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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定山集》（明）庄昶撰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定山集》别集类第五 明代 提要 臣等谨案：《定山集》十卷，为明代庄昶所撰。庄昶字孔旸，江浦人，成化丙戌年进士，官至南京吏部郎中，事迹详见《明史》本传。庄昶任检讨时，不奉诏作《鳌山诗》，又进呈《培养圣德疏》，因此被迁谪将近三十年。他与陈献章、罗伦都讲习以主静为主旨的学说，实际上是姚江学派的先导。他作诗以《击壤集》为祖法，多被人讥评。其中《病眼诗》《残书》《汉楚灯前》《垒草阁江山雾里》等诗中的句子，杨慎也曾称许。其他如“山随病起青逾峻，菊到秋深瘦亦香”“土屋背墙烘野日，午溪随步领和风”“酒琖漫倾刚月上，钓丝纔扬恰风和”等句，也颇有诗意。然而这类句子就像沙中的金屑，精深苦心之处并不多，而且常常只有佳句而没有完整篇章，也很少有全篇完美的作品。他的文章大多本于太极之旨，以阐明性理为宗旨，与古来作者尤其应当分别论述。本集诗五卷，初刻本由弓元编纂，再刻于定山书院，由陈常道编纂，第三次刻印由萧惟馨完成。这一版本是他的后裔清佐重新刊刻的。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后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定山集》卷一 （明）庄昶撰 ○五言古诗 柳塘春意 把万物看作与我同为一体，放眼所见，无不合乎大程的道理。想起少年时的曾点，他也是个狂放之士。真正的快乐本来就忘了言语，只一笑便深深相契。回头才知，在万株柳树之间，春日池塘的雨刚刚放晴。梅花卷 我已经老了，独居孤山之中，哪里还顾得上料理其他事情？只有这颗合于太极的心，为寒梅略加点缀；所谓“暗香疏影”，原来诗歌戏剧竟可以这样写！怎么才能请无极翁来，和我共同体会这无极的旨趣？《江湖胜览》卷 大海之水，不过是一沤；天地，不过一粒芥子。我问那双眼明亮、见识通达的人：这双眼应当用在什么地方？从今以后把这些妄见打破，这双眼就是我的眼耳。雪梅 太极图偶然封闭了天地，仿佛处在混沌之中；不知道滕六是谁，竟来击打无极？诨然只愿邵尧夫闲下来，同我追究出个究竟。题竹 我独自坐在湘江岸边，看见这丛幽深的竹子。风雨来临，天色昏暗，万千鸟雀啾啾鸣叫。竹子垂垂将要结实，我恐怕它是为鹓鶵准备的；难道没有九苞的凤凰，能从十二楼飞下来吗？我长久伫立，却始终没有见到，心中这份情意实在悠长。我因它是王者的祥瑞，极力为它写下宏大的谋略；想采来送去给人食用，但道路阻隔而且遥远。问它在什么地方？原来是在古代的西康州。西康有西伯，已经过去三千秋了。当今至尊应合昌盛的时运，获得这样的祥瑞，难道能不忧虑吗？清平时代让我再次见到它，我究竟还要追求什么呢？送白沙先生门人容彦昭、陈秉常回南海，次韵。君子已经很久没有寄来一封信了，究竟有几个月呢？开门忽然见到高足，仪容形貌仿佛当面相接。既可以长久发展，也可以成就大业；你自身怀抱贤人的事业，捆束着书籍也不能羁绊你。我含着深情送你乘船归去。橘潭和杜韵 使心神安宁的地方在哪里？天地之间，就在这座溪堂。世间万物仿佛都已凋残病弱，而医门中却有栋梁。寒泉本来就清冽，老橘树原来必须借助香水；傍晚仍留下苍翠，花朵繁深直至烟水浩渺。洗净后恢复真正的本色，必定有碧玉般圆润的光泽。果实好，渐渐长大；根脉有灵，特意长得深长。绿色并不是悬挂着隔夜的雨水，黄色哪里是为了戏弄秋霜？它在沆瀣仙浆之中，也在方书圣道旁。野夫我长年衰老多病，白发之下几度俯仰沉浮。多谢你的扶持之力，残年余生哪里敢忘记？为新昌石秉殷赋《沃洲山》，用元代忠臣余廷心的韵。我听说沃洲山，渺远绝世，仿佛仙洲。仙洲无法到达，只能在梦中空自驰想。清风为我驾车，白云为我驾辕。我想凭借万古不变的心，穷尽天地间的幽深。什么时候沃洲的仙人，能与我相互亲近？在鳌峰山冈上振衣，在津溪流水中洗脚。拿起伏羲的图画，展开大禹的典籍。六经的志愿没有实现，万古以来还要重新删订修正。悠悠天地之间，遥远而辽阔，我还要追求什么呢？养庵为永兴马贞夫题元字。北岳的霜雪，像洁白的玉树；汉水的强干高达千寻，南溟有珊瑚树枝。玄妙宫府极其幽深，应当有谁能够看见？细微功效日积月累，便能超过山岭。抚摩书卷得到玩味，靠着几案也能观照内心。辞章雕琢，难道是金玉吗？承受磨砺，必须依靠黄金。无眠时月亮自然升起，无所觉察时太阳自行下沉。回首人间世界，只是坐着奔驰、行走吟咏。空空地放下我的琴，还有谁来欣赏这种声音？○七言古诗 题《蒙泉葡萄卷》古今万般妙处实在无穷，飞禽走兽、活动植物全都是造化的功劳。葡萄、杨柳，以及几千种花卉，无不如此。邵尧夫凭着一双老眼观察万物，蒙泉学士是燕山的杰出人物。平生研习邵学，王天悦直到白头才看见甘州的英才。老手发痒想搔却还没有得到满足，蘸墨大叫，挥笔不停。墨花一放，仿佛三千座城池；片刻之间，万张纸都飞动起来。累累笔墨总是皇极的精华。相马不能只找九方皋那样的人，不能仅根据骊黄毛色来谈论形似。要知道花柳经过眼前的河川，正可闲闲玩味程门的真意。和石翁赠郑通政《云山吟》云色苍苍，流水悠悠；青山万古长存，人却已经白头。华山老母一觉沉睡，天地就是枕席，至今还没有收起。自行洗濯尘世的冠缨，已经值得欢喜；既然脱下破旧的鞋子，又有什么值得留恋？河图和凤鸟究竟来不来？仲尼已经去世，再没有人为此忧愁。唉，仲尼已经去世，再没有人为此忧愁。天地之间还有谁能解除百姓的忧患？羲、文、尧、禹的事业正当今日，千年的治理之道还要恢复到西周。与竹泉道士 燕城道士冯竹泉，冒着定山的风雨前来拜访。面对别人时双眼如同两颗星，头上的斗笠大得有五尺。开门握手，请他进来坐下；他随身带着一个装满诗书的包裹。自称仙道也颇为高妙，已经把人间衰老死亡之事除去抛开。古今的文章诗词哪里容易得到？您的大名，正是我所仰慕的。卢老的神丹我能够传授，老杜的长篇诗歌您必须创作。唉，道士啊，我和你都已黑发红颜，那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可怜我的老父亲双膝蜷曲，日夜卧在高床上，已经五年了。仓公、俞附究竟是什么人？我仰头向着苍天，眼泪不断落下。若您不推辞，请赐我一丸药；即使吐出我的心来，我也愿意。道士，道士，何必再三拜苦苦向我索取呢？为盛行之作《雪蓬》。

译雪蓬老人又瘦又清癯，想来前身只是梅花的精灵。他画墨梅，已经画了几千万幅，鸡林、交趾都知道他的名声。南京的小孩子不懂事，遇到他全都叫作梅先生。他在凤城里有一座蓬屋，土脊茅檐、竹椽搭成，像蜗牛的一只角，只够藏住头。我替他量了一下，刚好一丈多；没有题作偃月堂、昼锦堂，只题作“雪蓬”，姑且如此罢了。北风吹来，大雪深达五尺，无数旁观者愁得仿佛要被压死。老人高坐其中，正捋着胡须，对着儿女大声狂歌。大儿子捧着笔，妇人捧着酒杯，一醉便画了三百幅梅花。篱边的竹树往往画得很好，万竿竹子像弓弰，像千条鼠尾。忽然画出几处鼎石的根部，便成为悬崖上的活梅树。这时的天然情趣不可抵挡，谁肯允许自己也同样清狂？花光补之也不是他的对手，当时徒然有个王元章。定山先生没有一样长处，雪蓬老人应当笑倒。只有小小的观物亭，半庭都是茂叔窗前的草。《定山歌》，用杜甫的韵。定山并不比灵山逊色，万古以来江淮之间只有一座青碧的山峰。青天作为覆盖，拥抱层层山顶；北斗悬在空中，挂在岩石之上。我如今借这一榻云气，想同希夷先生的华山相抗。豪兴来时得了诗句，便不肯睡眠；醉中挥笔，一下写满千丈石壁。《定山泉歌》，和杜甫的韵。这泉水在门外不可断绝，我天天经过，仿佛彼此相依。扶着藜杖稍稍走近，观看它的清浊。老人雨后锄园回来，游人一见它，哪里忍心吐唾？白鹭偶然飞来，又怎么忍心惊飞？我耳聋眼花，厌恶世俗；只有这泉水磊落不凡，世间少有。《木石图》，为许志完作。定山破旧的衣袖没有一尺大小，却从东边归来，把蓬莱峰收入袖中。峰头几千棵树都已老秃，参差错落，万古以来支撑着长空。箕山老人不明白其中道理，问我是否想住到青天上。醉中见到许志完的画，我认为并不困难；袖中滚滚倾泻出天地。老人看见这种造化的权力，反而转身逃走，心中茫然。忽然江海变成一片平地，千仞万仞的山峰飞起苍烟。锦绣般的树木、苍翠的山峰不必购买，草阁秋崖间自有明月。白头时得到这样的画，应该已经有所知晓；把东坡袖中的江海还给我。《苍松》，为许志完作。箕山老人打开《松树图》卷，画面凌乱，仿佛千人呼喊。毕宏已经老了，还有谁有这样的手笔？南京的老盛，天下没有这样的松树。画本是从哪里得到的？原来是您家悬挂瓢树的图像：虬曲的长须，偃蹇的老干，像老铁盘绕。雷雨中的苍龙还没有飞腾而去。唉！这棵树经受百般锤炼，如同数千万次冰霜。忠臣义士，是我所敬拜的；山中万古长存着文天祥。和司马提学唱和诗韵（八首）。

译接到来信，和王尚文司谏寄赠怀念之作，奉和一章，兼呈司谏。江山与人意气相投，情谊像胶漆一样凝固；君子与小人，如同炭火与寒冰，两位公卿却彼此投合。忽然京城一洗尘埃，世间桃李都呈现鲜明色彩；同心契合，真可谓断金之交。老眼看遍天地，还有谁能与之相当？一位如海上明月照耀，一位如木难般珍奇；一位如天马脱离尘世的鞍辔。青天之下英气爽朗，总是兴致高昂；白日之间便收尽千古昏暗。与人共同为善，正是我所思念的。古今四海之内，都可以彼此相知。接到来信，说尚文再和诗中有“只有梅花知之”一句，深深激起野夫寻梅的兴致，于是又和一章。庄昶也奉和，请您指教。冻云四合，天地凝结；一口把万里冰雪嚼碎。借助上天，想要欣赏梅花的国度；上天允许先生来赏梅，也没有吝惜它的美色。白头坐在太极圈中，醉意中点染万花，却还没有归来。天心的道理，能知晓一半已很难；随手捻起一枝梅花，便跟着归去的马鞍。一万古以来天地间自有真正的兴味，梦中谈梦也只是徒然痴迷。定山老人我只是徒然思念，这种快乐只有先生能够知晓。接到来信，说寻梅的约定已经订下；但不知道这里的梅花是否容易寻得？李贞伯和诗中虽有“相寻不难”的句子，然而也不过是约略之言罢了。因此再和一章，询问尚文。当地人说庄昶为贞伯解围，于是我也不自量力地奉和一章。但也不知道这是否又只是约略之言呢？江山被雪覆盖，寒冷得将要凝结；梅花藏在万壑深冰之中，哪里还能找到几枝？江国只有淡淡的影子，没有香气，也没有颜色。赏花必须赏它未开之时；您若想寻梅，随处都可以找到，徒然说约略寻访，寻本来就难。白头烂醉，空吟着马鞍上的诗；李君平生也有清雅兴致，从来没有在归途中白白地昏暗度日。您的才华自会超出，是人们所思量不到的；哪里能说李君真正不知道呢？接到来信，说随从的人告诉您：“这里本来就少梅花，追想过去的乐趣，惆怅而生感怀，因此又和一章。”庄昶也奉和一章，以答复随从者。人间只有一个道理，万物都凝结了；夏日的虫子何必多疑冰雪？我曾尽情欣赏万花之国，总说天地不过都是形色。梅花难道不愿意替您寻找吗？江北江南都可以找到。指着灯说是火，想来并不困难；否则，就白白骑马驰过城东了。万紫千红全都是美好的兴味，前路却徒然昏暗。高斋独坐，反复深思。这份心意我知道，您也知道。接到来信，说尚文的寻梅诗比类精妙绝伦，构思意趣深远，但稍微接近相互戏谑，不可以作为规范。于是再和一章替老梅抒写胸怀，请您指教；也不知道老梅的心怀果真如此吗？草窗中万物的生机凝聚，梅花难道害怕霜雪与冰吗？我平生不懂得装作倾国倾城，古朴淡雅，只随自己的真实本色。春风自愿让它先于群芳开放，难道是因为群芳都还没有得到开放的机会？古今以来，真正懂得欣赏它是多么困难！风花摇荡，洒满青骢马鞍；万紫千红总是美好的兴味。老眼中的梅花难道肯孤独地面对昏暗吗？天地间的这个道理，您姑且思量；万物各自归于万物，谁才是最有智慧的人？接到来信，说陈师召太常迟迟不和诗，以此来催促他。庄昶认为太常并非故意久拖，而是因为要写出全篇胜过前作的诗罢了。因此揣测太常的心意，也奉和一章。诗坛四野都冻住了，云气凝重，十万兵马驻屯在坚冰之上。梅花相遇，几乎像两个敌国相对；战斗正酣时落日西沉，天空失去颜色。双方相持不胜，谁也不肯停休。这不是老梅禁受不起，难道太常先生会觉得唱和困难吗？手持巨大的长矛，横在马上吟咏，养足威势，等待着尚未尽兴的时机。一鼓作气便坐收天地昏暗。诗家老将还须再思量：仁者无敌，这道理有谁知道？接到来信，说寻梅已经告劳，暂且要写一章移梅诗。庄昶认为移梅与寻梅相比究竟难易如何？也用一章奉和。折胶般的严寒延及万里，寒气争相凝结。瘦弱的竹杖几乎支断江南的冰雪，寻梅的约定一直说到罗浮之国。瘦马和疲惫的童子，总是面露难色。先生于是说：“寻梅颇为劳苦，哪里比得上移梅？两者各有所得。移梅恐怕比寻梅更难。”春风把天机吹到马鞍上，暂且借春光排遣我的兴致，难道肯被梅花烦恼吗？春日将暮，似有若无；难易之事又何必思量？天地间的礼乐，先生是知道的。承蒙您不嫌弃我，赐下诸篇，又命我和登卷诗；我冒昧逐一依韵请教，惭愧感激不尽，又和一章。深山中的破屋，苔藓已经凝结。敲门之声忽然屈尊来临，像清玉般的冰。问他从哪里来，原来来自京城。清润透澈的诗句，色泽如珊瑚；句句写梅花，句句合于太极图。真像濂溪先生，才能吟咏出来。老夫奉和，不敢说困难。诗兴使双肩耸起，骑在驴背鞍上。才短而无学问，更没有多少兴致；信口吟咏风花，醉意初起，天色已昏。没有别的深意，您不要多想。野老的山歌，我自己知道。和愳庵先生《定山石》。天地之间有什么不是鸿蒙造化所为？奇妙到了极点，足以流传千古。幸好愳庵先生天性挺拔，善于观物；豪迈的老人脚踏溪山，无不造访。因此山中的这块石头极其奇异，是古老的大地秘密收藏、上天深藏的东西，深奥难测。各种形态吐露出来，全是天机；呈现怪异、争奇斗胜，各自轩昂喧闹。转身时像菌类收缩，像龙屈曲盘绕；仰头时狰狞峥嵘，像猛虎蹲伏长啸。混沌分判之后，各自赋予高处嶙峋插空、低处深水流动的形态，彼此本来已经安然如此，谁还会为它欢喜或悲伤？世人只在剑首吹出小小的声响，却哪里知道混沌之中还有真正的窍门？愳庵观览这万丈奇景，拍掌赞叹阴阳，呼喊真是奇妙。笑着拈取水、火、土，一挥之间显出天地精灵，使风雨雷露交相成形，使日月星辰炫耀高照。伏羲画中春意融融，皇极眼中天地浩浩。纵观万古，我又算什么人呢？于是捋须与您一笑。题通伯先生山水画 天地万物与我同为一体。这个道理在人世间，又有多少山水画家真正知道？一幅烟云，春意绵延万里，苍茫而繁盛，神妙无边。活动的和生长的万物，妙处怎么能够比拟？平静的溪水将要安静下来，苍天留下白云；忽然云散，青山显现。世人看尽了，也只把它当作一幅画；眼下有谁能够领会这个道理？愳庵先生天性挺拔，豪迈而善于观物；天地之间像这样的人能有几个？鸢鸟飞、鱼跃，忽然充满眼前，正与我心中对这一妙旨的契合相应。三十六宫都把它挂起来，一天之中每一宫都春意温煦。明月在天心起舞；邵雍曾梦见春草长在庭前。周子先生不嫌弃我这个痴老翁，我便拿着画向定山拈出一句话。老翁高坐溪云亭，千岩之间春色正红紫。笑着把这幅画姑且卷起，再和先生观看真正的景象。《泉山》，为新安吴以魁作。在山脚下建造我的茅庐，在泉水中央洗涤我的双脚。遥想这个人为什么而来，随着我的道而决定出仕或退隐。知道圣人在上位，仰慕许由洗耳的虞唐时代。泉中有鱼活泼游动，山上树木苍苍。感慨箕山、颍水的高士已经不可见，只好姑且自得地徘徊。如果真有像我这样的人，能通过梦卜相遇，我怎敢忘记这个时代？《松石歌》，为周礼作。

译老翁梦中携东海而来，衣袖中还带着鸿蒙的胎息。天蓬亭下一点点缀，突然散作三座蓬莱。中峰高耸，极尽天工；旁边还有三峰，更加奇峭。苏氏父子都只能退居其下，勾曲山的三茅峰也不过如老草。层层山峦起伏，意趣无穷；又在奇绝之处添上两棵松树。几笔云烟，几座天峰，天然如李白笔下的金色芙蓉。老翁这双手没有别的奇妙，只能把松石拿来供人谈笑。王维、马远的画绝妙古今，老笔虽然精工，却还没有达到这里。老翁啊老翁，想来你是天生如此，前身只是松石精灵。呵呵一醉在白云里，笑着把松石称作老翁。老翁说我画的是假松石，但只要呼唤周礼之名便是真实。唉，老翁的话最为直率，天地如梦如幻，人哪里能够识得？狂夫这话不要说得太过，老翁画山，真假相杂。我姑且向老翁深深作一揖。《祈晴有感》，为滁阳曾太守作。阴阳升降，究竟真实情形如何？《正蒙》想要写成，我却没有书。胸中的学问还不充足，面对龙眠、马远，老夫哪里敢企望张横渠？环绕滁州的太守温润如玉，像古代的黄宪；如今张黻祈求晴天，真是大手笔。西台文章，千古以来都是为您而作；刚读完，空山破屋中只有一盏青灯。天地至诚，当然应当灵验。程氏遗书埋在蠹鱼之间，半夜呼唤儿子寻找金縢。马远的画删去了杨妹子的题字，愳庵认为我这样做很俗。我平生看画，眼中一片模糊；如果一字不识，和家中没有收藏古代笔墨又有什么不同？即使画上有马远的两行小字，又有谁能辨认？愳庵先生是画中的杰出人物，一看见便心神飞越；我凭借画面大声呼喊，寻找品题。俗眼却说我哪里认得？九皋看马，难道不也是这样吗？看画哪里在于牡、牝、玄、黄等表面形色？还必须谈论画外的意味。妇人柔软的话语只是匆匆而过，牝鸡报晓，正是家庭和国家的丑事。老夫这双眼，真的俗吗？题玉川画 江西老丁，天造深厚；一树一石，都自有法度。忽然得到这个奇人，画尽天下良工所不能及的景象。我长久以来像马远那样用枯笔皴擦，转而呈现出苍老的气势，比董源还峭拔。米芾吗？王维吗？空有名声，谁能画出这样的景象？两座山峡之间有水，一会儿坐着两个老人；白发在溪风中飘拂。一人相貌古朴，穿着古衣；一人不戴巾，也不穿袜。他们欣然想问这个老人是谁，可老丁已经死了，谁能回答？我听说古代也有至人，不是圣人，不是愚人，也不是通达之士。茫然啊，蒙昧啊，无所取法；纯一而混融，却并不混杂。娄卷膻行，已经讥笑虞舜不是仁者，也不是义者，仿佛在嘲弄世间万事，说土块算是什么东西？斗筲之徒也配拿来砍伐吗？那个住在石室的人，难道只是徒然如此？不然就是王倪、齧缺、子州支父那样的人，也应当算是好的吧？壶丘子林哪里容易遇到？世人本来不知道这一流人物；许由、巢父只有高尚节操，吮痈舐痔的伎俩却已经很熟练。骄傲地给马喂料，把丹药涂在车辙上，痴奴老仆还夸耀豪雄。通达之士对此尤其不屑。波浪已经倾倒，虽想收回也不可能；迟钝的牛还没有死，仍然可以驱策。老丁啊老丁，你究竟是什么人？世上的小孩子真像猪身上的虱子。《琼林宴归图》永清有个仆人，赤着双脚，手里拿着一幅画，恰好五幅，说这是《琼林图》：一幅画的是主人真实的面貌，琼林宴结束后醉醺醺地归来，十里香尘中马蹄飞快；一日之间看尽长安花。柳汁染成的宫袍正是春日的绿色，远望宫阙隐隐深藏；万片彩云之中，人只像一枚笏板。人间万事哪里值得荣耀？进士出身确实值得记录，进士出身确实值得记录。台阁重臣、宰辅大臣都由此得到选拔；从容辅佐一代，真正成为贤明君臣。万古朝堂正应如此。臣子要报答君主，应当怎样做？盛世之治哪里能容许前代史书独自夸耀？愿意说一拜，并各自努力；稷、契、皋陶、夔，希望不要迷失。夏太常画猫 花竹蓬松茂密，在太湖岸边；细细的东风吹来，春天将要转暖。老猫对着明月，正睡得香甜；玉漏无声，夜色将过半。天地万物的道理不会虚妄，何必买鱼来深深呼唤它？坐镇人间，自有雅俗之别；翻盆倒瓮的事情，什么时候没有过？您难道没有见过，即使一盘蔬菜，谁甘心只谈藜藿？猛虎在山中，并不是自己凶恶。锺钦礼画牛 东风渺渺，平原一片绿色。几头牛浮在江边，春天带着小牛犊。披着短蓑衣耕作完毕，拉着一张犁回到几亩田地。山坡田地的雨刚刚下足，我也耕种薄田。定山有六个角，不能整天闲着。笑着又去寻找牛饮水的地方，那里在夕阳稀疏的柳树和前溪湾旁。您难道没有看见，江山万古以来都驱赶牛耕作：有用时便耕田，无用时便放牧。题刘侍御画 东之具有太古般的英气，老眼如同伏羲画出的文字；在六经出现以前，心中已经明白，不必再读。山川流动或耸立，鸢鸟飞、鱼跃，都可以从中观看。画成这样，难道不是同一种境界吗？李成、马远、夏珪哪里值得计算？这颗心直想窥见鸿蒙天地。忽然展开此卷观看，几点青山正有浓淡变化；眼中哪里还分什么世俗与真实？一笑之间，天机全都灿烂流转。世人看见画只会茫然，哪里知道画外还另有真实的传授？先生万古以来自有真正的趣味，白头时还我一个羲皇般的天地。古文篆籀藏在蝌蚪文中，我羡慕东之，简直难以用言语表达；在尚书宅中听到他纵论。天地之间有这样的人，世间还能有什么？人间一默，归于玄元；老夫还想观照无言。手持此卷已经一个月，因病回到城东轩阁，搁笔不作。《溪云水碓短歌行》山中的水碓运转灵活，水中的老夫起身坐下，观看其中无穷的变化。源头活水不必借助别处，活水自会舂捣，昼夜不停。题画凤（有序） 我往来济宁时，见到姚江的蔡公懋成；他老练而通达，非常合乎我的心意。到了砖河，又见到他的兄长懋邻，真可以说是翩翩两只凤凰。懋成拿吕邦振的这幅画来求我题字，我认为圣人出世，那么凤凰、麒麟都会出现在郊野，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向朝廷的祝贺。凤凰不是圣明的时代不出生，不是竹实不吃，不是梧桐不鸣叫。把它比作太华山，便是沧溟；与之相应的是文明，得到它便能停止干戈。它一出现，天下就太平；古今四海之内，谁能与之结盟？姚江蔡氏兄弟，是当代英才；天地之间到处都有他们的高名。画中的吕纪，名扬两京；回头看天地，必须有这样的评论。翩翩两只凤凰，忽然飞入丹青之中。偶然看见的人没有不惊叹的，都说摹拟得实在精妙绝伦。唉，大家都说摹拟得实在精妙绝伦。我对姚江蔡氏二人，心中忽然倾倒；若虞廷的老凤能够痛快地看上一眼，箫韶之乐终究会九成。岐山万古以来的祥瑞，又忽然出现文王一怒，西周便兴盛起来。舜有二十八位辅弼，武王说：“我有十位能治理乱世的臣子。”他们的时代祥瑞、人数和安定程度，都足以比作麒麟、凤凰、庆云、景星。如今尧舜正在上位，音乐和礼制完备，刑罚也更加清明。唉，姚江蔡氏两位先生，千万不要辜负所学，使朝廷孤立。题《海阳谢氏族谱》后

译海阳谢氏的谱牒保存下来，万古以来世系相承，声称是名门；直到今天仍不断绝，仿佛一根丝线。祖先的功业绵延不绝，又有子孙进入南雍上舍，真是文臣后裔中的人物；元来就是谢家的秀才，却不知道后代究竟出自哪一支？想来只是东山谢安的后代，想要使孝悌之心油然而生。远远寻访族谱，又有苏氏亭来表彰，此时且来求取您的大作。谁才是天下的名公卿？咀嚼莺花，老牙都疼了；天地不过一丸，我自得其乐。人生万事都必须努力写成文章，否则只是空借他人来增重声名。您难道没有看见，仲尼的谱系果真也可信吗？天地万古至今，真正独一无二的只有一人。《诚斋卷》圣贤的道统一脉相传，永远不会穷尽；谁家的西窗灯火又红又明？竹简编绳都被蠹虫咬断，难道《中庸》只在书版之中吗？多么庄严的上天啊，我与它同具一个道理；周公、孔子、伏羲、文王，永远不会死去。经过这座书斋一次，便不由得悚然一惊；白发披散，已经垂到耳边。成为尧、舜，不分古今；天与人的分际和命数，谁还能深究？不要奇怪我不知道杨万里草庐中的文字，因为那正是子思的心。《定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定山集》卷二 （明）庄昶撰 ○五言绝句 江游 秋天到来，乘着小船出行；驶出江浦，更觉悠然。白鸟飞过，江面刚刚开阔；天空高远，月亮正圆。和杜韵 山色已晚，溪声渐渐减弱；秋天天空中，月亮显得格外明亮。若船歌还没有响起，叫老夫怎么办呢？其二 有诗便一同写到月下，没有酒也要在松树根旁。问我如今在什么地方？在尧天之下那击壤的村庄。其三 苍老的翠色使群山仿佛都有洞穴，深红的树木也开满了花。人们夸说这里是仙人世界，我却笑说这只是贫寒人家。细雨 细雨中摊开书卷；风吹花落，坐在晚间的轩窗中。打开笼子拜见鹦鹉，鹦鹉竟会说人的话。其二 短帽被花枝映得仿佛会舞，放声长歌，衣袖也舒展飞扬。兄弟失和的诗虽然最好，却不是圣人的话。其三 默默地闲思，独坐而萧然；闲坐在这座轩中。田家的荆树平平常常，即使很好，也不必多说。其四 俯仰之间乐趣无穷，春风吹拂着一座草轩。我这颗心还像大舜一样，不曾听见流言。题画 道人的一片心意，如云水般活泼泼的，哪里去探问天机？这天机，就在这座秋阁中。其二 坐着难道不也是行走吗？行走难道不也是坐着吗？你问我，我不说话，只笑着起舞，仿佛舞破了溪上的云。题兰 幽兰生长在南坡，喜爱它又有什么趣味？正因为爱它的幽香，就必须知道香气从哪里来。其二 这兰花，我为什么喜爱它？面对它整日坐着，万物与我化为一兰，天地也化为一个我。活水亭杂诗 出门游览山水，小孙子每每为此高兴，殷勤地捧来鸠藤，请我用它来支撑老人身子。其二 读书读得眼睛已经昏花，半页书也看不完，只好向着小藤床闭眼，整日坐着。其三 穿着布衣粗褐，姑且可以自己保暖；常喝豆粥，也能得到一饱。只在这深山中居住，逍遥自在地终老。题孙痴春草 没有了结，万物怎么会了结我？了结我的，正是一物；道人的心活泼自在。西窗前一片绿色。题沈石田画鹅为文元作 天机，我不说；说出来又有谁能领会？柳塘春水深深，白鹅正在水中嬉弄自己的影子。其二 老鹅置身秋菊之间，我想再画上几笔吗？在万古天地之间，姑且让庖羲一人独占此意吧。寄娄一斋 我一生的心意炯炯如日，正如白日青天在深山之中；南斗高悬，长夜也仿佛不再有，我不必再拜。其二 江门有风月之诗，莲塘有水花之趣，怎能得到两位先生在鹅湖寺倾心相会？其三 朱学本来不必烦劳陆学，也不是在简先生的一笑之中；皓月照着千峰，天色已晚。其四 斯文沉寂已经很久，我所寄望的并不能说已经断绝；一夜之间，老人的头颅又添了千茎白发。江湖胜览 江湖纵横万里，船行于天地之间；双老相伴，笑我不出门，只守着一座天峰阁。题画 一场雪正是这样，天地之间还能到哪里去看？把无极的妙理全都寄托其中，千古以来独自倚栏凭望。其二 关仝的画流传千古，其中的江山意趣没有穷尽。老将已经没有作画的兴致，如今姑且问一问关仝吧。其三 天地之间只有一头驴子，坐在溪山暮烟之中。古人谁先有这样的意趣？把我画成走过眼前这条河川。其四 太极的妙处，我哪里能够穷尽？偶尔将它圈点出来，也不过是自我夸说。这位老翁走在江阁路上，骑着驴踏雪，又有梅花相伴。为南川先生题静观亭 睡醒后，坐在湖亭中。天地的意味自然深厚。青天没有一点尘滓，明月映在水波中心。其二 万物没有一物不是如此，这座亭子存在于其中也只是偶然。道人的闲暇无处消遣，姑且在湖天之间游玩。其三 微月照着寂静的水波，远峰在什么地方呈现青色？我来到这里，闲坐相陪，已经不记得这是谁的亭子了。题梦白莲池诗 作诗题咏白莲池，不过是姑且在梦中如此罢了。寄语无极翁：这就是我梦中的话。施孝子 天下本来没有什么孝子，只是人间多有曾参、闵损那样的人。谁来歌咏施孝子？让我以一首歌为他吟咏。改施公正执庵为程庵 天地无穷无尽，担子压得我昏老，病也深重。我没有衣服和钵，只好姑且寄托这百年的心愿。其二 明道即使人人都把他当作君主，也须要爱护明道，不要笑我荘定山只会改动君主的名号。翎毛 哪里没有天地的妙处？天机各自洒然呈现，彼此相看。如今满眼都是这些景象，我这老头子还要再说什么呢？题画 远山一片青，两峰显得苍老，树上只有一片红叶。我的怀抱无法拘束，空阔的江面上，明月正在下沉。题萧尹翎毛 幽鸟啼鸣，为自己哀伤；秋风吹过，竹枝也含着怨意。这哀怨的情怀，哪里承受得住？月光明亮，寒冷的影子纷乱。其二 佳木寻求幽鸟，幽鸟也寻求佳木。佳木和幽鸟彼此感叹道：“都已经白头秃顶了！” 其三 一见白雪覆满头颅，怎能不回想平生？谁把单父台画成这样，题作《西铭》。其四 感念这原野上的景物，情意彼此倾注，或彼此相顾。我这老人徒然怀有这片心意，即使喜爱也无力相助。送博罗何孝子 赠别：疏篱之下，冬天到来，菊花又凋残了。只有三两朵还留着，供自己观赏。其二 江门的白酒使人感到温暖，北来的风却正寒冷。酿酒的方法你没有记录下来，明日想寄信也难了。其三 世间万事都很艰难，想想我们相逢，坐到夜深；寒灯发出青冷而明亮的光，不要让它照见酒杯已经喝干。其四 人世间哪里有这样的孝子？今天却还要去求官。为什么江门老人竟没有一首诗来送何孝子完成此行？友泉 天地万物本为一体，其中的妙处诸位还不知道。我已经把无限的意味托付给《友山诗》了。（友山，就是李茶园。我曾经为他作过一首诗。友泉难道不是友山的意思吗？诸位姑且替我把它打成一片。） 为谢汝申作《玉溪》这是为什么呢？我在溪流之上心中想说话，却又自己沉默下来。哪里能得到玉溪翁来问我？只有溪中的月亮。梅花 一枝梅花就是一个太极，我这个老人也就是一枝梅花。落笔无言，坐在寒冷的溪边，看月光洒满木筏。《骑驴浮海图》和韵 堂堂白日之中，鬼怪还要出来见谁呢？到江海间游览，如果不趁着风帆，便…… 海棠双喜 若不是有平生的忧戚，怎么能极力称道时世？无边的海棠花和鸟，才正是野人的诗。松风 哪里有清风吹拂，哪里就有长松立在古县门前。海风不停地吹来，明月照满天地。题画 百年谋划求取功名的心愿落空了，我坐在江边，头发已经白了；只有古老的青天，还把磻溪的月亮还给我。题小画 这是在什么戏场之中？闲来独自快速起舞，放下鬼脸面具，个个都显出真正的面目。其二 老瓦盆中传来几声声响，古老村笛吹出一曲；在和乐的歌舞之中，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恩力。其三

译输赢总能自如处之，世间万事又算得了什么？你暂且不要挥拳，输了就斟酒给我喝。其四 蛇麻失去了它本来的性质，道眼看得真切而不会迷乱。我应当在幻境中看见天地，而天地全都成了蛇麻。谢氏八景 芙蓉卓笔 万古以来书写不止，玄妙的天空却没有一滴墨。我想前往追随它，而苍苍天空本来就没有颜色。华盖仙踪 一座华盖亭亭而立，仙人的踪迹流传万古。万古的道理归于一部《六经》，《六经》的宗师就是尼父。南山拱秀 南山处在天地之间，千古以来独自拔萃；这种秀美，真正是泰山应当孕育出尼轲一类人物的气象。北沼涵清 北沼一泓清水，深深涵泳于天地之间，为什么能够真正不受污染？因为这里孕育着龙马。象岭朝阳 到哪里去观看朝阳？每天都在天的最东边。我这个人如同孤凤长鸣，永远朝着朝阳站立。泷冈夜月 我的心，就是万古长明的月亮，也是池中的一泓水。用自己的心来观照自己的心，我的心就是这样。苍松竞秀 谢家的庭院中已有芝兰，又添上几株如伞盖般的松树。堂堂老松苍翠浑圆，支撑着青天。丹桂秋香 秋日里有五株桂树飘香，谢家还剩下几株桂树？要知道天地之间的鲁国，如今只剩下一位儒者。题菊 苍茫天地之间，秋雨中传来菊花的香气，难道不知道秋风将要吹白鬓发吗？千古以来，只有一个陶渊明的东篱。题画 浮云笼罩着傍晚的日光，野树也投下淡淡的阴影。不要说这里没有人的踪迹，春日的山中自然也幽深。其二 昔日传唱千年的曲调，如今只剩下两个秃头老人；把无限的心意全都寄托在一起，高坐在钓船之中。其三 静坐时心境才达到虚静的极点，推门便见江上月色深沉。今夜梅花正好，天地也就是我的心。挽查姓民 公的恩德在燕北，却又使江西获得新生。命人问我：凭什么知道这是冷庵印公的印章？第二首。公活着时，春天就在公身边；公死后，春天又在哪里呢？门前病鬼含冤哭泣，竟把红杏树都哭倒了。第三首。人生既然已经死亡，生存的道理哪里还能够得到？千古只有一座孤坟，空山上落着寒冷的月光。《浣灵》诗卷，为当涂李都宪所作。早晨洗涤这颗心灵，晚上也洗涤这颗心灵。汤铭所说的，难道就是这个吗？后来终于见到了当涂的英杰。第二首。洗涤上天，使天光明亮；洗涤大地，使大地平坦开阔。我的一颗心多么广大，反复洗涤它，圣贤便由此产生。第三首。在万古的天地之间，这条道统本来不应断绝。拜读《浣灵》诗，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茅林八景。太山拥翠。云水阁边云峰斜立，通往幽深处的鸟径曲折，巨大的山石难以寻觅；草木茂盛葱郁，隐约交相掩映。曲港拖蓝。九皋昨夜凝结了露水，孤鹤散发出清亮的鸣声，惊起了戏弄水波的人，他在星河之上放声长啸。林溪渔钓。白发老人坐在盘石上，手持长竿拨弄烟水。试问梦中的怨恨，和溪里的鱼相比，哪一个更美好？禅寺晚钟。暮色笼罩着寒城，雨光照亮了道路，催促着人走上古道。人胸中的纷扰不息，我不知有多少个黄昏在梦中断绝。龙潭秋月。神异之物本来应当为天所用；寒山深处的潭水清澈见底。不能抱着明珠沉眠，要等到明年春雨之中。牛陇春云。田野外春雨如膏，天边云彩像披着的棉絮。眼前的春耕事务正紧迫，公正是那同人并耕的人。竹轩诗兴。列国的坛场都已经荒废，千年之后清风仍未吹开。水声浩大，风声和鸣，季子什么时候才来呢？芝馆书声。平生的才力怎么也用不尽，古人的一卷书足以凭借它与愚者和圣者争胜；如今的人即使有万卷书，又能怎样呢？七言绝句。《九鹭图》。几团白雪本来就自有可爱之处，老夫门外是一江清水。倚杖走到沧洲，忽然觉得它近在眼前；晚日映照青天，使我的眼睛格外明亮。食豇。一畦经过细雨洗涤，洁净得没有尘土；紫豆和银茄更加惹人喜爱。在观物亭中姑且饱餐一顿，先生真是清贫啊。《石翁见寄》次韵。逍遥游的同伴从远方来寻找我。面对万仞高山和烟霞，一片心意难以向眼前人说尽；眼前的人只懂得乡音。早已约定终老之年还要来相寻，彼此相会时不再有未了的人间心事。试吹铁笛，峰顶明月下山灵依旧；能够如此相知，才算知音。新年寄给雷德舆。西舍东邻，笑着迎接宴席，和你歌舞时最是留恋。那一段风流情致，即使丹青也无法撼动；如今已经十五年了。梅花对着门户，酒摆在筵席上。花儿含笑，我独自斟酒，连影子也不能相伴。不必说及时行乐，只把新句伴着新年，独自吟咏吧。题县主山水画。把家当作生涯，姑且驾一叶钓舟。黄公台的倒影在浮沤间荡漾，水波中心偶尔有鸱夷含笑。不要让筹算钱财的牙筹妨碍了钓钩。水上的旗幡、山间的旌幢，一映入眼中便真实可感；丹青的笔力高超，压倒红尘。退衙后午睡醒来，千座山峰迎面而来；江北江南，都是同样的春色。题《松筠诗卷》（成化辛丑作）。满城二月的花朵令人惊艳，风雨却平常地很快把它们打残。江天冷如积雪、空旷寂静，什么时候才有来人？我实在思念二位公。读谢叠山与刘忠斋的书信。把伯夷、叔齐都许为贤人，后来又推荐贤才；当日究竟是什么人呢？山中的《宋史》，很少有人见到，原来就是忠斋所写的宋臣传。寄给新昌王乐用侍御。白发时放怀饮酒，正值太平春日。你穿着蓑衣起舞，我手持钓丝垂钓。难道山人就能和你一同入室相处吗？山人原本就是老山人。听说落花已经落满青苔，难道东风又允许它们重新开放吗？洞中的白云虽然冷淡清寂，却不肯轻易出山而来。题《江湖逸兴》卷。闲来在江波上戏弄，驾着打鱼船；酒醒时纵情高歌，酒醉后倒头便睡。嘱咐蓑衣不要舞破了，日后还要留下它来补青天。《平斋》，为南昌刘司训所作。称量天下万事，使它们均衡停当。你在南昌主持六经，不要笑我这个老儒生随势起倒；我家的秤却是没有星标的。寄詹大尹。一个县沐浴春风，万县都一同如此。经纶天下的才略，正在历城公身上试展。白发时我想到你，便笑着倚在长镵旁，站在豆田中。读杨时秀诗集。这卷诗写尽江湖，足有三千首；从古到今，哪一年能抵得上二百个春天？明日我将去拜访留鹤老人，在北山灯火下拜谒刘因。姚御史画竹石，为周景明所作。洋州食画，只有两竿竹子。米老见到它，也一定要行一拜之礼。景明面对这幅画，究竟觉得怎么样呢？草阁临着秋江，明月正在其中。枯木竹石。万里乾坤都在冰雪之中，百年的心事有几个人能够相同？二位公只怕就是徐、刘二人，至死仍眷恋厓山的老秃翁。《钓鱼图》。是谁拿着秃笔画下渔船？我做渔翁也已经十年了。想在画中寻找谁是我吗？白发老人戴着高帽，帽顶直对青天。哪里有烟波浩渺的水面？钓翁行于桃花流水之间，各条溪水都映得一片红。如今应当正是唐虞时代，人人都处在尧天的广大清明之中。溪上的春云随着浪花飞动，溪头的春水中鮆鱼肥美。乡野之人只是闲来无事，太阳出来便驾船，月亮出来便归家。感谢陈汉崇少参寄来历日。甲子日来信，问候江边的钓舟。草木都领受着春秋的变化，乡野之人不再做经略天下的梦，只笑着捻弄花枝，坐到白头。石衢。才华已成白首，完全没有用处；默默坐在高斋中，面对几条石衢。难道你会笑老人迂腐疏阔吗？买田凿井，也要像横渠那样有所作为。十里徽人借此往来，老翁乘车出行，终于免得在穷途上哭泣。病中的我只有闲暇中的打算，仍在万古乾坤的大道之中。题吴山春景画。还记得当年乘轿，肩舆簇拥着前行；花柳无穷无尽，令人一笑之余仍觉不尽。要说那驴鸣的公案，在天地之间，确实有一个横渠。渊明。圣贤自古以来都在世间，谁知道几时才能得到一块祭肉？哪里知道女乐之事，难道不是在问我吗？当年陶靖节在柴桑，难道是因为折腰才归去的吗？五柳树下清风吹拂，身穿一件布袍，这就是百年的风味。我们这些人以古人为同道，难道一定要以今人为是非标准吗？姑且让先生在酒席之处高兴吧。

译赠容一之，别和白沙先生。愿与你一同披着江边蓑衣，和白鸥为群；万里秋风中，船帆又驶入水天云影之间。不是我舍不得你离开，而是老夫没有地方可以挽留你。你忍心替白沙门人倪圣祥创作吗？百年世事，有谁能够称心如意？只愿你的胸怀空明，一丝杂念也没有。白沙门下，处处都是沧海；不要顺着长江下来，向老夫询问。送林秋官谪居滇南，和韵。一点浮云从眼前掠过，明日到了滇南也不会耽误。大丈夫的气节就在前面的道路上，哪里敢向先生多说什么，只能拜谢。题《渊明归庄图》。眼中的晋室鼎器，频频斜视着谁？五柳先生归来，自有另一番春色。若把君臣之义只当作仓促草率之事，那么车辙遍行天下的究竟是什么人呢？万古以来的人心，万古以来所看的中原，难道可以这样吗？安先生醉倒在东篱旁，心意满足，恐怕再也难以驱驰；毕竟年老多病。送直夫陈侍御。芙蓉映着秋水，和诗一样清丽。御史一生极有情致。若说这花果真美好，老夫还要折下一枝赠给先生。白头骑着青骢马，又垂下钓丝；一曲《梅花》带来太古的春意。高坐在三万丈高的庐山上，谁知道这琴究竟弹给谁听，或根本不弹给谁听呢？寄淮安邝同府。江雨打湿黄绸，在梦醒的时候，出处进退愿意让别人知道吗？秋天到来，若能看见江门的月亮，就把前年送别时的诗读到烂熟。赠溧阳费医。帝、伯、皇、王的事业，本来没有什么可疑惧的病患。医生又只是小儿科医生，如今你肯让人做一场华胥梦吗？必须让江南的扁鹊知道。为《奉亲堂》作赋，题赠古溪。孝子在人世间果然有是非可言吗？堂前春酒已经斟好，白鱼肥美。程家二位公子，平生的打算只有吟风弄月，归去吧。《三江渔樵》卷。水中月、山间云，能够认真看待吗？三江之人醉在古冈春色里。我有一双眼睛，平生看尽了人世间各种各样的人。题《竹林七贤图》。纵情饮酒于溪山之间，这几位老翁长久以来都潦倒放浪，醉倒在春风中。先生也有疏狂的情意，只是在随花傍柳之间流露出来。题林良画史《沧海亭》。送老西家所画的作品更加奇妙；江门的花鸟，谁能作出这样的诗？这座亭子恐怕真有风月之趣，画外无人，却另有知音。题菜。万物都在乾坤之中，经过一场雨便焕然一新。今日小园中，意趣完全真实。可以把这些告诉谁呢？窗前的草木，不属于人间，另有一番春天。承愳庵先生题《定山溪云亭》，和韵。可笑，只有溪云才是我的山；百年光阴，哪里会爱这座亭子的清闲？匆匆之间只怕霖雨难以形成，一旦飞到人间，就不容易再回来了。奉答司马提学。骑在牛背上，边走边读书，这就是我的出处进退。老夫难道能没有对后学的情意吗？木铎岂肯教上天不管；即使身披羊裘，也可以劳烦先生。画中的烟霞，踪迹已经不同；姑且问一问进退行止究竟如何。后生恐怕误把它当作寻找真境的样子，结果坠入深山，和鹿豕为居。万古流传的经书，万古都明白；圣贤的言语，包含着圣贤的情怀。假如天地也能替人描绘图画，那么日月山川想必会更加精妙。风吹花落，在江亭月下起舞；水、石、烟、花共同结成饮酒的缘分。衰老的我在醉中全都忘却了：什么是我的道，什么又是我的禅？正道与妖风不能同时成立，是非经过千古自会分明。且把无穷的心意交付给你我之间，再交付给江流和满庭月色。忆秉常。你在天北，我在天南，姑且只能在梦中见你。一杯酒为什么要隔着江上的云呢？五更时吟成相思之句，只有梅花和月色最能听懂。陵阳山人。天地之间有这样的人，才术精纯洁白，谁能比得上？头发之间承载着多少古今情怀？尼丘肯和陵阳分别吗？万古流传的斯文，只有你最为平正。赠黄池袁义官。西江一斗酒，徘徊于里巷之间；身穿短褐，登临高轩，胸中激荡不平。我揣度你我同有一种广大胸襟，愿痛饮天地，化作春风。梅花。天风吹向哪里？这里是西湖，我偶然把梅花和酒一同沉醉其中。笑我十年荒废了书卷吧！我拿起秃笔来注释《河图》。这种造化的机理，仿佛混沌中的真话，谁还能再把它凿开呢？周子不知道天道也有奇妙之处，于是画了太极图让人知晓。送董孟吉（他由乌蒙通判调任浑源庄，定山拿出陆克阙诗卷求教）。在真州听说你已经起程，一叶帆船向东而去。五马车从哪里来到草屋之中？万里之外的故人又回来了。一见到老夫便应当下拜，正好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无论今昔，总没有什么可悲可喜的；世间万事如浮云，我想都能看透。哪里肯把万里之外乌蒙山的情意带来，在青山活水之南一醉方休。中午来过，直到日暮；披着短蓑坐在钓石上，坐着也觉得温暖，并不惭愧。活水边贫家的饭菜虽然清淡，还是劝你带着山中酒瓢，迎着月色痛饮。读《文山别集》。读《文山别集》而感慨：文章读到白头，老泪几度纵横。如果说君主和父亲无情，那么除非当年的赵子昂。殷代的士人、周家的臣子也可以这样推求。大元朝要杀掉这位老人，为什么我知道呢？世祖终究宽厚。上天授予的道理，不是人人都能认识，谁能认识呢？神明在于能预知事机，道也在于懂得存亡进退的道理。古今的人情世态，堂堂正正如此；像文山这样的前贤，归根到底也是人间万古流传的英杰。题《静学》卷。天机充满眼前，可又有谁能看见它的所在？即使遇到人，也难以用一句话说明。这种学问伴随我一生；若真问我那张无弦琴，自然不必弹奏。妙到极处！等我的心果真达到这种境界，纵然傍花随柳，也没有诗可作。若说五经真是糟粕，只怕世间还没有完全明白。关于太极与乾坤，自古以来有多少人愿意作图说明，又有谁真正深究？我白头穷究这千古公案，只有元公真正懂得我的心。古今以来，我们的道本来就难以精通，每每要同空虚的佛、老之学争论。谁肯认识那一毫之差、千里之远的道理？世间真正应当礼拜的是李延平。挽吴吕山。古今万物的生灭，有谁可以谈论？十二万年，不过是天道的一个元会。道人想为吕山哭泣，只在一溪明月下、湖东的轩中。春风流荡，吕山在野外歌唱；乘月色坐轿来到这里，已经多次回头。烟花虽容易消散，老天却把太湖的波涛留给了他。送小儿参加乡试。窗纸上还涂着丙子年乌鸦的图样，人间的裘冶之事不必夸耀。明日到了领取君恩的地方，不要再描画青山旧日的花样。尧的天下，一间屋子也足以容人安居；有万丈的志向，还须从寸土寸功上补足才看得出来。把这些顽劣之事交付给你；你必须成为众人的菜羹，切莫顾念老夫的艰难。人世间万事难道都可以最终置之不理吗？更何况正值君臣贤明、相互拜舞之时。我病得已经很重，连扶也扶不起来；我的儿子又怎敢自许，不过也只是青山一样而已。一树桂花，能分给几个人享用？经历三场科举应试，文章和富贵，你可知道什么才是浮云之外的东西吗？姑且也把它看作浮云吧。华亭金藻、休宁汪循、上海张澡等朋友屈尊来访定山，并且在临别诗中索要我的一句话，让我借此表达心意。庭院中的草木，真正的传承到了晦翁那里；无端之间，万紫千红，难道就能看出人的肝胆吗？朱门之学并不在经书的传注之中。风月无边，问答之间，青山活水充满我的诗篇。若除去流动不息的天机之外，我平生其实什么也不知道。这种道充塞乾坤，自古至今；濂溪以主静为宗，唯独归于我的本心。孔子、颜回的快乐究竟是什么？愿同诸位贤者再寻求一番。科举功名的学业，就是经书；圣人的功业，就是人间的道心和眼光。费尽周圆融通之力。昨夜睡醒，梦见罗浮山；秋江月满，映照着数十座山峰。在司训廖先生家中观菊。

译睡醒后，看见疏篱间点缀着花木的光彩。三四个童子和成人，面对几朵黄花吗？今日在秋光中浴沂的，不属于曾家，而属于廖家。年年都说老菊难以栽种，每到秋天便来倚栏相看。把我这个老人和白云红树，都看成如今眼前的菊花。短篱边黄菊开满秋日的光辉，举杯相对，醉意也不违和。却说我家本来就有它，连帽檐上的一枝也不肯带回来。秋光浩荡，来到东篱。要知道陶家以外的诗意；倘若只把傲霜看作寻常景物，那么这花的天机妙处，就没有人知道了。花开到金色的容貌，玉一般的质地，精纯真实，纯和而又更加幽静清美。凭谁笑着对梅花说？姑且应当推尊它为大成。圣人池长久同这花品评；一句话清雅深远，包含万古灵明之天的意味。倘若知道它真正美好，真想和着朝露把先生的话咽下。太极在人间，万物件件都新鲜。龟书、龙马，各自精神焕发。我喜爱泮池和三位夫子；认得黄花绿叶，这才是真。上天的意思是，秋日的芳香不肯止息；绕篱的黄花白花尽可夸赞。若说万物中没有凡圣之分，难道人世间会有不凋落的花吗？雪雁。江山万里都在大雪之中；如此衰老的雁，在北风里将飞向哪一处沙滩？想认识阴阳流转的千古之梦，且在睡梦中看看这乾坤吧。雪兔。人间万物，天又有什么妨碍？老兔伴着泉声，也美妙得像在笑。我心中的天机没有一丝滞碍，白头时提笔所写的，便是鸢飞鱼跃。半山亭。一座土丘足以千古流传，姑且不必争执曲折。鬼又知道什么？更何况这里还平放着蕉鹿之梦。既然知道一切都如梦，我恐怕这座亭子也只是虚名。老眼苍茫，醉意中想要回去。姑且在半山之间搭几间屋子。谁家的亭子，仿佛在青天之上？它只属于虚空，并不属于山。思亲楼。天地万事都已经了结了，还有什么值得惊怪宏伟的？明明是一部大书，明日肯让你来参看吗？我真想挥拳打破、捶碎这座楼居。友山。一句话之中，乾坤还隔着多少关？白头做师友，恐怕也只能闲居。友山若问我，究竟还能说什么？在万古之间，我就是一座山。题《江村》卷。溪山尽在驴背上，藏不住春色；花柳随着东风，眼前自是真景。说出了程家新的句子，老夫今日该向谁行拜礼呢？送王判簿归蜀，当时萧尹正在县邑任职。世间事务偶尔听来，也归于寂寥。鸺鹠潦草，竟也得到鹪鹩一般的栖身处。谁真会笑我？我拿着长柄锄，锄断山腰，种下枸杞和菊苗。偏僻山坞的桃花已经凋失，您买的刀又在何处？什么时候还能再相逢，如同饿夫分得半勺食物？秋来入梦，必定要绕过巫山十二峰。词句写得丰足，却偶然觉得有所违失；一年风雨，经过了多少柴门？可知道老夫眼中的黄山明月，也在送你沿巴江万里归去。登上西华山先祖坟茔。童年梳着丱髻，心中深怀忧患，直到海边的松树。梦从吴地来，几度梦见江上的花？哪里知道这条道千年来受人礼拜，我的祖先在青天之下由此兴起家业。汉代老人置身于乾坤之间，承受日月的光辉。一座亭子流传千古，究竟维系着几种纲常呢？谁知道在这鸥鸟飞翔的水波之地，竟还要同衰颓的世风大力抗争。万古以来的评论，留给后世和前人什么余地？唐、汉都总想垂涎其间。可知道在花柳与乾坤之中，我的祖先风流了六十年。针芥般的琐事劳劳不休，纵谈古今，又有几个人懂得鱼水相亲、草庐中那颗心？千年之中独有这样的精英气概，并不与青山表面的形迹一样深。一抔黄土长久埋葬着盖世的姿态；西华山为之震动，小孙以诗歌终身追怀。诸葛亮无人真正认识，只好让青山绿水来知晓他。孙翁所传的衣钵，只有《中庸》。无论马夫、仆役还是牛医，都同我们一道来祭酒。我不知道谁才是子思，松梢撕开纸张，挂在西风中。遗留下来的编册刚刚整理成篇，翱文一世竟难得几篇。只是面对这座坟墓，我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又同谁相看？江风吹动长天，万里秋云飘荡。披着江边的蓑衣，踏着水中月色，老了还如此行走；广大的乾坤，不过是一片墓碑。千古以来没有船横在钓鱼濑上；墓门前能够行拜礼的，除了子陵还有谁？寄信给沈慎之。雁荡山、天台山，尚且都不值得一提。春潮能够允许江帆挂起吗？空山十丈丹崖之中，不过住着一个痴人和一间草庵。我这老拙本来没有半点长处，遇到您不说话，只是徒然狂放。白头时静坐焚香，长久记得当年移舟经过溧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寸〕 《子陵钓鱼图》。行止进退，连孔丘、孟轲都还没有裁定。江波之上只有这座钓鱼台，谁知竟也有渔舟？画中没有照出严光的身影。挽悼香岩和尚，为僧人寂庵而作。来来去去，并不是真实或虚幻；这个道理在人间本来就奇妙啊！您是寂庵，我怎敢问老师：今天去了哪里？从前又是从哪里来？是谁敲响了钟？定静中的魂魄，哪里有三才各自另立根基？我正要问您，您却已经去世，怎能不悲哀？眼泪洒满乾坤。香岩已经死去，这事还不能轻易谈说。这里面有什么不是香的呢？山岩寂静而无所动，我又有什么可说？姑且到西庵向老寂参问吧。赠给推算星命的人，和东白先生。人世间有多少人，能卧作蛟龙？在半醉之中谈命、谈星。姑且不要相逢，一开口就容易惹出是非。老夫的富贵，不过是苓通。梅花。本来从贞正中来，妙处也深。梅花在何处显现天心？凭谁去告诉邵尧夫老人？不要向乾坤的细微处寻求。草阁中半张床，月下梅花疏影；今夜的花意多么奇妙啊！老夫自己起身焚香而坐，谁知道《周易》的道理并不只在书本中。一朵花就是太极，一丸花蕾就是春天。林逋梦中所见还不算真正看见，自有“暗香疏影”这样的诗句。千古以来真正与它相知的，究竟是什么人？一片洁白已经成为天下绝色，千红万紫还让它独自先开。若用孔丘、孟轲那样的标准来评论，即使是野店山桥，也同样是老天的造化。在图画中相逢，已经太频繁了。是谁把前身传说下来？白头难道会误入和盐的梦吗？只怕匆忙之间，画得还不真实。菊花曾被认为是龟书的象征，难道寒梅不也同样如此吗？周子读《通书》，程子读《易》，孙翁也一定喜爱《紫薇诗》。（我曾经和爱晖地官的《紫薇诗》，所以这样说。） 罗浮山的真正兴致，谁能任意领略？幽暗之中频频传来，散布万古的清香。昨夜酒醒时，梦在何处？五更时分霜意深重，月光照满溪堂。真正的香气和美妙的花影，在溪园中舞动。每当同山人共赏明月，一轩之中，万物本体都悠然显露。却不要说天地不能说话。天机的妙处相逢，几人能称心如意？平生所爱的老菊，还要数陶渊明。千年之后睁开莲花般的慧眼，不要让南枝的气势感到不平。题僧人惠堂的画卷。这位先生本来就从一片仁心而来，根基同三才相通，哪里肯另行栽种？把人间真正的种子播撒开来，乾坤之间便花满万灵之台。在阎浮世界为人摩顶，手都要劳苦不堪，却不知道曾经给自己施惠了吗？明日且把这些收归于我，让我做一个匡济乾坤的大丈夫。真正的恩惠凭谁来问？姑且在百年人生中偶然一醉，便如十窝春意。料定老和尚明日剃光头顶，戴上仿制陈纲的太极巾。（我曾答应陈纲为惠堂讲解《太极图说》。） 落梅。不从贞正之处来，也不看元玉笛，春风总是在徒然说话。到明日之间，仁心的一点显现出来，才知道花开花落本来同源。梅花。尽管让东风去问造化之神：南枝为什么同北枝一样？谁知无限的春日消息，都在寒烟淡淡的一抹之中。竹梅。神采青翠，颜色鲜红，万古以来美丽的造化机缘，彼此相伴，荡漾在什么天际？展开画卷，不知引发多少尼丘的梦；可惜天地之间只剩白雪覆盖山巅。鸡冠花。古今万物，万物看似相同，其实同出一体、都在乾坤之中，有几个人能笑看明白？把天峰的秋色看遍，万种红色哪一片不是各自真实。红梅。万物彼此映照，各自都是真实的。东风有什么用意，竟使花神沉醉？用道的眼光相看，不要轻易扰乱它们；无论白花红花，总归都是春天。

