受到困扰时，公率领各位族人捐出五百金，自己承担一半，又创置二顷田地，也题名“役田”，每年收租来补助里甲首领，于是里甲奔走办事也不再说疲惫。两处役田彼此配合，使本地百姓受福，也使先人的恩泽长久流传。公善于尽孝，对兄弟最为友爱，无论送别、侍奉、居家相处，没有不尽心尽力。族人互相倾轧，我一概屏弃不问；后来他们因别的事情触犯文网，我仍尽力替他们解救，使他们免于交纳财物、折券赔偿。族人贫穷，我便赈济；有人死去，我便为他置办棺材。水木本源，是公深切挂念的事。典当行的奴仆浪费了千金，两次遭火灾，积蓄全部焚毁，但他行德施义并未衰减。荒年时，县里商议赈济却无处筹集，公首先捐粮一千斛，倡导藏粮之家出资，于是众家争相拿出钟釜数量的粮食响应。百姓赖此得以保全性命，部使者为他表彰门第。官邸本来只是暂居之所，公自己的生活又极其节俭，而贫困的旧友却多受到他的收恤：居家时资助钱财，出门时供应路费，生病时请医，死后替他祈祷并办理含殓。太学生周兆龙去世，曾托付公三百金，公又增加一千钱，将钱归还给他的家属，这是其中显著的一件。执政大官多是公的世交好友，公却止步不前，从不登门，也不留下求见的踪迹。公受到杨大司徒器重，有人带着厚重贿赂请托，乘谈话之便从容说开矿有利，几乎要上报皇帝。公惊道：“这是桑弘羊、孔仅一类的做法，推行后将扰乱天下。”当面脸红拒绝。按照严格的旧例，内直舍人侍奉大宦官，稍有过失便会被贬损；公不肯贬损自己。贞操高洁、品节光明，先见深谋，所处虽是闲散职位，仍暗中自重。中年时他颇养歌童，后来一旦几乎全部遣散，只喜爱作诗。诗作幽玄淡远而不失其味，遵守山居家法，偶尔有流传于世的作品。夏孺人也因公任职期满的恩典而获赠如今的封号。夏氏本是江阴大族，父亲是通政参议、给事文华璜溪公范，母亲是徐宜人。孺人嫁给公后，贤美淑善之处不止一端，最大的几项都不是普通女子、妇人所能做到的。公多次应试失利，学士先生十分恼怒，也迁怒孺人，孺人却安然承受。学士先生去世后，欺侮者接连而来，公一意退让回避。孺人说：“不要一味回避。”于是养成了防患之心。公起初嫌薄俸禄，说：“不要嫌薄。”姑母年老，姑母去世后她谨慎地奉养送终，公归来时没有遗憾。后房有一名乳母，生下两个男孩，孺人说：“都是我的孩子。”于是抚养教育，使他们有所成就。公对下人慈爱，即使小事不当，也常耗费钱财让奴仆免于赔偿；发生火灾而没有戒备，也不施加鞭打。孺人说：“这应该追问责任。”追问时又警戒公要保持仁惠，明察安静而严肃地辅助公的柔和宽厚，使家庭安定。她是女子而有丈夫般的担当吗？可惜她一跟随公到京师，不能与公一起享荣到老，反而客死他乡。公生于嘉靖己亥七月初四日，卒于万历己亥二月二十日，享年六十一岁。

译孺人生于嘉靖丁酉五月十七日，卒于万历庚寅七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四岁。儿子二人，都是侧室陈氏所生，长子就是师周，次子师召。后来礼部公的遗闻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月亮满了就会亏缺。”公出生于富贵兴盛之家，万物忌讳过盛，学业有成却困于一第，家道日益削弱，其中是有缘故的。然而公正要减损自己而施舍，以继承先业；以节俭、慈爱、恭敬、谦让留给后代。万物没有永远兴盛，也没有长久困顿；我承受他们衰败之后，或许将承接他们的兴盛，上天的道理大概确实如此。我已经采集公和孺人共同德行中最重要的部分作志，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公是贵人吗？怀抱美玉而呼号，却说公没有遇合；其实俨然是凤凰的后裔。天池降下丰沛的恩泽，宣告赐封你的母亲；世代都是文儒，世代都是孝子，家室中有贤淑之人，正如凤凰鸣唱。德行和美，光彩蔼然，什么样的憔悴不能转为荣华？芝原建成墓宫，往后双魂安妥其中；把铭文刻在坚贞的美石上，百世不磨灭。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掌管卫事云津史公墓志铭。往在嘉靖丙辰年，倭寇蹂躏江南，转而逼近留都，气焰十分嚣张，官军望见便逃。溧阳原太仆少卿玉阳史公谢绝吏部主事之职，居家招集乡里少年，在本县旧县城抵御倭寇；又散尽家财，招募勇敢之士，追击并在浙江平湖击败倭寇，焚毁了他们的巢穴。幕府上报功劳，诏令就在他家中授予尚宝卿，随后又晋升为太仆少卿；授予他一个儿子锦衣卫百户之职，并世代不绝。人们说：‘在家食禄而不落后于为国尽忠的臣子，他的功劳得到记录，也没有吝惜皇上的厚赏。’后来过了四十二年，到万历丁酉年，倭寇已经把朝鲜蹂躏成废墟，却假称请求册封，实际上谋求向朝廷内部逞凶。朝廷大规模征兵讨伐，设置天津开府，与各军形成掎角之势，却苦于军费不足。太仆公的儿子、锦衣卫指挥同知云津公长叹说：‘海上的田地如果全部荒废不耕，却征集贫民的粮食来供给属国，这不是办法。应当在天津一面耕作一面防守，预先经营门户，厚植根本，壮大声势，这才是坚不可摧的谋略。’开府大臣认为他的策略奇妙，上疏请求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公更加感奋，于是在天津沿海以及直沽等地，亲自督率军队，开荒除草，正打算亲自观察收割，以缓解东方的急难，恰逢倭寇逃走，这项功业因此没有完成。过了一年，公也去世了。他的儿子致爵等人将公的灵柩送回，准备安葬在某处墓道，便把墓中碑石的文字托付给我。唉！国家太平安宁、长久无事也就罢了；如果再有战事，除了公父子，还有谁肯以全家性命殉国？我悲悼他的志向，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公名继书，字秉，号云津，是汉代溧阳侯史崇的后裔，所以世代居住在溧阳。从溧阳侯传了若干代，到我朝成为公曾祖父的赠南京刑科给事史祚；史祚生光禄少卿史后，史后生太仆公史际。公娶杨氏、陈氏，因公显贵，所受爵位、封典和赠典都视同太仆公，封为恭人。公是陈恭人所生。陈恭人生公时，在义兴别墅出现紫云祥瑞。公出生后果然聪慧异常，刚能穿衣，便能把别墅中的孩子编成左右两队站立；出行时还让人喝道走在前面，自己处在队伍中间，习以为常。稍长，擅长读书，书法也很美，又精于写举子文。当时，公的兄长、杨恭人所生的儿子早夭，太仆公心中未免忧郁，等到举荐公时，面露喜色说：‘我家的书香大概有后继了吧！’于是用这个意思给公取名。公刚满十六岁，大司马按首功簿发檄文，认定他应当受到任子恩荫。太仆公面向北叩拜说：‘老臣对陛下有什么功劳？至于任用臣子的儿子充任宿卫，恩宠特别优厚，不能虚受。’于是只得催促公接受锦衣卫百户之职，这并非公的志愿。过了一年，公被称为使者，督办巴蜀木材，途中得以回乡成婚，娶马氏，即马恭人。过了很久，公升任锦衣卫指挥佥事，遇到恩典获得诰命。不久，因太仆公丧事奔赴京城。服丧完毕，仍任原职。不久掌管南镇抚司，约六年后升为指挥同知，得以佥书卫事。锦衣卫中，只有统帅因亲近而受到重用；其他佥书的名位与他相当，也渐渐显贵掌权，但往往盛装乘马，奢侈自得。公却收敛自持，与词臣骚客结诗社，雅歌投壶，俨然一位恭谨的文儒。京营大阅时，公当值侍奉皇帝，身材高大而面色白净，侍立时十分庄重谨慎。皇帝回头问内侍：‘这是什么官？家住哪里？’内侍恭敬回答：‘这是溧阳先臣太仆史际的儿子，因抗倭功劳授任锦衣卫，名叫史继书。’皇帝心中器重他。不久，赐给他飞鱼服，一时人人以为荣耀。后来陈恭人在官邸去世，公悲痛呼号，请求抚恤，得到诏旨，赐祭并赐葬，还供应驿站护送灵柩。按旧例，文臣四品不得赐葬，皇帝因太仆公有军功，给予全部优恤，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公安葬后，母亲去世，他起复任职，仍任原来的佥卫事；但台臣有人弹劾公，公于是很少被任用，并且借病返回故乡。当初，太仆公居家时喜欢行善，曾捐粮二万斛，救济邻郡水灾，使万人得以存活。公遭逢大旱，也捐粮二万斛，又增加捐谷一万六千斛，协助县官赈济，救活的人更多。太仆公曾割出上等肥田若干亩，登记在学宫名下，用来供养贫寒士人；公则独力开垦荒地，成为二千亩良田，让贫民佃种，收回拖欠的赋税达千金。后来又首先倡议收回被牧马地折取、转嫁给民间的税额，按亩增加田税，结果田税反而大为减少。有司把这些事写入功令。以上种种，都是把自家利益置后、百姓利益置先，使自己贫瘠而使百姓富足，从而不让前人的光荣断绝。公所做的善事，是出于孝心。公出发到海边开垦时，行囊几乎已经空了，却慷慨赴任，只怕自己不能竭尽全力。牛一千头，畚箕、铁锹、钱镈一千件，茅草、蒲草、袯■〈衤奭〉等物一千套，所费不可计数，而公并不因此节省。事情进行到一半便被迫放弃，公也不后悔跌倒，只说：‘幸赖社稷之灵和皇上的决断，使鲸鲵远逃，藩篱没有被砍毁，这已经是极大的快慰了。我虽然有所作为却没有成功，开创了事业却没有完成，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宾客偶尔慰劳公的辛苦，公又退让着说：‘古书上有记载，骑马赴难而死，男子不应以此自夸。国家刻石燕然山，封狼居胥山，而我只是在田野之间略尽微力，难道值得夸耀吗？’他就是这样谦退。唉！我常常赞叹汉代卜式首先奋起讨伐叛乱者，孝武帝下诏褒扬他说：‘虽然还没有交战，却可以说正义已经从内心显现出来了。’于是赐给他列侯爵位，尊宠直到显位高官。公协助赈济，协助军务，竭力施展忠诚；推究起来，很少有不与卜式相似的地方。卜式尚且受到汉武帝赏识，施展长远谋略，超过汉武帝的期待，难道皇帝会没有意图进用公吗？可惜公没有等到那一天便去世了，而世人也没能明白他。姑且不论公的谦逊是否不如卜式，即使拿他与太仆公相比，也已经足以使太仆公含冤终身了。劳臣志士的节操，将来凭什么向天下彰明？难道不可悲吗！公曾向亲密知己许诺施恩，救济困穷的朋友，扶植孤儿，焚毁债券，这类事很多；我不把它们一一写出，只记录他在国家和百姓大事上的功绩，使后世有所考察。铭文说：

译做官为什么能任执金吾？身佩金印、腰系朱绶，只因承继先臣遗留下来的身世。谋划什么来辅助国家大计？实地丈量田亩，核实田籍，只因承继先臣遗留下来的谋略。不是谋略不被采用，我们的军队已经合力出击，赶走了那些顽凶。为什么一定要建立功劳？乘云车、驾风马，回到地下向先人报答。大大启发后来的人，使你的后代世世承受美善的福禄。冯孺人郁氏墓志铭 孺人郁氏，是冯君志忠的妻子。冯氏与郁氏都是江阴的大姓，族人繁多而家业富足；但孺人嫁给冯君时，冯君的父亲经历公业已因长期赋役而家产荡尽。加上又禁不住追呼催索，孺人刚进门，就对冯君说：‘大人没有陷入困窘吗？我这里还有不值钱的首饰，可以捐出来帮助家中渡过困乏，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从此她吃苦菜、穿洗过的旧衣，亲自劳作，帮助冯君操持家务，使家庭安定。经历公晚年顺从地续娶某氏为继室，孺人使她三十年来心情欢悦。有一天，孺人生下两个男孩，才刚刚会走。孺人有一位兄长，即故长乐令郁文周，他从乡里荐举起家，请冯君督促两个孩子到舅父那里求学，并按时给予十分周详的教诫。她的次子后来也在乙酉年参加应天乡试，志向严肃坚定，几乎不亚于他的舅父。孺人晚年喜好佛教，禁止杀生，喜欢布施，似乎深深领悟了慈悲、清净、光明的宗旨。有一天她没有疾病却去世了，那是万历丙子年八月十八日。她生于嘉靖戊寅年十二月十八日，享年六十三岁。两个儿子中，长子时良择定今年某月某甲子日，扶柩安葬在乡里东面的华山新墓地，并把她的父亲冯君亲手列举的几件事拿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我认为，妇女的德行不出内室；晚近世俗轻薄，却把主持家务、使家庭和睦的美德奉为常规，还纷纷附会夸大，以比拟伟丈夫的气概，实在是扭曲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冯君父子手握三寸笔管，难道会对孺人有所吝惜，以至于亲手列出的事迹只有这些吗？然而孺人作为妻子、作为母亲的道理，难道不是已经完备了吗？唉！深藏的明珠、美玉，即使包裹收藏起来，它们的光华也无法隐藏。铭文说：我歌咏古诗，如《鸡鸣》《采苹》；我追思古人，如断机教子、择邻而居。教化融洽，教诲流传，图籍史册都陈列着这些典范。虚假和真实相互混杂，连朱笔所载也会失真。谁在阿谀而使贤德受屈？这不是荣耀，反而是耻辱。有一位美善而明智的女子，以孝顺、恭敬和慈爱立身。她的名声不越出闺门，却蔚然成为女子的师表。德行潜藏而光辉自显，这才符合古人的本意。把铭文刻在贞石上，用来警戒尘世之人。光禄寺大官署监事涘湖吴公墓志铭。

译万历丙午年三月十八日，光禄寺监事涘湖吴公在县城东宅去世。他的儿子鸿胪寺署丞济时等恭敬地办理丧事。他的次子合州知州澄时，是公弟弟光禄寺署丞讷庵公的后嗣；他援引功令解除现任职务，回乡办理丧事，哭悼公十分悲痛。于是前来吊唁的人相互感叹惊异，有人流泪说：‘监事的荣誉和礼遇已经完备了。’安葬之后，我为他撰写墓志铭。根据鸿胪寺所作行状，公名敷锡，字序所，世代是无锡西部闾江人。闾江在太湖岸边，所以公自号涘湖。居住在闾江的吴氏，自讳均聘者开始。均聘生伯成，伯成生元度，元度生师浩，师浩生克勤，克勤生贯，贯生程，程生钝斋公亨。公亨赠翰林编修；赠编修生泽峰公情，即公之父，嘉靖甲辰科进士第三名，官至春坊谕德兼翰林侍读。公母为杨孺人，公出生时杨孺人死于产褥，由继母戴孺人抚养。戴孺人另有一子，名申锡，即讷庵公。谕德公考中进士时，公已经十多岁了，英气勃勃，逼人而来。谕德公抚摸他说：‘这个孩子恐怕是汗血宝马吧？不必担心它不能日行千里，只怕缰辔驾驭不严罢了。’ 谕德公延请明师对他督促教导，极其严格；公也只把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当作戒惧谨慎之事，与弟弟一同在荒僻的书斋读书，诵读声不断。白天以画有荠菜粥的饭食充饥，夜里共同盖一条布被而睡。谕德公听说后高兴地说：‘我这个贫穷的官员，竟然成就了我家的孩子。’这样过了九年，公二十岁娶妻黄孺人。又过了五年，成为郡学诸生，随后游学北雍。大司成新郑高相国，是谕德公最亲厚的同僚，也惊异而赏识公的才华。辛酉年参加顺天乡试时，谕德公恰好在这一年秋天主持应天乡试。考试结束后，谕德公受到言官颇多指摘。皇帝一向重视词臣，对难以容忍者则降职调往外地，谕德公于是立即请求退休。公便承担起主持家庭的责任；家本来以务农为业，他治理田地、修缮房屋，一切都依靠自己的力量办理。谕德公奉旨回乡后，一年之中多次往来于乡里和城中，很少安居。公多次往来侍奉父亲的车船和杖履，无不尽心整治，欢然以奉养父亲为乐。辛丑年，公凭谕德公的命令以贡选身份拜见吏部，得到光禄寺大官署监事之职。不久奔赴谕德公的丧事，悲伤过度，身体瘦削得只剩骨头，拄杖才能站起。乙酉年服丧期满，重新铨选原官。按旧例，祭祀太庙时皇帝饮福，署官在旁跪着接受酒爵，公恭敬谨慎，没有一点过失。遇到宫中仪式传宣索取物品时，公竭力折冲，丝毫不向中官屈服。胥吏送来额外的钱财，公当面气得脸红，说：‘这是残害商人的膏血，不能玷污操守。’大概公是名门子弟，熟悉父亲庄重从容的风度，又常听到父亲清白正直、谨守官箴的教诫，因此进退娴熟，办事能力很强，对财货贿赂淡然处之，深受长官器重，却也不免被同僚嫉恨排挤。不久，公因母亲讣告离职归乡。回乡大约二十年，合州推举他为茂异之士，供职史局；他因此高兴。又因举荐顺天乡试而高兴，后来又因考中南宫而更加高兴，说：‘现在我先父谕德公在地下终于可以舒展眉头了。’期间第一次哭泣，是因为儿子去世；他的次子复又风采翩翩，正想进身，公心里十分欣慰而又焦急。年近古稀时生了一个幼子，极其怜爱，带着他住在城西，断绝交游，戒除滋味，饮食清淡，仿佛要追求长生。为了照顾家人，最终竟以老年之身殉劳。公慷慨重诺，仰慕鲁国朱家、剧孟那样的人，喜欢救人于困厄；即使被拘禁的人和贫贱士人登门投靠公，也没有空手离开的。乡里举行义举筹集钱财时，其他富户未必愿意响应，公一定能使他们响应。但公平日宴饮的酒器，往往已经拿到放高利贷的人家去了。公性情孤高峻峭，只要一句话投合，便可以为之刎颈相交；不合意的人，连一眼也不值得他看。从前在谕德公任官之下，公所举荐的士人多已显贵，其中有人位列三公。公在宾客座中瞪眼鼓舌，争论事情的是非得失，毫不退让，有时甚至拂袖而去，不加理会。诸位公卿也都了解公的平生，并不认为奇怪。平日里，凡是丝竹歌舞、脂粉女色、赌博游戏、金钱财货和男女之事，公没有不曾接触的；然而接触之后不留恋，进入其中也不受污染。晚年持诵佛门空王咒，每天凌晨暗中诵至一千遍，作为常规。公一面追求长生，一面又想证得无生之道吗？公学习白居易的诗，书法学习怀素；他的风流文采，我们吟社中的老成俊杰无不推尊为第一。如今公去世了，我有幸长久与公交往，私下观察他赴义如飞，仿佛侠士；始终仰慕谕德公，谈到细小事情便流泪；又仿佛本性不看重权势而显得倨傲，遇到贤人君子，即使为他执鞭也心甘情愿；又仿佛恭敬、任真、率直，平常不加外饰，行事只求不欺骗自己的心意而止。有将来考察德行的人，可以据此观察公。公生于嘉靖甲午年四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三岁。墓在闾江山第一湾，择定某年某甲子日安葬，启开黄、刘二位孺人的墓穴与之合葬，于是我为他作铭。铭文说：谁能认识宰相的才干，却让公在尘埃中施展宫臣的本领，于是辞官归来，侍奉父亲并以此为乐？啊，是公的才干。谁能承受这样的恩勤，使濒临断绝的家业得以延续？有如此美好的继承先志，治理州郡竭尽忠节，你所爱护的、你所辛劳的是什么？啊，是公的明智。在朝廷便趋行曳组、佩环作响；在宗庙便肃然侍立于咫尺天颜之前。一个小臣何其幸运，能够像鹭鸟般侍立、攀附龙颜，略沾禁中珍味，便掉头向东归去。既已建立功业，既已撰述文章，也已经施展才能。德泽流布，福禄相随，享年七十三岁。一座宫室中有两位贤淑之人，松树楸树尚未改变。愿公长久安眠在这山冈，精气腾起，弥漫如云。太学斗原陈君及其妻谈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太学陈君穉登，与他的妻子孺人先后去世。他们的儿子艺之准备在今年某月某日甲子，将父母合葬并祔葬在祖坟旁，事先拿着选部所写的行状，哭泣着请求我撰写墓志。唉！难道我忍心为穉登撰写墓志吗？一个身穿青衿的士子以穷困终身，是命运的逼迫；年近衰老却吝惜给他一个功名，是寿命短促；夫妻不到两个月便突然都去世，是遭遇惨痛；只留下一个儿子，还没有看见他有所成就，是情感悲哀。难道我忍心为穉登撰写墓志吗？即使穉登活着时声名飞扬，死后身影消灭，这仍是我们朋友的悲痛；我难道忍心不为他书写名讳吗？他名尔耕，字穉登，先号斗原。陈氏祖先是嘉定人，明朝初年有一位名实的人，为躲避战乱迁到我无锡宅仁乡居住，于是成为无锡人。实生广安，广安生同知、赠户部郎中昱，昱生河南参政周，任官时以刚直闻名。周生赠宁乡知县凤，品行高洁，擅长作诗，名载邑志。凤生光州知州云浦公，以忠诚在所任之地著称，历祀名宦，他就是穉登的父亲。母亲为王孺人。穉登生来就特别早慧，年少时学业蓬勃成长，显露奇异才华；稍长，受教于光州公。光州公谈论文章妙绝天下，所交往的都是海内文章名家、宗师和大儒。穉登在父亲庭下学习，耳濡目染，仿佛每天都游历于雕龙绣虎的文章境界；又喜爱广泛搜求古人的书籍，读书不求幽深精妙，只要领会大意，便立即放下，但已经能够选取精华、吐露文采，发为文章，片刻之间可写千言，姿态横生，灿然具有奇异光彩。我从幼年便与穉登同为诸生，却没有一次不谦逊自叹不及他。只是因为我还算没有辱没先人，不久有幸考中进士而离去；穉登参加郡县考试屡屡不利，台使者也不录取他，他于是发愤按照条例进入南太学。当时新安、新建两位相国同时任司成，最爱重穉登，后来他改入北太学，声名也轰动一时。那时博士的学业标准屡屡变化，像汝南月旦一样品评人物；而穉登下笔便能以雅正之风化导文章。我还来得及看到他甲午、丁酉两次的落卷，文章风骨凌厉，即使那些丰满而合乎格式、考中者，也未必能超过他；然而穉登最终仍遭黜退，难道不是命运吗？光州公魁伟有奇特节义，声名流传，而穉登很有父亲的风范。丁酉年乡试尚未结束，他的好友骆大行突然死在试场中，出来后没有人适合替他料理后事。穉登仓促伏在尸体上哭泣，亲自调来棺材，办理殓葬并资助发送灵柩，然后返回乡郡。一个士子，尚且能为做官的人归葬，而古人所称迎丧引柩的朋友，难道不更难做到吗？在家族内部，光州公认为穉登是嫡长子，打算把一半家产给他；穉登跪下辞谢说：‘弟弟即使是异母所生，也同样都是父亲的遗体。幸而我没有把他们当作庶出，父亲去世后，我抚养诸位庶弟，使他们能够抵御外侮，对待他们不亚于自己的儿女；兄弟中贫穷的，我为他们娶妻；寡居的，我替他们抚养孤儿，也不亚于对待自己的弟弟。’他胸襟开阔，没有遮掩和矫饰；与妻子儿女说的话，也可以对宾客说；对僮仆说的话，也可以对先生长者说。他把肺腑心肠握在手里给人看，没有什么难以示人的地方，文章和品行都卓异，远近之人无不仰慕。穉登去世后，他父亲的朋友通州司马渡海前来哭悼，悲痛得失声。穉登作为光州公的儿子，也算尽到责任了。谈孺人的父亲是冠带儒士勉庵公，母亲王媪承受俸禄。孺人幼年便嫁给本族的寡姑抚养；这位寡姑是中丞的女儿、秦方伯的长媳，而方伯又正是穉登岳父的姐夫。于是孺人嫁给穉登。孺人温婉端庄安静，举止合乎礼法；侍奉王孺人十年，侍奉光州公二十年，在闺门内相守三十年，自己节省甘美食物而分给长辈，侍奉他们如同父母，终身依居乡里之间。期间她帮助太学和庄襄两位尊长办理丧葬、修治房屋，常常毫不犹豫地脱下首饰来供给费用；又能为穉登广置妾媵。妾媵所生的女儿，她同样疼爱，把她视如自己的孩子。孝顺、恭敬、慈爱、和善，处理家务严肃而施惠，这就是孺人作为穉登妻子的德行，也已经足够完备了。穉登生于嘉靖辛亥年，卒于万历己亥年，享年四十九岁。孺人生于嘉靖壬子年，卒于万历戊戌年，享年四十七岁。儿子一人，就是艺之，文弱可怜。我想，光州公早年仕途坎坷却很早显达，仍不失为有名的刺史；年过中寿，仍然积累声望而被称为老成。穉登文采高逸、气节侠义，使家声发扬，却困顿坎坷，突然走到了生命尽头。上天难道不愿让他们父子齐名并美吗？但穉登真正不朽的地方在这里而不在那里，他的德行大体充满于我心中，只待上天日后作出定论，或许可以期待吧？我不胜山阳笛声所引起的悲痛，已经记述穉登和孺人最重要的美德事迹，并系以铭文。铭文说：有美玉藏在匣中，却没有遇到国手工匠；宝剑未能斩断顽敌，反而化作星虹。偶然来到人世，又偶然离去，开辟了那寄居之所。春秋有荣有枯，人生长短不过早晚之间。叹息你们夫妻德行相齐，却都没有长寿。人将死而琴也将亡，琴弦已经先断。九泉之下同葬一丘，去侍奉先父。灵秀奇异之气凝聚于此，冈陵枝头腾起紫气。敕封承德郎、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奉溪周公墓志铭

译被敕封为承德郎、礼部祠祭司主事的奉溪周公，是如今湖广督学佥事继昌的父亲。当初督学由祠部出任佥楚臬，想到父亲年老，想不去赴任。公告诫督学说：‘你过去还是郎官时，尚书曹公从未亲自试任属吏；如今亲自任吏以报答君恩，从今天开始。你去吧。’春日温和、江水暖时，老人出行，只打算到湖南官署巡视罢了。督学君勉力与父亲决别，刚刚上任，便接到调令，仓促出巡按部。公也未能成行，到了秋天便因病去世。督学君解除学政职务奔回，心如刀割，打算择日安置父亲，又把墓中碑石托付给我。我推辞不能胜任，只得依据督学君亲自写的行状为公作墓志。墓志说：公名冠，字惟瞻，号奉溪，世代是无锡人。相传出自舂陵宋濂溪先生的孙辈，因在浙江任官而入籍无锡。世代有人做官但事迹不显，进入本朝后，著名的是任纲运官的先人。均礼生允常。天兵压城时，允常把县印装入匣中献到城内，因此城池得以保全，详情载于陈都谏的墓志。允常生泽，泽生宗秀，宗秀生鼎，鼎生奭，奭生汉，即傍溪公的父亲。母亲杨氏，生下公。公出生便有异象，预示将来显贵。公幼年便跟随他的伯父学习《春秋》，以记忆力强、领悟敏捷著称。但傍溪公贫穷，连束脩也无力置办，更谈不上准备丰厚的拜师礼。傍溪公的父母年老，两位王太母更加衰老，连甘美柔软的食物也无从供给。公谋划再无别的办法，只得迁居异地，经营什一税的买卖。然而又两手空空，无力起业，十分困窘。公最初娶妻乐氏，乐氏很快去世；再娶郑安人。郑安人本来带着少量首饰嫁来，公却对她说：‘你打扮起来早晚向舅父舅母请安，算是恭敬吗？不如梳着发髻、亲自劳作，使舅父舅母早晚得到宽慰。’郑安人立即脱下首饰交给公，请公用来资助生计。恰逢上天赐予机会，家业渐渐兴起，供养不再缺乏，傍溪公忘记了贫穷；傍溪公的父母和两位王太母按时得到饮食，也忘记了衰老。这样过了几年，两代长辈都活到七八十岁才去世。只是他们的丧葬都由公承担。公几乎成了傍溪公的父亲；公又有弟弟妹妹共五人，他们的婚嫁也都由公承担，于是公又几乎成了傍溪公父亲的父亲。此时督学君年幼而擅长文章，公延请名师督促他，安排课业、考核功绩，唯恐落后于别人；至于用规矩约束、用准绳管教，又唯恐不及先人。督学君于是乙酉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一名，己丑年考中进士，任郎官于缮部，升任祠部，出任督视楚学。督学君所到之处，大多精明严肃而有声誉，都说这是以公的教诲为根本。公侍奉傍溪公，不仅体察他的心意，抚养各位弟弟，使他们同灶而食、不分家产而已；还把这种心意推及宗族坟墓，修葺那些倾圮的墓地，说：‘我不忍心让他们挨饿。’对于族人亲友中贫困的，他救济他们说：‘我不忍心看他们贫弱。’又把这种心意推广开来，遇到夜间溺死的人便给絮衣，遇到道路上的尸体便给棺材，说：‘我不忍心让他们暴尸荒野。’他敦厚人伦、重视根本，乐善好施，大多如此。然而公对别人有恩，自己忘记；别人对公有怨，公也忘记。曾有一次临近除夕，他赶往吴阊，解救别人于急难，那人拿数金来祝寿，公挥手抛弃，毫不理会。乡中的豪强曾因房屋之事排挤公，公始终不与他结怨；穿布袍、吃粗食，显贵之后也没有改变，年老之后也没有改变操守。已经有官职和封典，却只带一个僮仆局促行走，路人不知道他是显贵之人，只知道他是一个父亲。县里多次以乡饮礼邀请他，他自称衰老无德，只去了一两次，始终恭敬谦让。唉！公难道不是质朴而未雕琢、淳厚而未浇薄、不多言说却亲身实行的人吗？他的脚从未离开市井，却淡泊朴素，似乎与古代隐居的君子志趣相同；虽没有名列士绅之中，他所佩服和奉行的心志，即使今日的儒者也要让他几分。我推究公的行事，认为他大概与我先儒林大略相似。只是我自己荒废失职，始终没有什么可以表彰树立的事来慰藉逝者，远远愧对督学君。我撰写公的墓志时，心中黯然悲痛。公卒于万历庚子年七月七日，生于嘉靖己丑年六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二岁。儿子一人，即督学君继昌，娶胡封安人。墓在小岭湾，与郑安人的墓穴合葬。择定今年辛丑九月初三日安葬，我为墓石撰写墓志，并作铭。铭文说：作为人子，三代之中我有所依靠，所践履的唯有孝与悌。作为人父，我把一部经书传给后代，所留给他们的唯有德与义。有什么积累不会流传？有什么播种不会收获？天降龙章、上天作证说：‘褒奖你美好的修养，有封号的墓，有铭刻文字的石。让你的魂魄长久安息于此，唯有奉行天命，福泽才会绵延昌盛。’ 将仕佐郎、国子监学录襟泉钱君墓志铭

译唉！悲痛啊！我怎能忍心为我的钱君作墓志。当初，钱君由州学博士升任国子监教官，不到几个月，便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钱君震惊号哭，呕血欲绝，强忍悲痛奔赴南方，把母亲安葬在贾山下，又迁来父亲的棺材与母亲合葬。一名当地豪强认为这里是吉祥墓地，便想设法夺取，极力制造困难来困窘钱君。钱君悲愤难当，一夜之间心痛而死。那是万历辛丑年四月二十三日。钱君死后，乡里士人群情大哗：‘是什么鸡狗一样的东西，竟敢逞强欺凌我们的士绅！’将要群起攻打他。恰逢那人因其他罪名在郡狱中败亡，事情才得以平息。唉！钱君是因愤恨而死的；他哭母亲几乎哭死，却没有死在母亲身边，反而死在这一块墓地上，他大概是死于孝了。我又怎能忍心不为他作墓志？钱君名万善，字惟一，别号襟泉，世代是无锡西部唐村人。家族旧日繁盛，以耕读为业。祖父名浩，父亲为林泉公晟，是如庚桑楚那样的遗老。年老已七十多岁，因皇太子的恩典获得冠服。母亲冯氏，生下钱君。钱君小时跟随父亲读书，长大后离家二十里左右，侍奉晋陵钱文学学习举子业。钱文学治学严厉，钱君当时刚娶妻，却不贪恋帷帐安逸。每天听见鸡鸣便起床，直到半夜才休息，把这当作常规。大约三年学业完成，进入县城。县里原任宪副屿南施公，当时正以名孝廉的身份在老氏宫讲学，跟从他的人很多。每月两次考试，试卷糊名、互换批阅，公府对此十分谨慎，钱君总在高等。丁卯年成为诸生。钱君做诸生很久，参加畿试往往落在乙等。戊子年刚刚考中时，他的年纪已经超过壮年。不久又带着林泉公的服丧身份，乙未年参加南宫会试，名次又落在乙榜。钱君泫然流泪说：‘悲痛啊！我父亲没有等到我取得一斗一升的功名，我又没能及时报答母亲。想到一日养育之恩，回望风中之树，抚摸眼前春草，我难道不是人子吗？’通过选官得到滁州学正之职。钱君到任后与诸生约定数十条规章，刻写公布，法度威严整齐，学校的陋习因此大为改变。台使者考察钱君，认为他有才干，多次发檄文要他办理吏事，他都谢绝不应。曾经代理州印，所收税款以及官纸、堂馔钱约一百金，他全部散发给贫困诸生，有时拿来帮助修建州桥，连一丝一毫也不拿来润饰自己干瘪的钱囊。台使者更加认为钱君贤能，推荐他为第一。不久升任国子监学录。钱君治理国子监，就像治理滁州诸生一样，又加以训诫整饬。按如今制度，六馆先生轮流接受两位司成的教导，登上高座讲学，但很少有人真正感到满足。钱君正色开讲，言辞清澈，义理精妙，铿锵声如金石，圆桥旁的人都肃然倾听。钱君做诸生时，研究经学极其精深，作文不追求高奇，而务求切合事理。他的品行又最为长久稳固，因此县里的荐绅之家，如王太仆、吴给谏，都争相延请他，教导自己的子弟，远的达八九年，近的也相交四五年不肯舍弃。曾经吴太宰在檇李设馆延请他，名流才俊都仰慕归附。钱君考中之后，荆南傅方伯任山东巡抚时，又请钱君在他的官署授课；他的一个儿子成为孝廉，一个成为选贡士，都是钱君教成的。最后钱君又在老氏宫讲学，仿照他的老师施宪副的旧例。如今高等弟子中，从孝廉以下，大约有一百多人，文质彬彬，不乏俊秀人才。钱君虽然贫穷，每年坐馆所得的粮食并不少，又很会筹划，米盐等细小开支都精打细算，去世时却没有钱办理殓葬。大概是因为公私拖欠他的钱很多；两位老人孝友而且沉溺于因果之说、喜欢布施，钱君竭尽全力奉养他们。钱君的母亲和弟弟共有三人，他们的子女男女共两人，两位老人又格外怜爱；钱君说：‘既然在我这里抚养长大，就应当由我来为他们婚嫁、安葬父亲。’他没有依靠弟弟拿一文钱，便奔赴母亲的丧事，抵押一处庄田给朋友，才得以返回，家中于是贫困得四壁空空。唉！我从幼年便与钱君交友，当时还有浦湛如孝廉、沈瀛壶学博等四人，志趣相同，同属县学官，同在龙城书院读书，都是我老师郡太守闽施先生所赏识的士人。然而我尤其倾心于钱君；我们外出参加考试，同车而居，同租房屋，在风雨中一起吃粗粥咸菜，朝夕相伴；钱君也厚待亲近我，内心深处的隐情都可以相互坦示。我有幸与孝廉最先考中进士，其次是瀛壶，最后才轮到钱君。钱君虽然显达较晚，但精神强健、力量过人，遇事果断，敢于担当；他筹划事情能够切中关键，使万物变得平易，在一席之中便能以酒杯谈笑使满座倾倒。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寿，使他能够监察一道，或者治理一郡、裁决调度事务，本来可以看到他建功成事，却突然在一领儒生席毡上终老，悲痛啊！钱君去世时，我急忙赶去看他；他举手呜咽着说：‘只是先人的坟墓之事，以及这些幼小孤儿，都要因此连累你了。’我一面答应，一面掩住哭声告别出来。于是追想到往昔，孝廉早早去世，我惭愧自己凉薄，迟迟没有办法振兴他的后代；如今又拿什么报答钱君呢？不过，钱君曾暗中行善，遇到大灾荒，宗族亲友来请求借贷，即使只有瓶中的粮食和钱币，也会倒出来补助他们。中表亲因仇家设下陷阱而被诬为盗贼，钱君以诸生身份向郡丞申诉，立即使他得到昭雪。这些事情，都是富贵人家争相奉承、首先包庇的人所不肯做的，钱君却勇敢地承担起来。平日里他从不挑选美食，也不羡慕华丽衣服；有了官职以后，出入仍徒步，从不以车盖炫耀，在乡里门前也只是显得得意而已。善行会带来福庆，谦逊会带来增益，古代经书的训诫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假如天道并不唯独对钱君昏暗不明，那么后死的人就可以借此报答钱君了。钱君去世时距离他生于嘉靖乙巳年正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七岁。妻子冯孺人有妇德，先去世，葬在贾山。儿子六人，长子映奎为礼部儒士。择定今年癸卯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癸卯日，将钱君安葬在县城西南漆塘山的新墓地。不与贾山合葬，是因为墓穴形势收窄，不能容纳两具棺柩。铭文说：叹惜你经学精深，世人都以你为师。公车上奏报你的姓名，为什么这样迟？乡国诸生捧着红色帷帐，恭敬延请你；你周旋于六馆之间，官职并不卑微。先人的一抔土，谁敢来抢夺？只有上天能够胜过人力，天理难以欺骗。松树和楷树安然无恙，你却先在墓前辞别。你因孝而死，世人都为之悲痛。你有许多男儿，常常苦于饥饿；留给他们什么？留给他们繁茂的德行。魂魄啊，依傍着亲人；精魄啊，在这里安宁。把悲伤刻在贞石上，寄托给锺期。太学吴君墓志铭

译太学君吴氏，名梦桂，字应秋，别号怀鹉，是常州宜兴人。宜兴的吴氏是大族。君的高祖玉，因岁贡做官，官至户部员外郎；曾祖经任训导；祖父任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文肃。两代都因文肃公任礼部侍郎而蒙特恩，依照原官赠官。文肃公有两个儿子，长子为鹉塘公骥，任尚宝司少卿；次子为小洛公骖，任浔州知州。君是浔州公的次子，后来以‘怀鹉’为号，正因此而生性凝静，不喜嬉戏，质朴而又聪颖异常。尚宝公特别怜爱他，便立他为后。君成为嗣子不久，尚宝公便去世了；当时君年仅十四岁，却已经擗踊哭泣，足以称为丧主。稍长，学习举子业；十九岁补为县学诸生，二十岁娶少司马角山詹公的女儿。詹公家与吴家相隔山海，几乎三千里之遥；其实詹公与尚宝公同朝为官，亲近相知，认为君有才，便把女儿嫁给他。君历尽艰难远道娶亲，后来依例进入太学，文章声誉迅速兴起，京城人士都知道他。甲子年参加顺天乡试，已经考中，恰逢主考者有所争执，各自进言，考试遂被取消。此后前后八次考试都被取消，君也已经厌倦游学。有人劝君：‘为什么不以贡选身份入朝拜见掌管爵禄的官员，请求一个官职回乡呢？’君笑而不答，最终穿着儒服老去。君品行纯正周密，因自伤未能终身侍奉尚宝公，每逢岁时祭祀便流下数行泪。对庶母凌氏，他终身不因她是庶母而怠慢；她年老时供养有所不足，他不让身后之人承受，而对亲生父亲浔州公几乎遭受非法处置的事，君拿出重金尽力申辩，终于使其免罪。张宜人家族败落，子孙多贫困，君抚养他们不亚于抚养自己的亲生弟弟。严格要求自己，勤俭持家；继承先人的遗业而富足，却不因此引导奢侈。朋友死了，他为之安葬；孤儿寡妇有所托付，他替他们承担。年成大灾时，他煮粥给饥民吃，又置办棺材掩埋暴露的尸体。他在乡里的德行，向来如此而不吝惜。平居时他谦退自抑；到了考论典礼、评议时事，往往确切地切中关键，这说明他的学术深厚而熟悉世故。这样的君，差不多就是所谓诚实与才干相合的人；假如资质恰好遇到合适的时代，他的施展必定可观，却只能穿着儒服老去，实在可惜。然而君出自世代显贵之家，即使同堂之中绅笏相接、簪缨累世，他却独以朴实行事取得家人信任、乡里闻名。世人观察君，正应在这里，而不在那些门第荣华上。君生于嘉靖某年，卒于万历某年；他的叔父御史安节君带来行状，于是我为他撰写墓志和铭文。铭文说：说：没有儿子却成为别人的儿子，使宗庙祭祀显赫延续；死了却并不真正死亡，因为美德得以承继。既承继又继承，既培育又增益。开垦田地而长久耕作，人们于是获得登收。芝草原野上夜放光明，魂魄升腾而精魄收藏。我把铭文刻在幽深的墓堂，使你享有安乐康宁，使你的子孙繁盛昌隆。吴母曹孺人墓志铭

译我读了太学呉君桂芳为母亲所写的行状，因而为之悲伤。他想使母亲不朽，却不忍用一字一句加以溢美；想亲自使母亲不朽，又为自己不能像古代那些贤能而隐逸的人那样成就母亲的名声而自伤。他的思虑深沉，文辞悲痛。唉，这大概就是仁人孝子的用心，也是这位母亲之所以贤德的原因吧！因此应当为她作志。志文说：母亲曹氏，是已故礼科给事中震华公汝伦的妻子。给事公曾任河南彰德推官，任满考核后封母亲为孺人，所以现在称她为孺人。孺人的祖父寅，任济阳县令；父亲近呉公征禄，是我无钖泰伯里乔木望族中的人。孺人幼年丧母，母亲姓朱；长大后，性情端庄沉静，言语举止都合乎规矩。近呉公非常爱她，说：“女儿怎么不成为男子呢？”恰逢给事公未到壮年便失去了前妻邵孺人，孺人于是来给他续弦。当时，给事公的父亲、追赠推官的晴江公维孝，以家资丰厚闻名，乡里人嫉恨排挤他，诉讼之事接连而起。赠公估量自己没有办法支撑局面，便日夜督促给事公读书，几乎是想使家门显贵。就在给事公娶孺人进门、孺人履行晨起侍奉的职责时，她点灯纺线，彼此勉励，从未因亲昵而失礼。赠公性情急躁，继姑华太孺人对新妇持家严厉。孺人登堂伺候公婆起居，羹汤调得美味后进献，从未显出懒惰。那时给事公在诸生中声名很高，但乡试却没有考中。他的二弟一次考试便考中，给事公顿时失意自伤。孺人从容劝道：“士人的际遇各有时机，两位老人幸而因小叔子而稍感宽慰，为什么还要让他们觉得不如意都在您身上呢？”不久，家中人便有了冷暖之别。孺人又劝道：“大鹏停息时，小鸟却嘲笑它，那只是因为小鸟的见识局限罢了。”给事公笑着说：“我本来就不以此为怪。”六年后到了庚午年，给事公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一名，家人欢喜得远远超过预期。孺人说：“不要喧哗，公公早已以此自我期许很久了。”给事公回家后，孺人回顾往事，二人相对抽泣了好几天；但仍以未能赶上赠公在世时让他见到这一喜事为遗憾，同时也以此事为快。第二年给事公成了进士，随文书到彰德任职，孺人推辞不去，说：“您的几个孩子成林般站立，却还年幼，谁来替您调理他们的寒暖饥饱呢？”给事公做官清廉，所需的丝绵、衣絮、酒食，一概从家中取用。孺人按时装好并用车运送，没有缺漏。给事公后来果然因廉洁勤勉而没有受到祸害，被召入都察院任职，却不幸患病，客死他乡。孺人痛哭一声，几乎气绝；过后苏醒，抱着几个孩子哭道：“难道我不能随你们的父亲到地下去吗？只是我当初不跟随你们父亲做官，究竟是为什么呢？而你们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幸好只有他箱中的文章还在，孩子们不要忘记你们父亲所论述撰写的东西。”她以未亡人的身份，亲自总理家政，更加招请良师益友，对几个孩子加以训诫、约束和切磋，后来孩子们依次成为诸生。她又常常告诫说：“读书人不怕行为放纵，只怕不能奋发激励；不怕没有遇到时机，只怕不读书。”太学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认为这是极其沉痛的教诲。孺人年老了，仍亲手纺绩来教导孙辈勤劳；每当做新衣新鞋，仍反复告诫不可奢侈，以此教导节俭。她不时讲起先世的艰难、遭人排挤以及家道衰败的情形，以教导家中内外亲属待人都要有恩有礼；她怜悯贫困、救助苦难，收养救济了许多人。孺人晚年喜欢佛教，所诵读的佛经能够深刻契合佛法宗旨，并不只是像其他老妇人那样谄媚地求佛祈福。她临终时不恐惧，也不留恋，安然寂静地化去了。孺人生于嘉靖戊戌年，卒于万历已亥年，享年六十二岁。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桂芳；其余呉氏兄弟都读书能作文，又友爱恭敬、彼此谦让，文雅而贤能。若有机会便应当施展才华，哪里还需要隐居呢？然而桂芳仍因不能像古代孟氏、介子那样成就母亲的名声而自我伤感。这是以奉养母亲的志向来尽孝的人。唉！天下做母亲的无不希望儿子贤能，也无不希望教儿子做官，而孺人的心意却并不以儿子隐逸为难。孺人在这方面胜过世俗做母亲的人了。因此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母亲兼作父亲，历经百般灾难艰苦，靠这些儿子来抚养。守贞而归禅，把根尘两方面都舍弃，以此脱离众多因缘。为什么还有来去？本来就没有生灭。何况那些荣枯，就像从缝隙中看到的影子。下界见到丈夫，以此指示真实的道理，也没有彼此分离或结合。一旦如此，便永远离开此世。任子忠所江君墓志铭

译已故任子忠所江君，是我同年、现任巡抚中丞缵石公铎的长子。从前我任职时，卿亚君来参加京城考试，凭年家子弟的关系一两次拜访我。我同他谈文章、才艺和器量见识，他文质彬彬，非同一般。我既喜爱他，曾暗中为他推举，却不让他知道。可是他反而因为感激我的厚德，把我视为知己。后来君屡次落第，认为只是时机未到，却不久听到了他去世的消息。可悲啊！才思敏捷而文章短札精警，难道只有子安、升之才可以这样吗？此前，中丞公以观察使的身份起任，治理易州。岳母李太宜人确实随行。适逢军情紧急，皇上亲自提拔中丞公，另设偏沅新府，当天便授予节钺命他前往。君于是从住所出发，兼程向北奔走，渡过淮河，冒着怒涛，迎接太宜人回来。只是太宜人年事已高，回家不久便去世了。君内心悲伤太宜人，外又担忧中丞公在军旅中的劳苦忧患，因哀伤而消瘦，精神心力全都耗尽；又迫近秋试，仓促忙着整理行装，离开途中病情骤然加重，最终一病不起。钱吏部养廉所写的行状说，君是死于孝道的人。可以说，如果没有中丞公，王师就不能消灭贼寇；如果没有君，也没有人能够护送太宜人。太宜人的生死无所依托，中丞公的心绪也因此大乱。贼寇也就不能被消灭；这样说来，君不只是独自死于孝，也因此死于忠吗？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于是中丞公将要安葬君，我便为他写墓志。君名世卿，字笃之，是杭州仁和人。江氏一族自中丞公以上，有提学佥事公圻、追赠尚书侍郎公晓、谥文昭并追赠太子太保尚书公澜、追赠侍郎参政公玭，共五代，都是以进士起家，在全国做到高官，世所罕有。他们忠孝、清白、廉洁，在全国显著树立风节，也世所罕有。君是中丞公的儿子，母亲是许恭人。君还在襁褓时，容貌秀美可爱。提学公把他带到官署，口授书本，他都能记住。稍长后刻苦自励，勤学求问，除六经之外，还广泛涉猎诸子史书，探求其中的要旨。十三岁凭祖上旧恩补为任子，进入北雍。北雍才士很多，却没有人敢凭自己的长处在君面前骄傲，都把他看作值得敬畏的朋友。十六岁按照新例参加浙江乡试，沁水刘大司空当时巡视浙江乡试，得到君的试卷，大为赞叹赏识，认为连乡校学生也比不上他。一时间学士大夫都把君看作名家。汗血宝马一日能行千里，但君前后总共考了六次，却都被报罢落选。君天性至孝，从幼年起便为提学公服丧期年，后来又为许恭人服三年丧，悲哀思慕如同成年人。他身为中丞公所钟爱的儿子，所以侍奉父亲恭敬谨慎，战战兢兢。中丞公外出做官时患有小病，君听说后便快步前去探视，毫不顾惜自己。中丞公请假在家，即使只是稍稍外出或进入，也不擅自决定事情。异母弟的母亲去世，君怜悯体恤并加以保护，唯恐伤害弟弟的心，简直就像他的亲生母亲还活着一样。他年轻时丧妻，发誓不再娶。岳父去世后，他养护岳父遗腹的孩子，直到看见孩子长大成人。他敦厚亲睦、重情重义，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平日从不轻易许诺，也不轻易侵夺别人的承诺。宗族亲党中有不平之事，他一定替人洗雪。即使有人无理冒犯他，他也当面斥责，丝毫不退让。穿着破袍、草鞋，低调地走在路上，绝不沾染贵族子弟乘车骑马的习气。书斋里只有一张床，很少有收藏古代尊彝、图画的嗜好。在湖船上遇到歌妓，他便踉跄逃走躲藏，客人们往往因此停席。即使朴素的家风和古雅的品格是家中世代相传的，这难道也正是他内心恬淡的本性吗？君患病时，自己哀叹不能通过科举取得一第，继承五代家业，这正是他的极大痛苦。临终后，恰好有紧急战报传来，说楚军大获全胜；君睁开眼睛，既感到宽慰又含有遗憾，随即去世。这是万历庚子六月十九日。距离他生于隆庆丁卯九月二十三日，享年仅三十四岁。妻子姓沈，有六个儿子，葬于今年某月某日甲子。我想，邓林中有生长千年的树木，虽然层层高耸拂云，也不能没有枝条披散，但它的根蒂深厚而坚固，所以枝叶繁茂交相成荫，荣华不止。君本来是栋梁之材，不幸早早夭折。然而他处在盈满时想到谦逊，身居盛时想到节制，因此根基更加深厚。高大的枝干攀援生发并向旁边伸展，五代的家业和传统，有爱弟在，哪里会担心中途断绝呢？我既用这些话安慰君，也用来安慰中丞公，于是又为他作铭。铭文说：为大母悲毁而死，为中丞公忧劳憔悴而死，死也就算了。君不会真正死去之处，在于他的弟弟和子孙后代五代相继兴起，以继承、相似于先人，使百世不断得到福祉。顾母华孺人墓志铭

译孺人华氏，是已故太学生曾泉顾公起东的妻子。她是处州府经历白湖公际亨的女儿，郡中诸生蓉峰公木的孙女。蓉峰公的兄长是嵩峰公金，而曾泉公的父亲是洞阳公可久。洞阳公在毅肃两朝做官，曾因南巡进谏一次，又因大礼之事再三争辩，两次在北阙下受杖刑。嵩峰公争论礼制也上过奏疏。两位公是同乡，又同在户部任郎官，因为志向相同而彼此敬爱。晚年又一同辞去宪副之职，居住在溪庄村墅，白发时共同饮酒，由此可知他们后来相处得多么快乐。于是白湖公有一个贤德的女儿，曾泉公便以礼聘娶她，这就是孺人。曾泉公的嫡母是王恭人，生母是郁孺人。王恭人自己有儿子，对待儿媳格外严肃；孺人嫁来时，王恭人已经去世，只有洞阳公还在世，由郁孺人侍奉他。郁孺人学习王恭人管理儿媳的方式，对孺人也颇为严厉，而孺人不敢有二心，说：“我没有能够侍奉嫡母，如今侍奉丈夫的生母，也应当像侍奉嫡母一样。”早晨向洞阳公请安，问候起居，退下后再去问候郁孺人，成为常规。洞阳公喜欢宾客，座上常常坐满。曾泉公的长兄是鸿胪后山公，他的嫂子沈孺人，夫妻日夜共同备办饮食，极其丰盛精洁；孺人在她嫂子料理厨房和盥洗事务时从旁协助，完全听从指授，储备没有不足，所需没有缺少。洞阳公已经老了，但饮食仍然健康无恙；这不只是因为身边的人善于调养，也不只是因为长媳能够奉养他，其中也有郁孺人的贤德。过了很久，洞阳公寿终，曾泉公分居在外，于是便迎郁孺人到儿子家奉养，使她生活和乐舒畅，正如从前在翁父身边时一样，仿佛仍在侍奉他。平日里，她总是推重郁孺人，屡屡称道她，并以继承祖业、勤学成才的教诲来勉励曾泉公求学。曾泉公困于诸生身份很久，她又拿出私财资助曾泉公游学南雍。曾泉公年轻时身处富贵显盛之家，却没有养成倨傲等恶习；后来遭逢家道衰落，生活寂寥，志向事业并未毁弃，门第也没有改变，这其中有郁孺人的功劳。郁孺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后来妾室有生子的人，曾泉公下令不许抚养。孺人进言说：“依赖先大人的神灵，家中支系广泛、子孙繁盛，福禄深厚；幸好这个孩子不是您的亲骨肉，难道忍心亲自伤害他而不抚养吗？应当把他抚养成人。”于是已经为他选择了乳母和保姆，选择了良好的师傅，待遇与亲生子没有不同；长大后又为他娶妻，那妻子是孺人兄弟的女儿。唉，世道衰败、教化断绝，《樛木》《螽斯》这样的诗不再在内室歌唱，世代越多，能够继承这种德行的人就越少了。若郁孺人还在，难道还会在帷帐和笄礼之间比较人的贤愚吗？孺人十分孝顺。白湖公有一天病势危急，大家怀疑他将不起。孺人急忙赶去探视，请求祈祷，并请来医生、备办药物，揣摩白湖公心中想要什么，想尽各种办法顺从他的心意。她的几个弟弟惭愧地道歉说：“这是我们做子女的本分，哪里敢劳烦姐姐呢？”孺人只是连声应答，表示不敢当。父母哀哀辛苦地养育子女，儿子和女儿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吗？白湖公的病终于痊愈了，人们说：“这是上天在帮助孝顺的女儿。”洞阳公为官清廉，在家中却很富足，他的世代家业本来就丰厚。白湖公是豪爽厚道的长者，嫁女儿时礼物本来就不会菲薄，但孺人却很少享用华丽衣服和珍馐美食。等到曾泉公死在南雍官邸，孺人悲痛号哭，几乎昏死过去；她自称未亡人，戒绝荤肉，拒绝穿绫罗绸缎，亲自穿蔬布衣服，终身如此。郁孺人常常清扫一座小龛供奉大士像，侍奉得十分恭谨。孺人也供奉一龛大士像，侍奉得十分恭谨。郁孺人不忍看路上的人受冻挨饿，喜欢施舍救济；孺人也不忍看人受冻挨饿，喜欢施舍救济。每日六时修习净土法门，心中培植福田，直到老年也不疲倦。她仍然深藏美德、谦逊退让，说话一定追溯到“我的婆母”如何如何。孺人今年正好七十岁，儿子和孙子都文采彬彬、擅长文学，女婿主管大州，大家都应当按时来献上百岁寿觞；士绅们光彩流动，门屏都为之增色，差不多又可以看见洞阳公盛年时的景象了，她却忽然染上小病，很快便去世了。那是万历癸卯年三月十八日，距离她出生于嘉靖甲午年八月十六日。儿子三人，长子道，深郡诸生。择定在孺人去世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将她葬在某山的原野上，与曾泉公合葬。于是，余文学友太学道的堂兄拿着他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泽州曾经请我写过祝寿之辞，没能以祝寿之辞为他增寿，如今把这些文字刻在石上，留给后世，其流传将更加长久。铭文说：德行完备而享有四种福分，安享五种福祥；博览图籍史书，贯通古今；仰望并继承先人的美好德行，俯身笃守深厚的福泽；成为女子中的表率，以此报答丈夫；虽有睽违而终能团聚，长夜也不至于像正午那样短促；彰显幽隐之中的贤德，警示并教诲愚昧蒙昧之人。礼部儒士、文岩秦君墓志铭

译我年轻时就听长者说，本邑秦氏的祖先，可以比拟万石君之家；家门之内充满风云般的气象，人人穿戴合乎礼法，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专心从事诗书学业；出门处世时循序谦退，看见他们的人便知道是秦氏子弟。后来家中簪缨官爵接连不断，显贵宅第相望，家门鼎盛尊贵，只是孝顺谨慎的风气有时稍稍衰落了。以我所结交的文岩君来看，他还保留着秦氏先人的遗风。君原本以参加科举为业，所作文章含蓄典雅而多有情致；然而在主管考试的官员那里不得志，又没有得到长寿，至死姓名未列入朝廷仕籍，终身没有走出乡里，但他的品行操守却有足以称道之处。他年幼时，祖父博士公年老多病，诸孙估计他将不起，便进去争相窥看祖父的财物，只有君反掩衣袖跑出来说：“我的祖父正在生病，我们却趁机把这当作获利的机会，我不忍心看见这种事。”最终也没有窥视祖父的财物。他侍奉父亲和母亲，唯恐伤害他们；父母生病，他便仰天呼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母去世后悲伤毁瘠，几乎要以身殉死。他有三个姐姐妹妹，都远嫁在外，其中两个守寡，他便像鸟张翼护雏一样抚养她们年幼的孤儿，使这些孩子虽无父亲却如同有父亲一般。另有一人夫妻离散，他把她接回家，使她年老无家却又有了家。从弟去世而没有儿子，县令采纳族人的意见，决定让君的次子作为他的后嗣；从弟所承受的产业只是低湿贫瘠之地，田地不到三十亩，但君仍承担起供养送往、办理丧葬和安排居处等事务，肩负这些责任，始终毫不吝惜。弟弟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君的儿子虽然成为他的后嗣，却又仿佛并非自己的后嗣。大体说来，君为人诚实质朴，而且最为孤高耿介，行为从不顾虑毁誉，只求敦厚人伦；不论土地肥沃还是贫瘠，只趋向于合乎道义。家道中落后，产业荒废，靠着筹措粮食辗转迁徙，他却还常常前往典当借债的人家。可是君重视承诺，即使早饭午饭都吃不饱，也不肯让别人替自己承担一文钱。有送来钱财请他居中询问所认识的人时，他立即拂衣起身说：“为什么竟要玷污我同人交往的情谊？”他一向疏落淡泊，即使见到显贵之人，也没有一点阿谀逢迎；只是和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在山间游行，放声长吟高啸，以排遣烦闷、寄托傲岸之情罢了。唉，以君这样的操守修养而向上追求古代遗民的境界，是可以的。何况在近世，何况他的族中士人能否不朽，关键在于自身的建树，难道一定要等到荣华富贵、长寿年老之后，才让后世听闻他的名声吗？君名杨，字子舒，号文岩，裕庵公名洸。配偶杨君的父母，就是君的岳父母。祖父博士公名铉，曾祖父是诏令表彰的孝子奭，高祖父曾受封为中宪大夫、武昌知府，名旭。他的世系则上承宋国史编修、淮海先生之子湛；正是因为先生葬在吾锡粲山，才开创了这一家族。君生于嘉靖已酉年，卒于万历壬申年，享年仅五十四岁。配偶蔡孺人，儿子三人，长子为■〈火丽〉。择定于今年三月二十九日，将君附葬于龙山祖墓。我一向有名望，知道君的事迹，因此为他撰写墓志和铭文。铭文说：怀有奇才却困厄终身，到了老年才死去；只是遭逢命运如此。愿以他的孝顺恭敬来继承祖先的家风。愿他的德行丰厚，您的祖先就在其中；您的墓室在东方，父亲的墓志因此更加崇高。江西瑞州府上高县儒学教谕致仕清庵俞公与配偶张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清庵俞公辞去学官职务回乡后，召集乡里的诸位老生员成立文会。我的先儒林也在会中，大家在烟峦雾波之间相互游乐饮酒吟咏，十分快乐。我的先儒林去世将近十二年，俞公才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已经很高寿了。又过了两年，俞公的妻子张孺人也去世，享年八十九岁，更是高寿。夫妻共同生活到老而且福寿俱全，人间夫妻中这样的情况实在罕见。将要下葬时，她的儿子士允拿着顾太守云山先生所写的行状，哭着请求我为墓作志铭。太守公是我可信的门人，而我尤其是他们家的世交子弟，怎敢不恭敬答应？考察俞公名寅，字汝明，另一个字汝直，起初号春涛，因为与兄长同名，后来又改号清庵。俞公为诸生时，南昌万少司寇来任县令，把他当作国士相待，和他订交。我们无锡俞氏在前朝有福一，三代传至安一。安一生德惠，明太祖朝征召授任行人，出使蜀地时遇贼不屈而死。再传为思恭，思恭的两个儿子中次子是实斋公赞，赞的两个儿子中次子是肖实公孚；孚娶陆氏，陆氏生下俞公。俞公出生便有奇异资质，又最爱读书，刚到童年时，所作科举文章便脍炙人口。伯父大参正斋公抚摸着他说：“这是我们家族的白眉。” 当时，俞公的堂兄廉宪是堂公刚在乡试中举，而春涛公已经在学校领取廪饩。俞公接受大参公的教导，又依从春涛公讲习文章，家中彼此切磋，始终不以别人为老师。然而俞公的名声几乎超过了两位兄长。二十岁时进入博士弟子名籍，乡里的荐绅先生没有不把他当作贵宾的，纷纷派子弟向他执弟子礼求学，争着先送礼物以为快。郡守、县令和学使，凡是考核学习，都无不把他列为第一。俞公母亲去世，万县令亲自到丧中吊唁；廉公贫困，仍拿出二十斛米资助安葬，由此可见人们对他的礼遇是多么厚重。然而俞公命运多舛，多次参加应天府考试都被报罢。丁酉年那场考试，新昌吕大司空任溧水县令，在帘外私下把俞公列为榜首，公布后却因奇异而无人应和。原来俞公前两场都已经合乎中式标准，第三场经义策论写了不下千万字，录取人员不胜书写，卷子竟被撕裂了。唉，这难道不是录取人员所为，而是上天所为吗？俞公不久凭廪生资格，长期按次序贡入礼部，迟疑徘徊了大约三年。后来选任浙江上虞训导，任职后整饬法度、严格功令，使教育制度十分完备，尤其以刚强执正闻名。他曾代理上虞县政，有个掌管柜藏的人私自把官府的秤换小，用来盘剥百姓的钱财。俞公查知其所得余利，斥责并没收余利，又审查私换官秤的主使者。狱吏收受死刑贿赂，想让罪犯逃脱；俞公主持逮捕审问狱吏，仍判处死刑，审案揭发隐情如神，远近污秽仿佛被洗净，官吏百姓都震惊害怕。他只是训导经学学生吗？竟然连老吏都比不上他。过了很久，升任江西上高县教谕。俞公讲授《尚书》，专门精通这一经学，却因高才无人传承，终于没有列入学官之列。俞公奋然说：“我是老伏生，也不能让《尚书》在我这一代失传。”于是离开讲席，在民间公开讲授，学生全都来听；他又请学使把其中卓异者记录下来，于是有高士凭《尚书》学业起家。适逢科举考试，台司熟知俞公学问宏博，交相征召他入省；恰逢负责程序文字，声名盛大，按法理本应举荐，却偏偏不能容纳他的长处。县令命令属官把黑锅扣到他头上，惧怕俞公的人便百般造谣陷害他，于是俞公被降调衡国，领命离任，士绅们的感伤可想而知。俞公回乡居住后，煮莼菜、酿菊花酒，按时修习香山、洛社的旧日雅集，逍遥自在而远离尘俗。七十岁时，他夜里梦见一片汪洋中显出一个“南”字，醒来后说：“上天是要引导我游历南海吗？”于是带着粮食拜谒大士，登上莲花洋，游览普陀、招宝诸山；归途中遍览西湖各处名胜，仿佛产生了遗弃尘世的志向。八十岁时，江台聂侍御是他的老朋友，持绣斧向东巡视，登堂举杯为他祝寿，使士林艳羡，认为这是荣耀。我也作寿诗说：“竹筏曾渡海，观海而心神安定；木屐惯于登山，醉后也不用人搀扶。” 又说：“桃李到了晚年，仍依傍台中的柏树；桑弧到了老年，仍靠近社里的榆树。”见到的人都说这是如实记录。俞公相貌修长魁伟，远望如青苍山崖、碧青石壁，不可轻易亲近；但他勤勉不倦地乐于使人为善，以温和的话、谦逊的言辞举荐并褒奖后辈，又如和风庆云般和蔼。他在取舍给予方面，即使极细小的事情也必谨慎；以此严肃地敦厚人伦、尊重根本，续修先祖谱牒，修葺世代墓地，间或树碑立传，用来昭示久远。乡里的恶少往往嫉恨排挤他，我放置不理，不与他们计较；那些人后来败亡甚至死去，他也像没有听见一样。经学造诣和品行义节超过前代贤者，在流俗之中十分突出。他出仕时被称为人师，居乡时被称为乡先生，也就没有辱没这些称号了。张孺人是儒家女子，父亲云松公，母亲鹤母去世后，她年幼便嫁来；到侍奉公婆时，才及笄便成婚。她在井臼劳作间侍奉婆婆，早晚问安没有缺失，供给俞公，使他能够安心在学校教学。俞公任上虞时她随行，任上高时她留在家中；随行是为了谨慎料理饮食起居，留下是为了养育孙子，这使俞公安心做官。俞公有个幼妹嫁给我，有个弟弟由我主持婚事，置办嫁妆、送聘、问候并成全礼仪，这使俞公安心于家庭。每到岁时伏腊，宗族亲党有馈赠；遇到缓急来敲门求助，便赈济借贷，这使俞公安心归乡。夫妻德行相等、年寿都高，大约七十年相守如一日；像他们这样使人忘却人间世事的夫妻，屈指可数，这难道不是奇异之处吗？俞公生于正德甲戌五月二十九日，卒于万历戊戌十一月二十四日。孺人生于正德癸酉闰五月二十七日，卒于万历庚子十月二十二日。儿子一人，就是士允。选择在今年壬寅某月某日甲子将夫妻合葬于县城龙山的南面；这是俞公生前亲自营造的墓地。我私下想，科举用来罗致士人，举荐和考察用来辨别官吏；国家选拔任用，任用之后又加以选择，制度可谓周详了。俞公能写文章，又能胜任职务，却都屡次错失题名的机会。可悲啊！世上像俞公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议论者因此感叹：贤能之人的荐举和吏部考核未必能完全发挥人才的才干，有才之人正多在年老隐居的山林之中。即便如此，俞公门下承袭他的余绪而显达的人很多，他的子弟庭阶之间也将有人继承他的事业而兴盛。俞公和孺人即使身在九泉，也可以安慰了。铭文说：取得一第本来容易，只是艰难困顿没有成就我。世道艰难，寿命长久的人很多，只有俞公拥有这样的长寿；孺人也像他一样，夫妻共同到老而和乐。或相唱和，或相随从，同归一座坟丘，他们的福祉永远不会毁坏。呉母张太孺人墓志铭