译萱草。为什么听不见母亲的咳嗽声，反而只隔着羹墙？曾经把忘忧树种在北堂，如今只留下孤儿千古的眼泪。不知道这种忧愁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忘掉？空堂在什么地方？梦将要残破。白头面对一片花萼，偶然相看。怎能胜过精卫填海那样无穷的遗恨；即使沧海填干了，眼泪也会流干。代弟弟孔高回答大中，当时游览香泉。上天容纳我家古朴的城邑，只让我这个愚钝之人学习。痴兄知道您没有错，真正把衣钵交付给溪山，让我执鞋随行。题徐端本所画的画。云水之间的草亭悠闲地摇荡，风花中老夫也随之而动。如今我问徐端本：天地万物本为一体，你究竟画的是谁？题画，朱永隆、吴大宜所求。两眼昏花，病老穷困而又横卧；云彩仿佛迎面吐唾，青松在大风中摇曳。这情景可怪而令人悲歌；刚刚卷起我的山中茅屋，竟有好几重。寄给司马先生。溪云曾多次拜见您到来，同我一起披渔蓑、泛钓台。相隔万里，不知道谁掌握着皇极之道；如今又是哪一家点染了蓬莱？来信中没有多说话，也没有谈及出处进退，谁能把这些看得等闲？您有鸢飞鱼跃的意趣，武夷山也就是会稽山。难道这种学问将要成为糟粕吗？看了三年只得一句话，听来终究难以到白头；您肯允许我们彼此忘却吗？我还要到濂溪那里礼拜，把肺肝都倾诉出来。另外没有书信寄去，也没有诗，彼此的形迹全都忘了。老病之时，昨夜朱弦已经弹断，心意只有溪月、洞云知道。题画。一次打猎，何必还要纵马奔驰？这里面的天机妙趣，只有上天知道，谁知道呢？满眼都是溪云，意趣并不在庖羲画卦之时。像这样的烟云，像这样的山，难道没有版筑之功吗？这个人悠闲自在而不自知，画家如今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画了几间天松屋。完节堂。玉镜般的空台，映着一片秋色。古朴的风气和高远的月色，也都完整收取。兔园本来是什么地方，偏要在须眉之地追究；篱笆遮拦不周全，还需补足。钓台图。领得尧夫传下的七尺钓丝，白头终日在五湖春色中荡舟。即使张下千张鱼罾也未必能得鱼，我决不会移舟下到孟津。红梅。春雨和东风之中，花色并不显得寒冷。杏花曾经笑话北方人观赏它。若除去雌雄、黑黄这类外在分别，只怕南方人也未必认得出来。题画。溪边云影，十亩地是一座瓜园；谁能认出山中这座破败的轩？伊尹、吕尚、巢父、许由，大概也认错了；我这老怀，又能同天地向谁诉说？辛亥年大寒日，在梁塘道中作诗。春暖秋凉，自然不难熬。梅花为什么偏爱在雪边观赏？自知比不上尧夫老人。今日梁塘正值大寒。冻云笼罩着江边道路，本来就知道行路艰难。山就是山人，各自分明可见。我自己裹着木棉衣，粗布破衲衣也能御寒。老夫哪里怕北风寒冷？《乐道斋诗》，由定山居士为彭世英书写。世英十次经过定山，所得的只有这一幅。过去苏东坡卖马，方叔也不免再把它卖掉。然而对于这幅纸卷，世英难道只住一夜便满足了吗？世英的亲戚中，必定有人拥有这幅作品，也还应当知道世英是不容易得到它的。这种妙处在人间，各自都是真实的天机流动，是静寂中的春天。谁知道庭院的草才刚刚拈取之后，隔壁还会有高谈阔论的人。题写沈天趣《梅花禽鸟卷》。花鸟悠闲地在半枝积雪间寻觅，我拄着瘦竹杖走到酒醒之时。不要说无极的乾坤妙理，只有濂溪老人一人知道。《琴鹤双清卷》。一笑之间，以洞察乾坤之道的眼光，我把琴、鹤都认作鸢鱼。老夫坐在霅水、昆山之间，不要说舟中的妙趣不如这里。《松风梅月》，为孤鹤翁创作。云影与天光，使我想起仲晦；溪声与山色，使我想起苏东坡。四千八万如今都如此，我问先生意下如何？《素庵》，为萧贵赞创作。平生的本真品格如今仍是如此，到老也没有玷污一丝一毫。俯仰之间想到仲尼，正如磨而不磷。百年置身天地之间，鬓发已经萧疏斑白。《挽刘振之卷》，徐子仁题作“惜才”。一生涂抹笔墨，全都成为学问；吴郡徐霖正在痛惜人才。怎样才能不虚度生死？我在梦中说话，呼唤振之前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题画和韵。滚滚的云山撼动着此身，不知还有什么更该疏远或亲近。近年来我问天峰阁，含笑恐怕回头时错把别人当作应答之人。僧人一庵。云在青天上，水在瓶中。古代的僧人在哪里说过这话？如今的僧人是一庵。若问真正的一是什么？昨夜庵中的火，就是灯。兰石。流水带着香风，在乱石之间，随着花朵依傍柳树，与人同在。不知道《皇极书》是否已经写成？不要去问天津的击壤翁。和张子如《寻梅诗》。梅花一笑，在有无之间透露消息，白白地拿来询问定山。是水，是云，也都是树。老夫骑在驴背上送你回去。梅花。在江亭上自笑：我读的是什么书？这一番心意使乾坤忽然有了余裕。四十四年痴老多病，直到看见梅花才知道那就是鸢鱼。谁把天机泄露出来？只有梅花把春天的痕迹一直写到石根。老子想要收摄元气，端坐着，从开合之中观看乾坤。题竹，为五叔父创作。多少金玉般的品格，温润地经历百年，成为老于乾坤的高节之士。凭谁想要追问栽培之道？一竿竿清风，都是他的子孙。画马。苜蓿在空山中徒然依恋，难道肯使马肥壮其性吗？龙骨与马性，本来就相违。古今的分别早已注定，庖羲具有洞察之眼。伯乐虽然观看并辨认，恐怕也未必是。野草和寒风，卷起雪花，吹拂着病弱的身躯；斜倚的瘦马与[缺字]干相逢。人世间只知喂马吃草料豆子的，有谁能看出它行走如飞、步伐迅疾？寄给吴抚州。在深山中有幸与您成为旧相知，分别之后反而胜过未分别之时。秋来旧梦仿佛没有到来，我在寂静中闲看浴云池。万古以来的人心，万古以来的真实。续骚亭上，有续骚之人。闲暇时不要笑我坐在山中，这不是前年的活水春色。县中的桃台和柏树已经没有止息，五马之尊的金溪也只是细侯。知道我还存有许多狂妄的心意，有人把它大刻在黄州。（王黄州曾写文章赠给他，其中有对皋夔稷契的期望，并说龚黄卓鲁还不值得多加称道。黄州不以此为鄙陋，反而把文章大刻在石上来勉励自己。我对于昌期，又不能与黄州相比；至于诗，又怎能没有援引先例的地方呢？） 和盛文元。花鸟在人间，本来就很美丽。争着伸手去取，难道只是徒然吗？机心早已同狂夫一起消尽，我已经二十年不对着棋盘下棋了。人间万事都有渊源，六经之中有谁听说那只是出自言语？画本不让花样紊乱，后来人会说这是盛文元。寄给祭酒林先生。狂妄荒谬而毫无端由，像得了风病的少年，这里有几个人与我相同？如今万事都消磨尽了，甘愿做天地间一个病老翁。问候简山林，怎敢自认为迂拙？哪里知道霄汉与樵夫渔父有什么分别？果真已经忘却世事了吗，真的忘了吗？又写了《三山祭酒书》。今年在雨中盛文元又来了。细雨、稀疏的篱笆、晚开的菊花旁，我又坐在茅斋中。盛文元作诗、写字，闲来无事，我们一起在山中醉倒而眠。弘治三年秋七月，因喜雨而作。一拜甘霖，一滴便如春雨；身在山中，时时惦念着这几位百姓。还记得往年填沟的泪水，僧堂粥之外仍有无粥可吃的人。天瓢尽情倾泻，浩荡如春。一年的饭碗，全都要靠我的百姓。如今万事都没有高远的眼光，忧虑国事、体察天心的，究竟有几个人？我披着蓑笠焚香，祝愿皇帝得到春意；任凭别人嘲笑我是什么样的人。深山中如果有能降雨润泽万物的人，难道肯只做田头拜雨的人吗？旱灾已经蔓延到双泉，即使半个春天过去，四方仍有许多靠桔槔汲水的百姓；如今有了饭，家家吃饱，刚刚使山峰都充满了活水般的生机。画菜，为杨黄门创作。

译人间哪里去寻找虚空？曾点所到的源头道路还没有走尽。若把邵家的楼阁看一看，士大夫的风味只有涪翁最为如此。百可亭中，虽然自认为浅陋；千红堆里，本来并不深奥。南园如果同前川有所区别，便不是乾坤万物的本心。有客人妄加解释，我笑了；恐怕他把“回头错，应人”的句子误解了，所以用这个韵。一发云是什么？就是一身而不自知。我的父亲是谁？亲近寒山。不要把钟敲破，或许姑苏还有不睡觉的人。这个人的本源原本就是天身，人世间还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亲近的？却笑南泉没有大手段，不知道还有能把人蒙骗得很热闹的人。一山，为张子如创作。乾坤万物都显现出来，难道万古以来谁说过它们不是私有的吗？子思啊，我却就是山，山就是我；如今要让一山知道这一点。斗山杂诗。渔蓑已经破烂，在钓船中起舞，是谁让先生与这个梦境相同？偶然到南湖观看月色，原来天地之间也有如此高逸的清风。禅者王福省，号觉庵。我不懂禅，凭什么来应答福省？姑且依据自己的见闻，勉强塞上几句白话，果然可以吗？还是不行？太虚老僧、千眼观音，应该照一照我。莽撞地将觉悟领会了，心传之道坐中透彻，鸢鱼自在于天。我也坐在鸢鱼之中，看见此身原来就是碧空圆圆。一坐在蒲团上，几百种功夫浑然一体，打破之后成为圆通。腐儒只想用泥土堵塞你的窍穴，万古以来仍把它收归于混沌之中。挽诗。偏偏说生姜长在树上，百年人生倏忽而逝，哪里值得惊讶？如果知道戌亥之年上天也会衰老，那么万里秋空中的月亮自然明亮。严陵钓台。东汉云台的遗迹已经停止显现，万年的风节却留在羊裘之中。西来的必定是桐江之水，不与漳河之水一同流淌。传俸。把手袖起来不问功名，二十年便收束一生。天地之间哪里不是公侯之地？昨夜钓台因您而起舞，舞破了蓑衣也不肯停歇。跋山谷墨迹。老涪翁一笑，古风如同上古宋代；雅堂堂然已经二百年。我在山阁的雨中点尽白头，为谁姑且停泊在太湖船上？（我与豫轩、素庵二位朋友经过吴兴，回来吴地后，吕山请我观看黄山谷老人的墨迹，求我写几句话。我回到宇门春意堂，依卷中戏赠米元章的韵作诗一首来答复。成化壬寅孟夏二十四日。） 植松，为叶掌教创作。想要仿效人间长养万物的功德，可惜霜中的根只有几寸长。春风什么时候肯做羲皇的梦？把它送给浮云中的十八公。一松。英俊的风姿、伟岸的气格，撼动高寒之境。一株松树堂堂而立，供万古观望。它养成的茯苓别有天生滋味，我来把它制成端正心性的丹药。挽人。世间的白发尚且不容我见，善恶之事却难以和苍天说清。张生未必真是早夭，请从《周易》中谈论贞元之理。南安张太守评论《白沙诗集》，请我提出折中评定的意见。风花使人陶醉，几点便是春意的中心；我该同谁向这个痴人讲梦？屡次询问，我曾为张太守折中评定，如今我自己也成了痴人。瑞鹊，为周六合创作。白发与青天，在一笑之间；龟书、龙马，古今都是相同的。凭谁把这些告诉周夫子？我也是人间卖兔的老翁。题竹。千条溪水边鸾凤在苍空中飞舞，虚静正直分明就在其中。玉振的声名有谁知道？万古以来白头的天下领袖，只有清风。友兰，为林处士创作。上天伴随着真正的香气，在空谷中的老人，正好结下深厚的期约。回头看那些桃李般的众多儿女，不要怪我平生的梦境竟无人知道。题画。午间的鹄鸟随着春天得到造化之功，碧桃花点缀着牡丹般的红色。乾坤又把庖羲的眼光交付给先生，使他处在半醉之中。《缉熙子》，为潘二教创作。文王之道在我这里，难道还不如天光？本来就已经透彻真虚。老生再来为你提出这个公案，静坐又何必再读书？方山道中。万物在这里原本都活泼自在，眼前哪里不是流动运行？记得去年走方山路时，甘雨和煦风，诉说着大程。题陈瑞山水画。万里江山，是陈瑞所画。白头老人睁开眼，看见了定山村。谁能得到与青天一样的开阔？只有那一叶孤帆，以及岛上树木的痕影。小车制成后，何子完等朋友作诗唱和。乘着康节的小车暂且一起悠闲，万花扶持着几位老人回来。定山也有飞云顶，不是罗浮山，却另有一番山色。人间哪里去问忙碌和清闲？黑发的人在天涯，白发的人还认得他吗？玉台山的头巾样式很好，先生应该喜爱玉台山。种瓜。巧与拙由天心安排，自然不会有差错；人间各自被交付不同的生涯。白头如此，仍处在深山之中，我不种瓜，谁来种瓜？题画。正逢这样的风云际会之时，大丈夫谁肯辜负经世治国的才能？我知道住在深山茅屋中的人，多是人世间衰老多病的人。题竹，名为《石泉清节》，张司寇索求。老凤在虞、周时代与万古以来都相同，霜枝的本领尽都伸向苍空。谁知道水石空山的意趣，也同样包含在金声玉振之中。游定山寺，和司马提学。古老的县邑仿佛是上天留下的，众多山谷幽深，小溪随着脚步引领出真实的秋意。源头的水流到彼此相忘之处，也眷恋天光而不肯流去。请司马在泉上赋诗。如此的山水，客人也如此；满眼都是自由活动的鸢鱼。想要了悟相逢于千古的意味，先生只管索求吟诗。华亭张博父子带着司马的书信前来，并且有求教之意。在他们告别时，作诗送行。乾坤之间的一封书信，情意何其深厚？两夜伴着梅花，准许我在林中安卧。老夫白头，肝肺都在此心之外，再没有别的心思。古今父子之情，蔡西山先生正处在西山父子之间；千古道路的源头，不要认错。海边天涯的风月，等着看您回来。《古愚卷》，为白沙的兄长创作。箪食瓢饮也允许自己拥有，静寂之中自有春意，万古以来上天留下的正是真实的滋味。若说老兄甘愿起伏沉沦，那么石斋夫子又是什么人？可亭。谁把孔子那颗无可之心带到人间，来这里寻找可以之处？我也想凭借无可之心，使古今天地都同我胸襟相通。《梅花仙子》，和韵。几点梅花，便是天心和太极的妙理。濂溪所认识的果真是这样吗？不要只把她看作花神，她唯独就是你。先生如今也成了花神。《月宫仙子》，和韵。山河的影子之间，究竟有没有玉兔、嫦娥？是幻境还是真实？我想把虚空全都打碎，老夫拄着拐杖，动作快得如同神明。游平湖南寺。绿色的树荫撑入湖边，靠近湖州。水显得清澈深邃，树显得幽静深远。这究竟是画还是寺？傍晚山峰斜映着夕阳，再登上楼去。寄给寿州廖同府。家养的鸡到处都是，不必争抢。醉中点染风花，也自有情致。我看见白头的张汝弼，今年又在寿春城。答定山僧。山僧问我：“梅花的妙处是什么，为什么没有诗？只是笑看万物，本来就知道梅花。我这个老夫今日又该向谁谈论呢？” 梅花 古今的世态本来无穷无尽，只存在于千红万紫之中。他日若肯怀抱调和鼎鼐、辅佐国政的志向，到了白头，也当把一切交付给各自的春风。看到梅花，眼睛可不要发狂；梅花若真能使人发狂，岂是容易说清的？如今不要嘲笑林逋，仍然有林逋那样的人能够识得它的幽香。梅花和明月写出了天机，写到无诗可写，才是真正的诗。若说无诗仍然是错误的吗？连邵尧夫也不能知道。笑着拿梅花来助兴，醉中唱一曲；九方皋又能把简斋怎么样呢？溪云老子实在糊涂得很，只说庖羲的一画含义最多。折桂图

译怎么能说蟾宫之事荒唐呢？我把月亮和树根连在一起写诗，偶然狂放之间，才认出这真正是我心中的桂树吗？不必费力攀折，它自然散发天香。兰 美好的兰花楚楚可爱，遍布各处溪边的春色。纷乱的叶子和香风，本来就是真实的本性。不要说伏羲难以再见，走出门去，哪里不是同样的人呢？九老图 有人弹瑶琴，有人提着酒壶；林下只剩一个人，也已经难以呼唤。相逢时不要问我是否知道其中多少；深山中的九位老人，世间也并不存在。挽傅昆乃翁 为了求诗，长久以来总是渡过长江，屡屡向迂夫托付对老亲的思念；哪里能够显扬父亲、成为孝子呢？定山终究还是局外之人。桂轩 几曲西边的栏杆，月光洒满轩堂。桂花的香气，本来压倒了秋日的园林。若问这香气从哪里来？就交给诗人，不要随便说。跋李宾之诗卷 这卷诗题写下来，墨迹还没有干；诗才竟达到如此地步，古今都难得。山翁是肉眼凡胎，何必劳烦他看见？请向人间说道：“眼看便知。” 病中 湛然长久地说：“这颗心在病中仍然澄明，怎么会生出百千种念头？不要学习老迈衰弱的样子，还要自我责备。谨当鞭策自己，领会伊川之学。” 和答许巡按枉顾定山韵 年老多病，心随着节令推移；百年过去，两鬓也不应当凋零。闲暇时不要说山中人的眼界狭小，我并非看不见银河横跨万里的桥。多少风花滥情地聚集在这座亭子里？白云流水正发出清冷的声响。大观若肯把蓬莱的意趣，化作西山的一片青色。千古以来真是难得遇到一位獬豸冠官员，青山又何必奇怪万人的观看？可知道胸襟正是明良相遇之地，原本就有一个宽广的乾坤。如此妙句从哪里来？来自一座小亭，古琴般的清音回荡在庙堂，声声清越。老朽想要唱和，却没有上天的情趣，只有西山几点青色。哪里能分辨这是入朝的冠服还是有病之人的冠服？青山一片笼罩，荷花相伴，大家一同观看。可知这并不因出处进退而有分别，画出的正是丘轲那样宽广的胸襟。秋天的元气由谁来统领而显得高远？霜中仍有春意，没有半片叶子凋落。笑着把鹰鹯、鸾凤来作比拟，向您拜了一拜又一拜，再向溪桥拜谢。与柳嘉兴 湖州的山水看也看不尽，嘉兴曾经也不逊于湖州。有怀念之诗写在天峰阁，都只是献给嘉兴、湖州两郡的长官。鱼在深渊，鸟在高天，平湖有几日能面对南川？嘉兴的老郡守真正了解我，请把离别的情怀说给他听，那是二十年的情谊。一任春风放荡，北海樽中盛酒，山野麋鹿奔走，我惭愧得难以评论。若要拿魏野来作闲谈，我当年的魏野根本不曾出门。赠奚举人 归去吧，云霞不知耗费了多少藤枝。家乡的山或许还有未曾登临之处。一盏灯下，必须把相传的道理讲明白；不要成为人间敷衍应付的僧人。宜乐堂为文鉴主事作 一心守家，眼中所见便是经纶之业；三代的乾坤都凝聚在这一片春意之中。惭愧我在舵楼打开卷子，任西风闲闲地送我经过淮地。送张地官且寿乃翁 皇极与乾坤共同存在于这座堂中，人间哪里去看沧桑变幻？白头也不耽误成人；此人正是千古尧夫的一炷香火。题周敬叔菊花孤鹤出韵 举起酒杯无言，遥问江州。曾答应陶渊明一同鄙弃刘伶；倘若到了白头仍能写入晋史，老夫应当向这几枝秋菊拜谢。大方的海水汇成一条江，湖与天地哪里还分得开？越地和吴地，不要笑我看错了几枝花；分明这画就是河图。东篱边的酒杯想要承领春意，陶家在霜月中有多少精神？若把眼前景物认作天机，只怕先生自己也未必认识得真切。阴静与阳动相互区分，又要拿太极去问周郎吗？可知道这本来就是公家的事物，一本西风吹开万朵黄色的菊花。送太学生冠带还蜀 当今圣明之世，谁还会像老钓台那样隐居？旁人对人的行止不要妄加猜测。太平盛世若想把诗歌唱到精妙，须到山中幽静之处来。孔子、孟子的出处进退，都只在这一颗心。今日因病，暂且归于山林。先生若问我终身的打算，正是要以培养君恩为业，而君恩深如大海。败荷鹡鸰为文二作 万古以来岐周的治理也极为隆盛，凤凰飞上千仞高空，需要多少梧桐树呢？我知道文家今日的用意，并不在秋荷中的几只鸟。访人不遇 问水寻山，偶然独自行走；拄着瘦竹杖，姑且尽情游赏。山禽不懂得贤人东行的心意，只顾在花前欢唱迎送。鞋齿徘徊了很久，苍苔漫不经心地把东君的一笑当作猜谜。老夫只知道人还在这里，我看花之后，明日还一定会再来。乘着小车沿花边行走，到处都没有人知道我的姓名。吩咐山童不要向我下拜，先生不是邵先生。李黄门琼林燕归图 宫袍随着马匹起舞，春罗映着柳色，花香充满御河。若想完成续和的诗歌，明日还要分承春风，又怎能报答这番恩典呢？老眼惭愧，竟还要写这些，放开笔墨，东涂西抹也曾经来过。如今扶助汉室全靠您，我只有桐江的一座钓台。过六峰问买田黄山 年年卖牛犊能得到多少钱？搬家到哪里才能问得安睡？白头之人笑道，只怕黄山尹将来催租时，还要再卖田。鸡肋般的土地，尊拳哪里足以供一时之用？难怪这位元戎要问田产，这也是痴人的梦想。上天若要使我穷困，我便处处穷困。歌风台 汉家的猛将已经很多，回到故乡又能怎样享乐呢？怎样才能得到贤臣更加恳切的思念！大风歌千古传唱，成为一曲应和之歌。张秋夜泊，忆季升都宪，时出巡兖州。孤舟在旅途中停泊，果真能承受这种情怀吗？明月照着黄河水，水势纷乱地倾泻。两夜以来老人全然不能入睡，离别的情怀长久地眷恋着兖州城。张秋 神禹的圣功有谁知道？人间的大智慧本来无穷。把水分流，终于用尽了漕运之人的技艺；万古以来，黄河之水终究只向东流。治理国家如果能够长久，瓠子堤也甘愿修治；转运漕粮万里，最终只为东南屯田。果真得到了京师的良策，请让我为朝廷拜谢邵庵。本来觉得神龙也值得叹惜，人间的水性哪里容许强加改变？往年还记得徐夫子，为此用尽了山东万家的铁器。杨青驿 杨柳青青，题写在旧驿亭。人来之时，杨柳已经半数凋零；可知道自有我心中的杨柳吗？万古无穷，始终一样青翠。题菜 人间的风月，自有正统的传承。一花一叶，意味无边。几茎菜蔬，怎么会只是狂夫的境界？梦见周濂溪的太极图。题竹 人间万事本来无穷，都包含在金声玉振之中。我平生徒然喜爱这些，如今鬓发萧瑟，任秋风吹拂。碧溪卷为张润之作 满眼秋风，竟不知两鬓已经变白。一只囊袋装着天地，另一只囊袋装着诗。不要拿须眉去比作东坡的百事圆满，世间还有一个张润之。菊花 霜中的枝头剩下几片叶子，陶家已经醉了。南山的秋色也自有佳处。千古无穷的景象，使老眼重新明亮；难道太极之意只有梅花才体现吗？过张秋行台忆东山 想在何处与你同游？愿与你共同谈论著述，只是眼前云泥之别，年老之后眼光也昏暗了。留下这座高达万丈的行台，他年相逢时，一笑同醉于龙门。天地之间的樵夫，自古至今都在千里之外喋喋不休，哪里能承受您的心意？世路的形态无穷无尽，搔尽了出处进退，白发也更加深重。送程郎中弟致仕 来了，谁有眼力能够识别人的出处进退？归去吧，带着策杖走向青山，这安排颇为美好。京师中有多少夸赞也说不尽，圣君贤相正如虞舜、唐尧。小程的天地之学是谁传下来的？想来明道先生更加贤明；即使到了百尺竿头，也还要再进一步。不要辜负伊川的风月。题画

译在清明之时获许登临钓鱼台，猿鹤深知我的苦心，也怕遭人猜疑。万古以来人的出处进退都由天意决定，我不久便要回到青山。搬家自有约定，沈都台的阳羡青山，更不用猜疑，七十二峰确实可以安卧。梦中夜夜都有太湖来到眼前。哪里有青山不是山？天机活泼泼地存在于水云之间。老夫高坐天峰阁，花丛中的柴门自然不必关闭。千古以来的迂狂，在这座定山还能拿什么来相比？老人只有一只破瓢，以粗粝的姜盐之意，彻底冲破功名富贵的关卡。万行烟柳，万树桃花，挤满东风，霞光令人心满意足。若论我家的景象，是否也相似？眼前所见若不是我家的，又是谁家的呢？向西泛舟、向东游览，兴致几乎要发狂。邵家的春天温暖，秋天清凉；四时之中，老夫都值得出游。绿树覆盖乾坤，夏日漫长。千山树木凋落，眼前一片真实；到处都是乾坤，到处都是新意。怎样才能使清秋绵延万里？古今之间看不见一丝尘埃。老眼所见的江山处处更新，雪中的天地更加精神。人间哪里懂得尧夫的心意？尚未有深冬，也尚未有春天。题扇 秋风吹入箱笥，世间便有炎凉。这种道理谁能知晓？白日放出光芒，俯仰之间便是乾坤。我和你，千年之间的用舍，只在一进一退、一出处之间。见贤堂，取见贤思齐之意 客居途中得到一饱，除此之外还知道什么？仍然拿着诸公卷中的诗。年老的我禁不住惊叹，坐起身来；耳边的白发正蓬乱披散。授南京吏部郎中 六十年来，我这个老头仍然倔强。难道还能容我在明亮的白日里列入鸳行？京官的体面，我知道自己生疏，因此先到庭前趋拜侍郎。有幸在老年得到一官，前往南京，正合遁卦；与同道之人万古相通的情谊，迂阔的我自知毫无用处，只能睁眼观看升平。题画 平生用老笔，仿效锺钦礼细草奇花的画意，特意画出新意。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心境？我再次拜谢，在寂静之中常常看见自家的春天。梨云 静中包含动，动中又有静；只有狂夫如龙马一般，各自背负着乾坤之图。满眼梨花如云，如今还剩几树？老禅师刚刚说过，有就是无。人间的道眼可以让谁来分辨？禅师中间只有我与你。满庭秋色都是黄菊，不知道是不是全都可以称作梨云。禅机在何处能与人相同？不过是泡影、风灯，都在一场梦中。这样的白云，这样的树，不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说成空。一笑之间戴上冠巾，万古都一样。不要把外在形迹加到衰老之人身上；料定他肯定不会误解梨云，也不辜负一个月中彼此相留的情谊。万柳庄 满怀天地之意，隐在稀疏的帘子里，卷尽人间万柳映照的屋檐。怎样才能让风花之中没有我的所在？江山随处都能使人醉，如陶潜一般。题邵国贤画 西园的瓜熟了，兔子已经窥伺；藤蔓深、叶子暗，瓜果累累。乾坤哪里缺少适宜之物？瓜日渐老，果实分明，却是说给谁听呢？阴阳二偶最终归入太极之中，一圈天地蕴含着无穷妙理。人人都有庖羲那样的眼光，不要到成都去询问那位老人。寄罗洗马 旧日的学问相互期许，只在一句话中；众议正纷纷而起，白头看尽浮云飘过，明道先生果然就是您。青天之下万事本来无穷，巢父、许由与夔、龙的道路终究不同。若肯一笑容纳千古的天地，他年最终会庆幸有温公。答白沙 南海的春风伴着一张古琴，身在天涯回首，有几个知音？乡野之人没有锺期那样的耳朵，却只有锺期那样的一片真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题小仙画付小儿乙仝 道人从哪里领会天机？全都在吴仙挥笔一画之间。千古的乾坤，千古的梦，有谁知道？不过是鱼跃、鸢飞而已。题画 天地颓然，这个秃头老翁还能到哪里托付焦桐？拄着瘦竹杖，在短暂日光中走到柴门之外，只希望山中人万一还没有耳聋。东风含笑嬉弄，野棠在春天萌发生长；我也身在天地之间，穿着布袜青鞋，远远走过春日。姑且用几句诗来回答这美好的时辰。春日郊行 春意充满江山，桃李焕然一新，芳香的花草洗亮了眼睛。这是什么样的春天？贤人执政，如今竟是这样。不必说今人少于古人。黄仙洞 溪中有清流，树木有倾斜。早晨来时我饮酒，夜晚来时我安眠。许由流传千古，巢父也确实可信；史书编入这一段，我没有什么惭愧。黄龙池 俯身怨恨莺宫，乘着羽气；仰面攀登龙驾，奏写新题。光明在什么地方，才是苍生的眼睛？东南一角，只看见白色的彩虹。登上洪山山顶 我懒得喜爱山僧不扫的青苔，前身的我就是德云。清虚之境一直望到诸天之外，从今以后眼界必将大大开阔。进入洪山 轻轻地，我戴着黑色伞盖，又住进青山。世人仍然身在世间而又超出世间，万条道路其实同归一途。归去吧，住下吧；不必说不是大禹，也不必说不是颜回。趁着青春有伴，进入山中。花鸟向来没有猜疑，割断红尘的雄剑还在，怎肯让它在腰下绣出青苔。住宿洪山寺 明明白白，浑然忘却了色与声。早晨醒来，究竟是谁在做梦，又是谁已经醒来？五根七窍都不要怀疑我，一同乘上白牛车前行。白龙池 神龙的妙用，正应在天上风调雨顺、十日一雨五日一风的时候；一声吟啸，便能潜藏，也能腾跃。您知道吗？身影映照着寒冷的深潭，不禁发笑。登山 千里之内桑麻茂盛，压得田亩低伏；恩风德雨随着车马而来。富民侯的印信仿佛在天上，云是楼台，风是梯子。也报知山中的山灵和太守：山花来了，山鸟也徘徊不去。倘若把麻衣寄放在山中的床榻上，您可愿对着寒炉画上一炷灰？息阴惠赠鱼干 带着镰刀到山中挖笋采蕨，委实穷困；分得鱼和盐，滋味各异，却忽然劳烦您，竟一毛不拔。杨朱古今都看重私利，人情或许也有相同之处。刘老妇送酒 通衢上的喧声已经停了，饥饿和陶然的醉意一起找到了我们。美酒二升实在令人留恋，乡野之人何必还要笑东皋呢？谁拿白鹤与青蚨来换钱？十五桥边有卖酒的酒垆。幸亏东邻刘老妇，送来满满一筒酒，满眼都是酒意，不必再买。胸襟和容颜，哪里不曾舒展？人生短促而情意多，白发催人老。一曲高歌还自己听，青山笑着倾覆了白云般的酒杯。承嘉弟弟派承规弟弟带船送客，船从武昌返回金矶，恰好族弟承敬在矶下相会，答应互相搀扶上岸，不料船翻了，承规和承敬得以获救，承规于是舍弃船只回来。承嘉想让承规去寻找船，我用诗劝止他。你的弟弟在矶头真像沉入陆地，茫茫然已经记不得这次前来的心意。那叶小船究竟值多少钱？上天赐予平安，抵得上万两黄金。承颜弟弟来信，说起眼底流涎、摇尾乞怜的感叹，我作诗答复他。商人门前不知经历了多少黄昏，云边稀疏的星星掠过雨痕。赤脚踏过大匡山千丈积雪，穿着婆娑的短褐，半生都感到温暖。画龙 相逢时把龙做成肉酱，这个传说确实不虚；神灵应当迎接它，如同迎接犬羊一般。普天下的霖雨，当年都由它寄托；不到寒冷的深潭，它只剩下卧伏的身躯。画虎 短而单薄，远山和葵藿也知道。叫冯妇下车，等到天将破晓时长啸一声，长风便会起来。试问人间的老画师。《崧台别意卷》为巴陵方氏作 骑着瘦马行走在炎热荒远之地，寄托出仕的情怀。乌纱巾之外，野云一片青碧。如今身在万里之外的高秋之中，兴致仍在三洲与七星。感谢馈赠鱼 竹箩在清晨被挑来，压得肩膀低垂；劳您屈尊馈赠鲜鱼，鳞色如同齐整的冰雪。有人身在烟波之中，不知经过了多少昏晓，连鸡鸣也听不见。晓枕 风从里巷吹来，撕裂了帷帐。几年来，衾被在楼外，梅花与月色深浓，流动的春光全都映入眼中；我独自以功业来追问自己的内心。寄给罢任的严先生 戴着纱帽悠闲地背对夕阳而眠，几年来一直在歌声中听《沧浪》。昨夜风雨使我梦到宣城，千里蘼芜铺满大地，散发着香气。

译和沈大有国宾的韵 人间的事情难以记住，却一定难以忘怀。眼前鱼儿潜游，鸟儿飞翔。打开门户，忽然生出飞动的意兴；满檐春雨，仿佛带着墨花的香气。戚里春光并不容易遇到，朱门深邃幽暗，难以穷尽。没有多少岔路可供驱驰，却有无数珠玑般的言语从咳唾之间流出。花园四时词 残山剩水，难道也有春光吗？哪里比得上旧日洛阳的谢园池？举着蜡烛放声歌唱，天将要破晓；屋檐外雨带着香气，花朵也散发着香气。独坐藤床，已经抛下书本；起身倒卧都没有多余的懒意，只有余花开到蔷薇最美时，传话说，老头我如今也替它梳理一番。月亮也停下酒杯，花朵也停止开放。又生出忧虑经纬之情，想着后来之事。声音横越南方边地，千山如马奔腾，冲破西天，万里苍鹰飞翔。身穿短褐处在人间，没有紫凤，连村落也不足；清波之气含藏着公鼎，花神笑影对着寒崖，十丈藤萝垂落。次韵升卿弟 拖着犁，早稻穗已经结成穗粒。有人拾取遗穗，一边走一边歌唱。射鸟的道路自来如此，来了又自行离去。今人的心意与古人相契合，实在多得很。日子悄悄漫长，只有一人独坐；风声关关而静，鸟儿一同歌唱。尘世的生死之心全都消散，未至天命也没有损伤，分明是不爱多事。七尺身躯俯临潭底的倒影，一瓢水也不惊扰树梢的风。内心安定，明白透彻，却无须言说；所有兴味都归于半醉之中。彼此的盛衰，都归于一空。昨夜骤雨，惊动了战风。午窗忽然打开，初晴的阳光照来；整个宇宙无缘无故从眼前掠过。鲁仲连 东海的波涛停息，万顷水面之外仍是天空；行物化卷还舒展着，千载之后又有谁来评说？当年鲁仲连一封书信，曾射退聊城。画梅 铁桥曾经见识过春风的面貌，玉铉最终也会和上帝亨通。漫步江村，霜月当空，仙梅的香气万斛，引来丹青妙笔。偶然题写 泉石清凉，我寄身于此；市井喧闹嘈杂，却听不见人声。与万物玄同，自得其乐，今古都是如此；若有分别之心，就应惭愧，因为我已经到了您的境界。在阿母棚中，收起狗骨仰卧，与小詹头（孙子的名字）谈论少将的故事，留下诗篇，只求活着，不替儿孙谋划骨相。《桃林书屋》为临江方文亨作 一片霞光带着香气，点染在万卷书堆之间。手倦了便抛下书本，拨弄篆香的灰烬。多少旁人迷失在指点观望之中？这是天台，又不是天台。《岳顶精舍》为巴陵柳汝澜作 坐了很久，有人来到，苔藓湿涩的门扉在颓然深处显露出天机。午间帷帐被风吹开，盘腿而去，身影留在青天与几重翠微之间。寄给沈大有 水与月相互摩挲，彼此的气势都忘却了。千寻深的水月之间，有蛟龙藏伏。今夜身在鄂城，思念远方千里。一首诗写残了，一炷香也将燃尽。枕着空窍孤独入眠，梦中已经忘却人间。两手随意收拢，祝融山的风吹满游人的衣袖；一片山崖兰花，散发万斛香气。夜里听到邻船的铃声 床旁残缺不全，折断了脚的铛也完整无缺。成就成人的是我，完全成了洞庭湖混沌而清澈的波涛罢了。不惊扰人间的，正是昨夜的铃声。感怀往昔 凶鬼纷纷变幻，智慧已经疲惫。再没有鱼羹，只知啃食草根。如今一回首，便是金陵之地；即使炰凤烹龙，也悔恨离去得太迟。寄给祁阳喻子干 十丈青色彩虹落在语溪，茅屋移来采撷之景，午间天空低垂。焚香闭阁，进入君侯的梦中；千里烟霞之路，还要更向西行。休说鸦山和建溪，九疑的仙谷，露水丛生而低垂；浅黄嫩绿，香气凝聚如玉。醉坐中秋之夜，月影已经西斜。次韵答喻祁阳子干见赠 拂拭几案，弹奏丝弦，风吹满城。这把刀千载以来锋芒凛然，令人惊叹；千寻高处再进一步，到了竿头才开始迈步，正可见前贤畏惧后生。竹子环绕官衙，流水环绕城池。帘前没有野人来惊扰，坐到水竹旁天色已残。十丈竹影婆娑，月亮又升起来。潇湘的云雾锁住丛林，玉色荷花深得不知有多少层。只怕尘世的眼睛看花，找不到龙宫的幽深缥缈。樵夫的歌声落在夕阳里，风吹满树林；渔人的歌唱来自前湾，夜气深沉。这支曲子人间本来无人理解，只有离鸾别鹤会来相寻。渡过十条溪流，深夜又渡过百条溪流。野云压低了茅屋，几乎打在头上。不要让云中的香气被猿鸟的逼近声惊散；得以乘上青鸾，又向西行。戴着破笠不能入眠，云气就在溪边。两肩因诗意而耸起，竹篷低垂。波涛喧闹，厉风从北山吹来，吐出微光；月亮从西边升起。寄给曾复初先生 当年草草开启一次谈论，向东流下洞庭湖时笑看鱼儿沉没。用瘦竹杖撑破郴山积雪，兴致绕着梅花，独自也禁不住陶醉。在宜章再次寄给高挥使 小队貔貅般的军士，身影如两片云彩，以柳枝为旗幢。遥望万里之外，元戎的气势吞尽东南，绝不肯投降。《阳溪图》溪北，溪南，树木着意遮住一溪的风，也遮住一溪的花。君王不要让丹青把它画出，留给桃源作同样的夸赞。题咏梅花 梅影落在寒冷的天空中，月亮只留一痕，烟霞中还剩下香气。请谁来闻一闻？若要试试人间调和羹汤的手段，商鼎上的秋尘也当清除几分。水墨牡丹 本来还在观赏魏紫与姚黄，打开画卷，却是谁家淡淡的墨色光彩？只知其中意趣在于一朵花，我眼中的各种色相已经全都忘却。《定山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定山集》卷三 （明）庄昶撰 五言律诗 雨中陪沈仲律佥宪住宿长芦，依韵作诗。孤帆随着白日一同向下游而去，高树迎着秋色。天地实在广大，江山各自清明。仕宦远游使我的马疲倦，尘世的梦境在这里被钟声惊醒。默默地一同盘腿而坐，谁能知道这万古以来的情怀？秋日出行 老夫带着一根手杖，束起头巾，走向水边林野。九月树木将要落叶，千座山峰在秋色中显得更高。天地真像一所寄居的房舍，世间事情直如秋毫。我与巢父、许由一类人，真正结成了莫逆之交。忆念舍弟 天边听见一声雁鸣，遥遥向南飞去。今夜西风寒冷，身在他乡的小弟孤独无依。五个人相隔千里而去，到了九月却一封书信也没有。想写下千行眼泪，却托谁寄往客路？泛舟江上，和寿卿作 放船的船夫啊，为什么天机忽然变得遥远？林木和江川的云气本来浩荡，鱼鸟各自处在高远深处。万里景物都收入平生眼中，今日三人的心意相同。因而想起邵康节“终日打乖吟”的诗句。次韵孤鹤老人《观物亭坐雨》江山因一场雨而贯通，深沉得如同老夫的清怀。花朵渐渐全都落尽，沉沉的鼓声中天色还未放晴。坐着正面对新竹作揖，睡醒时早霞已经明亮。知道我懒得出门，连日阴雨故意有情。其二 在小阁题诗，坐得高远，胸怀也舒展到远方。秋风中花事聊聊，沈约、谢朓的行止自然高超。野外昏暗，只见稀疏的一株孤树；江水清澈，停着几只鸥鸟。与您交情确实深厚，并不是因为下雨才把您挽留。送李德孚、林缉熙回南海 细雨落在桄榔树上，清泉流过苦竹根旁。先生原有的家业，正在风日照临的短篱门内。归去的计划是带着各位朋友，两个孙子站在船边迎接。若能寻访白沙先生，便一同醉饮浊醪。其二 心意契合，天地也显得广大；遇见您，胜过白头到老。江山仿佛懂得心意，天道因此让船停泊。长久成就贤人的事业，穿着稀疏单薄的软布衣。千座山峰都看不见，只有明月照在高楼。和容彦昭 世人有无穷无尽的事情，我在南亩率领农夫。佳美的气象长久留在山中，秋江上白鹤自然孤独。风流还归于我这个老人，尘俗则在您身上全无。朗朗明月下，孤舟度过夜晚，您能否来与我共游五湖？《芝轩》为江阴王景悦题

译万古以来的祥瑞之意，如今寄托在这首吟咏中。朝廷确实达到了极盛的治理，灵芝又生长在江阴。薄雾笼罩着千茎紫芝，微风吹来，众叶更加深浓。商歌之声人人共同欣赏，又有谁能真正理解我的心情？圣像寺 圣像随着船进入僧人美好的寺院，寺院也很美好。白云在什么地方？秋日小径上，这件袈裟在细雨中怜惜棕叶，香风中询问橘花。乡野之人幽僻得很，随意就在烟霞中住宿。与孤鹤翁泛舟江上 江上暮色实在像一幅画，烟雾中的树木棵棵清晰。两人带着小桨，荡舟万里秋水。醉眼看歧周的凤凰，虚名如楚国的浮萍。西山知道我的心意，一座座高耸如银色屏风。雨中招请廷信 我们往来频繁，旧日的朋友和今日的朋友，都不必相辞。留下这一尊酒，欣赏您的千古诗篇。风流真如麈尾般潇洒，跌宕更胜花枝摇曳。我亲自扫净门前站候，您若能来，就不要让它迟延。答廷信 与花鸟相伴已经三年，坐在句江楼上也不辞劳苦。诗文风骚之道，果真有这样的境界；老夫究竟算写的是什么诗？月影映入深深的江水，老铁树枝盘曲伸向天空。你不要怜悯世俗的眼光，我只是已经很晚才认识了你。送任生之 车马轩昂地前往都治，凤凰寂寞地栖息；面对高飞的鸿雁和杯中酒，有谁忍心分别？人的心意自古可以同行，藏真的道理，各自都深藏着天地般的衷情。相对坐在秋江之上，芙蓉正开到晚时而鲜红。寄奉吉水周先生 十年的师生情义，有如千年的父子恩情。投桃报李，确实可以报答；至死不渝的情谊，哪里还用多说？白发之年远望苍江，青天之下泰岳般尊崇。平生传授衣钵的梦想，长久萦绕在鉴湖村。第二首 多少年来在仁水盼望相见，遗憾光阴蹉跎。这样的老人，还有谁能像您？您的诸位郎君来访我，比我去拜访您还多。春天寻访时，扶着我走过；醉后像苏东坡那样起舞。不能亲自拄着藜杖前来相见，对此感愧之情又能怎么办呢？第三首 我向西江叩首致敬，今年又收到您的亲笔书信；先生真如同与弟子当面相见，我怎能不欢喜？坐下来询问，仍然只有一些消息；拆开书信，几次问候您的起居。只可怜相隔遥远，得不到您的鞭策，愚笨迟钝的毛病到老也难以除去。第四首 一旦出仕，曾经许下的当年心愿本来就未能实现；如今不能回头，并不是因为自爱。果然疾病接连不断，持竿垂钓时总是独坐一叶小艇，摊开书卷时又常常对着几盏孤灯。想到将来所处的境地，内心战战兢兢，只怕误了师门传承。为侍御何公创作《重庆堂》所受的报偿没有尽头，谁说我处境容易？论说这颗心，它可以与日月同明；老眼也自能洞察乾坤。白发垂落在诸位老者身上，青云荡漾于一门之中。更知道尧舜治理天下的事业，四海都归于一位君主的恩德。寄掌教吴先生 三年来怀念这位老人，不知衢州如今在何处？眼界确实相隔千里，而空中正有一座楼。人的心意如周公、凤凰般深厚，天道则见于《鲁春秋》。这样的心意如今还有谁能领会？只有空旷的江面，任我独自白头。《藏书室》（八景诗为大司马王公所作） 太古之初一片寥寂，人文事业实在令人悲叹。汗牛充栋的千卷书，都是为我作的注释吗？六经又有谁来阐明？日月因尼父孔子而开显，天地自伏羲以来便如此。病夫我还有什么呢？只是默默坐在定山中，痴痴自守。洗砚池 两种状态实在难以测度，先生特意以此池示人传承。浮云即使洁白，日本的本色自是青天。朱子的方塘如明镜，濂溪的太极图似圆圈。这样的池子我也有一个，就在观物草亭前。苍松轩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老者大概盖过了多少英豪？草阁高达三千尺，苍龙般的松树有五百条。在乾坤之间独自挺立，冰雪般的气节难以使它骄矜。若要问平生事业，正是那双撑起青天的手。牡丹圃 玩赏外物并非我的事情，只是姑且观看大自然造化的功绩。春意深浓，在三月之后；公在万花丛中尽情醉饮。花蕾含有先天的妙理，衣冠呈现太古的风致。这个园子虽然是独自享受，却也愿与众人共同分享。门外柳 万物都像为我敞开门户，柳色忽然变得深浓；江湖间闲坐的地方，正是天地此时的心意。风月中的豪情确实存在，箪食瓢饮的快乐也可以寻得。原来这就是程主簿，古往今来不过是一位闲吟之人。陇头云 阴气偶然转为阳气，颓然坐着，也不过是在太虚之中。偶然观察神妙的所在，不禁一笑。老横渠默默地随着阴阳升降，任其自然而然地卷舒。青天横在老眼之前，我也坐在自己的草庐中。《绣衣记》六经在元始之时不过是天地间的土渣，又只是微尘；蜗牛爬行般的文字，曾是谁写下的笔迹？天气偶然自行转暖，我并不是只用文字来观览的人，您大概是爱屋及乌之人。颜回啊，箪食瓢饮也能自得其乐，默默承受万古的贫困。《太史铭》造化转眼便经历千古，文章随即成为六经。百年之间必须有我在这里，这块石头又凭谁来作证？英爽轩前，河朔的鸢飞鱼跃，荡漾在草亭周围。乾坤留下这双老手，把它写刻在太行山的青色之中。《得闲老人》芸芸红尘中的人们，匆匆忙忙直到白发满头，却都不知道自己要归向何处；于是有这样一位老人来到这里。与僧人一同看山，从江上钓取月色。不要说已经忙得无暇抽身，还是趁着雨后去寻菊花栽种吧。第二首 我常常因为自己的迂拙而自我嘲笑，这位老人似乎仍然如此迂拙。世上流传千年的曲调，山中珍藏着一卷书。疾病长期相伴，却没有纷扰；心境宁静，只有顺其自然的境界。老夫以青天般的眼光，看浮云任意舒卷。第三首 那位龙江老翁在哪里？值得专门与他订下水月之盟。众人都坐在这里，天下又有谁能使之公平？若不是终南山的疾病缠身，怎能甘心在谷口耕作？题诗时搔着短鬓，老夫并不是没有感情。为扬州刘同知作《遗爱》扬州的遗爱如今还在何处？月色渐老，身心更归向江湖。百姓千年来都戴承青天般的恩德，一块碑石孤独地立在天地之间。尧舜的事业，贤圣以及禹、皋陶的谋略，我要问程夫子：‘浮云究竟是有还是无？’ 谢景瞻赠送蒲石 老夫的书斋可以空虚，但明小弟已经同我结交。庭草苍翠，少不了这块清雅的蒲石。拜受它，感念同道携赠之情；高高擎起它，也寄托老友的情意。虚灵终究要借助服食之道，难道只是为了求得长生吗？挽刘员外之母 感念激动延续三年，悲伤却将流传万古。若能把长江截断，这些眼泪也应当不会流尽。何况真正的员外刘公未能成就功名，竟使老夫在这云水之间作哀歌；病眼已流血，精力也枯竭了。寄新安宋同知 曾在华亭县挽臂同行，匆匆之间只说了几句话。您如今身处频繁升迁的重要道路，我回首时却独对空山。我们和他是哪一年分别的？寄回的书信又有几个字？题诗寄托无限情意，全交付给斑斓的菊花。承孙侍御屈尊来访却未能迎接，作诗以谢 山岳仿佛真的被震动了，柴门竟承蒙您肯来经过。您来看山，而我却正患病；没能接待您，这份心意又如何是好？我仰望青天，心中充满感激；留连不去，以白首之年放声高歌。怎能承受这垂暮之年的情意，只好舞破钓鱼的蓑衣。第二首 蛇鼠听到风声便逃窜，豺狼吓破了胆而忧惧。巡行天下的都是这位老人，朝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春天总随着水流转动，歌谣可以决定官员的去留；谁知道其中的定论？山子所作的诗，大略像《春秋》一样。在鸢飞鱼跃亭与寿卿小酌 麻姑酒已经酿熟，带来树荫下饮用。我狂放却能自我宽恕，杯子小，也不必斟满。溪水中的鱼与我同样自在，花丛中的鸟安坐在深处。此时如果不饮酒，便不是此时的心情。第二首 苍天仿佛降下霜意，头发和鬓发都已衰老低垂。相逢实在可笑，既然相逢，不饮酒又要做什么？拄着手杖，公才走出来；仆人多次跟随，携带着酒壶酒杯。醉后虽然只有我一人，却连姓名也不记得是谁了。第三首 万事任凭上天安排，半生都处在耳聋之中。今天把酒斟满，闲来与寿卿一同潦倒。三杯之后，酒气氤氲；半醉之中，只见夕阳下百花万朵，扶着我走下小西峰。题画和沈豫轩 秋日的天地淡泊寥远，万里之间显出真正的空明。谁能体会其中的情趣？我怀念无极翁，愿他仍驾着小艇游于江湖。古今各有清和之风，怎能得到与他一同神游？只有让青天作东道主。雨中宿于大潮寺 坐在山寺中，既然方便，便更愿意留宿山中。面对这面墙上孤灯的影子，我这个老病之翁究竟来自何乡？诗写得平淡，容我自行考校；寂静到了极点，仿佛与上天相通。也欠着蒲团的人情，只是我们儒者不能一无所有。浴香泉

译老夫任凭天性遨游，漫步江山之间，不肯违背春天的时令。刚刚饮着淡淡的玄酒，人也仿佛回归太初。这样的妙处如何用言语说明？这是没有尘俗的快乐，可以振衣而笑，看那曾点游息的地方。或许这种狂放并不是真正的狂放吧？臞庵 平生的真实面目，交付给几座山峰间的烟云。病中歌咏，只有凤凰可以理解；人间的瓠瓜，也同样合乎天道。坎离二卦之理，是我的妙药；山水之间，你这藤杖也显得贤能。醉意满怀，还能有谁像我这样？梧桐树下月色洒满江川。东原道中和大中 东边水涯的道路在什么地方？醉眼望去，天地一片空阔。溪山任我这双老脚行走，日月仿佛笼罩在这片虚空之中。白帽几乎要触及青天，芒鞋踏过的雪已有一半化开。梅花传来的消息很好，仍要替我问一问东风。香泉道中和大中 江山与我同枕而卧，我将做什么梦去神游？紫气环绕黄鹤，青天之下坐着白牛。古往今来的云朵飘荡不定，天地间的水也浮泛无依。不要说在双凫之外，王子乔这样的仙人便不可寻求。香泉和大中 老夫任凭风花引领，脚踏香泉又来此处，偶然同贤者们沐浴，在野人杯中喝得酩酊大醉。明月照耀，天空没有黑夜；风吹过的道路洁净无尘。进退行藏都在天地之间，处处都有高台可登。虹桥道中和大中 风光随着放步远行而展开，所到之处，眼前景物都焕然一新。冬日饮酒自有冬日的趣味，梅花已经写出春天的诗句。在幽深山谷中忘却形迹，几次与人携手；白云频频自我微笑。如此闲适潇洒，青天仿佛只是一幅头巾。谢尚同因任胙城尹而被贬为重庆卫幕职 你是丁未榜中的人才，是楚地孕育出的天地英杰，何况如今又到了巴蜀？哪里知道还要暂任胙城？你只管跟从我，好的品德如美玉，原本就是上天造就的。如今短发已经全白，题诗时又增添了几根？第二首 远近之间迁徙艰难，询问安危与疾病，却不知书信何时寄来；空使父执这样的老友渐渐老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川蜀距此并不算远，但进退行藏的道路却令人疑惑；长江千万里，滚滚流去的都是相思之情。赠丰城李士远，用原韵 如今白发将归向何处？你来到这里，也是在天子脚下，能停留几天呢？我姑且庆幸有双泉相伴。世事如云，难以确定；青山因雨与你结缘。好好观赏溪上的月色，今后还要与你共度衰老之年。为谢汝申作《谢医士》老夫面对秋风，不知受了多少惊动；白发从根上生出，我这一身却没有礼乐修养。短剑也属于乾坤之间，红杏又在谁家的洞天？山藤遮破屋的门。题诗寄给谢老，饮尽菊花酒。寄灵璧县博陆先生 自从云气倾覆之后，人间各自因疾病而痴困；生计贫寒而不稳定，世故又令人衰老疑惧。纷扰不安最终有什么益处？堂堂正正地活着，难道不能自知？好好看看是否还会想起我，抖落小袋中的诗稿寄给你。第二首 往日里，梭山老人三年的梦境，想来令人难以猜测。交游平等，可以流传千古；果然上天送来一封书信。鱼鸟确实值得相约，溪云只增添老人的怀抱。梅花可以寄给你吗？我独自在钓鱼台惆怅。无锡游秦方伯池亭和韵 池亭任凭天地敞开，一切都交给浴沂翁。这样的快乐究竟有谁能得到？我这个狂人也偶然与之相同。春游在三月能有几次？仍可在万花丛中饮酒。怎敢面对鸢飞鱼跃的眼界，只怕天地间错把我当成东道主。客至 野外的磬声悠闲地传来，仿佛止息于寒山。不要想要沉醉太深，暂且留下三日。任凭狂雨倾泻，仍不忘百年的心愿。拄着云水间的青藜杖，身盖天地间的旧布衾。蒙头闲卧，什么也不管，哪里还分辨晴天还是阴天？梅窗 草阁中正空坐着，江面空阔，月色清新。天地依旧处在今夜，古往今来又是怎样的人？天色渐晚，我也不稍稍推辞；茫茫之间，忽然看见了春意。平生惯于机巧违俗的心意，今夜任凭天性自然流露。送毕都宪退休 您从南国来得为何这样晚，离开龙门却还不算迟。四方无事的日子里，一位老人正好享受闲暇。天地之间任凭藜杖扶持，风花任凭酒杯消遣。大臣始终以国家为重，进退去留都不必受到猜疑。送严中书，用原韵 您将跟随黄阁老，我却喜爱定山的泉水。入朝辅政的才干没有辱没您的身份，而山林的性情只是有所偏爱。飞扬的才华谁能超过？进退行止，难道没有上天愿意成全吗？春江上响起纷乱的送别琴弦。雪中和怀玉 我的心意是挽留您，苍天知道这一片真情吗？朔风吹了三日，降下大雪；清平之世有我们两个迂拙之人。用淡酒玷污酒樽，以礼敬梅花和太极图。无言相对而坐，又何必谈论鹅湖之会？第二首 相对而坐，默默无言；在无之中，反而更有无穷的意味。圣贤自有公论，宇宙之间我并非圣贤。人世间开辟出天成的境界，江村挂起一幅雪景图。在这其中只管安然度过，老眼目送着江湖。第三首 陈老题诗离去，江湖之梦长久留在梦中。主人只有一间老屋，夫子更只有一张匡床。东鲁延续千年的道脉，南丰传下一瓣香火。怎能忍受知己离去的遗恨，残月照管着江面一方。第四首 天心要到哪里去询问？默默坐着，正值寒夜更深。古调如今已经疏远而超逸，天地和气正如一锅太羹。深夜万物都止息，隆冬将尽，一阳开始复生。想来梅花映照的月色下，乾坤只是这样清明。第五首 志业尚未完成，凭孤舟独撑的力量，风波却渐渐少有反复。今天江湖正好，天地之间正为这片风帆展开。水面平静，天空平坦；楼阁依山而立，苍山上白雪漫漫。进退行藏应当依照这种境界，老夫才真正看见仲尼到来。梅花，用原韵 草亭外天地正开阔，老眼又仿佛看见《河图》。静坐千年之后，谁知道一画之中本来空无一物？鸢飞鱼跃仍在这位老人眼前，天地本来就是真实的自我，只是我还没有看见。庖牺氏捋须一笑，独自面对空明。在白马席间和白沙先生 万里之外究竟是何乡？老夫头顶青天，戴着白帽而来。神仙就在尘世之中，随处都是蓬莱。云影映在千江月色里，天心呈现几点梅花。平生承继夫子的心意，又允许我铸造一个颜回。龙洞和白沙 这是在哪一年留下的洞穴？想来可以看见太初时代。风月由谁来主持？阴阳之气在这里荡漾展开。地灵确实如孔窍一般，元气是古老的胚胎。领悟到庖牺氏的心意，便在月满高台时纵情高歌。浴香泉和白沙 我是白沙门下的一块浑然无知的顽铁，仰望林缉熙，天地自然显得悬隔绝远。感念您铸造颜回般贤者的功劳，红炉中一点白雪也似的纯洁。沐浴归来又在何处？只在香泉月下吟咏玩赏。和白沙《秋夜述怀》这位老人究竟有何心意？我来此处，更加思念故乡。西风姑且吹拂着短鬓，细雨只打在黄花上。慈母谁能没有衰老？京师自然也很好。玉台巾的样式很美，戴上它会有人夸赞。第二首 万里之外的进退行藏之意，先生并没有使它疏远；这颗心无所系着，到处都能见到鸢飞鱼跃。白发虽然已经满头，青山却不会因呼唤而来。前年荔枝成熟时，童子送来了征召的书信。宇门承沈慎之任，以庄送至句曲，作诗以道别。江南道路正逢樱桃和春笋，乘一叶扁舟，游兴并不孤单。您的仪表风度，我哪里敢相比；您的风韵，确实无人能及。水月之间歌唱于潼渚，风花之下坐在练湖。乌头之类的忧虑哪里值得放在心上，老夫的力量还足以扶持。挽李仁贵大理之母 万古以来大地安宁，人世间又有谁不归于尘土？平生相交直到白发，儿辈最终归于沧溟。南国之人延续三代，西江之女一生奉行经义。百年人生不过如幻境，江水清冷，各处山色依旧青翠。欣喜地听说谢元吉的儿子谢谘考中了乡荐。万里之外的湖南消息，是谁带来的？送到我这柴门前，才知道这位老人果然后继有人；天道如此，难道还不能说吗？伯雨活着时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元城死了也仍然有后人存在。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慰藉？骑马下到江边村落去。同年蒋侍御屈尊来访，依韵奉和。古洞在斜阳之外，柴门前迎来晚客。江边桃花迷离之处，所骑的骢马来自哪个地方？宾客坐在茅亭中，几个孩子吟唱着诗歌。双鹿门虽然喜爱我，我难道就是鹿门庞德公吗？中秋无月，依廷信原韵唱和。天地之间今夜的月亮，本来就应与青天同样明净。即使下了三更时分的雨，也遮不住它万古不变的圆满。妖蟆徒然自绝，月中顾兔又有谁怜爱？我这老眼被浮云遮蔽，只能在寻常的北斗旁边寻看。十六夜天晴月朗，再次依韵作诗。

译今夜江边的月亮，清光照在昨夜下过雨的天空。我知道它虽然稍有亏缺，曾经也并不减少它的高悬与圆满；过去又有什么可烦闷的，今天看来又有什么值得怜惜？老夫观察世事的否泰，起身坐在钓台边。徐光岳到访。曾在江边寺中留下诗篇，算来今年又是八个春秋。溪山之间只有我这个旧人，谁还能再向我倾诉心腹？偶然来到这里，难道还会再来吗？彼此相看，恍如梦境而又确是真实。满头白发，怀有无限心意，都托付给月溪之滨。其二。江门是千古以来的胜地，南川也曾来往于此。我究竟算是什么人？能与你相过往来，也算是贤者之交。水上花朵没有别样的趣味，庭前青草却自有真实的意味。活水亭前的月亮，或许能让我们共同看到老年。在活水亭赠给光岳。活水如此流淌，活泼的佳山也更加苍莽。庄叟已经留下来坐过，寿卿也正拄着杖随行而来。老来的风流花事任凭口头吟说，百年之中寻求快乐的地方，必须有你才能得到我的心怀。月溪雨后，与东川、光岳二位徐氏贤叔侄，坐在鸢飞鱼跃草亭中。谁说这座亭子好？最好还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三个老人相同的心意，只有两只黄鹂知道。花枝摇动着太极般的生机，云影在玻璃似的水面上荡漾。于是趁着这天机的妙趣，匆匆写下这首小诗。与东川诸友在溪上傍晚垂钓。诸位老人来到斜阳之外，共同执着长竿。雨水深处花朵倒映在溪中，傍晚垂钓时频频移动位置。圣明时代我这个渔翁也置身人间，这种快乐有谁能醉倒？来到溪上起舞，苍老的鬓发披散纷飞。其二。我潦倒地来到青溪之上，闲适地任意漂泊；沿途有谁肯把我留下？白日里任凭我垂钓青天，醉后起舞，长蓑衣上插满烂漫的花，戴着破笠。醉后归来，扶持着也走不了多远，家只在东边淡淡的炊烟处。在溪上依光岳诗韵唱和。几笔如庖羲所画的卦象，风吹花落；几位朋友寻访这茫茫人世。我在古今之间滚滚往来，拄杖穿履是平生的事业，今日面对溪山便是我的心情。再看扶着老弱杖走过云水，几座山峰幽深。西峰，依光岳诗韵唱和。天下有几个真正闲适的人？我只带着一根短竹杖面对青山。不要说知晓我的人少，还有白沙；向南海相隔五千里，罗浮山有四百座山峰。白发之人在云水之间，飞扬的意兴无穷无尽。在活水亭依东川诗韵唱和。鳌峰广大苍茫，活水村却只是你的小小居处；百年人生真正的眼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天地。几张榻上坐着诸位公卿，我的家却可万古长存。与你共处风月之间，正好面对着白沙的酒樽。夜宿伯显家。平生本来安于老年安睡，今夜却独自期待什么？病中倚着枕头听风，谁能阻挡疏窗的叶子任意侵扰？山色留人，越发显得幽静；月亮仿佛也有奇特的诗句。若允许谈论更鼓，便知道某人也懂得了这一点。（刘因《感兴诗》说：“如果让此时的人都闭上眼睛，知道更鼓数声的会是谁？”） 将要前往平湖，寄诗给白沙。石翁现在在哪里？石翁的心又在何处？南海的梦长久地到达平湖，离别之情也更加深重。船桨移动，花影在水中荡漾；我用瓢饮酒，和月亮一起斟酌。明日南川到来，我们各自因相思而苦苦吟诗。送吴明府献臣。门前来了什么地方的客人？一问，原来是广东来的船。虽然行止各有不同道路，所面对的江山却同在一片天空下。闲暇时随着花的意趣而行，年老后因酒结下缘分。对茅根的思念还未了，只盼望你从天峰归来。为边处士祝寿。野外日光照着苍翠山峰，道路通向青天，头上只戴一方布巾。以赏莺花作为终老的打算，身为天地间遗留下来的百姓。海瓮中仙酒已经酿熟，仙人居处仿佛是上天绘成的真实图画。如今已白头，仿佛回到太古时代；在公之外，还有谁能如此？王审理封赠卷。岁月流逝而青山依旧，春风吹拂着鬓发稀短的老人。天地间留下这位老人，儿子一定就是我的上天。穿着破旧僧衣，仍保存着深远的谋略；秋藤缠结，结下老年的缘分。封赠的奏章既然由上天安排，最终也一定会送到山林泉石之间。其二。今日已经三次迁居，教育子弟又有什么可惭愧于丌氏的呢？先前修筑的坟墓虽然处在不好的地方，贤良孝顺终究感动青天。万事都出于慈爱，分封的诏书却是意料之外的缘分。我应当到贤母墓前，用定山的泉水斟酒祭奠。德州。走了两个月的京师道路，今天来到这里，路程还剩一千里。虚浮的名声并非雅正之事，微薄的谋划只能寄托于苍天。夜里停泊在孤零零的驿站旁，鸡鸣时各自放船出发。写下一首小诗，留下这场雨，也了结了与德州的一段缘分。与国贤依西涯诗韵唱和。人世间文章的眼目，千古以来得到我的老师。夜里久留山馆，京师相见只在某些时候。虚浮的名声并不妨碍我的道，到了老年才迟迟焚香致敬。静坐而忘言的妙处，我终身都以此为期。荣庆堂。诏书和新的任命刚刚下达，老人何况确实是贤者呢？年岁的事情匆匆流逝，世间却仍充满生机。年老而没有非分的福气，出生便有与圣贤相遇的缘分。万古以来的春秋事业长存，题写诗篇怎肯偏私？依白沙诗韵唱和。一位真正的老人，在南海天地之间与我结成了这段交情。花木深处，我长久地自得其乐；根基既好，就不必再浇灌。云水与天空没有边际，江山和月亮都盛满在酒瓢中。可爱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哪里还用特意招来？挽悼某人。浮云也变得惨淡悲戚，天地间响起哀痛的吟声。白鹤在江山之间垂泪，孤儿怀着失去父母般的悲痛。百年的恩义自然深切，天意的报偿也格外深厚。万古流传的封章还在，穷尽哀思的墓碑倚在墓地的树荫下。挽悼某人。人生中有庄叟那样的怪癖，死后得到快乐的果报，这件事又有谁来传说？即使本来虚诞无凭，又何必更加惘然？天地都是父母，古今有多少亲近而贤德的人？在乌台洒下一掬眼泪，人世间难道肯自有偏私吗？夜宿寒山寺，依韵寄给文太仆。[原文疑误]“位此天？何说才？今道所然”语意不明。与君相逢，完全如同旧日好友；这次分别，更要面对苍天。周、邵与我平生有深厚交契，江湖之间因白发结下的缘分也难以说尽。僧寺的月亮令人惆怅，只有过江的船只还在前行。张明府赠送雨伞。老天迎来雨水，青色伞盖承接着初起的阴云。田间沟渠已经干枯，遮蔽之处只能寻觅山岩泉脉的引流。此时正需要大厦般的庇护，哪里不会流淌如金的雨水？一卷蓑衣披在身上，薄云从枫树林间升起。暑病。今年的暑热没有哪一年这样厉害，病势也比往年更重。[原文疑误]“侵月瘦，频池曲。风微空，树阴飞情。霄汉健，潜意泳游深道暍”等句多有脱误，无法确译。人人都像金杯一样珍贵，只怕没有足够的酒来斟满。依韵寄给李公冶。我倚遍东楼的栏柱，独自吟咏，暮色侵入人的心境。情意相隔不过一舍之远，天道却被群阴遮蔽。黍米已经成熟，黄鸡也在；人烟闲静，白屋幽深。惭愧家母有我这样的儿子，只能以酒与友人两次斟饮。和周宪长时可的留别诗。台阶下的青草青青，又一次在你到来时焕发生机。回顾古往今来，春光还剩多少；直到今天，才真正归属于人。渐渐看它涵容整个宇宙，独自兀立而隔绝了世间闻见。不必在图书的末尾加注，探究玄理时笑看扬雄。其二。千古流传的韶乐已经停歇，哪里又传来一声歌唱？华美的厅堂中人已半醉，红烛的影子交相流动。星象罗列在天宫之间，彩云护卫着客船。楚江上黄鹤长鸣，清醒时的梦中也仍然登上高楼。其三。身上穿着紫藤编的蓑衣，门扉掩映在碧色烟雾和藤萝中。甘愿远离人群而与鸟兽为伍，行路时却惭愧自己不如孔丘、轲。长久醉酒，也长久起舞；一座山丘就是一处居所。紫虚率领道士，答应我每天来往。和广西吴宪副。我本是楚狂接舆那样的狂人，在荆州这里认识了你。云山仍像昨日的梦境，世间道路却把人与人分隔开来。过去曾嫌粗布短衣丑陋，如今又惭愧虚名被人听闻。你寄来几封书信和厚重的礼物，崇高的情义激荡得如同浮云。其二。没有百姓的地方不能清静，也没有官吏而不歌唱。这样的古调有谁能理解？明公正是这一类人。长风可以冲破巨浪，孤独的身影落在空荡的船上。独自倚着栏杆，多少次在明亮而遥远的楼上看月？其三。绣斧威仪行经昭州道路，茶香穿透浓密的藤萝和树荫。[原文疑误]“并茗透宻萝阴符。兼老子剑术陋荆轲”字句有讹误，不能确释。竹林护卫着新百姓的房舍，烟雾散去，旧日獠人的巢穴也显露出来。倘若我还能参与治理此地，便不惜再次经过这里。《定山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定山集》卷四。（明）庄■〈日上永下〉撰。七言律诗。与南海陈秉常、容彦昭一同夜宿新江书院。