译近来吏部臣推选内外官员中应当担任省台郎官的人，按资历次序上报；太常博士呉君道行被选为给事中。各位候选人在北阙下等待圣旨，数月都没有得到答复。呉君有一天却奉着母亲张太孺人的丧事奔走，哭喊道：“天啊！难道我会把一席琐闼之地的官位看得如此急切，竟拿它来换取我的母亲吗？”他内心痛苦、肝肠如荆棘，甚至不愿把自己同一般人相比。过了很久，将要安葬母亲，才亲手写好行状，请我为她作墓志铭。考察张太孺人，是追赠博士山泉呉公枨的妻子。宜兴呉氏在我无常一带，世代簪缨相连；张氏则是当地漳渚的家族，世代有隐逸高洁的操守。处士恒母亲陈氏生下太孺人。太孺人还在娘家时，处士公已拿《内则》等书教诲她，间或为她讲解，太孺人总能明白大义，被称为贤女。到了及笄出嫁时，追赠公的公婆以及王氏公婆幸好都还在世。太孺人天一亮便到寝门问安，奉行起居礼节毫无缺失，于是面对两重长辈同堂，又被称为贤妇。她的公公两山公是厚道长者，对追赠公宽厚温和，不太用规矩束缚；而王舅草堂公对诸孙很严厉，所以督促追赠公从事举子业尤其严格。太孺人点灯纺织，帮助追赠公夜读，说：“不要使我成为被厌弃的妻子。” 因此追赠公在学校中获得了优异的声誉。追赠公不肯经营家产，认为读书人贵在任性通达，那些米盐琐事不值得过问。然而他一向喜欢宾客，客人一到便立即准备饮食，片刻就能办妥；只是肉脯、干粮、酒浆等物，太孺人早已储备好拿出来，从不缺少，使客人尽兴而去。追赠公之所以能够恭敬爱护宾客，也因为太孺人主持供给饮食。太孺人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又为追赠公置办了贤良人家的女子作为宜子者，送去侍奉追赠公，说：“希望她能使子嗣昌盛。”于是生下呉君。太孺人对他恩厚、勤劳、慈爱、抚育，不亚于亲生儿子。后来亲生儿子长大成婚，已经生了男孩；接着老天使亲生儿子相继去世，而呉君成为有名的诸生，选贡入礼部，不久乡试中举，终于成了进士。太孺人既欣慰又悲伤地说：“本来是我替丈夫置办侍妾，才有了这个孩子，只可惜我的丈夫没能见到他。”呉君于是把太孺人接到太常官署中。当时官俸赏赐微薄，仍然只能吃蔬食淡水，但太孺人安然接受。任期届满后，因侥幸得到封赠，太孺人如今获得封号，穿上翟衣、乘坐茀车，替换了荆钗布衣，她也安然接受。在官署住了大约三年，回家后一年便去世。太孺人生性聪慧和顺，言语脸色从不急躁；岁时伏腊，对妯娌乡党都恩礼周到。家中粮仓少有余粮，钱袋少有剩余钱财，却喜欢施舍；遇到缓急来敲门求助，便按所有财物的多少借给他们，不一定要求偿还。年过八十仍如此。她的聪明没有衰退，仍亲手缝纫。呉君跪着请求她，何不稍微休息？她说：“我担心天气太寒冷，路旁会有冻僵的死人罢了。”她确实信奉佛教，诵念佛号，片刻不离口。年老病重将要闭眼时，神情安闲镇定，仿佛已经有所觉悟。太孺人卒于万历庚子九月十八日，距离她生于正德乙亥十二月初七日，享年八十六岁。儿子三人，长子道行。墓在县城筱岭的原野上，将于明年壬寅正月十六日与追赠公合葬。唉！教化衰熄之后，《樛木》《小星》的诗篇不在闺房中歌唱，妇女往往有凶恶的德行，甚至使死者在地下饥饿而不自知。太孺人自己已有儿子，却肯为追赠公置立侧室所生的儿子；上天反而使她的嫡子早夭，使庶子昌盛，让你健康长寿，以显扬并收受封诰、翟衣茀车的报偿，使她能够看到玄孙、曾孙，这实在是巧妙的酬报。然而古语不是说了吗？能够保全一切而使一切昌盛，难道不是美好吗？呉君起身下拜，奉命进入琐闼，立即获得尊贵显赫的官位和哀悯褒奖。铭文说：是。只有博士公所封的太君随你而来，使你们共同走完一生，这便足以称为女子中的宗师。惭愧那些愚昧之人；你有这样的儿子，正是上天的命运刚刚开始；愿曾孙玄孙都像你一样。把你当作皇妣，世世承受福祉。上林苑监林衡署录事李江徐公暨配季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上林苑录事李江徐公，名育德，字养之，是苏州常熟人。宋室南渡时，有一位徐千十四公来到县中李墓居住，传了若干代，宗族繁衍昌盛。徐公的曾祖鲲、祖父天民，都因为徐公的伯父尚书凤竹公拭显贵，获赠司马中丞。徐公的父亲是追赠光禄的凤塘公，凤塘公生了三个儿子，徐公排行最小。徐公出生时有枝指，父母想不养他，他哭声洪亮，最终还是把他养大了。然而徐公天资敏悟，幼年便勤奋读书，长大后从事举子业，所作经义文章多有深刻见解。尚书公极为器重他，说：“这是我们家的汗血马。”二十岁时成为诸生，声誉优异；但参加应天府考试总是不利，按例进入太学，又没有考中。徐公叹息说：“我的青衫已经破旧了，而世上很少有人能够识拔我。”等候黄河澄清，人一生又能有多少年呢？于是到官署拜谒后，辞去不仕。此后徐公有了儿子，便把先世遗留下来的书籍全部拿出来，让儿子完成学业；又在家中堆叠奇石筑成山，栽植花卉，排列台榭，教授小苍头演习梨园曲。客人来时便投辖挽留，传杯饮酒，手持蜡烛，往往直到月亮西沉才结束。当此饮酒之时，尚书公正因仕途显达而在朝廷声名显赫，盛况非常；徐公却凛然告诫他遵守纲纪，不要拖延公家的赋税，不要同乡里的孩子争较尺寸长短。他家门内外肃然，性情刚直；心中有不能接受的事，便当面脸红争辩，事情过去后就付之东流，不再记挂胸中。贫困的朋友和关系疏远的亲戚遇到急难来敲门，他始终不以没有办法为借口推脱。即使狡猾的人偶尔设法欺骗他，他也不放在心上。有权有势的人甚至设下陷阱使他陷入困窘，他也不与其计较。有人触犯法律，反而拿钱行贿说情，诬称自己无罪，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得。徐归德万仞公是徐公在太学的同舍生，两人深相结交，发誓生死不相背弃。归德死于任上，徐公便以素车白马迎回他的灵柩。燕地有个武姓人，凭养生术拜访徐公，一见面便谈得投机。这个客人死在我家三十年了，我为他殡葬。这些事都足以看出徐公赤诚坦白、一片真心，足以传之千古，并不是仅仅为了表现厚道罢了。徐公一向喜欢方术之家的言论，认为琴川河道是城邑的防卫屏障，但河道大半淤塞，挡在文庙丙位一带，正对街市，破坏了文明的景观；他私下为此忧虑。适逢疏浚河道，徐公首先拿起畚箕铁锹出力，又建议修筑屏障护卫宫墙；他割让要地并用私财砌筑，很快便完成了。他勇于行义、急于公事，辅助光大文教，勤劳到了这样的程度。县里举行为宾客的乡饮酒礼，两次邀请，他才去了一次。晚年按例入仕，隶属上林苑，这并不是他的志愿。徐公的妻子是季孺人。季氏是文村的家族，显著地位如同李墓李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孺人是春溪公萱的女儿，出身名门，熟习家礼。进门后侍奉公婆，确实能够按时问候起居，使徐公安心求学。徐公考试不利，她能想尽各种办法劝解，使徐公安于声色饮酒之中。更难得的是，徐公与兄长共同生活二十年，妯娌之间从没有隔阂和怨言；她还调和侄媳妇与婆婆之间的关系，使她们没有争吵之语。她又为徐公置立妾室，并把妾室所生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孺人还非常孝顺，母亲年老多病，便迎来奉养，供给甘甜柔软的食物，直到母亲终其余年。她又非常慈爱，内室之中很少听到严厉呵斥之声。每年一两次给狱中囚徒送饭，积累今生的善因，以救助现世的苦难。她的美德和贤淑善良，是寻常闺中女子不敢企及的。徐公刚到艾老之年便失去孺人，此后空室之中不再另娶，难道仅仅是因为畏惧“履霜割冰”一类的事吗？其中也有深切怀念贤妻、哀悼亡者的感情。徐公生于嘉靖庚寅年，卒于万历辛丑年，享年七十二岁。孺人生于嘉靖戊子年，卒于万历已卯年，享年五十二岁。儿子三人，长子待宾。选择在万历癸卯年二月丁未日将夫妻合葬在昭德的新墓道；因为我有幸同他们家有亲戚关系，徐公的堂兄乐清县令待聘拿着行状来，请我为他们求得不朽。唉，读书人遭逢世道艰难啊。以徐公这样的才干，仅仅得到尚书公的特别赏识，得到归德君独自知契，而世人本来就只是斜眼旁观、按剑相待。然而徐公没有因困顿失意而接近声色饮酒；等到施行德义、急于办理公事时，即使处境昏暗困顿，也有可以自我发扬光大的地方。不贤德的人能够做到这些吗？他身死而名声树立，子孙文雅有成，质朴中又有文采。徐公和孺人即使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慰了。我已经为他们作志，又附作铭。铭文说：不是父母抛弃了他们，而是被时代抛弃；不是栖身上林苑，而是官秩束缚了他。榆树成林婆娑，他们施加的恩惠极其众多。乡人因此歌唱：闺门之内有贤淑之妇；愿在同一座坟丘中占得长久安宁幸福。承德郎福建邵武府通判见吾陈公暨配徐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邵武府别驾、江阴陈公，号见吾，在无锡寄居了三十四年后去世。去世三年后，他的儿子太学生必铭等把父亲的灵柩迁回本县敔山祖坟，并打开母亲徐孺人的墓穴与父亲合葬，把墓中石材交给我，哭着说：“这是我父亲的遗命。”我曾同陈公隔河而居，交情非常欢乐，深知这件事不能推辞。考察陈公名力，字子相，别号见吾。江阴陈氏在前朝有一个名坦的人，任黄岩县令；坦生真一，真一生寿，寿生孚，孚生芑。承事郎芑生两个儿子，长子凤举，次子是正德庚午年的太学生青田公；鹤公是青田公的父亲。母亲刘孺人生下陈公。陈公出生时资质秀美聪颖，童年便学习举子业，但很难考中诸生，按例到南京太学游学，又两次参加京兆试而没有考中。适逢县城被倭寇围困，陈公仓促寻找小路回家，混杂在豪强巡逻队中，在城楼和战船之间行走，总共几十个昼夜。倭寇解除围困后转而掠夺离去，幸而城池得以保全，但陈公的家产大半毁坏了。陈公本来不适合做长子，却承担了家长的责任，家内家外一切事务都依靠他办理，很少有人同他共同分担忧患。陈公不胜困窘，于是迁居到我无锡城东一角，选择住处说：“梁之溪、范之港、李之台，这些地方有很多贤者寄托形迹，何必一定要在江边营造我的居室呢？” 大概他抛弃旧日事业，就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居住了一段时间后，以候选官员身份拜谒铨选官署，获得万全都司断事一职。万全隶属云中，边地军民、夷人、汉人杂居，彼此交错而多有梗阻，公却不把这当作难事，尽力采取放任宽简、平易近人的办法来笼络他们的情感，同时严厉裁抑长期积累的弊病。一名士卒、一匹马、一束草料、一粒粮食，都不许虚报冒领。有人带着重金来请托，他当面斥责，脸色时而发红时而发白，台察便将请托者定罪。有一件死刑案件长期不能决断，公审理后立即判决，边地百姓仰望他如同神明。公任职大约六年，荐举他的文书不下数次；曾随制府中丞入援，曾协助互市监守西境门，又曾督修边墙，并且因这些功劳多次获得格外优厚的恩赐。后来升任浙江台州府判官，随即为母亲徐孺人服丧；服丧期满后，起复补任福建邵武。邵武所掌管的是免除军饷羡余以及拒绝按惯例征敛、分发等事，都有明确的规章。他一次署理邵武府印，三次署理属县光泽、邵武、建宁的县印，又清理太宁县户口并署理县印，使政务清明、户口清楚、更役公平。在任也约六年。当时分守大吏是潜江欧阳参知，他极力推举陈别驾，陈公就是今天所说的循吏。但太守某人却对他侧目，最终竟因牵连而被调任王国官。于是公厌倦仕途，曾回到江边省视祖坟，随后仍来到我城东的故居，与两三个同好一起，在九龙山下汲泉煮茶，穿云看竹，悠然游赏。他吟啸歌咏，遇见他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贵客。公平日里本来就喜欢行善。族中有个年轻而贫穷的人，凭借家中有官，凭借做官经商迁徙，又凭借经商借贷，所借欠款累积到数千，公也不追问。他单骑赶往留都，从戍所救出王生某人；途中跌倒坠马，几乎气绝，却不后悔。汤氏婚姻刚刚成礼，他的儿子年幼而孤，公把孩子带回家，最终为他娶妻，也不索取财礼。凡此种种，都是乡中长老们啧啧称奇的事。到了晚年，他行善更加积极。族中无赖把墓前土地卖给别人，公出资赎回。兄长茶丘进士的绰楔倒塌，公召集工匠修葺先太学的亭子；广济井使苏道口渴，公增加规制加以整治。又在蔡径的道路中阐发先太学的意旨，每隔五里设一亭，让挑担的人休息；又进一步阐发他的意旨，刻印四家医方，诏令研习岐黄之术的人使用。他的德行传播得越远，救济的人就越多。大概公奉行孝悌、践履仁义，不把家产据为己有；但凡尊崇隆盛之处，就不会忘记祖先；不在乡里终老，而所恭敬的总是自己的桑梓。公的贤德远远超过常人。他的妻子徐孺人，父亲是鸿胪簿云岐公悦中，母亲是华孺人。徐孺人端庄聪慧，通晓文字和算术，熟习礼法。公在京城等待任用时，她侍奉头发已经花白的婆婆，并不因为对方顺从自己而稍减恭敬。她几代公子督促三个儿子学习，也不因慈爱而放松严格要求。几代公父亲逢年成灾，她倒空筐箧来帮助舍人家的急难，也不因节俭而吝惜施舍。她又行善了几十年，礼佛诵读《华严经》，历经多年寒暑始终如一，从盛年时就已经这样。可惜没有来得及享受荣禄，便中途去世。公哀悼亡妻，怀念贤德，终身空守房室，不再婚配，可见他对她的思念多么深重。公于万历壬寅五月九日去世，距嘉靖乙酉五月十六日出生，享年七十八岁。徐孺人于嘉靖丙寅十一月八日去世，距嘉靖乙酉七月二十九日出生，享年四十二岁。有三个儿子，长子是太学生必铭，于今年甲辰十二月十五日庚申日下葬。公在还未出仕、靠家中供养时，便聚集乡里的交游知己，结成“六贤小社”，以祭祀诸葛武侯、关寿亭侯、狄梁公、张中丞、岳武穆、文信公；他低回瞻拜，仿佛能够亲自执鞭侍奉他们。他所仰慕的志向真是伟大。仅仅做铨厅幕官、凭吏职来表现自己，并不是他的志向。虽然如此，公正逢太平盛世，佩带显赫的官印，因治理百姓的功绩而声名显著，在燕云、闽海之间任职；后来又寄情于美丽的山水，享有高寿。与六贤所遭遇的情形相比，又怎么样呢？他与徐孺人诀别至今已有四十年，如今能够在地下相聚，也许两人都能得到安慰。于是为他写墓志，也写下铭文。铭文说：天地不过是暂时寄居之所，离开故乡也难道就不能像草木一样有枯有荣吗？寒暑侵迫着做官之人，并不是左寿、予夭那样的命运。你们把这块石头作为见证，江水环绕、山势高峻，选择墓地安葬，使一切妥当。华室吴孺人墓志铭

译孺人是吴氏，上林苑监中宇华公华克之的妻子。吴氏是宜兴的望族，孺人的父亲是浔州太守小洛公，祖父是礼部尚书文肃公。孺人生来端庄安静，少言少笑，接受《曲礼》《内则》的教育，能够通晓其中的大意。祖母林太夫人、母亲张宜人非常疼爱她，说：“这是贤德的女子。”她十七岁嫁给上林公华克之；华氏也是无锡的望族。她的公公是学博岳西公，祖公公是刑部郎中补庵公。孺人进门时，郎中公和婆婆杨宜人都还健在。杨宜人治家严厉，声色俱厉，很难侍奉，孺人却顺从婆婆，从不违逆。孺人奉上饮食，等候婆婆起居，举止柔婉而有礼仪；杨宜人也怜爱她，说：“我的孙媳妇，是贤德的媳妇。”郎中公也说：“我的孙媳妇，果然是贤德的媳妇。”上林公年轻时便负有俊秀声誉，郎中公对他继承祖业、成就大业寄望很深。上林公刻苦自励，在别墅读书，不管家内家外的事务，一切都依靠孺人。孺人节俭，亲自操持家务，像贫寒人家的妇女一样，使上林公能够安心求学。学博公和莫孺人也说：“我们的儿媳妇，是贤德的媳妇。”于是孺人生了三个男孩，并且特别疼爱长子瑮纯。瑮纯已经学业有成，成为有名的诸生，但每逢台试，心中总是惶惶不安，担心他不能进取。到了京城学习时，她却说：“这有命运的安排，孩子你努力吧，等待时机。”这也足以证明孺人是贤德的母亲。孺人是名门女子，嫁给名门子弟，两家正当显贵兴盛，依靠祖业并不薄，嫁妆也很丰厚；但孺人处之泰然，从不显露骄矜之态，也不夸耀声势。到了晚年，家业不免遭到构陷而削减，财囊不免被撬空而耗尽。孺人虽然有些失望，却不迁怒旁人，也不苛刻追问；她在荣枯、丰约、逆顺等境遇中，大概正是这样卓然能够自我持守，所以尤其贤德。我每次经过南郭，一定去拜访上林公；上林公必定殷勤留我，拿出祖先遗留的名贤卷册，与我品评鉴赏，已经有很久了；又拿出嫁妆中保存的文肃公所赐瓢器斟酒让我饮用，而孺人也一定丰盛地准备饭食招待客人，随时都能办妥。我熟悉孺人的贤德已经很久了。上林公游学国子监、接受苑秩，实在是孺人从旁劝勉的结果；但她并不因为一个官职就逼迫他出仕，夫妻终于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孺人莫非是上天特别厚待的人吗？为什么既贤德又长寿！孺人生于嘉靖庚寅年，卒于万历丁未年，享年七十八岁。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本县诸生瑮纯。他择定今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孺人于本乡世代墓地之北，并亲自写状，请我作铭。铭文说：妇人的德行不张扬，如美玉蕴藏、珍珠深藏；只有内在的美，才能使本质发出光辉。既有美德而光彩照人，又长寿而健康；归返真性，安处幽玄，墓石坚固，山川长存。广东广州府通判玉庵吴公墓志铭。

译广东别驾吴公名聘，字子来，别号玉庵。凡江南的吴氏，大多属于延陵一支。公的祖先中有名同让的人，明朝初年由江阴迁到我们无锡，因此成为无锡人。同让生福一，福一生麟，麟生文江，文江生京祥，京祥生云崖公葵。云崖公博学好古，以讲解句读为童子老师，县中的士绅都厚礼相待，他就是公的父亲。公的母亲祝氏，生下了公。公生来聪颖异常，刚束发学习制举文章，便不追逐浮泛蔓衍的文辞，往往深入探究义理，剖析圣贤著作的奥妙。许多老儒生见到他，都自认为不如。只是他不受有司赏识。二十八岁时，楚地蕲州冯督学来到，选拔公为儒学生第一名；于是参加应天府考试。第二年，豫章胡督学来到，从诸生中选公为第三名，晋升为廪生。又过了十年，楚地黄州耿督学欣赏公，不只是欣赏他的文章，也欣赏他的品行；公列入高等后，准备破格选拔他为贡生。当时应当入贡的是邹生芾，公坚决谦让，说绝不敢越过邹生。最终邹生入贡，又过了十二年，公才成为贡生，参加廷试。不久云崖公去世，他服丧期满后赴铨选，得到京卫武学训导之职。公做诸生时，研治《尚书》非常精深，品行也极高，乡里求学的人大多尊他为师；有些人后来考取科第、做到大官。到这时，本县秦中丞当时任给事中，派他的儿子执弟子礼向公学习；吴县相国也拿财礼来招请公，公谢绝没有赴约。十日之内，他骑一匹瘦弱的马蹒跚赶到给事中的宅邸，神色自若地坐在席上考察学业、辩论疑难，仍然像在家中读书时一样。过了很久，升任南京国子监典籍。南雍藏书不少，但苦于散乱模糊，公凭借老儒的资格掌管典故。南雍祭酒是常熟赵少宰，他一向熟悉公，很喜欢他，说：“这里是学府。”于是下札委托公校勘。公逐字校对、订正句读，勤勉不懈，纠正了很多错误，其中陈书、唐书以及《玉海》三部书的校勘尤其劳苦，藏书机构十分倚重他。恰逢任期届满，他赴吏部考核，吏部评定他的秩品为九品，按例本应获得给本人的诰命。他几乎说：“按照部里的惯例，追赠云崖公并不合适。”想到先父最终还是平民身份埋在地下，便流泪悲痛。我这个做儿子的没有才能，怎敢滥受恩典，连同本人的诰命也不请求，于是返回原职，仍任典籍。不久出任广州府通判。广州偏远，公迟疑想不去，他的门生、邑中龚方伯从旁劝勉，他才成行。上任后，他拒绝按往年惯例收受财物，杜绝私下请托，尽心履行职务，辅佐太守，声名大振。部使者下檄令他监理含光厂税务，公说：“那里只是聚敛利益、容易污损人的地方，我不愿亲身试险。”他坚决申诉，终于获免。后来接连巡视三个属县，所到之处查奸除弊，修复废弛、振兴坠坏，美政不止一件；其中最重要的是南海一名死囚。那名死囚被关押很久，县令也换了好几任，却没有人发现异常。公审查案卷，查明他并非罪犯，立即向台察请示，将其改判为较轻的刑罚。乡试中士子的宾兴名额，请求督学增加，以表示特殊宠遇；又捐出私钱，盛备供张，壮大士子的行色，士子更加感奋。那年秋天，有白凤凰飞来聚集在城东高冈，群鸟一万多只跟随它。三天后凤凰飞走，县人便在那地方修筑凤凰台，以彰显治理的祥征。谈论此事的人把公比作黄颍川。于是公厌倦仕途，感慨长叹。钟漏的声音已经微弱，却还辛劳奔走、彻夜行路，邴曼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一天，他请求退休回乡，官僚、士人和百姓争相挽留，却不到一天便等不到他了。公天性极为孝顺，家贫而为诸生时，侍奉父亲如同侍奉母亲，甘美和柔软的食物从不缺少。母亲祝氏先去世后，云崖公晚年患重病，公白天扶着他行走，夜里伏在床下观察他的呼吸，有时用手暖热便器送到他手中，十多年如此，即使以黄香为榜样的人也认为难以做到。两位老人去世后，他眼泪流尽继而流血，悲哀感动过路的人。对同母弟弟最为友爱，散尽钱财帮助他们摆脱困乏，回家后共同娱乐；到了晚年，仍然和悦亲爱。公一生不登娈童之床，不进入少女之室，夫妻相守到老，越发庄重。他整天说话不离经书义理，如今闭口不谈别人的过失。他约束自己、谨慎检点，丝毫不失法度。然而内心没有城府，对外也没有矜持隔阂，温和地以和气待人。即使是初入仕途的年轻人，只要得到他的接待，无不觉得吴先生亲近自己。他两次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声音清亮，仪态端正，升降进退完全合乎礼度，旁观者都说他不辱没乡饮酒礼中的祭酒之位。唉，这些足以看出公的一生了。公享年七十九岁，于万历戊戌五月十二日去世，距正德己卯九月十日出生。妻子是廉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达祖。我认为公的学问有根源，品行足为表率，只因仕途困顿，仅凭老年明经的身份立身；虽然未能完全施展抱负，但当年他所详定的书籍，也足以流传后世。他虽未能以荣耀回报双亲，但他所平反的冤案也将把福泽流传给子孙；一生不受辱、不陷危，以美名终其一生。公含笑于九泉，也可以了。于是达祖兄弟在今年癸卯十一月某日甲子，把公安葬在本县西面万螺山的新墓地。他的门人顾太学道泰为他写了行状，我与公是忘年交，因此为他写墓志。铭文说：世人争相夺取，公却守持本分，不越过界限，因此没有早早显达；世人迷失于羁绊，公却及时归来，以享受余年福泽。凤凰啊，凤凰啊，你的羽毛洁白，正好象征公的德行。凤凰在楼阁上筑巢起舞，万螺山草木葱茏，公的魂魄在此安藏，也愿千万人世代祭祀，永远赐予你光荣。董母茅宜人墓志铭

译宜人是茅氏，尚书学士浔阳董公份的儿媳，给事中龙山公道醇的妻子，客部郎嗣成的母亲。她获得今日的封号，不是因为丈夫的爵位，而是因为客部郎的功绩。宜人的父亲是按察副使鹿门公坤，母亲是姚孺人。吴兴的各个士族，如华溪的茅氏、默林的董氏，世代显达，乔木繁茂，相互望见；尚书公与按察公又都以文章名震一时，彼此十分投契。因此宜人得以嫁给给事公。她嫁给给事公时，婆婆顾淑人恰好去世，宜人刚成为儿媳，便奔到墓下哭泣，认为未能先奉上羹汤、黍稷和干肉是极大的痛苦，宗族亲党都惊叹，有人甚至流下眼泪。后来婆婆吴淑人来到家中。吴淑人生来尊贵，却一向多病。宜人随给事公北上，在尚书公府中侍奉婆婆，屏息敛容，等候她起居，调理侍奉汤药；外舍失火时，宜人不让外面的声音传入，口中不停地说：“我的婆婆，我的婆婆！”惊恐不能自已，火也很快被扑灭。吴淑人听说后心中怜爱这个新媳妇，说：“她爱我，她爱我！”尚书公以词臣身份参与内廷值班，辅佐铨选，掌理国家礼仪，眼看就要入阁为相。一天，他请求退休，家中所置田园房舍颇多，县内外政务也已安排妥当，吴淑人便把全部钥匙和管理权交给宜人。宜人早晨拿着筹码处理会计事务，直到半夜才歇息；各种收支出纳都有章程。家中童仆多达数千人，她担心无人不受到妥善约束，尚书公惊叹她的才能。尚书公推举天下贤士大夫，门生故人沿苕霅之路前来问候，车马冠盖络绎不绝；东山、西第之间常常留连宴饮，往往掌烛直至天明，所有宴饮慰劳、酬答赠送之事，一概依靠宜人办理，尚书公只负责署写文书而已。给事公参加京城考试已经耽搁很久，凭官车荐举也耽搁在这里；客部郎年幼却负有才名，尚书公对他的期望不亚于盼望丰收，于是更加招致四方才俊，切磋他们的学业。每日早晚的饮食，春秋两季入京应试，准备行装、资费，也一概依靠宜人。给事公父子只管打开书箱读书。就在这五年间，他们各自凭学业奋发，先后考中进士；一家三代同时在天下获得青紫官服，海内没有第二家，宜人亲身经历了这种盛况。又过了五年，给事公以行人身份被选为南京工科官员，尚未赴任便得病去世。又过五年，客部郎因争论立储而被削去官籍，癸巳之难发生。在此以前，客部郎喜欢施行义举，把先前置办的许多田园房舍分给贫民，不惜损耗资财来救济他们；奸民却认为这是可以煽动的机会，围绕里门蜂拥索取，无法制止，全国仿佛发狂，县令和台使者没有察明真相，反而构陷成大案。祸端发生后，飞递奏章弹劾。那时一同受难的，是我的老师范大司成。大司成不堪愤懑，自缢而死。他的夫人守在宫阙前，击登闻鼓，上书申诉。皇上因为老师臣的缘故大为震怒，逮捕拘系有关人员，将案件交给主管官署办理。尚书公却没有等到结果便去世了。客部郎忧郁不平，不久也相继去世。他的弟弟进士嗣招，刚登记入仕，便很快扶柩归来。宜人一人承担三场丧事，于是也穿着白衣，乘素车，击鼓到郡门呼冤。事情渐渐得到昭雪，她擦干眼泪告诫几个儿子：“家已经破败了，但祖先留下的经书还在。你们读书并砥砺名节，不要败坏先人的事业。”她逐渐收拾残破家业，勉力支撑了十年左右。后来年老病重，半夜突然起身说：“老妇人还能到地下去报答先尚书吗？”催促驾车前往董家祠堂，但最终因力不能支而未能完成。宜人年轻未嫁时，喜欢观看古代图画、箴言和传记，感慕其中人物的风范，所以持家严正而识大体。尚书公创办义仓、义居，收容族人，直到乡里贫困无依的人，宜人实际参与谋划。董氏五代单传，宜人到堂上拜见尚书公，诵读《诗经》，赞美《樛木》《螽斯》两章，以此请求多子多孙。尚书公仰天感叹说：‘这是上天怜悯我、赐予我极大的幸运，实在是我宗祠神灵教导妇人的话啊。’ 她为给事公置办了第二处产业，四个儿子连同嫡子共六人，都由宜人一人抚养。给事公未中进士时，携家从北方归来，途中患病，无法找到名医，宜人割下大腿肉煮汤给他喝，他竟痊愈。等到给事公去世，她又割肉煮汤给他进献，却没有治好，这就是命运。她的嫁妆中不缺珠玉翡翠，箱笼中不缺绫罗绸缎，但一年到头都不穿用，简朴得像寒门素士，大概这是她的本性。她善于写文章，几个儿子分家各居时，她分别撰写记文放在文首，文辞优美，阐明国家法度。宜人对于这个家，不能使充盈之家永不倾覆，却能使破败之家最终恢复完整；对于儿子，不能使夭折者一定长寿，却能使衰弱者逐渐兴盛；对于监奴、庐儿，不能使凶悍者全都驯服，却能使他们服从而不叛乱。无论荣枯，她都不改变操守；无论顺利困顿，她都不改志向。这样的才干和作为，真正是有才丈夫也未必能做到、刚强男子也不容易支撑的。宜人对于董氏的功德，难道微薄吗！宜人于万历丙午三月二十三日去世，距嘉靖丙申五月二十一日出生，享年七十一岁。有六个儿子，长子为客部郎嗣成，娶徐氏，封宜人。墓在安吉州东面的葛山，于今年丁未十二月某日下葬，并开启给事公的墓穴与之合葬。我已经按照嗣茂等人的请求，依据二岑公国缙所写的行状传记，把我曾经耳闻的一二事写成墓志，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大凡做臣子的，时世太平时便委婉周旋；遭逢多事之世，有才干的人才能显现。时势有如大地，也像一面镜子照见妇德；它是使人晦暗还是使人发光，实在取决于所处的际遇。宜人确实有才，只得姑且用来持家；在困迫中经历通达和屯难，使我不禁叹息。千秋之后同处一室，以便在地下报答丈夫；神明的道理深厚肃穆，后世永远承受福祉。处士以约陈公与配偶吴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进士陈君一教刚刚脱去布衣，母亲吴孺人在乡里去世；这时，他的父亲以约公去世已经十七年了。进士君奔丧并哭喊道：“上天啊，我的父亲！您盼望孤儿一教考中进士，就像盼望丰收一样，可惜没能看见。我的母亲幸而看见了，却不能享受这份荣耀。孤儿一教将拿什么来相配呢？”做人儿子的回到家后，服丧期间亲自整理父亲遗留下来的事迹，徒步走了一百里来见我，哭泣着请求说：“从前我父亲安葬时，还没有墓志。如今将要把我母亲附葬进去，只有阐明幽德、增饰光荣，使其永远昭著，才敢请求史官。”进士君是我儿子的老师，文学和操行都很卓异，超过京城人士。我想他在家庭中所受的熏陶磨炼一定很深，所以应当为他写墓志。公名某，字某，“以约”是他的自号。他的祖先是永嘉人，相传是宋代中书舍人止斋先生的后代。有个名仓四的人，从永嘉迁到义兴南湖居住；又传了几代，成为卫辉二守洪甫。他从湖南入赘亳村吴氏，于是定居亳村；又传了几代，成为耕隐公浦世载，德高望重，家产富足。耕隐公的儿子是亳溪公郁，性情豪迈，乐于施舍，使我家一下子衰落了；他就是公的父亲。公的母亲孟氏，生下了公。公生来聪颖活泼，举止却严肃整饬、合乎规矩，望见他便知道是端正之士。他年轻时就精通举子学业，但到京城应试多次遇到挫折，始终不能列入博士弟子籍；公于是更加发愤，广泛涉猎群书，间或把自己的失意牢骚之感发之于诗歌。他的诗喜爱陶靖节，兴致寄托潇洒高远，士绅学士多推许他为老成宿儒，请他到馆塾任教，称他为“陈先生”，把他当作人师而不只是经师。他教人一概以敦厚根本、砥砺廉耻为主；讲解文章学业之余，常常举出古代贤人的忠孝节义之事，纵情畅谈，感慨淋漓，有时甚至流下眼泪。他教育儿子也是如此，曾说：“文章辞藻只是春天的花朵；品行浅薄而官位尊贵，只是放纵自己、帮助坏人作恶的工具，即使读破万卷书又有什么用？”他所居住的学塾有邻妇夜间偷窥，第二天他立即搬走。馆主询问缘故，他始终不肯告诉，可见他作为长者的事迹多有这一类。公禀有至性，父亲去世时悲伤得几乎形销骨立；母亲晚年病重，身体肿溃腐败，他亲自抱扶，推开干燥处让母亲卧湿处。母亲去世后，他像丧父一样服丧；又像鸟翼护雏一样抚养幼弟幼妹长大。族中有寡妇贫困的，他倡议按日供给粮食来维持其生活，帮助她们守节；但对其他近亲中家境本来富足却吝啬的人，他不肯给予。公甚至削减自己的饮食来帮助贫困者，宗祠中按人头征收费用，族人借钱利息供其子弟春秋祭祀，但主管者却把钱全部侵吞，公便卖掉自己的田地替他们偿还，说：“我实在不忍心让祖先在不肖子孙手中挨饿。” 从此公的口袋就像被洗过一样空了。然而公特别坚忍，即使烟囱不冒烟、衣服没有夹层，也绝不肯开口告诉别人。平日居处，从不对人露出可怜相。县中的曹大司空号称简朴尊贵，公去拜谒时径直入内，坐在上座，纵论天下，气势高亢，毫不退让。大司空深深礼敬看重他，当时人都认为两人贤德；公被称为人师，确实不是虚名。吴孺人原是儒学人家的女儿，父亲是诸生灿，母亲是杜氏，住处距离亳村约五里。起初两家老人关系很好，所以孺人嫁了过来。孺人嫁来后，两位老人忽然失和，谗人从中挑拨，几乎发展到诉讼。公不敢背弃父母，孺人也不敢因公婆而怨怒，每日每夜向天呼告哭泣，惶恐请罪；过了很久，两位老人果然都放下前嫌，恢复亲情。孺人于是先以勤俭辅佐公，安于贫困，凡送往迎来、处理事务、居家奉养长辈、收拢族人等事，都用来激励进士公成就功名，孺人确实出了力。公于万历乙酉四月三日去世，距嘉靖壬辰九月十三日出生，享年五十四岁。孺人于万历辛丑四月二日去世，距嘉靖辛卯十二月五日出生，享年七十一岁。有三个儿子，次子就是进士君一教，任观政于工部，娶曹氏；曹氏是大司空的女儿。进士君幼年时公便把女儿许配给他，因为他是弟弟的儿子。进士君开启父亲的墓穴，准备把孺人合葬进去，日期定为今年壬寅某月某日某甲子日。唉，自从国政议论不再涉及乡里，穷究经学、喜好修身而终老仍未脱去布衣的人，难道只有公一人吗？幸运的是，有进士君真正奉行遗留的经学，在朝廷上发扬光大；际遇何必一定要由自己亲身享有呢？孺人病重时，能够预先确定进士君会考中中上第次，把这看作预知未来。公的后代必定昌盛，进士君必定光耀祖先，这是人人都能看出的。因此应当为他们写铭。铭文说：从前为什么困顿？既不显贵，又没有长寿，只能把悬棺置于墓道。如今为什么丰盛？因为孺人前来，随着儿子奋发建功。以约虽然失去鲜明显达，却凭一部经书积累厚德，凭借他的事业使家声显扬。我把这些刻在贞石上，后来若有人怜悯并记录，也可使那幽暗的墓穴增添光彩。乡饮酒礼宾客泾田顾公墓志铭

译顾氏家族自从叔父选部郎叔时与他的弟弟季时先后考中进士，起家于泾上；后来他们又都因上书论事而被罢职。过了很久，兄弟二人在城东东林讲学，四方贤士大夫全都来会聚，声望如同伊洛。人们只知道这两兄弟都是醇儒，却不知道他们的长兄泾田公年纪最长，质朴的品行也值得记述。公去世已经四年，将要安葬时，他的儿子诸生与淑等拿着选部郎所写的行状来拜访我，请我为墓作志铭。选部郎是我的朋友，我因此熟悉公；我敬重他的为人。行状不只是描绘公的事迹，简直把他的神采也刻画出来了。于是为他作志，志文说：公名性成，字伯时，号泾田。顾氏在吴地是著名姓族。宋代将仕郎百七公最初在我无锡上舍定居。传了几代，有名廷秀的人家资雄厚，喜好行善，事迹详见商文毅所作墓志。又传两代成为如月公，麟如月公生下诸生友竹公纬；友竹公沉迷读书，使家业衰落。友竹公生侍竹公某，侍竹公生赠户部主事南墅公学，前后两次迁居到泾上；南墅公就是公的父亲。我也因为选部郎的关系，多次侍奉赠公。赠公魁伟磊落、卓异不凡，望见他便知道不是寻常人；他的义行得到乡人的信任和仰慕。公的母亲钱太安人生了四个儿子，公排行最长。起初公以经生身份求学，文章说来便写得很漂亮；但想到赠公正处于贫困、经营生计十分艰苦，二弟又多病，心中特别看重两个幼弟的才华，认为自己不能不帮助他们，便向赠公请求说：“儿子终究不忍心因为我们这些孩子几口人的缘故，使父亲劳累筋力，希望改换行业，帮助家中维持生计。”赠公答应了。公于是主持家务，代父亲处理事务；延请名医治疗二弟的病，供应药物；聘请名师教两个幼弟读书，支付束脩，一切都不使他们缺乏，丝毫不吝啬。经过积累，赠公后来才使家业富裕。选部郎考取应天乡试解元时，赠公去世；服丧期满，仪部郎接连举荐，不久又相继考中南宫。公却再次代替两个弟弟管理家政。公处理家政时，只要卖出产业，必定给足价钱；有时买主后来数次收取后又立即退还，他也不急着责令偿还；有时掌管粮仓，不取超过应得的部分；佃户拖欠租税累累，他反而把自己的钱粮转借给他们；遇到灾年，便拿出若干借据，亲手撕毁，表示不让他们困窘。他树立德行、施行义举，并不一味经营产业，后来两个弟弟才得以不再为家产操心。选部郎两次主持铨选，仪部郎又被逐出京城、贬谪外地；他自认为耿直而遭到严厉谴责，连连谢罪说自己没有功状，公却欢喜地迎接并安慰他。叔兄没有辜负弟弟，弟弟也没有辜负叔兄；你们兄弟幸而没有辜负叔父和季父，庭院中的荆树、池边的草相互问候安好，以此为乐，后来两个弟弟也更加能够不把官职得失放在心上。赠公去世时，留下三百甽田地。公便请求母亲钱太安人说：“难道不可以把它作为义田吗？”于是没有瓜分，而是用来赡养族人；凡是旧族中缺衣少食、婚嫁和丧葬常常不能及时完成的人，便帮助他们完成，又常常替人排解纠纷、平息争端。他为此设酒食，殷勤劝解，使人免于诉讼；还捐出自己的钱财从中调护，使双方都不受伤害，而当事人甚至不知道是他所做。因此乡里很少有人最终打官司。他以仁心为根本，以孝慈为本性，以孤介为操守。赠公去世时，他服丧，悲痛不胜；钱太安人去世时，他像母亲已经年老的赠公一样服丧。每逢岁时祭扫，他伏地哭泣，仿佛仍在父母初丧之时。他与田间老人共同忧患，观察阴晴，筹划旱涝，担心年成不好；即使丰收，又担心官府和私人负债，来回筹划安排，仿佛亲身在为他们忧虑。大雪天，一只船在水中往返，有个人被捆在船上。公查问得知，不过是因为拖欠官府二金。公悲怆地说：“这是不让他死于欠债，却要让他死于寒冷饥饿啊！”于是替他捐出二金。那人望着公家大门叩头离去，公始终没有问他姓名。有人用书信送来金钱，请求公从中说情，公当面脸色发红，说：“你难道不知道我的两个弟弟吗？”同时也不知道他父亲拒绝请托竟如此严厉。这难道是刻意细小地维护两个弟弟的名声吗？只是因为他平日的操守本来如此。古语说：美玉不需雕琢，醴泉不必调和，这是天性完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公内心醇厚、保持朴实，与万物无所争竞，与天道相合，亲自实践仁人君子的行为，却不自以为有德；以两个弟弟来显扬当世，自己却不求名声。名声，是公所抛弃的东西；而他的德行却深厚长久地流传。唉，这就是公之所以为公的地方吧！公生于嘉靖辛丑七月十一日，卒于万历乙巳正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五岁。配偶是陆孺人，有六个儿子，长子与淑为本县诸生，娶黄氏。墓在泾西墓道，于今年十一月十九日壬寅日安葬。我从前任职礼部副职时，选部郎因为一封信寄来，想借此附会诗人《缁衣》的意思，而公仿佛将要被玷污。我感到惭愧后悔，是自己看浅了公。县令来为公旌表门庭，公辞谢；又请求让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公也辞谢。那么，公还会在乎身后的一块墓石吗？尽管如此，选部郎仍实在请我为公作铭。铭文说：谁说公愚拙？公虽朴拙，却有美好的谋划。深厚美善充盈于家庭，于是成就了一位醇厚的儒者。他的名声不显赫，他的德行却更加丰厚。敦行义理，践履仁德，周济贫困，救助欠债者。凭借天性的完整，与万物一同归化而去。魂魄安处在这座山丘，瑾瑜般的美德埋藏其中。千百年以后，我刻写的铭文也不会虚妄。侯介妇徐孺人墓志铭

译侯介妇徐孺人，是太学生子兢次君的妻子。徐氏是江阴望族。孺人的父亲是临洮郡丞渐庵公，母亲是苗孺人。孺人在娘家被称为父母疼爱的女儿，父母稍有不悦，便凭借她平息疑难之事、作出决断；他们对她不只是当女儿，简直把她当儿子。她十七岁嫁给次君。次君的父亲是都谏少芝公，母亲是张孺人。都谏公居家简朴节俭，张孺人治理内宅，和顺而严肃。孺人进门后，不以华丽奢侈自矜；总是顺合公婆心意，把美食、好衣服和鞋子羞怯而恭敬地送上。每天早晨起床便到堂上问候起居，察看安危，以此为快乐和警惕，十九年如一日。次君是本县有声望的诸生，升入上舍参加考试时总在高等，却一直没有立即中第。孺人一边安慰一边勉励他说：“读书人要靠自己树立功业，迟早由命运决定。”次君把她当作益友。次君口中不谈钱财，手中不拿筹码计算，而孺人拿出出嫁时的金帛，经营周转、置业生息，以补助家用。又常常拿出余钱，满足宗族亲党中告急求助的人。因此人人都拍着额头说：“愿孺人幸福长寿。”可是她三十五岁便因痢疾去世。去世时间是万历庚戌正月九日，距万历丙子二月二十五日出生。于是次君在内室哭道：“上天啊，为什么我的妻子这样贤德，却不能和我共同终老呢？”公婆在堂上哭道：“为什么我的儿媳这样贤德，却不能一直侍奉我们，使我们安宁终老呢？”妯娌们在寝室哭道：“为什么我的嫂子这样贤德，却不能看着她的儿女长大呢？”下至奴婢，望见她也都悲哭至极。即使宗族亲党也无不匍匐流泪，惊骇地说：“侯介妇，是贤德的妇人，却早早夭亡了。”孺人前后生育十一胎，养活了四个，有男有女。次君不愿因子荆般的悲痛而使父母的心更加受伤。于是就在她去世那年二月二十六日，把灵柩暂厝在东郊祖坟旁，准备择定吉日安葬，因此来向我求墓志。我所诵读的《诗经》中，葛覃所说的勤劳服饰，服用葛布、细葛布；采苹所说的采摘祭品，湘锜釡所说的备办祭器，樛木所说的福禄，萦葛藟所说的依附，鸡鸣所说的射取野鸭大雁，这些妇女的德行，无非是奉养尊长、使家庭和睦罢了。难道一定要追求奇异节操、特殊行为，才以美善闻名吗？虽然寿命不长，却不能说不是上天厚待她。于是为她作铭。铭文说：为什么她的德行如此光明，却看遍尘世而寿命不长？但她的名声却芳香长存，魂魄安藏在此，也把美好的遗泽留给你的后代。处士乡饮宾元楼华公与配偶钱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华孝廉祖勤的父亲处士元楼公去世七年后，他的母亲钱孺人才去世；钱孺人先于公去世将近十六年。公在世时因为孺人的缘故，四处寻找乡中所说曹家桥一带地势高燥的土地，营造墓穴尚未完成，孝廉便同时失去了父母，依照父亲遗命加土修筑，准备在选定的吉日完成合葬。此前，他亲自列出事迹概要来请我作铭；不久又拿安吏部所写的行状来，对照其中简略的文字。读其大意，痛切至极；行状本身又绵密华美、很有情致。公夫妇一生的美德光彩，已经完备地呈现出来了。我采择其中事迹写成墓志。志文说：公名椿枝，字寿传，号元楼。我们无锡华氏，始祖是孝子华宝；自宗原泉处士家族在隆亭繁衍，逐渐兴盛。进入明朝后，多有显贵仕宦。华氏中从荡口迁到湖桥的，是东郭公的儿子感岵公；感岵公的儿子是西楼公，名世桢，就是公的父亲。公由嫡母邹孺人所生，生母为杨孺人。西楼公承袭先世产业，家境本来富裕，却奢侈无度，喜欢结交宾客、豪举挥霍；把钱袋花空后，又卖掉产业，最终产业全卖尽了，连房屋旁的土地也卖掉，家境已经穷困至极。就在这时公出生了。公天性清明聪慧，稍长便学习《易经》和经书；后来因贫穷不能安心读书，便离开学业去经营田地。田地的佃户和族人离家很远，每到农事开始，他便在五更时催促家中的仆人拿着锄、铚前往，自己冒着雾雨，有时顶着烈日行走在田间，与雇工分担劳作；收获后先交纳给主家的租课，然后才有剩余粮食。这就是他当时的困窘。那时西楼公另置产业，偏爱幼子，打算靠储备的皮衣安度晚年，却把公母子分置在住宅北边的破屋中，完全没有怜恤之意；但他爱客的习惯不改，客人到来便要准备饮食，又常常呼唤：“我的大儿子在哪里？”让他往往设法凑办酒食，于是西楼公便忘记了贫困。西楼公患毒疮，公拿出全部所有请医问药，饮食不解衣带地侍奉，想尽各种办法调理护理；幸而毒疮平复，西楼公才没有死去。西楼公寿终后，公按礼服丧，却仍因自己在棺木方面过于俭省而郁郁不乐。后来几个弟弟预先为公选择了上好的木材，公想到他们将要离世便悲恸不已，全家都感动流泪；由此可见，他从前亲自附体、附棺，一定是出于诚心。公又悲伤邹孺人未能得到奉养，杨孺人与他相依为命，便跪着说：“儿子辛苦劳作，母亲忧愁已经多年。如今能够奉上一点粗食，实在是大幸；我买来甘美柔软的食物恭敬进献，请不要再增加筷勺。”公也起身舞蹈，以孝养母亲、慈爱享福为乐，使母亲安度晚年。几个孙辈、曾孙辈几乎都能见到两代老人活到百岁。起初西桥公一向负债，临终时也颇留下少许资产，公把它分成三份。我们兄弟两次偿还债务，一些债主来接受偿还，喜出望外，却不知道公其实收集自己的私钱暗中帮助我们。公还清西楼公的欠债后，更加努力劳作，艰苦经营家业，家境大为振兴。然而也有天意捉弄：所耕低洼之地恰逢干旱，所耕高垄坡地又遇水涝，即使巧于计算历法的人也不能预料。刚把粮食从仓中倒出卖掉，粮价便上涨；卖完之后，价格又下跌，仿佛有白圭、计然那样的经营谋略，却因此反而获得丰厚积累，所置产业几乎与先世相当。公特别勇于行义，不惜帮助有急难的人；对宗族亲党又善于谦让，能够忍受别人拖欠而不计较，这种德行更加深厚。曾经撕毁借据，把老堂兄卖出的田地归还给他，不索要价钱。这个堂兄喜欢借贷，也喜欢辱骂别人；公对辱骂置之不理，借款最终没有偿还，也不追问。人们尤其认为这种事难以忍受。公一向仰慕范文正公的义田，却担心自己不能继承，于是制定家训，规定每年储存米一百石，供给近亲中无力生火做饭的人，说：“能做到的人就沿袭我的做法，做不到的人领会我的心意，这样也就可以了。”灾荒严重时，县令劝富人出粮赈济，公首先捐出若干斛；县令调任离去后，仍写信来赞美他。公以西楼公因奢侈而败家的教训为戒，一切都节俭，不作浮华排场；唯独延请老师教孝廉兄弟读书，丰盛准备供给，任其使用，毫不吝惜。于是，孝廉在乡里被举荐；这一年，华公正好主持乡里的赋役，便急忙前往任职。县令暗示可以把这差事移交给别署，华公却仿佛没有领会。有人希望孝廉有所请托，华公勃然说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难道还要听媒妁谈婚姻吗？”便谢绝了。孝廉严格遵守法度，成为名闻公车的贤士，这都是华公教导的结果。华公学习儒业虽未完成，但所涉猎的书史大多有所心得，考察评论古今人物的得失、事情的成败，剖析入微，丝毫不差。他很善于治病，尤其能治疗痰喘；病人夜半卧起，他也能及时处理。他总理家政、指使僮仆，没有一件不安排得当；器物的尺度和放置，也都有规矩，足见其才干。遇到事情极为平和易处；有人仗势欺凌他，他便从床褥中奋起，愿意与之抗争，气概十分壮盛。唉！凭华公的器识才略，假如让他完成儒业并得到当世任用，那么鼎鼐般的谋略、磐石般的筹画，哪里说得尽呢？可惜只能施展在狭小的家庭之中。钱孺人是松壑公的女儿，十七岁嫁给华公。松壑公的父亲是东洲公，他与西楼公相互敬慕，常作豪举。钱孺人于是承继了西楼公的事业。假如不是她来归嫁，西楼公不会因为她父亲陪嫁微薄而怨恨父亲，也不会因为家道衰微而怨恨公婆。华公经营田地，孺人日夜纺织绩麻，帮助从事农作。华公孝敬奉养父母，孺人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调制甘美食物，帮助准备饮食。华公生病时，她谨慎掌管门户、协助料理事务；华公督促孩子勤读，她添油续火，帮助孩子读书。到最后，终于看见家业丰足、婆母长寿、儿子成名。孺人作为华家的媳妇，岂是那些只会簪髻、充当妇人的女子可比？我因此感叹：不耕种便没有收获，不作为便不能成功。华公困厄时，瘦弱得几乎要弃子；孺人也几乎要弃女。计算家中粮储，恐怕连一天也维持不了，哪里敢希望温饱富裕？然而他们感愤而坚定志向，尽力劳作，终于凭农业建立了这个家，又凭儒业使宗族兴盛。世事哪有什么一定？也不过在于去做罢了。不过，华公品行质朴、节操美好，多次作为乡饮宾客。有德之人必然昌盛，这大概也是上天的福佑，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华公于万历甲辰年三月十一日去世，距嘉靖戊戌年三月二十日出生，享年六十七岁。孺人于万历甲午年十月二十四日去世，距嘉靖己亥年五月十九日出生，享年五十六岁。儿子三人：长子即孝廉；祖勤；举甲午年应天乡试，娶尤氏。墓地坐向（阙）向（阙）。今年己酉年三月四日，是乙酉日下葬。余不忍见孝廉悲痛父母无穷，因此又为他作铭。铭文说：家中有高大的树木，到华公时却凋零了。凭借种树和耕艺，最终使家业富足。北堂有萱草，原可望母亲长寿百岁；谁还能像老莱子那样娱亲？只享中寿便遭困厄。唯有内室之中有贤德的妇人，与丈夫同受艰险顺遂，死后也同葬此丘。凡事无不安定，唯有上天福佑有德之人，唯有皇帝求取贤士。金书诰命将要到来，冈上墓树也将腾起紫气。华母陈孺人墓志铭

译孺人姓陈，是太学生华师召的生母。为什么称她为孺人？太学的父亲是中书舍人芝台，其嫡母夏氏受封为孺人；陈孺人则是后来与中翰公相接的妻子。太学后来承继了他的叔父、客部玄谷公，为什么仍称作儿子？太学与长兄诸生师周实为孪生兄弟，长兄不幸早夭，他的儿子年幼，不能主持丧事；况且客部夫妇也已去世。称作儿子，或许是礼制所宽许的做法，也是为了教导孝道。夏孺人是江阴横塘人，陈孺人则是当地平民家的女儿，父亲名辅，母亲姓陆。起初，夏孺人难以生子，便向父亲通参璜溪公谋划，请他为中翰公置妾。通参公欣然说道：“太好了。芝草哪里有根？女婿的园中长芝草，难道正是祥瑞的预兆吗？”于是陈氏女便可以成为孺人，前来之后一年生一女，又过三年生下两个男孩，就是太学兄弟。当时，中翰公的父亲学士鸿山先生年事已高，喜得孙子；皇祖又两次特赐麟玉，放置在燕寝中，并拿出金钏赏赐夏孺人，说：“若不是妇人贤德，不能得到这些。不过，不仅夏孺人贤德，陈孺人也贤德。”陈孺人生子以后，深自退避隐藏，整年不再侍奉中翰公，夏孺人因此更加怜爱她。有了陈孺人，便足以证明夏孺人能够容人。陈孺人每天早晨起床，凡是米盐和洗涤烹饪之事，都整洁地安排妥当；遇到宴享等大事，夏孺人若没有陈孺人，便不肯让别人插手。有了陈孺人，便足以证明夏孺人勤劳。中翰公自从学士先生去世、失去奉养后，渐渐沉溺声歌，以排遣郁闷；金钱出入任凭掌管的人，不加过问。陈孺人私下忧虑，夏孺人便请求从旁进言规劝、弥补漏洞，后来中翰公才猛然醒悟。有了陈孺人，便足以证明夏孺人善于规劝。于是太学兄弟英姿挺拔，如两块美玉。年幼时便穿上青衿，同日拜见堂上长辈，夏孺人传话说：“先拜我，赶快再拜你们的母亲。”陈孺人却踉跄走来，不敢以母亲自居。后来兄弟先后娶妻，恰逢夏孺人去世，中翰公传话说：“她是你们的小姑。”从此逢年过节，陈孺人得以按照母亲的仪礼面向东方接受儿媳朝拜；但她眼含泪水，仿佛仍在夏孺人身旁，不敢以婆母自居。夏孺人有四个女儿，出嫁时都依靠陈孺人，嫁妆准备得很丰厚；唯独给自己亲生女儿出嫁时特别俭省，以表示不想与嫡女相匹敌。夏孺人坚持不许，她才作罢。这尤其是常情难以做到的事。她一生不穿华丽服饰，不私藏财物，淡泊简朴，很少向世间有所取求。有人劝她何不稍作积蓄，孺人只是含糊应答而不肯听从。她说：“我有幸以贫家女子的身份进入高门，一次生育便使两家的宗祀得以延续，上天用来奉养老妇人的恩赐已经太过丰厚了，哪里还需要积蓄？”唉！处在盈满之时便知道畏惧，懂得知足并引以为戒，只有那些气度不凡、具有宏大见识的丈夫，才有这样的见解。因此，孺人的贤德远远超过那些佩簪戴笄的妇女。孺人哭悼夏孺人，十年后哭悼中翰公，又过两年哭悼长子；忧思伤身，渐渐损伤脾胃，最终享年六十三岁。两个儿子：一个就是诸生师周，早一年夭亡；娶周氏，为赠尚书文恪公之女；另一个就是太学师召，出继为季父客部公之后，娶吴郡韩氏，为宪副凝宇公之女。墓在鸭城新墓道，依附中翰公墓安葬。今年己酉年十二月十三日庚申，我读到太学为孺人所作的行状，为他的心意悲伤，说：“天啊！为什么我的兄长不写行状，却由孤儿来写呢？”他又说：“为什么孤儿成为我母亲的儿子，却不能始终作为儿子呢？”我推究他的意思，实在极为悲痛。他希望阐明幽隐、彰显美德，以光耀谦逊的德行，慰藉辛劳的追慕之情；我的文章不会欺罔，于是答应为她作铭。铭文说：屈身降节又有什么可伤？正因为如此，她使家族昌盛；生下两个男孩，使两支宗族的祥兆都得到光大。活着时不能以母亲自居，死后却受到福祉。上天所启示的贤德，世人称为皇妣；魂魄归葬于此，永远不会毁坏。《宗伯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宗伯集》卷十 明孙继皋撰 诗 秋日早朝 圣明的君主勤于政事，侍奉臣子怎敢因病推辞？风声传来，仿佛天上传下漏刻；清晨云气聚集，群臣的玉珂声随之而来。鹓鸟般排列的群臣中钟声响起，列列仪仗承接着宫门前的龙光。多日以来君王临朝，如千年月荚般祥瑞；烟雾覆盖着万年长青的藤萝。彩饰簇拥着崭新的仪仗，身上穿的是旧日赐下的罗衣。戴冠束带高步而行，舞动的鸟雀也一同鸣唱。香气从螭头散开，鸭形车回到鹭鸟聚集的宫门。远远望见白鹅般的云气，紫微宫中隐隐有翠华车经过。枣轩述怀，叠用前韵 休假可以消除劳累，趁着闲暇学习调养疾病。姑且在北窗下伏枕，南边道路上自然传来马珂声。静静喜爱琴与酒的滋润，清清怜惜雨露的丰沛。焚香邀来紫翠山色，晒药直到藤萝之间。碧草缠绕着湘妃竹书帙，红花如剪裁的绛罗。石上青苔任意生长，山鸟任情歌唱。舞罢并不是为了调教仙鹤，书成哪里是为了换取王羲之的鹅？客人应当是看见竹子才来，哪里敢仿效访奇之人。送吴鸿胪改官旧都 您的才华高长，本应侍奉明光宫。如今求得新的恩典，正如凤凰眷恋君主；有几人仍能奉养母亲？调任旧都，随分守职，只因为您是郎官。关城杨柳对着三山明月，驿路枫叶在一夜霜中凋零。我也是滞留周南的人，归乡的心早已到了江南故乡。送黄翰长奉使河阳 使者的旌节飘摇着离开建章宫，宫袍舒展，闪动着光辉。天意俯临二室山，金匣坚固；太阳吐出三花，玉叶长青。北极的风云驱使您进入洛阳，中原的辞赋盛况胜过梁园游宴。须知圣主劳心等待您供奉，莫让使车滞留在故乡。送余太史使东藩 玉节和金函从汉宫出发，清明之时有几人能同乘驿传？上天俯临海岱，古老的河山相连；土地接近青州、徐州。日月当空授予文书，您自然应当操持《白雪》；掀开帷幕仍能激起雄风。入朝承明殿，我们还会同来，实在怜惜您一片东行之心，将夜夜向东。送李鸿胪解官还苻离 并不是因为头发花白才辞去朝廷簪缨，只是云白山青正合本来清素的心。天子的诏语曾从三殿传出，君主的恩德尤其深厚于五湖。归人将在春暮时到达睢水，家乡靠近淮阳，又连接着桂林。最可叹的是我沉沦官场已经太久，因您的归乡而不禁沾湿衣襟。东门路 东门的道路旁，垂着杨柳的树木，年年只知道送走行人，却不管风光随着来往而变换。我这一生实在困苦，也只能歇息。白发难道会替青春谋划吗？请看桥下长流的水，日夜潺潺流淌，哪里会停留？答邹缮部病中赠我枣轩新成不能前往欣赏之作 并非留恋簪缨衣冠，只是暂且在风尘中筑屋。青苔深深，长者的车辙也难到达；竹林引来故人的书信。夜月清寒相照，秋花到晚间更加稀疏。天涯同样患病的人啊，乘兴前来又意下如何？挽留钱征君不要归去 怎能忍受在秋色之中轻易生出离愁？朝廷市朝并非您的心意，乡野田园才合乎游子的情怀。天寒时一水宽阔，树叶凋落后万山清朗。处处都适合高隐，又何必叹息自己辗转如浮萍？得到玉酒船，随意赋诗 喜爱它美玉般的质地，尤其适合托在酒船之中。真应当把沧海都酿成酒，长醉在白云边。载着月色漂过金谷园，乘风渡过华美的筵席。美人被隔在何处？斟满酒，一声鸣响船舷。

译寒夜，管山人携带酒具来访，分得“肥”字。我滞留周南，不能归去。江边鲈鱼已经几度肥美？年岁将晚，令人惊心；羁旅做官，生活困薄。身在天涯，乘兴而来，故人却很稀少。林间月光引入闲静的帷幕，夜色将寒意送上破旧的衣裳。您也像浮萍一样漂泊失意已久，一杯酒中包含多少依依不舍的思念。解释钱征君自嘲入朝祝贺长至的缘故 多少年来披散头发，学习垂钓；今天却整衣束带，拜谒紫宸殿。不要因为自己的清高之心而反倒惊诧，金门之中本来就有隐逸沉沦之人。阳气随着仙仗归来，感觉春意浮现在原野。穿着什么服饰，才能有人看见冕旒？只是因为无心玩弄世事，所以故乡的猿鹤不应为我忧愁。含元殿下，五彩祥云中新建的宫阙，日月高悬中天；亲近圣主，难道还不明白吗？圣主能够得到贤士，巢父、许由如今也都共同称臣。长至 六管中的葭灰振动，新阳来到玉阶。元老进献云气物候的祥瑞，史臣记录气候的应验。和风转来，衣上增添了柔弱的新线。我起初怜惜自己滞留异乡，如今仍然等待吹拂提携。小至集于斗室，分得“知”字 早已懂得浮生的道理，却因岁月流逝而一再悲伤。年华催促鬓发变短，风景使人觉察阳气来得迟缓。心中的寒灰哪里会重新炽热，愁绪却将像弱线一样牵长。官场情怀兼有旅途思绪，仍欣喜故人能够理解我。秋尽日遇雨 自从客居咸秦以来，愁苦地频频看着秋日落木。随着暮雨而来，寒意尽数侵入破旧的皮衣。新的金马门也足以让我隐居，老来反而更加亲近雕虫小技。最怜惜窗外竹子萧瑟作响，故人就住在邻近之处。送管山人游山东 带着绿酒和黄花，来为您送行。高城之外远雁哀鸣，实在不忍听闻。若随风到达天门观，请替我向峰顶寄去一片云。不歌唱人间道路艰难，早已漂泊在长安作客。唯独怜惜那一片并州之梦，夜夜在关山月色中感到寒冷。九月里，燕山刚刚飘起细雪。行走在旅途中的你将到哪里去，又是谁来送你寒衣？遥知有一条水路通向吴楚，不要学王猷那样任意乘兴而归。当年五岭留下斑驳的登山木屐痕迹，如今将依次攀登五岳。游遍之后把它们写入图画，梅花一夜之间开满名山。立秋日患病 伏枕仍是今夜，打开窗户才发现已经入秋。高大的梧桐落下一片叶子，大火星也开始流转。楚地关塞传来初起的捣衣声，齐地绢扇将要收起。于是想起故园的鲙鱼，勉强起身登楼赋诗。咏西内白鹦鹉 如此灵慧的资质是凭谁赋予的？奇异的羽毛只能自我怜爱。黄色的冠羽如莲蕊散开，白色的羽毛像雪花般美丽。哪里会有归还山林的梦？凭借能言之才度过在陇地的岁月。宫门之内只有盈尺之地，终究到不了圣人面前。集于顾秘书一枝馆，分得“西”字 一枝馆如今可见凤凰曾经栖息，门外又有谁能像叔夜那样题字？白天到金殿中献赋，秋日开樽于玉河之西。寒花自向兰台芳草献媚，暮霭遥遥分隔秘书阁的藜杖。纵情痛饮不辞疲惫地击柝，我早已沉醉昏沉如泥。送陆生还吴（陆生能吹箫演奏新曲） 难道是因为风尘而说剑艰难？不过短暂游历，却无意离开长安。天空垂向碧绿原野，孤亭从中突立。道路进入青山，只有一匹马相伴观看。傍着柳花饮酒，江边客店已到傍晚。潮水翻动云中树影，海门一片寒意。春天归去，走完这段路，便只剩相思之曲；在紫玉箫声中，夜月残缺。戏谑调笑浦进士 层层朱阁，华美的窗户敞开。如今碧玉以多才著称，初次相逢便问郎君年少几何，曾多少次到章台折取杨柳。十二楼中传来吹笛声，梅花落尽，难以承受满怀情意。夜深时忘了宫中的公车使者，含笑指着灯前暗暗结下盟约。春风吹遍面面，翠色花钿崭新。一片兰花般的芳心，正好亲近。明日曲江院中举行探花宴，知道您远远把心意寄托给意中人。走下高楼，想要分别却很困难。如花的容貌，正倚着栏杆。料想簪绂生活不会有多少日子，今后只能在梦中看见翻云覆雨般的相会。寄题钱山人的园居 明月招呼我饮酒，白云披在我的身上。不要说生活事务少，整天灌溉园圃直到归来。右题为“伐檀斋”。藤花洁白如雪，香气纷纷，遮蔽着树林。谁会来访求教？踏碎瑶台上的月色。右题为“香雪馆”。太阳落山，结束在玄草长廊中的游赏，来回徘徊。山月还没有升起，幽居之人来不来呢？右题为“待月廊”。山川原野为何如此曲折环绕？敞开的楼阁仿佛吞纳八九方天地。试问阁中之人：能望见长安吗？右题为“旷视阁”。除夕欣喜浦大性初次到来，作长句 与你分别也已经很久了，见到你又是多么困难！彼此相思相隔在两重天外，只能各自指向流云尽头。岁暮时关河阻隔，匹马走得迟缓，北风猎猎地朝人吹来。可怜我们执手重逢的地方，正是天涯海角的除夕之时。大丈夫的聚散本来就是常事，如蓬草随风、浮萍漂泊，又有什么值得计较？只要意气相投，便不应吝惜；如今管仲、鲍叔牙那样的知己究竟还有谁？我这一生与你相交实在奇特，从束发少年一直到苍颜老年。家中穷得只有四面墙，便只管大醉；醒来时一笑，任凭孩子讥笑。去年乡试录取的名册上挂着你的名字，秋江桂树间有两枝美玉般的桂子。石渠阁、金马门的仕进机会徒然错过，明月般的光华也只能白白令人疑惑。近来听说你格外努力，文章写成，班固、司马迁也相形失色。三年之后正应当高飞长鸣，得到一饱又何必放在心上。劝你卸下轻便行装，我替你拂拭长剑。烛花寒冷却又燃得红艳，明星在夜空中才显得深湛。殷勤相会究竟是梦还是真？悲惨恍惚、魂销神伤之情，哪里能够尽数说出？不要吝惜尊前这一杯酒，明天又将成为来年之人。为陈石溪先生祝寿 起草诏令，声名传遍建礼门。归隐东山之后，恩宠光辉更加倍增。彩色云霞簇拥，新近承受诰命；薜荔散发香气，仍穿着旧日赐服。饮下黄封御酒，知道这是禁中的佳酿；从白玉堂中来，显见清正的风范。武夷山中应当有神仙聚会，夜夜群星环绕少微星。集会于王鸿胪宅第 在玉河边停下马鞭，清歌整日都很美妙。最喜爱树林全是竹子，真正有酒如泉水。山月淡淡还未升起，野花红得仿佛将要燃烧。彼此相看，兴致丝毫不减，何必说晋人就比我们贤雅？送内兄曹二回湘潭奉亲 怜惜你竟然漂泊，骑马离开长安。离开京国后关山云暗，思念亲人，楚地江水也显得寒冷。功名不过尘世幻象，道路自古至今都艰难。不要因为无家可归而叹息，还应期待振翅高飞。其二 年岁将晚，你将去往哪里？情意亲厚，眼泪已经沾满衣裳。片片云彩飘过山下居舍，孤剑装在行囊中。风急，洞庭湖一片苍白；月明，关山道路显得苍茫。若泽兰可以采摘，请替我寄去，说说你的行止。独坐 独自坐在空斋中，心境宁静悠然。怀抱太古般的心情，日头已来到亭子正午。云彩经过，总使山色转阴；山鸟在树间纷乱鸣叫。和风微微拨动琴弦，平生寂寥失意的心情，因此想起长林。题钱生册（应其长兄征君之请） 宫墙边花朵盛开，映着垂杨；白马青衫，满路都是光彩。游遍晋陵，人人都指着这位少年说：精通经术的正是钱郎。岸岸都有流莺，树树都在啼春。晴风吹拂，阳光如锦，旗帜整齐；最可爱的是天边池塘映出的梦境，尽随芳菲而去，衬着马蹄。解说：天门幽秘，九重关隘通向广寒宫，高处有几人能够攀登？如今您踏入芹宫月色，千丈丹梯就在这里。不要以为尚未取得功名、穿着儒服便不算荣耀，这本来就是登上云霄的第一程。文章写成，金门中的明主便会召见；青色袍服尚未解下，反而误了读书人的前程。送茹懋集山人还乡二首 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归去的马匹又将逼近微寒时节。作客风尘中已经疲倦，依靠他人生活、行路都很艰难。一路歌唱，辛苦地登山望父；持此相赠，托付给缝纫兰佩的深情。分别后只能徒然相忆，今夜深杯将尽。

译文章之道艰难，人的贵贱还在于自身，何况是天涯归来的游子？可惜芳草，离人正对着菊花。浮云遮迷汉宫楼阙，飞雪侵袭平坦沙地。可曾有过并州之梦？关山道路正遥远。送李山人 故人骑着青白色骏马作客，春尽时寄来一封书信。分茶以供幽静的雅事，谈论诗歌，发现您是奇异的人才。林塘之间足以安榻，风雨之中姑且深饮。苕水正逢新涨，孤帆将在何处启程？夜间集会，分得“年”字 与您相逢，怀念旧日往事；举杯饮酒，惋惜流逝的年华。试问阊门道路旁，垂杨树下有几处可以安眠？青山不在城郭之外，风雨之中姑且摆开筵席。好好作一番平原君式的饮宴，莺歌花色正当春日美好。赠楚地孝子无学居士 百里之外，双亲隔在夜台；三春时节，寸草之心如面对寒灰般摧折。伤心容易使人衰老，天地也显得狭窄。归葬遗骨，行路上尽是哀痛；夜宿空山，思念更加剧烈。泪水沾湿新坟，梦初醒来；遥想墓地四周的松楸之外，两只青天中的吊鹤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管山人携带酒具，与我同在枣轩和钱征君分得“年”字。因为喜爱风中树林里的竹子，便在高阳台上泛酒船。蝉声连接着薄暮，花香飘入流年。片片月光从人旁探出，双星带着客愁高悬。哪里会推辞彻夜饮酒，醉后才显出阮籍般的贤达。雨后初晴，怀念钱征君 去留各自有怎样的心意？交情却在半途分开。长安一夜下雨，漂泊中的我更加思念您。树间雾霭淡淡，初日升起；城中阴影低垂，暮云将临。哪里可以问到您的音书？只能徒然惋惜与同伴离散。其二 门外的雨不停歇，想起您初来之时。青山一重重隔开彼此，花白的头发总令人悲伤。世事随着酒杯过去，闲适的心情只有鸥鸟知道。离别居处的情状无法说尽，只把心中的意思裁成诗篇。怀念管山人建初 整日风雨急迫，黯然之间千般忧虑侵入心头。不知江海上的客人身在何处，只有把酒杯斟深。萍水相逢，居处难以预料；云霄与陆地，又怎能不令人沉思感叹？离散孤独，只好写成一篇愁苦的雨赋。夏日史民部在斗室饮酒 画省中的风流人物，唯独见到您。散衙后驱马前来，以慰藉离群之情。总因为六月里歌声能使积雪消融，于是使双龙般的气势薄接云天。坐得久了，凉风送来，正好命人斟酒；夜深时花色照着谈论文辞。当着酒杯慷慨纵饮，本来就是我辈之事，不必登上高楼询问夜已几更。夏日与诸位在顾光禄处集会，分得“屏”字。当天是光禄的诞辰。风尘与玄草，都在您的亭中相会。千朵花映照着尊中美酒，也映照着岁星。禁署中的声名才华依旧，头发尚未斑白；朝廷中的冠盖人物，眼神更加青亮。云彩飘浮在北阙，仿佛高高托起金掌；太阳落向西山，排列出翠色屏风。我跟随诸位之后相从，并非有才，只是偏偏学习沉潜幽深。夏日卧病得诗十首 久客之后，谁还值得来探望？官事清闲，安稳地自感懒怠。琴书陪伴病中生活，花竹的清色驱散尘俗容颜。白日里沉入沧洲梦境，时时寻觅白鹤踪迹。东方有高隐之士，如果可以，我愿意追随。其二 会心之处哪里在于遥远？小小居所便能显出幽静情怀。雨后适合观赏花事，迎风忽然听见鸟鸣。青山供我起卧，白日使我无暇应酬。懒散的病情依然成了习惯，并非故意以高士自居来隐藏官名。其三 幽居之中没有俗事，小径就是花源。薜荔常年如在春天，轩窗边每每都有月色。焚香后只是安坐，对客人只谈清雅之言。更喜爱观看山色，新开的门就在竹林旁。其四 烟萝之中的兴致并不少，即使身在尘世也闭门自守。诗情消磨白日，病弱的身体却傲对青山。野鹤随着焚香飞下，闲云伴着散乱的书卷归来。浮名与微薄的官职都将淡去，我的心意处在若有若无之间。其五 偶然形成这幽静的雅赏，竟然获得了隐逸之心。月光映着屋檐，松树显得高远；门前小路上，枣花繁密幽深。白拿俸禄，姑且随着宾客嬉游；谈论诗歌，允许宾客来寻访。浮生本来并不浅薄，何必一定要拔簪归隐。其六 卧病在床，不能到丹掖供职；独居闲处，坐守紫微。颇为怜惜官舍的寂静，却未觉得做官的情怀有什么不对。乳燕窥看悬挂的帷幕，鲜明的云彩护着所赐的衣服。还想着散值之处，钟声伴着远月，微微传来。其七 身子困顿，常常供病痛折磨；漂泊迟滞，远隔故乡。清晨槐影映月时翻检书籍，移动枕头，享受竹间凉风。翠色的笛管空置于宫禁之中，金茎承露盘足以上达上方。圣朝没有举行羽猎，我不敢进献《长杨赋》。其八 万事都足以高枕无忧，何况官署中还有薜荔和女萝。闭门不再起草玄文，打开窗户，任白云飘过。竹色翠绿，晴天仍带湿意；荷花的香气，到傍晚更加浓郁。沉沦尘世反而自得其乐，不再厌恶这婆娑的生活。其九 请假辞朝，访求幽静的学问；隐遁养病，反而思念宾客到来。闲散而不厌烦，官贫而有高树聚成晴日的云霭；浓花留恋着晚春，万物的光华偏偏都在眼前，哪里肯吝惜频频举杯。其十 官阁里暑气中仍有寒意，生活寄托在药栏之间。风尘劳碌使我的意兴懒散，岁月流逝而君主的恩典宽厚。短发牵连着丛生的桂树，同心之人让我想起采兰。小盘中甘美的是苜蓿，时时还要加餐。送文文学读书虎丘之梅花楼 谁还会用黄金再次兴建燕台，招纳贤士？《白雪》之曲传了千春，实在令人悲哀。易水风寒，高士已经离去；吴门秋来得早，大江奔涌而来。不是因为贪恋莼菜才劳烦归舟，而是自爱梅花映照着举杯。年近老年而漂泊零落，君不要问我；如今穷困忧愁中，才显出著书的才能。其二 汉廷寥落，滞留着雄奇的文章。燕市悲歌，忽然送别君。曲调中有寒光，回荡在夜雪里；行旅边地的真气，震动秋云。巨源的交游情态，仿佛中散；山令的才名，可与右军相比。江阁的梅花，想来应该还好；能否吟咏着传到凤城，让人听见。雨中同丁、黎二位计部、欧博士、顾、王二位鸿胪、秦、顾二位中翰分得“言”字。这次美好的相会多么惬意啊，爽朗的秋兴仍在。共同来的都是粉署中的宾客，彼此都有沧洲隐逸之言。树叶凋落，雁鸿劲健；庭院空旷，风雨纷繁。仍怜惜相握之手太晚，不敢厌弃这清酒。送丁少鹤计部奏最还南都 酇侯在未央宫奏报功绩，圣主亲自嘉奖你转运粮饷的功劳。二十年来驱驰奔走，任官总是拙于三朝筹划，却在计谋上超过众人。霜清之时，画角响在帷帐之外；月冷之夜，丹枫映着驿路之中。君不要自怜在郎署任职已久，汉家的根本之地，南北两京本来相同。管建初山人随黄太史游览嵩山、少室诸山，作赋赠之。名山千古相连，郁郁相望。穿着木屐归来，鬓发还没有苍白。二室山如玉花，飞入笔墨之中；嵩山云气湿润，沾染衣裳。高僧在峰顶传授诀要，教太史把书写在石上收藏。十年后尚平游历山岳的旧梦，仿佛遇见了你，先为我求取琼浆。送华三还南 浮名哪里值得留恋？在风雨中询问归途。做客三年，眼泪已经流尽；思念故乡的心，随着一只雁远去。衣服将要裁取薜荔，船帆将要挂起蘼芜。夜里对着明镜和刀头，不知鬓边是否已经生满霜华。其二 弹剑作歌究竟是什么意思？挂起船帆，秋意充满船中。艰难困苦使作客的人疲倦，惨淡的处境令人怜惜。世路在浮云之外，思乡之心落在夕阳以前。西风吹过易水，因此为你潸然落泪。丙子年春天梦中得到一联，补足成为一首绝句。落日，船头，浪花，春风；江上的山中人家，远在几千里之外，却在梦中归返。冬日，顾光禄、管山人来聚会，分得“春”字。黄云惨淡，白日将暗；鬓发为青春易逝而悲伤。酒杯旁菊花已老，梦中梅花却正新。浮沉于微薄的官场，进退都很笨拙；贫困中的友情才是真情。不要辜负天涯相会，一同成为岁暮之人。彗星连续十多天不消失。十月，彗星出现，连续十多天，光芒有一丈多长。银河已经不必使用了吗？这是要扫荡天空，究竟想怎样？君王避开正殿，诏令太史登台记录。像杞人一样忧虑国事，我在夜里占候，几度徘徊。顾光禄、管山人，在轩窗下对月而坐，分得“生”字。