译万里之外的高人，乘着万里之舟而来；今日迟疑徘徊，又来到江乡。湖山有几处值得延请来欣赏，天地之间三位知己相会于此堂。白鸟飞过青天，谁能拥有这样的眼界？清风明月相伴着我的藜杖和床榻。道人曾约定还要重来此地，便为今朝留下这一瓣心香。清江别业。江村茅屋映着白沙，百年来此地就是我的生涯。雨后的花香和花气浑然充满三月，暖日和风自成一家。邻里相互邀请同饮社酒，门人等候着出门迎接牛车。这里有多少悠然自得的意味，睁眼看去，青山座座都很美好。为徐母祝寿。年老以后，流年逝去只令人暗暗惊心；一生的心志和胆略，又能向谁倾诉？穿青裙的老妇白发苍苍，始终安然无恙；老眼看苍天，也自然明白。旧日的事业寄托在此身，确实没有什么能阻挡；纲常万古长存，恐怕不是轻微之事。六月薰风吹来，榴花映着美酒，感谢邻家女子为此感慨叹息。陪南川到浴香淋泉。下马来到清泉边，与两位老人相坐，风光处处都与人相同。百年心事全都放入三杯酒中，万物也一同归入这次洗涤之中。土屋背后的墙面被野日烘暖，午后的溪边随着脚步承受和风。孩子们拍手，不要嘲笑我；今天这个狂人的兴致十分浓厚。寄给万廷器。今日处在天地之间，姑且带着书卷；当年接触文章，不过略知其源流。偶然见到如玉树般的人物，使我惊喜；面对菊花时，便长久地举杯饮酒。放开身心于山林，招来明月；在江海上归帆挂着夕阳。明日若有老痴来问候，我想把秋日的相思托付给潘郎。游灵岩山。百年人生尚未了结，我又拄着青藜杖来到灵岩，在晚晴时分坐下。我与白云一样自在，月亮映照秋夜，格外分明。青天旷野确实广大，白鸟与沧江本来就清澈。俯仰之间都是大丈夫的事业，岂肯轻易辜负平生？泛舟江上，依徐寿卿诗韵唱和。满眼风光似乎没有边际，老夫的心情也十分浩荡。晚日之下，飞着白鸟；一只只小船在青天般的江面上漂荡。谁能在此地真正无所阻碍？我与青山仿佛颇有缘分。几次想奉身请求退隐，却不知道明主是否肯怜惜我。游琅琊寺。天地幽深辽阔，哪里还是人间？紫色和翠色无穷无尽，绵延在十里之间。闲看古松，寻找石头坐下；偶尔随着流水，进入深山。四时花卉都在，山岩处处美好。是什么样的僧人来到这里，个个都如此清闲？我有三百首新诗，把苍色山岩题遍了还不知道回去。偶然登上蓬莱第一重山，道人今夜住在芙蓉之间。尘世的尘埃被埋在三千丈之下，月亮照在西岩七十座山峰上。江海之间滞留了几年，才让老眼看见今日；今日把微小的足迹寄托在天地之间。酒醒后诗兴无限，站在层层岩石上观看万株松树。观龙泉寺的泉水。一泓泉水从这里倾泻而下，我坐在烟雾藤萝环绕的幽深古涧旁。树木的霭气散开，分出千般太极；镜子般的水光摇动，映照着百处东坡。云天荡漾，随看随满；风月相邀，坐到哪里都多。岩石旁若有人能够领会，泉声全都像濯缨之歌。观庄严寺的大树。杏坛曾有风雨，也有桓魋这样的恶人。这棵树能够容纳老去的翠微山色。梦中经历了几番，全部都是幻象；人世间万事，究竟谁能说不是如此？繁茂树荫遮蔽日光，仿佛覆盖三千世界；黛色树干直插天空，树围足有五十尺。我想借南堂的斧头砍伐它，却不忍绕着它走上三匝，直到斜阳西下。承蒙马侍御来访。清江边的大树下，老夫家中只有简陋的衡门，任凭岁月流逝。云谷中的诗篇，都是有所感触而寄托；柴桑没有酒，却不能没有黄花。百年事业，只剩一把长镵和老身；万里风云，只能以醉眼远望。哪里是西台的贤御史，也来垂眼看这钓鱼的木筏？江天万里之间只有一户贫寒人家，这位老人却能来与我共同欣赏万物风光。到处是小滩横着钓鱼船，我家明月照着梅花。山中的野鹿本来就与我相伴，江上的清风不必花钱求取。是否拾到了织女遗落的支机石？我年年在银河下仰望仙槎。（白沙先生送胡提学有诗说：“不知今夜梅花月，又照谁家钓濑船。”侍御吟诵此句后，我便反转其意赠给侍御。） 承蒙杨侍御屈尊来访。江头深树环绕，草堂孤独；旧日诸位朋友没有人经过这里。小吏忽然来传报您到了，老夫虽有病，也让儿子扶我出来。绣衣御史骑着青骢马，来到田舍老翁家，面对一壶浊酒。您肯为了相交欢饮而一醉吗？请不要嫌弃老农礼貌粗疏。送同府刘君前往柳州；他是文介公的后裔。上天将明月赐给江村，也允许我在酒尊旁放声狂歌。人物已经[原文有缺字]眵（阙）眼，这位长髯之人是谁让他来到我的门下？鄙人哪里敢当贤友，文介公也一定会认为这是他的后孙。不要怪我高谈阔论，留你多住一会儿；回望瘴气弥漫的江水，应当能使心神清明。送我方掌教之子回开化。我喜爱这枝条修长的玉树般人物，今日眼中更应多加珍惜。江浙人才足以继承我这一姓氏，文章又如苏家小坡。诗卷藏在袖中，带着海岳般的胸襟；夜船在江上平稳行驶，坐看星河。英年时期的前途自古难以预料，此后腾达飞跃，究竟会达到什么地步，就看你的了。疟疾发作，偶然作诗。我几次拄着藜杖从床上起身，哪里肯相信我的家乡竟像瘴乡？想尽各种办法，又有谁能驱逐疟鬼？三年来只能把性命托付给槟榔。山色随着病中所见而更加青翠险峻，菊花到了深秋，虽然瘦小却仍然芬芳。寒衣已经宽大得几乎穿不满，又有谁敢怨尤？读诗书而受其困扰，本来就是寻常之事。采石。落日中乘着孤舟驶入这个村落，北风呼啸，巨浪拍打山根。忠臣流传万古，有虞公之庙；诗鬼千年不灭，有李太白的魂魄。旧日营垒已经不知道属于哪个时代，长江上曾经发生过多少战争、多少天地变迁。风沙几乎迷蒙了登临的双眼，只有长安仍然望得清楚而不昏暗。在灵岩山遇到大虚和尚。秋江云水之间留下了别后的踪迹，三年不见，情意又怎么会有穷尽？谁知道在小榻青灯之中，又一次身处寒岩白发之间。坐得久了，几乎忘了今夜的月亮；梦醒时，谁来唤响这座厅堂的钟？相逢后还要约定来赏梅花，留下来年共同一笑。《香山九老图》。我在山林中已经极其劳苦，千般思虑却都落入宦海，谁能扛得动万头牛般沉重的负担？自古以来再没有陶靖节这样的人，如今只剩[原文缺字]白江州。平常到了今天便多病，到了八十岁那年又还能有几个秋天？俯仰天地之间无话可说，道士乘着月色坐在江楼上。为大理寺作《荣庆堂》。万古以来贤明的君主和良臣，都由上天安排，早从尧、禹一直延续到今天。小臣的肝胆，苍天可以照见；圣明时代的恩泽广博，四海尚未能完全承受。紫微宫迤逦高远，春意浩荡；天风辽阔，仕进之路迅速延伸。回首沧江，自己多病而屡屡迂回；对于贤人经世济用的心愿，我深感惭愧。送张廷玉任河南司训。自从孔夫子因麒麟而悲伤之后，这一大道传到后来，恐怕已经不够纯真。更应该知道老天正当今日，难道肯把木铎交给什么人？师门的道统万古以来真正可以支撑天地，檀树和杏树也经历千年。自春天来到这里，精神上的体会必须领会其中深意，不要让铜狄频频讥笑世人。与通伯侍御同咏泰山。泰山极其雄伟，是东南方镇守天地的山岳；岩石高峻，气象巍然，又有谁能攀登到九天？日月仿佛摩挲着千古，万里华夏与夷地都由这一座山镇护。众多小土丘随着地势起伏，天地之间这位老人自得安闲。也知道开天辟地出自真正的主宰，泰山承接并保存了中原的正气。万象都归入造化之门，深厚广大而光明，丝毫不留下痕迹。中原有志之士，谁会轻视鲁地？厚重的德性，谁能不仰望大地？山顶最高处只能看见太阳，阴暗岩穴最深处有雷声奔涌。诸位难道肯把它看作寻常山岳？自古山岳长存，道也随之长存。挽悼周景明的父亲；过去他曾请我撰写墓志铭。

译中郎是有道德的人；若不是我替您题写墓志，哪里会连我的微名也受到轻视呢？哪一家没有大手笔而感到惭愧？这位老人是善人，或许一生百年都可从几个儿子身上考见。千古以来，什么能穷尽呢？一篇墓志铭曾经过苍峰、竹山的道路，白云真正布满了佳城。（墓志铭中说：竹山的东面，白云与苍峰，是这位老人的坟墓所在。） 为周文都题写《云潭》。天地间的斯文原本还没有衰老，百年来曾经传到岭南吗？偶然读到陈子所作的《云潭记》，便如同周濂溪的《太极图》。龙马负图、神龟负书，千古长存；青天上的北斗，究竟有几颗孤星？请您替我安上西窗的眼睛，莫让人间把我当作老夫。拾取地耳。乡野老人贫穷，没有额外的追求，每每把地耳当作珍馐美味。天晴时，老仆还可以去拾取；客人来到，明天也更值得留下。人生百年，闲适自得便是快乐；山斋里一顿饭吃饱了就歇息。偶尔弯曲手臂作枕，也能同粗淡的蔬食相伴；这并不是天地间又出了一个孔丘。重阳节杂兴。柴门已经关闭两个月，苍苔都老了；生病之中，谁能得到美好的心情？短发凌乱，从头顶开始变白；重阳节偏偏在雨中到来。黄精长在瘦薄的土地上，锄头徒然握在手中；北斗与沧江之首正回转。幸好还有菊花知道我这个老人，在东篱旁深处，酒杯已经斟开。醉倒在江边，枕着石头入睡。清风刚刚洒来，吹到竹门边。早已听说世间的谋生计策，都如春梦一般。何不放任江花，送我度过晚年？凤鸟与《河图》，是皇极之理。西江与南海，都是钓鱼的船。狂歌之后急忙起身，披衣而坐。今夜梧桐树下，月色格外圆。卧林亭杂诗。雨中的青山实在可爱，这份心怀可以托付给谁呢？张、袁二人，谁教老竹刚好有三竿，独自同我这个痴人共处一轩？我见识浅陋，徒然劳烦您的爱护；我性情迂疏，哪里敢顾及众人的议论？您公在满壁挥洒淋漓的墨迹，什么时候来看看独乐园呢？（吾景端曾替我在卧林亭屏风上大字书写《独乐园记》。） 尘埃满眼，而您在东海；明月照着高楼，我每每都能见到您。分别已有几年，今夜两人共饮，这盏灯知道我们的肝肺之情。世事纷杂零落，哪里比得上我潦倒千年，却又能同谁为伍？在孤月和小舟之下，还要问一问归路。衰老的心甘愿随水向东流去。和陈允崇登定山。万里风光散入远林，傍晚的山峰下，瘦马正在攀登千寻高处。手中仿佛握着日月，弹丸般转动天地；眼底的风云，使古今发生变化。几笔便化出造化的山水情趣，五经中尼父所存的圣贤之心也在其中。怎奈白头之年仍多疾病，老凤栖于西周的深意自然深远。南川到来。（白沙先生将在京城回去。） 我已老去，顺应天道，像白沙一样卧云而居；又传来了南川的消息。知道风月无边的人，应当同鸢飞鱼跃一样自在。世间的谋生计策，不过是向东游、向西泛；酒意与天心，伴着船只南去北来。卧林亭明天还会有兴致，不知多少神仙将在一处安眠。魏尔瞻依据濮阳璚的话，请我书写碑文。南安太守如老东坡一般，天下还有谁的书法敢超过他？即使走万里也不能把书卷带走，人间又能把这块碑怎么样呢？您谋划着让茅绍扬名已经很久了，我笑丰干多嘴多舌。明天愿意跟随陈太史，在墨花台上唱《墨花歌》。我的弟弟替我建造了一间轩，作为读书的地方。落成以后，众位朋友前来祝贺，于是作这首诗歌来奉献给客人。千古以来的风花都在酒杯中嬉戏，天地允许我拥有一间茅屋。我的书斋如今这样洒脱，老夫的心情也就可以想见了。弟弟放声歌唱，哥哥也跟着起舞；主人能够劝酒，客人就不要推辞。去年有这样的欢聚，今年更好；又得到江门的几首诗。今年置办了一间仅容膝盖的小斋，几间屋椽高高靠近读书台。您只管看这土屋，不要笑话；我这个老农夫，身份本来就只配如此。花儿因为客人到来，也起来舞蹈；燕子知道人家友善，也飞了过来。哥哥酬答，弟弟劝酒；从今天起，一天一定要喝尽一百杯。赠给湘阴夏进士。湘阴在什么地方，竟成了我思念之所？江边的篱笆旁，刚好留下了十年的诗篇。忽然来到寒江上的草阁，仿佛从青天飞下一枝玉树。旧日朋友偶然相逢，却像彼此不相识；病弱的身体坐着陪伴，竟不知疲倦。相对细数诸位旧友，只有我在山中披着白发。为包春官题写《都隐》。胸中全是骏马，却又并非痴狂；雪中的芭蕉，才是画家的笔墨。到处的鸢飞鱼跃，确实都充满生机；人间的声影，不要彼此疑惑。应当回到大禹、后稷忧劳勤勉的地方，那正是巢父、许由放浪自在的时候。这层意思老夫只略知一二；老夫今天想来，您也应当知道。挽悼金川张公赞。要让诗篇长久同洞庭湖争奇；胸中的气概到了老年仍未平息。梦里的青山徒然欠着债；人间的白发苦于无情。百年万事，究竟了结还是不能了结？四十八年的人生，仿佛生而未生。我想为您唱一曲：水寒江冷，月已三更。挽悼南昌刘氏双节妇。苦守节义所获得的名声，照耀古今；百年之后回看当日，究竟是为谁而如此深沉？即使是妇女，也有无穷的谋划和操持，这同样是人间本分之心。冯道为什么还要那样做？千古都唾弃刘家；然而这两位妇人却是真正的金玉。我知道东白为她们文章中流下的眼泪，即使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沾满衣襟。栽树。一条小径上是梅花，另一条小径上是桃花。东风把满山的树木移来；哪里用得着担心明日灵根枯萎？自有贫家用活水浇灌。放眼所见的风光都含有这种意味，醉人的春色自然酿在我的酒中。白头老人笑看你这根青藜杖，一天还要劳烦你几次呢。送走春光，活水流过低洼之地；大梨、红杏以及梅花更加繁盛。和风甘雨从哪里来？万紫千红都在我家。美好的地方由上天开成花的洞府，年老以后便以酿酒为生涯。眼前的浩荡景象确实如此，哪里能不让邵尧夫自我夸赞呢？桄榔杖不妒春日晴朗，扶着我自在地走在南园。二月已经过半，春天富贵繁盛；万花丛中有一位老先生。百年人生，什么最幸运？就是长久康健；自古以来最难遇到的，是太平盛世。怎能得到可亲可爱如吴御史的人，带着一壶春酒同我听莺啼呢？寄给李少参。（往年我登上采石蛾眉亭时，您乘小艇而来。） 风花水月，铺满江边。到处闲适地拄着手杖相随；哪里有老翁，带着小艇也随风而行？醉眼看蛾眉，任江流行于天地之间。这样落魄，古今以来我像谁呢？什么时候还能同您带着长笛出游，横倚曲栏，向大江吹奏呢？早稻几乎被官马践踏吃尽。山田已经几个月完全没有下雨，抱着水瓮，哪里能让老夫安坐？连粥食都难以安稳，今年还要减少马群的口粮。谁让这一株稻禾昏昧无知，竟被吃得口干？天远山深，可以呼喊吗？还不如径直去做。些微的余事，不过是坐在乡里携卷读《河图》。用美宣地官的韵，为柳处士祝寿。年华不敢离去，堂堂地留恋着山光和水光。尘世的梦中几次看到浮生短促，便把白云交付给这杯酒，使此杯长久。柳树根旁的怪石，正好作方床和枕头；眼前秋灯之下，细细读着字行。小阮年年有无穷的情意，长江把它分送到酒壶酒杯之中。城市山林。青山为什么要依赖一点红尘？这话没有根据，却更觉得新奇。夫子不必频频谈梦，老生原本就是个痴人。谁又不相信呢？鱼并不是我的道；我的眼睛看得分明，世俗才是真正的我。即使住在城郭之中，也有自己的家；关起门来，长坐着享受定山的春色。答孝感张都宪。静坐之时，手中闲玩一丸；都宪台下竟来问我有没有诗。百年以来，这条道理有谁真正知道？今天王公竟屈尊来到平民这里，使天地间的元气一时复苏，彩虹般的光辉千古照耀江湖。我想在您面前行拜礼，却因年老多病、拄着竹杖，已经不能扶持行礼。送人出任姚安太守。

译五月山中，我因忧虑旱灾而坐着送人出任郡守，难道我是农夫寇恂吗？您是黄霸这样的贤吏，却允许我像桀溺、长沮那样隐逸；这是因为我没有自己的进退行止吗？此事原本自有上天安排，知道愚拙的人遵循我的道，果真还用得着谋划吗？如果我眼中所见全是姚安的政务，便甘愿用《元经》送您到五湖。天地竟把如此重任交给您，让您肩负五马之任，今年还要奔走于瘴气弥漫的山岚之间。这样一位老人，朝廷怎么可以离得开？南方百姓的性命也需要您来承担。百年来西蜀有谁能像张咏？自古以来潭州也是如此。晦庵的王道宽广，您是否知道？当年孔子、孟子，难道说的会是迂阔空谈吗？挽留秦用中。世故驱赶着人，百般事务没有一件停止。江山之间，哪里有可以停留的地方？今天又逢重九，风雨之中今年又过了一秋。碧树令人惊叹，进入游子的梦中；黄花偏偏喜爱染上老人的头。暂且赶快拿起东篱边的酒。回头望着江天，独自倚在楼上。送别秦用中。想来的消息已经传遍江边，果然见到堂堂的您，带着小仆随行。几夜之间，您的好诗全都压倒了我；百年老眼今后还能再看谁呢？宋、唐的大手笔诸公都在，日月与群经自古流传。回头看梧桐树上孤凤已经远去，东南天空辽阔，海在西边的边陲。题写项羽庙。自从顺应天命、舍弃歌舞欢乐以来，龙争虎斗于中原，苦战一直没有停止。天地之间，我能够悲悯；楚、汉的古今兴亡，谁敢归罪于商、周？英雄可以建庙，千古受人祭祀；百姓又有什么罪，竟使九州流血？只有长江知道我的心意，面对人们默默无言，只向东流去。奉和蒋侍御思念我的诗作。万里天地任凭我去往，风花之间，指点着渡江的时节。百年人生，哪里不是沂水？今早老腿又登上武夷。两手正足以握住治理天下的权柄，一家刚刚完成圣贤传承的藩篱。凭谁来唤醒朱元晦？我举酒长歌，以这首诗寄托感慨。我生来自陕西，向医师程文进求文致谢；他将要出行，作诗为他送行。一头跛驴从哪里来到关西？还带着新安所制的药包，手中又携带着药物。天下果真有谁知道李■〈日上永下〉吗？您眼中一定喜爱丹溪。古今以来，王道与医术都不可缓慢；山林中的文章，在世间颇受轻视。临别时请留下丹药，怜惜我这个老病之人；白发之下以书信礼数等待您的封题。寄给新安司训周朝美。十年来我像聋人一样静坐在修行龛中；这一次在江边侧耳听您谈论砥砺、策励之事。您对我情意深厚，我这匹劣马没有力气，又能承受什么呢？梦中想到学生儿童，感受到《菁莪》般的培育之情；漂泊在云水天涯，老病也甘心承受。什么时候能在鸢飞鱼跃之地携手同游？让天机在白沙庵中流动起来。夏汝明拿着留鹤翁的送行诗来，请我唱和。圈点江峰的一句话，意味深长；十年之间，交代了多少次登临？漂浮的人生与岁月，不过是漂浮的人生之梦。太古的天地，传来太古的声音。一枕烟霞，姑且任我鼾睡；满川花柳，究竟是谁的心意？同您笑着谈论明天的事情，共同倚着栏杆饮一杯酒。和云东逸叟所画的花。天地本来就是一幅画，谁不是如此？看到伏羲的卦爻，也看到大禹的《禹谟》。哪里的一枝梅花不是太极？眼前的龙马又如《河图》。有形的万物都足以供我观赏；没有水，人间便不可能成为湖。多少天机妙理说也说不尽，今夜花枝旁鸟儿频频鸣叫。挽悼刘衢州。梦中走过滁峰，哪一处深巷最深？衢州究竟在什么地方？泪水沾湿衣襟，久久流连；这条道路千年相传，令人感激。儿童吟诵成篇，心如劣马，正需要借助缰绳驾驭。麒麟尚且喜爱被黄金锁住；白头强守营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夕阳下在晚山上悲歌。南川来信，得知他任平湖教官。天地之间处处都有知音，为什么千山之外又传来古琴之声？世外的浮名确实像腐鼠；人间的木铎却包含上天的心意。百年大道广大，我有什么可忧患的？自古以来，官位虽卑下，职分却容易胜任。想采摘芙蓉，又能寄到哪里？空旷的江面上，十月的水仍然深。朝阳之下侧耳倾听，是凤凰的声音。今日虞廷仿佛有舜所弹的琴，贤人与圣人一时共同通达治理天下的道理。先生的言论万古以来都能掌管人心。人生的浮沉在于自己，先难后易的道理难以一下判定。花柳随时老去，姑且放怀，在平湖闲饮几杯酒；看尽深春的千红万紫。满耳都是虞舜、周文王治理天下的声音，平湖分来杏坛上的琴声。凭借烟月般千年的手笔，弹出英雄万古不灭的心。岁月使虚名随双鬓改变，天地间的大担子由老肩承担。白头之人有多少江门情意，海上的青山一座座都深远。什么地方寄来了书信，留下美好的声音？春风刚刚吹拂草堂，琴声在青天白日之间，谁能看见它的真意？流水行云，正合我的心。想效法箕山隐居，真的能做到吗？想在东海钓鳌，却久久没有机会。先生自己熟悉出仕与退隐的时机，不后悔深入山中而未深入尘世。太古的天地，太古的声音；不弹奏今日之曲，竟是您的琴。病中我有痴聋的耳朵，天下人却各自怀有自己的心。轩冕和云山之间，难以预料取舍；千钧之重与一羽之轻，究竟由谁来担当？什么时候能在平湖同您举杯起舞？直到梧桐树下月影深深。归途中频频听到船夫的棹歌，又带着南川离去时的琴声。十年间几次谈论《周易》的卦象，做了一个官，才真正有了包揽山水的心胸。吉、凶、悔、吝，是我一生的准则；进退取舍、出仕退隐，到了老年仍由自己担当。每每忆起秋江临别时的话，一年之中都为钓台的深远而惆怅。乙巳元日。东风匆匆吹过，铺满江边。花鸟无穷无尽，眼前景象又重新明亮起来。各种病痛有成百上千种，在先生四十九年的人生中相伴。来到古今之间，我实在无所作为。贤人与圣人如同苍天，哪里容易攀登到他们的境界？我想同春光一起流转，独自坐在书斋中读书。梁都事焚烧黄纸文书。一生辗转，承受无边的恩光与荣宠；还有什么念头不是在天地间钻营的蠹虫？白头之年虽经常面对书箱，黄纸与青山最终仍归于墓门。富贵允许人走到生死尽头，孝与慈则古今都应保存。山斋若能来访，题诗的深意在于大舜和曾参，我愿同您谈论。花严山。天地间忽然有这样一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所在，风景竟美到不可抵挡？几户人家的鸡犬声，仿佛仙人洞府中的一幅烟云画。米元章一生的眼界，哪里容易在老去之后再遇到？出仕或退隐，实在费尽筹划。箕山、颍水料想知道，难以超过这里；巢父、许由又怎敢辜负虞舜、唐尧？经过仙踪，和光岳唱和。我潦倒于烟云之间，任性不受拘束；天地任我放浪。颠狂痴迷时，总是在寻寺访僧的地方，伴着花、靠着柳，写下诗句。拄杖每次出行，真像一个老仆人；青山到处都是知己。白头之年即使道路茫然、无所凭借，也只有我的心以孔孟为师。黄山。多少次听客人谈起黄山？今日来到黄山，果然没有惭愧。春意藏在太古般的三千洞天之中，与游人共同面对五百岩峰。每每觉得晚晴时山谷中仍有雨意，刚说到好景，便总有僧庵出现。千年之事哪里敢妄论？谁到老年还能像我这样把诗题满山石壁？黄山途中和光岳唱和。拄着手杖悠闲自在地行走，八年之后今天又同徐生相互扶持。一位老人闲来寻乐，惊动得群峰从远处出来迎接。每到一处，写诗并游寺都很好；老人的眼睛反而把山看得更加明亮。我们这些人命中注定属于云水之间，每每都说苍天赋予万物最为公平。登鸡笼寺。一级石阶盘旋向空，一级石阶曲折回转；白云和苍树堆积成片。对着明月清风题诗，清风便吹来。招一招手，千峰万壑都仿佛来到身边。古今以来，这座山峰像擎天的栋梁。烟云深处，哪里不是佛家楼台？我来到这里却不愿题写姓名，请不要笑尧夫只是故作谦退。与东川、雪潭等诸位朋友游定山真珠泉。黄山的主人是老詹；随着来到此地，如今这里的主人又是谁？诸位想要寻找幽深之处，源头所在我这个老人先知道。带着短藜杖，在水石之间闲游；还须让老笔在风花中醉去，颇宜把某树某丘写得清清楚楚。回来后，明天再点定新诗。

译登西峰，和光岳的韵。（西峰是定山旁的一座小峰；大儿子会取它作为号。） 定山峰下有一座小小的西峰，今日又共同扶着一根手杖登临。些许烟霞姑且靠近我，匆匆的云水不要劳烦您。水与山不过是假借来寄托闲文字，仿佛儿辈只有父亲的风范。总是惭愧明日东海袖中的风采；鳌峰、夭姥山正在盛开芙蓉。在定山和东川唱和。悠然之间，万古以来同样可以共同观赏；眼前的天机果然有万般变化。天地风光不要稍稍避开，老夫的酒量颇为宽大。偶尔曾熟习帝、伯、皇、王之道，哪里肯放任风花雪月随意流连？如果周公、召公的后人来评论我，尧夫脚下又有谁能安然立足？晚坐鸢飞鱼跃亭，和光岳唱和。领略没有琴弦的太古之风。独自在小亭中坐一会儿，兴致哪里会穷尽？我知道鱼跃鸢飞的妙处，全都在云淡水闲之中。玄默无言，天空本来寂静；清光之下没有私我，月亮能够公平地照临。细细体会当年太极的学说，老夫如今的心意偶然与它相同。和东川《定山庄》。多谢白云；这座山有灵，知道先生手杖与脚步的情意。巨大的木杖每每劳烦它来相见；敲击洪钟，绝不是敢于不发出声响。客人留下来，因为遇到知己，贫穷又有什么可厌弃？屋子靠着秋山，即使破旧也清幽。群仙屈尊长久来访我，我家哪里敢冒充蓬莱瀛洲？泛舟霁月溪，用韵作诗。一曲是川上云，一壶是酒。谁说武夷山没有定山这样可供扶藜杖游赏的地方？我偶尔也随着花柳漫游。老夫分明身在一幅画中，满眼风光刚刚活泼起来。百年的老腿正糊里糊涂，不知道往日朱元晦所享有的云水风流是否也是这样？在曹城和东川唱和。苍天把云水之间的百年游走都交给了您，心意哪里会穷尽？好山到处都确实美好，只是如今风沙之中反而更加显出风致。说到底，我这一生闲适自乐，同人共同享受佳兴，老来确实相同。明日白头之人仍将闲适自得，衣钵哪里肯辜负徐家二阮和东方朔？在仙踪和光岳唱和。戴着宽大的帽子，穿着宽松的衣衫，晚风中的衣袖飘向远峰；瘦马还想追赶什么？风光理当由先生掌管，山水天生就随主人相伴。到处放开胸怀都可以快乐，老来得其所，不要说来得太迟。山中人只爱在山里行走，这样的出仕退隐，绝不犹疑。在溪山之间和东川唱和。醉中点着溪边的花，看着流水；白云把我留在这条溪的源头。不知溪流之上无穷的意味，数来数去，到了濂溪已经经过多少秋天。老年的兴致正狂，花儿也跟着起舞；天地的机趣竟是如此，鸟儿频频歌唱。钓台正在无人之处，是上天送先生来到这里游览。建造春风亭，让光岳居住。春风是谁遣来的？它吹到月溪之滨；我的屋子居然又成了我的山峰。难道会有像您这样的人来到这里？怎么可以没有半张床榻给您？这里云雾深处，眼前的豪杰中谁能比得上徐孺子？天下人家有几处能像卧林亭这样？每夜盘腿坐在明月下；传授衣钵，或许正是在这里传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建东风亭，和东川唱和。小亭建在活水涧的转弯处，占尽溪山景色。哪一天偶然遇到春暖日丽，我家一定要准备好让您出行休息的窝。地位卑微，幸而长久托身于高士的安眠之处；地方狭窄，又怎能容得下盛大的歌舞？勉强说春风实在过分美好，柔弱的老夫心中正有一团和气。在溪上与东川、雪潭、石泉、橘潭诸位朋友钓鱼饮酒。九曲溪的风光，主客分坐；一人占一曲，共同赏玩溪云。每每在沂水边谈论前代古事，今天相互观看，仿佛听到了从前的教诲。饮酒还须容让病老之人，老夫狂放，又怎敢向诸位退让？醉后扶着童子晚归，花柳映照着前川的夕阳余晖。在川上和光岳唱和。潦倒地面对前川，敲着船舷放歌。浮云流水，哪里能胜过这样的情景？我知道在圣明时代的千年之中，从来不曾有一个披羊裘的隐士。任意把许多酒杯倾尽；月亮刚刚升起，钓丝才扬起。恰逢风和日丽，谁把出仕与退隐拿来同我比较？我和严陵，究竟又怎么样呢？和光岳以“津”字为韵。什么地方的天地有活水之滨？风光招引我频频举杯。果真有谁能处在无边的风月之地？让我同四五位神仙般的人坐在一起。醉中看这片天空，眼中万物总是属于我的春天。烟霞万古以来承蒙上天让我掌管，不要笑先生不需要渡口。和光岳再次游霁月溪。（光岳是会稽人。） 风光之中，诸位朋友屡屡相携，又泛舟游览我家的霁月溪。已经醉了，还能再大饮一番，尽情漫游。诗篇不厌其烦地重写，我只觉得活水在江北流淌。北方来的客人中有佳人，是会稽人。万古天地本无彼此之分，眼中观察万物，不要被差别迷惑。和光岳唱和。草庭上凉露降临，尚未入睡之时，已经吟完刘因的一卷诗。哪里有客人，能同我伴着玄酒坐到三更？月亮挂在碧梧树枝上，花朵和醉人的影子悠闲地相互起舞。青蛙自有天机，却自己不知道。想把朱弦弹奏一曲，白云随处都有钟子期。和光岳唱和。人间万事本来就难以拘束，酒杯和花枝不容推辞。山水本来就该由我们这些人掌管，朝廷庙堂哪里用得着野人？在安静的地方修身，真正能够得到悠然的快乐，何必一定要写诗？今夜老夫的心怀一定很深，青天明月不要前来打扰。迟题雪潭。这水从哪里流来？偶然坐下时，才知道天机的妙处竟是这样。乾坤间的这条脉络，哪里能够截断？古往今来有谁更能真正理解？在五六位朋友中，我和曾点相契。三千年以后，又有谁能和我相知？平湖邀我来游，南川老人许来到鳌峰，和作这首诗。送东川雪潭到摩尼峰 任凭身处天地之间，懒散地信步而行。穿着棕鞋布袜，也颇觉轻快。偶然登上老树孤云之顶，又尽情享受了半日南风。什么地方的暑气值得酷吏停留？这样的清凉天气，正是上天赠给先生的。这里是尧夫十二处行窝中的第一清幽之处。送东川雪潭到真州作诗 白头上挥出的汗还没有干，五月里真州就在马鞍上。盛暑之中为了谁还要远行？今天这病弱的身体，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劳苦？江山间有几处真正有风月之美？古往今来又有谁有这样的肺腑之情？明天谁陪在我身旁扶着短杖？恐怕只有清梦还会绕着钓鱼竿。和韵赠别东川。东川到来后，先前曾和我同游黄山。头戴白帽的你从哪里来，竟坐到我的书斋里？衣裳一片片的，仿佛是用云裁成的。就这样同云水一起，向千峰而去，做神仙吧。两个月来，尘世道路上难道始终没有活水吗？故乡的山原本依旧，就在天台旁边。相逢时眉宇之间，竟然显出别意；不要怪山中的同伴猜疑。与王汝昌、魏仲瞻雨夜小酌 我家酿的玄酒无人共饮，忽然在这里陶然自得地玩弄瓦壶。你赠我一杯酒，我便以陶靖节相酬；你赠我几首诗，我便以邵尧夫相答。今夜草堂能来几个人？我们这样的朋友在人世间还能有几次相会？醉倒时不要辜负江上的月色，明早它只好空陪着钓鱼的闲人。送吉水张兼岳代理知州留宿。兼素弟是人物一峰先生的亲戚。西山如眉宇般横在眼前，清秋时节，你在什么地方骑驴独宿在小榻旁？一年之中三次住在破旧馆舍，青灯下十句话中倒有九句说到金牛。胸怀天下的老人，只有张觷；我如苏家兄弟，而你又如子由。什么时候到湖西寻找宿草？那时我们将含声登上水心楼。上元途中作诗。明道先生曾任上元主簿。茂叔江亭的草色映入一扇窗，四时的佳趣果真都能降临吗？川中云气浩荡，真像我一样；花柳青红，又随着江水流过。明道先生这样的人能有几个？上元的风物本来就难以匹敌。偶然遨游到忘言之处，笑意之中，乾坤正充满胸怀。游茅山 茫茫天地间尘埃漫过细微之处，天风中的鹏鸟哪里知道劳苦？山把太极图中的空间展开得如此辽阔，天放先生的帽顶高高耸立。万里的风光全都洒脱不羁，百年间的人物也尽是英豪。茅家兄弟有谁来相告？请说我是箕山上远古的樵夫。

译秦用中渡江时以诗相赠，作诗奉答 东南的正气支撑着天地，这一卷诗又有谁值得我再携带相赠？你不必担心没有杜甫那样的才华，我这个老人今天难道就是须溪吗？长江一直向北通到青天，老凤独自在越水以西鸣叫。每每笑自己低头拜见韩愈，如今白头之后更经不起这样低头了。出港 老夫自在地行走在江南，无缘无故诗兴便绕着湖面生起。船从小港摇摇荡荡地驶出，天色半晴，让我尽情观看青山。清醒时所见的风花本来就洒脱，眼中的鱼鸟自然清楚分明。造化有多少悠然的趣味，即使有王维来作画，也画不出来。为贵溪叶以贞题咏中村书屋 是谁让颜回抱着万卷书终老？三间破屋坐落在紫翠环绕的山隈。文字的眼光万古不凋，先生原本就是一堆活书。自家的明月朗照，天空无限；到处的浮云如同水中一杯。把人间的糟粕打磨透彻，庖羲所画的卦象也不过如秦时的灰烬。清溪 清溪和绿树环绕东西两岸，处处遇到诗意，却不敢随意题写。无奈雨竟能连下甲子那么久，最好的山景一直延伸到苕溪。江湖间欠下许多游赏之债的闲散老人，面对世事无能为力，只能白头低首。哪里肯因思念故乡而长久作揖？孤舟在半夜里，听见子规啼叫。送秀才张博回永丰。张博请求我为一峰先生撰写墓铭。没有见到那位人称龙盖世英的人，如今眼前只剩他的老门生。百年朋友之间有斯文相契的眼泪，万古师徒之间有骨肉般的情谊。这位老人一生确实没有辜负自己，谁死后又敢拒绝为他撰铭？栖云山有石可以支撑天地，先请你把它磨成万丈平面。承蒙宿州知州张兼素不远数百里前来访我，在我的草亭坐了几天；他将要告别时，作诗送他。明日江沙边就要到晚秋了，见到你归来，仿佛又见到金牛孤灯、小榻相伴的三夜。白日青天之下又是九州，古今有怀，暂且停杯；面对乾坤无言，坐在江楼上。圣君贤臣又将相会，凤凰与河图之事，不必徒然忧愁。在东风中交叉着手，站在紫水岸边，独自用双耳洗去黄尘。山中的白酒偶然酿熟了，这位老人从青天何处而来？浮世百年使我坐老，今日见到你，胸怀才重新舒展。明日你骑马离去，不必回头；自古以来，云台就是钓台。送张兼素到东葛 你乘着小船从哪里来？我这个卑微的人骑驴是在送谁？两位白头老人今夜饮酒，万峰明月映照着楼中的诗。留连在别馆并非没有缘故，去留进退想来你自己明白。我正要在桐江扶助汉鼎，先生尽管前行，不必多疑。游香泉陪同兼素 南川老人从乌江分别，留鹤先生从龙洞回来。此地仿佛是上天特意留给我朋友停留的，中秋的月色也陪伴着老夫。神游在一路逍遥的境界，诗意堆积在千峰紫翠之间。既有这样的风光，又有这样的朋友，百年人生何苦不痛饮三杯？重游庄严寺观看大树 定山居士年老而痴拙，又作了一首《庄严大树诗》。树老之后万事皆空，原本的根基只知道种在这座山中。孔子、墨子的学说都没有分心依附于身世，对汉、隋之间的兴亡也没有补益。想寻找斧斤来砍伐，可惜我双手有病；又有谁能用力量扶持古代的名教？送司寇张先生（二首） 自古以来，天地开辟以来的元气，正在君臣相会之中。如今又见圣朝有明君贤臣。恭敬自持而无为，正是真正的帝舜；我公今日，正如皋陶。为社稷忧劳勤勉，头发已经斑白；斟酌安排乾坤，像北斗斗柄高悬天下。天下能够得到贤才，是我的愿望；我怎敢把圣德比颂为唐尧。听说朝廷正在推荐士人，公却谦逊地说：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敢列入豪杰之中？公门本来就是人才汇聚之处，野外的草木哪里配放进药笼？疾病使我只得扶杖度日，年老以后进退也只能托付给苍天。铨选如果真说我还堪任用，请允许我选择沧江去做钓鱼翁。祝贺怀玉先生屈尊来到定山 蓬莱仙人常常来到蓬莱，这位老人确实适合来到这个地方。眼前的风光，提笔便有空中楼阁般的意境，任凭天空开阔。怎敢抛弃千古而只留先生沉醉？何况还有双泉酿成的美酒。江门那个闲散老人在哪里？题诗来到这里，也忘了回去。挽任员外的父母 在什么地方伤心写下肺腑之情？桂林没有一棵树不是秋日的丹红。凝之墓前的树木如今虽已合抱，原父的文章即使在汉代也难以相比。万事都由上天容许，儿子的平生也必有定数。百年之后，父母终究还能留下谁？老人题诗时眼泪流个不停。施公节屈尊来访 水光映着云影和山石，直到溪流两岸。你的柴门在什么地方，竟肯为我打开？笑着愿意和我共同甘守青山，远远带着书卷渡江而来。一瓢酒由上天赐予，用来斟酌风月；半张床榻我又怎会舍不得让给钓台？明日分别后还须费眼远望，洞门留下来，让它作为辨认天台的标志。寄题六江桥 礼乐制度使天地间的秩序已经完备，任凭江山何处，哪里容得下我孤独的胸襟？到了六江，老眼才真正看到了这一切。对百姓的恩惠，谁在这里最为深厚？要想渡过水而没有桥梁，就必须依靠你；买田开井，如今也是如此。深山之中只有我这微薄之地，却足以尽力裁成万古之心。和韵答吕大仆寄诗 带着一瓢酒偷闲枕卧，在华山春日的闲适中，追随希夷先生的后尘。年老懒散，只甘愿与水石为伴，既然无才，哪里敢废弃君臣大义？我已经知道天地间的进退出处，难道还会因江云频频致答而烦恼？只怕终南山终究会成为捷径，白云反而辜负了眼前的知己。送冯进士到京城 在秋江上欢跃着为这条船送行，深山里的衰老之人也容许你经过。历代以来的治理教化如今更加昌盛，天下有才名的人正是你这样多。还有什么道路可以凭借进士身份上进？有你这样的人，怎么忍心再穿渔蓑？明年若我的病还能扶杖起身，倘若你允许，我愿和你一同唱和舜禹之歌。送郁先生由国子助教升任长史 师道延续千年，一句话便能使人知晓天下。这样贤能的人偶然来到这里，是上天派来调和琴瑟的。哪里还有人能补起雪山？天地之间徒然传说，在夔的乐章中治理太平自有成例；汉廷之间，白头之人也允许重新伴着青灯读书。眼睛不能放下《中庸》《大学》而闲看。寄给宜春张大尹 雪龙、野鹿，本来是谁亲近的？万古英豪，真正的才略都能看见。明府乘着轩车而来，仿佛并不依靠权势；老夫以茶果相待，也忘了贫困。也知道应当依傍杨柳、随逐花朵作伴，不做那种呼牛应马、随人附和的人。多少老年的情怀无处安放，不要闭门闲坐，虚度几个春天。在泉上和司马先生诗 万古的乾坤，也有万古不变的心。一泓泉水从这里倾泻而下，寄托着孤独的吟咏。天机就在我心中，真正可以与鱼鸟相亲。逝去的时光像流水一样，自古至今都是如此。伏羲画卦以来，原本就有《易》学。朱弦已经弹断，世上也没有知音之琴了。镜中的光影暂且不要轻易照我，老夫惊讶地看见白发已经如此深重。游定山和韵 乾坤与你我相契，便有了我的这座山。您的马一到，我便攀登相迎。老眼不随尘俗而扰乱，这颗心本来就和白云一样闲适。面对石头的古朴色泽，怎么看也不厌；喜爱水的源头，坐在那里久久不回。只是我把您留在贫寒的草屋里，洞中的云、溪边的月，也足以铺满三间屋子。和韵再游定山解嘲 我频频拄杖穿鞋经过活水湾，我这座山究竟真的是什么山？烟霞难道能截断千岩之间的道路？天地间又有谁能偷走万古的闲适？明月照着高梧，却没有世俗的光影；桃花随流水而去，仿佛有仙人的境界。世人知道吗？先生不必问，这种快乐在我心中正如孔子、颜回的快乐。送昌期御史出任抚州知州

译送走老江蓑衣已经登上钓船，到了抚州还要为我写出更多诗篇。平生真正的知己实在承蒙您的厚爱，年老之后面对青山，哪里敢自以为是？一代功名能够遇到圣主，百年传承的衣钵却惭愧未能真正传下去。多少奋飞而起、彼此相随的心意，只笑自己的出处进退竟由这片天来决定。久在霜台任职，不会只是空空耗费俸禄，其中应当还有补天之功；又有谁能做到一视同仁？如今妙才又进入朱旛绣斧所代表的权位之中，风吹巨鹏展翅，天空自然辽阔；古来尚存老马之志，心意哪里有穷尽？天空高远而目力有限，风帆已经远去，只能嘱托秋江再送来几只鸿雁。送江淮陈经历因谪官前往广西宜山 天涯茫茫，你将登上远行的船，难道只能把离别酒喝醉而不能作歌？万里之外瘴气弥漫，怎么能用这样的景象送行？两京的军幕之中，本来又有谁经过？百姓的福分总要靠你，山高世路艰难，其中又有多少险滩？我有东篱的黄菊送给秋风，想采来相赠，却无奈满怀愁绪。跋文司训赠行诗卷 万事都是苍天有意迟延，身披一领毡衣直到白头，又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因贫困而受苦在于自己，能向谁谈论安贫乐道、饮水自守？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白酒醉后原本就有菊花相伴，青山老去之后，难道不能得到诗篇？百年人生总与出处进退相熟，人世如浮云般的梦，难道还会痴迷吗？资正书院和赵太守韵 麻、菽等平常事物，天地间的画也比不上；笑着拿起造化之笔，继承古人的遗意。龚遂、黄霸、卓茂、鲁恭究竟做了什么？稷、契、皋陶、夔也没有留下书册。学术上还有人怜惜寇准，井田制度却没有土地让横渠施展。倘若知道万古真正的文字，便不应只把题目和名号束之高阁，累及几位官吏。读白沙先生诗集 一卷飞云般的诗稿从中间传来，上面封题着“石斋”。我喜欢点燃一炷香，打开来读完；其中没有一个字是刻意安排的。说它是经、是训，真正有谁能识得？说它不是谢灵运、不是陶渊明，也不过是徒然猜测。哪里能想象先生足以写出这样的句子？全无烟火气，仿佛住在蓬莱仙境。天然形成的诗句无需推敲，诗写到江门，品格已经极高。世间有几处风花真能达到这种境界？古来周敦颐、邵雍本来就是豪杰。心神沉入水月之中，又有谁能够领会？我在山泉边洗手取水，自然地抄录诗句。读到乌啼、春意所在之处，面对将老的江山，仿佛已在精神上与先生相交。海上千峰阁中，病弱的车舆傍着花、随着柳行进，心情究竟如何？老人安静下来，万事都无牵挂，笑说自己在山中也能著书。在帝、伯、皇、王铺叙历史的篇章里，天地古今不过是谈笑的余兴。我看这种心意究竟有谁能领会？只愿与人世一同把它彻底破除。才力平凡，如今我和您都已到了百年之境，究竟如何，也只有自己知道。您像横渠一样，老笔虽老而终究劲健；周子《通书》的境界则自有不同。南海的巨觥都已装满水月，躺在林间，纵情写下狂放的诗句。溪风吹拂，举起酒杯，不知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相约，在罗浮四百峰间痛饮大醉。用韵祝寿夏地官 在人世间战战兢兢，白日高照，哪一片松荫容得下我安身？百年间一举一动，都不是容易的事。我的身心同天地一样，内涵深厚。梦中的蜉蝣转眼即逝，人却已经白头；眼中的尘土和世间兼金一样无穷。终有一天要和尼父、孟轲一同扫除弊病，守住青天之下万古不变的心。接树 白头无言，只谈出处进退；俯仰于天地之间，不过一间草堂。静谧的深山真像远古时代，农家万事只有耕田和种桑。雨后麦根旁的沟渠水流湍急，春分时节有水有阳光，忙着给树接枝。满洞的碧桃花自顾自地美丽，哪里是为了让人说这里就是仙乡？答巴山王叔毅 几重寒云遮住我的轩窗，白头以后万事都听凭缘分。只知道潦倒终老在山林，哪里还会有出处进退而成为圣贤？画本中难道就没有巧匠？金丹之外或许另有神仙之道。不要嘲笑我拄着短杖走在千峰之间，想来巴山肯定愿意把其中的秘密传授给我。赠给孤鹤翁的仆人咸永安 十天来我在泉边穿鞋行走，俨然像一只孤鹤。一位门生在酒边说话，心仿佛就在竹林深处。贪恋诗意，梦也想变得清明；自古以来又有谁能比得上您？您的器量实在深厚，几个人能有我们这般鲁斋式的情怀？古今的尧舜人人都可以成为，何况还有回仙这样的老树精。孤鹤翁过江，因风受阻而回去垂钓；在霁月溪作诗，依韵相和。白头之身很难把事情做完，只看了半日山色，东风又吹到这泉边。老句若能流传，连上天也知道其中还有兴味；山中之灵恐怕也会垂涎。风花肯让我掌握千人的声柄吗？蓬莱仙岛还能够让我做几日神仙？笑倒周、黄，诗和字都醉了，呼唤着烟雾中的小艇到溪边垂钓。送白马僧如景前往沂洲 云水之间的沂洲，要坐几天船才能到？我看白马，也就是沂洲。人世间九万里的路程，并不难到达；只要心外没有丝毫牵挂，就不必向远方寻求。江水领着白云，樵夫洞中下着雨；上天夸赞红柿，定山正值秋天。赠言不如不说为好，老夫就在活水源头说些狂话。送晏弟参加乡试 江风吹来，马儿舞动着青衫。老桂连根都仿佛醉了。生逢圣明时代，有才的人都能得到任用；这辆应试车即使暂时无路可走，又何必惭愧？晦翁在古代也未曾受阻，子静所作时文自然不同凡俗。世俗的债想来明天就能了结，笑着把风月同你一起分享。送张晖使者及其儿子张宗回辽阳 六丈高的琼花灿烂开放，扬州的风月使楼台都感到疲倦。脚跟走过多少地方，谁能到达这里？年老之后还有什么人家的儿子再来？若真正懂得其中滋味，就应尽情欣赏，放眼之处没有不可抬头观看的景色。明日又要回望辽阳，绿柳红桃铺满书斋，宛如一幅画。送施公节（他是工部施勉仁的儿子） 老屋被溪云笼罩，病体更加沉重；多少年来一直允许我幽居相访。我虽是白鹿烟霞中的主人，您总怀有西山父子的心意。薄酒每每足以留客，经几场雨也无妨；暂且让朱弦寄托在孤琴上。分别之后，难道肯让日后的梦境落空？不要错过桃花古洞的水边。齐寿堂 天地之间的夭折者，难道都要和彭祖一起分享酒杯吗？为什么还要有老夫的诗？乾坤中的长寿，才是真正的皇极。琴瑟相通如同通家之好，正像浴沂而舞、灿烂的百花之春。众位老人醉醺醺地归来，夜里斜倚着沉醉欢娱，各自枕着尧天的美梦。怎样才能使人世间不再知晓这些忧患？送冯养正进士出任江陵县令 我这双老眼看尽贤豪，还以为他们未曾穷尽；如今你却要拿着刀水，去抚恤疲病贫弱之民。你将我等直接排列在千年以后的砥砺之上，上天还要在百炼之中成就你。古今乾坤之间，仍有茂叔在扶沟所见的风月；纯公若想知道，那是长久广大、无穷无尽的事业：治理一个县，心怀经纶天下之志，四海也将共同受益。广信娄怿获得应天乡试推荐。（娄怿是一斋先生的侄子，也是莲塘先生的儿子。） 秋榜上的众多贤才一同崛起，各自都有丰厚的学业；您荣登科场，难道只是娄氏学问尺度的偶然结果吗？姑且以应世为务，能够谋划千里前程。需要劝驾前行，还要等待几年？世俗的债在寒灯下了结，除此家庭之外，还有谁值得倾诉？向上求进的工夫还差几层呢？送陈孔章参加会试 万年天地之间，还要唱和多少颂歌？圣主贤臣相逢的机会，面对这一切又能如何？圣主求取人才，仍像梦中求卜；主管选拔的人选拔俊杰，哪里会耽误？恰好上天生出无双的才器，又遇上龙飞之年第一等的科举。老夫在野，得到一字泥金榜文也足以自乐；江风吹来，舞动着破旧渔蓑。喜爱石洞老师“南山花也，北山花”这两句，觉得有千万古以来潇洒的情趣，也仿效少参写几句。红花紫花千姿百态，环绕着山洞斜斜开放；溪边的云是花，洞中的云也是花。山河倒影之中形态虽各不相同，太极圈中却本来是一家。泉水流经各条溪涧，处处都有月色；青天之下没有一处不同样映着彩霞。更应该和佛家从容分辨，能够悟得鸢飞鱼跃的道理便好。看着天地安睡便觉得美好，和您在山中铺开竹席，让霞光相伴。把玄酒喝尽才算器量高，吟咏到无诗可作才算诗家。梦中的功名只是云中过影，指间的富贵如木槿花一开即谢。东溪醉倒，西溪醉卧，遍地秋根旁都是倾斜的老树。

译五十三岁生日，太虚作诗祝寿，并且有催促我出仕的意思。堂堂正道，正当通达亨盛。五十三年已经是半生，在天地之间，这样的机会哪里容我只因病而止？古今真正有眼光的人，喜爱谁才会睁眼？山中常见各位先生出仕，天下难道就没有一个老农吗？我这个迂拙的山野之人，只觉得此时敢于直言：时机到了就止，时机到了便再出行。运数到了黄帝、伏羲的盛世境界已经极盛，今日此生逢到亨通，哪里肯虚度？求取万年长久的机会终究成空，又有谁辜负我这双老眼？乾坤又一次使我睁眼。我怎能让鹪鹩自居而不能像凤凰飞翔？本来就没有天马来代替牛耕。尽管抛下前川的花柳老去，笑着拄起芙蓉杖行走。与谢汝申登定山 抖擞衣裳登上千仞高山，果然没有因年老而贪睡。溪云使病体显得孤单，我拄杖偶然和你一同登上山顶。青天之上究竟做着什么梦？狂夫说，谁能配称皇极？千年之后仍可用眼看见天际，长江如同万里长图。想拿泰山来相比，我哪里敢当？醉中姑且把它看作小小的东吴。与谢汝申游石洞 肩上偶然横担着东西，拄杖斜在一边。山月照着一溪霞光，闲适地随着梦醒之人游览人间。还没有醉倒在天樵洞主家中，禅宗自西而来，留下许多柏树。诗若没有参透其中真意，便如梅花一样难解。夜来可笑庐陵米，又向山翁夸说自己是酒友。与谢汝申饮酒，在北山周纪山堂的石洞中，老师也在那里。千峰只允许我独自相对，平生使用的方竹杖才刚刚拄圆。来到村翁家中成礼，便只和僧人一起靠着古酒饮宴，也忘记了形迹。溪边的鸟儿共同谈论天机，肩上的担子挑着梅花，行走在太极之中。哪里能得到可意的人，徐先生和谢先生，暮春时一同来享受浴沂的情怀？寄给休宁程詹事，当时先生居家 海鸥在什么地方，难道还值得彼此怀疑？归来时正是先生尚未生病之时。梦中黄山本来就与我共同拥有，这颗心只有白日和上天知道。云来云去是人间的常事，时而止息、时而前行，静默之中自有诗意。谁允许白头之人把深厚的情怀寄托在这里？请把江边的树木安排好，不要离离散散。送娄武库赞理白亚乡治理黄河。大丈夫身处天地之间，天下之事都是我的责任；我这个迂拙的山野老人，谁还会叫我作送别歌？病中我只能白头老去，而在这件事上，您自有作为。治理黄河的经纶，即使可以说有神奇功效，疏通河道又怎能改变水的本性？若能让司空容许我参与此事，禹王的功业或许还能重新磨砺出千丈光辉。送俞润夫子锡 哪里敢回忆尊翁那些词章？只知道分别以来，生死本来就难以预料。哪里听说有云水闲停之处，还能见到旧日风花中的诗句？偶然相逢共饮杯酒，又欣喜地认出您兼有戚父的风范，难道还须因眉目相似而分别吗？胸中还有无穷的情怀，不敢轻易增添白头人的悲伤。和孙地官喜雨诗 听说了这番话，才知道天心就是我的心。汉阴老人抱着灌园的瓮，我拿着雨具和锄头自我照料，实在没有闲暇。上帝平生若真有降临，什么灾祸和祥瑞不是由我们召来？一瓣香献给天地，感激之情有谁最深？我这个微臣如同虮虱，别无他物可以报答。写成诗吧，天峰草阁深处。和韵答盛文元、储吏部 真是浑天机啊！自从几分中兴以来，公已经成为元勋；子瞻谈笑之间都能成章成句，老杜的忧患也同样在您的胸中。巾帼之中每每遗憾不能辱没我，病弱衰羸的身体确实不能统率军队。怎能容我再登百尺竿头？《二雅》《周南》之类的雅正诗篇，还请允许我继续聆听。和爱晖员外《定山观紫薇花》诗。紫薇花舞动着灿烂的真红，月光洒满池塘。谁说老人不适合欣赏它？偶然同您在山阁传杯饮酒，便忘了曾在瑶台上做梦的时光。周子画的一圈，是天地的《易》；邵尧夫的几句，是咏牡丹的诗。诸位也都透悟了天机，笑着把乌纱帽上各插了几枝花。爱晖地官题写孙守御扇面，偶然提及我的姓名，依韵奉答。哪一年我这拙老才寄身于树下？在天地之间，只说一句话又有谁能相知相惜？古今的大雅文章，确实容得下笔墨；酒席之间谈论军事，难道就在于用兵吗？片刻间倒屣相迎，是多么壮观；“度辽”之名，不过是两耳听来的虚名。白头之年终究哪里还能一见倾盖如故？只愿了结与风花水月的盟约。孙地官以诗赠给会儿，又有关于第三句以及韦斋“扛鼎子”一句的说法，于是作诗唱和，聊以自我解嘲。青山把这些桑麻田地交付给我；可笑的是，只有小小的瓯窭之地，竟想装满一车。父子相承的家业，不过是笔、耒、茅屋罢了，鸡犬之声自是农家气象。古代贤人常常扛鼎般担当此道；所谓天上饭食、烟楼，不过是煮沙而已。不知持杖而来，谁会向我北面受教？幸而还能容我这个痴人遣兴，追问桃花的消息。盛文元在活水亭留住了几天，将要离开。暑天之中忽降凉雨，我请他再留宿一晚，作了这首诗。我是人世间的客子，暑气骤然难以收束。我袒衣赤膊在自己的书斋里，任意自在。行李已经收拾好，哪一家又要来送我？草堂里下着凉雨，仿佛是上天要挽留我。梦随着小席，还铺在月光下；诗写到青山，竟领受了秋意。肯把天峰说成真正的好地方，还是与你终日坐在水西楼上吧。寄给晏运使。病中的野老，山眉难道喜欢被放宽吗？既没有湖水，也不知有什么官职。天竺的苍翠山峰曾映着月光，照见崆峒山老道士的冠帽和骑鹤身影。扬州真有十万户吗？我却只能吃虀菜，住在天瓮般的穷困中，自觉寒酸。哪里知道老人发痒的苦处？什么时候才能脚穿公冕、身披渔蓑，看见这两种人生呢？送任地官参议前往福建。图画中的风云已经舒展；看我这一句话，姑且不要把它当作滥竽充数的渔竿。十年之间安坐而求心中之《易》，万古以来的相逢又岂是屈指可数的难事？归来后我曾在舞雩台下沐浴，送谁去经历那风中的汉水和千里江面？倘若武夷山进入我的孤舟之梦，九曲溪的歌声将伴着月光洒满沙滩。冬至和石翁。江上的蓑衣在寒风中飘动，到了钓鱼台，忽然觉得阳气随着冬至归来了。几点梅花，催生了新的诗句；一年一度的节日酒，盛在老山人的杯中。回信从蓟北来，不知鸿雁飞往何处；同样抱病的江南客人又来了。短短的头发没有多少，却已经纷纷变白；满怀心事，禁不住想向谁倾诉。哪里有飞龙捧着御床？我年年面向北方朝拜、焚香。深山之中难道没有像如皋那样的贤臣？圣明的君主确实能够听到超过禹、汤的道理。天地姑且容我保全此身；每当病中看见风云灿烂，双眼都几乎要发狂。春天来到，园圃里满是参、苓之类的药材，谁说衰老的翁不能传授药方？天地之间，我在一枕之间睡过，破茅堂环抱着溪流和围墙，周围有五亩桑田。人世间几番遇到佳节，天心的一画便是刚刚萌动的阳气。因病难以拜访客人，门户仍然关闭；为了寻梅而饮酒，醉了也无妨。睡醒后看见天峰相隔三万里，想把衰朽之身投向苍茫天地询问一番。九万里的天风还没有使云气盘旋而起。我想向人间求取一个官职，却只能在病中老死于山林清闲之处。眼前的古今，都只能在梦中看见；道的消长，哪里还论得清是什么时节？棋局又有多少盘输赢可看？花鸟无穷，春意渐渐来到；已经扶着手杖，醉醺醺地登上吟诗的马鞍。滕地官屈尊来访定山。我已经看透利禄名声，再没有什么牵挂。哪里还会问归隐山林还是出仕入山？活水偶然流来，我们就在这里同坐。黄花开落无定，偏爱谁悠闲自在？忘却形骸，本来就无所谓宾主；画中的身影终究应该照见孔子和颜回。傍晚将要归去，话语却说个不停。天峰上的月亮挂在纷乱的松林之间。作诗答谢医者姚昌裔来访。一句话裁定古今，漫漫岁月中，多少次觉得天上的梦将要沉沉坠落。衰病之身偶然拜受千年传下的医术，天地终究知道我手持一匕首、心存一念的真诚。活水边，我这个老人住在茅屋中；春风里，人也仿佛深处杏花。酒杯纵情喝到酩酊，姚昌裔不要因我在深山抱膝吟咏而感到苦闷。依韵唱和。老眼逢到春天，虽然有病，也觉得美好。闭门面对风雨，住在活水溪边。百年俯仰之间，闲散而无用；天道的增减，自然不会有差错。送药的人来了，怀中带着片脑；求诗的人到了，来问梅花。不看他饮酒，难道你就能长久如星？世事朦胧，我又哪里敢夸口。送张伯显任长清县学副教职。