译冬夜里月亮依然圆满，进入树林只见稀疏的月影。霜气横布，清冷地映出薜荔的颜色；雁飞过关山，面对酒杯，兴致难以尽兴。披上皮裘，寒意反而更生。故园的丛菊还在，寂静地照着残余的花朵。送管山人之临清 行旅之人到了岁末都返回，只有你独自远征。你一向惯于无家可归的离别，并不是轻视作客的情怀。层层冰封使岔路狭窄，落月之下大堤平坦。不要登高楼住宿，那里应当会听见许多悲哀的雁声。其二 久作客又要服役远行，将要借此慰藉亲人。燕地和齐地都是不同的道路，冰雪之中归人未返。水干涸了，鱼龙困苦；江水寒冷，豺虎又开始出没。贫贱有什么值得过问的，你自己要谨慎面对风尘。小至 今天白昼一天比一天短，明天白昼一天比一天长，长短彼此催促。一阴一阳交替运行，浮云扰乱白日，转眼便向东西飞去。百年人生苦于容易盈满，何况寿命本来难以估量？金貂难道不尊贵，朱绶难道不显扬？荣华如同早晨的花朵，到傍晚便纷纷凋残。南山有松树和桂树，在冰雪中交相呈现青苍。对着窗户读古书，可以终日自在徜徉。二 徜徉自在难道不好？只是苦于没有及早请求退身。江湖辽阔，荆棘和豺虎埋伏在道路中。长星横贯玉璧，月光向下发出光芒，想要把群臣上奏的封事一扫而空。天子在夜晚露宿，祈祷小臣为他解除忧国之愁，我的眼泪也盈满胸怀。因为这些而坐失时机，怎么能不终老一生？三 衰老到来终究有时，叹息又有什么用？我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岁，鬓发却已如冰霜。寒灰半夜忽然摇动，客居之心难以自我排遣。转念想添一根白发，反而使忧愁如丝般增长；去留之间两相踌躇。风光正缓慢地展开，明早将记录云气景物，以丰年作为期望。精卫 精卫啊，精卫，早晨衔来西山的木头，晚上衔来西山的石头，要去填平东海。东海常年奔流，唉！东海的流水也有尽头，只怕西山有一天化成海水，那时何时才能收场？送狄明府之官交河 郎官新近出任县令，早晚将要渡过滹沱河吗？古老渡口层冰雄厚，荒城积雪很多。你的才华本来慷慨豪迈，当地民俗也多悲歌。预想你在闲暇时弹琴理政，怎能没有剑客来访？应制题春景图 春草连接堤岸，一片平展；晴日下的湖水环抱栏杆，明亮清澈。远山以花朵作为屏障，曲折的岸边以柳树作为城郭。树梢间露出稀疏的篱笆，水流旁横着古老的渡口。山岚的翠色依依积聚，野外的烟霭缓缓升起。这里的土地胜过桃源，人们仿佛正在剡曲游行。皇上披览此图，兴致满足，也借此稍慰巡游之情。人日，同李明府、张上林、顾光禄、万吉士、管山人聚集在沈太史宅中，得“妃”字。雪后西山映着落日余晖，天涯举杯，暂且彼此相依。人逢人日，留下新的彩胜；客居多年，感叹衣服已经破旧。为什么周南的太史长期滞留，却反而怜惜汉苑中受妒的明妃？春风吹遍千株杨柳，尘世和沧江之间自有是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正月十一日夜晚，同陈明府诸位君子聚集在王鸿胪彦贻宅中，分得“江”字，即席作诗。灯火摇动着春光，酒酣之时月亮越过窗户。世情令人悲叹白发，我的心意却忆念沧江。哪里肯吝惜金樽，只是百年难逢；玉舄双双，又要到哪一年？愿同五株柳一起系住钓鱼船。又得“潮”字 岁月的次序为何如此浩荡？做官的心情反而更加寂寥。相逢却不能痛饮，面对这样的良宵又能怎么办！夜间的堤防迎风而壮，春灯带着月色格外骄艳。乡愁和羁旅之思，一同汇入大江潮水。送张殿读之南司成 你在皇帝身边讲论经义有几年了？新近的恩典仍准许你到石头城传播学问。太学中的诸生如同诸侯，礼乐中兴正逢圣主之年。帷帐中春风吹拂，花朵半掩；桥门外夜月照临，双璧般圆满。作为师臣，讲席上多有异同，不像扬雄那样只拟作《太玄》。题《云水奇踪》卷 游兴因名山而发，随着汗漫奇异的遭遇，任流水带我而去。不时与白云相约。像你这样的高士，我能够为你传扬；世人所尊师的，难道肯同垂钓者一样？这使人的姓名都令人疑惑。送徐光禄挂冠还荆溪 年老了还看轻微薄的俸禄，太平时早早请求退身。挂冠辞别汉家明月，归舟赶上王春。世间事务只在深杯中得到排遣，闲适的情怀亲近倦飞的鸟。不必劳烦买山隐居，家就在五湖之滨。送谈参军免官还吴 孤帆载着落日，离去为何这样迟缓？细草和长烟铺满岔路。燕地本来应当销毁骏马的遗骨，汉宫原本不会嫉妒蛾眉。千花黯淡，春天辞别帷幕；一弯月亮盈盈，夜里落入酒杯。最是君主恩典宽厚，虽被放逐仍可轻易到五湖垂钓。花朝后一日，王彦贻、黄清父、姜固、孟同聚集在枣轩，分得“欢”字。月亮引来谈天的兴致，春意挽留人彻夜相聚。远处戍楼的更柝声渐渐沉寂，花信怯于残余的寒意。梦中自然依傍温暖的树木，游兴可以驾乘木兰舟。平生对于离去与停留的心情寥落，只为你弹奏。二月十五日，雨中，同黎参议、欧博士、顾典客、顾舍、锺丈、人人、沈进士、黄文学、永上人聚集在王鸿胪宅中，得“风”字。相逢正值春天中旬，做客经历了多少春风？细雨中传杯，洁白浓艳的花朵飘落。红烛燃尽，世情令我自己厌倦；这种狂放的姿态，又有谁与你相同？看不见芳菲的景色，年年都埋没在汉宫。送顾廷评汝和奉使滇南 金函中的诏书飞出彤墀，玉节趁着春天出使，驾着四匹马奔驰。五尺之风烟充满秦地道路，千山草木之间飘扬着汉家旌旗。天子的威势必将使蛮夷拜服，使者不必劳烦老父忧疑。将来词臣能够进献赋篇，甘泉宫本来就有碧鸡祠。送黄清父 西南距此万里，送你远行不禁要沾湿手巾。汉家月亮一路向西远去，蛮地的风一阵阵都是新鲜的。雨凉时鸿雁来晚，花暖时碧鸡山正值春天。珍重王阳的车驾，简陋的门户还在盼望年老的双亲。奉使宛洛初出都门 奉命出使，分得桐叶封爵的象征；承受皇帝的恩颜，驾御木兰舟。分封诸侯沿用旧日家法，奉养父亲又有君主宽厚的恩典。冠盖如星辰般移动，河山如带砺般长存。季原与吴氏同族，佚使以史官为职。微风吹回清和的风，急流轰鸣，远处水波倾泻。皇华之歌还没有唱完，回头已经思念长安。阻风河西 手持符节走出都门，驾车远行，游览山川。道路曲折交错，十分险阻而遥远。狂风从东方吹来，猛烈地吹打我的船。船工告诫不要轻率前进，停下船桨躲避惊涛急流。周南的道路还说什么遥远，为什么偏偏滞留在这里？童仆安稳地白日睡眼惺忪，我也没有来得及忧虑。上下眺望原野和低湿地，凭什么来询问和谋划？鱼龙不要深深猜疑，王命是在中州建立功业，希望借此完成使命。我的心情殷切，怀抱着吴钩。杨村道中迟韩侍讲 轻帆扬起，浅浅的水浦在日暮时吹来凉风，却看不见同行的伴侣。悠然之间徒然思念，沙滩平展，鸥鹭站立；栏边寂静，水光云影移动。是否像金堤旁那样，曾与你携手一同入直？晚行 彩绘的船轻得像一片叶子，飘飘行于日暮之中。星辰随着龙节移动，白日里靠近雉城而行。明亮的岸树和风，全都进入汀洲的潮水，傍晚更加生动。不必叹息劳苦奔波，昼夜都是王命规定的行程。甲马营驿

译当年赵祖生在甲马营中称王，满室香气；千年之后，王业尽了，香气也消歇。甲马古营变成了驿站，我来到这里停泊，却因风阻而发愁。站在渡口一望，平原空旷；高树上的蝉鸣嘈杂，扰人耳朵。卫水不停流淌，向西又向东。古今成败，哪里说得尽？云朵轻浮，疾风奔驰；白日炎烈。身上穿着黄袍，难道就一定存在吗？袖中的禅草，最终也会磨灭。唉，营驿究竟有什么常存不变？蘼芜绵延万里，春色一片茫茫。晚行呈建初山人 千百船桅夹在两岸，聚集如云。一叶小舟行于江流中央，鼓吹之声传来。月亮从东方吐出，东风带来海上的景色；南浦的风摇动着，水面泛起波纹。王命的行程忽然经过青、徐之地，使节从宛、洛远道分行。莫非客星高高靠近北斗，天边的鸾鸟仙鹤特意结成群。舟行苦热 也明白乘船行走本来可以避暑，只是它使人难受，并不是游览洛阳；连节而行，仿佛渡过泸水。看梦中失去千山的雨意，酒樽空了，十日都没有寒凉。什么时候兔园的雪，才能薄薄地洒在使臣的帽冠上？发临清 我将前往宛、洛，道路多么曲折遥远啊！冠盖照耀着林野，车马纷纷奔驰。王事难道不劳苦吗？但回顾之间便生出光辉。愿永远不辱使命，或许可以发扬宏大的美德。饭彰德 停下车马，在山店用饭，正午蝉声繁密。暂且可以忘记劳苦奔波，却仍然思念故园。野田里的瓜果成熟，村巷中犬羊聚集。古老的风俗还保存着，我将试着采集并评论它。宴同年吴明府衙斋 当年风云人物充满长安，冠盖相逢，约定白日欢宴。出城时柳枝将要飘飞，车马离去；停下车马，花色仿佛曲江所见。行旅途中对酒，星辰仿佛聚集；分别之后谈心，岁月实在难得。自然如冰壶清水浸润美玉，坐下来便觉得烦热中生出寒意。夜入开州 王命的行程绵延千里，驾着四匹马的车奔驰。夜间急行，鼓角声不断；昏暗的前路上旌旗沿着树木，满城灯火如繁星点缀。面对魏阙的风烟，心意更加遥远；想到梁园的词赋，只有这份思念独自存在。自古以来侍臣辛劳于采纳意见，怎敢让飞传的使命辜负中原。经北邙山 早晨望见北邙山，傍晚行走在北邙道上。山中空寂看不见人，原野上长满青草。想起当年送葬之时，衣冠车马纷纷随行。珠襦玉匣仍不足以表达哀痛，挽歌《薤露》是多么悲伤。一旦京洛的风尘发生变化，转眼间豪华富贵便不再等待人。坟墓旁狐狸白天安睡，墓道前的羊、虎石像又在哪里？凄凉的往事都已经结束，活着的人怜惜这万古不变的一座荒丘。青春不会随着绿树一同停歇，白日徒然照着黄河流淌。人生既然有生便会有死，死生聚散本来就是常理。何况那些功名和富贵，直把它们看作浮云和流水。唉，唉！王侯将相历代都有，为什么不试着看看北山的一角。自洛入少林寺 一路行走渡过洛水，缓缓进入云雾笼罩的山林。向东指着三花树，向西怀着一苇渡江的心意。仙鹤归到缑岭，那里寂静无声；蛟龙卧在镜潭，潭水深邃。这里千峰错乱，高僧的偈语可以寻访。谒初祖 云雾散开，显出初祖殿；清越的磬声中，在香筵前行礼。座下拥着三花，清净的灯火照亮几片叶子。禅山如屏风环绕，积聚着雾霭；石室中流泉倾泻。想要询问西来之意，松风一吹，顿觉清爽。面壁洞 一苇渡江是在什么年代？千年之后，这座洞仍然存在。身影留在片石之间，道法与孤峰同样尊严。曲折的石阶被阴云覆盖，层层山崖上古雪翻卷。西来本来无意，彼此相对也忘记了言语。谒二祖 古殿依傍晴日下的山峰，慈云面对着晚间的禅意。衲衣从初祖处承受传灯，上方传下大法。还有谁能悟得真空而又不可传授的道理？只有洞中的积雪，寂静地洒向诸天。炼魔台 盘旋曲折登上绝高的山峰，斜阳照在松萝之间。这里空有一座古台，天风吹拂着炼魔之处。潭水空明，龙也安定如入禅境；寂静中老虎频频经过。我被尘障困住，面对出世之道又能怎么办？嵩阳宫汉封将军柏 树干像苍龙，树皮有石头般的纹理；它高高挺立，仿佛傲视白云。麟阁上的功名如今都已消尽，只有人们还在谈说汉代将军。玉检金泥的旧事令人惘然。苍崖上的翠柏，年年如此。不知道将来甘泉宫的树木，是否还能处在仙人的雨露旁边？奉册新野王殿下礼成敬纪 玉节来到丹禁，金符降临赤藩。大规模分封遵循周代典礼，广建藩国承受汉代明主的恩德。旧日的恩宠与山河同在，新立的盟约如带砺般长存。祥瑞烟霭迎接彩色仪仗，美好的气息袭向朱色旌旗。传呼礼仪庄严肃穆，羽林卫士森然屯列。威严的扇影摇动，拜舞时佩玉声繁密。太社之风云气势雄壮，中原的日月尊贵光明。承蒙担任奉册使，愿进献东平王的劝谏之言。立秋日，刘明府邀请我登上天中塔绝顶。灵异的高塔直倚碧霄，登临极目，苍茫的景色尽收眼底。雄伟的大地显现出火珠般的灯光，昼夜之间仿佛天上临近，东西两方满是多宝树。西风带来一片清凉，桐柏山落日映照，千山间雁鸿腾起。仙人的鞋履仿佛要随你冲天而去，却惊心于时序如飞蓬般飘转。锺镇平升任南刑曹，作此诗赠他。皇帝新的宠遇已经颁下，凤皇殿、明光殿仍是旧日宫殿；蒙受含香之职十年而未调任，辛劳地做着县令。三次任职，难道会有人轻视你吗？拜为郎官如流水般自然，不必悲伤。若遇合时机，白云尚可寄托；出仕或退处，汉家自来重视艰难之地，何况秋风正是故乡的风。天柱峰谒玄帝 晨雾弥漫，进入天门；绛色符节随风而动，拜谒帝宫的门。晴日下，黄金般的日光自然而然地捧起；白昼坛上的星辰，静得仿佛可以伸手触摸。天梯悬在绝壑之上，细岭盘绕千转；进入中峰，一柱峰尊然耸立。解释琼芝之事，正宜献上祝寿；将要凭借玉笈，叩问真实的本源。宿太和宫 斋宫清幽高洁，如同帝天居所。独自倾注玄妙之心，与最初的道相契合。沆瀣暗暗零落，山岩间的滴漏悠长。星辰低垂，夜宿于空寂的石檐。千峰被月色照得寂静，听见璈乐奏响。半榻之上夜已深，翻检玉书。坐等晨光，临将出发时，灵风先来引路，紫霞飘动如衣裙。下太和 天阙的长风吹动佩环，刚离开玄妙的关钥，便回到人间。鸾凤自相跨乘，真仙驾驭虎豹，深深关闭上帝的关门。哪里会有飞来的文翰在白日出生？谁能凭灵药留住红颜？再次归来不辜负与名山的约定，求得峰头的沆瀣带回人间。在确山途中怀念吴真阳。秋烟浩渺，吹动蘼芜；夕阳下怀念友人，只有一只大雁飞去。总是因为河阳的花色近在眼前，反而使天边的明月显得孤单。青山县城郭，不知还剩多少？紫气笼罩关门，想来一定有无？愁苦至极而不能忍受，频频抚剑，恐怕惊动深夜的风雨而呼啸。君山。岸边的花、江边的草，几度更新？十年后重来，遗迹已经陈旧。高座远望诸天，正当夕阳西下；闰年恰逢三月，还余有春色。潮水来来往往，流淌着古今；世事也有浮沉，不禁感叹此身。看不见当年穿珠履的宾客，徒然劳费彩笔，让词人作赋。送许令公入朝。弦歌刚刚停止，鼓声频频催促。天子明堂的左个已经开启，春日召见诸侯，车马全都聚集。月初，仙令所穿的鞋又将归来；论功行赏，采物各有不同，考核政绩。声望才华自然高出众人。听说你将在延英殿受到皇帝亲自召对，正好陈述民间的疾苦，遍及蒿莱之野。第二首。平舆有龙腾起，驾着云飞翔；叶县的野鸭飞来，直到上方。群贤如美玉聚集于尊前，按照周代典礼赐予荣典；金印重见汉代循吏的光彩。春风中骑马进入青门柳色之间，任期一月，百姓便歌咏紫陌上的海棠。屈指计算严急的行程，征旗转入花间；迎接你的竹门也增添光辉。惠山。

译五里山程，一条水路相通。张起布帆，顺着东风前行，确实平安无恙。哪一年松树老去，树荫还足以凭借？几株梅花凋残，花粉还没有完全消失。月亮从寺门升起，窥见我的白发；灯火环绕峰顶佛塔，倒影映在红色的水波中。病后这一次才勉强乘兴而来，一半还惋惜春光已经错过，只能伏枕而卧。闽中。溪水浅，石头可以涉渡；走山路时还要向主人问路。滞留在这里，愁对雾雨；漂泊途中，连星辰运行也使人惊动。山岚之气从楼中迎面而入，家乡的口音随着道路渐渐变得新鲜。我这一生本来就是寄身旅途，只好把一切托付给酒家的钱财。取道蔡地拜访张周田先生。秋日里在大河之南握手相逢，落拓风尘之中，诗文情意深厚。才子在中原独享盛名已久，词人相隔千里也会彼此寻访。西南一带年老之人还借重你的安危之计，岁月屡屡惊动人们出仕或退隐的心。传说张华能够识剑，双龙的故事流传到今天。赠给王赤江太学。我本是厌倦游历的人，闭门仰慕严文渊。客人从什么地方来？叩门对我说：‘黄鹄飞绝四海，不应像苍蝇那样营营，只在藩篱附近盘旋。一身寄托于天地之间，哪里能守着小小的丘樊？五岳都是五卷高大的石山，郁郁然并称尊贵。尚子平为什么要如此卑微局促，困在嫁娶婚姻之事中？我如今仗剑游历，放眼看浮云奔涌。吴楚之地哪里值得夸耀？我将要遍览乾坤。听着你的话，精神仿佛神游王屋；看见你的气概，魂魄也疑似翻飞。我要修助你的羽翼，帮助你腾飞。你如果走遍八方极远之地，请在昆仑等候我。’ 第二首。你本有直上青云的姿态，整装游历两都。彩笔多么翩翩，一见便使同辈倾倒。文才雄健却命运艰难，十年困顿而为儒生。难道没有凌云壮志，却要和盗狗窃鸡之徒为伍吗？勉励你啊！务必慎重选择投身之处；你的袖中还藏着明珠。第三首。从前王先生相逢时，渤海太守只用一句话便打动了人主，名声传遍诸公之口。如今你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所托付的事情确实不是偶然。主人是贵为诸侯的人，何况你们结交已经很久。毗陵相比三辅，幸而没有盗贼。莫非是帝王的威灵发生了变化？你知道吗？长河昏暗，风雪猛烈，冰挂在枯柳上；你冒着严寒赶往府署。姑且以一斗酒为你祝寿。仁者赠人的话是：愿你不要辜负彼此的情谊。第四首。客人从远方来，赠给我泽兰。问你为什么这样做？姑且借此结成同心之欢。相遇本来就不容易，相知更是尤其艰难。我有绿绮琴，拿来为你弹奏。流水发出清越的声音，高山耸入云端。愿我们永远不要彼此辜负，离别也不值得叹息。经过苕上时眼睛患病，住宿在震泽道院。行旅之人偶然系船，坐在花宫中安然自得。不能完全遗忘世间事务，姑且借此楼居住。野外湿润，春烟稀薄；河川绵长，夕阳空虚。面对天地，我有两只病眼，只得随手翻检医方。第二首。苕水并不遥远，兰舟又行又停。偶然留宿一夜，实在是为了与幽深寂静相合。泽国附近多风雨，高楼逼近斗星。半夜仍不能入睡，端坐起来诵读《黄庭经》。仪封道中。匆匆出门而去，哪里知道竟会成为远游之人。风尘中的遭遇难以预料，车夫和随从全都含愁。有梦便依傍故乡的树木，却没有书信可以寄给野外的鸥鸟。归心指向河水，日夜向东流去。铜瓦箱。官署在古渡口，亲人的居舍在白云之下。问那河势，仿佛浸到铜瓦；泉声来自梦锡山，断垣之间苔藓碧绿，深院里落花斑驳。只有松梢上的月亮，殷勤地照着旅客的脸。第二首。不是贪恋微薄的俸禄，只是怎能不畏惧公文法令？奔波于世路，不禁叹息；俯仰之间，又为闲居而惭愧。野地空旷，群山显露；长天无际，万株柳树稀疏。春日的酒壶哪里顾得上询问花事，牡丹才刚刚开放。在淇水途中，和同事吴大行从蜀地来会合。我们同时奉诏出发，凤凰形的金符和玉册照耀着河阳。分别时还记得关山上的白云，会合时惊喜地看见道路旁的柳树已经泛黄。益部的星辰运行一周，车马一同进入延津；龙腾而起，双剑并飞。采集民风的事情我已经惭愧于周代史官，请你把封好的书信送达建章宫。吕翁祠。高大的松树疏落挺立，芳草茂盛；众人都指着仙翁说，他就在大道旁。为什么世人竟叫不醒他？纷纷来往的车马却在祠前礼拜。仙翁哪一天梦见了邯郸？梦中的荣华富贵尚未到午时便已消散。我在尘世中已经三十年，劳碌奔波，才叹息道路实在难行。黄沙占满道路，春风吹过白日。真正的仙人出世之时，梦醒后能够知道吗？还是仍在梦中？人间因此留下了吕翁祠。送鲍京兆出任延平太守。京兆才华风流，何必劳烦你这位辅佐牧守的人去试探龐明主？有意借助寇郡的人情。白日里双龙腾起，清秋中五马来迎。可以料知讼庭寂静，歌声在山城中直到暮晚。送赵进士赴吏部谒选。登记入仕籍已有六年，长久蹉跎，尚未授官，只能闲居。你的心意懒散，我也要告假，主上的恩典宽厚。世路如同堆积柴薪般拥挤，长安谋食实在艰难。希望这次出行果然能够通达，我也就可以弹冠待用了。送王博士从江阴回安东。西风吹拂江城，天色已晚；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木兰船边。你因为教授经书而离去，又因为任官长久冷落而归来。诸生攀着绛帐相留，乡野老人赠送青钱。想到淮南淮北，只有大小篇章可以传诵。和顾南阳《夏日游太平寺诗》的韵。寺院令人想起清凉之境，胜过寻访僧人、追逐清幽；放下参禅之事，钟声传来香气。塔外花朵散落，讲堂南面有人入社；高贤得以逃离禅事，懒散的性情也可以任其如此。无量的佛法面对尘世，几人能够真正通晓？豫让桥。西风肃肃，水声萧萧。千古以来人们称这里为豫让桥。豫让死后肝肠仍然光明，生前的侠义刚烈直冲青霄。怎肯让友人知晓自己内心偏偏如此苦痛？请求得到智伯的衣服，遗恨至今还未消除。多少国士面对流水落泪，而忠魂寂寞，再也无法召回。照眉池。君王当年喜爱美人蛾眉，照见蛾眉的正是这座池子。自从深宫被春草淹没，只剩下纤细的月影映入清波。送周计部押送军饷到边地。大漠平坦，连接着蓟北的天空；从前军前筹划边防便十分急迫。将军已经佩戴通侯之印，使者仍在输送太府的钱财。几处鼓角在落日中闲落，哪一年烽火才能不再逼近甘泉宫？你此行将会考察时务，请试问金城塞下的田地情形。雷大将军诗（将军年轻时守备阶州，曾从栈道经过，跌入绝壁深谷，人马都没有受伤。又梦见三支箭从半空跃入怀中。任宁夏时，署衙中有龙腾起云。） 上天让这位飞将留到今天，他曾坠入深谷，竟惊动羽林（羽林大将军星）。腰下佩着双龙雷焕剑，梦中怀有三箭薛公的雄心。风清之时幕府旌旗肃穆，日落后辕门鼓角沉寂。自从承受皇恩回镇之后，哪里肯让北方骑兵再次南侵？送周保宁赴任。手持星符向西而去，在锦官城分隔万里；秋气高爽，栈道上云气缭绕，竹马已经解下，前来迎接。太守所到之处，百姓争相歌咏欢喜，仿佛是我们的君王（君王的尊亲曾任此郡别驾）。愿你试着作阳春曲，让巴人应和；暮雨之中，何时能让楚客听见？一定会有新的铭文刻在剑阁上，你为政风流，素来又雅正能文。为陈松谷相公祝寿。当年请求归乡时，头发还乌黑；在黄阁建立功业，旧日功勋上承天意。年高体健，几番劳烦明主询问姓名；长久允许远方之人传颂，赐予鸠杖。元本来并不老，穿上麟纹彩袍，俨然就是仙人；石室中有人能够继承事业，汉廷世家仍然重视韦贤。送许山人回句吴。杨花已经飞尽，江水悠悠。你到了江南时，麦子正当秋收。倘若还记得故人离别的地方，远处的烟霭和芳草，真令人不胜愁苦。送华三回乡省亲。

译为了使父母安宁，你哪里肯顾惜自己？五月里便催动归家的马鞍。为父母扇枕温席，庭帏近在眼前；披着皮裘赶路，却十分艰难。片片白云随处飘荡，漫长白日使行程显得宽缓。我也离家很久了，因此想到你，眼泪久久不能干。送秦文学还乡十二韵。在外作客，你应当已经疲倦；怀念我时，是否也独自寻访？春风才刚吹来，夏天旧日的雨又遇到几回？如今我身居微薄官职，随身佩着鸣玉；贫困中的朋友，仰慕割股断金般的深厚交情。才华浅薄，惭愧不能挥洒彩笔；命运艰难，想到身为青衿的岁月。太学诸生身份尊贵，只是人到中年，怎奈老境侵逼。声名比不上同舍之人，杯酒在异乡却更加深沉。往事徒然追怀燕昭王招贤的遗骨，羁旅之人面对越地高歌。雌雄双剑相伴，山水之间有一张瑶琴。偶尔想起亲人的宴席，悠然追忆故乡树林。白日赶路忧愁暑热，天边遥望商星、参星仍无尽。停云之思使眼泪难以抑制，落日之下归心急切，也不知何时才能安闲。秋天到了，想要抽簪归去。送吴县陈令公入朝。这次上朝面见天子，你将列在笋班之中；云气拥着征车，使人无法攀留。你本是楚地才子，能操白雪之曲；官职来自吴苑，统领青山。佩绾铜印治理花县，照见潘岳般的鬓发；整理玉笏进入枫宸，得以面见舜颜。听说你在延英殿还会受到赐对，察看百姓眉间的愁苦，哪里会吝惜为民间艰难发声？再次送华三。离别之情难以言说，杨柳自顾依依。五月里行人稀少，孤帆将要归向何处？烟霞之中可以谋生，风雨中的仕宦游历却并非所愿。想来你回家以后，半夜还会洗涤素衣。蒙受诽谤而得以昭雪，感恩之情难以言说，姑且作诗二首，以此当作流泪。回首看风烟苍茫，面对险恶的仕途惊魂不定，几乎要向九重天门呼喊。一篇文章若肯许我用来换取金钱，我也甘愿在万死之中接受斧钺诛杀。事情既已平定，虚浮的名声仍在乡党之间；时世清明，公道自会由朝廷扶持。终究惭愧自己困顿无能，活着没有补益，只有方寸贞心，愿化作明珠。自从束发以来，冒昧列身朝班，细细数来，君主的恩德一一深厚而微妙；服用冯谖三次献玉的故事，空空的囊袋哪里肯贪爱四知之金？箱中藏着书籍和贝锦，实在是什么意思？在白日青天之下，这颗心原本如此。老臣如今只怜惜国士，向北遥望云霄，眼泪实在难以抑制。送中表绍堂南归。你因我而来，你离去时我又作何情怀？清晨帐中还悬着月亮，春日行程中仍能听见黄莺。三年间拜见母亲时的眼泪，骑着一匹马追随行人而去。归隐山林的兴致并不浅薄，请你替我问候那耦耕之人。蒙恩准许省亲，启程离开京城。恭敬承受紫诏，辞别三殿；回望金门，仿佛隔着九重天。归去之后，早晚都能接近亲人的居所；回想从前，日月都偏向主上的恩宠。寒枝落叶，关河已晚；短剑轻囊，行路便利。眷恋宫阙，奔赴庭闱，心中有无限情意；将借祝寿之酒，祝愿尧年长久。送陈穉登游南雍。江南江北，桃李盛开。金陵游子刚刚离家，眼中相识的人全都来送行。腰下新佩的正是莫邪剑。一诺价值千金，即使付出万金和头颅，也不算什么；尚未老去，义气为什么这样深厚？信陵君已经远去，平原君也已死去，这一片真心还能托付给谁？石头城下，大江回旋。帝王陵庙春意正深，紫气升腾而来。彩笔挥动，仿佛摇落五色云彩。两都的新赋，等着你来裁成。山中歌谣。芙蓉湖边，杨柳斜斜；家家都有鸟啼，村村都开着花。水面上的歌女摇着画舫，田间道路上的游女乘着香车。参差的楼阁映着山势展开，常常有舟船交替击鼓催行。树下花阴供游子避暑，朱旗皂盖的使君来到。黄公涧前，春水声清碧。山村社庙里有黄莺啼叫，众人随着曲调流觞，纵横而坐；选择胜景探寻奇境，在狭窄处穿行。一条条船击鼓，和着锣声；一岸岸青帘紫幛，处处翻唱尽江南的行乐曲。当地居民还在唱《水荒歌》。春末，和朱光禄华、鸿胪顾、谢二征君、陈逸人一起泛舟五里湖。五里湖水流中船桨划过绿色的荒草，郎官千载的故事足以相应。波涛连接大泽，回旋如天镜；树木遮映青山，坐中仿佛身在画图。桅樯下传来黄莺声，春天将尽；席边的鸥鸟相伴，在暖风中彼此呼唤。遗弃荣华的兴致日后仍很深，愿求君王再赐一曲。同登宝界山绝顶眺望太湖。扶着手杖登临，直到上方。重重湖水如白练，与长天相接。千年以来的《禹贡》所记，仍然是山川湖泽；一带吴都，正是水乡。云汉之间，有几人能驾鹤而行？风波平安无恙，渔船仍在水上。春来大有可为，正兴起以船为家的念头。回头看飞蓬般的人生，更加渺茫。立夏日，和杨、钱二位孝廉、浦进士、黄公涧观泉，遇到王孝廉携带文如。文如擅长新声，作诗十三韵。春天归去已经是昨天，春日宴游不应停止。因为我能够及时行乐，诸位也总是喜欢游赏。天气温暖，适合裁制白苎衣；天色晴朗，不必携带青油伞。道路可爱，只因云山近在眼前；溪水相连，夏日树木繁茂。胸襟可以放声啸傲，胜景又清幽。逸兴纵横并发，美好因缘偶然相遇。贤主人斟行浊酒，哪位客人坐在飞流旁？公子思念黄歇，佳人名叫莫愁。柳树仿佛回旋起舞，黄莺尽情转动歌喉。佩带可以解下结为同心，花朵因与美貌相比而羞惭。仿佛误入桃源，竹林小径允许我们久留。到了傍晚还举着蜡烛，乘着风暂且放舟。面对酒杯怎肯吝惜一醉？转眼之间就容易遇到秋天。戏作一首，替元方送文如。眼泪滴落，哪里比得上江水深？江潮来来去去，每天都在相寻。也知道并不是长久的离别，只是怎奈朝朝暮暮都牵挂在心。池沼中的花只有荷花红，你比荷花还不相同。怜爱花朵开放将要结子，再三珍重，唯恐五更风来摧残。代文如答王郎。想要登上兰桨船，心意却转为迟疑。和你分别，生怕想你而悲伤；蘼芜花开一日，阊门的道路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雨雨云云，并非偶然；朝朝暮暮，感谢你的怜爱。千行离别的眼泪，几乎要流成鲜血。愁得人面对花朵，偏又听见杜鹃啼叫。四月初一日，和浦进士、蔡户部两位年兄饮酒。今夜遇见你谈话，相互凝视，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三秋之中怀念月桂，十年来感叹自己如云萍漂泊。兴致懒散，违背了簪笔入朝之事；纵情高歌，喜爱拍击酒瓮。春风不等待客人，我只打算醉倒而不醒。陆华甫从新都回到阳羡别业，屈驾来访惠山。走遍沧江的我只是一个布衣，故人相见时，白头之人已经很少。自身仿佛陆羽，品尝泉水直到此处；家在张公洞附近，指着洞口归去。谷雨过后正适合用茶碗品茗，松间云气终日萦绕在荆扉。遇到你，喜爱询问山中的事情；尘世的浮名本来就有是非。同王鸿胪、顾进士、杨王二位茂才、谭陆二位征君欣赏蒋氏的杜鹃花，花势极盛，于是作短歌。濯锦江边，杜鹃鸟啼出的血泪声声不止。春魂化作江南的花，花开如血，红霞般流淌；花枝盘曲十层，高达一丈。不知它从何处移来？我来到君家时，正逢欢赏，天还没有黑。花下暂时聚集众位客人，翠幕朱栏之间，兴致并不孤寂。金尊中的绿蚁酒，至少要倾饮百杯。曾听说这种花在润州鹤林寺中。天女在重九之日游赏，忽然使楚天花色烂漫；寒云中的秋日仙葩失去了踪影。这样的异种哪里会常有？它仿佛来自阆苑蓬莱，是天帝命令守护世俗、压倒人间桃李的花；海棠睡足之后，也勉强可以与它相配。向你高歌，为你进酒。一年三百六十日，能有几次面对花朵开怀大笑？你如果不饮，等到更漏将尽、月落城头，万株杨柳也会显得凄清。繁华容易凋谢，你知道吗？《古柏词》，为虞母祝寿。