译为了贫困，千古以来做官大概都是同一回事。何必还在人间替造化操心，去做夫子的教化功夫？有几个人还会摇动木铎传播教化？明日杏花盛开，便是春风到来。世上若没有先觉之人，怎能成就我的天性？姑且说南川足以见证，您努力依次前行，应该不会有辱使命。光明的源流和委曲，终究会来到山翁这里。[原文多处疑误]承蒙黄地官屈尊来访。您是乡里人，您的先世曾迁居南海。说敝乡没有人才，果然只是空谈；南海黄家还有孙老先生这样的后人。一江之隔，便能带来故里的风光；在我这柴门中停留三日，白沙岭表的景致岂能独享？朱子在徽州的遗迹想要两处保存，我也是四方漂泊的人，不妨让风月与天地共同相伴。寄给沈提学先生。三年来诗篇传到楚江分界，张栻求诗，又怎奈您已老去？平生第一次相见，并不是故意冷淡；山野歌谣本来就难以传入廊庙。贫困中的交往，我已尽力回顾，只有当日的情谊；坚硬的性情在世间纷扰中也渐渐消磨。能否再推辞门外的客人？让小楼独自在春天里，被花香熏染。面对风江提笔便成诗，还未说完衡山，又说到泰山；天地已经舒展开来。您在千里之外的烟霞中，而我这个老人独处一丘；鹪鹩可以学习，鲲鹏却广大无边；颜子难以教化，禹、稷却能安闲自处。想写下相思之愁却无法回答，只好把梅花折尽，寄托在钓鱼台。我们与天地相契合，各自都有情意。云台怎么能同钓台争胜？平生自觉真正难以取信，而我们这些人，您却知道并不追逐名声。水石之间留下姓名，并不是我自己刻意安排；风云中的人物，是上天自然造就的。调任以后更接近西涯老人，一个月中诗筒往来，能得到几次评阅。雨中承蒙通政张先生来访并赐诗，依韵奉答。一场雨下了下来，不知江帆何时才能卸下；溪云连日不散，我五日之间拜读您的诗。上天有意留客，雨势应该难以放晴；马走到看山之处，也只好放慢奔驰。什么地方的斯文之士值得有此相会？十年来，今日举杯最为畅快。如今只把这些心意交付给梅花和月亮，留待山中分别之后相思。您在天峰草阁留宿数日，告辞时作诗奉赠。青山许久未曾拜访，车马的尘土忽然来到天峰。草阁里的春色，使十年的离别恍如梦境。一句话中包含着天地间多少经纶？平生的意气，都在这一杯酒里。明日的梅花就是故人，我送您登上孤舟，又再次拜送；满江烟浪仿佛没有渡口。您离去后雨停风顺，于是又作此诗。我喜爱您来访，恰逢连日下雨；您辞别我而去，又遇顺江风，谁知竟会这样？交游相逢之际，正有青天作客；主人胸中的诗意仍在梅花之间。您是否还要还俗？梦随着春日的船舫东西漂泊。平生从尼轲那里得到的几番出处之道，如今也与您相同。您离去后，我送到老人港。这天夜里住在船中，第二天才告别；但在仪真的兴致仍然十分浓厚，于是又写了几句话。在青山中相伴了几夜，话语没有停歇；又同您在孤洲水边听浪而宿。片片云山和闲静草阁，都化作这叶扁舟上的诗趣。朋友因道义相交，何必勉强同行？一切顺随天意，姑且自由自在。明早的兴致还没有尽，愿意骑着鞍马经过真州。您已经乘船前往仪真，我追赶着送您到六合，途中作诗。我病眼朦胧，在真州乘船两日。白发老人向东而坐，困倦时便睡在马鞍上。平生是谁让我走上山林之路？老去以后，上天还给我留下与凤鸟相逢的机缘。梦中寻访，常常一去万里；心灵相交的朋友，三百年间又有几个同年？春江上正想采摘香苹而去，愿同您在明朝传递别酒。我送您到仪真，终究免不了再次分别，于是又作一首诗。溪云的兴致还没有尽，我本想挽留；相互携手，又怎能免于再次分别？真州先生向北走上登仙之路，山野老人向南归去，登上钓鱼船。朝廷宫阙难道会让您忘却山林丘壑？交情越深，到了分别时越显得浓厚。怎能承受二十多年的情谊，只好把它交付给春江上的一只鸥鸟。第二天，在仪真与您分别后，因心意未尽，又作一首诗相赠，聊以自我解嘲。我的道，或出仕或退隐，都由天地安排，并无疑惑。把它交付给明君贤臣，各有合适的时机。白头之年，本来有谁能承担这样的心愿？只是我无才，实在连累了知交。朝廷上的都俞唱和，本来没有我的位置；放荡于溪云之间，却还留有诗篇。隔江把酒，心中有无穷情意；请您一路珍重。在仪真与您分别后，到西浦桥时有所感怀。东风中再饮一杯，又成了送别的酒。将要分别却无话可说，心情反而更加激荡。在西浦桥挥鞭，马仍是我的坐骑；今夜扬州，您将乘舟而行。孤鸿向北飞去，我的心也随您远行；江水向东流来，我的梦也绵延不绝。回头看去，不知人与我相隔远近，只见几行烟树通入淮阳。题咏梅花，依韵唱和。梅花舞罢，真香随草阁的春风飘来；我拄着瘦竹杖，在水月之间放意而行。有一圈太极图，真是可以借来体悟天地；没有图画的乾坤，妙理却无穷无尽。此外还可以从桃李中寻找圣贤之意，眼前又有谁认得古今的英雄？请您不要再说陈庄的诗句，那已使天机白白耗费在空泛的语言中了。题咏翎毛，依韵唱和。古今万物，哪里不是从胚胎中生成？请告诉人间，不要任意猜测。动物、植物、飞禽、潜游之物，都是与我相通的。马、龟的图画是谁最先开启的？万物生成之道总归于元气化育；天地生养万物，也不会辜负老人的胸怀。我认出眼前万物本来是一个整体，天地人三才岂能被割裂成不同的根源？与相面先生依韵唱和。以茶和瓜果佐活水，悠然自得。不问穷困与通达，也不问年岁。富贵如果偶然到来，便足以做到宰辅；清闲到了极致，便可问道于神仙。我只有一卷书，坐在山中；您却能从相貌之外传达千般道理。明日老眼一开，主意自然就定了，也将像夔、许由那样达到青天。寄给凌秋官，当时他被贬官在岳州。江花默默无言，我问这次南游，偶然想起先生正在岳州。您的起居行止已经几年，最终要到哪里去？鸿雁的行止又在什么地方？是在高楼之上吗？事情由天命决定，人力难以胜过。道理只允许心中明白，疾病却不能停止。手里捻着黄花，可以寄给您吗？秋风浩渺，送去我的愁思。除夕和黄子明员外。老来醉饮屠苏酒，今夜只饮一杯；面对千古，独自思索些什么？送穷的文字，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作者？应节的梅花，只配写成略短的小诗。百般病痛，使我在今夕面对天地感到惭愧，仿佛万事都已了结。什么时候到了明年，又要说明朝就是新的一天？青铜镜中刚刚添了白雪般的头发，只有几丝。人世间的经纶谋略，本来就在山中的日子里，不必费心思索。天地有病的手段，我只配用酒来应付。山野人家不在桃符上写诗，万事都等到明日再挑选蔬菜。刚刚写完一行历书，严光的脚板却无人梦见。可知清风就是我的钓丝。哪里才有真正的江山？我冒失狂放地拈出一句话，随即又陷入沉思。古今怪事都像傩鬼一样，老病中的悲歌便是节日之诗。四海的风花，随着年岁流逝；一年开始之时，天地正处于午初。舜的衣服想要缝补，我却惭愧地躺在深山，不能为人间补缀那五色丝线。和白沙先生《封何孝子诗卷》之作。一丸药便能点化人，具有神奇功效；盘曲的老树曾经经历了多少个冬天？何先生的梦，怎么能在一句真言之下便醒悟？先生刚刚因为这位贤人而加以褒封。百千种病痛，需要三年艾草；九万里扶摇直上，只待一日乘风。感慨之情无法抑制，我捧读诗卷、焚香数日，向天峰拜谢。孤鹤翁来访，出韵命我作诗；因为原韵险峻难押，便改用“函”“椷”两个韵。余很高兴苏东坡不受险韵拘束，于是把前面的韵也合在一起作成一篇。世上若有苏子瞻这样的人，看见它之后，不知会作何感想？

译天地从哪里来？不过是放言谈论溪云水月，共同沉浸在涵濡之中。老人心中的太极只是一圈；醉后的身影映在池亭里，穿着两件破旧衣衫。有圣贤入梦，随即便来到眼前；没有哪一州的山水值得忧愁。明朝彼此想念时，您又将往哪里去？只剩石岩间几点梅花。万古以来的穷通，都付之一谈；人间的糟粕，装在几千函书中。哪里有地方可以一边饮酒一边赏明月？只管穿着白衫坐在天峰草阁。古琴不知还能不能弹出这个调子；孤鸿暂且托它寄给谁的书信？明年若能到您寻访的地方，老夫就在黄山四百座岩峰之间。往年我寄诗给无锡秦方伯，有“定山泉亦龙山好，却爱香茶两寺僧”之句。因为又向慈溪孤鹤翁吟诵此诗，不胜感怀，于是再作一首奉寄，并不敢指望您唱和前作。您在龙山，我在定山寻访僧人。两座山寺同样清闲；拄着短竹杖，面对怪石，在苍峰之顶生出清幽的思绪。香茶与活水相伴，自古以来山林中本来就该有这样的人，何必在意人间的富贵？三年前还记得曾寄去诗篇，却始终没有收到一句咏梅之作。田户侯病愈后，求诗作为答谢；何医答应了我。何医离开后，田户侯转达何医的话：“不要写讥讽人的话。”邵康节说：“自从删定以后便再没有诗了，诗还谈什么道呢？诗竟被我们这些人破坏到这种地步，实在可疑。”然而我不能取得别人的信任，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来。于是作拙诗一章，以表达惭愧，也用来答谢何医。天地之间已经错乱，我却徒然以诗自称；此道寥落，又有谁来评说？以医术治理国家尚且令人怀疑，诽谤水定山，却足以考察我的一生。一匕首中存着一念真心，正如仓公的医术；《诗经》删定之后千年，仍有大雅的情怀。从此我不再说话，这才真正是老夫要交付给斋中铭文的意思。答王提学先生（曾经承蒙您推荐）。出仕还是退隐，在天地之间都没有什么疑惑；明君贤臣各有相逢的时机。白头之年，本来有谁能承担这样的心愿？只是我无才，实在连累了知己。朝廷中的都俞唱和本来没有我的位置，放纵于溪云之间却还可以留下诗篇。隔江举杯，心中有无限情意；苍峰上的晴雪正纷纷闪耀。和王提学先生在宛陵凭吊梅花。秋风之中，没有庙宇可以荐献芳香，只有空山里一座破亭。造物屡屡憎恶它，只有疫鬼的精魂可以化解。诗星也曾在曲中吟咏，颍水流绿了千年；门下弟子如眉山的一点青色。大雅无言，足以陪伴我老去；白头之时，又到哪里去仰望那孤独的车盖？和王提学先生雪后游玉山。天地之间哪里没有诗名？姑且为玉山三十六峰题诗。刚刚雪晴，病中的野老又有谁能承当这样的游兴？鹿驾经过此山，仿佛上天本来就造了一座仙城。人们徒然拿瑶草相互戏谑，而您自有儒者的内丹修养而成。石室肯容我分得半张榻吗？我只想静静焚香，坐着平息心中的纷扰。和王提学先生游茅山。华阳山古今的景致，不是笔墨所能裁量；我也曾携杖来到这里。《禹贡》所载的山川无穷无尽，姬、孔所行的道路与仙家相通，这里还有老君台。江山各自成为人间的梦境，天地共同分有太极的遗意。请问茅盈如今安好吗？我痴痴倚在洞门边，对着碧桃猜想。用韵答沈提学先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明和气度，也各有自己的本分。濂溪先生这一派，难道不是您所承继的吗？这种传承确实奇妙，我们的道理本来就应当让百年之后的人听闻。自古以来，一圈太极包含着无极；一片宁静，便使人间平息万般纷扰。愿允许我同碧洞分享香风，白头到老都咀嚼兰花的芬芳。古今何处能够留下真情？腐朽的鹓雏，难道值得任意争夺？世事使人无法清醒，只有鼾然大睡；人间最可厌恶的，就是虚名。朱弦已经抛弃了我，千年知音从此断绝；一夜之间，白发为谁而生？笑着把此身交付给万古之后，改日再同您细细评说。早晨出门到樵云处，傍晚便回到山中。人的行止也都在青山之间；谁知道俯仰之间的无穷意味，并不在一点风花之中。这里难道真是忘记了皇帝的恩力？故人应当不会笑我清闲。相思之情若能托付给溪云和明月，那就更寄寓在梅花和活水湾边。承蒙刘祠部先生屈尊来访，定山作此诗答谢。青天允许我打开柴门，十里花影围绕着一个村庄。哪里有风光，能随着我这个老人的脚步到来？我也要枕着酒意醉卧，向松树根询问。病夫姑且寻找自己的乐趣；忠愍先生的真正后人竟也来到这里。只是苦于白云还未尽意挽留，贫家面对一樽浊酒，实在惭愧。送刘祠部之子回江西参加乡试（忠愍先生的孙子）。任意放浪于云山之间，只凭这一件衣裘，哪里足以比拟您的风采？清秋登阁，屏山般的气格如今仍在。忠愍先生仿佛已经被青天收纳，科举之门究竟由谁来开启？若有能洞察古今的眼光，应当登楼远望。什么时候能同您飞上云顶，在沧江中洗脚，看万古江水流去？赠给廖司训。孔子、尼父所达到的境界，不分今古；以道观人，在人间更有谁能做到？只管沿着这条道路谈论木铎教化，却不知道那身影也来自庐陵。驿站早晚传递消息，几乎传遍了我的道；天地之间又有几盏这样的明灯？放任脚步越过小桥，飞步而行，心中兴致无比。明日为您登临。[“庐陵”为孙先生，原注]赏臧有原西窗牡丹，依韵唱和。到哪里去寻春，竟来得这样迟？江南仍然有欣赏牡丹的时节。可知邵子吟咏之后，也来到今天，坐看无极之理？它明明白白地容我用眼观看；太湖仿佛倾倒出来，供您举杯。且问人间花朵的真正妙处，千古以来又有几首诗能够说尽？留别静学。我这个老人常在江南来往，本来就漫无目的；买田置屋，又有什么打算？相逢时，横吹玉笛，仿佛面对千年知音，难道只是乘两个月的平湖之舟？月光来、清风起，便去寻访邵子；水承接山势，送我到湖州。凭谁把万古的溪云楼阁，移来依傍白鸥？为林大参题《讷斋》。回到轲所说的道，这条道路本来没有不同；争辩千年，反而又添一重愚昧。如果真想照着真实的样子去看，也必须对此加以斟酌。我的居所排列着古今之理，这不是轻易的事情。天地之间的言语和沉默，都有圣人的枢纽。我这个老人只看一个“时”字，想在山阁题写几句，不知这样如何？为秦方伯作《天全亭》。天与人的这一番安排，难道只是空自偏私，可以任意趋向吗？龙山不过浪费了一首诗，但我的肝肺却确实愿意照见真相。古今有什么感慨，竟不容人知道？百年匆匆，今日的一切都成了造化懵懂的说法。小孩子谈论到这里，又牵涉这座山亭。不要因为圣人的话而产生痴妄的疑惑。留别王湖州。我这个老人频繁往来江南而不厌，百年人生确实只是梦中之身。停云之思想去往何处？倾盖相逢，遇到的也正是这样的人。苏子所论的众妙已经穷尽，余下的还要共同享受小坡的春天。留诗只在湖东之水，明月下的相思之意更加真切。留别湖州沈秀才。南浔、西霅，都在这湖滨。十日乘一叶扁舟，也不肯因我停留而嗔怪。病中的老狂人，随处都有些荒谬；但心中的您，却是十分真诚。尽可以痛饮，吴歌伴着月光，不肯停歇；花朵随着我们这些人迎来春天，哪里会玷污酒樽？坐在亭上，平平常常地长久记住浴沂的那个人。寄给臧静学。趁年老偷得清闲，住在活水边；东风忽然吹来，便乘船渡过江去。主人兴致很高，酒杯如海般倾倒；在风中放声狂歌，月亮照满长天。横玉不肯留下，让过路的客人欠下情分；金沙泉的茶水和茶瓯，长久令人记得。因虚名而潦倒在湖州路上，实在愧对云卿当年卖鞋的岁月。送陈掌教。任官到了瓜期，鬓发已经斑白。正好跟随诸位年轻人到銮坡去问候。一犀角般的水怪之火刚刚燃尽，白日青天的照耀却已经很多。胡丈既然悟到这一点，就应当及时退隐；冯唐老了，又将怎么办？苏庠只问蓬莱仙境所在，不知您可有仙人的风度和道骨？寄给黄州刘太守，兼寄同年之谊。

译天地长久保留着万古的缘分，百年老人的双脚踏遍的就是山川。东坡自古以来便是黄州的土地，如今太守乘船游赤壁。万事若偶然来到，确实如同大梦；人间能够了结的，不过是浮烟。相思难道会没有诗来唱和？草阁外西风吹拂，月亮正圆。和罗黄门先生咏梅花。东风掌管春天，吹遍整座江城；除了梅花之外，再没有这样清幽的景物。阴阳造化究竟是什么？邵子漫然谈论它，仿佛清苦的画卷，又像延平的绝妙境界。真正的妙处在于，无诗的夜晚最好；观看时，恰逢雪后天晴。老夫与你约定的情意无穷无尽，只有一溪寒月照亮半扇窗。雨中宿于罗汉寺，和荩乡员外。万山沟壑之间，没有酒杯可以尽情倾倒；一座庄院任白云来去，随时都可借宿。飞杯饮酒，出仕或退隐，都像梦中曾走过的平生道路。回到禹的故乡，各家自有墙垣；局促的车前小马终日觉得道路短，扶摇而上的大鹏背负的天宇却如此辽阔。应当知道，黄石公是山中的伴侣；最终，天地之间又会出现一个张子房。天地哪里容得下这一切？荒谬的庄子已白头，还在我的酒杯中沉醉。溪声把梦惊醒，偏偏随着枕边传来；楼高山色，却没有墙壁阻隔。定性之学没有书本可依，天地使风云归于泯灭吗？古今的趣味，哪里能长久知道而不泄露？西林的诗意，满满地映入寒衾和一室月光。天峰阁堆叠山石造成。周翁堆叠山石，巧妙得如同绘画；我让会儿姑且笨拙地仿效，自我取笑。偶然来到扶病而居的地方，哪里知道竟重新见到结绳记事以前的景象？溪泉任意引来，曲折流转；野树移栽后，枝干老而拳曲。不要说我这个野人只是喜爱这些东西，深山的面目本来就枯槁偏僻。定山降下甘雨，我整日遥想此事；松厓各田也都得到充分滋润，秋天收成后，碗中的饭已有着落了。明日桑树、柘树的影子中，斜阳照着社日之酒；松厓和我痛饮，您的叔父在酒中堪称名仙，也不能高坐而不与我们同席。写下这些以记喜悦，录在这里博您一笑。四面望去，江边田野总像被火烧。一夜甘霖，终于解除了旱情。活水这里，我还能够吃饱饭。松厓的天候，也同这篇文章一样；[原文疑字]社鼓，应当用来酬谢这场雨。纷纷扰扰的秋田忙着收割，云中酒和米，或许能共同得到三百斛。招来令叔，一起醉醺醺地畅饮。听说县里连日祈雨仍未有所得，而浓云从北方涌来，定山这里已经下得像注水一样。明日县侯将举行谢雨仪式；我这个无籍之人，天地长久以来都不收留，料想县官也不会顾盼，没想到蒙受这般美好的恩赐，实在出乎意料。于是依照前韵作诗，姑且记下这份喜悦。哪里能以心香向上帝焚献？人间祈祷也纷纷不断。苍天自会体察仁爱百姓的心意，地上的人又有谁来谢雨？春天每每不干，花县的树木像戴帽子一样，真是狂放。定山的云催促着收租，若没有芦塘的小牛，谁来承受这雨？谁能决定晴雨？不如只管醉醺醺。寄给任生之参议，依送行诗的韵。秋气清爽时，曾携手坐着马观看；这是垂下官印，还是垂下钓竿？相留相连，知道这万古情谊并不浅；老病之身居于深山，见面实在很难。鸿雁在雪泥上留下爪印，天意来到草阁，终于停在栏杆边。您的出仕和退隐已经断定，因为您知道我；我终将潦倒于七里滩。醉中把浮云笑着看，黄绸被中太阳已经升到三竿。孩子般的心还没有察觉彼此并非同类，狂药之中哪里知道痛饮？怜悯众生的事，您实在值得一拜；天地之间，我又有什么不能相干？古今真正相契合的人，若不到无诗可作之时，也不会寄身于钓鱼滩。本想许诺南北往来，终于成为可观之事；空自有人间百尺竿头，却恐怕只能独行。寒影纷乱，不知怎样迈步；白头之人难以匆匆描画。何必顾念浮华？漫然不必追问，沙门是否真正护持？我痴坐在小亭中，面对月照的溪滩。忽然间那些话果然应验了：眼看着巨鳌，原本不必再说；古代贤人所说的长竿，过去竟是徒然。如今才真正听说屠龙之术，但一旦出手却很难。洛阳城下的小车，使人想起邵子；国清寺里多嘴的和尚，令人笑说丰干。相思之情哪里只是没有多少话可说？月亮在千山之上，流水在沙滩之间。施公节屈尊来访定山，作诗赠给他 在尧夫的窝中，正过着怎样的生活？有客人能来，便更加美好。九曲之中蕴含着天机，真是活水。两人的心意都在梅花之中。伯休偶然自比云谷，仲默哪里知道又到了蔡家。千古以来相互留存的，实在是幽深的消息；本来没有文字可以向人说明。寄给东昌谢通府 贤德的声名像河流一样涌到柴门前，作为人的本分，难道还可以在人间任意嫌弃吗？担任别驾这一官职，正要到东昌去养老；直到如今，这种斯文在天下确实与圣学的阶梯相通，哪里能舍弃清廉？千古以来北窗下悠闲醉卧之处，难道不能安稳地像陶潜那样睡去吗？在天峰阁前种下唐球子树，周景和加以修饰，作《马诗》赠给我。把唐球子树栽得枝叶繁茂，即使图画中的骏马，也难以超过天峰。往日看风景只有三分，如今却多了十倍。什么地方的鸢飞鱼跃，能有这里的妙处？这是我自己的心意，奈何公却如此说呢？病中的我并不是善于作文章的人，惭愧当年郭橐驼的本领。送施工部出任岳州太守 醉眼朦胧，实在想看看百年之后；要与古人心意相合，实在困难。谁知道我这个老病之人，竟还要扶着犁呢？幸而得到先生与我推心置腹。聚散自有天意，抬着黑色车盖，出处进退却无处可定。收起渔竿，岳阳楼真好，湖天如此辽阔；倘若允许我相思，便请凭栏一望。赠丁侍御印马还京，和吕少卿韵 一匹马也能使人联想到戴獬豸冠的御史，两淮之地还要仰赖您去显现祥鸾。不要说补益衮职就真能有所作为，只要我们的百姓因此安定，也就够了。天上的使者之星如今送这位老人归去，人间负责廷诤的又是什么官职？回到御史台后，如果画成龙驹献上，愿您带回两卷：一卷写饥民，一卷写寒民。为马氏母亲祝寿，替她的女婿金户侯作（松厓请求） 青山劳烦马氏来问诗文，我姑且和溪边的花一起放开酒瓢。旧日的事业，这里有谁可以夸说？蔡琰是贵人，我哪里敢谈论韦皋呢，难道是上天安排的吗？贤良孝顺，真是好女婿；诗意幽闲，也足以祝寿。松厓啊，我怎敢不拜谢这番心意？古今之事，只要睁眼看清，也不必把地位看得太高。广信二位周生屈尊来访定山，作诗赠给他们 你们从千里之外敲门来到白云山，山深路远，也劳烦二位了。百年以来的这门学问是真实的，谁来询问？你们二位在人间本来就不同寻常。大道哪里是寻常之物？我将近六十岁还默默无闻，哪里敢辜负它？这篇文章只托付给丁通府，又答应让西江一脉分传下去。用韵寄给黄提学先生 白云翻手之间，也可以成为青云；不必穿荷叶衣，却又盖过了您。万物尚且知道彼此皆可相与，这个人难道能说自己不同群吗？一丝之力与九鼎之重，难以偏废；伊尹、傅说、皋陶、夔，也都共同听闻此道。向故人叩首，知道我的心意；山林与朝市，不必刻意分开。寄给沈方伯 心意到处便化作云，也颇为浓厚；还有谁能像东野那样化为龙？这位老人平生的一句话，已包含在千古诗人的五言诗句中。京城里交情深厚，都是贤能的故旧；太湖与长天相接，主人翁正在其中。这种斯文难道只谈韩愈、孟郊吗？若能在七十二峰间作诗，该有多好。用韵寄给黄提学 秋意已深，青山的颜色更加浓重。年年在这里询问陈元龙，狂乱地搔着短发，孤鸿之外，病卧在高楼细雨之中。把诗寄给故人，就像面对面相见；年过五十，哪里敢自称老人？什么时候允许我在西岩相会？一天一壶酒，倾尽一座山峰。（定山西岩奇特非凡。） 挽欧阳侍御的尊亲 这个孩子在人间有这样的父亲，御史台也不减钓台的风骨。朝廷只说如今有程颢，这位老人又有谁知道呢？又像大中年间的尘世梦境，本来贤者与豪杰之间并无生死阻隔，古今都能长久相同。怎能忍受短暂人生中的伤心泪水，只能随着夕阳送别那失群的鸿雁。答嘉上人

译从前在曲折之处姑且遮面，未曾有一句话说到平生，偶然承蒙和尚垂念。等到山翁报上卑微姓名，梦醒时面对梅花，凭着草阁寄来的诗篇，星斗仿佛震动江城。老来知道诗句多半随口而出，却不敢吟诵；诗坛之中滥结同盟。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所有？不过是半间轩屋，像蜗壳一样，却自有一方天地。病弱的身体哪里敢求别人顾念？老马姑且知道自行保全。屋后就是山，哪里还计算屋舍是否破败？溪水正好用来洗脚，浑浊与否也不必说。高僧如果肯频繁来往，等岩花落尽，我自然扫门相迎。定山和老痴的诗韵 这种斯文无处安放，狂澜到处泛滥，佛塔也到处可见。世上有各种异端，最终只会使人迷惑大道；没有孟子，又托付给谁来评说？风光慢慢流逝，姑且随着古今作伴；寥寥无几，只能惭愧。怎能跟随众人到南海去？等太虚归来之后，便向东返回。偶然作于江上 草阁萧瑟，承受着江上的烟雾，已经决定从今以后一直到老。明月可爱，我在北窗下垂钩而坐，伴着我枕书而眠。东坡老人的门庭，冬日的酒，以及康节先生的《击壤篇》，都在眼前。到了这里，既无荣耀也无屈辱，老来的胸怀怎能不自在逍遥？白云为我掌教所作 白云与红树环抱着江边，我辗转眺望衢山，已经感到劳倦。归隐的打算难道可以没有吗？可怜这虚有的老名声，终究成为连累我们的东西。亲近知己如孔子、孟子，实在难以遇到；这才相信巢父、许由并不是最高明的。明月满天，本来就十分美好；我这个老人如今也买了一只捕鱼的小船。答李西涯 十年来在风雨中与长安分别，笑着把无穷往事当作梦来观看。即使允许浮云整日停定，又有谁知道，要解除心中的束缚多么困难？江面空阔而遥远，采摘着萍花；湘水茫茫，道路艰难。读完《离骚》，风忽然变急，把钓船吹上了严子陵滩。送南海范规 每次听到江门的消息，就说范云在花山日日萦绕吟咏的魂魄。小童忽然报告：什么客人来了？只见野鹤昂然站在我的门口。中公刚刚写下无数诗篇，手里还拿着一根芙蓉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又告别离去；月明之下，人独自在白沙村中。送庐陵陈先生 十年的衣钵传承，笑看世人的狂妄。是什么地方来的书信，询问异乡的情况？世间道路有谁知道，今夜又下着雨。师生相见，就在这座茅堂。圣门自古以来，真正的传承精妙无比；我们的道如太阳行于中天，光明普照。万里之外的巴丘，成为离别的梦；一定先乘船渡水，到达您的门墙。张户部彦质来访，有作诗和答 我怎敢把知己之情定为一生不变？二十年来，我们有过几次相聚？一匹骏马从天涯归来，仍然行程万里；今夜两个人直到三更才相对。病中的我只想着江上渔樵的生活，孝子则怀着人间奉养父母的深情。举杯长歌，心中有无限情意；闭门之时，风雪已经铺满江城。和李白《凤凰台》诗 荒废了千年的凤凰台，凤凰不再来游。青天与江水，各自向东流去。九嶷山有埋葬虞舜的地方，四海之内又有谁真正认识孔丘？岁月劳顿，使人悲叹白发；古今滚滚而过，换来了苍茫的江洲。凭谁放开登临远望的眼界？请告诉诸位，不要徒然忧愁。陈九畴来访 我正在像希夷先生那样沉睡，一间斋室仿佛在梦中，却有客人敲门。开门才知道，在这偏僻小巷的穷困居处，也有闲雅之人前来拜访我。您年少而志在学圣人，能够理解我这白头老人在钓鱼台上的心事。临卧林间时的一句话，确实是肺腑之言，不要让它日后误会了无才的我。与徐光岳分别，夜宿静海寺 在松木床上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安稳。可爱的人如今在哪里？眼前只剩一盏将残的灯。江湖漂泊到最后，身体也该老去了；今夜风雨交加，夜色格外寒冷。天地之间的出处进退，真正理解我的人很少；师生之间的恩义，像您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想知道我在孤馆中是否勤勉自持吗？今夜就会在僧房里看清这一切。寄给蜀中的徐山甫 一去秋江，渺茫得难以寻觅；白发之人坐在渔舟中，满头都插着簪。天下的鹓鸾，混杂在这个世道之中；山中的龙马，老了又怀着怎样的心情？自古以来的圣贤，叹息有谁能超过他们？如今见到这位老人，感受更加深切。江北的鄙陋之人，实在可笑！凭借尧舜之道，学习山林中的生活。送新交弓大方参加会试，用大司寇张老先生的韵。几座山峰沉醉般枕着华山窗前，世间与天地的事情仿佛已经俯首称降。到我白云山来，只需穿一双麻鞋；和您相对，共举两只青黑色酒杯。贤人的道理本出于芸香阁，渔人的天性则须在白鹭江上体现。杏花春色传来万里消息，殿元明日就会出在我们这里。无逸子 奔走追求百圣之道而不遗余力，这位老人一生也真是健旺啊！上古伏羲的卦图，如今独自玩味；年轻时追慕周公的梦，老年仍然回来。百千万古以来，天道不断流转；三十六宫的春色荡漾展开。哪里肯相信我是定山这个痴老头？只是呆呆地像泥塑一样坐在高斋中。万古以来，白发仍能焕然一新；圣贤之道，在这里何其频繁地出现？心斋自得，便有颜回真正的快乐；恭敬自持又有什么可作为，舜也不过是人罢了。风雷激荡仍与日月相伴，天地闭藏却反而显现星辰。不要说这种心意无人知道，它终究输给了江门这个老病之身。生挽史孟哲 人生何其短促，夭折的孩子也真可说活了千年；寿命何其悠长，彭祖也不过片刻。太初尚未产生时，我自有我的存在；天地终将尽，而你又有谁来通达？只能随蝼蚁而去，任乌鸦、老鹰啄食。妄自以为像鸡、蜩那样蜕变；伏羲的知识已经通晓邵氏所说的元会了，又有谁来呼唤酒，称我为通晓天道的痴人呢？和老痴 我姑且向您询问天地，看见梅花也觉得奇妙啊！这种数理究竟从哪里开始？我亲自见到了伏羲来到世间。已有言语，便妨碍谈论大道；若一无所有，又凭什么招惹尘埃？只有痴翁知道我的心意，闲来随着残雪一同走向西斋。与怀玉在官舍住了三夜，和韵 谁见过霜威竟然没有尽头？穿着麻衣，也可以走上宾客的台阶。您如果是今天的司马光，难道还会有我相伴吗？难道是尧夫也来了？一来便面对明月梅花，三夜坐在小窗下读书，两人的心都舒展开来。或行动，或止息，全都是我们的道；告诉旁人，不要胡乱猜疑。怀玉送我到龙江舟中分别，用韵 三夜摊开书卷，共对烛花；先生的高兴之情，仍然难以捉摸。您还骑着御史府的青骢马，来到龙江为我这老钓夫送行。水鸟和野外的情怀虽然决意离去，云龙之间的深厚期望本来却没有尽头。还有谁会做相思的梦，梦不到长安御史的家中呢？（白沙答叔亨御史有这样的话，我借来答怀玉，也有这个意思。） 凭吊易羽士姜守一 一只仙鹤从西方来，身形清瘦而有余韵。你常常拿生死来问我究竟如何；几次见到我，都扶杖回来行礼。近两个月来书信说，疾病仍未痊愈。枕上做着希夷先生那样的千古长梦，手中读着庄子的书已有十年。人世间如果果真有神仙，我愿在新江旧日的草庐等候你。在白云丹室中坐着，烟霭细微；哪里知道生计与梦境究竟哪个是真？镜中白发已经满头，谁能再使它变黑？人间病鹤本来就难以肥健。题诗的岩石很好，书信也频频寄到；留宿的寮房已经建成，愿望却反而违背了。世道与交情最终只留下一个痛处，秋山中的老泪又能让谁来替我挥洒？皇都盛觉 一个人披着长蓑衣，挂着木瓢；山中之人也想看看朝廷。希夷先生古时尚且辞别宋朝，巢父如今却反而拜见尧。今日圣明的君主与贤能的宰相都出在京师，风调雨顺，十日一雨、五日一风。明天若能看见朝廷得到治理，我回到山中，便会睡得更加安稳。题《林泉诗卷》谁能有一天忘掉天下？高枕于青山之中，白发也深深埋藏。凤鸟与河图，终究只是这个梦；白云流水，又能有什么心意？君臣贤明而相契合，仿佛出自天地；孔子、孟子的出处进退，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俯仰之间度过百年，只供闲暇时抱膝而坐，不必无端兴起卧龙吟。唐庄别业

译仿佛买下了天地间万顷烟霞，在土床上枕着明月、靠着书卷入睡。上天分给皇极三千年的运数，我领受烟霞，度过一百年。流水与空山环绕着草屋，小车载着白帽，头顶一片青天。也应当领悟程夫子的话：尧舜也不过像浮云一样从眼前飘过。挽容彦昭 谁在墓中为彦昭撰写碑文？（一之来送彦昭墓志，墓志为彦昭所作。）老泪在西风中怎能流尽？我怎敢向青天呼唤这位朋友！只是不知白发还要为谁而留。（彦昭享年仅四十岁。）阴间九京的夜路，书信难以送达；相隔万里的江门，是我自己迟迟未能前往。（我曾想去江门，正与白沙、彦昭有同宿的约定。）多少交情说也说不尽，只能让长江替我写下哭悼你的诗。寄给白沙 一夜之间风雷在海角喧响，先生却正枕着手臂安睡。小小的蝼蚁妄想撼动大树，只是徒劳；太华山中峰自会稳立不偏。难道真有像叔子那样以毒酒害人的人吗？不要把伊川说成结党营私。庐山最高处确实没有人居住，请看您来后，这里会有几间屋舍。（先生去年除夕曾说：“明年今夜，您在何处？最好在庐山最高层。”所以催促您前来。） 东圃为胥江范能用的父亲所作 不堕入人间醉梦之中，这一身谁能说是悬空无依？谁敢向胥江的水吐唾沫？如今白头之时，看见了范老翁。古今人物还能有几个？天地间的风光本来无穷。不要说我的诗毫无区别；蠃蚌、蜾蠃与螟蛉，旧来本是一类。答周天庆，用其韵 梦中仿佛在紫阳山巅脱胎换骨，又过了人间五百年。江北没有如今的孔子，句容的您却是大茅山仙人。白发之人在武夷山扶杖而坐，又在太华山青天之下枕石而眠。沿着柳树、随着花朵，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哪里会忘记与您携手走过前面的河川？作《蜀山草堂》，为沈月而作。这里是东坡旧日的堂址。原来称为独山，因东坡将“犬”字去掉而作“蜀”，如今沿用这个名称。谁允许称作人中之龙？万古以来真正的草堂，重新做出一番新意。东坡老人默然不语，究竟是什么人物？太白如来，是他的后身。自古以来山中虽曾有犬，后来秦地难道也就没有人了吗？公墩与我的屋舍，不必互相比较；在沧海上看飞鸟，白日也不过是尘埃。丁大尹屈尊来访定山，夜间交谈 是什么地方寄来的书信？我一看便认识姓名。心神游历于楼上，俯视白沙城。我平生本来就敬信陈夫子，今日终于真正遇到尹彦明。病眼对着一盏灯，坐到三更；天下的斯文之士，又有几人有这样的情谊？有许多话难以和您说尽，一夜之间竟生出千根白发。休宁汪进士屈尊来访定山，有诗，作诗相和。留您五日，与您一同坐看溪云。溪云啊，暂且不要归去；两人的诗兴，正如秋意。老来的胸怀淡泊，连夜细雨霏霏。菊花还留恋节令，把花盆移来；瘦小的蟹略经秋霜，正好送酒。倘若肯再来一次，一定记住：桃花流水之处，就是我的柴门。送张司寇老先生 谁能消磨剑气？魑魅魍魉仿佛遇见人也不恨，只是耽搁了十年。您的名声天下儿童都知道，清名则有江门处士知晓。烟水中的钓徒本来应该留住您；朝廷的元老除了您还能有谁？您奋飞而去，我有无限相随之意，只是病翼低垂，不能跟随您飞入云霄。修订县志，在新江书院所作 我这个老人颓然有病，今年是谁派我来著书？天上的史官没有姓名，山中的县志却由我总裁。大笔总要烦劳各位才俊，白发之人高坐其中，也只是老而迂拙的才子。遇到人不要惊讶书是否写成；万古以来的群经，也都蒙受万古尘埃。为素庵的母亲祝寿 不敢相信天地之气自然会凝聚成人身，三年以来，今天又有谁频频前来报答？难道没有为天下寻常百姓谋划的办法吗？哪里只是人间八十岁的母亲？早晨面对南山，只有这位陈婴的母亲。虞舜难道是别人吗？题诗愿意刻在堂前的石碑上，愿萱草花开十万春。作《一苇》，赠兰雪翁 这样的江山，这样的老人。一只瓢从无始而来，也没有终结。偶然忘却东西南北的所在，自在停泊于清虚的一大中。老鹤从梦中醒来，惊见白日；一片帆在辽阔天空下，迎着明亮的春风。我家也住在逍遥之国，万里虚舟，月光洒满蓬船。沧江上的吏隐生活 巢父、许由与伊尹、周公，本来没有彼此之分；江湖之上，哪里不能居住？即使人被世俗的罗网埋住了头，先生仍能在饮酒之余仰望上天。蕉鹿之梦哪里知道自身也是梦？濠梁之上，我反而担心您们全都成了鱼。眼前若能认识无穷的趣味，一点浮云也不过归于太虚。挽吕处士 老来把身世看得如同水面浮沫，还要与天地造化一同遨游。海岱的白云，姑且自晚年观赏；鲁山的明月，又为谁而在秋夜照耀？百年的先友，只剩空碑可记；一代高人，不过埋在一座土丘中。新庄冷落寂寞，留下多少遗憾；推开门，红叶铺满书楼。赠太虚、觉天二位禅僧 觉公仪态风度感化世人，又有谁认识升公呢？玄妙幽微之处，我似乎还能知晓。黄昏时在松寺的石上相逢，天涯分别，留下草亭中的诗。青山作伴，谁来做主人？白头之年同心相契，也还不算晚。我所戴的冠巾都在这里，鲁地、齐地又何必遗憾不能同时相逢？在霜崖洞天追和罗一峰 万古以来，金牛洞中的仙人已经老去；白头黄鹤仍在这片青天之下。羲皇时代的风月，只在闲吟之中；《周易》的乾坤，还未画成以前便已存在。古石上有大字书写的《南岳叙》，空旷山崖横着阁楼，仿佛武夷山上的舟船。怎能不为千秋洒下一掬泪？山自空明青翠，水自潺湲流淌。白沙先生来到定山，和韵 湖西的约会还未完结，曹溪之约也在等待；江北的小船还不肯停闲。多谢先生给我这样一个美梦。（白沙诗说：“不要说只是梦，好梦也很难有。”）果然这次相会不像在人间。（白沙诗说：“什么时候到江北？这次相会不是人间。”）紫金丹固然美好，胜过神仙；太极丸却空自运行，日月仍然照转。只要晦翁肯和我在这里老去，定山就应当成为武夷山。病眼 上天仿佛嗔怪我的白眼；陈参政啊，我辈人在山中，睁眼看世事，却很难两全。先生内观自省，恐怕并没有亏损。灯前读汉、楚旧事，在江山雾气中堆写草阁诗篇。只要有一点明悟，终究可以借助濂溪夫子；他真是神医。我的病眼今年又发病，几乎要枯槁，只能在山中长久摆弄药葫芦。谁来主管龙脑、空青这些药物？我不过是丘明、子夏一类的门徒。世间的事情哪里还须分辨黑白？人间到处都只是模糊一片。故人不要怪程文炳，我没有把医方送到老夫这里。寄给吴宪之侍御 玉节上留下诗篇，老树与滩头是否还能使您想起钓鱼竿？相隔云水不过三舍，然而没有寄梅花，又过了两个寒暑。醉后枕着柳根让我睡去，谏书则为天下公众而写。想采摘芙蓉寄去表达相思，只怕江深水冷，难以做到。老眼在桥湖看见使者的旌旗，东风吹拂，满城都知道您渡过江城。行人随着一路山花起舞，春天也伴随着您重走前年御史走过的路。这位老人足以成为国家的俊杰，二吴本来就与浙江一样清明。腐儒不管人间事务，只要吃饱饭，难道就能不愧对太平时代吗？作《骢马朝天》，赠戴元吉侍御 秋江上的行色，深入万里群山之中，频频传来马蹄声。谏诤的话能够得到采纳，真正是谁在侍奉君主？圣明的君主、贤能的臣子，难道正合我的心意吗？巢父、许由甘愿自老山林，本来就知道今日仍有尧、禹。相逢时不要怪我懒于题诗，只因两个月来头风疼痛，实在难以忍受。秋霜中的落叶，送行的马匹也感到寒冷；题诗如此迂拙，究竟又能干什么？圣明的朝廷统辖四海，长久不必忧虑；山中的野老在其中安睡，也能心安。如今御史只应当肩负重任，自古谏官在谏诤之处都要把话说尽。明天或许会有垂衣而治的议论，愿我在山中擦亮眼睛等待观看。为陈天益的父亲祝寿

译不把输赢当作人间梦境，平生的老当益壮也颇为豪迈。醉中凭酒杯纵览江山，眼前的金印紫绶都交给儿孙。闲来随着白日看渔舟经过，老年仍放眼青天，高高举着拐杖。我什么时候也能住进同样的草屋，到飞来峰顶观看江涛？送刘参政赴陕西 万里河山，陕西在东方；这片地方曾分封给召公。圣明时代如今正需要您这样的老人来顺应天心。自古以来，扶助疲弱病残、经营太平的重任，都托付给后世的人才，自然不会穷尽。笑我生逢尧舜盛世，却把衰病之身当作渔翁。和蒋侍御中秋赏月诗 广寒宫究竟在什么地方？渺渺然高悬九霄。我抬头无言，思绪转为寥落。仙兔有情，怜悯我这老病之人；桂花没有艳色，又托付谁来使它娇美？天心自古有圆也有缺，世事随着潮汐，长久之后又会消散。想把《霓裳》听上一曲，只是人间与天上相隔太远，实在难以胜任。挽诗 苍天如水，明月如镜，却容许我孤独的胸襟不受拘束；青山与白发深深遮掩着幽曲。几年之间仍在我眼前，折断的衡木千古以来又有谁能理解？浮云般的世事令人忧愁，往昔的痛苦难以排遣；流水与长江直到今天仍在哭泣。想作招魂之歌，却终于感到篇幅太短；夕阳下的秋树寒冷，空对着山岑。《梅溪草亭》，为新昌胡处士所作。胡处士也是东川的舅父。梦中登临天姥、鳌峰，几乎没有到过梅溪那座小小的园子。徐氏外甥今日偶然见到舅家的风采，很能谈论万峰映着明月，长饮三杯；十里梅花，可以容纳在一轩之中。我这老渔舟，来日的道路尚且不知，不知可以允许我进入桃源吗？登定山，和光岳唱和。人间万事偶然把我唤醒，我的几间屋子依傍着秋藤；醉卧在三千丈高的老石旁，哪里知道自己身在青天的第几层？身外的虚名，我哪里敢求？眼前的门户，全靠您来支撑；十年面壁，收敛心神静坐，只好把一生的矜持抛弃。我的山只有我自己；如今看这乾坤间的光岳，哪里还要说谁最尊贵？泰山又怎样，华山又怎样？谁是祖父，谁是孙子？源头深远，哪里会觉得人难以到达；傍晚来到溪边，才知道月亮也可以伸手触摸。几处景物只配让老夫狂放，每年都在牛背上舞弄斜阳。闲叟为梅溪胡处士作《和光岳》。圣明的君主与狂放的臣子，自古以来都容得下溪山，这种情意便没有穷尽。谁知道宇宙千年以来的弊病？我和先生有着同样的风骨。越水以东，只有剡曲；严子陵以下，又有几个渔翁？不必问谁闲谁忙，如今谁才是这样的人？时而停止，时而前行，所遵循的道理却相同。送郭子升同年，依韵唱和。您的姓名早已列在青云之后，我们却在江海之间相逢，已近白头。梦中的浮云哪里能自行安定？眼前的龙马，最终又有谁最鲜明？五千卷书，我甘愿读到老；三百位英豪之中，您最为贤能。万里江西，临别时举杯饮酒；不知哪一天，我们这些同年还能再同饮一杯。寄赠宗伯一夔谢先生。在南京分别，各自向东西而去。一封书信寄来，已经相隔十年。您凭借圣主的恩命身居高位，我却任由自己老在青山之间。乾坤间万事难以由人确定，朋友的交情只在彼此同道。独坐五湖，一句话也没有，只有满滩明月陪伴着渔翁。雪后天晴。老迈的脚步走过长河，河水已经结断；冰雪欣然映着屋檐，日头偶尔从东方升起。温暖的阳气果然得到了真正的眷顾，残雪自己支吾着，终于不能支撑。眼前的梅花全都在欢笑，笑看马头山的山气各自腾腾升起。明天便有扶杖出行的打算，不知西华山第一层在何处。养思堂。肝肺之间全是君主的恩德，已经遍及四方；此身处在天地之间，怎能忘却？百年之内的生死存亡，确实是我的事情；万古不变的纲常，只在这座堂中。眼泪总要深深收住，哪里容易让斑衣未破便停止？舞蹈还须长久，才知道其中有无穷的本分之意。大舜、曾参，都是孝子中的典范。为南海何孝子作。谁能深切报答父母无穷的恩德？我走万里来寻诗，到了卧林。即使在沧海边白了头、老去，人间孝子的心究竟是什么？道理必须由我自己发扬光大，留给前后世人，又有什么话可说？幸赖古今传承，哪里才能得到像古人曾参、大舜那样的孝子？每每凭借天地，和我共同敞开胸襟。文太仆赴京，经过定山，我作诗与他告别并赠送给他。下马相辞，坐在钓鱼的蓑衣旁。对君主的恩德，我极力称颂；您又将登上鸾坡。苍天之下的臣子，我又算是谁？白头老守溪床，病中独处又有什么呢？自古以来的出仕与退隐，虽然各有其道；太平时代的田野，难道没有歌声吗？您的才华总能胜过万千人，我等不过是区区之辈。像您这样的人被简拔出来，实在不嫌更多。曾因一笑蒙受旧日知交的知遇，今日果然得以挽留我的老师。平生仰慕邵氏之学，心意徒然切迫；老来才以凡庸之身拜见，悔恨已经太迟。定山的灯火姑且照着我的床榻，穿草鞋登天目山又要等到什么时候？白头之时只怕您还会舍弃我，于是把这些写在溪云间，作为赠别之诗。与孤鹤翁夜坐活水草亭。在溪云之间携手共处于幽静清雅之中。酒醒后香茶已饮罢，又重新斟饮；难道能把百千句话都说尽吗？怎会忘记三十五年的情谊？月明之时在草阁中看着横放的床榻，江楼上的风送来打更声。又想起白头的王处士，不知何时才能再与您一起结下鸥鸟般的盟约。为滁阳傅翁作《南山》。穿着芒鞋，行在云水之间，不肯让劳苦占满半张床；秋天穿着子绵袍，谁肯让自己的眼界无穷地扩大？看见这人间，便有一座高过西华山的山。有人徒然耗费心力去写《北征》，没有诗句敢自称豪迈。要知道万古苍山的峰顶之上，还有一片青天属于我们。周礼渡江，为我制作假山。假山完成后，我作诗答谢他。秋山老而发痒，想让谁来搔它？又为西崖赶过晚潮，活水的源头容得下点缀。天峰阁下可见高峻的山势，我的道心难道是朱元晦吗？您的画意如同盛子昭，会把乾坤浓缩在一块石头中，却不把真假带给山中的樵夫。焚烧黄纸卷。风中孤灯，何必自许？实在令人怜惜，其中或许还有容身之处。人间万古的因缘，昼夜之间的生死，原来都只是这场梦。乾坤留在竹帛之上，果真谁是贤者？百年终了，才观看贞正之意。两道诰命刚刚收下，仿佛断发而老于天。坐在枯松旁，攀援着哭尽，只留下诗篇；我独自惭愧于三迁之教。九日与吴献臣同登定山高处。登高即使病中也不肯休息，笑着把黄花插得满头都是。醉倒后手里的酒杯仍不肯放下，也知道明府同样风流。如今这篇文章还能有几处达到这样的境界？多年以后，山寺还会谈起这次游览。只是遗憾年老体衰，诗力减弱，竟没有一句像罗浮诗那样好。（当时吴献臣拿出白沙先生的诗集给我看。） 送衡州龎检校赴袁州任都事。在分宜放浪游览，眼界又重新开阔。题诗之处是什么地方，难道是蓬莱吗？石钟山有苏轼、李纲，虽然是上天赐予；南岳有朱熹、张栻，早已袖藏其中。天马有空旷之地，就应当放开缰绳；楩楠没有地方施展，也不必为自己的材质悲伤。老夫虽然狂放，也只是直说，并无凭据。吟咏到沙头明月，便足以成为一台胜事。方景瞻回南城，借用松厓的韵。四海之内无家可归，还要说什么家？姑且把自己的行止去问江上的云霞。知道您脚力一向应当走遍四方，而我这老人头风疼痛得更加厉害。万事到了最后终究都是身外之物，乘一叶孤舟，哪里不是天涯？回到故园时，重阳已近，不要在酒樽前辜负菊花。送高大用进士放回。《礼记》在余姚一代已经绝传，高君归来，成为《礼记》之冠。余姚的才名没有辱没，确实如此。雁塔题名，谁能长久寂寥？天地间的圣恩，使我不死。皋陶、夔那样的辅政功业，您应当足以自豪。如今正是君臣相得、唱和赞颂的日子，不要向青山滥饮浊酒。送王提学任大理寺丞。

译黄纸诏书从东方传来，任命也是新的。恩光流动，充满秋日的天空。万年天地，真正遇到了圣主；一代明君贤臣，确实有人。什么地方的斯文能够赶上这个时候？谁家的桃李能够像您的春风一样？不要说白头之后终将忘却世事，夜夜在山中梦见紫宸。公卿们的荐举文书不过一尺之内，却也劳烦在文书末尾题上渔翁之名。岁月的滞留，实在不是错误；老病之身居于山林，本来就该穷困。自古以来的冠盖人物，谁没有如贡禹那样被荐举？近来的声名芬芳，只因为南丰的离别。想写出无穷的心意，全部寄托在青天中几只断续飞过的鸿雁上。献臣明府屈尊访问定山；去年您从岭海来到这里，今年又从京师来到这里。想到这份情意，哪里承受得起？在您将要离去时，作诗为您送行。从岭海来到这里并不以为难，一年一次来问候我这渔竿。病中虽然真心喜爱黄花，但山中的朽木哪里值得您观看？古今之事，对着短檠灯闲饮酒；江山晴雪，在这里凭栏而望。殷勤地想把彼此酬答的情意表达完，便折尽梅花赠给您，插在马鞍上。为刘祠部作《兼美堂》。人间的报答怎能虚浮？徐大题写高堂，情意已经很深厚。古今书香之家，哪一家不是父子相传？乾坤间的盛事，有几家能兼有熊掌和鱼？百年的恩宠虽无可比拟，三代忠良更值得记载。若能真正明白此境，便会觉得天高海阔，正是仲尼居处的境界。写在《哭亲十咏》卷后。父母无穷的深恩，本来就如同昊天；我的这颗心要报答它，又有什么办法？肝胆都想倾尽，把无边的情感吐露出来；精卫哪里知道这是无法填平的？在什么地方可以支撑着写下宏大的记述？过去的歌哭，姑且像伊川那样；如果看到割股之孝，昌黎所说的稻锦，又有谁比得上呢？徽州方纯吉屈尊访问定山，有诗作来唱和。在溪云之间，真惭愧自己穿着这身衣服，老去之后住在山中，百事荒疏。贫老头没有别的敬意，客人来到山中，只有焚香相待。诗人本来是方干的后继者，贤者又出生在朱仲晦的乡里。明天在碧梧树下陪您坐的地方，便把“留凤”二字题在茅堂上。祝章太守的父亲长寿。人间万事，果然是苍天既赐给褒奖和恩宠，又赐给长寿。籛铿没有别的话可说；到了老年，才知道茂叔本来是何等贤者。百姓的心如同冬日阳光，在黄堂中扶杖穿鞋；春风吹到白发之前。这样的寿数、这样的封赠，难道只止于千年？真是东海的一位神仙。寄给元敬、性夫。性夫谈论别离，并寄来诗文；元敬在山中也寄来诗。病老之身和虚名，有什么值得一提？二位的高厚情谊，由此便可以知道。古代的经书，真像糟粕；人间的义理，却如缠绕的蚕丝。拨尽寒炉里的栗火，也抵不过相思之情，拿着残杯把酒慢慢饮尽。为方节妇作《兹节堂》。人间的节妇，人人都称她贤德。一死便足以成就名节，当时何必自怜？这种心念无穷无尽，真如白日遗下孤儿；无论遭受多少劳累，也不怨苍天。家门衰败、福分浅薄，家业残破之后又有谁在？海阔江深，白天也在面前哭泣。万古纲常，我姑且以此自许；却不知道不接受旌表，会减少多少年寿命。（节妇不肯以减损寿命为代价接受旌表。） 答番阳丘太守。桃花池上，究竟是谁栽种的？您的屋子四周，桃花正盛开。官职是往年还俗后所得，若要成仙，又从哪里脱胎而来？风花渐渐老去，有什么书卷可读？烟水之间闲来无事，只去钓台垂钓。不要怪我寄信却狂放得不作回答，我本来就无话可说，又有谁能猜到呢？南海梁宗烈屈尊访问定山，有诗作来唱和。哪里还有地方让芒鞋走到快要穿破？花多少钱才能再登上渡江的船？戴着斗笠的身影，从江门上来，映照在溪云和活水之旁。看起来古意本来就与众不同，新诗写出之后，全都值得流传。青山可以到达南川之外，更要与这个人结下万古的缘分。苍天之下的万事，难道还有什么难以知晓的吗？我闲来只与溪云相视一笑。在圣明的时代，我惭愧自己不是稷、契。华山把天空卖给希夷先生，我有颂扬尧的诗。真容之前，我拜读《易》的注释；每次经过颐山，都默然无言。活水环绕着房屋，都是酒客来此闲饮两三杯。答志学员外。短札和新诗，常常寄来吗？庙堂之上又有什么用意呢？茅堂虽然值得一看，这位老人深深喜爱您，自己却觉得像樵夫一样，不敢承当这样的厚意。流水行云，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去处；青山与粉署之间，各有出仕与退隐。山篱不要叹息没有缘分到来，细雨之中，年年老菊依旧飘香。送介卿任主事。一年之中，柴门能开几次？老夫将在哪里回应您高雅的情怀？我常常寻到竹林下面，坐听泉声；您来了，我却不能在松林间迎接您。岁月堂堂而过，我已是多病的老人；乾坤之间，您却是清俊有才之人。正当英年而又有如此品格，万古以后，又有谁肯轻易猜度您的成就？（末句写李卿、滕子如来问候，篱笆下的黄花只是旧日栽种的。大概兼为李、滕二公而作，以您代指二公；我不敢忘记旧日的知交。） 送冒地官出任武昌太守。还没有把乾坤大事办完，两鬓已苍白，十年来在京城徒然做郎官。皇帝为了百姓寻求贤能的牧守，上天把先生派到武昌。万古不能磨灭的真正俊杰，在官吏中尤其可爱的是循良之臣。明日走在湖湘道路上的人，一定会感到畅快，因为能在青天之下看见凤凰。《浴香泉和韵》。泉水滚滚涌出，真正的源头混合而成一方水域，谁知道它的根底？从阴阳之间，才一握头发那么短的时间，便知道并非一朝一夕；却在铭盘上感到惭愧于汤王。千古以来的我自身，谁还会把它看作疥癣？这一杯泉水，哪里只是硫黄汤？月明之时沐浴完毕，晚归而来，春意已经氤氲，充满八方荒野。泉水从青天般的高处流出，这里汇成一泓，滚滚而来，如同一片春日阳气。人们传说有苏轼家门的冬酒，苍天又造出了江门的附子汤。把脚投入水中，哪里能忘记洗濯？置身其中，当然还没有分判玄黄。也知道地方的胜景因人而更胜，至于井水清洁与否，哪里还管它寺院荒废不荒废。敷山书院。千年以来的经书糟粕，教出了多少儿童？山堂中的灯火，夜夜通红。世道的道理不在文字下面传授心法，难道只在书虫蛀蚀的纸页中吗？不必叹息这种学问全无办法，岂肯埋没在人间，连一寸补益的功劳也没有？我问敷山如今的主持者是谁，哪一家门庭的草木正在春风中生长。寄给姜惟贞太守。乘着年老之身，带着钓竿去问东风；千里鸥鸟飞翔的水面，还要向东而去。闲来笑说陆龟蒙也曾像我，即使张翰来了，也不如您。江声海色留住孤舟，月影湖光映照着两位老人。却又想起西涯的今学士，二十年没有消息，只能托付归鸿传信。答主敬少参。我是个疯癫痴愚的人，果然就是痴人；处在这个谜局中，难道没有疑问吗？梦中说梦，本来就不是梦；在诗外寻求诗，本身就是一首诗。周茂叔画出无极之圈，后来邵尧夫玩弄一丸；到了白头，难道还有圆融的妙理吗？深深感谢西邕少伯能够知晓我。雪中与允崇唱和。