译古柏森森，护卫着乡邑；历尽风霜，树影仍然疏朗。大家都传说寿母的长寿绵长，却只怕她的贞心还不如古柏坚贞。以青桐为树干，以磐石为根，愿这棵树万岁千秋长存。它原本生在南山深涧底，如今移来，长久陪伴北堂的萱草。大树经历千年，饱受雪霜。无论大地长久、上天久远，新枝早已凌驾云霄，还要为君王建起栢梁。题秦茂才仿效倪云林所作的扇面景色。远山、疏树、小亭，孤独地摹写出云林的烟景图。想问先生独自前往的心意，如今是否还允许我这位画人参与？四月十二日，秦太学邀请我和赵吏部同饮于衍泽堂，直到天亮。席间有陈、李两位姬妾。衍泽堂是我过去读书的地方。城中何年升起赤色长虹？秦氏一门都身着金印紫绶，甲第高楼连着云彩，两河对峙。风流气度更见于诸位公子。我是金门中的老太史，也有南宫的年轻进士。告假一同辞去天上的薇省，得闲时姑且采摘山中的芷草。秦君高堂上有绣纹梓木，秦君设宴，陈列锦绮。递帖相邀，心意格外殷勤；我还未下车，他便已经倒屣相迎。银壶盛着琥珀色的酒浆，玉盘中传递着金丝鲤鱼脍。酒至半酣，解下罗衣起身，起来看台阶前明亮的月光。仿佛闻到芳香的气息氤氲而来，忽然有人报告美人离开药房。绿珠、碧玉夸称双艳，翠袖红裙装束相同。夜色怎么样了？夜还没有到中央。大家合尊促坐，醉了也无妨；低垂鬓发，浅浅一笑，眼波初成；小口唱着新词，令人断肠。第一曲如黄莺鸣叫缓缓传来，第二曲震动梁上尘土，第三曲仿佛天上星辰坠落。即使鹍鸡啼鸣如雨也听不见，天已经亮了。主人不必独自留下髠者，手中深杯不断，欢乐没有尽头。童仆不恼，只是回头微笑；昨日客人来，今日客人散。白日出来便容易暮，暮色降临又容易到清晨。谁能使绿鬓停留在青春？请想一想，我们曾在窗下同读书，转眼之间如今已经相隔十年。林御史筑堤成功，作诗记述。上天警戒我，连年使皇帝为此忧劳，四年来亲自劳烦使者治理。行走之处芜草尽去，晴天里掀起堤岸，堤势坚固；春日麦苗秀美，水痕平定。东南一带重新得到救济，整个吴地的百姓上下都蒙其恩，仍然输送赋税，效法大禹治水。听说《河渠书》已经写成，定知其中深谋都是为了苍生。带着酒到山中，邀请沈太史、庄黄俞三位山人、安太学、向王二位茂才、祝王二位征士饮酒，分韵得到“流”字。李郭二位青云之士，几次同船而行。曾在天禄阁一起校勘书籍，长久以来一直为故人忧愁。岁末偶然相逢，词客个个风流。闲居而落魄，沉溺于蚁酒；畏惧仕途险路，常常挂怀，羡慕海鸥自由。唯独面对旧日交游，仍然意气如初，感念你从前为我拔出吴钩。雨中送沈太史，未能赶上。浮萍般的踪迹太不稳定，去了又要往哪里去？风雨中船难以上行，天地之间的道路总令人疑惧。采摘芳草却愁行路遥远，看到草木又想起同在朝中的日子。惆怅远望，竟成了轻率的别离；只能徒然吟诵《伐木》诗。雨中在钱惟一的小斋饮酒。一室之中相对谈论，谁能比得上这种情谊？反手之间便处在炎热的仕宦环境中，清贫之中也能结交淡泊而高贵的朋友，不嫌弃衣服单薄夹薄。春风中换上深杯饮酒，夜雨里频频来访，因而耽搁。希望你依次翻检牙签书籍。送施屿南比部到京畿以内审理恤刑。手持金科玉节，轻快地出发；多少含情之人都在马前拜送。明主亲自关怀三辅之地，使君一身便如万人所仰望的苍天。几次在丙夜停下朱笔，应该会有阳春般的恩泽照耀紫宸。预先想到你平反冤狱必定格外合乎圣意，垂衣而治的风气将随风传遍四方。入山有感仲山老师隐居 先生传授经学的日子里，什么人不来登门求教？云气仿佛从绛色帷帐间升起，隔着虚空面对这座青山。尊崇儒学源流，正如河汾之学广布；春意深浓，桃李繁盛。谁还来探寻各自的志向？感念知遇，共同酬答恩德。山中怀念友人 十年来承蒙恩宠，常在禁近之地任职，梦魂却落在五湖之滨。如今住在山中，竟然成为清静之人。清凉的树荫下，花朵覆盖大地；深深的山谷中，大树直插云天。回头想起同样怀抱志趣的你，暮烟中长满了萋萋草木。山中 山中没有栋梁房屋，只有一间小屋，姑且砍些茅草搭成。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树林幽深，交错可见老虎的足迹。暗流泉水通入石洞，炎热的日子可以躲在松树梢下。寂寞本来就是我的事情，我敞开衣襟，诵读《解嘲》。其二 渡过湖水，山色正好。这里就是沧江之路，谁知道有谁在此避世？汉代居住在这里的人，或许姓龎。岩石间的花朵鲜艳，低垂到石上；水边竹子洁净，正对着窗户。采药兼且垂钓，长久容我把小船系在这里。观看稻田 仲夏时我到山中，来到山田时才刚插下秧苗。如今凉风已经吹来，稻苗舒展而且长高了。请问田间老人：这一年或许会有丰收吗？田叟上前回答说：“上天的恩德难以估量。自从春耕开始，水和浆都没有吝惜。水车安放在东墙边，车斗闲置在前场。稂莠已经除掉，螟虫蝗虫也潜藏不见。平展的田野一片碧绿，浓密的稻苗远远相望。再过八九天，午间的风里就会飘来稻花香。”消长变化的规律大概还在，希望能够挽救这连年的荒歉。感谢您殷切地询问，我愿为您竭尽衷心。不愁没有好稻谷，养活几口人料来也不妨碍。只是担心稻子还没有割完，催租的官吏就下乡来了。山中七夕口号 七月七日天气转凉，一年一度的牵牛、织女双星飞渡相会。城中的女子争相庆祝佳节，整齐地洗净瓜果，熏香衣裳。她们深深地在神祠前拜祷，多么娇美，向天孙乞求再赐一些巧艺。去年穿针时针眼都能穿过，今年穿线又能穿过多少呢？她们争相怜惜、竞相乞巧，遥望天河；鹊桥沉没、车驾离去，又能惆怅什么呢？湖边的乡野之人笨拙，不躲避节日，僵卧在空床上，以薜荔藤遮掩。与蒋文学、王茂才同游眺望鼋头渚 沙洲的形势仿佛要吞没湖水，湖流归向旧道。吴地的天空中浮着一只巨鼋，出山的江流挟带万条蛟龙奔腾而来。急浪使悬崖震动，狂风中系泊的小船显得孤单。在这里持竿垂钓正好，渔钓本来就是我们的同伴。山中 山中栽种松树，山下种植荷花。荷花的芳香映照着碧水，老松盘绕在青霞之间。徘徊倚立，凝结起幽深的遐想；攀折花枝，又怜惜年华。上山再下山，直到日暮还没有回家。其二 每天早晨都上山去，竟不记得山中的道路。偶然遇到砍柴采药的人，他说是从石梁那边渡过来的。任凭马鞭指引，走入孤云深处；鸟儿归巢，西边太阳已经落山。下山时看不见人影，便放声长歌，抚摸松树。刘昆山在重九日生了儿子，寄来这首诗，特此祝贺。县斋映照着秋色，悬弧之日，梦中已见熊罴而欢悦；这正符合昆仑山的旧典，又应当像片玉、冰壶一样光辉，如今果然见到明珠。高阳一支的后裔流传久远，九日繁茂的芳草芷兰，使人生与紫萸相系。您是慈爱的父亲，谁不会歌颂新作的歌谣？愿一并成为凤凰所带来的雏凤。为朱芹溪祝寿 家住在梁溪之上，门前野水回环。只知道芹菜鲜美，却忘记桃花已经开放。渐渐老去，垂着黑发；遇见人便倒满绿醅酒。年年春日宴席结束后，云中便有仙鹤飞来。题一幅竹卷 彼此会心不在距离远近，寄托兴致也不在事物繁多。寒窗前只有一竿竹子，岁暮时我又能把你怎样？太阳升起，凤凰飞来；夜深之时，蛟龙仿佛化去。无言的一竿小竹，扎根正得其所。送陆文学北上应试（刘楚人，陆某过去以贡生身份入太学，是孝子陆某的儿子） 马头前春云片片繁盛，送你北上。帝城崇尚文章，齐名于二陆才人之后；你家族的声名表彰三吴孝子之门。游历月宫，结交新的同伴；取得贡生资格，登上天府，旧日声名仍在。长安的风物应当还像从前，接下来就在清明朝廷中依次拜谢皇恩。答刘子玄孝廉

译当年我赶赴朝廷时，正逢你等待诏命之年。你的大名使当时同辈都退避，清高的歌唱传遍国人。往日的踪迹如浮云消散，离别的心绪被纷乱的柳丝牵动。来信足以给我安慰，只是仍隔着载送孝廉的船。其二 你过去停止参加公车考试，我随后也离开了石渠阁。云天高远，已经不可仰望；如今临近月旦评，你近况如何？微薄的官职足以作为中隐，贤明的君王喜爱《子虚赋》。请勤勉完成大业，不要让青鬓日渐稀疏。其三 自从分别以来已经屡经岁月，换来的书信直到春天才到。寒意落下，月色照临，徒然劳烦你相互思念；借着风来劝你勉强进餐。我的一片心意已经尽付国士，端绮这样的美人也在观看。朝廷推荐我，我反而惭愧于你；身着儒冠，又能到哪里去弹冠而仕呢？为李惠峰文学八十寿 曾经上奏推荐贤能，却不肯接受官职；风云际会也无意寄托于高翰。自古以来如神龙般的李氏本来就是尊贵人物；如今不是猛虎之人，还没有离开磻溪。年老后远游江湖，只剩两只木屐；醉来天地宽广，不过一杯酒而已。长生何必求取炼丹秘诀？每年三月都能看桃花开放。（诞辰在三月，所以这样说。） 朱竹 这也本是池上修长的竹枝，为什么会因特殊的色泽而沾染胭脂？轻轻的阴影却惊讶于繁花满地，坚劲的节操难以随大绛旗迁移。结出的果实一定供朱凤食用，腾空而起足以作为赤龙的坐骑。大概多是湘妃的泪水染成了血色，梁园的赋客们总还不知道。送朱郡理入京庆贺万寿 跋涉千里入朝天庭，羽林骑兵催促前行，龙旗夹道而立，通向宫殿的大门敞开。中秋月亮越过天空，呈现黄金镜般的光辉；大海潮水涌起，献上玉杯般的浪花。嵩山高呼万岁的声音传彻，元老们赞颂，宫禁中的近臣分列陪侍。因为你，我得以拜伏百拜仰望宫阙；我曾经也是从云霄间侍从而来。少沂曾丈惠赐书信，谈及阁中诗作，作诗依韵酬答。幽居早已同世俗情态疏远，哪里还有才名照耀石渠阁？清爽之气自从支着笏板之后便自然到来，玄妙的心境尤其会领会初起的报时钟声。高远的天空正好骑着黄鹄飞去，大海之中何时才能钓到白鱼？劳烦您频频以彩笔问候，新诗已经写在赫蹏纸上。和曾少沂泊舟绿萝庵诗韵 明月照着蛾眉，究竟在谁家一边？怜惜你归乡的思绪，早在秋日到来之前便生发。官途有一半借道于祇园中的树木，客梦长久地回到栈道烟云。映入眼中的花枝，为何那样缓缓摇曳？留人的燕子，故意翩翩飞舞。最终知道沉沦于陆地、成为高隐之人，也不羡慕满座佩金貂、戴蝉冠的显贵。送王大行起家北上 杨柳枝条尚且可以折取，挂帆乘船经过秋色。长久悲叹读完礼书，专门应对诵诗却很多。拜谒宫阙仍然手持符节，赶赴朝廷时还来得及得到赐予的罗槎。我思念你，夜夜仰望星河。赠田司榷 你年少时便弃繻从政，手持符节；如今看你掌管大津河上。千里之间帆樯相接，关隘前草木葱茏，万户人家正逢春色。正怜爱西望的青山秀美，不知是否真有从东方而来的紫气？回朝向明光殿奏报，想来不会很远；你肯说出精细计算，已经把商人的税收全都征足了吗？经过成山人居所，因而赠诗 你自己掩上柴门，我乘兴来拜访一次。年老之后才名仍在，大人却来向你请教文字。深巷中秋草丛生，长城附近正是午间烟霭。以贫贱之身过闲散生活，难道还要劳烦自己学习醉歌吗？在湖心亭坐看月色 湖心亭中来了客人，月亮刚刚升起；杨柳在秋天先行凋落，芙蓉却在夜间倒像重新开放。醉中怀疑自己踏着袜子凌空而去，梦里想着回去戏弄明珠。湖面浩渺，波光覆盖千顷；临近水流，诗兴便可以裁成诗篇。大佛头寺 香阁俯临清冷的水面，禅门幽静而没有关闭。云气连接着紫色的天目山，群山对着青翠的佛头山。秋雁聚集，排列得仿佛一座塔；白昼里龙神降临，聆听诵经。下山时湖上日色已晚，飞来的磬声幽远而昏暗。西湖杨柳枝词 西湖十月，烟霭水面一片平静，游船两两趁着轻风前行。不知桃花岸边春意正浓，有多少女子手挽着手同行。西湖十月，暖风吹拂，游客乘船而行，醉了也不肯辞去。太阳落下，水波平静；青山掩映着黛色，只可惜西施般的美人已经卸去妆容。湖边有无数古老的禅林，尽是游人和布施的金钱。日暮西山传来钟磬声，随风从远近飘到湖心。江南十月，早寒催来，千条杨柳有一半叶子凋残。六桥堤上的道路闲寂得厉害，月明之时再也看不见踏歌而来的人。清湖道中早起即事 早早起身，看江色满含愁意；雾雨侵袭，水面清澄得照见鬓影，浮萍断梗暗自令人伤心。旅途中带着粮食走远路，人家环绕树木而深居。两只鸥鸟啊，你们有什么意思，偏要飞来依傍这一起一伏的水面？江上行舟 风向正好，适合挂帆；船夫倚着船桨歌唱。江光仿佛绿色美酒，不饮它又能把你怎样？树木茂密，群山仿佛全都浮在水面；鸥鸟翻飞，正好追逐波浪。这里完全可以选择居住，我想去询问那披蓑衣的渔人。其二 若不是打算南游，哪里知道远方客人的心情？水流在滩头争涌，水碓随急风飞转，层层铺开的帆船轻快前行。地势连接闽越，山色在雨晴之间变幻。一路走去还没有结束，烟笼树木总在前方构成道路。其三 沿江乘坐轻舟，江水浅了便拉船，仍然推船前进。帆影随着流云掠过，滩声如骤雨般传来。川原在寒意中自然显得澹远，傍晚的钲鼓声相互催促。请问天边的大雁，向南飞去要几天才能回来？代内 你过去游历长安，我还记得长安的道路。如今你问起闽地的天空，闽地的天空又要从哪里经过？在家时夏日短，出门后冬日长。雨雪难以预料，谁替你添衣裳？答 向南行驶，江水清澈，不像渡过黄河那样艰难。青山夹在两岸之间，轻舟隐隐驶过。离开时曾逆流牵船，且喜东风便利，水流自然催船归来；水势应该很快，没有风时也正好放船前行。旅途怀抱 看不见闽地的天空，道路依稀难辨；越过异乡，思乡之心随着潮水一同转折，身体也和大雁一起飞翔。渐渐远离故土，方言变得不同；愁绪很多，客中的鬓发已经苍白。何况正逢桑梓暮色降临，回头望去，思念多么漫长。五月捣衣声 清脆急切的捣衣声，捣到更深将尽。葵叶和石榴花，都不忍心去看。昨夜潇湘风雨猛烈，闺中在五月已经先感到寒冷。白日漫长，已经无心整理琴弦；丈夫从军，一刻也没有归来。关塞道路遥远，人与人相隔最远，令人伤心地在五月捣制寒衣。傍晚捣衣声断了，火云收敛；力气用尽，深闺中的泪水暗暗流淌。谁说玉门关传来的寒冷消息渺无踪影？我的心哪一天不像秋天一样凄凉？题写在清湖主人墙壁上 溪水浅得不能渡过，山路上的行程只好询问主人。滞留在此，愁对雾雨；漂泊在外，仿佛牵动星辰。山岚之气从楼前涌入，乡音随着道路变化而日益陌生。我的一生本来就是寄居旅途，只好把一切托付给酒家，付给酒钱。清晨渡过仙霞岭关 仙霞是古老而险峻的山岭，早起拂着岩石前行。地势仿佛还留着炼丹灶，人也疑心已经到了赤城关。寒冷中飞鸟隔山而去，清晨住宿处云气铺平了闽海。坐在竹轿外，只见一片苍茫，远远渡过山岭，心情也随之悠远。哭悼施龙冈先生 先生主持评衡，说道：“我生逢弱冠之年，品评人物名作而流传千古；遇到文字文章，万人传诵。微薄的技艺，惭愧地被知己看重；在清明盛世却失去了大贤。茫茫白日将暮，用什么去向苍天询问呢？” 其二 太守雄健而有为地到来，郡中诸生满堂；在学宫里评论文章，闲暇的日子很多。为政美善，清风扫除尘秽；眼前却投向荒远之地，伤心地经历困厄，国士的眼泪潸然流下，飘洒在断云之中。其三 诸侯能够招纳人才，众多士人都登堂相会，想来人才会如云般兴盛，恩德和思念化作芳香的春雨。陵谷变迁之事令人凄凉，黍禾田野中的劳苦也很辛苦。圣主开创新的文治，如今看来必定更加光明。其四 身着丧服，心中多么痛苦；含着哀伤停止进食。新生的荣耀反而悲叹官职微薄，死后的孝行只能安慰双亲。夜里陪侍的寝门空空，漫长得只有黑夜。墓门一闭，春天不再来；松柏道路萧萧，我与门人相对哭泣。其五 才华太大反而招来媒妒，声名太高却累及自身。神龙本来就不是世俗之物，鬼蜮之辈又是什么人？墓旁的树木枝干应当渐渐长大，残存的经业却使人故而贫困。流言只能使人鬓发半白，面对明亮的太阳，泪水沾湿了衣巾。苦于旱灾

译我本来多病，正好高卧不起。什么时候才会有大丰收，消除灾荒？云气兴起，万户都在盼望；露天祈祷，寄托一人的心愿。既有所等待，又怀疑天意；无所事事，只能想象陆地沉没。只担忧鸡骨般瘦弱的庄稼，靠什么来使桑林降雨呢？谢汪伯玉赠送柳杯二首 黄色的玉杯深深盛着紫霞般的美酒，美人从天涯寄来。应当知道陶令门前的杨柳，正好让闲人对着菊花痛饮。河桥上的杨柳郁郁青青，折尽长长的柳条为远行者送别。剖开枯瘿仍然可以佐酒，唱一曲《阳关》，便增添一份离情。乌夜啼 乌鸦夜里啼叫，怎么啼也啼不够；今年天旱没有粮食，你从哪里衔来食物喂母亲？饿啊，母亲饿啊，母亲饿啊，怎么忍心？看啊，看那月亮沉到杨柳后面。长干曲 我本是长干的女子，喜欢住在长干。为什么偏偏嫁给商人？既忧愁风，又忧愁雾。只要和你一起回到长干，我安定，你也安定。十根手指做什么都不难，不要忧愁饥饿和寒冷。赠给李参军兄弟：他们从凤阳弃官归返四明。辞去官职何时返回荆扉？携手同游云林，是世间少有的事情。家在淮南，采撷桂枝离去；自身如同贺监，请求归隐湖边。池塘的梦中满是王孙草，荷花菱芰裁成隐士的衣裳。多少五陵的裘马贵客，如今都让秋风冷落了钓鱼的石矶。题季参知园 年纪未老便能辞去俸禄，营造园林而不出城。石块聚集，树木合抱；湖水随着潮汐上涨。仙寺梵音相邻，僧人送来春衣；野外客人迎着黄莺和花朵。新年梦见鸡黍之约，来年还期待以酒杯相会。占星观象，笙歌聚集；渡过月色，明亮时便频频来访。倘若您不嫌弃，我也愿意看淡浮华的荣誉。遥和吴止庵侍御登州蓬莱阁观海上月出 您登上蓬莱阁，感觉如何，难道像踏入五城仙境吗？霜威消散了海市蜃楼般的雾气，月光靠近窗户而明亮。贝阙隐没在层层波涛中，琅璈仙乐半夜前来迎接。莫非将要生出羽翼，漫游天际，和卢生作朋友吗？其二 仙人不可遥望，您一到便就是蓬莱。月亮升起，巨鱼躲避；天气寒冷，青鸟飞来。波纹迎着栏槛涌入，北斗斗柄拂过屋檐回转。海上太平时登临所见清明澄澈，天下澄清还要依靠上等人才。送王自吾转任两淮转运使 早晚就要下到扬州，公事任命既下，不能久留。到任之后心境如水般清静，作客未久鬓发先已如秋。煮海制盐的功劳多么巨大，看山游览的兴致也容易得到满足。军队的储粮等待盐策筹办，辛苦您为国家分忧。送许素行游历上谷（这是应萧大中丞的约请） 酒声催促，弦乐急切，鼓声纷纷响起。都城中的官员士绅全都来为你送行。如今开府之臣正好能够招纳贤士，你出关以后要凭什么学习从军之事？牙门前骑马，春天随着狩猎而来；玉帐中讨论军务，夜里书写军令。军中文书发完，便推举您这位上宾。一时之间，才子正像云彩一样聚集。送徐仰亭学博调任易州 士人本来各有各的志向，做什么官又有什么不可？暂且到易水边传授经学，何况正逢我道昌明的时代。古来悲歌，壮士堂中春日讲诵。迟来的河阳花，即使桃李开得美好，也仍然一枝一枝地开放。秋日，史思善、吴文仲两位比部偶然在斋中相聚，分得“山”字为韵。两匹马佩玉相鸣，朝班中的人都认识；在明光殿进献赋作，还如同去年看过的春雪。华屋中满是秋风，偏偏放任白云悠闲。佩带兰草散发香气，共同执手远望；想攀援金茎承露，却又怜惜离别已久。再次相来仍旧想念青山。寒夜，管舍人、顾文学来相聚，分得“删”字为韵。芳美的年华不能停留，幸而在京洛之间遇到您。灯花照着酒杯，面对人写成诗稿又删改。霜月穿过树林，一片洁白；风烟掠过鬓发，已经斑白。相互来访，足以慰藉寒意；痛快醉倒，不要说着回去。寒夜史、吴两位比部偶然相聚联句 偶然遇到休沐日，（孙）相过来共同举杯。寒意被鸷鹊台的雪消解，（吴）温暖中吐出狻猊炉的香气。人们因星辰而聚集，（史）如今群臣官署如鹭鸟成行。怜惜花朵一同进入，（孙）早朝时回忆玉佩交鸣如露声。自分身处仙掌之上，（吴）云气仍然隔断故乡之情。真是吴地语言热烈，（孙）愁绪断绝而楚歌放纵。宝剑拂过霜华而锋利，（史）钩锁收藏，刻漏声显得漫长。薄帷映着微光的月亮，（吴）新律刚刚使阳气回转。吴地，（孙）温室中的梅花先开放，（史）名园轩中的枣树依旧芬芳。投辖留客，期望不要落后，（吴）簪缨相合，情意难以忘怀。华美诗句使鸾凤高飞，雄心如鹔鹴，（史）天地容许你我沉醉，日月却向谁匆忙，（孙）。送蒋明府调任江藩幕府 拜受皇恩，随着文书远赴天涯；赶往府署又回到故乡，道路十分遥远。客居已久，总怜爱芳草的颜色；官事清闲，也喜爱紫薇花。经过秋水时，孤烟清净；坐对寒江，落日斜照。腰下的干将剑自然会被人看见；从丰城此去，必定会有张华那样的人来发现你。依和卓参军的诗韵，送陈邦珽判官到忠州任职。可惜临别还要设宴欢聚，春日郊外哪里还顾得上将尽的更漏声。离开宫阙，分授符竹，出任地方官；家在渔矶旁，不免想起垂钓的竹竿。登临层阁、勒石刻铭，是留待日后的事；横过山崖纵马驰行，也会让古人看见。短暂出游并不妨碍建立青云事业，趁着醉意，却没有歌唱《蜀道难》。感谢管山人惠赠武夷茶。病中口渴，只能高枕而卧；是谁把茶叶分赠给我？茶色还带着仙穴的润泽，茶香芬芳，正适合隐士细啜，仿佛在饮丹露；煎煮时又疑是烹煮碧云。北窗下清风吹来，忽然仿佛见到了武夷君。送禹江徐丈回海虞，分得“生”字为韵。伏在宫阙前听残余的宫柳声，望着黄莺而生出思乡之愁；看见白云升起，便想到荣辱，尚未离开就先为先臣流泪。去留之间，难以表达孝子的深情。车舆转过繁花，夜里还会回到梦中；马儿踏着芳草，赶上春日的行程。登楼时若不醉，人就要分别；太阳升起，烟霭散开，野外树木显得一片平远。送万仁甫都谏赴山东参政。手持玉节、身穿朱衣从九重宫阙而下，向皇帝辞行时，春色随着景阳钟声散入东方。车骑簇拥着星使，四岳之官与泰山同为宗主。巡视所属州部时，风云在缥缈间回旋；退衙之后，薇月陪伴着从容的身影。保卫疆土、治理百姓，可以说没有难办的事；十年之后，仍将捧着天书面对御前封诏。其二。旌旗、鼓吹和铙钹铺满道路，显赫的功名三十年来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少见。您离开中书省，那里仍在焚烧奏草；回到行省，正值春归，恰好面对薇花。旗帜上的交龙翻转，摇动着海色；门庭清闲，千骑停驻在晴朗的日光下。令公的声誉高远，与星辰相隔；我几次在朝班中寻认您旧日的衣冠。赠给管舍人御赐的蜡烛、笔等物六首。当时为丙戌年正月初二日，王孝廉在宅舍即席作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日〕 烛。珍贵的火炬闪闪发光，从上方宫中送出；小臣何等幸运，能够借得余光？自从学士把金莲烛送来以后，您也承受皇恩，正处在未央宫中。香。口含鸡舌香，离开朝廷去面见天子；退朝回来，满袖都带着香烟。又拜受宫中赐下的龙脑香，人间从此开始传遍这种奇异的香气。墨。曾经携带淡墨书写御笺，如今又承蒙赐下龙函。鲜于客卿，敢问中山制墨的旧事吗？一点点墨迹，仿佛都是璇霄洒下的绛色仙露。画扇。彩扇含着清风，是宫禁之中裁制的；午时宣召赐下，近臣催促领取。殷勤地捧到同僚面前观看；当值的是哪一位，能把它画出来呢？五色丝带。佳节时，宫中降赐五色丝带；系束宫衣，彩色相互映衬。只因一缕一缕都承载着皇恩常在，愿年年都能奉侍玉阶。笔。赐下的仙毫笔，带着五色云霞般的光彩，常常得以侍奉在金华殿。趁此想问您：临池学书的兴致，是否也像江淹梦中得到五色笔、写出锦绣文章那样？送许山人从上谷回吴地。归途上春意尚未消尽，青帆驶向渺茫远方。桃花伴着新涨的浅水，杨柳沿着古堤绵延。水驿中看云色淡远，江亭里赊酒，酒香扑鼻。军城中有许多燕乐，明月之下彼此遥遥相望。其二。

译边塞曲调应该已经听惯，乡愁也早已熟悉。人走在上谷的道路上，家却住在大江之南。水流滞涩，路程难以计算；离愁太多，饮酒便容易醉。相逢时折花相赠，分别时不要吝惜把花插满头。寄诗祝寿给粤南金封君。年老而鬓发斑白，临沧浪水嬉游；休假归来，自建章宫而出。东方星辰出现时，桃子正好成熟；南海凉意生起，荔枝刚刚飘香。不羡慕非熊那样乘车出仕，却要再看小凤吐诏高翔。家在十洲附近，仙路相近；每年花开时，都要举杯祝寿。送金舍人考核政绩后暂回南海省亲。拜受恩诏、政绩得到考核后，从朱门宫闱而下，却想起在庭前趋拜、询问彩衣的情景。冷清的官署中任职十年，又兼有吏隐之意；五月前往炎热的南方，路上行人稀少。船从建业开出，回潮湍急；道路绕过虔州，落日微弱。多少同行的旧日俊彦，如今只能伤心地独自送您归去。在江上迷失渡口。江乡辽阔无边，何况风雨中又迷失了渡口。我自愿寻找山间小路，又何妨向乡野之人问路？潮水回落，愁绪仿佛将近黄昏；草木被雨打湿，想来余春也已消逝。怎敢显出飘零的神色？我不过是客途中一身如浮云的人。病中忧虑旱灾。疾病缠身，又忧虑一年将尽；旱灾难道只是为了使封疆干涸吗？哪里敢指望观涛兴起？什么时候才能抱着水瓮，随着支离病体勉力而行？应如狗马般随时变化，或如蛟龙；天意仍然难以确定，东南百万百姓的供给也令人忧虑。霜后看菊。奇怪你为什么开得这样晚？叹息我也已经瘦弱，与你颇为相同。重阳节昨天已经过去，几朵菊花还在秋风中开放。彩色花瓣借着微霜更显艳丽，幽香穿透数月仍然流传。不要轻易折取这些耐寒的花朵，留下来陪伴我病中的情怀。送人回乡。客居已久，忽然感到不快乐，说：‘归去吧，秋色已经深了。家中几口人正逢荒年，到了暮年还要计算生计。心中的柳枝，早已在河桥边折下；花朵也曾在山谷口寻访。朱弦之曲不要奏到中途停止，终曲应当为知音而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送王别驾回朝。在熙盛的时代担任牧守，正好由您这样的贤能之士分担忧劳。谦让乡里，像泰伯一样受人尊敬；作为别驾，又有王祥般的美名。施行政务，追求前人的风采；勤于安抚百姓，感念他们遭逢荒年。忧思深入内心，周到地抚恤安慰；看到流亡百姓，满目都是忧伤。代理郡印，频繁巡行各县；不离公堂，抚琴理政。百姓欢喜，只盼您迟些剖竹离任；土地开辟后，到处栽种甘棠。多次劳心于运输粮饷，孤高的品格显出激昂。收拾行装时僮仆含笑，吏员忙着整理文牍。清正绝俗，内心如水般澄澈；忧民情深，鬓发将要如霜。到任后善于谋划，推举您的奏章震动朝廷。凤凰诏书眼看将要降下，朝班中盼望您独自高翔。借用荀恂的典故，父老们愁苦地挽留车辙，几乎要发狂。赠周中丞奉召任南司徒，五十韵。天下和乐，遇到圣明的君主；匡正辅弼，仰仗老臣。专任征伐，雄健的斧钺在手；独坐中丞之位，使冠绅肃然。建置社稷，尊崇丰镐；生来的神采，像甫侯、申伯。仕途升迁，足以观察德业；温文含蓄，足以兼备天人之才。博通万物，有张华的志趣；熟悉图经，有郭璞的珍长。军略可在宴饮之间辨析，鸿宝之书常置枕边而读。文武兼资，是治理国家的能手；国家安危，愿以自身承担。划江为镇，劳心镇守；家家户户都翘首盼望您巡行。下令整顿军容，宏大地陈明帝王法度。官吏望风而逃，百姓见日而改变。是什么孤雏，竟反而像桀的恶犬一样狂吠？陵寝宗庙受到逼近的震惊，楚襄附近也骚动不安。筹划军机，理应无人能敌；提戈出征，必定如有神助。指挥之下，军阵如鱼鸟排列；敌人将反绑双手，像虎豺一样蹲伏。捷报由朱笔裁定，连夜勤政以慰藉紫宸。诛灭首恶，分清玉石；赏赐将士，发放金银。水滨盗乱的警报平息，泽国的春天重新充满欢欣。上天似乎还未厌弃灾祸，旱灾苦难接连逼迫而来。怎忍看中原裂开，怎愁看大海扬尘？商歌高亢，直冲云汉；祈雨之舞，却畏惧星辰。此时必须安抚整治，临机处置更要加倍辛劳。抚慰百姓，宣扬皇恩，使其泽及远方；为民疾苦痛哭，上章奏报频繁。持禁中郎官的符节，恩泽如太府的钱帛。恩惠纷纷遍及禹服之地，浩荡仁德达到尧的境界。掌握斗柄，心意便能运转；施行救灾，如同及时降雨，事情已经真实可见。感慨时局，想着献上策略；询问民间疾苦，几乎要沾湿衣巾。上下考察田赋，向东南登记富贫。核实租庸调和两税，使积蓄达到九年储备。勤于疏通沟渠水道，使关河都得到石钧般的治理。河渠之书条理井然，会计簿录清晰分明。填补财政空缺，要师法刘晏；投壶取乐，要仰慕祭遵。减少车骑，百姓受到德化；购买耕牛，风俗重新淳厚。国家根本稳固如盘石，纲纪维系住要害。一分宽待就是恩惠，三尺之法也能够伸张。大道相合，正当开创太平；功劳崇高，足以拯救困厄。度支一职新受命而责任重大，留守旧都又亲自操劳。万旅如云屯集，军势壮盛；千仓露天堆积，储粮均匀。近来听说忧虑发放粮食，谁想效法投醇的故事？军粮自古就是急务，丰年荒年却常常处理失当。哪里忍心怜惜拔距之士，却反而忘了救济悬鹑般的贫民？求谤之木刚刚传来，想到危险便如坐在薪柴上。诏书下达，耆老哭泣；盐铁大夫也来询问。乡间月色越走越远，民间风俗使人听来容易皱眉。鬓发苍白，却周详地体恤百姓；一片赤心，施展富国经纶。询问乡野，因道路上血迹斑斑而悲伤；登朝之时，想来必会直言犯颜。南方百姓徒然怀念召公，河内之地也不能留下您。大厦将倾时，幸蒙您的庇护；居处乡庐，已习惯隐退沉沦。若要再见您身着赤舄，却没有地方挽留您的朱轮。您的政教使凤凰来鸣，离去后留下麒麟般的仪表。只有岘首山上还留有遗迹，万古以来与山峰一样高峻。秋日送郑督使回朝，席上分得“风”字为韵。赶赴宫阙，正赶上秋风；秋日筵席沐浴在落照之中。临别才看出岔路容易分开，游踪又忆起曲江。同心治理财赋以充实国家，筹划文章更关系国事；民生艰难而事务烦剧，只能亲手写疏，回到大明宫去报告。九日，张澄斋大参邀请我登锡山，与诸公分得“山”字为韵。冠盖群公聚集在山岩之间，九日登高攀折茱萸，追思汉殿旧事。落木使秋山悲怆，年成正逢荒歉，边境尘土又起于陇坂之间。我这身体还像鸡骨般瘦弱，未曾醉倒，鬓发却已经斑白。读杨大谏《理荒疏》有感。十篇奏疏足以挽回天意，读到传来的霖雨，一读一感动得泪湿衣襟。艰难危急之中，谋划旱灾之后安定国家的办法；辛苦巡行边地，怀着向宫阙呼吁的忠心。恩泽如阳春，使出使者的节旄重新焕发；本人回到云霄，领着朝廷冠簪。还要借助皂囊中的筹策应对边疆急务，听说紫塞以西烽烟正浓。白凤汀太学从颍地经过梁溪，来访，临别赠诗给他。您来时秋天还没有到深处，带着酒在青翠的山间行走。斟饮这惠泉的清冷泉水，怎能比得上颍水的清澈？道路遥远，秋树落叶；节气将近，想来您正在采食菊花。面对景物又兼有离别之思，登临眺望，情意无穷。送吴大到粤南省亲。行程万里去迎接亲人，扬帆启程，不必等到秋天。白云寄托着游子的心意，芳草牵动故乡的愁情。经过山岭，猿啼格外凄切；回到庭前，像孔鲤那样接受父亲教诲。彩衣在甘棠树下飘动，治理政务可见您的风流。同张参知及诸公登仙蠡墩，此处相传是范大夫拂衣而去的地方，分得“人”字为韵。走出城郭躲避尘世的羁绊，登上高台追思古人。若驾一叶扁舟离去，便能消尽五湖的春色。以酒洒石，寒烟为之破散；穿过树林，疲倦的乌鸦也亲近身旁。功成名就我哪里敢奢望？倘若获准，愿求得一身闲暇。从仙蠡登舟，看见菊花，分得“南”字为韵。十月仍然留有秋色，清潭中映着菊影，船中浸润着菊香。众客陶醉于花色，野人的情趣我也熟悉。水波一起，鸥鸟和野鸭沉没在天际；鸿雁向南飞去。平生所怀的岁寒之意，如今潦倒之中，正好向您倾诉。送魏锦衣恩斋前往玄岳行礼。桂树插在宫门之间，住宿于上真仙境；玉书金字，仿佛与星辰相连。春日片片帆影驶来，焚香经过各处，正是游仙访道之行。净心叩拜，向玄君帝阙行礼；穿过天门，白云在身旁飘荡。自从来到灵峰，参拜玉韭仙境，便不必再询问五千字《道德经》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吕澄南邀请我赏樱，因为事情耽搁未能入园，等到踏入园中时樱花已经残败。不见珠林万树盛开的红花，只剩几枝还成丛地点缀着。果然因为晚摘，娇艳正逢晴日；客人因为来迟，醉倒在晚风中。黄莺惊讶于花被啄残，窥视着幽密的叶间；我怜惜花已开尽，也感叹自己如飞蓬般飘零。殷勤约定乡野老人明年再来，十八家村可乘一叶扁舟相通。登君山眺望江景。