译梅花的香气与影子正匆匆而来，您下马辛劳来到活水东边。雪片即使大如席子也不必担忧，大主人只怕酒杯空空。兴致并非只有王子猷才能尽兴，诗篇难道只有王徽之才写得工巧？今日之事足以成为故事，太丘翁又遇到了定山翁。我有什么才能，竟敢劳驾您屈尊？劳烦您来到云水之间、柴门和溪亭。这种快乐虽然值得欣赏，山中薄酒也自会在瓶中温暖。雪和月充满眼前，天地都仿佛如此。如今果真要说什么呢？无意之间点尽了天机的几分妙处，千古诗家也只在一个字上承蒙恩惠。除夕残日将尽，归途的车马更加迷乱。天峰之间问何处可以结庵，您的溪山本来就很有意味。老夫在天地之间不过是迂阔的谈论者，平常有酒，您一定要喝尽。像这样竟写不出诗来，连雪也替我惭愧。眼前的梅花又在哪里？不如寻找山店，渡过溪水到南边去。溪山何必靠绘画表现？瘦弱的马走到活水边，痴人却不出庵门。雪月风花，闲来自己玩弄阴阳奇偶，又能和谁谈论？无言之中自会得到玄天的妙有。若把画作拿去卖给画兔子的人，反而惭愧到了这种地步。北溪终究可以谈论，真正得到朋友，是在东南。连续阴天不能出门，果然连马也没有。蒙着头住在破草庵里，独自拿着一杯酒看雪。坐下来便知道，整日都在与上天交谈。裹着残破的被絮，贫穷也忘了累赘。和诗每每写不出来，年老了也不惭愧。笑我不留门户，在龟山所立之处，正是河南。雪中与赵地官唱和。六瓣的雪花来到人间，掌管着去留；自己应当寻找快乐，不必忧愁。谁能在太极图的圆圈中领会妙理，难道不向梅花雪中寻求吗？所到之处的江山都是真正的乐土，此身置于天地之间，不过是一叶空舟。也知道清澈通透的诗篇覆盖着诗人，富贵全都忘掉，不再谈说梦州。人间万事，原本都是上天留下的，既然没有忧愁，又何必徒然忧愁？闭门不出总不能说是颜氏的懒惰，手执马鞭难道真是仲尼所追求的吗？与两位陈氏对弈，敲着冻僵的棋子，归来时披着蓑衣，像一艘横卧的渔舟。明天若有兴致，还可以再来；不要问是青州酒还是赵州茶。（青州酒、赵州茶，指两位陈氏，即德允和崇。） 一杯酒实在劳烦您，留我半日共赏风光。花开得眼睛都要看花了，谁还忧愁有人来呢？这样的雪，谁能厌弃？诗写到今天，哪里还需要再求什么？您总是观梅，如同玩味《易》理；我归去骑马，却像乘舟一样。年成丰收，敢在山中自行拜谢；向正北远望，那就是帝王所在的州。答允崇。江山随处都足以停留，是什么事情使您的眉头肯要生愁？天地之间，这杯酒哪里能够错过？古今同气，自然彼此寻求。晚峰残雪，诗句全都像画；暖日晴江，客人自有一叶舟。打开诗卷，英风高格仍在；允崇二位本来就不在苏州诸人之下。（允崇想等雪后渡江。） 灞桥上的驴子究竟是谁的？我不相信诗能在活水庵中写成。人间若有伏羲，能否还给我？上天要把坤卦交给您来谈论。一些几微之处尚未泄露，梅花却先在万里之外显露；交相辉映的月亮也不惭愧。天地截然分开南北，为什么这样看？北方自然也可以成为南方。东坡的咏雪诗善于使用险韵，王介甫、赵昌谷等前辈和作，都认为难以企及。我因此根据他们的话，戏作此诗唱和。万物在乾坤之间都自在存在，不要把诗的格律争得过于精严。一阴生出一片雪，片片都成为六出之花；其中滋味无穷，并不在于盐的贫乏，只在于依偎着笨拙的炉火。北风徒然摇撼茅檐，天刚放晴，又同新诗约定，忽然露出西山十二座尖峰。人间有洞察道理的眼睛，留存着真实的妙处；雪使人相看，显出一片严肃清明。万里江山进入无色的境界，天地凝成一团水晶般的盐。梅花藏在野店里，诗句也藏在那里；瘦马走过西山，阁起帽檐。往日独自思念朱仲晦，高声吟诵，仿佛飞落在祝融峰尖。四时的美好兴致都值得出门，戴着白帽，清风映着小车。万古乾坤留下卦象，一年的消息传到梅花。门墙高峻，承接伊川之学；雪月高悬天空，正是邵子之家。睁眼所见，天机无不显现；有人写诗，却只有鱼的义理。懒得读书，便坐在西窗前。回头看那些糟粕，竟也有五车之多。自古以来，无言之中才知道根本的寂静；人间有眼之人，才识得空花。天若不是这样的存在，便难以谈论妙理；诗还要笑话东坡。作诗之家几夜懒得抬头，渔船在月溪中腾腾而行，主人倒头沉睡。与石洞僧唱和。花的样子原来真有别传，一朵花开放之后，另一朵花更加鲜艳。最大的声音本来就是无声，精妙的棋局又有谁能抢先下一着？到处都是痴人，可以谈说梦境；人间的哑子反而最能说话。近年来，人和我都忘却了，不管谁在前、谁在后。哪里有所谓圆融？真正的传承本来没有隐藏之处，本来就没有什么鲜明可言。我出生在太极刚刚分判之后，谁曾见过乾坤尚未开辟的样子？先前果老与晦翁本来就不是偶然相遇；定山、石洞的谈论难道只是空话？鹫峰百尺竿头之上，又有溪云在大雪之前起舞。《定山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定山集》卷五。明代庄昶撰。七言律诗。送廷贲通政侍奉父母。哪里还有盐山？这里就是旧日的山林。青天睁开眼睛，白云深深。您有道理，本来就难以言说；您离去之后，若不是母亲，臣子又有谁能得到这样的恩德？直到今天，一代明君贤臣终究还在我的思念之中。百年的忠孝正是您的本心，显扬之事要知道乾坤的妙理；万古以来的皋陶、夔，万古以来的曾参。与李敬熙。乘着小肩舆，在细月之下缓慢地坐行，因病而迟缓。相逢之后连夜相对，彼此不知有多少思念。我想用衰老的眼睛仰天号哭流泪，痛泪洒满秋江。教导孩子作诗。（秋江敬熙，号敬熙，有诗教导他的儿子。）蛮貃、虎狼之世，使尼父叹息；中华的男子，却使邵雍也觉得痴愚。喜悦的消息天天盼望从檐前传来，先有山居人家的冻鹊知道。多谢您携我拜见令尊翁，在一尺长的眉毛、八十年的高寿之前，我忽然想起老父亲已经埋入土壤，哪里禁得住血泪涨满青天？百年之内欲死不能，成为我的遗恨；千古以来，又何必让贤德的您承受这种心事？我每每仰望您的聪明才智，却总觉得自己赶不上；这种情怀也请不要只看作老夫的偏执。千言万语，都在溪桥边说出；话语逆耳，却深知老夫舌头上有许多话。自觉这片天地没有半寸空隙，又想在何处撼动分毫？父子之间的纲常，谁甘心让它毁灭在斧钺之下？难道能逃避《春秋》的义理？因为我过去曾跟随亲族党人，后来才忘却天地，不知发出过多少长号。忍着眼泪走过五世堂前，谁知道微弱的哭泣会变成滂沱大哭？伤心于万古之事，只能暂缓到明日；擦拭眼睛，三纲的哀痛已经延续了半月之久。即使不寻常地改变了我们这一辈人，又怎能抵挡自身的天性？若把将来寻找慈爱与孝道的责任留下，遗臭或流芳，都将长久不磨灭。伤心哭泣又有什么用？还是真诚地把喧嚷的话语化作剖心沥胆，频频倾诉。鹰隼和鸾凰，都在我曾参这样的孝子之中。大舜又是什么特殊的人呢？只知道天下很难做一个儿子，难道世间没有不是亲人的人？如果您肯在转意之后施以慈悲赦免，我愿向您拜上一千拜，也向苍天拜上一千拜。儿子的道理哪里卑下？父亲的道理尊贵，难道可以把它们固定定位吗？我问乾坤。人们说的话不要认为没有道理，又何必忧虑？上天的鉴察仍然知道，这一点并未昏暗。千古的是非，本来由我自己承担；人间的祸福，恐怕并没有固定的门径。老泉的明确论说，您曾经读过吗？只要知道雷霆之威，其中也有道理存在。拜了一百拜，焚香祷告，帘子也不能隔断。青天近在咫尺，笼罩着茅檐。念及老亲的苦难，慈爱仍然存在；圣主的恩典宽厚，法律却颇为严峻。凡是获罪的事情，都可以祈祷；除了用蓍草占卜，还想占问什么呢？千茎白发，又增添了白色；因为您，几夜之间白发更多。勉强通过致仕之事。

译草阁传来诗篇，我再次拜谢。一江秋水，又怎能承受老夫的情怀？先生这次离去，确实不要太早；我这个卑微之人平生多病。天地幸而遇到今天的圣主，江山之中谁肯留恋渔蓑？老臣只愿在深山中尽情酣睡，请不要忘记明君贤臣万古传唱的歌。题写在马秋官谪任庐州判官的卷子上。早晨登上廊庙，晚上便来到山州。南国的士大夫，得到了一次壮游。郡城荒凉寒冷，虽说这是贬谪之地；天王圣明，这正是臣子的过失。焚香的楼阁，整日关闭；像塞翁失马一样不必挂怀，万事都可以放下。哪里会赐予召还，今日还为时过早；乾坤之中何处不是上天留人的地方？为惟则轩作《庐墓卷》。古代圣贤守墓结庐，难道中途就停止了吗？如今守墓结庐之事，却要称赞您。百年人生，在亲丧之中尽其哀痛；万事仍然可以在义理中奋起。宰予关于守丧的言论果然错误，当年子贡的心意又有多么深厚？平生所重视的大义，不能只成为空读之物，我哪里敢在人前妄说异同。为李都宪题写《双挽卷》。曾经与您一同在江亭坐看明月，洗涤着灵秀的清风，气概荡漾于我们之间。江山不管这些，讨论从哪里开始？天地之间，怎能见到如此磊落豪迈的人？教化终究如程氏，和丌堂一样堂堂正正；上天果然把稷、皋这样的贤臣留下。千年之后仍留有传家的基业，不只是上天恩赐的老豸袍。为都宪作《一乐堂》。往年在重庆拜读您的诗篇，迟至今日才更加允许我作诗。一乐之中深厚的积累，有谁真正能够自我掌握？皇天有一双老眼，又有谁能欺骗它？平生研读《易》，仿佛亲自见到伏羲；终日焚香，邵雍也知道。俯仰之间不必呼喊，孟子本来无愧，这就是我的老师。吴宗道行医，已经达到神品。张旭的草书、宜僚的弄丸，都不是虚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又根据宗道的诗作来答谢他。医治国家的堂堂事业，能达到多少豪杰的境界？向人说梦本来就是徒劳。名家大手，先生确实精妙；今日天峰之上的眼界更加高远。草圣张旭，百年之中本来就是醉中之旭；弄丸的技艺，千古以来只有宜僚。愿天下都平安无恙，愿与人人一起拜谢圣明的尧帝。六合，别俞邦诚 一叶孤舟在秋雨中启程，不知万里之外何处传来征召贤才的弓旌？我早已分明准备在深山中甘愿作朽木，哪里料到会因优厚的诏令而起用我这个无才之人？人世间百般事务使鬓发增添霜色，老来徒有虚名，面对严子陵的钓台实在惭愧。握手想把离别的话写下，却承受不起这千古送别秋怀的深情。挽高邮王鸿渐之母诗 一场梦中，我这个诗豪也身不由己；在短篷船里听着疏雨，问向高邮。每每想到母亲剪发相待，不知凭谁来奉养；果然见到您迁居少游之乡。万里之外登堂空自再拜，百年人生睁眼一看，确实如水上浮沫。佳儿面对枫叶飘落，洒下吴江般的眼泪；一洒西风，便化作万古的秋意。经过淮河 渺渺秋风送动客中的情怀，我这醉眼老眼望着金台。三千里的道路如今仍在，二十年后我又一次渡过淮河。天地哪里容得下如此俯仰感慨？圣上的恩德又该在何处报答尘埃般的微劳？邳州、徐州在几点飞鸿之外，又见秋帆带雨展开。将到房村，至吕梁，用前韵 水势浩荡无穷，任凭这份怀人之情弥漫人间。所到之处都有高台，病体随着山水归来，只能斜倚枕上。年老又惭愧地看着风花随淮水而过，几句诗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意；满船都是蒙着古尘的书册。云山圈点出洪头的道路，仿佛一幅清楚分明的太极图展开。经过徐州 洪水上游尽是乱石，烟雾笼罩的水洲也满眼都是。为了到徐州，我想稍作停留；如今这一代的天地形势险固。这里有千年前楚汉相争的旧山河形势，问当地人，连燕子也全然不是从前的燕子了。苏东坡遗留的墨迹，至今还有一座亭子；傍晚移舟，刚刚进入沛地，不禁回首，青色的乱山令人感慨。和叔毅 北山的一场梦，难道可以忘记您吗？道路迁移，连《移文》也还有文章。所到之处的河山，终究都与心中的一点情怀相连。人间的富贵，本来就像浮云。朝廷的礼乐，真正有三代之风；治理时代的人才，自己又能占几分？闲倚舵楼，心中有无限意味；满头白发，诗句写尽秋日的昏暧。在桃源寄家书 秋风茫茫，问家中近况如何？我在长淮已经两个月，又将望见徐州。几处客中的愁怀，只能凭几杯酒排遣，却禁不住思念儿女。又想到家书没有确定的日期，也不必急着赶路。君命如同梦境，空自回到草庐。怎样才能得到圣上的恩典，怜悯我年老多病？愿青山把我还给旧日的樵夫渔父生活。在兖州遇见白显 暂系舟船，准备入朝，万里行舟哪里承受得住这满怀情绪？您像西周的老臣一样，我欣喜自己在旅途中遇到知己。上天把先生送到兖州，旅馆中添杯饮酒；暮林之间短烛相伴，乘兴寄托深秋情怀。白头又要作明日的分别，多少进退行藏，只能醉倚高楼。曲阜道中 道路曲折迂回，正午的阳光明亮。万丛红枣，映着万户人家的桑树。我知道自己白首之年还在体察吾道，却哪里想到今朝能够进入圣人之乡？天下还有几家保有孔庙，眼前忽然看见数仞高的宫墙。或许还能寻到源头之水，洙水、泗水绵延不绝，长流一派。拜谒孔庙 万里天地之间，万水都向东流。偶然从孔庙的容貌中得以瞻仰圣容的崇高；六经所传的学问，流传千年以外，万古的心香都凝聚在一瓣之中。自有这样的天人之理，使人心中永远如白昼；即使没有坛边的树木，杏花也长久鲜红。谁能主持静观之学？濂溪先生之后，若不亲到圣人的门墙之下，怎能成就自己的圣学功夫？挽许季升都宪父母 江山究竟何处才算可问？抬头只见天门开阔。生时尚能享有荣华，死后却令人悲哀。河朔的精英，终将流芳万古；太行山与天地之间，不知还留下多少幽台。眼前尽可谈论许多英豪，天下谁没有父母？我真正认识这位伟人，他间或出任朝廷公卿，具有雅量，也兼有富公那样的才干。挽许举人，季升之子 这是鼎吗？怎么能说它是可以作柱的东西！哪里能梦想把它铸成车？邢子在秋风中虽然放荡不羁；颜渊即使活到八十岁，又岂能由命数增减？水底珊瑚，果真如此脆弱；人间的天马，又能长久停留吗？哭你，难道只是因为今日折桂未成？千年的老泪都将横流，沾湿衣襟。济宁舟中 长安渺远，送别归鸿；曲折的舟路穿行在树木烟霭之中。能走路哪里比得上闲睡安稳？老年怎能同壮年相比？满怀海上气息都用来助发诗兴，却难以穿着荷衣抵御北风。怎样才能得到圣上的恩典，怜悯我年老多病，让江湖处处都有容纳渔翁的地方？不管青天，且问远去的鸿雁；百年人生都只在这一杯酒中。千家小小聚落，村村都已昏暗；万里河流，岸岸景色相同。远树映入河中，留下返照；布帆随着力量鼓满西风。这里是南来北往奔波之地，却留下给儿童笑话这个老翁。东昌舟中 万里江湖之间，几度问候起居；天地历历在眼前，经过青州、徐州。风来水远，孤帆之外还牵引着月色；河流长达百丈有余。世俗的债务尚可容我偿还，醉后的笔墨仍与老年的魔障交战。残存的书卷还能知道我今日酒兴有多少吗？我在秋滩边自己点数，问船家买鱼。什么地方的江山不可以居住？满眼风光如今已经不同。徐王的行程计算起来在三千里之外，我年老多病，却还要赶赴朝廷，已经五十多岁了。到北阙还应有几天？南来的船一到，便要询问家书。子陵滩的水上，芦花映着月色，我仍然怀念秋江上旧日钓鱼的生活。舟中 暮霭笼罩着千家，远望几乎与水面相平；所到之处的风光都激发诗情。秋灯照着小榻，孤舟停留；疏雨敲打寒城，已到二更。隔河的石头自然分出界限，人们望着驿站询问还有多远的路。同船的人也都是入朝的客人，我羞于看见两鬓白发像雪一样纷乱。百年高兴尚未完全平复。到处都有风流，到处都有情怀。年老时梦回故乡，故乡却还在万里之外；斜倚枕头写小诗，不觉已近三更。承受诏命而奉君出行，反而惭愧自己的车驾；驿站送来官船，也愧对这客途行程。天将破晓，河面一片曙色，船只全都出发；隔着水波，天空映着明亮的海霞。哀挽宪副陈瑞卿的兄长

译在霜台与您共同经历风雨，醉中来到清许之地，为这位难得的兄长撰写墓铭。老泪落在碑上，徒然洒向苍天；豪杰偶然生于世间，竟如此早逝。诸位公卿的斗印都悬在肘旁，这位老人又有谁来托付他请缨报国的志愿？日后我若来寻找八阵图，怎敢不题诗于葛氏与新坟之上。直沽 天地之间究竟有何处可容我？姑且寄托这孤独的胸襟。傍晚细雨霏霏，岛上树木一片阴翳。时而停船，时而前行；我的病情随着潮水而动，潮来潮去，海门幽深。鱼盐足以自给，百姓居住也便利；只是奔波劳碌完全不是老年人的心愿。白头时偶然与刘宪副同游，在小楼中醉饮，面对春色放声高吟。（刘宪副指西涯侍郎。） 匆匆的时光来到美酒之前，万里天涯使两鬓生白。北海风回，帆腹饱满；长河霜冷，岸边水痕高涨。寒城收敛雾气，群山一齐显现；老年的诗句横贯秋空，气势也仍然豪迈。拱北楼高耸，仿佛接近沧海；夕阳照在栏杆上，我倚着它面对秋潮。客居中度重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重阳日，去年在篱笆边醉饮，今年的重阳却在他乡。深秋万里，孤舟远行，心中愁绪无端滋长，白发也越来越多。老雁自行随洲渚远去，黄花的香气并不减于故园。孟嘉虽然老了，乌纱帽仍在；留下来跳一场舞，回到旧日的草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蔡村 孤村远处的水流潺潺而入，眼看河流又转过一道弯。万里小舟连夜出发，经过几处沙滩，秋水中白鸥自在闲游。雨势浅深错杂，船桨在水中移动；西北方向秋色连着出塞的山。询问京师还隔着多少驿站，不胜清梦飞到五色云气之间。夜宿白家川 船行浅滩又离开，船桨在前方一点点频频催动；逆水牵舟，偶然来到人家较多的地方，夜色已远。随着明月转过一道道河湾，船客并非身处旅舍，愁绪难以排遣；鼓声与邻家灯火相应，醉中不能入睡。天将破晓，听到鸡鸣，船又纷乱地出发；想要把行止问给河上烟霭，却无法得到回答。送冒廷和主事 您年仅十六岁，声名已经芳香而令人敬畏。真正应当拜见之后，离开水乡已有几年，却频频梦见扬州。前日您还是豪杰英才，如今已成为秋官主事。虽说南部也是圣明之世，金陵同样是一座京城。写下短诗殷勤相送，且把酒在午门前的残雪中饮尽，醉在都城。送黄文敷任青州司训 醉中像渔父一样留舟，面对秋日白苹；一笑之间，在京师又添白头。所到之处的江山都容得下评论，百年天地任凭一叶空舟漂泊。赠行之意极其深厚，可惜诗中没有一句能尽意；处世所看重的不过是虚名，酒却还在杯中。上天自会决定您的进退行藏，何必一定要在青州相忆？为奚侍郎祝寿 我以布衣身份凭文章与您相交，偶然来到深山，才得到迟来的交往；看到您身穿豸绣官服，彼此一笑。人间难道真有这样的美梦？百年之中夫妻同享高寿，又有您的诗才；您任郎官，有儿子与您同在官署。登堂再拜，见到您两鬓如丝。二十八年还只是如此而已，千古浮云也足以见证这一切。送杨明府 高平渺远，隔着燕关；山路寒风吹上旅人的面容。哪里还有以花封诏褒奖的好县令，竟让今日的老人遇上？两年之间，便可流传千古；一座昆山在东南。您的才力使百姓刚刚振作，西北朝廷的意旨也暂且安闲。明日疲惫残病的我，是否已经走完行程？朝廷的礼乐正等着您回来。上西涯先墓，和程学士 哪里肯因为年老而失去康健？拄着藜杖采药寻诗，每天都很忙。庞老完全容许我迟来拜谒，泷冈之碑真正托付此事而长存。高尚的名声哪里还需要等到今日才流传？深厚的德行，即使覆盖一乡也毫不惭愧。墓上的树木如今已经粗大到合抱，我今日来此，怎能禁得住悲哀！眼泪已经纵横淋漓。登元代故城，和程处士 人间万事，不过在阴阳变化之间。荒草树木覆盖空城，果然自然而然地荒芜了。夷夏、君臣，都将随着天地衰老；《春秋》的正统，贯通古今而长存。天地忽然开启，文明之运到来；边塞才刚清平，烽火场上已无战事。处处响起弦歌，正值圣明时代；九重宫阙之中，君王正垂衣而治。静庵，为文辅的父亲所作 平生关于花柳的梦境，唯独频频出现；打开窗轩，终究还是一位广东人。误入佛氏之说，言语似乎相近；看到濂溪一派的学说，也确实明白了无极、乾坤和人心。古今的文字在眼中不过尘埃，可知动与静都可以安定下来；明道先生的思想在这里又焕然一新。送夏黄门参议湖南 兰芷随着舟船来到楚都，黄门的风采震动江湖。《易经》早已决定千年的进退行藏，《离骚》在湘水之上没有半字可忧。国家与百姓终究只在一念忠心，君王万里之外所需要的只是嘉谋。要知道您这次去任，正是今日明诏，也许到了山中，便能起用我这个病夫。为祁侍御的母亲祝寿 哪里有亲近贤者的地方？就在这个贤子身上。老樵夫向广西船江而拜，山也没有尽头。刘因诗句说：“贤孝之德开始显现，邵子心中也有这样的念头。慈母殷切地寄来衣服，却没有机会献酒侍奉。”由此可知，忠与孝并没有差别吗？一日收起钓丝，便设下寿宴。送景武主事奉使湖南 虚名之外，肝胆之交更加没有疑问；下马来到金台，便以诗相绝，以诗相交。高山之处，哪一处不能寄托这种情怀？您应当成为魁首。敷五是我眼中的人物，也是我的老师。您为何离去，病中进退行藏，我自有知晓。万里轻舟实在不必多问，空旷江面上的残雪，只能寄托书信，迟迟送达。寄给时旸都宪 两次接到东南使者传来的音信，不禁回首，触动孤独的吟咏。朝廷的大义，臣下怎能不切切在心？阳羡青山，连梦中也深深牵挂。云水江湖之间，我愿作东道主；天地礼乐之中，寄托万年的心意。不要说一曲琴声没有穷尽的曲调，流水高山之间另有知音之琴。白头之人夜夜梦见云旸，春来时老梦更加放纵。分陕而治的人有几个能终老于此？召公没有留下树木，却处处都有甘棠。书信随着老雁北去，声音也随之传向北方；心在天涯，身体却病卧床上。怎样才能相逢共同一笑？愿在大江东海边倒尽离别之觞。寄东昌谢通府 清晨的冻鹊每每停在檐前，虽然觉得它没有带来书信，却也不嫌弃。老夫在京师贫穷，仍是旧日的习惯；先生在郡阁之中，心情又何等甘甜？三杯薄酒，寄托无穷计策；做官数年，始终保持清廉。白首相思，留待日后在梦中潜行。哪里不是我潜藏心意的地方？送杨地官赴边地 回朝时听说您正在筹划安定边疆。您在群臣公论中脱颖而出，到了白头才成为贤者，哪里知道相识得这样晚？徒有虚名的我先感到惭愧。十年前，这位公曾筹划国家三千万的费用；邵子的文章，流传二百年。（国贤先前曾写序赠送给这位公出边之事，把他的处置写得十分清楚。）我也只能在仁义之外略尽微薄之力，效法武侯、赵充国屯田。为涂太守祝寿 南都里的宅第相互毗连，彼此的消息却东西阻隔，杳然无闻。每每恨不能长出羽翼，飞落到这位老先生面前。小诗说：在京城遇见诸位，万里苍天使我得到与老人结缘的机会。不要怪我没有书信却空自遥祝长寿；一首歌中的一个字，便祝您千年长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为孔母祝寿 回忆从前留下诗篇祝寿乡里，一年一度都醉饮美酒。偶然在白首之年重新入朝，又来到高堂前尽饮这一杯。古今几万年都不过是传舍，天地无穷也只经历沧桑。平生幸好还有乡邻在，略比诸位公卿更长久地兴起舞意。永思堂 一丝一毫也没有，分外地干系百年，只能姑且与残余的鬓发相伴。民间的常性在我身上，又有谁能使它泯灭？精卫什么时候才能把大海填干？父母无边的恩德深如天地，存在于人间；这种念头古今都难以忘怀。白头之时姑且带着终身的眼泪，看后世的大舜、曾参吧。和韵 白沙的诗写在卧愚亭中。万古的高人，万古流芳。什么地方有亭子？长久合当存在于人间。这场梦难道应该醒来吗？颓然之间饮尽三杯白酒，只见西山几点青色。看到了尧夫真正的心意，原来无名公本来就是无名。送别

译城西寺中偶然相逢一次，我痴痴倚在门前；分别后，只有松树相伴。王氏之中，我只寻找子敬；九江的天空下，可以看见芙蓉。舟中之人，行在三千里路上；江上诗成，仿佛面对四百座山峰。老夫向南归去，而您正要分别；几声离愁，随着清晨的钟声相送。荣寿 既享长寿，又得到封赠；白头之年，仍坐在堂上沐浴春风。平生教子之心，粗略地都已酬报完毕。今日青天也已经公正无私，万古恩典随着黄纸诏书降下，千年功业也在这一杯酒中。一任官职本应了结无涯的缘分，而老母的年寿还没有穷尽。挽良贵郎中的父亲 人世间还有什么能不与您相同？承继祖业，天地之间经历了多少春风？千年的梦境，还有谁能够觉醒？这一脉贤德的儿郎，正是这位老人留下的。神禹、伏羲，如今有仲默；老泉、孟子，长久以来有苏公。谁知道程珦的功劳并不小？墓碑面对青天，怎么写也写不尽。挽林黄门之父、王府官 短檐下疏雨使傍晚渐渐昏暗，我下马而来，正好叩响您的门。写一首哀挽诗追念这位老人和他的疾病，穿麻衣洒下两行眼泪，仿佛洒遍天地。父母无边的恩德，又有谁能够报答？这首诗送到江门，爱敬之意也仍然存在。（江门指白沙，白沙曾有诗赠给黄门，那本诗册尚在。黄门想求某首诗，便先把这卷诗送来让我观看。）弹奏琴瑟的旧迹如今空在，显扬父亲的美德，哪里还能梦想领受您的恩典？送张黄门出使，顺道拜母 欣喜地承受君王的使命，不论远赴彤闱万里，也不会违背回亲庭省亲的愿望。进士所受的恩荣，首先就是拜见母亲。黄门这个官职很好，何况还可以回乡？天地之间，楚越相隔遥远，也应当看看远方的乡井山川。万里之外共同增辉，才知道这也是我的本分。成都负弩，难道这次还不是荣归？送程大尹赴任■〈需阝〉县。郁长史在义乌时，是我的门人。一封书信从天涯寄来，我的朋友啊，诸位公卿都值得夸赞。梦中的烟霞才是真正的肺腑，尘世中的面容各自带着京华气象。旅馆中深饮，留客直到月上；雨中送别孤舟，别后只有落花。万里之外的衡阳究竟在何处？我想把离愁一直带过长沙。乔节妇，宗大希的大祖母 白天在黄河边哭泣，眼泪还没有干。人世间这种节义之道，本来就难以言说。冰霜般的岁月，决定了她一生的操守；天地间的纲常，要留给后代观看。从一而终却无人知晓，《大易》与青天共同铸成她的铁石心肠。我写诗来知道此事更加分明，诸乔家的风节，怎能没有流传而不被刊刻？未亡人如今又能和谁共同忍受污辱？面色如灰，两鬓蓬乱，年老的眼泪只能哽咽着吞下。白日、落花，都已经死在泥中；这颗心即使百般摧折，最终也难以改变。世事如浮云，终究全是空。万古纲常还要靠妇女来维系，不禁挠首，更面对东风悲叹。与王先生某交往，我是在西涯那里认识他的 在什么地方相逢？只因一句话便意气相投。您在李膺门下早已为人所知；京城的客骑奔驰在红尘之中，僧斋里却只有蔬菜白饭。易学的数理有所传闻，邵氏之学如同玉关生，能谈论边疆功业。什么时候能在门墙下扫地相迎？请不要嫌弃我这个白头多病的老翁。与储静夫 一脉承继濂溪之学，自古圣贤都不肯让庭草失去真传。谁能把这无穷的心意交付给人心，使它成为一面天赐的明镜？镜台本来无须拂拭，空中有一轮月亮，本来就是虚静而圆满。由此可知，成就圣人之道，明天便可贯通万古，仍要看它是否顺乎自然。挽诗 送尽名公和下士，秋官难弟又深深说起从前，有谁能像您这样看待我们这一辈人？由此可见先生教子的箴言。雁塔题名、慈恩寺的荣耀，前进士在浙江关心民生疾苦；旧日棠阴下的薤歌，想要补写伤心的眼泪，悲哀的血泪怎能不流满衣襟？岳伯的老妻贞洁贤淑，是侍郎贤母太夫人的配偶。她下机断发，言辞虽然恳切；赠赐的典礼和封赠的恩典，也屡次降临。史传中收录古代的列女，碑路上铭刻贤德的行为，足以点亮麒麟阁。落花任凭飘落在斜阳之中，不管东风如何吹来片片春色。拱北楼，为刘宪副所作 北门的锁钥掌握在燕地以东，一方镇守的江山雄峻万古。作为臣子，心意只在恪守本分。上天或许鉴察我对您的忠心；众星环绕北斗，随着天体向左运行，万水朝宗，最终同归大海。白首之年向您留下一句话：曲折的栏杆之外天空辽阔，晚潮带来秋风。挽王湖州父母 万里道路艰难险危，病体已经无法扶持，还肯把老泪洒在穷途之上吗？想要让此行流传千古，平生独自承担的事务又有多少？人世间背弃故去、无以赠死、无以封生。那些岁月合乎天经地义，这对师徒有堂堂的风范，足以成就古今，难道仅仅是曹南的一位丈夫吗？大地承载着这一道理，且永无穷尽。头插簪珥的女子，谁家的妻子愿意与您共同辛苦？断机的母亲是冯氏，艰难危急中仍能举案齐眉，女子的恭敬达到极致。平生的心胆理应竭尽，死后面对青天也自然公正无私。把孝道推行到湖州，堪称第一；这位恭人难道只应记在玉函之中？紫诰褒封，为王湖州所作 都城中明君贤臣相得，本来就从东南开启；父母官又有谁比得上您？淮扬的汲黯，难道终究会被薄待于天上？褒奖的诏书果然亲自降临，万里烟霄之间，俯仰都充满荣光；这颗心在天地之间不过如微尘。使君可以把此行看作次序中的一环，略略与桑麻小屋相互印证。静观亭，和南川 人间的安乐果实究竟藏在哪里？我小小地占有当湖十顷，在莎亭中面对青天，真是自在的道人。言语也平和安静，难道还不能与古今共享无穷吗？老来又怎能抵得住鸢飞鱼跃的一笑？我再拜来到这里，还请允许我终于尽兴；满湖明月一直照到深坡。在池亭坐了一会儿，便写成一首诗，颇觉风光与醉意相宜。小小地玩赏烟霞，即使兴尽，贪恋花鸟也算我的私心；又能让谁来点化呢？真可以和从前的濂溪相视而笑，也知道多谢风花，愿与它们一同沉醉。老夫如此狂放，哪里敢奢望林沂？（沂，工部主事，莆田人，曾有《静观亭》诗。） 斋宿，和韵 年老隔着垂帘，疾病也侵袭身体。梦醒时西阁寂静，漏声沉沉。为了报答君主平生的恩分，面对青天，只有这一片寸心。布絮不能保暖，粗被十分寒冷；穿朝服端坐，烛花深深。相伴郊祀的寒意仍在，昨夜圜丘的积雪还阴冷未化。青灯光芒闪烁，火焰更加红亮。我几次起身披衣，在滴漏声中度过寒夜。寒雪中的小臣，姑且守过这一夜；至尊今晚还在斋宫。平常的一次敬礼，我的心意都在其中。自古以来南郊大礼都是如此，我常常记得曾与同僚一起寄宿。白头之年还有什么梦想可说，各位公卿？和西涯韵 二程夫子的旧日家风，戴着乌帽，蓄着长髯，宽大的衣袖中仿佛有画格；难道只是今日才像白头人？本来只是因为这颗心相同。孤亭边野竹丛丛，枝干清瘦；西涯的老笔，字字精工。允许我把无边的心意留到日后，随着花朵依傍柳树，直到溪流东去。挽沈秋官的父亲 父母无边的恩德，怎样报答才能穷尽？姬、舜辛劳一生，心中能有多少感念？小堂空寂，白发老人百年人生，只剩秋风中的老泪。封赠的诏书和典礼，恩典又有谁能区别？紫阁青山之间，梦境果真与痴想相同吗？把大中年间的风月计算起来，也足以流传千古，我愿随从您而去。石翁见寄，次韵 花下饮一杯，再唱一首歌。梅花云影之间有细路，隐约垂着藤萝。春来红花紫花无数，除此之外，东西方向的道路也更多。身影映在青天之下，任凭头颅放诞不羁。对着明镜笑自己蹉跎岁月，乘兴悠然走过前溪，随意拨弄流冰，以清碧的水洗漱。万里长风中，我击楫高歌，已没有把这梦境挂在烟萝之间。溪山到了脚下，常嫌太少；车马临门，却不嫌多。酒瓢挂在树梢，风声淅沥；仙鹤巢在松盖之上，梦境却蹉跎。一声歌引起《渔家傲》，两两三三隔着水波相唱。

译寄给沈仲律先生。我掉头自爱，遇人便说自己以卖卜为生，何必疑虑追逐市井喧闹？西山风日正好，还有蕨和蒿莱可食。金谷已经没有园林了，我很知道公论足以定我于千载之后。怎肯相信那些头衔能光耀九原？甫里闲居了几年，老夫如同扶摇而上的一根羽毛，直入云端。桃李本来无言，却一定自有言语；采花食果，确实会使人喧传。先公在天上，怎么会有熊兆？后裔在人间，反而愧对漆园。门户前群鸦归向夕阳，独自拄着藜杖倚在高原树旁。懒得回到浦口，年年只是抬头；几次捋动长髯，便付之一笑。标榜自己，何曾敢于妄言？不应使耳目厌烦于喧闹，抽身回来，卧看千山风雨。以五亩园地甘心养老，残夜里以茶瓯供我短诗吟咏。严冬的风吹过竹壁，寒露落在原野；孤帷并不因梅花而发，连盘腿打坐也不肯稍稍移动。身在山林，形影相伴，又有什么可说？我说这里有种桑种麻的田舍；老来喧谈，总不过是为食贫而歌颂帝力，也不妨抱着水瓮到人家的园中。行为无愧于影子，终究是好的；若有罪而欺瞒上天，便不可原谅。种树的书常放在枕边，拿锄头拿得手都累了，才翻开书来。只有东风始终不说话，却吹开万物而从不喧闹。它把光阴放给我，又把光阴收回；花柳遍布南园又到北园。紫气为何会来迎接尹喜？没有办法采丝来绣平原。狂风不要把长江上的目光送走，浩浩东流的水势一同翻涌。沈公寄诗来，依韵作答。独自婆娑，面对皇天的影子；谈笑之间，俗人喧闹都来了。芥子与须弥都还在我的门庭之内，千红万紫也同在春日园林。心中没有牛口之困，不能追随秦穆公的踪迹；继承龙头之名，又愧对邴原。江上的神龟正拖着尾巴，我纵情于泥淖之中，不必再翻动它。像您这样的人，世间很少；三楚之间，自古以来名声便传遍沧海。会同之地尽是活水，芳草花木依次各成名园。不要说藜羹便没有莱妇，兰畹又有谁能辜负屈原？自古是非都看史册，一番翻阅，一番评说。台阶前惊动了狗，老虎频频经过；门外催租的官吏更加喧闹。斜倚枕上，月光横照千丈巨石；在云中种芝，四时都是园林。崇高的枫宸如今只有圣主居之，贫病之中的桑枢仍是旧日姓原的人家。苦雨闭门，仿佛坐在井中；一帘垂到地面，始终不让它卷起。闲来坐了一会儿，什么都忘却了。因为东风入耳，春意喧腾而宜人，难道只有我独自如此吗？花光所照之处，并不全是园林。燕子衔泥，轻软地追逐高高的鞋履；黄莺的山谷斜斜连接着短短的原野。回头望江门去年的道路，两三人联袂而行，任凭风把衣襟掀动。攻心所得的真正快乐，浓得如酒；避开尘俗的高人，寂静而不喧。接近云霄，像千仞高的凤凰；交相成荫，像椿桂同处一家园。入庭趋拜，舞罢时星光照入门户；倚着竹子诗成，风满原野。更爱紫荆花，心意一动，花根便活了；手也随之翻动。衡州邓贰守寄来石翁的诗，依韵作答。倚着几案面对青山，仿佛早有约定；展露才华却已白首，笑自己没有功业。驾白牛车的人终究居于洛阳，金口称誉的人家，不必再推荐雄才。衡岳主人打开洞府，湘江烟月亲近着鸬鹚老翁。宪台东面的老友书信频频寄来，鸿鹄在遥远的万里长风中相连。花柳之间有声音；若不是曲径通向幽处，莫说我没有功劳。天和所在之处，人方才快乐；主人豪迈时，宾客也显得雄健。荣华的愿望早已使我断绝一切梦念，年老也不遗憾半生已成老翁。愿随您去采食诸峰上的蕨，只怕香气飘到嘴角便随风而去。浩荡的天地，并没有不同的境界；欣欣向荣的造化，功劳本来相同。云霞缭绕，独自安眠也安稳；在霄汉飞腾，一根羽毛也显得雄健。早知文绣并非赵孟所能决定；老来穿鹿裘，便是荣翁。衡山含笑与箕山相比，酒瓢挂在林梢，风声不断。随州太守士修寄来诸诗，依韵作答。我以宦游随从国家，难道是我太浅薄吗？梦中进入华胥之国，白天也沉醉。光阴有限，实在值得珍惜；世事无端，不值得交谈。官署门庭扫除，云气生在席间。流离的百姓归来，月光照满庵堂。收拾江山，闲来调笑；清风吹过万壑，卷起晴日的山岚。朱门外垂杨迷住了彩绘车毂，玉河流水荡漾着春日衣襟。天下的弓剑都卧在莓苔中，万国的箫韶声如龙凤长吟。掌管一郡的人，使人生色却少有；手握法令，也没有地方寄托深厚交情。我们宗族不取当年的美誉，振衣直上青天万仞高峰。送勑侄奉母亲到任所。三月莺花时节，在扬州道路旁，母亲向东而行，去拜见任官的父亲，以作陪伴。青衫映衬着满面笑容，仿佛云彩；绿色鬓发映着斑斓色彩。满眼都是后辈，应该害怕谁呢？当时的门第也并不寒微。官署白日漫长，闲来展开书卷；中郎有眼力，尽在笔端。奉和沈都宪的诗韵。难道没有像魏野那样忘情自得的人吗？只有莱公真正能够看透。身处卑贱，不知谁才是我；以谦逊自守，相信福分自有神明承受。焚香读诗两三卷，洗手翻阅历书，已历十一春。长歌未尽又短舞，宁可典当衣服买酒，与邻人共同欢饮。两脚走遍东南万万座山峰，悠然自得。带着一瓢云水留下踪迹，在地炉旁拨火煨栗；在岩谷中锄开云气，只种松树。睡过茅檐下剩余的日光，任风雪冲来，只有披蓑衣的老翁。闲来拿起《周易》从头诵读，能跃能潜，都说这是龙。寄给马侍御思进。一封白简，距离朝廷近万里；青云之上的期望遥遥相属。我老了，升沉须在异地；您观察南北，所见本来同一条理。人间的荣宠并不在于英才与否，天上的经纶也终于归于治理之理。请听朝阳中凤凰鸣叫，却使人依次感受到箫韶之乐。黄公山钓台被水浸没，答陈二教先生。浩荡烟波中，笑看这座钓台悠然自得。云水并未安排什么，饯行时没有溪边朋友挽留我离去；饭菜中有江鱼自己游来。大放钓丝，看月亮升起；稍稍驾着小船，辨认风向而行。彼此相看，唱歌又相互嬉戏。谁来仿效前人的旧体裁呢？山色和水光上下相映，酒瓢与诗卷日日排列身旁。早知漫长的日子不会虚度，哪里肯说此生只是偶然来过？一点青天在南极遥远而微小，整座钓台上，老夫放眼而看。荷花和菱叶无人管理，且留下它们，依次裁入衣襟。赠给萧恒实。千秋之后凤凰飞来，空自在湖北湖南间飞舞，飞行不断，文彩灿然。我惊叹其高达千仞的气象。您看重我们的交情，却一年未见；没有秋卷可以呈给亲人，只有遗憾与欣喜交织。幸有江鱼入馔而肥美，赤壁矶与黄鹤楼的景色相连；月明之时收拾这一切，装满一囊归去。送友卿回上虞。衣袖装满烟霞，鞋履沾满清风。会稽的面貌，谁能与我共同领略这番功业？天地本来没有边界，行踪如水如云，一切都归于空寂。一年的冷暖都在蔬食粗饭之中，往来世事的千般变化尽在不言之中。迎着风插上羽翼，仍然直上霄汉，约我再来五岭以东。以山林丘壑为生涯，甘心自得。道路曲折偏僻，问谁来相寻？为人机心恐怕要除根，晚年并非圣书曾深意着重。剡曲下雪时，空有游兴；鸳鸯已经绣出，手中却没有针。因为您独自唤起孤山的梦，坐在月下梅花的阴影中把玩。听说华容刘东山先生辞官归里。天下苍生将在哪里与东山共同相处？善于为自己谋划，离去并不困难。尘世之外有人仰望紫气，镜中却疑惑我仍有红润容颜。一任官职，转眼已过三年；百年人生本来不能有片刻闲暇。三十六湾风月正好，鱼龙昨夜在每一道湾中起舞。感谢天与改任汴臬幕，东峤兄有诗，依韵作诗并寄去。

译梁国何曾还讥笑我？如今人与古人或许同样有情。双眼如电，足以欺凌秋水；发髻簇拥三朵花，驾驭郊野的秋风。柱史官到来时头发已经白了，从醉乡逃出，脸颊刚刚泛红。独自登上吹台，登高回首，只见一条条溪河都落在夕阳之中。活动的天机，直通太空；四方上下，本来玄妙而同一。坐在梁苑面对梅花月，行走时倚着汴堤杨柳风。醉后掉转头颅，纱帽倾斜；倦于游历，车马陷在柔软的红尘中。诗写成后惭愧自己只是徒然相忆，都交付给苏门山中的一笑。太守马公墓志写成，作诗寄给他的儿子侍御。翰墨之事并不只是为此建立功勋，我想从地下把这个人重新唤起。文章老来还须自悔，言语与沉默原来都只是出于真性。罔象几次在夜雨中悲伤，雪山永远与秋日长空相共。请把我的第二通碑文还给我，今日零落衰败，面对高才之人不禁神伤。寄给会卿弟弟。蔡公既然已经种下秧苗，我们宗族也已得到它的价值，怎么能让弟弟独自出田地来补偿呢？只要今年能够完结就可以了，这也是卿弟弟说的话。作一首小诗，请你替我读了并和作。丘原上的老树已经交错成半片树荫，随时栽培正要依赖今日。井水清洁，收获归来，都是福分；深渊中的鱼在眼前，难道曾经不深吗？彼此呼应，事情应当样样美好，正是说人不可各怀一心。果真欠缺狐裘，三十年中只有长刀短笠相伴，独自吟咏。赠通山叶秀才相，并有序（当时叶相在馆乡约堂）。日子或短或长，都任凭大化安排；人或被认为好或坏，也只相信当时的评价。难道湖水没有甘美的神瀵？更有溪边草木可比紫芝。走入尘埃之中，迟一些也能得到快乐；若非有形之器，谁曾知道万物终将泯灭？独自与溪堂相对而坐，担心千年之后的畏垒或许就在这里。寄给雷敏。旧日的雨意也留人，今日的雨也留人；您和老翁是中表亲，彼此相投。山居使我老去，作为兄长，反而愧对后辈；还想与你共同谋求大道。您胸中经笥充盈，藏书万卷；笔锋落下，却还没有达到解剖全牛般的境界。青灯长夜相逢，请把这一切交付给如今仍珍爱黑发的心情。在下庄栽禾，呈给诸位兄弟。树木的绿荫压在竹篱上；山色青翠，正好映着茅屋。隔着花丛，老眼看人容易看错；煮石的山童来报饭迟了。禾苗怀着新意，时雨也回应人的情意，依旧只有浊酒最知心。蓬蒿都已剪尽，兄弟兼宾客年年祭祀，合当有所支撑。在迷途中指引方向，须由童子拜号；村山也备有茨杖。杖履已经空置，天地如此广阔；头颅姑且使霜雪来得迟些。呼牛便应牛，呼马便应马，谁能无事？运水搬柴，其中的道理你应当知道。人生短促而意趣悠长，没有世俗杂念；青帘的影子里，酒一再斟上。十亩山田都已逐渐整理，几间野屋也有泥茨修补。施作正当其时，劳神却少，租税也少。先前见官吏时，迟迟才容我站足；江山仿佛有所等待。守候门前的儿童总能知晓。只是没有在溪口栽桃花树，恐怕招引来人，难以应付。任仲谋、仲禄、万钧等弟弟带着酒来田间拜访。人若友善，连乌鸢也能同凤凰留下踪迹；高居黄阁，也不妨身处茅屋荒村。带酒相寻，少有嘉种；逢到丰年，难道还担心来得迟吗？拾取禾穗，独自怜惜，您却不后悔。缔结交情曾经许诺，鹳鸟早已知晓。五日一风、十日一雨，上天终究会安排。弟弟劝酒，兄长酬答，快乐得无法支撑。和升卿弟弟的诗。弟弟答应长歌，兄长答应唱和；应当彼此相爱，须排遣天光。世间显耀之人不要同调，城市与山林不能同时兼得。眼前只凭一盏孤灯，在夜里挑亮；脚下的荒径，到了时候自然会开通。池塘草色如铺开的锦缎，今日便看刀尺如何巧妙裁剪。寄诗答复会卿弟弟所示之作。嘱咐四周不必插篱笆，以云作帘幕，以雾作茅屋。堂堂大道足以容人通行，稍稍灰心，也能安享晚年。与陶渊明同在醉乡，一同沉醉；像叔牙那样的知己，又有谁真正知道呢？随身所到之处都可看作官殿，何必劳碌奔波，使四肢疲惫。林待用升任方伯，却没有赴任。南窗风满，正适合拥枕懒卧。把自己的心迹同皇羲以来的圣贤相比，在高山大谷间看龙的变化。流水行云，到了我这里便知今古。英雄都不过百年，世上的车马道路却有千条万岔。归来后老夫少有金钱可挥，只笑着同乡人谈论桑麻和雨时。用前面的韵寄给雷凤卿。夕阳下的世情暂且休说，暂时停留才知道明月原来轻轻投入。瑶台骄纵我，云霄的气势欺凌我的道路。岁月只谋求做野鹤，却不知官场已落羽。波神无意分辨，来牛洗清尘埃，也不再分别红尘道路；只看东西，都在鞋头之前。寄给在雷震东读书塾湖的雷震，并寄给震场诸位兄弟。一瓢粗食，并不难以承受；万里之外的一管毛锥，也容易得到青眼相看。如今应当只以古人为是，黑发尚在，命运却没有同仇敌谋合。姑且扶一根手杖走岔路，哪里能驾着孤舟去访问斗牛？无奈逝去的水波频频洗眼，也不要随意漫过桥头。在白沙服役两年，留下杖履，早晚都没有片刻投闲。胸中只有姜盐，没有世俗滋味；案头一点萤火，伴我筹谋读书。功名值得折取，如中郎之屐；终将进入鼎鼐之中，如上帝之牛。弟子们，你们家中美好而且人丁众多；住在东头很好，正好接近西头。手还没有摊开书，心意已经留在其中。兄长知道如何拈取，弟弟知道如何投入。门庭中的诸位父辈，没有留下蛊惑；馆中师长，更加善于谋划。盘根错节经历多年，终于成为利器；车辖前些日子，已有童牛。儒生回头看，我家小弟已到弱冠之年，当年应当有中鹄之才。赠吴别驾献臣，送他回成都。苍梧的飞檄传来，蜀都台上病体初起；今年别驾来到。千古事业成就的人，每次回望，岩谷仿佛才初次睁眼；经过灩滪堆时水波才平定，心中许诺天地，老而志气未灰。相互庆贺一顶冠帽与太守相逢，黄堂本来就不染尘埃。送成都谢外郎。隔了一年，益州来任职的官员与并舟而行的别驾相别。且说衡山的草蔬，旅途中的饮食到了秋天将尽。铅椠伴着孤灯，夜将深时，泪水随着猿声落下。归来恐怕很少，官职随着蜀道而去又有什么困难？采得芳菲装满箱箧，碧杜、红蘅以及紫兰都在其中。岳阳楼。九江的水来自天地之间，三楚的这座楼冠绝古今。日月宏大地展开，交相照耀；行止出处偶然在此，登临一回。霓裳曲已不再由君山奏起，只有兰茝徒然为屈子之心悲伤。看透世情，归于空濛幽远；在巴陵小饮，酒杯斟得很深。登岳阳楼与张公话别。云楼高达千尺，湖面辽阔万顷，我公的雄伟气概，眼中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霜天里几度登临，坐定后只见景象缥缈；长歌着走到空中鸥鸟之旁，野舟都在浩荡荡地漂泊。帘前花香与身影共同归于如如不动。当年确有谢安东山般的眼光，置身宇宙之间，合该独自高拔。石翁又有书信寄来，作诗寄给东峤兄。又一次拜读封好的书信，寄到石翁那里；我不是商旅行人，也不是从军之人。百年老来只在门墙之下，几株花留在栏槛中。白发的庭闱之间，兄长早晚相守；青郊之上，孩子们各自在东西。明年鹦鹉洲边的道路上，活水和风吹动百尺船篷。县里的二教陈先生以诗赠行，依韵奉答。平生的志愿已经实现了吗？既然如此，正好回头看看衰败的魂魄，和羲皇一起倾酒写诗。秋阶上的佳花，承受一场雨；春盘中的早韭，知道江水中没有鱼，曾经也入过鼎锅吗？昆丘有凤凰却尚未归来，青松夹着道路；龙潭的雪独自抚摸交错的树枝，如弯曲的铁枝一般。用前面的韵寄给东峤兄。

译抬脚便登千寻高处，胜过结冰的山谷；抽身而出三丈，观看朝阳。身在万物之中，究竟有什么意义？事情到了人间，却全然不知。囊中有洗萤的书卷，临近幼子；出行没有怒马，走的是另一条岔路。直身长衫，圆顶帽子，正是东山老者；全楚的风流气象，此时都看得见。无心于云水，仿佛一叶空舟竞相驶入江河，却静止不流。耳边听蛙鼓，只有三两部；眼底看橘树，已有成百上千株。道并不在身外，日日的快乐都交付人间，种种忧愁也如此。几夜月明，带着无限酒意，逍遥地只对洞庭湖上的鸥鸟。叩击船舷清唱，身影相随。躺卧时有星辰作房，驾舟时有羲皇相伴。天意放开青山，南面水波渐熟，催促着采鹢舟；北风也知道。笼中的日月不属于高飞之鸟，鞋底沾染的烟霞却是旧日道路。紫芝光彩灿烂，朝夕已经足够，哪里敢以肠胃傲视当时之人？寄给儿子教与。常常自我激励振作，摊开夜间的书卷，不洗手脸，等到晨光侵上云鬓；脚也能虚空梳理，抵到头顶。上天若有知觉，便在厨房北面编篱笆，姑且护住竹笋；楼房南面筑起菜圃，细细开出岔路。董生还记得昌黎的话，时时局促叹息，却始终不动。长沙王太守在船中谈话，问我何时回来，我说：“明年春天。”于是记下这首诗。三个寒冬，徒然把陇头梅花留在眼前；相隔两地的心情尚未冷却。客路三千多里，慈颜却已经七十四次为我展露笑容。师恩如沧海般汪洋，见到乡思时，仿佛青春也作伴归来。不要在舟上结下浮沤般的短暂伴侣，陪长沙太守把酒徘徊而谈。题写东山草堂匾额（东山指华容刘户部时雍）。封题上写道：卧居东山，题匾歌咏司空表圣的诗。天阙星辰留下旧日鞋履，橘洲岁月还存残棋；石头横在积水中，像潜伏的蚪角；梅花冲破垂萝，像弯曲的铁枝。我自笑是野人，闲闲袖手而立；云烟的浓淡忽然交错奔驰。黄叶落在空山，满地都能看见；江湖只剩残线，满襟都是诗意。上天使人荣辱，本来并不存意；亲手参与输赢，却不会下棋。沙苑的草，并不是给骐骥吃的；潇湘的竹，才是凤凰栖息的枝。紫虚早有约定，千回沉醉；笑着指向僧人盘腿，也不过是坐着奔驰。喜爱诸位学生夜间读书。短小的灯架照着深夜，一叶空船；三尺藜床，旁边放着几卷书。枕外坐着听见声音，心中安慰我；从水波中听来，欢喜知道鱼儿也能听见。正是在寻求进入师门的门径，哪里是乞求世间富贵？我听说天孙织出的云锦很好，且放大心胸眼界看看究竟怎样。声音从哪里来？山谷本来空虚，怎敢把糟粕丢弃在诸书之中？不求安逸饱足，只怕思虑无益；幸而早晚饮食中还有鱼。凤凰栖在梧桐上，轻视万里路程；篝灯承接日光，借用三余时间。想吟唱曹植的《箜篌引》，那清亮的声音直上云梯，我实在惭愧不如。实在是追逐花朵而来，确实没有辜负今日的芳踪。自古以来，常常手心并用翻阅缃帙书卷，以芝草香气替代香料驱除蠹虫。战胜自身，不使自己崎岖突兀；攻克坚难，人的力量也没有留下余力。请看十五日的天边明月，后夜依然清圆，和昨夜一样。叠用前面的韵。这些年来迂腐，令人发笑；壑舟在清晨的波涛中不能停留，晚上的波涛仍在流。眼光欺过几卷留存的书，灯火燃尽，钟声散去，群雅落在树梢。短发漂泊江湖，天将下雪；长途跋涉，土木道路全都令人忧愁。惊急的水流中几张渔网相连，仍不许天机落到白鸥身上。峡谷束住芦苇，夹带着客船；江水涵映星月，傍着人流而行。悲歌断绝了与人世的心意，纵情饮酒，却没有钱解下杖头的束缚。海角往来都凭这番兴致，内心归于空寂，浪涛还有谁来忧愁？不眠时仍抱着闲适的双膝，山亲近浮云，水亲近鸥鸟。又向清湘驾一叶舟，笑着以双脚询问清流。囊中收藏风月，并不是穷困的相貌；梦中熟睡于烟霞之间，衡岳峰名正在最高处。招隐之人谁甘心同寂寞？著书也不是为了排遣穷愁。满地稻粱使人悲叹旧日鸿雁，终于驯服了万里沧波上的鸥鸟。浩荡的白虹飞扬，一叶舟横在天地之间，孤独的身影处于江流中央。风势高峻，超出尘物；浮游沧溟，兴致直上云天，仿佛人间岸巾之首。骐骥困顿在盐车旁，病弱地倒在霜路上，连菊花也含愁。也知道万户封侯的快乐，只是一点真正的闲适仍比不上鸥鸟。依王良卿的韵。难道还难以插上羽翼吗？遇到高风，也容易收获名声。上等景物聚集在一起，河汾一带的源流也不浅。门庭传承文武之道，起初同酒杯相照；青灯的光影渐减，日影催促着黑发变白。功业散入七十二峰的云雾里，却不知道玄豹究竟在何峰。依余秀才的韵。门墙之外有千株桃李，谁甘心在涧谷中只食一蕨一薇？脚下的烟霞还未适合我，竹间采来的香草应是梅花而不是别物。云开万里，苍天本无意；海上放出孤舟，我已有归期。楼阁寄托紫虚，经历五百年；拄着铁杖走上道路，便能通达幽微。到了我这里，接连成篇，都是月露般的诗句；难道人竟然有计策吗？歌颂朝廷，言辞并不薄；红绫饼和风月正宜装入紫锦囊。黄鹤高高登临，知道后来仍会思念；朱陵如今谈论，只记得从前而忘了别的。儒家的生涯清贫，也不必后悔；屋下有诗书，墙下有桑树。为衡阳王都阃题演武亭。守卫疆土，难道只是图谋夸耀军鼓偃息？孙武、吴起并不是徒然谈论旧书。奇兵只在指顾之间，整座堂下的全楚山河都呈现在眼前。法令之外还要懂得人情，长久积累的心意一到，便能随手取得戈鋋。太平时代在酒宴中会聚群公，谁还记得？到今年已经十二年了。用前面的韵寄给欧阳汝魁。一盏盏灯在夜里相续，清光寒冷；卷起深门，暑气卷过长廊。除了青毡之外都不过是多余之物，等待将来以紫荷囊观看新的收获。青山白日之间，文章仍在；敝帚自珍，千金的价值也忘了。这番心意您应当知道，请抬头远望；浓重的紫盖影子映着篱边桑树。寄给汝贤的兄长。并辔行走在炎风中，谈笑一直畅快；追叙旧日雨意，在岳西的长廊。蓬壶仙境也不相让，容我暂且潜藏休息；究竟要往哪里去？这个缄口自守的人，自从分别以来频频入梦。道路从小径深处延伸，不能忘记托付；寻找云中伴侣，不见烟火，以树叶作为标志，不再种桑。依韵寄给于廷玉。只看老屋临着流水，不让彤庭中种植紫微。早年就是您驰名四方，明年还请稍等我到知非之年。和悦的主妇使车马显得轻便，勤勉的元郎懂得止步归隐。问我是否陪邻人来到岣嵝山，难道只是专门在岩谷谈论幽微之理吗？在耒阳凭吊工部祠墓。没有遇到龙蛇之时，才有屈伸变化；悲秋尚且可以忍受，何况更伤春色。回首唐虞时代，家家都能受封；孔子、孟子以乐天自处，并非漂泊之人。清明之世独自来到这里，实在可笑；黑发之时如今在哪里，贫困令人不能承受。靴洲五百年来，江水又照见了谁？不过是这七尺身躯逍遥而已。应当安葬却没有安葬，等同于有生无生都一样。怎肯让寿命迟延、夭折的孩子留到千年？只愿一切留在诗篇和江河中，万古流传。上天借用人心，日日如日月；山中藏着庙宇的容貌。自春秋以来拾取遗事，苦苦被苍生牵累，最终赢得的只是天地无尽的忧愁。依郴州博韩先生的韵。穿着宽博的儒衣，胸怀舒展；这一身斑斓光彩，正是老莱子自得之处。日子漫长得如同一年，却不知道毡席是否寒冷。有官职在身，来到奇异的景观，具备眼光可见东海；这本是闲梦，哪里有心回到北阙？右手承欢，必须捧着檄书；何妨再舞，左手还持酒杯。用韵简答孔贡士。梅花开放，仙香满怀，尽情绽放。谁说郴山不是蓬莱？新杯又续上几杯残酒，今日的雨也同旧日的雨一同到来。相逢如冠玉般的人，容颜依旧；倘若能凌霄而上，愿你回转脚步。曲肱而卧，惊醒时还枕着先人的枕头；又把天地之间的清水斟成一杯。

译在郴州与高挥使话别。往年在潭州谈论时，已经熟知您的文韬，如今还允许我们再次谈论吗？黄金带重新系上，重新开设府署。黑发戴着高高的冠帽，仍是旧将门第。玉帐中夜，刁斗声寂静。银河一洗长空，铠甲兵器仍在。蛮地烟尘几番试探，巡游的马匹奔驰。桑树柘树浓荫深深，日光温暖。用前面的韵再次寄给韩州博 相逢时，笑口几回张开？孤高挺立的长松，带着荒草。盘中有苜蓿，谁能与我共同享用？天地默然无语，客人初来；向南驱驰，竹林几行，偏偏安稳地向北转过云山之首，又重新回来。满腔的乐意推也推不走，叫儿子再斟上一杯浊酒。写给致仕的孔千兵 戴着纱帽闲睡，心中惶惶不安；不把金戈当枕，长夜沉沉。要知道这位老人已经没有官府之事，须知昭文也不再弹琴。蝇头般细小的字，双眼还在；远离尘世，有鹿相伴，深居一丘。果真留下用不尽的遗产给子孙，玉树琼枝总会长出林来。答复王朝仪贡士 难道贞洁的心志真能世代不磨吗？看珊瑚枝上还留着余枝。情意倾注于一面，遇见您实在太晚。您带着两瓶酒，多次来过我这里。久坐在客舍屋檐下，听夜里的雨声。道路漫长，尘世相隔；秋水的光彩还未显露。冲上星空，环绕十丈；无往不胜的，是太阿剑。郴州葛别驾两次经过寓舍前来访我 楚国的人才压倒上游，胸中足以容纳这一州的监州。您屡次开门来访，乘着春风而来；我正乘着雪夜之舟。官府清静空闲，身体仿佛寄居；百姓劳苦疲惫，鬓发又添秋色。姜佽尚未到任，先听到您的声名便已欢喜。云影天光，共同映照在一座楼上。木昌道中 急流中的山石横陈，尽如犬牙交错；千山树林不见人烟，只有鸟儿把那里当作家。沿山道路曲曲折折，都是无名的水；两岸花朵鲜艳，只是徒然美好。赤脚的船夫冒着寒气逆流划桨；青烟笼罩着山洞，獠人亲手焚烧畬田。眼前几杯酒，催促我作诗；年末没有钱，哪里可以赊账？远离江湖，志向并未违背。如今归来，并不觉得从前来错了。望穿海上明月，月光笼罩沙滩，一片洁白。双脚倚着熏笼，所贮的火气微弱。行路的客人自己知道，年末也不必忧虑。飞翔的大雁不记得哪里有归家的地方。脚跟自有一生的道路。不许尘世的黑尘，沾染洁白的衣服。在五羊寄给邓先生俊 追随您却独自惭愧，竟与江门相交；今昔交往，确实自有神妙。一口气连饮十杯，在听雨的夜晚；七年之中三次越过陇地的人。好山我有朱陵洞，空谷中您堪比郑子真。河边草色显出春意，重新相逢，岂肯辜负这可爱的春天。后来，自己甘愿归隐山林；当初在席前，难道没有谈论鬼神吗？浮世的虚名，并非得到它才出山。小草反而悲伤，人在分别时，笑语被风吹断；相会之处迷离，梦中描绘真实。四十多年回首一次，乾坤旋转，经历冬春。寄信答复广州黄别驾 风流人物确实出自东山之中，咸会之情更与南楚相同。面对沧海，正可乘坐宝筏；担任监州，正好获得一座仙城。临别路口举杯，年岁将尽；相识时百花芳菲，春意将生。半亩楚云台把我作主人，独自来此玩月，直到残夜。寄信答复朱推府 您的高才高雅，足以担当府政。其余的人自己知道并无做官的心情；海国的风潮催促傍晚开船，蛮方的花柳覆盖着春城。名贵的香气引入帘内，清晨为之振动；枯病的草木，经昨夜春风吹拂又萌生。施恩万物，洗雪冤屈，两方面都没有遗憾；面对残编和残烛，仍有深夜的感慨。赠给方文粹，祝贺他奉养亲人赴京任官 您驾临前贤之列，甚至远远超过他们；不要再问究竟如何。欣然承接毛义当年的檄文，笑听武城传来的歌声。略饮几杯酒，把真心话全都说尽。江湖之中，谁的宦游之情更多？长安十丈香尘，满眼都是马匹；有谁能洗净那碧绿的水波？依沈都宪的原韵作诗 王公有意降临郊野之人；身在朝廷、江湖，梦境也同样真实。老来面对千座山峰，姑且自行约定。初次交往只需一伸手臂，这究竟是什么神奇缘分？两人同坐青山，曾共同经历他的雨；连篇唱和白雪之曲，另有一番春意。凤凰高飞至九千仞，清都只怕再也没有邻居。莺花嬉笑玩闹，往来于祝融峰之间，应当有谁认出这些踪迹？老夫多梦，有山水癖；中丞有情，有经岁耐寒的松树，难道可以没有巢父吗？使唐世安定，难道还得不到南轩等待晦翁吗？黄鹤楼前回首一次，在白云乡里看骑龙而去。赠文二 一盏灯下，哪里可以写出彼此相知？面对寒窗，正是暮雨之时。诗本来就是我平生所长，并非杜甫；琴直到老年才遇到钟期。完全可以早早在名家中出手，只是觉得忘年相交的朋友得到得太迟。肯允许我们不说话而领会真正的妙处吗？我想用它来安慰千古以来的深长思考。无题 酒杯三十六只，醉倒在天峰之下；溪云、草阁，老人和水木的本源；江北的心意，像鸢鸟飞翔、鱼儿跃动；白沙上的风，众人的耳目，难道还须分别吗？万古以来的出仕与退藏，哪里一定要相同？明日的老怀，到哪里抒写？几丛寒菊，绕着篱笆开放，满是红色。用韵寄给常邦靖 自古贤能的外甥都有舅父的风范，前后相继如大吕依傍黄钟。襄樊新近迁来的严君镇守此地，地方耆旧应当知道他与叔子相同。万里山河正适逢圣明时代，千年苗裔当建立元勋。遥望塞上烽火已经清息，彝鼎上铭刻功勋名声，喜爱那匹玉骢马。《定山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定山集》卷六 明代庄昶撰 序 《滁州志》序