译岸边的花、江中的草，几回重新开放？十年前曾经游览，如今踪迹已经陈旧。坐在高远之处，诸天仿佛都在落日之中；闰年遇上三月，春色还没有完全消尽。潮水自古往来，江流终古不息；世事也有浮沉，令人感叹此身。只是再也见不到当年佩珠履的宾客，徒然劳烦彩笔，供词人醉中吟咏。为张企楼祝寿。雨后云色洁白，轻鸥散发般飞开。沧江五月已有秋意，身体健壮便不必劳烦进杖。心情闲适，曾经学着披裘而行；一同占验胤子能使门户显赫。哪一个仙人会不喜欢楼台？续命的长丝恰好还剩一缕一缕。年年设宴，庭院中的石榴花开放。送孙竹墟到贵溪任职，并问候姚心庭太守。与您在重重树林外分手，五月江水仍寒，风雨深重。您驾车远行，自可酬答千里相访的情意；有谁能理解披裘之人一生的心愿？白昼渐长，客路漫行正可拟想；云气从千岩间升起，抵达之后便可寻访。请转告休官的姚太守：如今避开尘世，相隔着几重青山呢？暑夜同沈飞霞山人携带酒食，与朱虚谷在舟中宴饮，分得“中”字为韵。把船系在野树旁，这样的佳会有几次能够同聚？月光穿过层层阴影，从溪流转回，通向另一处港湾。举杯谈论往日，移过夜色，想迎着清风。我们共同像云和浮萍一样漂泊，惋惜狂歌之时，夜已正当中天。题紫蝴蝶花。蝴蝶梦见自己化作花，花开时又幻化成蝴蝶；紫色的花朵艳丽，双双纷飞翻舞，花心的幽香却无法拾取。答复尹春寰真定守。书信从《上谷雁来时》传来，落日映照中原，也安慰了我的思念。您受命持一麾，更加镇守重地；名声高达三辅，百姓仰望您的车帷。忧虑边郡，在官阁中亲自调运粮饷；怀念古人，在军城中仍不废作诗。分虎符、画麒麟，都是同日可以成就的事业；使君自身系着国家安危。送梁学博罢官回泗州。年老将去，也算能够以儒者之道自处；固守贫困而未遇知己，便唱《巷伯》送行。令人悲怆的是，门人讲学结束；苏湖之地的日子归来，余下濠濮的春色。罢官之后，事事都好，只有鱼鸟陪伴着闲散的身躯。依龚观察毅所作忧旱且苦于催征赋税、得雨后记喜的诗韵作诗；当时西方正有警报。连年征收赋税，总是令人难以承受；哪里忍心看银河，只剩一层轻薄的阴云。孤城五月，愁得连玉也难以煮食；一夜之间千村蒙雨，慰藉胜过黄金。已经准备好丝竿，乘着野外涨水而行；却又担心门巷被秋雨阻隔。洗兵止戈是上天的意思，却仍难以追问；听说西方军队战事纷纷，不禁泪满衣襟。读观察南归的稿章，赠诗给他。汉廷的循吏也不如您，您在渤海的声名天下皆闻。归途中有几人能唱《白雪》？险恶道路自古便令人叹息世事如浮云。您的身影仿佛离开故国，并非因为神武；皇恩允许您调任，正是因为您有惠文般的才德。才华如此宏大，可以知道推毂起用之日已近；西塞的羽书正纷纷传来。为俞清庵博士八十寿辰祝寿。在两地传授经学，率领诸儒讲学完毕归来，容貌反而更加清瘦。桃李晚年仍依傍台里的柏树（您的门人中有做御史的），桑麻老去也靠近社中的榆树。曾经乘筏渡海，观览山势能够安定履步，早已习惯登山，醉后也不用人搀扶。哪里羡慕磻溪之后的荣遇？申公的车驾正等待征召，新蒲已经生长。送骧宇顾丈赴河中按察盐务。身穿绣衣，手持雄斧；公文催促，盐政和军需都十分紧急。凭您的才干，暂且劳驾骑骢马前往；奉命出发，人人都等着您像虎一样建立功勋归来。传来的捷报带着秋色，严霜已经越过台地；俯视黄河，底柱山回旋其间。以国家为重、忧虑边疆，是今日的大事；关于贤良的新的议论，正当由您裁定。送费参军赴兰州。警报紧急，金城道路上烽烟一直连接到夏州。送您离去，面对落日令人忧愁；诸将正迫切准备防守秋季。破敌时将在辕门前立誓，论兵则在虎帐中筹划。临流而立，胸怀慷慨；整装出发，身边带着吴钩。题《渔溪图》。放下小舟，垂竿与钓鱼人亲近；春日江流千顷，荡漾着蘼芜。不知杨子江头的道路上，也有没有人像寻找羊裘隐士那样来寻访我。舟行中作诗，分得“游”字为韵。病眼忽然开阔，可以远眺，也借此酬答平素的游兴。山川原野仍如往日，风气中还留着秋意。农人收获，知道这是上天的意思；军队兴起，又使君主忧虑。江湖倘若平安无事，我的打算便是驾一叶扁舟。依韵送王大回石沙旧日隐居之处。您的祖父曾骑骢马离去，如今家乡已在荒草丛莽之中。萧条地回到旧日产业，门巷中想必还留着清风。高大的树木中只剩残柏，孤独的踪迹如转蓬般漂泊后终于停息。悠然啊，这位避世之人，或许可以比作墙东的隐士。为李远沙八十寿辰祝寿。腊月温暖，江水清澈，正好在野外烟霭中嬉游。历经四朝而年老，鬓发却还乌黑。早年过关便识得真人气象，如今垂钓渭水，也正同姜尚的年岁相当。两山丛生的桂树供您拄笏观赏，千树梅花傍着筵席开放。谁说除夕才是明亮的节日？柏叶酒和春风，年年都这样传承。题《王母图》为浦母七十寿。曾经见过东海几度变成桑田，祝寿的母亲临杯饮酒，新添了白发。蓂荚的叶子恰好还剩三十日（诞辰在正月晦日），桃花才换来六千个春天。宫中的歌舞和宴饮充满喜庆，仿佛听见鲁台正在修筑；您心怀清白，不羡慕秦家的三只凤凰。一时间只见比翼齐飞，青鸟频频带着天书降临。旅舍住宿时即景抒怀。风雨中河水湍急，把船系住，心情又能怎样？河岸崩塌，居住的人很少；停泊荒野，客愁却很多。做官的踪迹只能随着道路奔波，思乡之心指向流逝的江波。江南正值三月，只好借烟雨景色披一领蓑衣。黄河上遇风受阻。黄河倾泻而下，势如建瓴；逆流行舟实在艰难。何况此时春风狂乱，奔流在高滩上怒吼；蛟龙仿佛愤怒地相互搏击，乌雀也收起翅膀。孤帆驶行，两岸仿佛断绝；长空浩荡，漫无边际。因此船行了又停，我安坐也不敢心安。反复想起昨天的行程，晴霭排开青翠山峦；那时坐在船篷下对着山色，航行平稳，心情多么宽舒。由此想到仕宦之道，拙与巧其实可以有同样的观照。三义祠。古城中曾经看不见祠宇，来到大河之北，偶然遇见君臣相契的祠堂。艰危战斗中，忠义之心和神灵相感；铁马驰骋，国运变迁，赤龙长吟。结义当年的事情，英灵一直留存到今天。在古城初次看见花。沿着曲折的河流向西行去，动辄经过十多天；眼前只看见流沙，却看不见春天。哪里有桃花妩媚地点缀村落？艳丽的阳光使往来行人怜爱不已。在沁方初次看见月亮。自从扬帆离开青树林，旅途中一直忧愁风雨。今夜在河边看月亮升起，千顷流波全都浮映着金色月光。在下邳初次看见山。晴日里山色美好，一叶帆船缓缓移动，忽然仿佛回到江南春日泛舟之时。只要让船篷窗户正对着这样的景色，官船不妨迟迟行驶。舟行，限用“帆”字为韵。彩绘的船压着春帆前行，春意深了，也换上了客衣。流水回旋，鼓声一阵阵传来；远处的翠色落在千重山岩之间。草色幽暗，青湖相接；鱼儿翻跃，白鸟衔着鱼飞过。官途行程自然安稳，不必再问道路通向仙界还是凡间。张湫拂晓出发。等待天明踏上官途，河边杨柳低低拂过船身。雨后要防备新涨的水，烟雾散开才辨认出古堤。黄莺和花色看起来已经逼近夏日，鸡鸣犬吠似乎处处都能听见。多少出征之人的梦境，都被迷蒙的萋萋草色遮住了。在郊外寺院送华舍人芝台奉使西塞后回乡。城墙阴影下花木掩映着禅门，系马时人们看见使节停留。转运粮饷已经望见秦塞的紫色山势，行经山地还指着蓟门的青色。交情在梦中占验聚散，世事在酒杯前感叹醉醒。惆怅自己如风中浮萍，片刻也不能停留；今夜思乡之心将随着寒星远去。送如空游览五台山。离垢啊，你为何还要执着于亲情？我的心意因辞别而悲伤。离开京城，归依佛法，前往清凉之地。戴着斗笠穿过关塞云气，远远听见山林中的钟声。你的家乡同样是净土，劝你早日回乡。送王弘所南归。独自客居，凄惨而不快乐，说：‘归去吧，秋色已经深了。白云寄托着游子的心意，青鬓承载着选人的心情。等候南飞的雁，与它们一同住宿；寒花离去，还可以采来插戴。天涯之外又逢岁暮，我也想念山林之中。’ 送乔二尹赴任。这座小小的山城并不富庶，承蒙您来此分担忧劳。您如枳木栖身百里之地，却把甘棠般的恩荫施及万家。询问民情，便应当体察风俗；内心苦于听闻泉声，更思念您清明的政绩。县丞啊，您离去之后，怎会辜负自己以儒术著名的本领呢？

译赠给冯太史琢庵归家省亲 您刚刚领受官职，身着簪裾入仕，皇帝下诏允许您回家省亲；从石渠阁经过故里，实在是殊荣。看您乘驿传归来趋庭，新庆相连；高大的宫室旁悬挂着车舆，历经旃厦，勤于翻阅典籍，后来才显出身着金绯服色的荣宠。皇帝赐给的服饰，使人初知您乘春风而归；在仙居之中，亲承温语。陈穉登在太学听说得孙，作诗相赠 您从南方来，身在客中；听说在小春时节生了孙子。兰与桂刚刚又生长出新苗，尤其能安慰远游之人。囊中所携的宝剑，传给后代便可长久；家族世代产生明珠，事业不会贫乏。两家的朋友都在看着，到了第二代，或许还能像荀氏、陈氏那样群星聚会。巴蜀杨方伯经过故里，为他的尊父祝寿 诰命再次宣读，捧到宫阶前听高贤受领。永夏时节，正值入朝趋庭；向南山献酒祝寿。您的官职使您成为益部人，所占的寿星正如天上星辰。看您穿着服装起舞，仿佛一双仙鹤；白玄色的文章流传，才知道一头青牛的故事。巴江的雪浪年年回旋，仿佛在祝愿长生；抱着竹杖，神情安闲。为薛封君祝寿 您不参加公车征召，仰慕扬雄闭门著《太玄》，把一部经书留给后人。贤德的薛公自爱自守，像浆家中的隐士，如今又在洛社传扬声名。仙花开满碧色之地，鸡衔诰命而来；霜气使骢马回转，捧杯祝寿。昆明万里，重霄相隔；年老以后，反倒疑心皇恩雨露偏向别人。和大宗伯罗公《瑞雪应祈之作》，依次韵作诗。南宫斋戒之夜，仿佛贴近星辰与周阙，依稀如同拜谒五方神灵。以精诚洁白之心祈祷，占得岁时祥瑞；苍天受到感应，显现皇帝的仁德。雪凝结如玉露，仿佛迷住仙掌；飞舞的雪花像琼花，点点落在芳茵之上。自从上公唱了《郢曲》之后，国中还有谁能和唱这阳春之曲？和少宗伯刘公奉诏入朝途中遇雪，依次韵作诗。拂晓的寒色清净，细雨般的雪雾轻微飘散；五方之位深深垂想虞舜的衣裳。浩荡的天气浮现在千门万户和御苑上空，一夜之间，春日的光辉洒满皇畿。宫中梅花姿态柔美，芬芳飘满华省；禁苑树木苍茫，映照着粉色宫闱。皇帝下诏允许颁布新年政令，正逢天降祥瑞，记载飞龙升天。赠谭开府年兄省亲 君主的恩宠与家中的庆贺相伴，扶着潘岳般的车舆回乡省亲；祝寿之人归来执掌兵权。起初蜀道遥远，驱车越过险阪，渡过楚地；乡里的春天温暖，江鱼正好入馔。金花诰命聚成云霞般的色彩，庭院中的玉树森然，沐浴着雨露的余泽。回想高贤相聚，老人们都簪冠着裾；他们的辞赋美好，如璠玙美玉。题《秋海棠卷》春日的艳丽还嫌睡眠不足，秋日的娇花反而更加明艳。西宫也蒙受天上的露水，何必还要醉倒在沉香之中？赠李侍御尊公七十寿 白发苍苍，居于沧江之上，是历经三朝、年近百岁的老人。花间留有美好的事迹，在李下又看出了前身的风流。高贤的经术由后嗣继承，少年时便已显露才名。匣中珍藏鸾诰，恩命厚重；庭前舞动豸袍，服色焕新。玉杖刚刚传来赐予，瑶杯祝酒不知巡行了多少遍。蟠桃呈献长久的岁月，霜橘荫护余下的春光。晚年景象如鸥鸟之盟般牢固，仙人的寿数与白鹤相等。还听到有人歌颂嵩岳，欢声震动两河百姓。题孙学博行状册 宫墙高远，再也无法仰望；桃李门生却仍依依不舍。遗留下来的德行，后辈能够继承；高尚的风范，世人都奉为师表。青毡还留在讲席上，黄绢等待刻成丰碑。万里之外的门人流下眼泪，春云中遥想那绛色帷帐。夏夜坐对月亮，押“公”字作诗 清凉的月光照着空庭，斟得清酒，今夜共同举杯。佳节之后，宾客坐在大江东面避暑；想到袁绍登楼，又想起庾公。相逢之人各有意气，您不要叹息自己像随风飘泊的蓬草。长安道 长安道上，路上的行人很多，五侯七贵纷纷经过，腰间系着黄金印绶，手中牵着青丝缰绳。长安道上，路上的行人很少，满眼风波却从平地涌来；即使面对山川，心中仍然觉得美好。人来人往，彼此并不相知；施展智谋、争逐名声，没有尽头。可怜头发白了还不醒悟，只说天边西面的蜀道危险。送沈复吾代理泰州教职 您没有去参加公车选士，姑且因为奉檄而行。那里鱼盐通向旧日的故国，桃李使春城更加明艳。您将在扬子江边传授经书，渡口的门人会载酒迎接朋友。去看看这番盛事吧，您早已因才华如片玉而闻名。送钱襟泉代理滁阳教职 在紫阙承受恩命的日子，您首次在青毡席上抗礼相坐。思乡之情因登临屺山而宽解，山色秀丽，环绕滁州。古亭在登临之外，讲堂中春意盎然，讲诵之声未歇。湘灵的千古故事仍在，华美的服饰预兆三条鱼的祥瑞。和彭文学翼庵郊居对雪，限用“灯”字。客居的情状如孤云，淡薄的禅心如片片澄澈的雪。离去时移动东郭之履，吟诗时依傍上方寺的灯火。道路自然靠近青门，酒杯应当使白社之人厌恶。或许可以抛开尘世的羁绊，和你一起听闻三乘佛法。祭祀陵墓途中作 出行正赶上春日晴朗，迟来的春天使初发的柳枝缠绕。青色山峦直插银河，走出紫色郊野，云气平铺荡漾。车马通行于驰道，桥陵控制着上京之路。国家如金瓯般完整，愿万年长胜；垂衣拱手而治，可见时世清平。赠华上林中宇二首绝句 拜受新官职，隶属于上林苑；春风统领着夹城深处的景色。自从柏梁台聚集词臣以来，应制文章的荣华一直延续到今天。做赀郎何必一定要像汉代的司马长卿？您也凭凌云之才享有盛名。不要因为清平时代没有狗监推荐，便以为无人听见上林苑的黄莺歌唱。送彭翼庵博士赴昆山任职 带着一领毡席随任文书而去，统领青衿学子；您的儒者品行和才名，众人都钦佩。故国在江东，山岭如锦绣；诸生在门下，人才如玉树成林。玄亭中有人载酒而来，朋友相聚很快乐；绛帐中传授经书，虽年老仍心系教育。推荐祢衡那样的人才，却不知是谁，我惭愧地开启荐举文书；空自弹琴，只说世间有知音。夏日，与诸位在管舍人的新居相聚，押“欢”字作诗。建成园居，增添了新的情趣；招来宾客，足以续写旧日欢乐。群英汇聚，灿烂耀眼；孤秀挺立，像琅玕美竹。佳节将至，正要悬艾；同心相交，总要佩兰。看云而想在夏日结庐，吟唱《白雪》而觉寒意顿生。席位更换，情谊更加融洽；酒杯越深，兴意还未尽。短暂游赏没有什么不可，长安城中尽是词客。次韵赠琴师黄氏 春色关在门外，深藏琴囊的琴客懂得寻找朱弦，再奏古调。《白雪》之曲有几个人知音？空旷处传来寒泉声，天涯芳草寄托着心意。相约在岩石间弹琴赏月，我已经辞去朝廷的簪缨。题《紫宸宣对册》，赠管建初舍人 少年天子当年还是白衣，特地下旨传呼臣子上殿；频频亲手书写山河，运转日月，神魂震动宫阙，声势撼动星辰。一时之间，彩笔之才空绝当代；平地青云，使这个身躯达到显贵。我也曾在彤墀前应对君王，如今垂下帘子，容易只能遥望龙鳞。等待任命时有所述 被弃置本来就是我的道路，长期留滞只因为仰承主上的恩典。为避开世人，经历了伏日和腊日；羁旅之中，只能把身世交付给乾坤。抚摸枕席，觉得沧洲已经很近；打开帘子，只见绿雨繁密。迟迟不去也好，转眼已在金门旁度过二十年。在清源舟中，锺方吉诸位追来送行，于是作诗。怎会舍不得让归帆停泊休息？频频呼唤朋友斟满别酒。浮云像客子的梦，落日寄托着故人的心。岸边树木纷呈秋色，河流间夹杂着梵音。没有官职，走到哪里都好，不必等到住进中林。为郭希所赠公作赋 中丞在潇湘建立了美好的政绩，皇帝因他回乡趋庭而赞美其孝义。四方之人把他比作林宗；归来时如同式谷。天生的贤才，像召伯一样把甘棠留给百姓。诰命传到北阙，仿佛双龙飞舞；仙人离去重湖，九鲤翔集。大家都说至尊对他特别优厚，独坐芝原，遥远的夜空也为之发出光辉。边南亭太守考核政绩 任职三年，政绩写满文书；治理之地大半是桑麻，掌管一郡而风流有为，皇帝也嘉许。名声高过汉室的二千石，歌声遍及江城十万户。到任之日，青郊纷纷有人骑竹马迎接；天降紫诰，灿烂如花。九卿特意召用，不过是寻常之事；只愿甘棠树荫处处遮护百姓。赠沈禹门先生

译年轻时的才名早已像司马相如，白发青衫之年仍在著书。门前面对五湖高士的宅第，家中还留着八咏诗人隐侯居处的风范。闲情在落月和酣歌之外，世事如浮云，只留下感慨。穿上木屐便想随着手杖脚步出游；我也要挂冠归隐，解下银鱼袋。吴江夜泊 傍晚停泊在津亭，客心孤寂。暮色中的山光忽隐忽现。水边城郭的帆樯依着雁和野鸭，人家灯火错落在菰蒲之间。天气寒冷，雪粒窥见两鬓；岁末烟波阻隔着五湖。城中的歌钟，不知传自多少地方；锦堂华烛之下，醉卧在毛毡褥上。在光福寺看梅，遇雨后回舟停泊印玉山 山上有梅花，湖上有舟；雨中的楼阁，漂浮在镜子般的水面。苍茫景色使人喜爱，便回转船桨停泊；即使潦倒，何妨载酒出游。听不见黄莺的歌声，春天已过了一半；云彩变幻多姿，傍晚全部收拢。恨不得搬家去做渔父，在衰老的鬓发和闲适的心境中陪伴野鸥。游玄墓山 古道险峻，危梯高悬；石径凌空。王台殿俯视诸天，灯火照亮震泽，千重波浪澄净；供奉的梅花使万树鲜明。鹫岭至今还传承着救世之法，龙碑仍记载着皇帝赐诗的年代。登临尚未尽兴，尘俗之心已经断绝；还想登上绳床，向高僧请问四禅。雨中泊舟，押“兼”字作十六句诗 穿着鞋子来回奔走，实在不如系舟停泊两夜。山色被寒雨浸润，花朵黯淡；湖面一片苍白，细雨纤纤。春光被沾湿，也浸染羁旅之人的客愁。上天仿佛也应和芳春的赏玩，嫉妒之人岂能胜过游赏？无论去留，都惭愧不如鸥鸟自在；阴晴只好交给鸟儿占卜忧愁。衣带渐渐宽松，酒杯中的欢乐却越来越浓。相信使者远方也能等待，吟诗的兴致到了晚间仍不嫌迟。什么时候红日出来，香雪般的花影纷乱地映在青帘上？游梅潭东西诸山 沿着湖边越过绝岭，乘着笋舆在轻阴中浮行，满眼青翠。雨后初晴，千林中的香雪一重重绽放；一路上仙云片片舒展。春心渐渐老去，游兴却转深；王公催促行人，霜鬓映照出稀疏的白发。岁寒之中略有归隐之计，想请求一处菟裘，在绮窗旁独自守着这枝芳花。夏日，穉登、元穆诸位长者经过山堂小聚，押“三”字作诗。六月时节，林亭中避暑。三位客人来访，新朋旧友交相参坐。大杯畅饮，仿佛身在河朔；修竹清流，使人想起渭南。浓密的树荫震动大地，云物也随之变幻；映山的夕照含着丝丝雨意。五湖渐渐生出乘扁舟的兴致，等到秋天，澄澈的湖波将清净而蔚蓝。赵令公考核政绩 三年的政绩美好，胜过菰芦之地。治理作风风流，与众不同。河阳遍开花朵，光彩照耀墨绶；南海进献珍珠，映照着冰壶般清明的心。春和日暖，您常常乘车巡察民情；每月初一入朝面见天子，几次下到地方。不大的山城却有十万户，谁不歌颂您，如同雉鸟哺育幼雏？吴司理考核政绩 朱衣丹笔照耀金昌，声誉自然如楚地的张氏般传遍四海。《郢曲》刚刚传来，飞白雪般高妙；吴钩重新试锋，肃杀如清霜。百姓哭泣着牵挽送行的车辆，鸿雁般的贤才纷纷而来；佩玉之士聚集在天池，等待凤凰。大家都说政事成就，百姓作歌颂扬；采撷芳草时，多多汲取芷兰的香气。邵司理考核政绩 五更时亲手翻阅法律条文，青春年少便执掌丹笔，多次为人平反。庭中老吏都惊讶，您的年纪却很轻。郡中有神明般的君子，使下面的百姓没有冤屈。像召伯的甘棠一样，荣耀洒满道路；像于公的驷马一样，庄严地停在高门之前。百姓戴日而歌，听得到车舆中的颂声；凤诰鸾书传来，显见君主的恩宠。为吴仰玄祝寿（生日在元夕） 草玄亭中，您如同住在白云关，心境与岩花谷鸟一样闲适。取得第五名，尊贵足以比拟骠骑将军。于陵子终老于田园，桔槔也闲置不用。春日祭祀太乙神，正逢生日；白昼炼养青阳之气，获得“大还”之术。白日飞升成仙并不难见，铜官玉女本来就是仙山中的神灵。送西域僧妙智上人前往峨眉 从西域来，又往西川去；来去之间参悟禅理，并不止住。却笑东林寺的松树，任凭风吹枝条转换姿态，年年如此。送谈冏簿 离筵上的歌声乐管震动着朱旄，落日风烟使宝刀黯淡。送客时禁不住攀折柔弱的柳枝；您回朝之后，应当赶得上进献樱桃。时局艰危，功勋事业徒然空置在麒麟阁；年少而有才名，自然可比马援、曹操一类人物。我这老者只在长林中与鹿豕为伴，多少次吟诗遥望高高的五彩祥云。秋夜与林若抚即席赋诗，押“回”字 秋色笼罩空堂，暮色中醉后唱歌，已经多少回了？西风在群山深谷间作响，北斗仿佛落入深深的酒杯。世上的道路荆棘丛生，人才有一半埋没在草野。沉沦幽暗也没有什么不可，只是衰老凋落在暗中催逼。对着菊花作诗，押“诗”字，与若抚同赋 秋堂寂静，黯淡的霜菊却灿然开放。枝枝菊花都有宾客狂放来赏；没有官职，醉倒也不推辞。食菊花瓣而感叹万物更替，簪戴菊花之艳又觉容颜衰老。篱落之间仍有陶渊明般的风流，放声长歌他的《饮酒》诗。赠若抚 身在异县还能前来相访，新结识的朋友很适合共同谈论。如今的五言诗可比大历年间，十日之交可比古代平原君。怀抱瑟琴却难以合于世俗，怀藏明珠，准备以此报答恩德。您年轻而美好的事业很多，看您必将飞腾而起。赠吴云庵 辞别家园，远行以采真求道。三年间踪迹漂泊，却滞留在一座城中。袖中藏有青囊，山鬼见了也躲避；方术写在金匮中，市井小儿也来迎接。姓名尚且可以让天下人知晓，妻子儿女又何妨在谷口耕作。等到丹药炼成，生出羽翼，便在白云黄鹤之间等待吹笙成仙。赠吕布衣 年老后随着浮萍般的落叶漂泊在沧洲，曾在莲花幕府中参与筹划。高坐谈论兵事，虚度了日月；到名山采药，自度春秋。曾在岳楼几度醉饮仙人之酒，在齐国居舍不必再为剑客弹剑。并不因为时运不济就想着辟谷，我这个帷幕中的臣子也要陪同赤松子遨游。送钱匡庐回德清 孤云不相信您身在客中会贫困，带着绿绮琴来到苕水，带来一片春意。只是奇怪近年来常常禁酒；匡山白社早已认出您的前身。九龙山夭矫盘旋，为归舟送行；船上载着寒泉，便是行囊。家乡靠近吴兴明月峡，带着这泉水煮茶，整个春天都会芳香。您住在梁溪，一年还不到一半，身旁一半是僧舍，一半是酒徒。归去并不是因为忧愁岁暮，因为西湖还有梅花的消息。身骨清瘦，心境闲适，形如野鹤。寒烟远水之间，身影高高而去。黄莺和春花没有辜负春日的约定。让我们一起买船，驶向洞庭湖。夏日，严侍御邀请我与王典客、万中丞、王太学诸位在他东郭的别业饮酒。郊外营造的居所带着沧浪之水，载酒相邀，欢乐度过漫长的盛夏。农事稍歇，梅雨将近；客中的心情偏爱趁着竹风清凉。远山与塔影相映，仿佛连成一片；明月浮在舟上，醉了也无妨。只怕青骢马催促赴阙，空林中的猿鹤会怨恨秋霜。秋日，与王典客、顾太学、孙太学以及诸位亲友游览蓉湖庄；两位太学先有作品，我也接着唱和。秋日平原上停船，白云带来清凉。残石斜倚梧桐，至今还守着这座堂。山谷烟霭依旧，却已不是旧主人；千秋风日，仍像是我的故乡。芙蓉连绵不断，映着青湖之色；薜荔曾经缠绕，散发着锦砌的芳香。为了怜惜兴衰变迁，人人都醉了；哪里禁得住渔笛送走残阳。张去华从华塘来访山堂，留下饮酒，分得“间”字作诗。春日清明时一旦失散，您骑着匹马将向谁归还？吴地三处难道已经没有名士了吗？足以同二陆并列。进门便有高贵紫气，举杯时青山倒映其中。世上的道路您应当已经看透，还是让孤云闭守关门吧。题《刘勋胄庐墓册》（当时他从青田择居毗陵，于是将母亲安葬在那里） 迁家刚刚安定，便掩葬慈母，怎忍听人吟唱《薤露》？向着空山哭泣，迷失在夜月之中；从梦中醒来回到孤坟，只见春日光辉黯淡。鲜血似已流尽，白日也显得凄残；内心悲痛欲绝，终身哀咽断肠。世人都说他承继贤德，仍然是至死尽孝；风前两只吊鹤飞来。与万中丞一同经过华孝廉的园子，观赏五色葵花。

译五色葵花开放，排列如锦，映照着琅玕翠竹，从粉墙外探出。引水调节，冰山阁中正值午时；围棋吹管，夏日堂中清凉。大家推举暑日饮宴，追随河朔的豪饮；不减春日游赏，仿佛洛阳。新词唱尽，人还没有散去；没有官职，真可以把醉乡当作归宿。为某夫人五十岁祝寿 方岳入朝面见天子，夫人在中闺接受祝贺；寿数如黄莺迁入上林。后来在北堂之前共享燕喜，夫妻偕老才称得上美满；艾草残余之后，春色反而更加妍丽。皇帝颁下鸾阁诰命，世人吟咏《鹊巢》诗篇；女史刻写银管，仙女捧来玳瑁筵席。蓂荚开放，正逢五十岁；桃花之喜预兆三千年寿命。婺宿刚刚临照，坤德端雅地配合乾道；恩宠荣华兼有鹤寿，一品夫人的头发仍然乌黑。顾麟洲七十寿 虽有官职却不必入朝拜谒，建章宫中垂问；老人们珍重这块美玉般的人才。与麟趾祥瑞相应，歌颂公子如瑞虎般尊贵；人人争相羡慕旧日家风。星辰照临华美的居室，初秋凉意刚刚涌起；月亮越过高城，宴席还没有结束。明日清晨到小山去看桂树，天香仙露，一丛又一丛。题《衡泌园册》园子建在山岭下，白云深处；岭下花开，香气充满树林。人已经离去，函谷关还留下紫气；此地邻近韶石，足以听到清越的声音。姓名早已载入先贤的传记，堂屋营建也难忘孝子的心意。遥远的夜里，衡门空自进入梦中；汉廷的春色又引动了入朝簪缨。王华云太学应赵明府聘请，校订《唐诗类苑》，返回海上，作诗赠他。李唐盛世，写作词赋的人多如云。雅正之道千秋独擅，一代王风也因此传闻。搜罗材料，只有您用心最苦；校勘订正，劳力又是何等勤奋。高妙如《白雪》的名家都已搜集，青藜照耀的秘阁也分给您查阅。删定诗篇，尊奉圣人的法则；观赏雅乐，仰慕前代遗芳。重要宾客并非关令，宗师巨匠却懂得把重任托付给您。艺林因此打开宝藏，诗坛留下元勋。书籍完成后您将归去沧洲，我会举清酒怀念与您谈论文章。舟中漫兴 客人离去后，渺茫地不知去了哪里？遥远的天空下，野外小岛漂浮着；难道要乘着新涨的水出发吗？不是因为喜爱好山而留下，只为在午时到孤村吃黍饭，五月里喝松醪，却像秋天一样清凉。悲蝉在高树上鸣叫，一叶孤舟寂寥地停泊。其二 彩色的鹢舟去了又回，青林允许我们共同攀游。愁绪反而因戒酒而翻涌，身体有病却不妨碍登山。古寺道路上满是苍藤，飞泉流过白石湾。何妨住上十天，和你一起听潺潺水声。刘山人赠送牡丹 骑着一匹马，踏着层层寒冰，从淮上而来；把名花相赠，亲自栽种。东风吹过十日，花期已经临近；任凭三春花事灿烂地开放。花梗还嫩，用泥封护，不怕寒冷；移来后新栽在石栏杆旁。红花绿叶，正令人关心等待；翠幕和金尊相伴，有意欣赏。把美好的花名一一题写，周藩之地的黄花紫花还有谁能数清？洛阳的秀丽花色，肯定要夸耀为天下绝代。这种花实在不愧称为花王。异种牡丹传来，仿佛用百宝装饰；花开之后应当不同寻常。春城一定会招来游人观赏，便泼洒新酿的酒，满瓮都散发香气。赠给相士倪某。多少年来，我在春风中告别上林苑；如今逍遥自在，已经深入山中。凭借您的照胆玄经，未必就能窥见我这只野鹤般的心。送沈孝廉参加礼部会试。东南才俊并不少见，但像您这样年仅弱冠的却十分罕有。如今人们都夸赞您如玉树一般，声名已经震动朱衣卿士。北方的雪飘洒在远行路上，文曲星指向宫禁之地。等到春风吹拂上林苑的时节，您便骑马去观赏芳菲。送王弘所典客回朝。您的鬓发依然青黑，此去正好整理由旧朝留下的簪缨。驿路上正逢盛夏，远行的车子带着一片绿荫。宫中传呼三殿值班之人，临朝统御万方的心意也由此可见。山海辽阔，难以尽览；遥遥地听闻圣上的德音。初次参加古希会。这样的高雅聚会，谁肯邀请我呢？何不簪缨相聚，忘掉年齿之差，偏偏欣喜于承蒙邀请前来？我怎敢比拟司马光，只能跻身耆宿俊彦之列，私下里把自己比作山涛，与竹林诸贤一起终老，却总是迷恋凌霄汉的仕途之梦。得闲时共同矢志守持岁寒之心，从今以后，拄杖穿履，屡屡追随陪伴诸位。山谷中的鸟、溪边的花，不知要几度醉中吟咏。夏季孟月，黄思庵太府在城西别业举行社集，分得“寒”字。茂密的树林笼罩着漫长的夏日，衣冠人物聚集在洛社，风流雅事在异代又重现了。众人归来列于鸳行，曾经并不算晚；如今盟鸥的老友渐渐老去，又有谁肯同我守寒？山峦连接着城墙，青色映入楼阁；水边带着檀栾竹影，清净地倚着栏杆。整日从容享受文酒之乐，在幽远的天外寄托飞翰。夏季五月，施励庵同乡社集，分得“吴”字。一场雨洒遍郊野原野，万物都恢复生机。五月里微有寒意，使高大的梧桐也为之摇动。时节到了荐食黍米的时候，还传说楚客因为思念莼羹，已经到了吴地。我们一起穿着蜡屐走过花外小径，又从竹林间的厨房端出精美的盘肴。留连不去，宁愿叫人掌灯而坐；在空谷中低回吟诵《白驹》。又以“醒”字唱和。看不见龙山九点青翠的山峰，层层云气挟着雨水，白昼也昏暗不明。黄熟的麦穗骄傲地翻动田垄，红艳的石榴花沾着水，在庭院中摇曳。停下车驾，此身原本就漂泊不定；丢下簪缨，任凭两鬓星星般斑白。不要叹息明日吊屈原的事，潦倒之中无心计较是醉还是醒。寄给祁阳令沈复吾。边远的县邑靠近南荆，凭您的高才佩绾官印而来。行经山岳，云气仿佛托着鞋履；来到湘水，水声似乎应和琴声。城垒初建，野雉渐被驯服；栽下花木，正要听黄莺鸣啭。政绩有成，等着驿使召回；朝廷屏风之前，早已记下您的名字。题写曹太守《三游册》。一旦奉命离开老江门，便穿着蜡屐、划着兰桡，尽情寻访胜景。到白社寻访僧人，翻阅佛经；在青天之下呼酒，咳嗽声仿佛震动云根。诗题写在绝壁深壑之间，人间传诵着游踪；依傍浮沤，谈论物外之理。我想随他同游，可巴水辽阔，多少次搔首遥望仙源。为高临溪祝寿。抛开官场荣华，任岁月老去。门前新近停泊着使者的星槎。琼花看去只有扬子江边最美，玉树生成，仿佛谢家子弟。眼前景物使我想起磻溪垂钓，身体正当健朗；乡土之心寄托在汾水，梦境却还相隔遥远。闲云坐看世间沧桑遍历，秋日筵席上，白发老人进献紫霞般的美酒。送华别驾前往旴江。新佩黄绶，满路都为您增辉；风流的别驾官员，像您这样实在少见。山冈传来华子之名，来此的仙吏人人都比作王祥，直到海沂。询问民俗，必定还要在花外曲折驾车；思念家园，想来会梦见竹林间的门户。此番分别，带着无尽的沧洲之意；月色洁白，江面空阔，彩色的鹢舟飞驰而去。为王荆翁相公祝寿。您是历经三朝的耆德，堪为帝王之师；七十岁仍身闲神健，有海岳般的气度。行走人间如神仙，本来就勇于退处；功业高耸凌天，仍勤于筹划，推行群策。三边安定，国家得以巩固，唯有孤忠长存；九庙都知道您的功劳。商山岩间的灵芝定会转而茂盛，归隐绿野，白日也显得格外悠长。皇帝隔年仍以温和诏令优待、慰存老臣，丰厚的谋略正逢清秋诞降之时。东山的阳光护持福履吉祥，光辉直达南极，也连接台司。国家安危确实关系皇室，衰老与强健还应从边夷的动静中察看。袖手旁观，怎奈违背调和鼎鼐的愿望；察看眉宇之间，又有谁能承担改弦更张而共同执政的责任？宫阙之下，编蒲待召还未安稳；山丘之中，辟谷等待龙马。精神胜过少壮之年，何况还有凤麟般的毛趾和非凡才德。魁首的声名符合符券，承继而来的相业自能巧成；祖先的事业由后嗣承接，毫无疑问。世代笃厚，早已听闻周、鲁旧风；身着衮衣，前后拜谒于彤墀之前。为申瑶翁相师祝寿（有序）。相师在八月十六日寿至七十岁，身体坚固，精神旺盛。朝廷与民间都为之庆贺。我这个桑梓后进，早年曾列身词苑，蒙您屈意顾盼，长久承受您的陶铸栽培。如今隐居山林，欣逢您的生日，谨作七言近体诗四首。于是借着洒扫居室来助兴祝酒，深知诗作不工，只姑且表达我的私下欢忭罢了。当年您在黄扉任职，请求告老，十年前绿野堂秋日清朗，寿酒传遍。皇帝怜悯您的劳苦，优厚对待宰执，赞许您勇于退隐，知道您有神仙般的气度。历经三朝的老臣旧德，原本就是名震一世的人物；一代功勋事业，自然达到凌天的声望。从此苍生在同一天共享福泽，宰相的名位高入霄汉，听候再次宣召。第二首。

译山岳降灵，生下申公，此事已经奇异；何况又接连万年长寿的祝颂。人们都说，丞相当朝之日，尤其承蒙君王赐下寿酒。明月仿佛悬在空中的金鉴，远远拜见垂下的衮衣。料想东山宴饮终了的夜晚，清梦中还会仿佛听到《湛露》之诗。第三首。曾听说优厚的诏书从天而降，皇帝因为册立储君而宠幸上台的老臣。您以密疏谋划宗庙社稷之计，孤忠之心岂肯接受外廷的猜疑？像赤松子那样的老友伴随留侯辞退，又同丛桂中的隐士一起闲居。卿月照临台阶之时，人们前来献寿；应当知道，繁茂的园林便是人间蓬莱。第四首。自从上相离开师垣以来，令人叹息中官拥着使节旌旗；宣召索取的命令已经传来，然而穷困的岭海之间辗转迁移，又有谁来匡正乾坤？上天扶助遗老，使其身体仍然健朗；人们把您比作耆英，声望更加尊崇。调和鼎鼐、改弦更张，还须依靠旧德；辗转蒲席、加璧相待，只等待新的恩典。夏日小园社集，分得“公”字。姑且把这里当作退居之所，正可与陶渊明的五柳宅相同。潇洒地享受我的孤独之赏，来往交游也有定数。公然疏开帘子，完全避开暑气；曲折的池沼自然生风。坐看梧桐渐入暮色，盈盈月亮从东方升起。又分得“携”字。到玉壶中避暑，携手探访奇异的石磴，登上林木繁茂之处。六月里让人歇息，几乎可与竹林七贤相齐。翠竹迎风，细松的树荫低低地遮蔽日光。云霓使农人忧虑、盼望，我吟诵一声，仿佛听到水势弥漫的凄凄之声。秋季仲月，龚方伯在旷适园举行社集，蜀客雷樵阳、全真恰好到来，分得“先”字。蒲草和柳树畏惧秋意，秋风先已吹来。水边城郭恰好经过，趁着有空闲的日子前来。草木摇落令人感叹流年，杯盘之间与同道共乐；烟霞静谧，正适合隐者结缘。暮年容颜仿佛可以留驻，山野客人坐下来谈论玄理。又分得“萧”字。水边栏槛在秋日更加清净，晴朗郊野的暑气还未消退。带露的荷花依然晶莹明丽，风吹树叶自然发出萧萧声。对着美酒应当心胸疏放，参悟玄理正与空旷寂寥相契。城头傍晚传来笛声，仿佛有列位仙人前来招引。送吴求峰调任合州。向西而去，不必再唱《蜀道难》；太行山我也曾经走过那险峻的山路。皇恩深厚，所以仍然准许您分竹为符；才干宏大，何妨暂时调任。城下两江相通，涌起锦绣般的波浪；花丛间五马驶过金鞍。春日出行询问民情，欢欣之中可见汉代循吏的政风。湖上兴福寺。进入寺中，怜爱这里幽静绝胜；叫来酒尊，坐在郁盘之处，共同贪恋佛日的美好，不畏松风寒冷。幼童采收山果，残僧供给野餐；还说涧道古老，于是停下手杖，在暮色中观看。高峰坞卧佛寺。佛像长久卧在空山之中，僧人悠闲，白日漫长。我正亲近湖海，您却疲于往来渡津。此地偏僻，游人难以到达；在这里禅居，世间之事都可以忘却。谁知道这座山峰之外，高高的浪涛正茫茫无际。送华本素赴任新郑。您是名门子弟，又是有盛名的县令；任职之地封疆古老，正是国都。年轻时刚刚佩印，春日便早早踏上仕途。芳香的郊野容易栽种花木，流传的政风又特意赠送药草。怀念贤能之人，想来百姓会追思遗爱；下马之后，便醉饮清醇美酒。送王宜兴赴阙。在山城栽花，春意充满全城。奉召入朝授郎官之位，正值春卿当政。您从前曾以双凫之姿为人所知，如今要上朝面君而去；今日骑一匹马，前往拜谒皇帝。等候天明时口含香气，兰殿幽深；深夜起草诏书，月光照亮台阶。您在仙曹任职十年，曾与我分席而坐；不知多少次听到尚书拖着鞋履的声音。题祝山人的寄亭。作《太玄》的那个人已经离去，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座空亭。年老后悟到人生如寄，狂放时又疑心自己醉而不醒。您的名字题在《高士传》中，少微星也因失去您而失去光彩。却还有寒山的景色，依旧为您保持青翠。题杨五川观察遗墨。人间曾见过您题署的奇异书迹，如今在蠹蚀的书卷、残缺的笺纸上又见到这首诗。想象您在兰台供奉任职的日子，那样的风流文采更有谁能胜过？第二首。六十年来，留下的片纸墨迹依然新鲜；品评题识之人珍重它，却可惜词人已经不知道了。万卷楼空置之后，不知多少珠玑般的文章被弃置在路尘之中。新正十一日，在施冏卿宅第举行社集，依次唱和龚方伯的韵。云色黯淡，春城的夜里，悬灯的不知有几家；灯光摇映着十茎蓂荚叶，火焰吐出九枝花。簪缨相聚，星辰刚刚汇集；酒杯斟得很深，连雨水也令人称美。白发之人思念年少者，鼓声一阵阵在月下敲响。黄太守宅第举行社集，我因疮病发作没有赴会，当时梅花渐渐开放。往年总怕花落，今夜却为花开而发愁。试问你是什么心意，为什么支离憔悴到连酒杯也举不起来？白天贪恋拥被而眠，春日登台远望又令人羡慕。不管枝头的美玉般花朵，东风偏偏故意催促它们开放。大玄曹尊师，是雷樵仙的道友。他来游历梁溪，拿着万中丞所编的册子来访，索求题诗。我在病中写此诗相赠。青城的樵子，如今要到哪里去？你却向东游历，到了海边。浮云来来往往，本来也是常事；白天修炼持守，知道的人又有谁？从前梁溪有吴先生，在明阳洞中以玉英为食。炼丹炉和药臼至今还在，半夜里山中捣药，仿佛月光也被捣碎。自从他骑鹤升天而去，真人的名录便传下了他的姓名。如今你也度化世人、访求道友，可曾望见峰头的紫气？芝草和术草经过春天，已在谷口生长；蓬莱在阳光下闪耀，人间也仿佛可见。赤书金简，世人多有讹误；你拄着竹杖、穿着芒鞋，又能奈何？我不惜以真正的道理扶持病弱之骨，回头携手走入烟雾藤萝之中。晦日，龚方伯在城南举行社集赏梅，我因病没有赴会。横塘花朵满目，枝头也积满白雪。游乐的人争着赶赴早春时节；香山老人熟知风流韵事，庾岭的人却怀疑月亮迟迟不肯落下。欢乐到了极处，必定频频进酒；兴致来时，谁还会想独自吟诗？只是可怜病中身骨格外消瘦，愁听高楼上传来玉笛声。春季仲月，毅翁方伯邀请顾太府、贾观察、吴光禄、沈大令、钱转运、严侍御、盛、陆二位山人，一同到城南赏梅。到了黄昏，在树间悬挂灯笼，景色极其美好。当时我的病刚刚好转。瑶林般的梅花姿态柔美，千株树上都覆着白雪。我病后起来追寻欢乐，兴致还未尽。二月春风吹过何逊阁，半轮斜日映照着仿佛辋川的图画。城头群山排列，像青玉屏障；花下繁灯闪烁，仿佛涌起夜明珠。为酬答这番胜赏，我不惜连饮深杯；只是衰病支离的身骨，还惭愧要劳烦别人搀扶。送陈别驾升任台幕。黄纸任命诏书从九天降下，您安定邦国的功劳已经传遍海疆。看父老攀着车辕送行的日子，正赶上君王更换车辙、施行新政的年月。陌上春雨过后海棠盛开，台阁之中列柏环绕，庆云萦绕。此次承受恩荣前往纲纪之地，乘着彩色鹢舟凌越江面，远望宛如神仙。春季仲月，风雨交加，雪势很大，天气极冷。同黄伯传作诗，分得“窥”字。冷雨夹着急风，春日迟迟未能带来昨日的温暖。万物的情状大概正像这样，天意总是难以窥测。转而想起冬日晴朗的好天气，多少也怜惜午间飘落的雪花。你看梅花飘落之处，不醉酒又还能做什么呢？范东生、戚不磷来访，我留他们在玉兰花下饮酒，限定“悬”字作诗。两位才俊同心相交，重逢时感叹年华流逝；坐在花下清谈，皎洁的情怀仿佛彼此相怜。风中含着《白雪》般的清调，瑶林中的花朵映着山石，悬挂着的酒散发香气。您姑且留下吧，不要辜负这明媚的春日。春季仲月初六日，同黄伯传、王元穆诸位登山游览，晚上观看锡山塔灯，记下游兴。五里山城，一条水道相通。布帆安然无恙，任凭东风吹送。哪一年松树老去，翠色浓得仿佛要滴下来？还有几株残梅，花粉还未散尽。月亮从寺门升起，照见鬓发斑白；灯火围绕山峰上的宝塔，倒影映得水波通红。病后这次才刚刚乘兴出游，却有一半春光已被违误，只能伏枕而卧。同沈明府、顾文学、冯茂才诸位泛舟莲蓉湖，观看香船上的灯火，当时正与锡山塔灯遥遥相望，于是作诗。

译早年一同谈玄的旧友聚集在大船上，灯火把春湖照得纷乱。水边芙蓉映着宝蜡，香气袅袅直上天空。星桥连接两岸，灯影重重；远处的光芒映照宝塔，胜过灵鹫山。沸腾的火焰翻动水波，惊动烛龙；锣鼓喧闹，人已半醉。向西望去，大江那边便是篸峰。贾弘庵观察在山园举行社集，玉兰花下分得“南”字。二月里黄莺啼鸣、百花盛开，江南处处如此；选取胜景开怀饮酒，这个地方最相宜。九畹兰花飘香，分别映照着玉色；群峰如舞动的黛眉，对面拔地而起。横塘鼓吹声喧闹，游船往来；上界传来钟声，人们礼拜佛龛。人在瑶林般的花间醉倒，回去时天色已晚，还带着茶碗去品尝甘泉。春游即事。春山中携着木屐，踏上云雾缭绕的高层。晴日里花香如丝，暖气仿佛要蒸腾起来。涧边铺草而坐的是红袖女子，竹下疏泉旁的是青翠山色中的僧人。放眼川原万顷，看山水回环聚合；俯视陵谷千年，感叹兴废变迁。带着醉意也不推辞，直到傍晚才划船回去；几声长笛响起，月亮刚刚升上天空。小园举行社集，主客一共八人。这天正下雨，分得“衫”字。早早焚烧鱼符入署，碧山仿佛衔着起舞的仙鹤，又像开着滴水岩。洞中桃花能够自行开放，门前芳草繁茂，却不让人割除。春风吹过旧巷，正宜换上初服；白日的雨落在深堂，使客人的衣衫黯淡。座中列坐八位宾客，只有这次聚会最难得；淮南的诗赋满载在美玉般的书函中。答周元孚尚宝。从前认识您这位出使边地的人，曾劳烦您这位掌管玉玺的臣子。您一度成为万里之外的客人，使我半生都老去了。明亮的太阳下，孤独的胸怀郁郁难舒；荒烟之中，泪眼亲自相对。很是听说新的雨露恩泽，已经洒落到流离之人身上。第二首。您被贬谪做官，为什么这样久？我辞去官职却并不算迟。虽然相隔千里，难道肯辜负百年相交的约期？世态如江河般变幻，闲散之身只管自己的日月。白云如果可以赠送给您，也足以慰藉彼此的相思。第三首。您的书信从云梦泽寄来，问我五湖的波涛是否浩渺；我们同在明月下，却参差相隔如绛河。开辟菜畦，分引雨水滋润竹子；结屋而居，带着烟雾中的藤萝。若乘东下的江风，便扬帆试着来此一游。送陈猷甫回麻城，您因为失明而废退。想起《乐府》中张司业登楼、王仲宣有病的故事；可怜您新作的曲调很美，却因贫困而留恋客居。难道上天竟要摧折才士吗？世人本应知道您是寄寓此地的贤者。暂且回去，却仍要远行到别处，与你分别，只能惆怅地面对江上烟霭。清明日送冯贞白仪部奉使回朝。正逢折柳、插柳的时节，却偏偏遇上送别；向掌兰之人歌咏《猗兰》。金杯中的别酒相隔三千里，您的才名如竹箭般挺拔，正值二十春。蓟门宫阙的风烟催促傅入，尧天之下日月运行，局势焕然一新。南宫旧日同席之处，是鹓鸾聚集的地方；我年老了，还惭愧身在清班，佩笔供职。榆林都护杜日章自署《三教逸史》，索求赠诗。您在词坛和军垒中都是万夫难敌的雄才，舞剑作诗，技艺冠绝一代。年少时便久闻您的豪举，后来玄心早已悟到世缘本空。新作题辞、秘记，流传三教；人们共同认识到您的前身与陆通相同。不要向人间隐匿您的姓字，终有一天要在燕然山勒下建立元功的铭文。寄给章都护四首。清楚地看见玉举的风度，想起那个人。不要以为千秋事业已经成空，如今仍归于百战磨炼的身躯。才名高到能倚马立成文章，雅正的志趣却轻视麒麟阁画像。西斋谈笑的夜晚，酒樽之前，边塞的尘沙也仿佛被隔断。以上题于玉举斋。公子敬重爱护宾客，尚书却为何迟迟不来？华美的灯照亮甲馆，绮丽的席面映着银河。每每把车辖投入井中挽留宾客，羽觞还不断催促传递。徒然传说孟尝君的侠义，弹剑求食之人仍发出悲歌。以上题于投辖馆。营造园林留住烟霞景色，人们都说这里是小江南；不缺少鸟鱼的乐趣，又兼有错落的树木山石。春花自然开放，古泉与美酒一样甘甜。若想径直来到这里也未必能做到，幸而遇到您，还能在竹林下畅谈。以上题于烟驾园。玉塞距天遥远，花木仍如杜曲般娇艳。您在私第中戴角巾闲居的日子，正值圣人朝廷用干羽舞示威德。门前已经设置行马，家中原本就以簪貂为荣。很是听说朝廷正在求访老将，您大概就是霍嫖姚那样的人物。以上题于城南别业。为袁睎我方伯的尊翁祝寿。汝南月旦品评人物，诸袁家大概都是一世的风标人物。您的父亲一向凭文章雄视郡国，却不以皇帝的诏命自傲于山林。低声吟咏时，花影在春日萦绕社集；半醉之中，江涛声在夜里传到门前。众人都说衡山足以献上寿礼，您的郎君如今又在这里树起朱旛。黄思老宅第社集，分得“丝”字。春城社集散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夏日来寻旧日盟约，适合在雨中相聚。山阳思念故友的泪水（这是叹惜吴光禄），还不知何时能有河朔纳凉的期限。层层阴云欲要压下，侵袭单薄的夹衣。端午刚刚过去，还留恋五色丝线。光阴容易流逝，人也容易衰老；相逢便沉醉痛饮，不必推辞。送顾少玄到太学游历淮阳。曾听说有人五月里还习惯穿皮裘，您为什么偏要冒着暑热赋诗远游？难道是为了淮南招来隐士，还是生来怜惜河朔寄居诸侯的客人？甘罗城古老，秦地云烟渺远；漂母祠空寂，楚地江水流淌。傍晚烟雾藤萝伴着您送行，孤帆沿江岸悠悠远去。六月六日，雷雨大作。贾弘老东宅新建落成，举行社集，分得“烝”字。宅第刚刚建成，锦绣般的树木层层排列，又恰逢雷雨破除炎热；雷雨翻腾，惊动燕雀，也使它们忧愁彼此失散。仿佛挟带蛟龙的怒气，正要腾跃而起；几道瀑布如白银从西山倾泻下来。一时间南边田地的绿色低低压过田埂。醉后便追随鸥群而去，水涨潮平，傍晚可以撒网捕鱼。龚毅老在南园举行社集，观赏佛桑花、荷花，各作七言近体诗一首。谁把岭外的仙艳花朵移来？柔嫩的枝条在六月缀满奇花。蒸腾的霞彩一定压过祇园的树木，沐浴阳光仿佛分来碧海中的枝条。朱槿勉强还可窥见它的色相（花谱说：花像朱槿），石榴哪里敢与它争艳？告诉田间提筐的女子，不要误把春风中的叶子当成花时来采摘。以上咏佛桑花。莲叶铺满平池，荷花纷纷开放；桥梁曲折相通，水流回旋。花色艳丽，早晨采摘时映入女子的梳妆镜；清凉的风送来香气，穿过酒杯。太液池仿佛传来妃子的笑声，若耶溪却不见美人归来。吟唱着《江南曲》走过之后，秋意渐老，正好共同裁制衣裳。以上咏荷花。七月七日，顾云山太守在园亭举行社集。天气酷热，太阳西斜时才散会，于是作诗。午间暑气实在难以忍受，哪里能等到傍晚的凉意？徒然想着下一场雨，反而怕看见牵牛、织女双星飞翔。酒宴结束时太阳将要落下，宾客归去而河桥还没有架起。问为什么懒得乞巧？儿女们笑着牵住衣裳。赠给通州太守张聚征。亲自统率千骑，巡视东方海国，春日出行，满路春光。百姓都说您是楚地的人才来到这里；郢都之上，声名与汉代官吏一同兴起。渔阳一带反复歌唱麦垄分岔的祥瑞，仿佛旧日憩息在棠树荫下，恩泽遍及百里。大家都说您一下车便带来了丰年，却又忧愁您将离开朝廷，前往含香殿。赠给顾武陵，有感于他的兄长少司马公。您即使穿着粗布衣，也足以自处；年老的心仍与流云相约。骠骑将军的声名哪里会减损？虎头将军般的人物，自然非同寻常。彩笔料想转益刚健，斑白的鬓发仍然如此。多少次在山阳闻笛落泪，看着您，眼泪几乎暗暗垂下。赠给陈封翁全庵。早年便把踪迹寄托于烟霞之间，教子传经的美名为众人所称道。您的儿子如今做了单父县令，贤人曾经聚集在太丘长陈寔之家。玄湖九里，距离仙源很近；紫诰上双龙盘绕，尽显皇帝的厚宠。您本来就是因保全天性而多得福分，像我这样的乡野之人，又能到哪里去仰望您的声华呢？送曾吴县。讼庭旁芳草萋萋，靠近吴宫驿路；征车装饰着玉饰，与枫宸相接。天空高远，正值元旦朝会；花封之地的百姓远远等待春风。三年任期考绩最优，民间歌颂之外，长久回荡着万岁之声；在朝拜舞蹈之间宴席已罢，阁门催促您转入朝廷对答，为江东百姓陈述民力已经竭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丙午十一月，内侄张世卿茂才家中桂花盛开，于是作赋。

译老桂树飘散香气，到了晚秋更加奇异；重新开放，也不怕北风吹拂。请看如玉璧般的月亮照临长至，难道能让它胜过中秋午夜的月色吗？这同样是天上的香气，曾种在学士家中。当时您的祖父侍奉金华；若不是孙辈重新攀折桂枝，哪里能使寒堂再次开花呢？为张廉水祝寿。您曾与列仙同游烟霞之间，名姓又何妨让女子知道？身穿布衣，远行行侠；肘边悬着金盒，里面贮藏着奇方。闲时腰系镰刀去采药，醉中看花，随身还带着锄头。鸿术一向可与宰相相比，白头之时也不羡慕梦中得到螭绶。为丁吏部的母亲祝寿（丁氏是福建人）。亲自驾着板舆，来到天阊宫下。穿着锦绣莱衣起舞，未央宫般的欢乐无尽；家在三山附近，桃子正好成熟；筵席摆开，八月桂花刚刚飘香。您自斟霞觞，饮仙人之酒；水镜般的光辉长久照临婺女星。大家争相祝贺这特殊的恩宠，日后回到朝班之中，谁能不拜见高堂呢？寄信酬答李宛平内乡。京兆田郎题写在柱上的名声，我每次相逢都不觉得厌倦。曾在承明殿几度陪伴韦杜共度春日，同醉之后一别，荆吴之间年岁屡次更替。丹墀之地萦绕不去归客的梦，沧江之上难以忘怀故人的情谊。书信传来的字句从什么地方寄来？只愁听见黄莺在树丛中的鸣声。送林司理应召北上。几年以来执掌丹笔，凛然如秋霜；如今看您把秋水般的清气装进行囊。此去百姓将攀住车辕挽留，整个泽国都会倾心；过去推举您，使朝廷公卿都为之震动。讼庭经雨，甘棠更加繁茂；谏省之中生起清风，奏疏也散发芳香。望见五彩祥云，谁能不羡慕？雝雝的凤凰鸣叫着，正等待朝阳。送商司理应召北上。秋风中征旗摇动，指向帝都；留下马鞭，含泪告别，万人呼喊挽留。也知道您将以待诏的身份乘公交车入朝，很快便会拾取腰间的官印，奔赴大府。您听讼多年，依靠赤棘之地；何时陈述政见，拜见青蒲之席？太平事业有诸位贤人在，您不必忧虑；安稳闲适地生活，亲近五湖吧。中秋后第二夜，乘月色渡过五里湖。月亮升起，湖面一片洁白，乱流使山势显得倾斜。船夫能够辨认树木，仙客仿佛要乘木筏而行。宿鹭受惊后又安定下来，明亮的蟾宫也显得华美。这里的幽静胜景自有不同；年老之后，真想在此漂泊度日。在湖上过生日，与丘士行等朋友一起作诗。生日这天，在五湖边系船。老朋友们都去礼佛，投宿僧舍，寻访山野；丈夫病后归来，我的犬马之事也都闲置，便同鸥鸟野鸭亲近。村中酒水姑且可以祝寿，秋风吹动着荻芦。为吴兴李参知的父母祝寿。雪中官署的梅花开满园子，穿着金绯官服庆贺，日头刚刚转暖。著书的人还没有离开函谷关，采药的人家本来就靠近鹿门山。预先以柏叶酒祝贺新年，薇花高高映照着大夫的轩车。山城万民到处歌颂恩德，全都融入春日声中，纷纷为二老祝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社集因为龚岳伯的缘故中断了好几个月。元夕前一天，施冏伯前来重续旧约。于是作七律一首记述兴致，当时严侍御刚刚加入诗社。笛声中的山阳曲还没有吹完，灯前里社的兴致又重新相同。春蓂随着月亮渐渐开满，李楚人的火树映入星空，远望仿佛空无一物。在野的归人曾经歌颂《駉》诗，进入林中的佳客何况还停下骢马。因而怜惜这芳美的夜晚，愁心稍稍减轻；衰老的容颜映着酒色，显得格外红润。题董太史所画的画。苍翠的山崖旁有古寺，白云封住了山顶。那里有一座天池，仿佛在泻下玉龙；想来正是高人濡墨作画的地方，一片闲适的心意挂在芙蓉之间。重阳节前一天，与王元穆在山中送吴允兆北游，即席分题作赋。老骥自然志在千里，说道：“我要游向天边的一方。”乡愁由于歉收之年而更加深重，送别的酒又临近重阳。野外雨后放晴，云朵全都洁白；山中天气寒冷，菊花还没有变黄。为了欢聚而暂且压下离愁，相互劝勉，千万要当心风霜。第二首。晴朗的阳光照满秋城，秋日筵席在这里为你送行。孤帆驶向遥远的故乡之路，一把剑使客囊显得轻便。坐在石上看午云，泛舟水面等待月亮升起。你此去足以主持词坛，不要冷落了与野鸥的盟约。送范东生世兄游楚。迁居而广交宾客，散尽千金；催促车驾，怀念友人，心系深广的七泽。授予你的征衣，正当九月；弹奏出来的离别情绪，都寄托在孤琴之中。深秋的兰草和蕙草，映着寒江的水色；积水中的菰芦，牵动着对故国的心。回头望去，白云无边无际；西风吹来梦境，梦回太湖的阴影。送邑丞郭汉虹回益阳。上书没有送达，便作《归来赋》回去；空空的行囊又何妨装载石头带回？我本来就应当因越位进言而被诛杀，众人都想杀我。可惜任职才三年，在这水乡负责漕运便已备尝艰苦；十月的风吹过江面，浪涛拍击，声声悲哀。只要没有辜负县丞的职责，也还可以让几枝残菊装点寒日的酒杯。春夜与彭兴祖山人聚集在沈茂才家中，分得“阴”字为韵。急雨来势猛烈，还有谁来过问？正值春日，欣喜有客来访；寻觅烟霞千里的景色，寄托十年的情怀。公子怜爱芳草，幽人眷恋故林。醉后归去本来无妨，残月已经落入城墙的阴影。经过茅孝若处，留下饮酒，与彭兴祖一同作诗。停船姑且相慰，驾车来访的情意格外深厚。三年中孝子的眼泪，十日间古人的深情。风雨急骤地吹打空庭，烟霞使群山幽暗。你能亲自创作乐章，我想你近来正在弹奏祥琴。送周中丞怀鲁晋升督理河道。一篇奏疏曾使大陆河道恢复，沉厚的恩泽确实与五湖一样深。安定国家，世人仰赖您经纶天下的才干；面对宫阙，苍天也俯临您痛哭直谏的忠心。冠帽如流星般掠过，娇嫩的柳色相迎；旌旗如云拥簇，闪动在甘棠树荫之间。百城之中有无数春耕的百姓，放开您的车辕后，思念之情仍无法抑制。第二首。再次镇守之地重新悬挂大府官印，此行治理河道，要修筑宣房宫般的堤防。台前仍记得朱公的柏树，田陌上又留下召父的甘棠。夜静之时蛇龙刚刚隐去踪影，春回大地，鸿雁全都随阳而行。赐予圭璋，正逢天子垂衣而治之日；回到朝廷，还将看您总领庙堂政务。春季第二个月，在小园举行社集，分得“虾”字为韵。我无心追求荣华，也不再梦想侍奉金华殿；幽静的事情和闲散的身子，只求拥有一壑山水。年齿已进入暮年，更增添了对犬马的感恩之心。怜惜春水漫长，听见几声鱼虾之声。黄鸟求偶的叫声格外急切，十里青山望去毫无遮拦。社酒渐渐值得寻幽赏景，东风早已吹开碧桃花。送黎别驾。三年辅佐郡政，就在这江岸边。五岭遥远，天高路远，离去时令人黯然思念。按剑之时还怜惜明月长在，拂衣归去仍与白云相约。治理邦国的功绩，满载着百姓的颂歌；想到百姓悲苦，便如《巷伯》诗所写那样伤心。斟一杯水为您送行，您自己多加珍重；待您重来时，我们将迎接您的竹符，看着群童前来欢迎。题张民部抱关问寝图。仙郎分掌一署，俯临沧洲；为母亲祝寿时，酒杯映照着她的白发。云气布满关门，频频仰望祥瑞；萱草盛开在堂后，自然使人忘却忧愁。夜半添香，供母亲温暖被褥；进献食物到内室，辅助母亲主持家事。燕子欢聚、黄莺高迁的喜事，谁能比得上？既能亲近母亲，又能体恤国事，实在承受了优厚的恩典。送张民部在吴关任满得以替代，升任本曹长官，回朝任职。任期届满，诏书传来，授予新的官职；蒙受恩宠，从容地掌管官印。起初在中书省主持筹划，掌握国家大计；边地告急的赤囊羽檄飞来，惊动边关文书。手持兰台之职却回望春晖，距离故乡遥远；起草诏令，常常惊觉夜漏已经稀疏。东南百姓的困苦，您自然亲眼看见；忧患危险之中仍感到欣慰，因为有人诵读《衣袽》之语。王元祯在太学时与我分别已经很久了，一天到我的山堂拜访，于是赴留都参加考试，我作两首绝句送他。风尘奔波，已经记不清与你分别是哪一年；烟雨之中重新相逢，思绪茫然悠远。试问交游遍及湖海的人们，谁能找到孝廉所乘的船呢？太学诸生旧日有句“名满青衫，彩笔老而纵横”；在白门秋榜上看见题写的姓名，荆山之璧如今终于翻然登上殿堂。送王元祯应试留都，分得“船”字为韵。是谁使唾壶都被击缺？转而怜惜您经笥充盈，及时取得声名。趁着年少及时显达，行动之间已带有秋日先来的气象。钟陵树木之间聚集紫气，梦泽的苍烟映着行船。高堂之上将看着您擢取桂枝，即使年老也仍依倚着婵娟。在摄山投宿岳上人的房舍。

译停下马杖时，寺院已经昏暗；进门后，山势更加幽深。月亮升起，仿佛催促客人；云朵低卧，令人喜爱投身山林。寻访药草，扶持衰弱的身子；栖息松巢，寄托远游之心。尘世的踪迹转眼即逝，反而自怜年老，终于得以实现这次幽静的寻访。和朱兰嵎太史的诗韵，赠万休上人。山前明月，佛前孤灯。石头自默默无言，流水自清澄明净。想要向空门中听闻佛法妙义，渡江初到，便遇见踏芦而来的僧人。中林园。与范五兄分别。走进林中，翠竹上的水珠滴落在衣上；还有垂杨和野水环绕着园子。这里可以比拟辟疆开出的容车小径，也可以像王粲一样登楼。回忆归乡的梦醒来，已经几度看见春草生长。歌唱完毕，频频回头看夕阳；这里固然美好，却总让人怜惜故乡离得太远。与你分别，心中有无尽的思念，依依不舍。送张孝廉弦所应试南宫。征车轧轧作响，清晨听见鸡鸣。长途风烟迷蒙，但你此去不会迷失。你的文章早已显出文采，如玉藻般光辉；姓名新近得到认可，押上金泥印记。春日袍服的绿色映着宫门前的柳树，夜里楼阁青色的光分落在藜杖之下。遥望五彩祥云，直达天北极；曲江边又有谁来拂拭你从前题写的诗句？赠给蔡观察，因蒙受恩典而遇到庆贺之事。手持玉节，身穿朱衣，多年来镇守一方；金函中的紫诰，承受的恩宠格外深厚。江面明亮，旌旗如组绶和白练；风烟清净。宫阙间宣演诏令，日月高悬。天下万国都归于法度和仪式；燕饮之恩延及三代，可见承袭传递。牙旗展开，开府任职；新近的任命，好似雨露再次从九天降下。第二首。连年普遍庆贺国恩，您曲折承受两代的荣宠；品级服色殊异，不是徒然以赤手承担。此前劳苦地支撑半壁江山，如今终于使三吴安定；大海上的鲸涛全都消退，朝廷麟阁中正好绘制您的功臣画像。想要拟作清风般的颂歌，使街巷腾起赞声，可是我这个野人又凭什么来彰显您的宏大谋略呢？作《五云多处是三台》，送许令公应召入朝。三台星光明朗，五彩祥云鲜明。万国前来朝贺元旦，向着九重天阙拥拜。郎官本来就是天上的列宿，台省文书和太史之职都聚集着非凡气象。仰望璇玑玉衡，祥光汇合；环佩声中，瑞气缠绕。拖着鞋履，惭愧自己曾经踏入斗宿；如今随您的心意，一直来到玉皇大帝面前。又送许令公。弦歌刚刚停止，鼓声频频催促。天子的明堂在左个开放，春日诸侯的车驾总来聚集。月朝之时，仙令的鞋履又来到；论功劳和政绩，物类各有不同，考课自然有等级。声名和才华从地方传到朝廷，刚刚听说您在延英殿受到皇帝亲自召见对答，便要为百姓陈述满地蓬蒿中的疾苦。第二首。平舆县有龙腾起，和云一起飞翔；叶县有仙鹤飞来，直达上方。美玉聚集在酒尊之前，遵照周代典礼赐予；金印重新见证汉代循吏般的贤能。春风中骑马进入青门柳色，满一年后百姓在紫陌边歌唱甘棠。屈指数算严急的行程，征旗已转入花间；迎接您的竹符，也显得光彩照人。《宗伯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