译环绕滁州江北的一幅图景，是醉翁与琅琊；环绕滁州的一幅图景，是韦应物、满执中的诗，是欧阳修、曾子固、苏东坡的文章。醉翁、琅琊的一幅图景，只说醉翁、琅琊而不说丰乐、醒心、龙蟠，是因为前面所说的“环滁”是从大的方面概括。地由于人而显得优胜，天下这么大，难道没有像环绕滁州这样奇异绝胜、可以入画的地方吗？只是没有韦应物、王元之、欧阳修这样的人来做太守，没有苏东坡、曾子固、满执中这样的人来做宾客，所以没有题诗歌咏、没有描摹绘画，于是山川的形势胜景白白湮没在荒烟白草之中，文献也无从考证。假使有这样的人，那么凡是可以入画的山水，都应当巍然自胜，不会寂寞地散落在天地之间。唉，天下万物本来就有遭逢与不遭逢的，大概也是命数。虽然如此，命数难道能穷尽万物吗？万物难道又能被命数拘执吗？依我看来，环滁得到这样的遭逢，还不足以称为真正的遭逢。韦应物、满执中的诗，究竟是什么诗？是诗人的诗。欧阳修、曾子固的文章，究竟是什么文章？是文人的文章。以这些诗文之人遇到环滁这样的机遇，那么他们看尼丘的孔子、泰山的孟轲、舂陵的周敦颐、龙门伊洛的二程、紫阳云谷的朱子，那些人所遭逢的机遇又该怎样呢？一元有十二会，难道是小事吗？万古以来的一次大开辟，天地之间的一次大机遇。人固然思念境地，境地也同样思念人。山川与我，本来都希望彼此平安无恙。可是骚雅的余论、文章的小技巧，哪里足以承担这样的事情呢？我听说梅花五百、铜狄三千，将来一定会有为环滁增添气象的人。上天难道会白白辜负我吗？环滁的胜景，难道仅仅只是可以入画吗？上天生出这样的山川，自然也会生出这样的杰出人物；关键只在于掌握化笔的人如何精心取舍、运笔。可是以天为画笔而不以人为画笔，以此陶铸天下，这正是造化贯通今古的地方。假如修撰郡志却不知道天地间有化笔，那么山川盛大的德性即使足以包容我们，天下万世难道就不会有具备大眼光的人吗？这又只能同有见识的人说。今年夏天，太守曾公说郡中的文献不能没有志书，于是取陈侍郎所修的志书加以删削、褒贬，不敢有一丝苟且。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知道韦、苏、欧、满还不足以窥见化笔的一丝一毫，所以恭敬地收取并领会孔、孟、程、朱的学问，无非是想把天地圣贤作为一幅巨大的画轴。诗文之人，是把绘画当作画工的绘画；化笔则是把绘画当作天地圣贤的绘画。由此看来，环滁这一幅画，究竟画的是什么呢？书编成后，滁州两位学生刘钟、岳石允高来定山，请我作序。昶也曾经写过琅琊的诗，又认为曾公是滁州贤能的太守，于是不自量力地为曾公作这篇序。《近思录》序 圣人的道，重在无言，不重在有言。并不是不重视有言，而是言语如同影子，文字如同形迹和糟粕，已经落入第二等了。无言却是真实、寂静而圆融，仿佛昏愦；真实的见解仿佛幽冥；真实的情趣仿佛虚空寂静；真实的快乐，彼方凭天而得，此方由天所赋，达到完全自得的真实境界，超出意象之外。因此圣人不重有言。圣人不重有言，却最终不能没有言语，是因为圣人不得已。郢人挥动斧头使之生风，整日砍削而鼻子毫发无伤；九方皋相马，得到的是马的神韵，至于毛色、黄骊、牝牡都不在意。心中领会而用手应对，从内在取得而忘掉外在。即使父亲也不能把它传给儿子，臣下也不能把它告诉君主，并不是不传授、不告知，而是九方皋的境界不能常常得到，郢人的技艺也不能常常具有。既然有这种境界，就可以用心传授、用神领会；如果没有，圣人怎么能漠然置之呢？有遮蔽的人，不能忘掉通达；有迷惑的人，不能忘掉指引。所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不能没有六经，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不能没有四书，濂溪、伊洛、关中、闽学诸儒不能没有《太极图》、不能没有《通书》、不能没有《西铭》、不能没有《近思录》。譬如天地想要明亮，也不能没有日月星辰；想要滋润，也不能没有江、淮、河、汉；人想要听见和看见，也不能没有耳、目、口、鼻。这些都是不得已。不得已而停止，就成为隐晦；已经可以停止却不停止，就成为喧扰。圣人既不隐晦，也不喧扰，所以虽然不重有言，却也不能没有言语。怀玉娄先生任南畿提学，把建安叶采为《近思录》所作的注刻印出来，其中不能没有少许鲁鱼之误，于是命棠君周文化在棠地刊刻，打算用来教导天下学者。先生巡视郡邑，每次到定山，必定住在我的卧林，与我端坐三天才离去。先生的容止、进退之间，从来没有不显出鸢飞鱼跃的生机；而他用来教示昶的，无非是不言之教。昶虽然不能默默领会其万分之一，但若说对先生的无言完全不知，那也不是事实。先生以此教导天下，难道不是不得已吗？有人说：先生并非不得已，而是用无言之教来教昶，再用有言之教来教天下。昶说：这可以概括地说是无言，却并非专门拘泥于无言；是为了观察将要说的话。用有言，也并非专门拘泥于有言；是为了等待将要无言。孔子想要无言，子贡却说：“那么还记述什么呢？” 孔子说我的道一以贯之，曾子说：“唯。”先生以曾子的态度对待天下学者，而子贡正是昶这样的人。唉！天下学者怎能不思考如何成为曾子呢？书写成后，棠君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昶，昶于是也不敢自行推辞，冒昧写在这里，本来也是不得已。送潘应昌提学山东序

译黄河从龙马那里出现，洛水从神龟那里出现，天地的秘密因此泄露出来了。伏羲、神禹以后，只有邵康节得到其中的奥秘。风光明净、雨后天晴，鱼跃鸢飞，道的妙处显现出来了。仲尼、颜子以后，只有濂溪、二程、朱晦庵得到其中的奥秘。《国风》《雅》《颂》由仲尼删定，人性的善恶显明了。三百篇以后，只有杜甫、李白、陈后山、黄山谷得到其中的奥秘。云行雨施，山岳耸立，河川流动，天地的文理显明了。《典谟》《训诰》以后，只有班固、司马迁、韩愈、苏轼得到其中的奥秘。楚人得到弓，楚人又失去弓，得失都可以发生，那么得到它又有什么用呢？因为天地就是我，我就是天地。图书是我的阴阳，性理是我的旨趣。诗是我的性情，文章是我的威仪。如果不懂阴阳，我就昏乱了；不明白性理，我就昏昧了；不能通达性情，我就滞塞了；威仪不庄重，我就鄙陋了。唉，难道可以不知道所得之道吗？然而古今完整的器物，是造物主所忌惮的；即使有所获得，也有不能改变的地方。康节讲《易》，伊川说他喜欢令人听闻；朱子又说他与圣门之学有所不同。大概康节得到的是《易》的数，却没有得到《易》的理。朱子说杜子美夔州以后之诗，自成规模，横逸放纵得厉害。李白、杜甫、陈后山、黄山谷得到的是诗的辞采，却没有得到诗的道理。先儒又说六经以后没有文章，大概班固、司马迁、韩愈、苏轼得到的是文章的方法，却没有得到文章的道理。只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学问可以无可间隙。然而孔子自己说由于没有被任用，所以学习了许多技艺；子贡又说孔子是上天纵使其成为圣人，而且多才多能。如此说来，康节的数、子美的诗、太史公的文章，难道足以成为有道君子的累赘吗？我曾考察数千百年之间，学习程朱之学的人中，有兼具康节之数、李杜陈黄之诗以及班马韩苏之文者。我的朋友应昌先生不可推辞。先生与我同榜进士，刚释褐任官时，我在人群中认识他；看他的风神，听他的议论，已经有天马行空般的气象。后来他北行乘车、南行乘船，我与先生十年不相见；先生倚霞结屋，修养更加高深，学问更加丰富。如今他任大理官，才华充溢，纵横迸发，想要遏止也难；新诗健笔、雄文大手，大概已经震荡出没于幽深冥蒙之间。我得到他的作品来读，仿佛有人指示我杜甫的权变，又仿佛有人指示我杜甫的德机；那些反身退走的，不知有多少。等到亲近他、考察他的内在修养，才发现他俨然是陈抟、邵雍的同道，最终又归于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的学术道路，于是先生的器度完整了！先生的器度，难道只是自身完整，而不能与天地同样完整吗？庄子说：“知道天所做的，知道人所做的，就是最高境界。”其中必定有主宰和安排，所成就的一切并非偶然。为什么呢？天在子时开始，地在丑时开辟，人于寅时产生，而人文在午未、离明之时兴盛；如今正是正午。难道没有一个人能够担当这个时代吗？我朝列代圣君相承，仁德渐深、义理浸润，涵养百年，人才的兴盛没有超过此时的。难道没有一个人能够担当这盛世吗？然而古人并非没有能够担当盛世的人，只是也可能没有赶上他的时代；并非没有赶上时代的人，只是也可能没有担当起时代的盛况。这就是其中不能没有商榷之处，而先生则是无法企及的。先生今年因荐举升任山东按察提学佥事。先生的学问有本有末，而山东是邹鲁之地、孔孟之乡，孔孟遗留下来的余波和余香仍然存在。先生用自己的道理教导那里的人，又把这几方面同时举起并实行，那么今天的杏坛未必不是古代的杏坛；今天的颜子、曾子，未必不是古代的颜子、曾子。收取南丰曾巩的一瓣香火，接续仲尼的正统，我怎敢不对先生今日的作为寄予希望呢？先生将要出行，他的门生某人请我写几句话相赠。从前苏子瞻说：“言语有宏大而并非夸张，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却怀疑它。”唉，我对于先生所说的话，确实很宏大！哪里能够找到像苏子瞻那样的人，与我一起谈论这件事呢？为六合郑闇庵六十寿作序

译天地以十二万九千六百为寿命，人以一百岁为寿命，这是一定的数目。天地与人的寿命虽然各有定数，但人又有与天地相同的地方，不能只用数目来论说。为什么呢？天地有日月星辰、水火土石，人则有心、胆、脾、肾、肺、肝、膀胱；天地有云、雷、雾、雨，人则有吹、喷、嘘、呵；天地有阴阳五行，人则有健、顺、五常。天主宰作用，圣人也主宰作用；天体现本体，圣人也体现本体。天地就是一个人，人就是一个天地。天地与人有什么不同？人又与天地有什么不同？天地并不异于人，但众人不知道，所以不能养成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上能认识天时，下能穷尽地理，中能穷尽万物的情状，并且通达照察人事。因此，太极凭此把玩造化，凭此出入古今，凭此进退人物，凭此表里相通于心与天之间。心所说的就是天所说的，言语行动就是天的运行。圣人既然与天地没有不同，那么他的寿命难道会与天地不同吗？因此，上至尧、舜、禹、汤、文、武，下至周公、孔子、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他们的寿命虽然各自止于百岁，但他们的道在当时推行、在后世流传，则贯通古今而无穷，历经万世而不断。天地的寿命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圣人的寿命也就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圣人的寿命果真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吗？邵子说：“想知道仲尼为什么成为仲尼，除了天地，还能到哪里去寻找呢？”由此可知，天地之道就是圣人之道，天地之寿就是圣人之寿；道存在的地方，就是寿命存在的地方。世人用俗眼看寿命，把活得长久当作寿命；用道眼看寿命，能使道延续就是寿命。唉，人难道可以不知道道吗？六合郑闇庵先生六十岁，风流强健，耳聪目明，头发如漆如墨，牙齿没有一颗摇动脱落。先生以进士身份任刑部主事，在山林之下修养高洁，已经二十年了。先生大概也知道修养的道理；如果不是这样，二十年居于林下又能做什么呢？古人把虚度生命看作一场梦，反复做梦容易吗？其修养如此，修养本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正因为不容易，先生在这件事上果真能够明白自己所享有的寿命。正如朱子所说：“人即使到了八十岁，也应当硬着头皮做下去。”那么，存在于我身上的道也没有不尽之处；而我上与天并列、下与地并列、中居天地之间，也将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沉睡迷梦的人也可以一声喷气而醒来。这样说来，他的寿命虽然按百岁计算，他的道难道不能达到万世吗？武德蔡挥使某，是先生乘龙的女婿。有一天，正值先生生日，他来请求我写话祝寿。我是定山的野人，只以耕作于此为事；除了这条道，再没有别的事情值得从事。于是因他的请求，便同他谈论道。送戴侍御提学陕西序 浮梁戴先生以侍御身份任南畿提学，几年之后政绩功效告成，升任陕西提学副使。江浦掌教为我送先生出行。先生说应当作诗。我说：“我的诗哪里足以使先生增重？请让我说一句能够使先生增重的话。”江浦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是因为认为我迂腐；托付的事本来不足以使先生增重，而迂腐的话难道足以使先生增重吗？江浦说：“为什么这样说？”我说：“世人正以迂腐为病，看见迂腐的人不认为他是狂人，却总把他当作怪人。我知道世人有这种毛病，所以总是谨慎地闭口，不敢随便说一句话。戴先生虽然没有把我当成病人，但他能越过雪山、蜀地的烈日而不疑惑，就已经足够了；我还敢奢望他把我的话看得如九鼎般重要吗？”江浦说：“你只管说，我会替你转达，先生自会有所取舍。”我于是说道：“杨朱、墨子的危害比申不害、韩非更严重，佛教、老子的危害又超过杨墨，这些人人都知道。科举之学的危害比杨墨、佛老更严重，难道人们却不知道吗？为什么说它危害更大呢？杨墨的学说不过是兼爱和寂灭虚无，尚且可以辟除。至于追逐富贵功名、患得患失，终身谋求而不知道回头，这又是佛老所没有的。因此古代求学的人，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探究事物、推究道理、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由近及远，由易到难，施行有根本，进修有次序。科举之学也有这些内容吗？它只是能够把词语联缀排比、点缀繁华，给某个题目立某种新说，给某个题目套用某种程文；只在皮肤和口耳之间，迎合有司。五经四书只挑题目来作，写诗却不知道丧吊哭祭之事，学礼却不知道崩、薨、卒、丧的区别，学《春秋》却不知道……唉，这是什么学问？不过是富贵而已，功名利达而已，觊觎和剽窃而已。明德、新民，果真是这样吗？人的性分之内，果真有这些东西吗？从前朱子说庐山周宜干有一句话非常好：朝廷如果想恢复中原，必须停止三十年科举，才能得到真正的科举之士，作为恢复中原的谋划。周宜干竟然想要废除科举，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把科举看作谋求利益的阶梯，而科举中人不足以知道亲近上位者、敬事长者的道理，所以想废除它吗？从前胡楚浚又说，科举之外自有义理，并说“外”字的意思是：科举是科举，义理是义理，科举没有义理。道理不明白，难道是道的罪过吗？其实是科举损害了道。凡是人赖以成为人的，是道；赖以与天地相参的，是道；赖以治理国家的，是道。科举之学损害人的道，这算什么学问？如今的世道，科举之学盛行。求取的人说“是”，录取的人说“是”，教导的人说“是”，学习的人说“是”。三尺童子都知道科第荣耀、人爵尊贵。一旦考中，便说登云，便说折桂，便说登天府，欢欣踊跃，鼓动一时。从儿童开始学习直到白发苍苍，大都一心求取功名，耗尽心力，非要得到才停止。至于所谓义理、所谓性分，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糜烂横流，已经不可收拾。如今掌持此道的究竟是谁？如今先觉者和后学者究竟是谁？我不能不对提学诸位君子寄予希望。戴先生，怎么能推辞这项责任呢？”江浦说：“有这种时代，王朝的制度也有它的作用，总不能全部废除。”我说：“君子求仕进之道，一定要靠科举吗？如果担心废除，就断绝功名利达的一面，开启义理的一面。平时教导人涵养道德，万不得已才把它用于科举，也没有什么不好。”从前东莱得到一份文章试卷，立即认出是西江陆子静所作。王朝的制度废除了吗？没有。江浦说：“你说得有道理。不要再加重自己的迂腐，请把这些话写下来告诉戴先生。” 赠乡进士陈孔章序

译上天生养人，从来没有不把人成为豪杰的可能交给他；人却不能以豪杰的标准要求自己，这是辜负上天，难道是上天的过错吗？所以古人知道上天赋予自己的使命如此，周公、孔子成为圣人，颜子、曾子、子思、孟子成为贤人，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以大儒闻名于世，接续千百年失传的道统，大概都是急切不懈的。后世科举之学兴起，天下人开始不知道所谓豪杰是什么。因此凡是在一乡获得荐举、在科第中榜上有名的，大都说这是豪杰；人们也都以豪杰自负。幸而出人头地，成为一省魁首、礼部魁首，又幸而在廷对中夺魁，就无不认为是豪杰中的豪杰。廷对第一名称为殿元，殿元又是科第中最显贵的。若以殿元为豪杰，那么王曾是殿元，王拱辰难道不是殿元吗？陈文龙是殿元，刘梦炎难道不是殿元吗？由此看来，科第中并非没有豪杰，但不能凭科第来依靠、证明自己是豪杰。假使可以凭此自认为豪杰，那么凡是抽取青白之文、骈成四六句的人，都可以说能参与天地之间；讲承题、破题、结题而工于时文的人，都可以指为圣贤；拾取青紫官服、承担人的爵禄的人，都可以贯通古今；而“万物皆备于我”的道理，都可以只看作血气之身；周程孔孟所说的尽心知命之理、鸢飞鱼跃的妙处，都可以视为老生常谈、迂阔之论。上天对人的期待，本来不可能如此狭小，而我对自己的要求也不应如此浅薄。我年轻时学习科举，确实曾以豪杰自负；后来侥幸考中一榜，稍稍知道了应走的方向，才发现世俗之学卑下浅陋，耽误了我的岁月，而人生已经过去大半。即使想改弦更张、改换道路，头发斑白，也已经来不及了。每次吟诵古人“俗学已知回首晚”这句话，总不免抚心大痛。我常常告诫弟弟晏，让他知道及时猛醒，希望他不要重蹈我年老昏悖的旧路。乡进士陈君孔章赴春官上计，往来探望父亲江浦。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是学宫中的英年，面色白皙，前途无所不至；难道我能不把告诫弟弟的话告诉他吗？他将要出行，便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希望陈君也能知道如何成为真正的豪杰。为蒋母祝寿作序 金陵谢汝申经过我在活水的居所，请我说几句话为他的岳母祝寿。我对汝申推辞说：“我怎么敢拿妇人之事来烦劳先生？只要得到一句话，收藏在书箱中，足以为蒋氏增光。我听说有善，不在于妇人；有恶，也不在于妇人。我岳母是妇人，为她祝寿确有善意，我难道能因害怕影子而在太阳正中的时候奔逃吗？其中一定另有道理。”我说：“道理不容易说明。如果果真这样，便会成为名声重而实际轻、文字重而道轻了。您也知道所谓道吗？道不外乎太极，太极就是一阴一阳，阴阳就是五行，五行就是万物。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太极分判，阴阳便分开；阴阳分开，五行便分布；五行分布，乾道成为男，坤道成为女，万物于是产生。万物生生不息，变化无穷。所以伏羲用八卦表示乾坤、坎离、艮巽、震兑；文王以乾为父、坤为母，震为长男、巽为长女，坎为中男、离为中女，艮为少男、兑为少女；邵子认为无极以前是阴中含阳，有形象以后是阳中分阴，又以阳为父、阴为母，所以母亲孕育长男成为复卦，父亲生出长女成为姤卦。洛书与先天八卦数图相合，又说乾坤生于老阳的九、四，坎离生于少阴的三、八，巽震生于少阳的二、七，艮兑生于老阴的一、六；这也从未在阴阳男女之外产生。周濂溪作《太极图说》，说圣人以仁义中正来确定一切，并以静为主；大概一动一静各自达到极致，而天下万事常常在寂然不动之中相互感通。可是寂然不动究竟是什么呢？所谓无极以前阴中含阳的道理就在这里，坤为母的妙处也存在这里；而坤为母，难道不是根本在太极的静吗？《易》卦《风火家人》说：“男子在外端正，女子在内端正，男女都端正，这是天地的大义。”又说：“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夫妻端正，家道就端正；家道端正，天下就安定。”妇人难道可以缺少吗？妇人不可缺少，并不是杜撰出来的。《易》就是太极；否则，男子成为尧、舜、禹、汤、文、武、孔、孟，成为周、程、张、邵以及紫阳朱子，可以成为圣人、贤人；而女子成为妫汭二女、太任、太姒、丌氏、纪叔姬、公父文伯之母、卫共伯之妻、曹大家，难道全都不足以谈论吗？至于《诗经》所说“文王嘉止，大邦有子”，也全都不值得谈论了吗？确实如此吗？《易》的太极果真是这样吗？有善，不在于妇人；有恶，也不在于妇人。只是坤极其静，凭借自身生养万物，于是顺承上天。妇人顺从丈夫，不能自行有所作为，难道这就是说妇人不值得论说吗？母亲的善，我不知道；但太极的道理，我知道。由此看来，坤为母，是道的根本，是太极的妙处，是造化的源头。若从文字上求取，尚且只是这条道的糟粕；何况把文字看得很重呢？我说到这里，谢汝申不觉叩首至手，说：“先生的话把《易》说清楚了，正是《皇极经世》，正是箕子的洪范九畴。我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于是他拿着史痴寿图等大方家的寿轴，请我题写在上面，带去为母亲祝寿。母亲或许也可以说：“以仁义中正为准则而以静为主，即使我是妇人，也不能没有一份责任。” 赠禅老清上人授僧录左觉义序

译释清上人凭相术居住在京师。京师人想求知所谓富贵、穷困、显达、困顿的命运，没有不去找上人相面的。上人为人相面，也往往应验，因此上人善于相面的名声传遍天下。即使像我这样愚钝鲁莽、退居深山穷谷、对相术毫无用处的人，也知道上人善于察看人的相貌。和阳尚廷臣说：“上人难道只是会给人相面吗？上人自从剃发居住京师，已经四十年，衣服从未穿过华美的，饮食从未吃到饱；却常常闭门静坐，侧身不沾席，双脚不跨出门外几尺之地，来求佛道。所谓明心见性，经过五六十年也不倦怠；寂寞、苦行、空寂，没有不经历的。人们都说上人与王公贵人交往，可以凭富贵自处，但为什么竟然如此？难道这就是所谓厌恶安逸、喜欢劳苦吗？”上人说：“不是这样。农民拿着耒耜出门，生产粮食来供给上面的人；工匠制作货物器具来供国家使用；士兵拿着武器来保卫社稷，这些也都是人。我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呢？我得到世人所谓清淡修行的生活，去掉劳苦而取得安逸，大概也是幸运。假如在我的事业上还有不精通之处，在我的道上还有不勤勉之处，难道不该对他们感到惭愧吗？” 上人认为，修道虽然勤苦，但他的心却更加公正而宽恕，不像其他学佛的人那样拘泥固执、不通达。因此他常常对弟子说：“道只有一个。天下从事求道的人，有称老氏之道的，有称佛教的，有称儒道的。儒者常常非难佛老，佛老两家又常常自以为是，丝毫不肯屈服，常常彼此抗拒、诋毁，互不相容，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曾读儒者的书，其中说‘无极而太极’，与我们所谓‘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相似；说‘读书不如静坐’，与我们所谓‘不立文字，直指明心见性成佛’相似；说‘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与我们所谓‘真空绝相，事事无碍’相似。既然相似，却又有所谓似是而非、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难道是儒者的说法错了吗？如果不是，一定另有见解。人的道，只以合乎中道为是。我这条道果真正确，我就认为正确而依从我的道；我的道果真不正确，我就认为不正确而依从儒道。不是依从我的道或儒道，而是依从道本身。我只知道依从道，哪里还要知道是我的道还是儒家的道呢？假如只说我的事业专一、我的道勤勉，却执着于这种分别，那就不是求道的方式。至于与王公贵人交往，也不只是根据他们表面的贫贱富贵来交往；像如今所说的某人廉洁、某人忠诚、某人贪婪、某人谄媚，某人是君子、某人是小人，上人也没有不洞察他们内心的。上人难道只是会相面吗？”我说：“古人说静能够照察万物，上人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以静作为根本。假使不是这样，那么上人的相术就只是顾恺之的画、怀素的草书罢了，哪里称得上道呢？”如今若说上人只是顾恺之、高闲、怀素那样的人，我是不相信的。上人今年因德行高尚而被授为天下僧录左觉义；尚廷臣与上人是方外之交，偕同他的亲戚曹某来请我写话相赠。一名觉义的官职，难道足以使上人轻重增减吗？佛教以天地万物为空，把自身看作暂借之物，我也不敢用这类说法过多烦扰上人的耳朵。于是把尚廷臣告诉我的话写下来，并且向上人求证：“您曾经说过这些话吗？”于是为此作序。《友山诗》序 天地就是一个我，万物就是一个整体。天下古今，真正知道这一点的人有谁呢？子思知道，所以说：“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孟子知道，所以说：“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周濂溪知道，所以说：“窗前的草不去除，它和自己的心意一般。”朱子知道，所以说：“天地万物本来就是与我一体。”这几位圣贤凭什么知道呢？因为看见了真实的道。见得真实，所以心与道合而为一，自然知道天地万物就是我，我就是天地万物。陶渊明不知道，却曾说：“在东篱下采菊，悠然看见南山。”那么所看见的山，究竟是谁的山呢？韩退之不知道，却曾说：“某水某丘，是我童年时钓鱼游玩的地方。”那么可以钓鱼游玩的丘陵水流，究竟是谁的丘水呢？唉，天下人的耳目怎么能够全都蒙蔽呢？本来就不能没有具备慧眼的人。友山大概也知道山之所以成为山的道理吗？大概也知道我们圣贤所见的道理吗？友山若用我们圣贤所见来看，还隔着一层关隘。天地万物之中，说没有山，也不可以。山这种东西，不能说不是与我一体的万物。山可以称作朋友吗？把山当作朋友，未必就没有见识。只是人们常常忧虑自己见得不真罢了。把山当作朋友，如果果真见得真切，那么万紫千红便会再次到来。朱子所说的溪声山色，又会成为一个苏东坡。如果不是这样，而只是徒然模仿声影形貌，那么优孟模仿孙叔敖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话虽如此，人人都有自己的禀赋，个个都能圆满成就。友山怎么能说只有我没有禀赋呢？友山居住在南海茶园，我见南海有一位才学茂盛的儒者，具备子思、孟子的道术，濂溪、晦翁的学问。友山回去以后拿这些话去请教他，一定能够把我的话奉告给他。上下求索，以求得我道的真实，求得不愧于古代圣贤，大概也就可以了。友山不要只把我看作东家丘啊！友山的诗已经编成一册，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本来曾经为友山拈出一首诗。人们都认为宋代人的头巾难以理解，于是我敢于申说其中的道理，替它作这篇序。送陈直夫先生序

译我在京师时，见过天下贤人很多，能够同其中十个人交往。例如陈白沙的伟大，罗一峰的恢宏，陈直夫的正直，李宾之的敏捷，娄克让的公正，潘应昌的雄伟，章德懋的浩大，沈仲律的温厚，黄仲昭的畅达，林缉熙的高雅，都是我不敢期望能够赶上的。我都把他们当作朋友。这十个人不认为我不肖，也都有意愿与我结交。陈直夫和我又有婚姻亲家的情谊，所以比同其他人更加亲厚。他有善从不不责备过错，从不不加规劝；凡是用来教导我的，没有一样不是竭尽全力。我也不敢辜负陈直夫。后来，我因服丧回乡，病得不能出门。这十个人有的远有的近，有的离去有的未离去，同我聚散无常。陈直夫也十年没有见过一次。今年陈直夫起复任御史，我高兴能够侍奉在他身边，有时听他的议论来补助自己的不足。不久，陈直夫又同应昌出任佥宪、巡抚大藩。我对此虽然高兴，却又不能不替他担忧。我最终将归宿在哪里呢？陈直夫将要出行，经过江边来同我告别，我挽留他住了三夜，实在舍不得让他离去。陈直夫也因为这次远别而感慨。于是我们极力评议古今上下的人物，几乎全都品评了一遍。凡是他规劝我的，也没有不说到极点的。和从前相比，陈直夫大概更加正直了。陈直夫自己说，他离开官职居住乡里已有十年，乡里人都把他的正直看作好奇逞异，即使陈直夫也不能同他们辩解。唉，陈直夫果真是喜欢标新立异吗？世俗之人柔弱圆滑、处处圆熟，上下相同，彼此雷同，却不认为奇怪。偶然见到我陈直夫这样正直抗直、不容纳外物的人，就像夏天下雪、冬天打雷，见到的人一定会惊骇。若说陈直夫是喜欢标新立异，我是不相信的。陈直夫学习圣贤之学，以孔子、孟子为准则。陈直夫的奇特，大概是孟子的英气、伊川过于刚强的一面吧？人们不能因此就说伊川、孟子不是圣贤。不过，圣贤以纯粹为本质，以宽恕为心；攻击他的恶，不攻击别人的恶；看见自己的短处，不看见别人的短处；坦荡地处在宽平广大之地，开阔地处在包容天地、容纳海洋之中，使渣滓完全融合，形迹全都化去。至于英气过盛、刚强过度的人，不能没有一点瑕疵棱角；一生凌厉而足以凌越万古，自己攻击自己的旗帜却屡屡倒下，而攻击别人的阵势，却在鸿门、井陉之间如雷鸣般击鼓前进，丝毫不肯宽贷。唉，严霜烈日，果真像和风甘雨那样可亲吗？龙蛇熊虎，果真像凤凰麒麟那样可爱吗？孟子和伊川，我当然知道他们不能同颜渊、明道相比，陈直夫对此应当怎样呢？宾之赠给陈直夫的诗说：“病后闭口不言地坐着，今天是为谁开口？行事忌讳接近声名，宁可自身同世俗猜忌。鸾凤终究是祥瑞之物，鹰隼也有雄健的才能。究竟将怎样作为，烦请您逐一裁定。”这是想把陈直夫引入圣贤的广大境界，希望他削平崎岖棱角之地。因此我在陈直夫出行时，也用这些话劝告他，并不是说孟子、伊川不是圣贤。我听说白沙以东，白先生将要主持白鹿洞，陈直夫可以拿这篇文章去请他印证，就应当知道我和宾之是不敢欺骗他的。罗鹤子应字序 江东的罗鹤已经成年，来请求我为他取表字。我给他取字“子应”。罗鹤说：“鹤为什么要取名为‘有应’呢？”我说：“云随龙而行，风随虎而起，这就是感应；水流向潮湿处，火趋向干燥处，这就是感应。‘鹤鸣于阴处，它的雏鸟应声和鸣’，也是感应。因此君子居家时，发表的言论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发表的言论是不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违背。那么，他们所以响应或违背，原因是什么呢？大概也是气类相互感应的缘故。气类相互感应，难道只是感应而已吗？这是以一个人的心贯通千万人的心，以一世人的心贯通千万世人的心。正因为心志相同，所以才会说：‘朱先生在哪里？’又说：‘中国已经有司马相如了。’天地之间的相互感应，难道只在千里之外吗？即使远至四夷，也没有不响应的。说：‘禾苗全都倒伏，大风拔起树木。’说：‘在郊外祭祀，天神就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就来享用。’即使广大如天地、幽深如鬼神，也没有不响应的。说：‘凤凰麒麟都在郊野沼泽。’说：‘鸟兽鱼鳖无不各得其所。’即使细微如草木鸟兽，也没有不响应的。君子的道，从细微达到显著，从近处达到远方，从涓滴积累到成为大海，从一言一行的细微处达到极致。至于四夷的响应、天地的响应、鬼神的响应、草木鸟兽的响应，这究竟说的是什么呢？就是所谓修养自己而使百姓安定；就是所谓达到中和，天地因此各得其位，万物因此生长；就是所谓德行不显露，诸侯都把他作为法则，君子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这些响应，是圣贤的学问，是周公、孔子的事业。唉！人若不是周公、孔子，又学习什么呢？罗鹤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为何取名为‘应’吗？”罗鹤说：“明白了。”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罗鹤子应字序》。湖上青山诗序

译所谓“湖上青山”，是什么呢？这是文林郎监察御史王公亲自为自己的墓题写的名称。所谓《湖上青山诗》，是什么呢？是王公亲自为自己的墓题名后，诸位大夫、士人为王公所作的诗。诸位大夫、士人为什么要为王公作诗呢？因为认为王公关于“湖上青山”的事情奇特，而王公的死没有失去正道。所谓死而不失正道，是什么意思？人的生死如同昼夜更替，死亡也是人的大事，所以古人对于死亡，本来也有不同情形，不能轻易论定；但唯有不失正道才是最高的。孔子病重，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我早已祈祷很久了。”曾子病重，召集门下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而子路在孔悝的变乱中，又一定要先系好帽带然后才死。庄周、列御寇的死不是这样，而把死亡看作疣赘溃痈一样的决裂。刘伶让人扛着铁锹跟随自己，说：“我死了就把我埋了。”而荆轲、聂政又都因慷慨激烈而牺牲。孔子、曾子、季路那样的死，是以道而死，是圣贤之死；庄周、刘伶那样的死，是以放诞旷达而死；荆轲、聂政那样的死，是以愤懑豪侠而死。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曾子说：“我得到正道而死，这就够了。”古人死法不一，只有圣贤得到了正确的死法。林和靖临终时作诗说：“湖上青山对结庐”，又说：“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他虽然还不足以同圣贤论说，但看他的诗，在对待司马相如的死亡这件事上，已经胜过司马相如万倍了。王公喜爱林和靖，所以他临死时选择鉴湖作为墓地，仰卧在湖山之上，朗声吟诵林和靖的诗，并呼唤他的儿子镔之说：“我死后葬在这里，用‘湖上青山’题写我的墓。”第二年王公死了，便葬在那里。他的事情类似于旷达，而他的志趣却同林和靖相近，也可以说没有失去正道。圣贤是人们成就德行的法则。王公的死没有失去正道，却不以圣贤为名而以林和靖为名，为什么呢？王公难道没有自己的见解吗？林和靖是隐士，隐士的行迹长久隐晦，而圣贤的声名通常无法遮掩。古代君子对待自身厚道，对待名声廉淡，所以实际德行超过声名，世人传诵他的美德也不会厌倦。我不知道王公和林和靖是否相同，如今根据他的儿子提学公考察此事，知道王公是以林和靖自比，借此退让自处。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孔子自比左丘明，说“私下自比于老彭”；后世实际达不到，却又有自夸之心的人，并不是王公这样的人。王公对于名声很廉淡，太仆文公却以诗作序引见并嘱托我，这是为什么呢？王公对于名声很廉淡，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德行或许会泯灭而无人彰显；而提学公作为人子，也有这样的责任。人子不忍心让自己的父亲死后默默无闻，这种心意哪里会有穷尽呢？急切地成全他人的善行，使后世有所取法，也是我职责范围内不敢推辞的事。至于我是谁？是定山居士庄某。寿开化汪处士七十序 古今是一场大的早晚更替，天地是一所大的旅舍，人物是一大群漂浮的水泡。什么叫长寿？什么又叫不长寿呢？人们把某些事物看作长久，是因为观察得小，而不知道大的道理。不知道它的广大，那么十二万九千六百，怎么能不认为大呢？乾开坤合，阳动阴静，怎么能不认为长久呢？充满天地之间的人的齿发爪牙，以及水火土石、动物植物、飞禽走兽，怎么能不认为繁多呢？然而人们只知道一元十二会很大，却不知道元会作为古今，也有穷尽的时候；只知道阴阳动静、乾坤开合很久，却不知道造化往来作为天地，也有成坏的时候；又只知道生生长长、纷繁茂盛很多，却不知道凡是有所生的，也有生死的时候。唉，果真可以把这些称作广大、长久、繁多吗？知道它们不能真正称作广大、长久、繁多，所以所观察的对象自然不能不广大。邵子说：道是天地的根本，天地是万物的根本。以天地观察万物，万物只是万物；以道观察天地，天地也不过是万物。这就是它之所以广大，没有什么能超出道。那么道究竟是什么呢？所以古今有先后，而道没有先后；天地有成坏，而道没有成坏；人物有生死，而道没有生死。正因为道没有先后，所以贞之后是元，元之后又是贞，古今便没有穷尽。正因为道没有成坏，所以成了又坏，坏了又成，天地便有无穷的宝藏。正因为道没有生死，所以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人物便没有停息。因此知道道的广大，所观察的对象也就广大了。所以凡是把古今缩短为一时、把天地看小为一粒米、把人物看轻为微尘的，并不是自我夸大，也无非是因为以道为天地的根本。有这样的道，就有这样的天地；有这样的天地，就有这样的人物；有这样的人物，就有这样的古今。古今、天地尚且如此，人物尚且如此，何况长寿与不长寿呢？今年夏天，乡进士、开化人汪金恩，因为他的父亲处士年寿七十，奔走从成均经过定山，请我说几句话作为祝寿之辞。他又说处士读书好学，急切地实行爱人的仁德；认为仁德施于人，只有医术最为迅速，所以在医学上最精通。道虽以使天地万物生长为广大，但道也没有超过仁德的，仁德又哪里有超过爱人的呢？从天地万物来看，先儒说天地以生养万物为仁。人以爱人为仁，至于细微的植物，也各自把种子中所藏的生机作为仁，因此不能说仁不是道。处士对于道，也未必没有一点体会。我是蒙昧之人，道虽然没有所得，但既然承蒙他的请求，又怎么敢因为自己的浅陋而辜负别人呢？所以为处士祝寿，不从长寿本身说，而从道来说。贞庵诗序

译天地有大的框架，有大的枢纽，有大的疑难。有大的框架和大的枢纽，就可以说到极点了。然而也有大的疑难，这是什么呢？大的极致，就是疑难的极致。因为疑难达到极致，所以天下所有最大的事物，都可以成为一个大的疑团。因此天地的框架，没有比《易》更大的；《易》的枢纽，没有比“贞”更大的。《易》始于“元”，完成于“贞”；完成于“贞”，又重新起于“元”。《易》的元、亨、利、贞，是四时的春、夏、秋、冬，是经书中的《易》《书》《诗》《礼》，是世代中的皇、帝、王、伯，是人身上的耳、目、口、鼻、形体、情性，也是万物中的飞、走、动、植。这难道是小事吗？这个“贞”，是天地阴阳的妙理，是羲、文、周、孔的传承，是周、程、陈、邵的学问。天地之间，凡是说到大的，哪里有超过这个的呢？天地之所以广大，广大到这种程度，为什么拿簪钗鬒发一类的妇人，却可以凭“贞”来命名、凭“贞”来居处；而世间吟咏嘲笑的人，又可以把风花梧月说成其中的妙处，把牛鬼蛇神说成其中的怪异，滔滔不绝，唯恐有一样落在后面？这其中的疑难，难道还小吗？疑难并不小，解释它的人难道也可以轻视吗？《易》说：“丈夫制定义理，妇人遵从专一。”丈夫有这样的《易》，妇人难道没有这样的《易》吗？《太极图》说：“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丈夫有这样的太极，妇人难道没有这样的太极吗？《易》又说：“男子在外遵守正道，女子在内遵守正道，男女都守正，这是天地的义理。”丈夫有这样的天地之义，妇人难道没有这样的天地之义吗？“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称作三纲；“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称作五常。没有一样不能做到，妇人难道能说没有自己的分际吗？新涂人周某为他的母亲请求作《贞庵诗序》，周母是贞洁的。我对于纲常的大道，难道能没有一点解释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贞庵诗序》。周某看了，便惊起道谢说：“今天疑团被打破了。” 为余生谢程医序 蜀地有一位余生，向新安的程文炳先生学习医术。学了三年以后，他的父亲佥宪公奉命前往陕西，余生侍奉父亲同行。第二年，他便带着币帛奔走数千里到新安，向先生致谢，并且到定山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我说的话哪里足以替他向先生致谢呢？我因为先父母的缘故，在南京认识先生，往来十五年如一日。先生的医术，我是知道的。我不只是知道先生的医术，即使是先生的内心，我也很了解。先生的医术以李东垣、朱彦修为宗旨，至于河间、戴人的学说，似乎认为不值得屑屑采用。难道河间、戴人不能作为医家吗？拔旗斩将的能力，虽足以在一时令人痛快，终究不如补养元气能够万全而没有过失。先生的医术，是王道的医术。先生的内心长久厚道仁爱，不问贫富；病情有急迫的，即使是价值万金的良药，也不因病人贫穷而吝惜；病情较缓的，即使是牛溲马勃，也不因病人富有而舍弃。先生的内心，是王道的内心。从前有个学生跟随改医学习风角之术，学成回去时，老师合好药膏封在匣中，写道：‘有急事时打开使用。’学生到了葭萌，争渡时官吏用棍子把他的随从打破了头，于是打开封条，只见写着：‘到了葭萌而被官吏打破头，就用此膏涂封。’ 那人于是回去完成学业。按照改医的做法来看，先生的医术似乎还不能完全得到；医术尚且不能完全得到，更何况能够完全得到先生的内心吗？古人不能做良相，就做良医。先生认为良相难以轻易得到，而良医之道可以实行，于是选择容易做到的去实行。所以先生的内心和医术，都急切地追求王道，都是尧舜治理君民的心，是良医所应具备的根本。余生想要凭什么自立于天地之间呢？先生的内心不是能够完全得到的。世上有人跟从老师学习言论，一旦顿悟，立即有所收获；余生跟从先生已经不止一天了，难道会没有所得吗？然而最了解弟子的莫过于老师。余生究竟有所得，先生一定知道；究竟没有所得，先生也一定知道。若知道他没有所得，就一定会用改医合膏的故事警醒他，帮助他完成学业，不能任由他离去；若知道他有所得，又应当使他更加谨慎。常说学习书法浪费纸，学习医术浪费人；如果有一丝一毫不谨慎，那么医术造成的人命损失，哪里会有穷尽呢？所以余生能否有所收获，也都在先生身上。假如余生这次果真有所收获，又能够使自己更加谨慎，那么先生的道术就可以向南方传承，先生的衣钵也有了托付，先生的内心一定没有不高兴的；而余生向先生致谢，也就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了。余生如果不知道从这个道理出发，只想徒然拿一点币帛文字作为致谢，难道会合乎先生的心意吗？我同佥宪公是同年，于余生是父辈，情谊上不能推辞，于是写下这些话告诉他。并且把我的浅薄心意寄托给先生，也是不敢对知己辜负忠告。寿朱处士七十序

译往年我读杜子美“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句诗时，没有一次不感叹浮生短暂、世事短促、光阴飘忽，也认为长生的方术不可不学习。等到读朱晦翁《感寓》诗，其中说：“飘飘然学仙的人，遗弃尘世居住在云山。盗取开辟以来的天命秘密，私自窥探生死的关隘。”又想到近来所说的“只怕违背天理，偷生岂能心安”，于是又认为人所学习的道理不可一日不端正，神仙家的学说即使学习了也没有益处。这两种说法究竟应当以哪一种为准呢？一天，我坐卧在林间，偶然得到程伊川《语录》，读到所说的“节制饮食，减少嗜好欲望，安定心气”三件事，才大为醒悟，说：“饮食不节制，就会饥饱失宜，有从内部伤害身体的忧患；嗜好欲望不减少，邪僻的念头每天产生，有自我伤害的危险；心气不安定，精神之台就昏暗，天赋的光明不能显现，而我的主宰之心常常不敢希望它清醒明察，身体各部分也没有一样听从我的命令。”由此可知，这三件事难道只是养生的要领吗？一个人学习，凡是想成为圣人成为贤人、想自立于天地之间，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三件事。所以我常常用它们自我持守，常常用它们告诫别人，从未舍弃它们而另求其他。只是我的资质愚钝鲁莽，又加上懒惰无比，不肯自我鞭策，说了未必能够做到，做了未必没有一点间断。每当想到这些，我又没有一次不内心悲痛、警惕得汗流浃背。清江朱处士彦清年满七十，筋力强健，耳聪目明，像四五十岁的人一样。有人问他原因，处士说：“我是个鄙陋的人，哪里有什么别的呢？我只是能够安居田里，同人没有争斗冲突，没有诉讼，意料之外的忧患一点也不扰乱我的心。早晚吃一蔬一饭，睡在一间屋里，除此之外淡泊无求。”我听了，认为这正与我的心相契合，也就是得到了伊川所说三件事中的道理，常常想去他的居所请教。只是我住在深山，是个野人，行动如麋鹿，和城市大致格格不入，奔走前往还来不及。今秋有个客人毛云翰到我这里，请我写几句话为处士祝寿，我于是借云翰来谈到这些，也借此提出请求。处士如果不嫌弃我戴大帽穿长衫，请我坐到活水亭，和我谈谈，我对处士也不敢稍有吝惜，怎么样呢？” 寿谢母序 石居子写信告诉我说：“我的朋友景昌的母亲过寿，冒昧请求您写一句话来祝寿。”我说：“厌恶祝寿！”石居子说：“祝贺她长寿，也不能欺骗她的寿命。”我说：“像这样的祝寿，那个可以祝寿，这个也可以祝寿，即使是路上偶然遇到的人也可以祝寿。说‘我想用这个来祝寿，也没有不能祝寿的’，何况是请您呢？何况是出自您的请求呢？”石居子说：“您既然有祝寿的话，冒昧请求您说说如何祝寿。”我说：“天下的事物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有所开始的，从开始之时就没有真正开始它的开始；有所终结的，从终结之时就没有真正终结它的终结。因此圣人把始终看作一体，把长寿和短命看作平等，把万物看作相同，把古今看作一体。长寿而不以为长寿，这才是真正的长寿；短命而不以为短命，这才是真正的短命。不以困穷为耻，也不以显达为荣；不以成功自雄，也不因失败而自毁。欣然与万物相忘，充沛而不受拘束，淡然无所喜悦，纷纷然不与任何事物有意作为。把天作为同类，欣然而不受外物侵入也不去控制外物，倏然而来，忽然而去，仅此而已。所以处在太始之中，不把它看作高远；在鱼跃之下，也不把它看作深远；先于宇宙而生，也不因此认为长久。所以古人也有这样的说法：有人挈带天地，得道后承接元气之母；有人得道后驾驭日月，居于玄宫；有人得道后坐在少广之中。没有人知道它在先，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后。得道后上至姚、姒，下及五伯；得道后乘着东方的维系，骑着箕、尾二星，把自己比作列宿，这才叫长寿。如果不是这样，却妄自猜想什么是长寿，我见过有人想用蚊子背负大山、用船驾驭陆地，却还说要追求那一点点长寿，这不是太艰难了吗！”石居子说：“果真如此，大概可以同这样的人进入无极之门，游历无何有之乡，同日月并列，同天地长存；众人都消尽了，只有我独存吗？长寿中最大的，没有超过这个的。请您写下来让我带回去给景昌，用来祝他母亲长寿。” 《定山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定山集》卷七 （明）庄■〈日上永下〉撰 序 寿大司马王公介庵七十序

译上天有重大的托付，必定有能够承担重任的人；有能够承担重任的人，必定有同他相互感应的上天。这是自然的道理，不可欺罔。从前尧、舜、禹、汤、文、武的时代，上天想使天下太平治理。因为天下这样广大，不可能由一个人占有，也不可能由一个人治理；如果不能得到人才共同治理，天下便不可能太平。于是上天把重任交给皋陶，交给稷、契，交给伊尹、傅说，交给周公、召公。后来汉、唐、宋时，又交给丙、魏，交给房、杜，交给司马光，交给韩琦，交给范仲淹、富弼。那时诸位圣贤之臣知道上天的托付在自己身上，又都能够极力承担重任而不辜负它。有这样的上天，从来不会没有这样的人。上天因为他们能够不辜负托付，于是赐给他们桓圭、衮冕、高牙大纛，毫不吝惜，使他们出入将相，享尽荣耀显盛，又让他们享有期颐、耄耋的高寿，即使年老也不衰退。有这样的人，也从来不会没有这样的上天。天人相互感应，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呢？大概因为天下是重大的器物，若没有才力非凡、兼具万人之能的人，便不能举起它；而非凡之人，又不能不以非凡的待遇相待。如今我朝圣天子身边的臣子中，能够承担天下这一重大器物、同上天相互感应的，像南京参赞机务大司马三原王公，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王公以戊辰进士出身，出入侍从之列，受到列圣知遇，前后将近四十年。朝廷把轻重安危系在他身上，天下也把安危寄托于他。君子依赖他而得以自安，小人畏惧他而不敢放肆。天下士人无论贵贱大小，没有不熟知王公的德行、知道王公的声名，把他看作泰山乔岳，仰望他如青天白日。起初王公来到南京，旧邦百姓彼此庆贺，说好比东地得到周公、西土得到司马温公。等到他离开，人人无不叹息，如同孩子失去了慈母。等他再次到来，众人又全都欢欣踊跃，认为上天没有抛弃百姓，使王公得以回来完成他的恩惠。至于镇抚南诏、巡抚南畿，也无不如此。至于退居山林的张东白，甚至把王公比作中流砥柱，作图写赞寄来赞美；而我也有和魏野上献给寇莱公的“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诗句来歌颂王公，对他敬仰不已。王公凭什么能得到天下人的如此对待呢？这都是因为上天把我朝列圣比作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又怜惜留下这位老臣，让他辅佐成就唐虞三代的治理。否则，怎么会有这样万人中的英杰，能够承担天下的重大器物，并且像王公这样挺立不拔呢？我曾经听说王公的名声，观察王公的广大私德，暗自思量，认为天人之理虽然达到相合，却也不是苟且相合的；王公对于上天，难道没有凭借自身成就大事的地方吗？往年王公巡抚江北，我开始在江浦拜见王公；如今又得以在南京拜见王公。王公不因我不肖，每次见到我都一定同我坐下，讨论古今天下的事情。我听他的议论，叩问他的学术。王公的伟大没有超过“诚”的；所以王公对于天下的大计，没有一言一事不是出于至诚。《礼记》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别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别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又说：“至诚没有止息；没有止息就长久，长久就有征验，有征验就悠远，悠远就广博深厚，广博深厚就高明。” 王公的至诚达到这样的程度，所以理应德望越老越重，功业越老越大，福禄寿考越老越尊贵。王公之所以拥有这样的上天，也有自身成就大事的根本。既然王公有成就大事的根本，那么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司马光、韩琦、范仲淹所得于上天的，难道会是徒然的吗？今年王公上奏请求离职，圣天子认为王公是元老，不能让他一日离开朝廷，像成王挽留召公那样勉强挽留他，王公不能推辞。十一月十八日，是王公初度之日。王公的儿子某人向各位名公卿请求作诗，准备捧觞祝寿，联缀成大轴，不能没有序引。因此驾部主事某人命我为王公祝寿。上天既把重任交给王公，使他享有期颐、耄耋的高寿，又命他使天下百姓受福，我这个背柴弯腰的人，哪里敢多说一句呢？然而既然承蒙请求，也还可以借一言表达上天与王公的伟大，这也是我私下敬仰的心意，得以借此稍稍表现出来。寿张处士序

译张处士克正，是我乡里的父辈朋友，同我父亲交往。我父亲比处士小十二岁，称呼处士为兄。凡是乡里一年四时的伏腊祭祀、秋报春祈，处士从没有不参加的；有时行走，有时坐着，有时饮酒，处士总在前，我父亲总在后。两人穿长衫、衣袖宽大，作揖谦让，举止雍容；人们见了没有不赞赏的，认为一家兄弟也不过如此。近来我父亲患风痹拘挛，五年不能出门；处士见到我，没有一次不问候我父亲。我见处士比从前更加强健，也没有一次不内心悲痛，因为想到我父亲的病痛。我父亲年龄比处士小，却反而比处士先衰老，这是什么原因呢？若说是天意，天是最公正的，不偏私于人，天不可欺骗。若说是各人自我保养不同，强弱衰老看起来处士如此，我父亲也确实不知道所谓神仙长生之术，而且我老父亲也不是轻易冒犯寒暑的人，不能用自我保养来过分解释，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依我看，只能徒然使人悲痛。处士有四个儿子：麟、龙，通晓经书，做儒者；凤、夔，以经营财货为商人。他们奉养父亲、承顺父亲的心意，美味饮食从不缺少；朝夕之间，处士心中自然安适快乐，和乐地生活。而我的老父亲却很不一样。我如果在朝廷得到一斗一升的俸禄，就要北骑马、南乘车，登陟屺山、陟岵山，几乎没有一年空闲，却把头发已经花白的父亲托付给羸弱的弟弟。奉养饮食虽然说不上缺少，但同麟等人奉养处士相比，终究不如。我的父亲为什么不能不衰老，处士为什么能够不衰弱呢？我父亲的衰老，是我的罪过。古人因为父母在世便不出仕，我起初没有想到这一点。撩起衣裳出门做官，能做成什么呢？过去的错误，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我的老父亲虽然还在床席之间，幸好还没有困顿到极点，我应当上书宫阙，恳切流血、竭尽诚意，请求回家奉养到父亲终老。明天子如果不加罪于我，使我得到所请求的许可，那么我父亲服药治疗以后，大概将会逐渐康复；我便可以重新跟随处士之后，在一两天之间，麟带领他的弟弟们，我带领我的弟弟们，共同让两位老人聚在一堂，举杯祝寿，嬉戏娱亲，拜舞翩跹，直到终享百年，那么我的愿望才算完成，我的罪过才可以赎回万分之一。不知道最终能不能这样。处士初度之日，麟的朋友请我作文祝寿，我怎么敢不把自己的私心说出来呢？处士厚待我的父亲，这本来也正是我的愿望。于是写下此文献上。送掌教归养序 君子不一定出仕，也不一定不出仕，只看时势罢了。时势可以出仕，就出仕；时势不可以出仕，就不出仕。正因为看时势，所以出仕不是苟且求取俸禄，不出仕也不是忘却世事。然而也有时势可以出仕却不出仕，时势不可以出仕却出仕的情况，又不能执着于一种说法。时势可以出仕了，但我有病，不能出仕；或者有其他缘故，不得出仕，那就又成为不可以出仕。时势不可以出仕，但我贫穷得无法供养自己，罢退后又无处可归，那就又不能不出仕。世上评论人的人，只取外在行迹，有时不知道他的内心；拘守常经，有时不知道权变；执意说不出仕，便把苟且求禄的罪名加到出仕者身上；执意说出仕，便把忘却世事的罪名加到不出仕者身上。唉！傅说在版筑之间，吕尚在渭水垂钓，果真是忘却世事吗？孔子曾任乘田、曾任委吏，果真是苟且求禄吗？君子的作为，众人本来就不能理解。三衢吾先生在京师时，同如今的翰林编修杨维立、刘景元齐名，学者每天都盼望他成为天下第一名。先生最终因为亲人而屈身，来到江浦掌管教育事务。五年以后，又担心将来会有子路见风木而悔恨的遗憾，立即向主管部门说明，置办行李，买船，选定日期向东归去。江浦的学者也不能挽留先生一天。先生出仕，不是苟且求禄；不出仕，也不是忘却世事。他出仕、退处都合乎正道，去留取舍都很分明，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先生在江浦时，我正要在清江之上修筑草亭，闭门卧病，不同世人交往。先生每次都不认为我不肖，早晨来、晚上离去，同我高坐而畅谈，整天议论，甚至忘记病体疲倦。我不知道自己是主人，先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客人。我从先生那里得到的教诲，哪里能够计算呢？我不出仕，是因为疾病；先生不出仕，是因为亲人。我的病也是为了亲人，难道是为了自己吗？孟子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又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罢了。”先生出仕、退处、去留取舍，有些人或许可以同他相同，但他为了亲人的缘故，又不是其他人能够相比的。先生将要出行，我担心人们无法了解先生，反而会说他忘却世事；又担心人们不了解先生是为了亲人而不仕，而这件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因此我发愤替众人说明这一点。不过我久居荒僻之地，学问少而没有学生，先生经过兰溪时，请去见吾德懋先生，把这篇议论拿给他看，请他判断可否，这又是先生对我的一次教导。迎养诗序

译曹地人徐君居仁以进士身份来句容任县令。过了一个月，他感慨叹息说：“我的父母住在曹地，作为县令的俸禄却不能供养父母，我是什么心情呢！”于是选定日期，派使者到曹地迎接父母来奉养。他的父亲乐耕翁也很想见到儿子，便同样感慨地上路。将要到达县治时，居仁巡视田间道路，忽然心有所感，便呵斥车夫回去，果然在县境上迎到了父亲。乐耕翁乘车，居仁亲自驾车，父子二人喜悦之情都显现在脸上。县里的老人和孩子聚集在道路旁观看，没有不感叹赞赏、称颂居仁能迎养父亲，认为他是孝子。那些能作诗的人，又都把这件事写入诗歌，来歌颂他的孝行。这一时父子的欢乐，是怎样的情形啊！定山居士庄某听说后感叹道：“世上忘记父母而奔走追求君主俸禄的人，到处都是。居仁享有县邑的俸禄，却能够拳拳不忘父母，可以称为孝子了。然而孝有大的有小的，譬如江、河、淮、海，同样都是水；海是水的最大景观，水归入海，其他水流本来就可以略而不论。居仁迎接父母来奉养，已经是孝了，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孝行吗？”从前孔子凭德行成为圣人，称舜为大孝，又认为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善于继述父亲的事业，是武王、周公的达孝。舜已经是圣人，不能再有所增加了。善于继承、善于阐述，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文王是圣人，武王、周公善于继承文王，是继承圣人的志向；善于阐述，是阐述圣人的事业。这就是说，孔子把圣人看作孝子。可是天下后世，怎么能真正相信孔子呢？有疑问的人又说：“孝不过是能够奉养父母罢了，不过是做到早晚问安、和颜悦色罢了。过分表现为奇异行为的，也不过是割股疗亲、庐墓守丧罢了。孝子对于圣人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唉，这正是只知道小处而不知道大处的人，我对此感到困惑！况且我的身体，形体是从父母那里承受来的；既然有了这个形体，就有与之相应的道理；既然有这个道理，那么我所以能够具备万物之理、与天地参合的，也正是这个道理。假使我的身上有一条道理没有尽到，那么仰头对天便惭愧，低头对人便羞怍。我对于父母所给予我的形体，就只是徒然承受了；这样还凭什么称为孝子呢？所以做孝子的人，只怕自己不能成为圣人。能够成为圣人，那么天下的道理没有一条不能穷尽，对于父母给予我的形体和道理，也就没有白白承受。不求奉养而自然无所不奉养，不求行孝而自然无所不孝。已经成为圣人，而我的父亲也成为圣人的父亲，天下后世一定会说：“某人的父亲、某人的儿子，都是万世的圣人；圣人的父亲，也同样流芳万世。” 孝子的伟大，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居仁懂得孝道的大处，当然不会只满足于能够奉养父母罢了。诗篇既已联缀成一大卷，同邑诸生周天庆来请求我作序，我将把孝道的大处告诉居仁，于是便用圣人的道理来告诫他。如今这个世道，避讳谈圣贤已经很久了。凡是谈到圣人的人，不被认为迂腐，便被认为怪异。然而告诫别人不能不把道理说尽，迂腐和怪异对我又有什么增损呢？谨将这些话写在诗卷末尾，来告诉明白的人。《挽安远陈大尹诗》序 天地间有重大的托付，既然已经完成了交付。世上即使有眼光宏大、胸襟开阔的人，也可以感到满足而无所遗憾，说事情已经明白了，还能再有什么事？还能再有什么悲伤？然而世事变化无常！春风中的桃李，哪里能够长久存在？仁人君子，不是容易遇到的。所以武城的弦歌声还没有忘记，泰山的猛虎已经横行；一路上福星的光芒还在照耀，横贯长天的彗星已经灿然出现。天意在哪里？人心在哪里？应酬往来的人是谁？接受托付的人是谁？光明的蜡烛，自以为已经照遍天下，可是逃亡者的小屋、流徙者的画本，又有谁来照亮呢？唉，这难道不是可悲的吗！莆田陈君任安远县尹，他去世以后，人们都为他悲伤。悲伤的不是陈君本人，而是悲伤安远失去了陈君。安远失去陈君，那么能够和顺地听取民意的人是谁？能够照察民情的人又是谁？唉，这难道不是可悲的吗！安远的百姓，就是天下的百姓。悲悼陈君的人作了诗，定山居士为这些诗作序。《挽陈重器诗》序

译我在己卯年考中进士，春官任职的长沙陈君宗器，曾在白下的舟中与我相会。当时他的父亲封君、哥哥公器也在那里。封君古朴老成而苍劲，公器精明敏锐而博大，宗器又豪迈俊秀、英爽不凡，令人敬佩而又令人敬畏。从此我与公器接连北上，彼此一天比一天亲近，于是才详细知道宗器的家世。宗器说他们兄弟七人，都有可称道之处；说到他的哥哥重器，更是赞不绝口，并且说重器不比公器差，而谦称自己不能超过我。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多次想见重器，却始终未能如愿。丙戌年，我与宗器一同考中甲科。后来我们一个北行一个南归，奔走四方，有十年没有相见。每当我看到传记中记载高辛氏八子、周代八士、荀氏八龙、马氏五常、眉山三苏这些事，便没有一次不思念陈氏父子兄弟。前年夏天，宗器与廉州太守刘君用光，偶然在公务之余渡江来访问我定山居士，握手叙说旧交，十分欢畅，直到一天一夜才离去。宗器将要出发时，拿出一卷诗给我看，说：“这是我亡兄重器的挽诗，谨请您写几句话为各首诗作序。”我说：“这难道不就是我想见而没有机会见到的人吗？” 宗器于是抽泣起来，不能自已，我也不能不为重器悲伤。我并不认识重器，为什么要为他悲伤呢？世上的贤者常常很少，不贤的人又常常不能没有贤者。人们的眼光、国家的蓍龟，世道依靠它们建立，人伦纲纪依靠它们端正。君子有所依恃便不会懈怠，小人有所畏惧便不敢妄为。不贤的人常常富贵长寿，贤者却常常早夭而死。像往年我的朋友罗一峰，也是可悲的。重器果真像宗器所称赞的那样，也不能说是不贤的人，我对于重器为什么不能悲伤呢？重器的挽诗，都是当今天下士大夫为他哀悼而作的。宗器认为今天的士大夫都是文章俊杰之士，而我这个山人虽然是文章之人，文采绚丽；山人的言语却粗朴。绚丽的言语往往文采胜过实际，粗朴的言语日后反而可以得到信任而流传。唉，这是宗器的忧虑过头了。周公、孔子、颜回、孟轲死后，谁为他们作诔文？谁为他们作铭？谁为他们作传？谁为他们作序？天下后世称他们为大圣人、大贤人，经历万古而声名不衰。名声是否流传，取决于人是否贤德。假使重器果真贤德，人们将传播他的事迹，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假使他不贤，即使有一百个我这样的山人，又哪里能使他有所流传呢？何况至人没有固定的行为可供称述，至德没有可以标举的名声；像鸿蒙混沌、浑厚朴拙于太古之天的人，又何必系心于是否流传，难道还要等待后人吗？宗器急切地说：“本来就是这样。”诸位士大夫的心意，难道可以辜负吗？我不能拒绝，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卷末，作为重器挽诗的序。《六合县志》序 郡县有志，就如同国家有史。史书记录天下的政事，志书记录一县的政事。二者虽然有大小之别，但记事记言的原则是相同的。过去我任史职改任南京时，曾到太常拜见如今的大理卿夏公。当时夏公与博士方公正在编修《太常志》，我得以阅读，看见其中记载某少卿在洪武末年殉节的事，记载得十分完备。假如没有夏公，某少卿大概就会终于湮没无闻了。我于是认为，奉诏修国史，我虽然不足以担当这一重任，却又不能卓然辞退，难道整天饱食无所事事就是我的用心吗？跟随夏公后来修撰所谓《行人志》和我们江浦县志，如果其中也能记载像《太常志》中某少卿那样的人物，对世道也不是毫无补益，我平素白吃俸禄的讥讽也可以稍稍逃避了。不久，我年老的父母同时患病并相继去世，接连遭受深入心髓的悲痛，自身哀悼尚且来不及，何况还有精力顾及这些呢？当时我没有一次不羡慕夏公能够从容著述文字，同时感叹自己的迂拙。今年夏秋之间，六合县主事郑公来找我，请我为所谓《六合志》作序。我以没有闲暇推辞，郑公却不相信。后来郑公的儿子时奈和国子学生孙国辅奉大尹唐君之命前来请求，并且拿出一卷给我看，原来《六合志》已经编成了。其中所记载的风俗、人物以及善恶褒贬，没有一样不值得观看。这部志书由教谕李先生编集，周先生校正，郑公删定，而由提调唐君总理筹划完成。我对此又不能不羡慕诸位先生，更加叹息自己的迂拙。古人不能在当时施展抱负，就一定著述文章来把教训传给后世，例如孔子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赞述《周易》、修订《春秋》，就是这样。难道只有孔子如此吗？下至司马迁、刘向、贾谊这些人，也各自把自己的学说和事迹表明于当时，流传给后世，不使自己湮没无闻。如今的人有什么可以希望达到的呢？只有古代圣贤而已。我对于一部志书的完成，尚且将要来不及羡慕今人，何况还能赶得上古人呢？我更加觉得可叹。唐君把这一卷刻印成书，已经告成，却急切请求我作序。我虽然老朽迟钝、没有补益，难道不知道应当怎样自我责备吗？于是冒昧写在这里，作为卷首的识语。《为陈掌教祝寿》序

译本县教官陈先生设寿宴，邀请学宫诸生。诸生说：“只是没有什么可以祝寿的，不能不对我们所爱戴的人祝愿，希望他富贵，希望他长寿，祝愿没有不达到的，何况是我们的老师呢？然而为我们的老师祝寿，不能没有定山先生。”于是大家一同到活水亭，说：“先生，请为我们祝寿吧！”这时我正与陈大中讨论“静虚动直”，讨论“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表方正”，便立即答应说：“这些话也可以用来为先生祝寿。”诸生问：“为什么？”我说：“先生是老师，也是儒者；儒道所在之处，就是师道产生之处。用长寿来祝愿先生，难道不应当用道来祝愿吗？何况先生从口中说出的话，能够洞彻人心。有的人附在耳边私下告诉先生，起初好像先生已经听取领会了，随后却常常对别人说：‘这是某人、某人告诉我的事。’有人用别的缘故来挑拨先生，使他产生不合常情的想法，他又常常说：‘这不是我所主张的。’即使家人父子来告诉我，我也一定把它公开处理，不敢按私情处理。先生只怕耳朵刚一听见，嘴巴便马上说出来，以至于造成祸害。先生胸襟明白坦荡，通达无碍；幽暗的山岩间没有鬼魅，清平的郊野上鸾凤盛集。先生的资质已经接近道了。先生的资质接近道，如今虽然老了，我告诉他要以敬、义、虚、直自持，他一定会奋然说道：‘我是什么人？孔孟是什么人？周程张朱是什么人？对于朱子所说的‘人即使到了八十岁，也应当强硬坚持做下去才不会错’，我也应当如此。’由此而敬而虚，以涵养我道的命脉；而正直而合义，以巩固我道的根本。动静都不违背交互涵养，内外都能有所认识，即使活到一百二十岁、二百岁，也不足以抵得上抱持中和、守住纯一的万分之一；即使背部生斑、牙齿脱落，也不足以抵偿乐天知命所得的快乐。孔孟之道，万古长寿，万古不衰；程朱之学，无穷长寿，无穷不衰。道存在的地方，就是长寿存在的地方。先生还忧虑什么长寿呢？伊川说‘不学习就会衰老’，只希望先生努力实行罢了。”诸生说：“这些话可以用来祝寿。”第二天，诸生带着他的儿子、乡进士孔章来，把简帖交给我，说道理不要违背先生，这些话都值得思考。唉！西山父子、风月师生，处在不同的时代，谁能相互借鉴呢？只是我衰朽荒谬，不足以有轻重，也正因此惭愧。姑且写下这些话来致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二千岁〕 《为艾叔明母八十寿》序 安仁的艾叔明从江淮来到定山，请求说：“我的老母亲八十岁了，我将回安仁，在母亲膝下举杯祝寿，希望您说几句话为老母亲祝寿，可以吗？”我说：“这是一位贤母，祝寿怎么可以推辞呢？”叔明高兴得不能自持，跳跃着上前说：“我的老母亲生长在深山，一生没有离开闺房，只以缝制衣裳、覆盖酒浆、精心烹煮五谷饭食为职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以称道之处。如今先生认为她是贤母，为什么呢？”我说：“叔明知道有善，却只知道妇人不做非妇人所应做的事便可以为母亲的职责，难道不知道像三迁择邻来教育儿子，才是孟母之所以伟大的地方吗？”叔明客居江淮二十年，怀抱青囊秘术，每次到我门下，常常凭蔡牧堂固子之才自负，却不知道如今的白鹿主人在溪云活水之间是否还存在。叔明笑道：“有白鹿然后才有牧堂，怎么知道活水之间没有白鹿呢？”从此以后，凡是游览之处，无论霜崖雪洞，叔明没有不和我一同前往的；苍峰锦壑，叔明没有不和我一同坐看。一有所得，叔明便欣然拍掌。我虽然还不能完全了解叔明，但他对于浴沂之趣、山峙川流之妙、鸢飞鱼跃之真，也不能没有另外的所得。每当有所心得，他便端坐不离开。叔明笑道：“先生又痴了一回。”定山是天下偏僻的地方，我是天下最迂拙痴愚的人。叔明具有杨郭那样的才资，想求得机会施展他的奇才，却不在四通八达的大城市，而偏偏来到天下偏僻的地方；不在富贵豪杰之中，而偏偏面对天下最迂拙痴愚的人。他舍弃繁缛而趋向雅淡，驱除势利而接近迂阔，如果不是真有修养，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然而从丌氏的事情来看，叔明难道没有自己的来由吗？话说完，叔明于是再拜说：“我的母亲从来不是没有教诲，只是我不知道应当把她看作贤母。如今先生认为我的母亲贤德，我也仿佛有了贤母；那么我凭什么承当得起呢？从今以后，我不敢不按照先生的话勉力自修。”第二天船夫告知行期紧急，叔明带着诗卷来，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交给他，让他回去用来为贤母祝寿，也让所有能够为母亲祝寿的人都知道，首先应当使自己贤德。《嘉兴府志》序

译《嘉兴府志》由郡守仪真柳侯编修，平湖县学博南川林先生校正，江浦庄某作序说：孔子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赞述《周易》，修订《春秋》，是因为道在当时不能推行，便希望以此在后世淑正人心。这六经出自孔子，是万世的法则。六经虽然宏大，郡志所记载的内容却没有一样不包括在其中。一郡有百姓，就有政事；有政事，就有《书》；有山川，就有题咏；有题咏，就有《诗》；有星野，就有阴阳；有阴阳，就有《易》；有上下尊卑，就有调和节制；有调和节制，就有礼；有人物，就有褒贬；有褒贬，就有《春秋》。这就是六经和一部志书；一部志书能够包容六经，难道反而会愧对六经吗？记载政事的，必须不愧于《书》；记载阴阳的，必须不愧于《易》；记载吟咏的，必须不愧于《诗》；记载上下尊卑的，必须不愧于礼；记载褒贬的，必须不愧于《春秋》。这样，嘉兴府志就不只是府志，而是嘉兴的六经。柳侯与南川，为什么能够为此地做到这样呢？柳侯凭著名进士身份，任地官卿属，主持一郡的六经，这是以礼乐教化一方；我们的南川又以无极主静一派的学说，教化平湖。二人都可以称为一世豪杰，是愿意学习孔子的人。那么，这部书的编修难道没有自己的见识吗？它一定是以《书》、以《易》、以《诗》、以礼乐、以《春秋》为准则，必然不是毫无主张。此书一出，天下人一定会争先洗耳，聆听六经的议论；拭目以待，观看六经的著作。即使我是深山中的顽钝之人，也将提衣跳跃，来看看二位先生究竟会怎样施展才华。假如不是这样，而与我所说有一处不合，难道还是柳侯所作吗？世人曾把六经看作天上的人才能说的话，把孔子看作万古唯一的圣人，因此志书自是志书，六经自是六经。唉，典谟难道会嫌弃樵夫的话吗？路人难道会与尧舜相违吗？这部志书本身将以柳侯为自负，而柳侯也不会辜负这部志书。虽然如此，柳侯的力量也很大，我知道他一定会像郢人挥斧成风、终日削鼻而鼻子不受伤那样施展才力，不容许有人在旁边咳嗽吐唾，而我们的南川也将端坐屏息观看，倾听他的精辟议论，把手袖在一旁参与删削。柳侯是什么人？南川是什么人？难道也能做到这样吗？二人一同忘掉自己的地位，也忘掉别人地位的高下，彼此在几案、纸笔之间如鸢飞鱼跃般自然流动，必然不会有一处抵牾。这就是二人的学问。由此我知道，这部书不是府志，而是六经。我听说柳侯认为嘉兴的人物没有比陆贽更伟大的，名宦没有超过杨季琮的；他想在修志之余，扩大二人的祠宇，充实记载他们的事迹，使这两个人物万古流传于天下；又认为嘉兴的学术还不知道它的伟大，想开辟嘉庆亭来安置南川，尊敬礼遇他，以求得静观自得的妙处；二人共同以六经来涵养我心，向内求取而忘掉外在的名利，真是天下贤能的郡守。所以我在这篇序中赞许柳侯，并借此谈论六经。《长兴县志》序 《长兴志》编成后，县中士人臧有原带着慈溪周先生来到定山，请我作序。我说：“从前孟子说《春秋》完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县志难道不应仿效《春秋》的体例吗？”周先生说：“《春秋》这样做，难道不是僭越吗？”我说：“县有志，就如同国家有史。史与志虽然有大小不同，但用来显示劝善惩恶的作用是一样的。所以《春秋》的法则，谨慎区别华夏与夷狄，严格区分善恶等级，辨别冠履尊卑，拨乱世而使之回归正道，难道还有别的意义吗？圣人以天自居，所以赏罚取舍都出自自己，如同天造化万物，有所发育的便有所收藏，有所产生的便有所消灭。因此华夏而我若把它视为夷狄，就称它为夷狄；夷狄而我若认为它侵扰华夏，就斥责它；天王、冢宰以下的人给诸侯的妾吊丧送赗，就贬抑而直称其名；以天子、诸侯的身份与夷狄结盟，就加以讥刺而只记作会盟；以《春秋》的盟主身份讨伐谋议不合者，就贬抑而只书其人。至于篡位弑君的罪行，记载法则更加严格：跟随贼人而实质上不是贼人的人列为首恶，不是贼人却不讨伐贼人的人视为弑逆；罪责所及，推究显现隐微之情，没有丝毫宽贷。至于褒扬善行则尤其急切，唯恐做得不够，荣辱如同衮服和斧钺，都寄托在一字之中。” 所以古人说《春秋》是使否乱倾覆的书，又说五经之中有《春秋》，就如同法律中有判决案例。县志既然与史书一样具有惩恶劝善的作用，编修县志的人如果不仿效《春秋》，那么善行用什么来劝勉，恶行用什么来惩戒呢？所以记载一件贪赃，就把它的铜臭气写到极点；记载一次卖城投降，就把它奴颜婢膝的丑态写到极点。那么凡是想贪赃、想竖旗投降的人，只要一看到这些记载，一定会悚然惊惧、毛发竖立。他们一定会反省说：‘他也是人，为什么把自己污辱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把自己的脊梁弯曲到这种地步？’暗中使淮南王谋反计划停止的人，未必不是汲黯吧。至于记载一个忠臣、一个孝子、一个贤人圣人，使人精神振奋，也无不如此。编修县志，难道只为了记载山川、道路、里程、建置沿革吗？编修县志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春秋》的标准自处吗？古人说《春秋》完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我对于县志也常说，乱臣贼子会感到恐惧。这是因为《春秋》的恐惧作用遍及天下，县志的恐惧作用只及一县；县志同于史书，天下与一县又哪里有不同呢？”周先生说：“如果果真如此，天下的县都将不敢修志了。”我说：“天下没有志书，不是志书本身有问题，而是不能以《春秋》的标准自处才是问题。孔子以天自处，修志的人以《春秋》自处；有原对于这部志书，究竟是以《春秋》自处，还是不以《春秋》自处呢？他确实是以《春秋》自处的。”这就是以天自处了。我对于有人获得麒麟而庆贺这件事，又应当向长兴的有原行礼致敬。否则，我就不知道他所说的志书究竟是什么了。周先生说：“这本来就是一种说法。”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志书的序。不知道有原认为怎样呢？《为李母九十寿》序

译李母九十岁，这样的高寿容易得到吗？所以凡是精神完足、气息旺盛、耳聪目明，年过九十而接近百岁的人，人人都说这是非同寻常的人。他一定有吐纳导引的术法，有服食草木、金石药物的本领。不然，这样的人又凭什么能活到这个年纪呢？以吐纳修炼、服食药物来求长寿，世上的奇人隐士或许有这样的事。可是深居内室闺房、以烹调和纺织为事务的人，竟然也能这样长寿吗？李母并没有这些方法。李母究竟凭什么获得这样的长寿呢？古人所说的长寿，没有别的，只是把精神视为神明，把内心安定视为安泰。李母的儿子某，穿粗布、吃菜根，淡泊地面对世俗，没有一丝纷扰；她的孙子某，又凭借奇伟的气概，摆脱流俗，奋发迅疾，自觉趋向贤人君子的行列。父子之间，又能够轻暖怡悦，父亲勤勉，母子顺从，各自振作而尽孝。世上忘却自身、辱没双亲、使父母留下悔恨的人，多得不可胜数。李氏父子的贤德，在一家之中又都怡然和乐，安于无事而快乐，因此李母的内心安定了。这样，李母怎么会不长寿呢？李母能够活到九十岁，是因为她有贤德的子孙。母亲有贤德的子孙，她的寿命又怎么会止于九十岁呢？唉！想到尼父孔子和子舆孟子的德行，就一定会想到颜回的德行如何；想到伯鱼孔鲤、子舆孟轲的贤德，就一定会想到他们的父亲和师承是怎样形成的。站在泰山之上，如果李氏父子果真知道他们与天地相连的地方还在，那么李母的寿命难道还能有尽头吗？难道还能有尽头吗？今年十二月八日是李母的生日，世奇请我为她祝寿。某认为我比世奇年长一天，便以此为李母祝寿，希望李氏父子知道怎样使母亲长寿，那么她的寿命应当不只九十岁。《为尚公七十寿》序 和阳麾帅尚公七十岁，厚橘潭向我请求说：“可以为公祝寿吗？”我没有立即答复。第二年公七十岁又添一岁，橘潭又说：“可以为公祝寿吗？”我因为敬重尚公，又赞赏他的儿子廷臣，不敢对尚公拒绝此事，于是答应说：“长寿有三种：依靠道，依靠天，依靠修养。依靠天赋命运，出生后或贫贱富贵，都是不可改变的；年老不因违逆天命而失去，年轻也不因德行不足而畏惧。依靠修养，则吐纳精气、吞咽华气，超脱生死，药丸入口便可白日飞升。依靠道，则与前两种所说的不同。天高海阔，月光照来，风吹而至，萧萧的马鸣声，没有一样不是天理。鸢鸟飞翔、鱼儿跳跃，没有一样不是真实的妙理。千红万紫，都可以吟咏、饮酒；杨柳梧桐，都可以寄托情怀、取其清气。如果不是真正虚静，真正有所体悟，真正没有障碍，谁能参与到这样的境界中呢？因此，道的命脉流传千古，寿命的命脉也流传千古；道所具有的天理无穷，寿命所具有的天理也无穷。公在这三种长寿中究竟属于哪一种呢？”橘潭说：“公到了七十岁还耳聪目明、筋力强健，说公不是得益于前两种，恐怕不可以。然而说依靠道而长寿，像天地开辟以来，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呢？如果公自己妄想有这种境界，就不是我；如果我妄想公有这种境界，也不是我。我不敢这样要求公。”唉，孔、孟、周、程如果不是人也就罢了；假使他们果真是人，公为什么不可以被这样要求呢？从前朱子说，人即使到了八十岁，也应当强硬坚持做下去。公虽然老了，假使能够果断奋发、一下醒悟，坚持不懈，努力探求上天所赋予我的本性究竟如何、我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究竟如何，只要在这件事上不自行断绝，那么凡是人之所以能够堂堂正正地长存万古的地方，公难道还会比别人少吗？假使不是这样，只凭七十岁便妄议千古之道，我看就像夸父追赶太阳，徒然口渴而死一样，公也不能算真正长寿。橘潭说：“公不拒绝世人，我难道还敢拒绝公吗？果真如此，公的长寿，难道会没有日期吗？” 《遏恶传》序

译灵璧县学博陆先生送来一卷《遏恶传》，并写信给我说：“这是纪善王君为我府推李公所大力书写的传记。灵璧县吴尹认为它对世人有警戒作用，想刻印流传，于是托我恳请您说：‘先生曾在定山与我一见如故，您将怎样处理这件事呢？正是这样！’《遏恶传》这篇序文，谨愿托付给您，请不要推辞。”我拿来读这部书，看见其中记载李公审理案件明察公允、揭发奸邪隐伏之事，没有一处不精当，即使古代的良吏也有不能超过他的，于是私下叹道：“世上掌管刑狱的人，怎么才能都像李公这样呢？为史传写下像李公这样的人，又怎么才能都像这部传记一样呢？”李公和这篇传记都可以说不愧于序文，也确实适合为之作传。然而君子讲论学问，又不能不审察其中的道理。《尚书》说：“彰明善行，厌恶恶行，树立良好的风气声誉。”《易经》说：“君子因此遏止恶行，发扬善行。”发扬善行是为了劝勉君子，厌恶恶行是为了警戒小人，而遏恶扬善，难道可以有一天废弃吗？我曾看见李公治理黄河，使百姓脱离鱼腹之灾，即使手足磨出老茧也在所不辞，他一念仁心，实在光明显著。至于凡是辅助治理郡中事务，像阳气吹拂、春天养育万物一样施行教化，表彰孝子、旌表贤者，也没有不做到极致的。李公值得书写的事情，难道只有一部《遏恶传》吗？而且，《遏恶》这样的记载，如今也已经很多了。至于所谓发现善行并加以劝勉，却远远没有一句话，不知是什么缘故。仁爱方面有所长的人，未必在义方面有所短；专门记载秋天肃杀的事，也未尝不是以春天生发为根本。这部传记之所以只记此事，大概是因为李公的职务在于推鞫审判，所以只根据耳目所见所闻来写。也有人认为，如果不有所杀戮，怎么会有所生长；遏制恶行，就是扶助善行。又有人说：“《春秋》是倾覆否塞、使世道转正的书，五经中有《春秋》，就如同法律中有判决案例。”那么记载李公《遏恶》的这部书，也将以《春秋》为法则吗？否则，这部书以鸾凤的悠缓从容为不足，不如鹰鹯的明快迅疾；以和风甘雨的温厚纯粹为不足，不如迅雷烈风的奋发猛烈，确实可以使人感到痛快。像那些安居顺流、潜伏在槽枥中的人，为什么偏偏只取这种写法来记载他们呢？唉！假如没有四凶，那么流放、窜逐、放逐、诛杀这些刑罚将施加给谁？假如奸邪不发生，那么墨刑、劓刑、剕刑、宫刑又有什么用？明确刑罚本来是用来辅助教化的；如果礼义使人人亲爱和睦，处处都共同在黄帝、伏羲的境界中流动，在周公、孔子的道路上往来，那么刑罚又将施加于谁呢？有刑罚，哪里比得上没有刑罚的美妙呢？为李公作《遏恶传》的人，本来就不知道圣贤所说的‘赞美善行要长久，憎恶恶行要适可而止’究竟是什么意思吧？真正知道圣贤大道的人，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见解呢？纪善君以谦逊自处，不把自己置于别人之上，他心里一定会说：‘我是用《遏恶传》来传扬李公，也传扬我的濠梁。’ 一郡之大，能够为李公作传。假如李公还有值得记载的扬善事迹，而纪善君遗漏了它们，也将补充到这篇传记中。我虽然迂腐迟钝、没有什么才能，在耕作之余，尚且应当为李公作一篇序。如今这篇序，遏恶一方面写得还不够充分。陆先生带着他的高足吴景来，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遏恶传》的序，不知是否可以？请指教我。《为施翁八十寿》序 天下的长寿，只在于道。依靠寿命本身便只是长寿，依靠道则没有什么可说的长寿。不是没有长寿，而是不被长寿所役使。难道没有长寿吗？邵子说，人以一百岁为寿，天地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寿。然而以一百看待十二万九千六百，以人看待天地，相差多么遥远啊？《礼记》说：博大厚重可以与地相配，高明可以与天相配，悠久而没有疆界。然而说相配、说无疆，是把一百扩大万倍，把天地看作人而已。难道是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吗？所以说只有道。为什么呢？道相同，长寿也相同。所以像尧的寿命一百五十岁，所说‘只有天才是天，只有尧能效法天’，即使经历万世也没有穷尽。尧怎样算作长寿呢？文王寿命一百岁，所说‘上天的命运，多么美好而永不停息’；文王的纯德也永不停息，同样经历万世而无穷。文王怎样算作长寿呢？难道只有尧和文王如此吗？孔子覆庇万物如天，承载万物如地，错综运行如四时，代代光明显现如日月，无不如此。难道只有孔子如此吗？像曾子、孟子、子思，以及周、程、张、朱这些人在道上有所得闻的，也都如此。长寿难道偏在圣贤身上吗？依靠道，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长寿的。因此彭祖不能算特别长寿，夭折的孩子也不能算短命；颜回又何妨不能算长寿呢？盗跖又何妨不能算不夭呢？唉！人本来就有能够挈带天地、承袭元气之母、驾驭日月，出入于不生不死之间而获得长寿的。唉，这是什么道呢？这种道可以和老氏商量，却不能拿来对儒者讲。朱子认为苟且偷生是蒙蔽天理，我们儒家的学问果真如此吗？黄岩施翁八十岁，曾经做过牧民的官；罗源长官是贤能的县令；通府濠梁是贤能的副职。并且他的儿子任和州司训，严谨而勤勉；由此也可知施翁教子有方，是贤明的父亲。我屈指数说，施翁的贤德应当一桩一桩地列举出来。施翁由此沉潜于姬、姚、孔、孟的思想，咀嚼周、程、张、朱的学说意味，并不因年老而厌倦。施翁距离一百岁已经不远了，难道他的长寿将仅仅止于此吗？即使与天地同始同终也是可以的。假如他说‘我老了，我老了’，那么古人所说人即使八十岁也应当强硬坚持做下去，以及卫武公活到九十岁还作《抑》诗自我警戒，都成了骗人的话。施翁将怎样呢？施翁将怎样呢？施翁的儿子司训的同僚邵先生，率领弟子们到定山拜访我；为了写这篇寿文，他冒着风雨在秋江中让人开船，一天走了一百里，心意也很勤恳了。施翁也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我因他的请求，也将与他同行，于是共同为施翁的道业祝寿。《为李怀玉君祝寿〈海屋添筹图〉》序

译金陵李怀玉君为朋友、乡亲绘制《海屋添筹图》，请诸位大夫、士人为他作祝寿诗。张秉忱拿着画挂到我的天峰草阁，请我作序。我看后说：“这幅图美啊！它用这种方式来幻化我的怀玉吗？”但说“为怀玉祝寿”却不可以。秉忱说：“有这样的道理。”我说：“海屋添筹，是幻象。神仙用自己所幻化的事物来欺幻天下人，天下人不知道那是幻，于是各自又用幻来幻化它：已经被幻化，亲自去幻化，君主去幻化，朋友去幻化，邻里乡党也被它幻化。人们认为这是幻象，便说：‘这虽然是幻象，但我是用神仙的幻术来幻化它。’用这种方式看待幻象，难道不会受到伤害吗？”所以庄周、列御寇用蝴蝶、蕉鹿的梦来幻化自身，西王母用瑶池来幻化，穆天子用三次偷桃来幻化，东方朔、韩湘用蓝关雪诗来幻化韩愈，林灵素用怪诞之说来幻化徽宗；把没有的说成有，把真实的说成虚假，彼此枕着这些幻象而不自知，甚至发展到毁灭仁义、抛弃理道也不止。海屋添筹，难道不是幻象吗？《皇极经世》以元、十二会、十二万九千六百作为天地之数，海屋一筹代表一次沧海变桑田，那么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究竟要有多少筹呢？海筹堆满屋子，天地几乎又要混沌了吗？海屋中的筹码，难道还另有一个天地吗？天在子时开，地在丑时辟，海屋中的人究竟住在哪里呢？因此海屋添筹不能不说是幻象，又怎么能用它来为怀玉祝寿呢？秉忱说：“果真如此，怀玉凭什么长寿？”我说：“这很容易，只要去掉怪异，去掉幻象罢了。去掉怪异，是恢复我天理的正道；去掉幻象，是端正我仁义的常理。老氏毁弃仁义，而我们的尧、舜、孔子却安处于仁义之中而不抛弃它；神仙灭绝、抛弃理道，而我们的尧、舜、孔子却守护理道而不违背它。尧、舜、孔子，是天下古今共同效法的对象。怀玉要跟从谁呢？是要跟从幻象，还是要跟从仁义理道的正道？跟从仁义，我不敢用非仁义的东西为他祝寿；跟从理道，我不敢用非理道的东西为他祝寿。理道仁义本来就是怀玉所固有的，以他本来具有的东西为他祝寿，所以说‘这很容易’。老氏、神仙，难道是他本来具有的吗？怀玉资质朴厚而接近道，如果能够奋发强立，竭力谢绝幻象，说：‘尧、舜、孔子，你们算什么人！’坚持不止，由此达到台耇，由此达到耄耋，从容处于仁义之中，酣畅和乐于天理之内，那么年纪越高，道也越高；年岁越尊，德也越尊。” 如果不是这样，只凭幻象得到长寿，便不能进入尧、舜、孔子的境界；那么，这样为怀玉祝寿，又有什么意义呢？秉忱说：“如果没有您的话，几乎要误导怀玉了。然而诸位大夫、士人的诗，一定会有与您相同的内容来启发他，难道能不等待您先垂下绳索，才能深入汲取吗？”我认识高景阳，也认识怀玉；怀玉也是我二十年前的故交。对于他所相信的幻象，难道能不有所思考吗？于是我不顾颜面地写下这些话。将来他面色红润、白发如鹤，充满道德气象，大步阔行，超越天地之间的一般人物，未必不是怀玉。《月轩》序 安仁艾君叔明，号月轩。月，有诗人眼中的月，有文人眼中的月，有诗癫酒狂者眼中的月，也有从性天中自得者眼中的月。韩昌黎《盛山十二诗序》说“追逐云月”，这是文人之月。杜子美诗说“思家步月，清宵立”，这是诗人之月。李太白在采石捉月，他的诗又说“醉起步溪月”，这是诗癫酒狂者之月。黄山谷说周茂叔“人品很高，他这个人如同光风霁月”，这是从性天中自得者的月。诗人、文人的月，没有真正的所得，也没有真正的见识，只是口耳相传的月。诗癫酒狂者的月，是醉生梦死的月。只有周茂叔的月，能够寂然体察月的本体，又感通月的作用，得到性天的妙处，看见性天的真实，自然达到了不知道是我的存在成为月，还是月的存在成为我的境界。所谓曾点在沂水沐浴的情趣，孔子所说使老者安乐、使少者有所关怀，二程子吟风弄月、傍柳随花，朱紫阳所说千百种花争相呈现红紫之色，就是这种境界。这是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是上下都与天地同流的境界。所谓圣贤之月。叔明的月，究竟是哪一种月呢？叔明精通地理学，常常以蔡牧堂自负。不是领会了地理之性天的人，不能感叹人的性天。人的性天哪里不在牧堂的性天之中？难道与叔明的性天不同吗？叔明的性天，难道与茂叔的性天不同吗？至于叔明对于我的茂叔之性天，究竟是否真的有所领会，我还不知道。叔明往来于我的溪山雨阁，时间最久，大概也应当有所收获。凡是有人拿青囊之学来叩问叔明的性天，不必看他是否专精于曾、杨、廖、赖之术，只要看叔明就可以了。凡是厚待叔明的人，都有《月轩》诗；而我尤其厚待叔明，于是为它作引。《韦氏族谱》序

译世人常常把族谱称作谱，记载一个家族的世系，使同族子弟不至于在本族中发生紊乱，这就是一家之史。然而这种书，记年、记月、记邑、记郡、记里道，必定还要写道：“这是某姓，这是某氏，这是某位贤人君子的后代。”记姬姓，必定说是“周文公旦的后代”；记吴姓，必定说是“延陵季子的后代”；记姚姓，必定说是“虞舜的后代”；记孔氏，必定说是“仲尼的后代”；记司马氏，必定说是“程伯休父的后代”。至于偏僻小国、偏远郡县、卑微官职和鄙陋城邑，那些天下无人听闻的，也都隐去而不记。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想要胜过他人，是人的共同心理。正因为有想胜过别人的心，所以便把自己的郭氏说成子仪的郭氏，把自己的狄氏说成仁杰的狄氏，还有什么做不到呢？唉！尧、舜、孔子的祖先，难道全都是尧、舜、孔子吗？正是有了尧、舜、孔子，他们的家族才开始显赫。颜回、孟子、程颐、朱熹的祖先，难道全都是颜回、孟子、程颐、朱熹吗？正是有了颜、孟、程、朱，他们的家族才显得不可企及。大丈夫应当光明磊落地自我树立，在天地之间胸襟开阔，不把第一等的事业让给别人。正因为能够自我树立，不把第一等的事业让给别人，天下后世自然会说：“某族的某人，是周公、孔子；某族的某人，是子思、孟轲；某族的某人，是程子、朱子。”我们的家族不求显大却自然显大，难道还要等到羡慕同姓中那些显赫的家族之后才显大吗？有人说：“天下的事情不能拘泥于一种说法来论断。我们的家族不是出自周公、孔子、程颐、朱熹，本来可以靠自己努力。假如我们果真出自他们，又将怎么办呢？”我说：“出自周公、孔子、程颐、朱熹，是幸运；出自他们而又能以此自我勉励，使我们的家族能够震动天地，出现另一位周公、孔子、程颐、朱熹，这样我们的家族难道不是更加显大、更加光荣，成为幸运中的又一大幸吗？”慈溪孤鹤周惟坤先生带着长兴韦氏族谱到定山来求序。我看了这部谱，完全没有攀附、依托他人的地方，真是一家可信的史书。韦某以进士出身任某县县令，为人质朴正直、厚重诚实；看他的族谱大略，也可以由此知道他的为人。天下后世的族谱，凡是能够自我树立而不依附他人的，未必不会从韦氏族谱开始。赠司训洪先生任满序 天下的老师实在太不相同了！有以心传心的老师，有讲解学说的老师，有教人句读的老师，有只凭官位名号而为师的老师。只凭官位名号的老师，并不是弟子愿意学习的老师，只是上面有所命令，下面不得不服从罢了，如今的胄监以及郡县的教官就是这样。教句读的老师，手持笔墨，分析句子、分割篇章，却鼓弄是非、妄加评断，对于义理仿佛完全没有听闻，这就是如今所谓的村学究。讲说的老师，坐拥讲席，明辨义利，分析得细致入微，没有一点差错，这就是朱子所说的已经落入第二义的老师。只有以心传心的老师不是这样，他们真正承受法印，以心传心；其中不言而喻的妙处，自然显现在光风霁月般的境界中，流动在鸢飞鱼跃的天地间，如周濂溪对于程颢、程颐，李延平对于朱晦翁，就是这样。世上的儒者不知道心传究竟是什么，轻率地自称为某人的弟子，又称某人为老师，师生上下都安然不以为怪，那么正心诚意的传授究竟在哪里？吾道一以贯之的宗旨难道真是这样吗？因此师道往往不能实行，天下往往没有良好的教育。教育与政治必须相互配合，具有《关雎》《麟趾》中所表现的善意，然后《周官》的法度才能实行。没有良好的教育，正是没有良好政治的原因。所以孟子说：“杨朱、墨翟的学说不停止，孔子的学说不显明，因此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仁义一旦被堵塞，就会率领野兽吃人，人也将互相残食。”程伊川为他的兄长明道作序，又说：“道不能实行，百世之中就没有良好的政治；学术不能传承，千年之中就没有真正的儒者。”即使没有良好的政治，士人还可以阐明良好政治的道理，传给后世；没有真正的儒者，天下便茫然不知应当走向哪里。人的欲望放纵，天理就会消灭。因此孟子和伊川，难道是毫无见识而故意这样说的吗？难道他们是要使人耳聋眼瞎吗？大概是因为师儒应当替天地确立心志，替百姓建立命运根基，替万世开创太平的根本。假如师儒的教化不能实行，那么人心不正，天理不明，邪说横行，天下希望得到治理，怎么可能实现呢？所以古人说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说明道是孟子之后唯一真正继承者，并不是欺骗我。莆田洪先生洪贵忠以乡试中式的身份分任钱塘教职，不久因父母丧事离任。服丧三年期满后，来补任江浦的教职，任期届满，诸生陈允崇请求我写文相赠。我是定山的鄙陋之人，耳聋眼瞎地脱离世务已经十年了。先生的教化好不好，我哪里能够知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又怎能用来回应允崇的请求呢？我推辞了两次，允崇又请求了两次，不只是两次，而是三次、四次，允崇仍然不肯罢休。世上在四方做官的人，常有一种推也推不掉的说法。假使先生的教化不好，怎么会使诸生如此恳切呢？先生做老师，必定不是所谓教句读，也必定不是所谓讲说，更必定不是所谓凭官位名号为师。他难道是从心传中有所获得吗？不然，或许他有所见识而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吗？还是今日尚不能实行，而要等待后日吗？我虽然极其浅陋，但如果竟然彻底忘却世事，也不是我所敢于愿意的，因此又不能不说几句话，为先生铺陈一番。允崇退下后，有人对我说：“以心传心的说法，恐怕还不能用来告诉洪先生。”我说：“不是这样。胡安定在苏湖的教学，陆子静在九江的教学，难道不也是凭官位名号而为师吗？”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给洪先生的临别文。恩荣为马主事父亲所作的序

译皇帝二十三年春天，皇上给太皇太后上徽号，下诏说：“朕有父母，难道天下人唯独没有父母吗？于是把自己的孝推广到天下，使凡是有父母的人，都能够尽到自己的孝心。于是诏令朝廷大臣，不论年资，一律按照成例，赐给诰敕，封赠他们的父母。因此兵部主事臣马谳已经封赠他的父亲为官，封赠他的母亲为安人，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尊敬老者的政治推行开来，天下没有到达不到的地方，皇帝的恩德真大啊！从前大禹、虞舜治理天下，被称为大孝；周武王被称为达孝。孝可以称为大，可以称为达，已经达到极点了，但都只是施于自身的孝，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推广到天下的盛况。我们皇帝的孝，怎么样呢？”臣马谳接受了封赠以后，定山臣某告诉他说：“这是我们的皇帝把恩德推及臣下，并不是有求于臣下。尊敬自己的老人并推及尊敬天下的老人，只是这些臣下承受了皇上的恩德，并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取得的。因为皇上推行尊老之政，所以臣下也得以尊敬自己的老人。尊敬老人并推及尊敬天下的老人，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承受这种恩德而得以尊敬自己的老人，幸运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正因为幸运，所以天下没有不认为荣耀的。父亲对儿子一定说：‘不做官，怎么显达？’儿子对父亲一定说：‘不显达，怎么称得上孝？’所以还没有沾到一命之官的封敕，已经留下的一点点未尽的显扬之意，也已经竭尽了。唉，这难道是平常能够得到的吗？我们皇帝的孝，是古来所没有的；像这样的典制，也是古来所没有的。因此，只有恢复帝位、明确君主之位的人，才有鲁国封典；只有有光明德行、能够启发众人知识的人，才有陕地之议。有施恩便有报答，德行越盛，官位越高。倘若有人放纵懈怠，懒惰而冒昧行事，苟且偷安，却想借此来显扬自己的父母，我恐怕龙章凤敕也不能过多宽贷他们了。臣马谳怎么承受得起这样的恩典呢？”只愿父亲用这件事勉励儿子，儿子用这件事勉励父亲；忠于自己的职责，努力谋求报答，不计较所得的利益，受到感动而不谋求自己的功劳。至于这样的诰书、这样的制度，至于显扬父母，也只是各自本分所应得到的，并没有超过本分。啊，应当恭敬地奉行啊！臣马谳于是说：“我正是因此受到警戒，请把这些话写在白绢上，于是就不敢推辞了。” 赠姚廷伟序 我的性情笨拙，不懂得时务。每当听说有人淳朴而不矫饰，就总是喜爱、敬重并仰慕他，仿佛父子兄弟一样，只怕他不肯同我交往。有人浮薄、急躁而妄为，我就总是远离、弃绝并厌恶他，仿佛仇敌一样，只怕他同我交往。如今世上，君子固然很多，小人也不能没有。我的性情虽然偏僻如此，却不能直截了当地实现自己的愿望，十件事常有八九件如此。我想同人交往，常常不能如愿；我不想交往的人，却动不动就充满眼前。甚至有推也推不走的，古人说过：“俗人推也推不走，可爱的人却要费力邀请。”又说：“书应当痛快地读，很容易读完；可爱的人约了却不来。”世事中的相逢，每每如此。美好的心情百年之中，能有几回舒展？古人已经先我发出长叹，并不只是我这样。去年我拜访乡人高景贤，向他求访所谓淳朴之人同游。景贤举荐姚廷伟告诉我，我急切想见他，却不能如愿。不久，景贤的儿子俌和儒士李天禄来拜访我。我问起廷伟，天禄说：“那个人哪里容易见到呢？他居住在浮华之中，却不以细葛布知道夏天，不以纨绮知道冬天；温饱之外，淡泊无求。有人欺骗、嘲弄他的朴实，他总是不回应。甚至有人直呼他的名字、说恶语来侵犯他，他也总是跑回去关上门不出。有询问的人，他又总是说：‘世上难道没有与我同名的人吗？’”我说：“真正的朴实之人，他难道不知道我和你来这里，却不肯同我们一起吗？”天禄说：“他只把官帽官带看作柴篱，把仕途显达看作泥土，向来告诫他的儿子说：‘不要接近权势，不要追逐利益，不要同贵人达官交游，自取失败和羞辱。’他儿子的仕途境况虽然如此，难道能够因为害怕影子就不在太阳下行走吗？”我说：“这就叫作獐了。獐刚出生时，还不知道什么是鹿。看见鹿奢侈地长大、角高大巍峨、斑纹鲜明，便惊骇逃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同类本来就应当独自占有原野、保持同样的本质。如今鹿却这样炫耀地显露自己，那还拿什么同它谈朴实呢？他莫非不是把我当成鹿了吧？”天禄笑着说：“你果真想让他来，我将把你的话转告给他，买下青山，煮白石，和你一起在庄泉之上终老。我不会欺骗你。”我说：“你能替我转告这些话，我敢借此作为先行引荐。”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赠张君良弼佥宪福建序

译世上有一种常见说法，人们认为它迂腐疏阔；但若由我亲自实行，却足以卓立万世，人们又认为它是杰出的论说，不容有丝毫间隙。这难道是众人所能理解的吗？仲尼以后，经历千万古而懂得这一点的，只有子思、孟子、明道三个人。子思把至诚的功业说成悠久、广大、深厚；孟子说霸者的百姓安乐欢娱，王者的百姓广大和乐；明道把义理的是非作为御史应当陈述的内容，却不以攻击圣贤为主，这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呢？天下的事情有大有小，有缓有急，各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山丘可以看得贵重，鸿毛可以看得轻微，我就舍弃轻微的而趋向重大，取大的而忘记小的。世上的人把激烈作为职责，把凌厉作为事务，把苛察作为才能，常常说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称职。唉，职责本来就应当这样表现吗？即使称职了，对于国家的大体又怎么样？对于朝廷的元气又怎么样？圣贤之所以表现得从容舒缓，并不是因为怯懦，而是为了保存大体、培养元气。除了圣贤，人还要向谁学习呢？别人用激烈，我用我的厚重；别人用凌厉，我用我的舒缓；别人用苛察，我用我的德行。处理一件事，发表一条议论，必定要是对国家大体确实没有损害、对元气确实没有亏损，我才去做；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即使可以在一天之内坐等太平实现，我也不去做。因此，正如范我驰驱一样，我宁愿整天一只禽兽也捕不到，也不以欺诈手段捕猎；宁愿一天捕到十只，也不采取诡诈的办法。他像泰山高岳那样巍峨，像鸾凤在郊野那样文采繁盛，像人参、茯苓、灵芝、苍术那样充实；至于所谓孤峰绝壁、战马如阵、风樯如林，以及斩关夺将的本领，都可以束之高阁，不必显出还有什么多余的作用。以忠厚迂阔自处而像邵康节、毕仲游，以老成迟钝自处而像傅说、周公，我向圣贤学习，就是这样。怎么知道一国人非议他，天下人非议他，甚至千万古以来都非议他呢？黄冈张君以地官员外郎身份任福建佥宪。张君有事到江北时，曾经过我定山，我们整日端坐相对；虽然始终没有谈到政事，但他的气质凝重，确实不是庸俗的官吏。他的同僚诸公在他赴任时，托李君荩卿来请求我写文相赠，我哪里敢另有打算呢？将来如果都能懂得重视国家大体、培养元气，使我国家的命脉长久，而不拘拘于天下末节，未必不会从张君开始。寿鲍翁六十序 天地果真有定数吗？回答说：有定数。天地果真有定数吗？回答说：没有定数。天地究竟怎样？有数还是无数？回答说：从数的角度说，有定数；从理的角度说，没有定数。一元分为十二会，十二会共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这是天地的数。天地有数，何况人呢？何况万物呢？这说明天地不能没有数。从理来说，颜子贫穷而且早夭，但知道他贫穷而早夭，人们仍然可以不学习。盗跖富裕而长寿，但知道他富裕而长寿，人们仍然可以学习。盗跖昏昧地在国门外驾驭他人，又放荡地在淫乱之地自我残害，却说：“我有命，我有命。”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吗？这是邵子的学说，也是二程所不屑于做的。往年浙江友人余中经过我的溪云居，把《皇极经世》的学问传授给我。我读那部书，读到王天悦所谓：“推算某甲出生的年月，必须得到某甲出生的时日，才会富贵长寿；必须先有某甲出生的年月，之后才会贫贱。”以至于水陆舟车所生产的东西，东西南北所居住的地方，精粗大小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这样。然而到了所谓“福善祸淫，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却几乎完全没有涉及一二。在传授接受之间，我口头上虽然承认其中的道理，也说：“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儒者的耻辱。”但心里实在不敢把它作为学问。为什么呢？因为我认为仲尼、颜子的快乐是周子、程子的正统传承，不敢把隔壁传来的悦耳之语当成学问，以扰乱我吟风弄月的真实境界。花柳、鸢鱼，是程氏家学的生机；我不敢用“雷从哪里发生”之类多余的话，来夺去我所领会的“从发生处发生”的妙理。天下的事本来各有真实的道理，人本来也各有真实的见识。新安鲍翁六十岁，是溪南吴以魁的亲戚，大概是一位贤德而享有定数之寿的人。吴以魁父子与我情意深厚，实在很能理解我，托我写几句话；而数与理的关键，正是我们这些人所要运斤斫削之处，又不能对鲍翁有所吝惜。古人说天下的事情离不开数，却也不能拘泥于数。鲍翁的寿命，难道可以拘泥于定数吗？送许生还上虞序 戊午年正月初一，有位身穿白袍、脚穿草鞋的学生来到我的门前。他说自己是浙江上虞的许璋，带着一床被子，不顾风雨寒暑而来。他好像不善于开口说话，但所说的都以往事为依据，这样的人可以和我共同学习吗？我让他住在大崖山中，过了三个月，他每当有疑问，就又来到我门前。我曾对他说：“拘泥于旧书，口口声声说居敬穷理，我不赞成；夸夸其谈于虚浮行迹，口口声声说傍花随柳，我不赞成；追逐无形无象、寻求长生不死根本的做法，我也不赞成。你想前往白沙拜谒我的陈先生。你的家乡距离那里五千多里，袋中没有粮食，被子里破裂，挂在手杖头上的钱又有多少呢？你又有年老的双亲，双亲满头白发都在堂上，只有你一个儿子，不能再远行。我对此从来没有不赞赏你的志向，但又从来没有不遗憾你的贫困。否则，我自己本来就有快乐的地方，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你将要回去寻找它吗？”我赠诗两章，我的兄长大理也作诗唱和。许璋回去以后，歌咏几首诗，在堂上敬献一杯酒。有空便静坐观察自己的心，并且诵读圣贤之书，这种快乐该是怎样的呢？《定山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定山集》卷八 （明）庄■〈日上永下〉撰 ○记 宿州儒学会讲亭记

译成化戊戌年，吉水张君兼素以进士身份来任宿州知州。他刚一到任，便慨然产生兴办学校的念头。恰逢第二年，莲塘娄先生奉命提督南畿学政，发布文书命郡县修葺破败的学校。张君说：“这正是我的志愿。”于是他历访学宫以及诸生退息的地方，称作号房的地方，破败的没有一处不加以修治；筹备材料，召集工匠，建造房屋三十二间。从房屋、窗、门、户等处开始，便让诸生每人住一间，童生和冠者则附住其中。从前狭窄简陋，如今房屋完好，确实可以用来居住和学习了。又在各号房之间建了数间亭子，四面敞开，用来迎接所接受的学问。并且命令诸生在击鼓入学以外的闲暇时间，分散时就在号房休息，聚集时就在这里讲学，题名为“会讲亭”。亭子建成后，他写信来说明缘由，并说：“替我写一篇记。”我定山是个鄙陋之人，闭门高坐，不学习也不讲学，已经十年了。如今竟想记述此事，不也是荒谬吗？然而他的信多次送来，有不能推辞的理由；既然要告诉他，也不能不把我的浅见说尽。学习不能不讲论，也有不必讲论的时候。讲论即使达到精微之处，也已经落在有言说的境界，正如朱子所说，是第二义。然而有言说，难道就没有应当说的吗？孔子说：“我想要不说话，天又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天又说了什么呢？”又说：“默默地记住它，学习而不厌倦，教导别人而不疲倦；默默地记住它，也就是没有言语。”想要不说话，难道只有孔子如此吗？尧舜精心专一、执守中道，也是不说话的；颜子整天不违背老师，像愚人一样，孟子寻求放失的本心，也是不说话的。直到周濂溪所谓明通公溥，程子、朱子又说读书不如静坐，难道不都是不在言语上用功吗？这些圣贤，难道不知道学习必须讲论之后才能明白吗？他们认为，如果不能在心中真正得到，即使讲论也没有益处。所以圣贤之学，唯以存养本心为根本。心能够存养，所以一件件事情都能贯通；贯通之后，心境晶莹澄澈、广大光明，各种妄念自然退避。视、听、言、动，一切遵循礼；喜爱、厌恶、任用、舍弃，各自都合乎节度。由此而能参赞天地的化育、辅助万物生长、成为圣人成为贤人的，也正是这个道理。假如心不能存养，那么身体便没有统摄的主宰，却只想把道理放在嘴唇舌头之间，便说自己有所获得。这就像摸着泥土寻找道路，却舔着天空想要到达目的地，不是很困难吗？《中庸》说：“君子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路径，使道理广大而穷尽精微，达到高明而行于中庸，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敦厚品德而崇尚礼。” 朱子又说：“读书不足以成为学问，但不读书就无法知道做学问的方法。”读书问学，是获取知识的事情。获取知识以存养本心为根本，而存养本心又不能不通过获取知识。人的言语，各自都有适当的地方。凭君子的贤德，难道会拘拘于讲说吗？教导别人贵在有所言说，做学问则希望他能够自己获得。能够自我获得的境界，正是我愿意学习的。学习却不讲论，是我所忧虑的。您的教化，关系到宿州百姓。万物一同生长，难道会彼此伤害吗？各种道路并行，难道会彼此违背吗？您是我的朋友，也是罗一峰的朋友；从一峰那里，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您是可以交谈的人，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作为《会讲亭记》。吉水张氏义田记

译我读钱公辅所作的《范文正公义田记》，没有一次不感叹范文正公对本族的贤德仁厚，同时又不能不慨叹先王之道不能实行于天下，使范文正公只得把恩惠施于一家。先王之道，是每方一里划为九井，每井九百亩，其中划出公田，八家各自接受私田一百亩，耕作时先共同出力耕种公田，然后才敢治理自己的私田。卿以下的官员又各有圭田五十亩，余夫也有二十五亩。天下没有没有田地的家庭，百姓也没有没有田地的人。老人得到供养，幼儿得到教育，鳏寡孤独的人也各自得到赈济和借贷，没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置。大概圣人把天下看作公有，人与人便不可以把它私自据为自己的家产。自从秦朝采用商鞅变法，废除井田、开通阡陌以后，天下才开始有了贫富之分。富人的田地连接郡县，穷人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因此范文正公知道族人不能免于寒冷饥饿，便用俸禄收入置办义田，以周济他们的困乏。他的用心可以说是仁厚了。然而古代有人得到赐衣，便说：“希望把衣服赐给一国的人”；有人得到赐食，便说：“希望把食物赐给一国的人。”以范文正公的贤德，他在宋朝与韩琦、富弼、司马光并称，完全可以说是得到君主任用而得以实行道义的人。假使他能够告诉君主说：“井田之法不可不恢复。”君主未必不会听从，听从之后未必不会实行。实行了，天下都受到恩泽，三族之间也没有无田地的人，范文正公兴办义田的举动也就没有空闲去做了。假如他说了君主不听，听了又不实行，范文正公可以离去，那么还要那位宰相做什么呢？范文正公做执政，却不知道提出这个办法，反而急切地救济族人的寒冷饥饿，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大概在一千数百年之间，奋力提出井田之论的，只有孟子、横渠两人。难道范文正公的学问见识，在这件较小的事情上有所不曾讲明吗？还是知道当时的君主和后世的帝王不能实行，所以有所不说吗？这些都足以令人发出一声叹息。吉水有一位处士，积累德行、奉行义理，隐居而不求仕进，仰慕范文正公的义举，割出田地一百亩，收取每年的收入，公用于祠堂，称为“义田”。他命令儿子兼美选择族中一位年长而贤能的人主持此事。预计荒年便把收入散给族中饥饿的人，丰年则收回；对于无力偿还的人，便把它用于那些孤苦无依的人。处士曾同我的朋友罗一峰斟酌此事，认为储存粮食作为义举，盈亏难以接续，只有田地能够长久，所以这种办法是最好的。处士的用心不在范文正公之下，但范文正公出仕，处士隐居。隐居的人想做而不能做，出仕的人能够做却没有做到。能够做到却没有做到，不能把责任看轻；想做而不能做，也不能把志向看小。因此出仕的人常常承担责任，隐居的人常常承担义理。处士有范文正公的义，却没有范文正公的责任。唉！君子的道，困穷时便守持志向，显达时便实行志向。显达时所实行的，就是困穷时所守持的志向。处士果真没有责任吗？虽然如此，处士年老了，不能出仕了。处士的儿子兼素在宿州做官，天下人称他为贤能的太守，将来还会被朝廷任用，官位通达显要，身上寄托着范文正公那样的责任。将来如果有像我这样在仕途之间喋喋不休、妄加议论的人，兼素将怎么办呢？处士还应当斟酌、讲明其中重大的道理，把它传授给兼素。兼素的作为，就是处士的作为。兼素的弟弟兼岳经过我这里，请求我写记。我是迂腐疏阔的人，知道井田之法不但可以在古代实行，却不知道在今天不能实行，所以同他极力讨论了这些。处士将会认为我迂腐疏阔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六合县科第题名碑记 应天府所属的县有七个，其中五个都在江南；只有江浦和六合在长江以北。人才众多，往往要数那五个县，而我们江浦自建国以来直到现在，考中进士的才七人，乡贡士也不过三四十人，六合也是如此，为什么这样少呢？世人常说，天地间清明和美的精气聚集起来便成为人，所以人杰地灵；而我们两个县山势偏远、土地偏僻，因此那里的人多粗疏浅陋而不知道学习，在科举方面便比其他县独自落后。唉，这果真应当怎样说呢？国家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一省合并各郡的人才，人数不少于几千人，而能够列名其中的只有一百人。礼部汇集天下人才，人数不少于几千人，而能够入选的不过二三百人。开凿石头来寻找玉石，连瑕疵都无法遮掩，要使真正的贤士从中脱颖而出，也就很困难了。况且我们两个县的大小，同江南五县相比，曾经不到它们的二十分之一或十分之一二。科举如此严格，我们两个县又如此狭小，所以即使每家都设置学校，人人都穿儒服，也不能赶得上别人。认为我们两个县的人少，是因为不知道学习，或许并不对；认为这是由于地方，也未必正确。即使如此，人又何必因为人数少而忧虑呢？大路的车饰繁缨，只用一套；次路的车饰繁缨，却用七套。珪璋独特，琥璜制成爵，这些都是因为少而显得珍贵。所以舜只有五位臣子，天下便得到治理；周武王说：“我有十位能治理国家的臣子。”五人、十人，是很少的。天下后世凡是称赞尧、舜、文王、武王的治理，没有谁能赶得上他们，并不在于人数众多。鲁哀公在国中以儒者为号召，没有这种道术却穿这种服装的人，罪当死，因此没有人敢穿儒服；唯独有一位男子站在鲁公门前，询问他国事，千变万化都难不倒他，他就是鲁国唯一的儒者。世人称鲁国为礼义之国，一个儒者对于鲁国难道算少吗？由此看来，人才不在于数量多，而在于是否是真正的人才，这样天下没有不能治理的。否则，即使人数很多，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凡是我们两个县的人，人数少并不值得忧虑；值得忧虑的，只是不能达到那所谓十人、五人的水平，不能达到鲁国那一位儒者的水平。六合县科第题名碑缺少题名，侍御陈士贤来督理南畿学政，于是命县尹张恒按次序把姓名刻在碑上，并请求我写记。我当时没有答应。第二年，阳信唐诏接任县尹，又再次为此请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我是江浦七位进士中的一人，于是写下我们两个县人才之所以少的原因，并且用来勉励同道，不要让天下后世的人有机会以我们两个县人才少为由轻视它们。一乐堂记

译巡抚南畿都宪何公在新昌里的住宅建了一座堂，题名为“一乐”，取的是孟子所谓“父母俱存，兄弟无故”的意思。父母都在，兄弟没有灾祸，是一家人的快乐。何公作为天子的耳目、朝廷的风纪官，上有这样的君主，下有这样的百姓，又是四方万国所瞻仰、天下后世所取法的人。何公不以天下为乐，却只营造一家人的快乐，为什么呢？何公的意思是：“人情无不希望自己的父母长寿，无不希望自己的兄弟没有灾祸。然而父母都在、兄弟没有灾祸，难道容易得到吗？父母在世，兄弟却不能没有灾祸；兄弟有时没有灾祸，父母却不能都在世。如今父母兄弟都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没有一件事情不足，这难道是小事吗？” 《尚书》说：“恭敬地承事而拜见瞽瞍，恭敬谨慎，整齐戒惧。” 舜并不是没有父母。司马牛忧虑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司马牛也并不是没有兄弟。然而舜虽然有父母，瞽瞍却没有一天能够安然尽到做父亲的道理；司马牛虽然有兄弟，桓魋却没有一天能够安然尽到做兄长的道理。瞽瞍、桓魋既然如此，舜和司马牛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呢？忧虑、惶恐、惊惧，每天都没有闲暇，又怎敢期望这种生活可以称为快乐呢？如今我的老父母都已八十岁，满头白发而在堂上；承蒙圣明天子的恩典，龙章紫诰、霞帔乌纱光照天地；我的弟弟某又能亲自耕作以供给自己，尽力奉养双亲，使他们生活在天姥山云水之间；而我能够尽心于国家，在内外任职，以微薄的力量效命于朝廷之上，也未必不是依靠父母兄弟的力量。假如不是这样，难道不会对我的内心有所牵累吗？我用“一乐”给我的堂命名，也不算过分。定山庄某说：“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是第一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第二乐；得到天下英才而教育他们，是第三乐。三种快乐，一种取决于天，一种取决于人，能够靠自己取得的，只有不愧于天、不怍于人罢了。”我曾经熟悉何公的名声，却没有亲自认识何公。今年何公屈尊来到定山，我才得以在天峰草阁拜见何公，看到何公深沉和润、言谈举止充满生机；如果不是一个无愧于天、无愧于人的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因此我知道所谓“一乐”，未必不是何公自己取得的。然而若能把一家人的快乐扩展为四海的快乐，把一世的快乐扩展为万世的快乐，贤臣与明君相逢，在一堂之上彼此赞许、应答、叹美，显然就能成为一代名臣，使无穷的快乐兴盛起来；天下后世称赞他说：“这是皋陶、夔，这是后稷、契，这是周公、召公，难道不就是何公吗？”何公命我作记，于是我把真实情况说出，用来回复何公。这样说来，何公认为怎么样呢？婺源三贤祠堂记

译婺源有三位贤人，还有朱子。既然有朱子，为什么还要有三贤祠呢？因为朱子的学问出自三位贤人。天下的评论都说：朱子汇集了诸儒的伟大成就，就像孔子汇集了众圣的伟大成就。既然说是诸儒，那么濂溪、二程都在他所汇集的人物之中。朱子的学问为什么出自三贤呢？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的清者；伊尹，是圣人中的任者；柳下惠，是圣人中的和者；孔子，是圣人中的时者。”这就是说，孔子所汇集的，是伯夷、伊尹、柳下惠的伟大成就，而不是汇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伟大成就。朱子汇集大成，为什么与此不同呢？在孔子学术断绝、圣学无人传承之后，屈原长于辞赋，董仲舒、贾谊长于策论，扬雄、韩愈长于文章，李挺之、穆伯长、邵尧夫长于数术，司马迁、班固、欧阳修、司马君实长于史学，这些都是诸儒。朱子以圣贤之学在性命道德方面建立功业，至于四书、五经、《纲目》《通鉴》，以及天文、地志、律吕、历数等学问，又都同张敬夫、吕东莱、蔡季通讲明、订正，没有一项不曾涉及。他所汇集的，难道只是濂溪、二程子的伟大成就吗？濂溪接续孟子千年失传的源流，他的《太极图说》阐发了千古以前圣人没有阐发的道理。二程从濂溪受学，濂溪常常让他们寻求仲尼、颜子快乐的所在，问他们快乐究竟是什么。后来二程终于得到这种传承，吟风弄月而归。朱子也说：“濂溪使本性合于天，使诚意落实于自身，接续了前代圣人传授的统绪。”又得到河南二程子的传授，于是这学说的流传便遍及天下。因此濂溪、二程与朱子之间，起初不能用优劣来评判。譬如四德，周子、程子好比元、亨，朱子好比利、贞；譬如四时，周子、程子好比春、夏，朱子好比秋、冬。元、亨的德性未必超过利、贞，而收藏蓄积的功用，也不能因此说胜过春夏。每当我同朋友莲塘娄先生谈到这里，先生总是首先认可我的话，而我也总是佩服莲塘的论断确实可靠。天下的评论，难道会抬高朱子而贬低三贤吗？即使朱子复生，也未必会认为这样对。我们两人的议论，难道是贬低朱子而抬高三贤吗？即使朱子听到，也未必认为这样不对。圣贤之人，最为公正，所依据的只是理。阿谀他们的人不足以使他们荣耀，正直地说话的人也没有什么可忌惮的。所以有人由此认识到：婺源是朱子父祖的故乡，乡里的人有能够成为圣人、贤人，光明磊落而震动天地、像朱子一样的，难道可以不追问他的学问从哪里来吗？既然追问他的学问来源，那么朱子可以祭祀，三贤也可以祭祀。祭祀三贤，便可以知道朱子的学问有其源流。因此三贤之所以有祠堂，是因为朱子的学问出自三贤。有人说：“朱子的学问出自豫章、延平，那么豫章、延平又究竟出自谁呢？”自从我们的道统向南传播，令人惊讶汗流浃背，豫章先生便出现了；罗氏一脉传了两代，果然自己得到老师的传授，于是延平先生出现了。考察他们的源流，程门这一脉，难道可以歪曲吗？宋代的大儒，只能说周、程、朱三家罢了，这几人之外，很难再找到同等人物。祭祀三贤，豫章、延平也包含在其中。三贤在宋代原来就有祠堂，建在婺源，由大夫周玉清为朱子作记；后来废止祭祀已经很久了。成化戊戌年，莲塘娄先生以御史身份奉命提督南畿学政，到任后查阅图志，认为这座祠堂不能不恢复，于是命县令某、教官陈某在大成殿右侧建造若干间堂屋，安排濂溪坐南朝北，明道、伊川东西相向来配享，仍然沿用旧制。陈君派诸生某到定山请求我作记。唉，这座祠堂从前已有朱子作记，我是什么人，竟可以在数百年之后继承这件事来写作呢？婺源相距千里之遥，而陈君的请求不因多次前来而厌倦，莲塘又替他恳切请求。我担心婺源的求学者无法了解三贤的道理，反而说这座祠堂的修建毫无意义，于是便为它作了这篇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寿州修学记

译孔子的道，广大到极点，如同天空；深厚到极点，如同大地；光明到极点，如同日月。世上哪里有人像天地日月一样，却不知道尊崇它们的原因呢？怎样尊崇它呢？不过像孟子罢了，也不过像周、程、张、朱这几位先生罢了。孟子的学问，不是孔子的学问就不学；周、程、张、朱诸人的道，不是孔子的道就不实行。孔子侍奉君主，完全合乎礼；孟子和这几位先生侍奉君主，也完全尽到礼数。孔子求学不厌倦，孟子和这几位先生求学也不厌倦。孔子进用时依礼而行，退处时依义而行；孟子和这几位先生也进用时依礼，退处时依义。孔子排斥异端，孟子和这几位先生也排斥杨墨，排斥佛老。孔子怎样行走，他们也怎样行走；孔子说什么，他们也说什么；孔子怎样快步趋行，他们也怎样趋行。他们尊崇孔子，已经到了极点。假如所谓尊崇孔子，不是求取这些方面，只是把孔子的地位称号抬高，用丰厚的祭祀礼典来尊奉，用夸大的宫室来装饰，这难道是尊崇孔子吗？孔子的道，重在内在而不重外在，重在实质而不重名声。譬如有人把家业交给儿子，父亲是贤德的；儿子对父亲，只是给他温暖的衣服，只是给他甘美的食物，却把父亲的善行置之不问，只顾做偏邪悖理的事来违逆父亲的心，这样能使父亲高兴吗？而这个儿子能够被认为是孝子吗？孟子和这几位先生就是这样，说他们不是孔子的孝子，是不可以的。他们尊崇孔子，谁能超过他们呢？成化已亥年，莲塘娄先生以御史身份奉命提督南畿学政。先生端正自身，率领众人，建立法度；执行时严格，施行法度时宽缓。严格，所以容易推行；宽缓，所以容易让人服从。不到三年，学政便大有成效。寿州儒学原来没有治理好，知州陈时良于是能够修葺它，清除污垢，铲除秽物，把腐朽的换成新的。住了几个月，孔子有了殿堂，生员有了住所，厨房和粮仓有了次序，各种器物设施没有不完备坚固的。这难道只是因为先生的教化本来如此吗？先生来到南畿后，巡视各郡各邑，并不因为我不成材而嫌弃我。每次到江浦，从来没有不经过我所住的卧林草亭。每次同我谈话，没有不称说孔孟之道、周程张朱之学的。他的行走、趋步、起身、坐下，从没有不显出从容自得的神态，胸中也总是像雨过天晴、风清月明的天空那样开阔。我虽然极其愚钝，不能窥见先生万分之一的境界。然而所谓程、邵、月坡、朱、陆、鹅湖等人的学问，相对于我们二人，不知是否已经远远落后了。至于所谓用宫室来丰盛装饰、夸耀外在形观，以此尊崇孔氏，先生一句话也没有说。先生难道对此没有一句话吗？他认为尊崇孔氏也有真实的内容。过去宋元君将要绘制图画，众画史都到了，接受作揖后站立着，舔笔调墨，站在外面的已有一半。有一位画史最后才到，舒缓自得，不快步趋行，接受作揖却不站立，便径直离去。宋元君派人去看，只见他解开衣服，盘腿而坐，坦露身体。宋元君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家。”陈君以此作为先生的教诲，难道他哪里知道先生并不把舔笔调墨当作绘画呢？如果把舔笔调墨看作先生的画，那么解衣盘礴、坦露身体的才是真正的画家。陈君不知道这一点。唉，如今世上难道只有陈君不知道吗？《礼记》说：“古代求学的人，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又说：“大学教育人的方法，按时施教，必须有正规的学业；退下休息，也必须有居家所学。”如果连厨房、粮仓都不能维持，居家学习又没有场所，那么先生的教化就浅陋了。人们学习孔子，也都将只能修建住所而让人裸身奔走。陈君的政绩，难道不是有所见识吗？学校已经修成，学政也已整顿。学正陈淑瑞等人认为，如果不写一句话来记载陈君的辛劳，就不行，于是命令诸生胡琏、严轸到我这里来求记。我这个鄙陋的人不能学习孔氏之道，却能够谈论孔氏之道，于是不推辞而写下这篇文章，刻在石碑上，用来告诉寿州学习孔氏之道的人：其中本来也是有真实内容的。汝嘉堂记 皇帝十有五年，因右副都御史臣瓒在朝廷内外任职都能胜任，取得了成效，于是赐给褒奖诏敕。诏敕中有话说：“这就是我赞许你的地方。”臣瓒拜手叩首，内心谨慎战栗，恭敬地接受诏命。于是建堂居住在宅第中，把“汝嘉”作为堂名。大概是恭敬接受皇帝的命令，借此图谋报答皇恩。皇帝的命令用来尊崇臣下，建堂居第则属于私人之事，私人之事又用来彰显皇帝的尊崇。世人说这是过分、逼近僭越，难道不对吗？他们哪里知道恭敬接受诏命的本意呢？臣下对于君上，竭尽自己的职责，忠于自己的职守，鞠躬尽瘁，用来效力于君上。君上赞许不赞许，我并不追问。如果可以追问，就会产生觊觎窥伺之心，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我不这样做，我连自己是否值得赞许都不敢追问，更何况敢奢望得到赞许吗？所以得到赞许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而我的报答，难道也能与这相称吗？我的职守不能只是忠诚，我的职责不能只是竭尽。所谓身体不足以交付，头颅不足以陨落，直到死去才停止，这都不足以相称。即使梦中梦见、吃饭时仰望墙壁上的君主形象，也不足以忘怀。衣带不足以书写，盘盂不足以铭刻，也不只是把“汝嘉”题在这座堂上而已。我早晚进入这座堂看见它，一定会说：“我的法令是不是还有没有执行的？那就有愧于皇帝的嘉许了，必须把它执行。”“我的百姓是不是还有没有安定的？那就有愧于皇帝的嘉许了，必须使他们安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的贤能人才是不是还有没有得到进用的？那就有愧于皇帝的嘉许了，必须进用他们。”“我的不肖官员是不是还有没有退黜的？那就有愧于皇帝的嘉许了，必须退黜他们。”凡是可以用来配得上皇帝嘉许的事情，没有一件敢忽略。这就是我意外得到的嘉许，却没有意外可以报答的东西。假如怀着这样的心意而一直惴惴不安，岂不是差不多可以达到皇帝嘉许的万分之一了吗？那些说这是过分、逼近僭越的人，并不是这样。堂名题定以后，便下令让我写记。唉！山林中枯槁孤陋的人，哪里可以写庙堂上的文章呢？然而，既然要依次叙述这座堂的情况，又不可以因为迂腐而推辞，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答复。凤阳府修学记

译凤阳府，是我太祖高皇帝兴起之地。两京是天子的都城，凤阳是天子的故乡。论地位，它同两京相比；论学校，它同国子监相比。虽然规模有大小不同，但重要性是一样的。保定南公腾霄以冬官主事的身份被选派到这个地方。刚到任时，他召集诸生，了解学官的缺失状况，非常担忧学校荒废，人才流失，认为这不合乎尊重我圣明天子故乡的本意。于是收回被侵占的土地，筹备优良材料，命人经营修治，只怕稍有落后。不到几个月，孔子有了殿堂，师生有了住所，厨房粮仓有了次序，各种器物设施没有不完备坚固的。天下郡邑的学校，没有能超过这里的。唉！公之所以殷切关心这所学校，难道只是铺陈繁文，图谋做出太平盛世的壮观景象吗？自古圣帝明王治理天下，没有不依靠其发祥之地的。尧因唐地兴起，舜因历山兴起，成汤因亳地兴起，周文王、周武王因岐、豳兴起。其间贤圣之臣出而辅佐，成就一代的治业，如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也都是北方的学者，是虞、亳、豳、岐所产生的人才，从未听说他们是荆扬南方地区的人，出自偏僻遥远的荒地。难道只是尧舜三代如此吗？即使汉高祖时期的萧何、曹参，光武帝时期的马援、邓禹，也都出产于丰沛、南阳之间。大概是山川精气完整，所以豪杰一齐出现；有一代的君主，也有一代的臣子，原因就在这里。我的圣祖在凤阳厚重地降生，承受天命；圣子神孙相继万世。他们的帝王功业可以同尧舜三代相媲美，和汉唐相比，岂止超过百倍？这个地方可以说是最为神灵，它所产生的人才，可以说是万古罕见。那时的臣子攀附龙鳞、依附凤翼，以武功安定天下的人，已经如云气蒸腾、雾气涌起一般，足以无愧于古人。何况学校庠序中的英俊人才，出来辅佐圣子神孙，成就一代盛治，难道没有皋夔、稷契、伊傅、周召那样的人吗？所以公说：“上天所产生的是人的资质，人所培养的是学问。有圣贤的资质，却从没有不学习就能成就的。”这个地方的人才，想要培养成就他们的学问，以供国家任用，这究竟是谁的责任呢？所以在修建学校这件事上，没有不竭尽力量的地方，这是公承担了责任。公对于天下国家的大计，考虑得极其深远；对于这个地方的人才，恩厚极了。这个地方的人如果说：“我的学问只是文章技艺罢了，只是科举罢了。”那么，圣贤之臣的境界，难道是我可以学习的吗？唉！功利刑名，同“都俞吁咈”的政治气象相比，怎么样呢？把求学当作求取俸禄，同“精一执中”的深奥旨意相比，怎么样呢？孟子说，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奋发兴起。这个地方的豪杰既然都由精英之气所产生，具有圣贤的资质，本来就应当知道从哪里奋发努力，以求无愧于古人，更何况又有公来使他们兴起呢？其中将来名闻天下的臣子，有一天成为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成就我圣天子如尧舜一般的治理，也不能说不是公的力量。学校修成、掌管教务的人某某，于是命令诸生王卿到定山来，请我写记。我与公同为丙戌进士；然而同年进士中，有这样一位优秀的二千石官员，能够替我们的国家培育人才，难道不该写一句话为我们的道统庆贺吗？况且我与这个地方的求学者同为南畿人，也都有不能推辞的责任，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刻在石碑上。工部主事夏公育才仪真德政碑记。尚书工部都水主事夏公育才治理仪真的第二年，我访医来到仪真，当地人共同称颂夏公，口中不停。耕田的人说：“我靠夏公才得以吃饭。”商人说：“我靠夏公才得到利益。”读书人说：“我靠夏公才受到劝勉。”服役的人说：“我靠夏公才得到安逸。”往来京师的人说：“我靠夏公才不至于在路上受苦。”各位父老说公在仪真有德，来找我，请我写一句话使公的名声流传不朽。公说：“这话可以拿去告诉杜预、羊叔子，我哪里配知道这些呢？天下的事情到哪里不是浮云呢？”我在仪真闸东关，因紧急事务修建五坥来祭祀文丞相、苗再成、姜才，以激励忠节；在石五坥修筑道路，以便利商贾；修建螺蛳桥上的房屋，以抑制权势、厚待农田。凡是除去灾害、兴办有利于民的事情，不敢抛弃百姓，都是尽我的职责罢了。可是难道不知道程子所说的尧舜事业吗？尧舜有什么事业呢？程子还说：“一点浮云从眼前经过。”凭我在仪真所见，忽然说公有德，想让它流传不朽，那么凡是看见巍然的成功、灿然的文章，以及所谓百姓变得善良、天下和睦的景象，将来又凭什么来对待它们呢？即使把天下的石头全拿来，也不足以穷尽它的宏大；只不过是特意记载它罢了。”欧阳子因为杜预在襄阳沉碑，说杜预知道山陵沟谷有时会变迁，却不知道石碑也有时会磨灭，这被天下古今认为是极其高明的论断。然而他哪里知道，凡是出自我的事业，也全都是浮云呢？各位父老爱我过分了。唉！“浮云”这一句话，自孔孟以后千百年，谁还能说出来？程子把它拈出，本来就是梦中才能说出的语言。公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见解的呢？如果不是洒脱通透，精神流动于鸢飞鱼跃、天机隐现、如烟如影的境界，哪里容易达到？如果不是具有独到的眼光，能够从骊黄牝牡之外自得其理，哪里容易知道这一点？公的学问应当已有所见；对于所谓浴沂的妙处、吟风弄月的真趣，一定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不然，以仪真的百姓来说，他们对于公的功业，必定会如看川流、仰望山岳一样；那么尧舜的事业，难道还可以当作浮云吗？孟子说：“然而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也就没有这个人了。”二程之后不能说没有人。各位父老怎么可以因此轻视公呢？尧舜的事业果真是浮云，那么羲皇的卦画、禹的九畴也是浮云；典籍坟索也是浮云；《国风》《雅》《颂》也是浮云；《春秋》的褒贬笔削也是浮云；诸子百家的著作和各史也是浮云。区区文字曾经不足以看作泥土草芥，却反而想凭借它来寄托公的心画，使公流传不朽。这难道不是使拟岘山碑落泪、使后世汲汲追求不朽的人惊骇吗？难道是公的志向吗？我不敢为此喋喋不休而连累公。各位父老茫然退去，说：“有道理。”又过了一年，公任期届满得以替代，仪真的人共同挽留他，拦在道路上，请求借留一年。公按照惯例不能径直离去，大概也把这看作浮云。各位父老再次来到定山，请求我更加用力地写。唉！心中有所固守，便不会流于鸢飞鱼跃的任意状态。我哪里敢这样固执呢？于是把公的话依次写给他们。各位父老应当自己在公的事功和文字之外得到公的精神，这才可以；不然如果果真想凭借这篇文章使公流传不朽，那么百姓天天使用却不知道其中道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大梁书院记

译大梁书院，是汇集天下书籍来供学者游学的地方。唉！书并不只有一种，有心中的书，也有纸上的书。心中的书，是我心灵的神，是我心中的道；纸上的书却不是这样，它不是我心中的书，而是把我心中的书写在语言中；它不是我心中的道，而是把我心中的道寄托在文字里。书院究竟汇集的是什么书呢？是心中的书，还是纸上的书？心中的书没有形体，没有可见的形迹；无所可见却无所不见，这才是真正的见。纸上的书有形体，有可见的形迹；有所可见却有所局限，这反而就是无见。书院所汇集的书，即使三尺童子也都知道是有所汇集的；但人又会问：“纸上的书究竟是什么书呢？” 《六经》《四书》，书完了；诸子、史书、百家之书，书也完了。诸子、史书、百家之书都不必说了；即使文章达到《四书》的程度，书籍达到《六经》的程度，难道也可以把它们汇集起来吗？唉！圣人看重没有说出的话，而不看重已经说出的话；一旦有了言语，却不能用心相契、用心相传，那么言语就只是言语罢了。比如《六经》中没有比《易》更大的，而《易》所说的是阴阳。正当它没有言语时，《易》完整地存在于心中，浑然一体而没有破碎；等到有了言语，哪一个是阴，哪一个是阳，阴阳的授受都从纸上得到，于是《易》开始分散了。不是《易》分散了，而是纸上的《易》分散了。《四书》中没有比《中庸》更精微的，而《中庸》所说的是性、道、教。正当它没有言语时，《中庸》完整地存在于心中，深沉浑然而没有名称；等到有了言语，哪一个是性，哪一个是道，哪一个是教，性、道、教的传授都从口耳间得到，于是《中庸》开始混乱了。不是《中庸》混乱了，而是口耳相传的《中庸》混乱了。至于《诗》《书》《礼》《乐》《春秋》《论语》《孟子》，没有一部不是这样。所以善于观察《六经》的人，不是只看《六经》，而是看我心中的《六经》；善于观察《四书》的人，不是只看《四书》，而是看我心中的《四书》。究竟是什么书呢？不是靠纸墨写成文章，不是靠文字才能看见，不是靠诵读、讲说才能明白。秦代焚书之火即使猛烈，也不能焚烧它；汉代儒生即使浅陋，也不能凿损它；不依靠《河图》《洛书》，九畴八卦自然显现；不依靠《诗》《礼》，温柔敦厚的妙处自然彰显，品级节度和防范规范自然严明；不依靠《春秋》，华衮与鈇钺所代表的褒贬赏罚自然恰当。把它推到极处，天地便各得其位；把它推广开来，万物便得到养育；把它幽微地运用，鬼神也会感通；把它精微地体察，神妙变化便自然显现。能够这样，就是尧、舜，就是孔、孟，就是周、程，就是张、朱。运用它，可以使百姓安定，使礼乐和谐，使人心端正，使异端止息，使臣子不敢僭越君主，使四方夷狄不敢轻视中国。心中的书达到这样的境界，难道还要到幽深冥暗之处去寻找，到无形无象之中去求取吗？这是以心传授，对方以心领会；这是以心得到，对方以心看见。郢人挥斧，九方皋相马，都是心中得到它而手上应合它，从内在取得而忘掉外在。精神在无言中交会默契，在真正的宁静中圆融浑合。悟就是真悟，看就是真见，知就是真知。一种道理融会贯通，万种道理也融会贯通；一个境界彻底明白，万种境界也彻底明白。书难道不是在这里汇集的吗？怎样汇集呢？用守持宁静来汇集，用居心恭敬来汇集，用穷究事理来汇集，如此而已。心如果不静，就无从收敛；以静为主，就是收敛此心而不使它放纵。心如果不敬，就无所持守；安居于敬，就是持守此心而不使它散乱。道理如果不穷究，就无从考察；穷究道理，就是考察此心而不使它失误。往年陈白沙先生经过定山，谈到心学，我用这些话向他求证。先生不认为我的话是错的，也不认为我的话是对的，而对我说：“这是我在清湖与缉熙相处时所得的见解，难道你也有这样的见解吗？”大概先生的学问就在这里，我只是偷取了他的余绪来承接，并没有真正得到什么。世上那些好事之徒因为诋毁陈先生而说他是禅学，看到这种无言之说，又看到我和先生的谈论如此，一定会认为这是禅。禅所谓的“无”，是无而归于空无；无极而太极、静中无形而运动中有形，这些道理我们儒者也不能完全没有一个“无”。只是我们所谓的“无”，从来不是完全没有，而是不离开有；禅所谓的“无”，从来没有落实于有，实际上滞留在无中。禅与我们的学说相似而实质不同。唉，天下的人难道没有真与假吗？天下的事情难道没有是与非吗？只是要有辨别它们的方法罢了。然而如果不知道周遍运行的大道，哪里知道曲折小路是狭小的？不知道我们儒学的真实，怎么知道其他道路有虚伪呢？在这里游学的人，难道也会把我的话看作禅学吗？这项工程，开始于宪副刘钦谟公，进行于佥宪吴伯通公，完成于开封守张九云公，而上下维持主持它的是都宪李公。工程完成后，提学佥宪石宗海公认为不能没有记，于是张九云公同佥宪傅商佐公商议，请求我来写。我与商佐、九云是同年，宗海与我是同乡、同学，又是同年，都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敬重仰慕、向他们请教的人。我怎敢不尽吐衷情来答复呢？只是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诸位公也将教导我吗？竹雪轩记 我在定山种竹，天峰阁左右各有一千多竿。每逢大雪，竹子更加苍翠，清光映照窗户。我坐在竹林之间，饮酒、吟咏、长啸、自得，无不与竹相对，心情十分舒适。即使不除窗下的杂草，门前溪川有花有柳，也不过如此罢了。不除窗下杂草，是春意；门前溪川的花柳，也是春意。雪中的竹子有什么春意呢？春意不过是用“道”来说的罢了。道无处不在，假如真正从道来看，哪里有什么春、夏、冬？哪里有什么春草、花柳？又哪里有什么雪竹？一个浑然一体的整体，散布在万物之中；散布在万物之中的道，都可以打成一片，只是众人不知道罢了。窗下的草自是窗下的草，与花柳没有关系；花柳自是花柳，与雪竹也不相干。唉！冰也是水，火也是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父亲。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用脚趾去捉取，只是用鼻子去饮食，却只是仰面对着天空，把飞雁指作我的羹汤，这哪里是道呢？所以我对于雪竹，从来不曾不把它看作庭院中的草；对于庭草，也从来不曾不把它看作花柳。万紫千红，总是同一个道理；溪声山色，无非都是至高的道。人哪里能够全都知道呢？我到真州时，每次都下榻在总戎蒋公那里，而蒋公的轩名叫“竹雪”，恰好与我的相同。大概并非有意求同，却自然相同。公难道不是天资所达到的境界吗？我把这个道理告诉公，公应当努力，却还不要凭借天资而自我满足。东洲记

译衡山是东南的名山，古今有许多异人出入其中。石翁陈先生约我将要在这里居住。衡山南面有一位王良卿君，愿意以某种方式接待我。良卿家世代有功勋门第，像是以师阃元器自许；他如果不屑于世俗，我还因此坚定地感到惊异。他郊外的居所名叫东洲，是祖先坟墓所在的神山，请求我为它写一句赞美的话。饮用某地的水，就不会吐唾沫在它的井里；游览某地的山，就不会吐唾沫在它的土地上。古人的心意，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意呢？我虽然还没有登上东洲，但观察它的胜景，以衡岳的神灵，可以相信东洲是罗列其中的一处胜地；以古今人才之多，可以相信继承其余绪的是良卿。只是我哪里敢吝惜一句话，而以谦让为事呢？我曾听太史公说：“海上有神山，叫瀛洲，诸位仙圣和不老不死的药都在那里。”大概确实有人到过那里；陈翁和我不见于官府簿籍，颈项枯瘦、头发花白，吸风饮露，精神与形体相忘，虚与实相通，死与生也相互消解。即使到四荒、四海、四极，哪里去不得、哪里不从容呢？何况只在枕席之间居住，良卿将要和我一同去吗？孔子乘木筏浮海，难道是要同诸仙圣交游，求取不老不死吗？这还不能知道。陈翁主持良卿之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将来应当同良卿在东洲徘徊，在祝融诸峰之巅徜徉，寻找孔子所以能够不老不死的道理，一同达到无穷，不只是成为东南地区流传的胜事而已。良卿知道这个意思吗？所以先替他写下这篇记。云卧轩记 所谓“云卧”，从道理上说就是静，就是收敛聚合。庖丁解牛时，心中惊惧而警戒，目光凝聚，行动迟缓，进刀非常细微；牛体哗然分解，他提刀站立，为此四下环顾，为此踌躇满志，把刀擦拭干净并收藏起来，正是这种时候。停留的地方是什么呢？古冈有一位老人，名叫章白沙先生，是乡里同姓的老人。先生曾住在老人家里，并在墙上题写“云卧”二字。然而从不变的一面来看，孔子弯曲手臂而枕、孟子靠着几案而坐，都是这种境界。从变化的一面来看，那么黄帝游于华胥、庄生梦为蝴蝶，不也是这样吗？然而变化不可测的，是神龙。至于犬猪，则被形气所驱使。棚头的木偶，悲哀时像人在哭，喜悦时像人在舞。远而又似乎有远近，幽冥而又似乎有幽冥，经营奔忙，把世俗当作事业。能够像这样偃息，像那样冥然无知，远而近，幽冥而真实，不执著于我，不执著于人，不执著于世，不执著于自身，这才可以谈论这种境界。老人自己给轩命名，是因为得到先生的题名。于是派他的儿子绍裘请我写记。先生生在中州之滨，居住在东海之上，漠然与世无闻，卓然不肯屈服于乡里之外，这样已经有多少年了呢？而我在老人家住了两夜，老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我难道能够不说几句话吗？游衡山记 我往年曾游南岳，曾私下同自己的心约定：走遍七十二峰，每峰一天；七十二峰没有走遍、每峰没有待满一天，就不回来。当时总宪东吴沈公奉诏到南岳祈祷，恰好遇到总宪石翁，他是沈公的舅舅。石翁说要老居南岳，约我同去。总宪慨然愿意做东道主。总宪催我回到船上，大家聚在一起谈话。我告诉他，七十二峰没有走遍、每峰没有待满一天，就不回来。总宪说：“冒着暑热会生病根，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不得已向东下行，那是弘治丁巳六月。后来石翁因年老多病去世，没能来。现在是庚申年十一月，我从白沙回来到了临蒸，向南望着群峰，魂魄和精神飞驰而去，已经不在身体旁了。当时分治藩府的豫章涂公、宪府信阳冯公、永丰郑公，都说愿意登山攀援：难道要使前后隔绝于呵斥呼喝的器具，而登临时共同拥有轻如一羽的感觉吗？佩戴冠冕却有持丝竿垂钓的乐趣，而把箕踞之态同岩廊之风混为一谈吗？往来之间看见生化的机理，而荣枯也有共同舒展和收卷的情状吗？从前往来时，大家同心同德、彼此契合。恰好冯公因脚疾未能成行，带我同游的是另外两位公。这个月的晦日，我们在南岳祠祭祀山神。祠堂南面左边是云开堂，涂公住在那里。右边是云霁堂，郑公住在那里。云开堂左边是光岳道院，我住在那里。大家各自更换衣服，正逢天空刚刚放晴，每个人都觉得精神和形体舒畅强健。我们游览东北面的水帘洞，在寿宁宫停留。半江说：“这里的境界绝世无双，和桃源有什么不同？”世事短促而内心悠长，我不能睁大眼睛、放开胸怀，尽兴陶醉后离去。半江是涂公的别号。从西南方向经过各峰，登上上封；冰雪凝结在树上，风摇动树木，像铠甲战马的声音，冰片随着落叶落下。大石取来冰片吃。我说：“恐怕冰会使牙齿寒冷吧？”大石说：“这正是它经过我的肠胃的原因。”我的两肩和后背已经起了鸡皮疙瘩，大石立即解下两件绵夹衣说：“借给你穿。”郑公的别号是大石。登上祝融峰，下到飞仙桥。大石穿着芒鞋、披着羊皮裘上下行走，鸣轩半江说：“登高临深，我也不能再停留不走。”登上上封山。上封山南面十里左右是比和洞，有个王野人，以箍桶为业。大石派人召他来，只见他黄发花须，穿着单薄破旧的苎麻衣服。一问，原来已经独居洞中三十年。又问：“你是做什么的？见到过什么境界？”他说：“不是佛教，也不是道教；不知道什么是善恶，又有什么境界可见呢？”大石将要送给他米帛，他说：“夜里睡在床上，鞋和脚相对，诸位知道吗？” 他长揖一礼便离去了。清晨踏霜，登台观看初升的太阳；登上扶桑台，四面冷风吹来，两耳像被针芒刺着。衡山史典史郝驿丞进献一杯酒，那酒如金醴般酸烈，不能使人沉醉。向西走，夺取篁竹，经过鸡鸣岩；鸟祖庵中有诗。大石给我看随游诸生的诗：庵西天柱峰有僧人住在岩洞中，以生菜为食，穿百结衣，衣服像粟穗一样粗陋；见人便膜拜，只是默默不语。向南走几里，两位公乘轿子快如旋风，我追不上，独自观看南台旧址，叹道：“这里难道不是僧人守澄的蓬庐吗？”南台以南有紫虚阁，诸位道士全都不能辨识灵源胜迹，没过多久，那里就寂寥无闻。看见如今又有子廉一类的人醉卧其中，又有谁能认识它呢？于是长啸一声。望见十多个穿青衣的童子飞奔来报告，两位公稍事休息于文定西庙，等候举行礼仪。这天晚上各自停止行程，是十二月初四。沿途所经过的地方，两位公总是留下题字，我就唱和他们，在山中彼此取乐。不再在山崖上刻写姓名，因为厌恶接近名声。所以凡是峰峦、崖洞以及大小奇异之处、高下胜景，前人已经记载的，全都略去不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南楚贞游记

译车辙足迹遍布天下，是因为忧虑道不能推行，忧虑人生不能实现。古代有人这样做过。孔子、孟子的游历，足迹遍布天下，把自己的贫困放在心上，把诸侯互相攻伐当作要务。古代有人这样做过。仪、秦的游历，茫然恍惚，乘云驾风，与世俗漠然相隔。古代有人这样做过。庄周、列御寇的游历就是这样。我游历白沙，返回藩府；涂公在宪府，郑公抚治湖南，我们在临蒸相遇。他们对我说：“一年将要结束，境内安宁无事。古人说，士大夫离开故乡，舍弃祖坟，奔走于仕途，在尽力办事之余，也想寻求快乐。这是人的常情。”于是我们经过衡岳诸峰，和太阳竞逐，得到六天晴日。下到潭州，登上岳麓书院，礼拜朱熹、张栻的塑像，阅读墙壁石刻上的古今诗文。此前的宪副四明杨公曾派人绘制图画。又读西涯阁老重修书院记，山水和人文确实互相凭借而显得重要，古今都是如此。向西沿曲折小路走，夺取管蒯篁竹，进入岳麓招提；只见残破的僧舍，破败的屋宇，钟磬没有声音，香炉没有妙香，灯火没有紫色焰光。郑公说：“这是什么人的祠庙？难道那个人烧掉了自己的书，毁掉了自己的居所吗？” 招提占据了幽静秀美之处，书院却得到偏僻狭窄的地方；这是把这处换给那处、把那处换给这处，究竟是谁占了胜处呢？其中难道没有原因吗？我们下到洞庭湖，拜谒黄陵庙；庙门挂着长满苔藓、蒙着尘土的帷幕，也已经很久了。庙祝说：“前年水势涌来，庙宇倾倒，而韩碑仍巍然屹立；泥土聚集压住了它，现在移到右阶下面，只露出碑身竖立着罢了。”下到巴陵，将要乘坐■〈舟羲〉船；君山的船夫说：“泥泞太深，不能承受船行；鹤、鹳的爪力也不足。夏秋交替时，湖水深广，清水一武就可以到岸。”我于是煮鸡温酒，调制东坡骨董羹，和两位公一起眺望君山，以偿还这次兴致；但我不擅长投壶，百发百输，醉倒在几案上，两位公轻步离去，我茫然不知。第二天两位公笑着说：“赤壁就在附近了。过去东坡把黄州赤鼻当作赤壁而作赋，赤壁旧址和乌林相望，登上高处抚临景色，能否在此作一篇赋呢？”船夫又说湖水干涸，不能靠船到达，于是乘风向东而下，抵达鱼山。两位公说一定要访求山中的草野人家；第二天冻雨夹着半雪，我们悠游而来，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们在堂上拜见我的母亲。两位公开始来时，我的兄长茂卿在途中迎接；回来时，我在半路送行，而兄长送到江边。这次游历，从仲冬开始，到年末结束，前后各有若干首诗；所谓体味贞正的天游而忘却年岁，我擅自把它题作《南楚贞游》。这次游历，哪里敢仿效古人而作虚假的游历呢？各自只是取适合心意的事情，记下罢了。《定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定山集》卷九 （明）庄■〈日上永下〉撰 记 筹河台记

译天下有需要大裁制的事情，有需要大承担的事情，这就是大丈夫的大事业。禹、稷、契、皋陶、夔、龙、伯夷、周公，施行教化、彰明刑法、节制礼仪、调和音乐，播种百谷，治理水土，划分田地、制定井田，建立学校，实行封建，各自竭尽裁制之能，各自承担大任，因为知道治理天下的责任在自己身上。《易》说：“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礼记》说：“经营治理天下的大经，建立天下的大本，知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古代圣贤知道责任在自己，所以凡有裁制、经营的事情，哪里会冒然自行其是、毫不经意呢？一定要凭平素所学，在遇到事情时筹划经营，顺应上下形势，使走出门户也合乎规矩，闭门独处时也不敢改变；处理小困难和大困难，都自然有主张。然而万古的天地、万古的人心、圣贤的事业，后世怎么能说与我没有关系呢？弘治已酉年秋天，黄河水患，四处决口，支流泛滥，百姓多被淹死，有关官府把灾情上报。圣明天子命令当时的刑部侍郎白公治理水患。公说：“这是重大的责任，我可以独自前往。”于是推荐旧属兵部郎中娄元善君。公的意思是，成就天下的大事，本来不能不得到人才来辅佐。诏令说：“可以。”当时元善与公在宿迁共同察看平原湿地，到达符离，商议说：“天地之间治理水患，是一件大事。水能够救人，也能够淹死人；治理水患，就是把人从鱼腹中救出来。治理不得其道，就和把人送进鱼腹一样。这样还怎么能够把天下人从鱼腹中救出呢？然而治理天下有关键，本来有不出门户却能坐着了解万里之外的办法，只在于掌握关键。治理水患的关键，也只是根据水势的通塞，替它调节高下罢了。鲧用堵塞的方法治理洪水，就是没有掌握这个关键。况且封丘、金龙口，水势渐渐堵塞，不顺势筑堤不行；中牟、尉氏的决口，水势同黄河相通，不顺势疏导不行。黄河在梁、宋交界处泛滥，即使泄水也不容易。然而集合众议，得到小河口的废渠，向东同泗水相接，可以引汴水通行；不能逆流向西，因为距离归德饮马池，无法承受汴水。黄河经过符离桥，河道狭窄、水势逼仄，形势不可控制，不在旁边开挖河道不行。河势曲折、狭窄而湍急凶猛，不疏浚淤塞，不能顺着它的曲折开通水道。饮马池小坝各处决口，水声喧闹、流势迅疾，不赶快筑堤来遏制奔涌溃决不行。” 因此，这条河所需的工役之长短、丁夫之需求，也都作了极其周密的筹划，细微末节没有一点遗漏。哪里有别的原因呢？也只是谋划住了关键。抓住关键并掌握它，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于是该堵塞的堵塞，该疏导的疏导，该疏浚的疏浚。因此不到几个月，黄河改道一处，开渠二十条，修闸十五座，筑堤七百里，堵塞决口三十七处。水全都恢复了原来的河道，由汴水进入睢水，睢水进入泗水，泗水进入淮水，通达到大海，百姓不再成为鱼鳖。符离的谋划，没有不奏效的；这是谁的功劳呢？孟子说禹治理水，是顺着水势使它自行流行；有智慧的人也顺势而为，那么他的智慧就大了。如今公和我元善治理黄河，也是根据水势的通塞顺势处理，从来没有凭个人的私智强行开凿。能够谈论抵制杨墨的人，是圣人的门徒。公和元善的功劳与禹相比虽然有大小，但总也可以算是禹的门徒吧？当元善接受公的推荐时，我赠诗给他：“大丈夫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当作自己的事情，迂墅谁来呼唤我唱送别之歌？我病中确实徒然白了头，而在这里，你自有治理黄河的经纶。谁能允许神奇功业依靠精妙的疏凿？可是又能把水性怎样呢？难道肯让司空的功业也容许达到这里吗？” 禹治水的功业高达千丈，尚且还要不断磨砺。我虽然因病不能跟随您后来入朝做官，但曾与您一同被乡里推荐，也曾作为您治下的老生员，又有幸与元善及其父子、叔侄相交；我都熟知您经邦济世、裁成辅相的学问，以及胸中所怀的稷、契之业，早已有了平生的打算，所以对元善寄予期望，而承蒙他如此嘱托。您和元善果然不以我为鄙陋，使我这深山偏居之人的迂阔言论不至于惭愧，也正因为彼此相知很深。虽然如此，成就功业容易，安居于功业之上却很难。禹有撼动天地的功业，尚且不敢以骄矜自夸自居。可是程子说过：‘泰山之巅并不属于泰山，尧舜的事业也不过如浮云中的一点；那都在人的本性分限之内，对我又有什么增益或损害呢？’唉，大丈夫的事业难道只在治水一件事吗？学校因科举而废弛，井田因阡陌而废弃，封建因郡县而废除，礼乐因刑名而废坏。有志于大力裁成辅相，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使天下成为唐虞之世的人，没有不为此慨然抚摸大腿、感到激愤的。我这些空泛的言论，既不足以取信于人；至于谈论人的本性分限，又显得古今迂阔。您和元善难道还会把我看作因病而狂惑的人吗？工程完成后，那里长期居住的老人都说自己从水灾淹溺中得到拯救。虽然这是治理河道的功劳，但谋划防护篱障以及掌握其中关键的人，也不容易轻视。于是大家共同在那个地方筑台，命名为‘筹河’，用来不忘这件事的由来。台筑成后，万守伻来访，带着学正颜实所作的叙事文章，请我作记。我怎敢以裁成辅相的大道理来妄加一言，只是想借此求教罢了。言辞似乎宏大而夸张吗？唉！夏代的历法、殷代的车驾、周代的冠冕、舜的《韶》乐，这些事业究竟在哪里？孔子和颜回一问一答之间，立刻就提出了这样的道理。我们儒家的器度，本来就不敢以卑陋自居。这项工程，巡按御史某确实参与了谋议，凤阳守某确实负责督办。工程上下的提调，都由元善担任，而由您总领。工程于庚戌年夏四月辛丑日兴工，于秋八月甲辰日告成。‘筹河’台则在此前春三月某日建成。《徽州府修学记》

译徽州府学旧来没有得到治理。莲塘娄先生以御史身份奉命提督南畿学校。到任后叹息说：‘这里是我们朱子的故乡，却竟然治理不好吗？’于是郡中的守、贰官员无不受到鼓舞，振作起来，积聚材料，召集工匠，并把以后作为警戒；那些奔走服役的人也都日夜尽力，不以劳苦为意。到了第二年，徽州学校大为整治，而且成为南畿各学校中的首位。定山庄某对众人说：‘莲塘这样急切地整治这所学校，难道只是为了徽州吗？他将要急切地整治天下的学校。既然说朱子之乡只限于徽州，那么天下应当整治的学校，都是古代圣贤的故乡，必然包括孔子的鲁、孟子的邹、濂溪的舂陵、二程的河南，以及这里的徽州；这样一来，岂不是说天下没有古代圣贤的地方，其学校就都不必治理了吗？莲塘的意思难道只限于徽州吗？’大概是说：‘自尧、舜、禹、汤、文、武以后，只有一个孔子；自濂溪、二程以后，只有一个朱子。有了孔子，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就更加弘大；有了朱子，濂溪、二程之道就更加明白。孔子、朱子，是天下斯文的主宰，是古今学者的老师。世上求学的人，若能达到朱子那样，便可以无愧；做人若能达到孔子那样，也就可以满足。既然称为‘朱子之乡’，那么本乡学习圣贤的人，或许可以不离开自己的乡土，也不至于被人当作东家丘。唉！乡里的人离开本国千里，遇见故乡来的人，必定谈笑欢喜；如果不是这样，就一定不是我故乡的人。处在众人聚集的场合，有人嘲笑圣贤，本乡的人必定会说：‘这哪里是你所能知道的？’我知道其中的情形。我们的乡里相同，居处相接，至于求学却偏偏不能这样吗？这就是徽州人学习朱子的意义，也是我们莲塘的用意。虽然如此，朱子也可以概括地作为学习对象吗？同是一个朱子，却有我的朱子，也有古代的朱子。莲塘教导徽州人的，是古朱子吗？还是我的朱子？古代的朱子，只剩下影像、声名和糟粕，只在圣贤的纸面上；而我的朱子，却存在于我自身。我的心的本体，就是我的朱子；我的心的神明，也是我的朱子。我的朱子居于我的敬中，以此建立根本；穷究我的道理，以此扩充知识；精细地体察它，专一地守持它；涵养、操存，使心神之府保持虚静，而我的主人翁始终清醒明觉。做到这样而已；做到这样，我之所以能够参赞天地、继承往圣而为人类确立准则，也就在于此。我所说的朱子，难道还有别的吗？不就在我自身罢了？朱子之后，又会出现一个朱子。莲塘每次与我谈论学问，没有一次不说到这些；说到所谓‘敬’、所谓‘静’，也没有一次不恳切地劝勉。以我的迟钝，莲塘尚且这样不弃绝我，何况徽州那些出自圣贤故乡的杰出人才，难道会没有安身立命之处吗？有人说：朱子与孔子终究有圣贤的差别，为什么学习朱子而不学习孔子呢？我说：这是就徽州人而言。就徽州人而言，所以称作朱子。朱子学习孔子，学习朱子正是为了学习孔子。孔子，是自然成就的朱子；朱子，是努力成就的孔子。学习朱子，难道会止步于朱子吗？教授某命学生某到定山，请我把这些话写在石上，于是写下交给他。大概是要告诉那些在徽州学习朱子的人：究竟应当怎样做。《漏月轩记》君子的处世之道，是处在富裕中也按贫穷的方式自持，处在贫穷中却不以富裕的方式自居。君子难道厌恶富裕而甘心贫穷吗？只是贫穷可以凭借它保持常态，富裕却不能凭借它保持常态。贫穷可以凭借它保持常态，所以不觉得自己有所不足；富裕不能凭借它保持常态，所以不觉得自己有所剩余。因此君子不急切追求富裕，也不因贫穷而忧愁。孔子是大圣人。他处在富裕的境况中，也只是说：‘吃粗粮，喝白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在其中。’‘用不正当手段取得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又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让我执鞭做车夫，我也愿意；如果不能求得，还是依从我所喜好的吧。’孔子处在贫穷中，没有四海的财富，也没有九五之尊；但他处置贫富，原本已经如同尧、舜、禹一样。他难道不是把富贵推到极致了吗？富贵达到极致，还有什么欲望不能满足，还有什么追求不能得到？尧只筑三尺高的土台阶，舜不制作漆器，禹减少饮食，却把孝敬献给鬼神；穿粗劣衣服，却把礼服冠冕制作得精美；居住简陋宫室，却竭力治理沟洫。孟子说：‘如果合乎正道，即使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过分；如果不合乎正道，即使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也不把一丝一毫给别人。’尧、舜、禹的富贵，难道不是合乎正道的吗？尧、舜、禹的道，孔子的道，都是处在富裕中却按贫穷的方式自处，而不以富裕的方式自处。世上的富贵人却不是这样，得到一点官命的荣耀就拿来作为自己的凭借，显摆千金之财的微小细节来夸耀自己。唉！猪身上的虱子，天下人究竟是谁呢？把泥土看得胜过轩冕，人究竟是谁呢？普通人与圣贤之间，分际本来就不同。金陵邵某年少而勤学，于是就在居所旁修建一座轩作为读书之所，题名‘漏月’。他早晚都居住在轩下。房屋，是用来遮蔽风雨的；轩却漏进月光，那么它不能遮蔽风雨也就可知了；居所不能遮蔽风雨，也就可知此人的贫穷了。我听说他出门有替代的人，入门有供给的人；他的居所虽然不十分宽裕，大概也不是真正贫穷的人。然而他竟如此把自己置于贫穷之中，这难道不是知道自己所应仰慕的方向，而没有落入众人的窠臼吗？不做众人，就有希望成为圣贤的志向。虽然如此，圣贤哪里容易达到？学习圣贤的人，贵在得到圣贤的真实精神，不贵在只学到外表相似；否则就像优孟学习孙叔敖。圣贤之学，是仁义礼智植根于内心，因此即使大行于世也不会增加，穷困居处也不会减少。假使自身没有获得这些东西，却只取圣贤的外在相似处来学习，也就是优孟学习孙叔敖了。邵君学习圣贤，难道也只是取其外表相似吗？轩建成后，他请求我写一句话作为记。我闲居在定山，横木为门、破屋为居，居处的风味也不减于‘漏月’，于是写下这些话来回应他的思考，并与邵君共同勉励。《仪真东关闸记》

译仪真东关闸，是工部主事夏公育才所建。夏公奉上级命令来督理仪真，认为仪真是京师的咽喉要地，是转运漕粮必经之处，也是朝觐者和商贾必然经过的地方；京师不能没有仪真。然而仪真的五坝，又非依靠东关不可。五坝水满，就蓄东关的水以等待五坝干涸；五坝干涸，就泄东关的水来救其急。有五坝，又不能没有东关。五坝，是为仪真所用；东关，是为五坝所用。夏公如此急切地经营这里，难道只是为仪真打算吗？是为京师打算，也是为天下打算。夏公的用心，对朝廷可以说是极其周全了。夏公修建闸门之后，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我说：‘仪真五坝所在的地方，不过是一片低洼水泽。以京师之大，依靠它的力量，即使是尺寸之间的救济，也值得深思吗？’然而，如果要为京师谋划，使仪真五坝不至废弃，并使余力能够充实国用，哪里会有困难？从前虞文靖公送祀天妃的两位使者时说，国家东部沿海向南的芦苇水泽，纵横相乘，淤积低湿而可以种稻的土地，何止一千几百里？如果让东南人筑堤围田，供给牛、种子和农具，实行屯田并放宽其赋税收入，便可省去江南漕运的一半，而仪真五坝的作用，也同样不能废弃。现在有人说，仪真到急水河一带，地势高低相差不下数丈；如果疏通瓜埠、六合、野浦桥的淤塞，从急水河直达仪真，那么长江大河之上，风帆浪船转瞬即可行驶千里，谁还能阻挡它？这样一来，仪真五坝也将可以一并省去。夏公为朝廷谋划，为什么不采取这个办法而采取那个办法呢？我说：‘不是这样。你是用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来揣度夏公，难道夏公不知道这个道理吗？’我因病废居，所谓国家沿海向南的土地，我从未亲自到过，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屯田；也不知道虞文靖公的主张过去既然实行过，如今是否同样可以实行。假如可以实行，按前一种说法，屯田收入只能省去江南漕运的一半，那么剩下的一半难道果真能够不依靠五坝的力量吗？按后一种说法，这个策略虽然无可指责，但水势高低也还不能马上靠口舌争论确定。假如果真如此，那么江水空阔、水位下降的时候，与夏季洪水弥漫之日相比，又不知道能否相同。如果确实不同，五坝又可以废弃吗？东关的闸门不能废弃。大概夏公的学问有本有末，所以他的施政有缓有急：缓办的事情成效大而通常用力困难，急办的事情成效快而通常用力容易。夏公知道三种办法都好，所以先做容易的，后做困难的。至于所谓从急水河通达仪真的办法，夏公的朋友夏官主事娄君元善已经上报朝廷了。元善的意见，夏公难道会不知道吗？知道了，难道会不设法促成吗？依照元善的意见而由夏公促成，这是夏公的功劳。至于文靖公的主张，确实很不容易，不具备扭转天地、倒转海水的力量，是无法做到的。我看来，夏公难道可以推辞吗？假使夏公不把它看作难事，又竭尽力量去做，那么国用还有什么不能充足的呢？夏公大概将把这三件事依次实行；说夏公不知道从这里出发的人，实在是不知道夏公。否则，善于与人共同谋划、不求胜、不嫉妒的人，难道还会没有一套办法吗？知道急水河通水之议，但仪真的水路还不能立即打通，所以先把五坝一并废弃，就会使往来京师的人暂时得到救助。修建东关闸，是为了应对急水河尚未完成的时期。知道屯田之说，明白天下的事情不可能没有龃龉；如果急水河的举措稍有不善，便可以把屯田说成迂阔之谈，从而无法取信于上。促成急水河工程，是为了给屯田创造条件。这就是裁成辅相、左右调度的精密，以及经营造化的妙处；别人不能知道而夏公独能知道，我私下窥见的这一点，夏公必定已经占有其中一端。唉！天下的治理，如果都还处在结绳记事、如野鹿般未开化的状态，那就罢了。如果要在其他方面酬答应对，最大的谋划也没有超过这些了。像夏公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加以指责吗？这项工程，巡抚都宪李公周公确实批准了他的谋划，管河御史姜公、郎中曹公确实帮助促成了它，守备都指挥昌公确实共同参与了此事；负责管理的有指挥张旺、知县陈吉、千户郭真、县丞谢宾、主簿李俊、刘兴、典史史述；奔走办事的吏员是丘纪；老人有潘宣、锺镇、俞悌、陈沧，其中陈吉尤其勤于办事。夏公请求我作记，我对夏公并不是泛泛的爱护，于是与他如此商讨天下大事，夏公会不会认为我迂阔呢？夏公名英，世家居吉水，育才是他的字。《仪真井记》

译《易》说：‘井水已经淘清却无人饮用，使我心中悲恻；只要可以汲取，君王明智，就能共同享受它的福泽。’为什么这样说呢？井道以及君王明智，难道是容易汲取的吗？上古有皋陶、夔、稷、契被汲取任用，有尧、舜、伯益被汲取任用，有禹、仲虺、傅说被汲取任用，有殷的汤、周的召、荣、毕被汲取任用，有文王、武王；后世有诸葛孔明被先主汲取任用，有韩、范、欧、富、司马光被宋仁宗汲取任用，就是这些。诸位圣贤之臣，为什么能够得到君王明智的汲取任用呢？大概他们怀有经邦济世的学问，具备裁成辅相的才能，退隐山林，难道只是想独善其身吗？他们必定要遇到大有作为的君主，得到君主出行时以副车相载、三次聘请的殷勤，而他们的心也从未不急切地想把自己的道施行于天下，对上使君主达到圣明，对下使百姓得到福祉，以成就一代盛治。然而世间难道没有大有作为的君主吗？他们有的只是不幸受到阻抑而未被遇合，有的虽有所遇却不能契合，于是宁愿甘心隐居耕钓，以云月为伴，汲取周公、孔子，汲取颜回、孟子，汲取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之道，也不肯苟且出仕，使自己的瓮破败、瓶子疲敝吗？为什么呢？有非凡才能的人，必定有非凡的抱负；有非凡抱负的人，必定有非凡的施为。他们心中所存的东西宏大，所以所汲取的也宏大。仪真县在仪门处凿井，难道只是因为井水寒凉清冽、可以饮用吗？大概也是要汲取君王明智之道。十室之邑，必定有忠信之人；武城虽小，尚且有澹台灭明。然而仪真作为京师的咽喉，天下人物汇聚之地，山川气化灵秀，难道会没有经邦济世的人才，能够以皋陶、夔、稷、契自许吗？如果确有这样的人，退居山林而不自我求荐，那么凡是寄身此地、掌管此地的人，就应当明确告诉皇上：‘我们县某人，是非凡的人才；我们县某人，是非凡的德行，难道可以让他们长久处在野外而不被遇合吗？’如今圣明天子在上，自负有尧、舜、禹、汤、文、武的德业，而求贤之心又常常像有所不及，那么在这种时候，必定会肃然思考如何安置贤才。仪真的贤才，也必定会弹去冠上尘土、振整衣裳，翻然自庆，思考如何被君王汲取任用。假如不这样，只是尸位素餐，只汲取寒凉可饮的井水，又把贤才遮蔽起来而不向上报告，那么这口井，就会与所谓桧的玉兔井、辨才的龙井一样，被奸人玷辱、被夷人依法处置了。唉！井对那些人有什么辜负呢？却使人在百千万年之后对它咳唾，使它不能伸展一口气，这是多么不幸啊！有人说，井是家家都可拥有的东西；至于汲取君王明智，恐怕不是井所能达到的。天下没有什么比道更大，《易》说‘改变城邑却不改变井’，难道城邑不比井大吗？城邑的道路可以改变，井的道路却不可改变。古人又说，道在粪土，道在瓦砾；井难道不比瓦砾、粪土更大吗？瓦砾、粪土之中，道无处不在。汲取君王明智，难道不可以用来比拟井吗？井建成后，式尹张君请求我说：‘仪真的井，正如东坡所说，要把低湿盐碱之地化为城邑聚落，并得到美泉，大概也不是容易的事。况且这件事有知县陈某参与，有主簿某、典史某帮助工程，并不只是我一人完成的。至于建井的年月始末、砌筑修治而没有过失等，都不可没有记载。希望您写点什么记下来，怎么样？’我认为，井之所以能够汲取君王明智，出自《易》；出自《易》的道理，出自伏羲、周公、孔子。我面对这口井，又怎敢在伏羲、周公、孔子的大道面前自弃呢？于是趁张君派人来，就不揣浅陋写下这篇记。《潜庵记》君子凭借潜藏之道来潜藏于天下，天下之事难道容易潜藏吗？潜藏的道理有好几种。君子见到事物的征兆便行动，所以能够以潜藏之道潜藏于天下。伏羲因《易》的初九而潜藏，孔子因齐人送女乐而潜藏，孟子因受宠之人臧仓而潜藏，朱子因韩侂胄被任用而潜藏。圣贤难道偏爱潜藏吗？《易》的初九表示潜藏，是龙不可施用的征兆；女乐、臧仓、韩侂胄，都是圣贤之道不可施行的征兆。征兆所在之处，就是应当潜藏之处。征兆对于潜藏既然如此，所以圣贤潜藏时，便潜藏在应当潜藏之处；对于不应当潜藏之处，则没有什么可潜藏的。后世君子，凡是学习成为圣贤的人，没有别的，不过是学习圣贤潜藏的地方和时机而已。出仕、退处、前进、退让，如果没有征兆，就无从决定。所以有时潜藏，有时显现；有时飞腾，有时处于极高之位，就说：‘我有《易》，《易》中有征兆。’孔子、孟子、程子、朱子知道征兆，其神妙如此，见到征兆便行动，一天也不等待。我难道敢舍弃孔孟程朱而去学习他们把握征兆的方法吗？学习圣贤本身并不算难，学习圣贤把握征兆却很难。普通人哪里知道这种困难呢？所以凡是有人加以讥评，匆忙写下注脚，往往还要补上一句：‘某人是巢父，某人是严光，某人是长沮，某人是桀溺，某人矫激，某人好名，某人忘世。’ 他们哪里知道，圣贤以潜藏之道潜藏于天下，并不是容易的事呢？潜藏春天而成为冬天，潜藏振动而成为蛰伏，潜藏天地万物的纷繁，使一切归于宁静，却只是在梦中说梦话。那么真正学习圣贤把握征兆的人，究竟是谁呢？新安汪文光以‘潜’命名自己的庵，于是让我的亲戚倪某来向我询问潜藏之道。潜藏于天下已经很久了，但关于潜藏的道理，我却懵懂得还没有听闻。文光难道没有需要潜藏的事情吗？于是我把圣贤潜藏的道理告诉他，大概也只是梦中的话罢了。我听说南海有座山名叫玉台，山中有巨人，安静而无欲，好像深知所谓潜藏之道。你若能不辞劳苦跋涉万里前往请教他，一定会得到一番说法。你回来后把我的梦话参合进去，使我能够因之一喷而醒。我也不敢忘记你。你也算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了，怎么样呢？《贞斋记》

译工部郎中施公勉仁用‘贞’为斋名，大概是取自《易》。定山某为他作记说：有天地便有《易》，有《易》便有元、亨、利、贞。有春夏秋冬，有仁义礼智；有《易》、书、诗、礼，有皇帝、王、伯；有水、火、土、石，有日、月、星、辰、风、云、雷、露；有形体、性情，有耳、目、口、鼻；有飞禽、走兽、活动之物和草木。凡是天地之间可以在动静和日常生活中使用的事物，无不因有《易》而存在。天地尚未形成，难道就没有《易》吗？有了天地以后，才显现元、亨、利、贞；所以元、亨、利、贞并不是有了《易》才产生，而是有了《易》才显现出来。《易》正是所以成为元、亨、利、贞的根由。《易》的道理开始于元，完成于贞；完成于贞，又重新从元开始，而贞又是《易》的枢纽。它的含义就是正直而坚定。所以说：‘贞是事情的主干，守正坚定足以担当事情。’又说：‘利于长久守贞，利于在艰难中守贞，内含文采而守贞，安守正道则吉祥。’又说：‘守贞有利而无咎，嘉美地退隐而守贞则吉，内心诚信而守贞有利，坚定如磐石，不终日便知守贞而吉。’《易》以正为吉，《易》难道是为小人谋划的吗？尧舜因守正而禅让，汤武因守正而征伐，禹因守正而把天下传给儿子，周公、孔孟因守正而处置穷困与显达，文王、箕子因守正而处在明夷之时。古代圣贤经历万般变化却不失其正，是因为有贞作为主宰。并不是只以贞为主，而是《易》的道理归根到底在于贞；以贞为主的人，就是顺从《易》。《易》是天地之心，顺从《易》的人，就是以天地之心为心。《易》说：‘大人，能够使自己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使自己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使自己的行动与四时的秩序相合，使自己的吉凶与鬼神相合。’又说：‘大概只有圣人吧？能够知进退、明存亡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有志于成为圣贤的人，难道一天也可以没有贞吗？《中庸》说，天下最真诚的人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和万物的本性，就可以参赞天地。天地是什么东西，竟可以由我来参赞？大概天地是一个大我，而我是一个小天地。天地之心在《易》中，圣贤能够参赞天地的道理也在《易》中。我们学习成为圣贤，《易》就是目标。如果对《易》的领会还有未尽之处，哪怕有一丝一毫愧对天地，就会内心惭愧而气馁，不能参赞天地。不能参赞天地，就不足以成为我所学习的圣贤。施公用‘贞’命名书斋，难道不是有所见识吗？施公出任蜀地治理水闸，在仪真考核每年的课额、治理南甸，都能处理别人认为困难的事情，既不苟且附和，也不故意立异；不是深通《易》理的人做不到这些。然而他讲学又不因做官而废弃，每次过江必定屈驾来访问我的破庐，也不嫌弃他的儿子。公毅、公节、公正也都奉命而来，公节尤其像有所汲取。既然有所汲取，又有什么可以抵挡呢？施公有一天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年老多病，居于深山，进退都没有依据，对《易》懵懂无知，凭什么给施公作记呢？然而施公父子有万古不变的高洁情怀和高尚情谊，这件事却有不能推辞的地方。况且彼此谈论《易》，也是讲学中的一件事，于是写下这些话，反过来请施公指教。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否可以让您在隔壁听见呢？恐怕不行吧？《恩江渔隐记》君子的一身全都体现着《易》。容易进取而成为周公，周公难道不乐于退处吗？应当进取时便进取，不必专意于退处；容易退处而成为孔子，孔子难道厌恶施行其道吗？应当退处时便退处，不必专意于进取。退处而有机会进取，不固执于退处；进取而有机会退处，不固执于进取。这样，他的进取总是灵活的，他的退处也总不会陷于死寂。君子难道只是进退而已吗？大概是有《易》作为主宰。《易》是什么？圣人的心是什么？《易》经历万古而不消亡，圣人的心体合于《易》，也经历万古而不消亡。世人不懂《易》，把应当出仕的安排成退处，把应当退处的安排成进取，难道不是这样吗？隐士却常常正好适合出仕，痛恨出仕的人却常常把隐居看得高贵。因此老凤、饥乌、羊裘、草鞋，以及随意评议天下的言论，全都是这样。唉，《易》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永丰程处士，号恩江渔隐，他去世以后，他的儿子琼，以上舍身份入成均，经过我溪云处，请我为处士隐居恩江、终身不出作记。看程琼叙述父亲隐居的情况，大概可以知道什么是《易》；《易》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处士天性合于《易》，所以与《易》相合。处士已经入棺，事情也已定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然而世上也有像处士这样隐居的人，关键掌握进退存亡在自己手中，却处在仕与隐之间，反而借严光、魏野来掩饰自己。人们将会把这种人认为是出仕者吗？我因此借为处士作记的机会，再把这个问题询问程琼。《义冢记》

译君子对于天下，没有比仁更大的道，没有比监司更重要的职位；而监司之中，又没有比风宪更容易施行仁政的。孟子说，人都有不忍伤害他人的心；又说，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这就是仁。众人必定都有这种心，天下的道没有比它更大的。监司处在风宪职位上，为什么容易施行仁政呢？监司职位尊贵、权位重要，对上距离天子身边的臣子不远，对下考察直接治理百姓的守令之职，也相当接近。正因为地位尊贵，所以上面的情况没有不能通达的；正因为接近百姓，所以下面的情况也没有不能通达的。能够沟通上下情况的虽是监司，但监司也有两种：一种在薇省，一种在外台。假使监司果真处在外台，而他的内心又能够诚恳地向往圣贤之道、尧舜三代的治理，使一念之间无不存有仁心，那么借用他的权力来施行我的志向，以这样的形势，什么命令不能推行？什么禁令不能止住？什么弊病不能革除？天下的事情又何必担心不能办成呢？仁道虽然广大，但监司处在风宪职位上，所以仁政容易施行。唉！仁政的学说，正是我们尧舜一家的法则，是孔孟亲自传授的道统。齐、梁不知道，所以把仁义看作迂阔；汉、唐、宋不知道，所以国势只能达到小康。仁难道是众人都能知道的吗？古代晋地的陈公瑞卿，是我二十年前在嘉兴结识的老朋友，后来以侍御身份升任山东宪副总，治理临清。陈公到任后，命令得到执行，禁令得到禁止，临清全境安宁。山东人无不倚重他。陈公养壮士三十人，每人配一匹马，给他们铠甲、弓弩。凡是隐藏在风尘草莽间突然作乱的地痞盗贼，往往都被彻底剿灭。他又用剩余的钱在两河各买地二十亩，四周筑墙，划成井字形。凡是商贾中无所依靠、客死临清的人，就收敛安葬他们的尸骨；有主人的，方便其迁葬；没有主人的，也不让尸骨暴露，以免伤害我们的仁心。唉！陈公来镇守临清，大概本来是负责兵备，也大概是总理政务，然而他关于义冢的主张竟做到这种程度。他一念之间的仁心，确实流行到了法令治理之外。陈公凭借不忍伤害他人的心，施行不忍伤害他人的政事。他的学问，大概梦寐以求的是尧舜，而内心承接的是孔孟。这样的人可以企及吗？我曾静静思考陈公的事。陈公任职外台，虽然职位接近上层，仁政容易施行，但他的职务终究还是监司；义冢的主张虽然能够施行在临清的要害之处，但其土地终究只在一方。外台与天子身边的臣子相比，哪里算接近？一方与天下四海相比，哪里算广大？古代圣明的君王对待百姓，为他们设置井田，实行封建，兴办学校，提供医药，安排葬埋，实行赈济借贷；使儿童有书可读，老人得到奉养，鳏寡、废疾之人受到怜恤；天下这样广大，却没有一个人不蒙受他的仁德，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王道之大。陈公以监司治理一方，他施行仁德尚且如此。假使陈公身居天子左右，掌握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权柄，必定会有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作为；他所谓以不忍伤害他人的心施行不忍伤害他人的政事，也必将流布于天下后世，哪里只限于一方呢？古代国君曾赏赐一个人衣服，近臣说：‘希望赏赐全国人的衣服。’国君曾赏赐一个人食物，臣子说：‘希望赏赐全国人的食物。’我对陈公的义冢也要说：‘希望把它扩展成天下的义冢，可以吗？’不只是一个义冢，即使井田、封建、庠序、学校、医药、赈贷等事情，凡是能够用仁德惠及百姓的，是否都能施行于天下万世呢？虽然如此，陈公还没有老，我每天都对他抱有希望。这一主意，大概发端于陈公，而由知州事河阴张君完成。去年我经过临清，陈公请我为此作记；而与陈公同年中进士的吴抚州，是我的亲戚，也极力替陈公请求。陈公是善于发表宏大议论、撰写大篇文章的人。我把这些话告诉他，不知道陈公将会怎么看呢？《墓表》《宜春张处士墓表》

译唉！这里就是宜春张处士的墓。处士的墓，我为什么要为他作墓表呢？我江浦的贤大夫张侯凤，是处士的儿子。江浦濒临大江，地处南甸要冲，天下的贡赋舟车都要经过这里，百姓的公私生计也全依赖这里，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负。后来若又不幸加上县政的暴虐，横征强取、奸诈窃夺，百姓憔悴困苦，那还忍心说下去吗？离开这里而到任我们这一方，大概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去年冬天，张侯以进士身份到任，了解我们百姓的要害，于是说：‘现在正可以趁机彻底清除污秽，剔除弊端，把所有弊政都去掉，和大家一起革新。’一个县之内，不到一个月，欢呼声就如雷震动；农民在田野庆贺，士人在学校庆贺，行路的人在路上庆贺，停留的人在家中庆贺。凡是有齿有发、能够称为人的人，无不把张侯当作贤明的父母。我们的张侯凭什么得到百姓这样的拥戴呢？大概是因为憔悴困苦的百姓，从前本来像倒悬一样痛苦，如今得到解脱；从前像遭遇旱魃，如今得到甘雨；从前被暑热所困，如今可以用水洗涤。唉！我们的张侯难道就这样在百姓中获得安顿了吗？我这个鄙陋之人，生长在这里，已经四十有六年了。县令中贤能的虽然很多，但像这样使全县百姓奔走称颂、认为难以再得的，仅见过三位。就是庐陵彭侯烈、均州马侯丈麟，以及张侯罢了。张侯虽然列在这三人之中，但前两位各自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彭侯持守正道已经很坚定，有时却安于缓慢；马侯才力伟拔已经很突出，有时却有西门豹那样的急切。既有两位公的长处而没有两位公的短处，大概只有张侯吧！这就是张侯贤能的原因。任职没有多久，处士去世，张侯于是因服丧离任，不敢因为百姓的缘故稍稍延缓。他不敢稍有迟留，不是因为不爱百姓；全县百姓百般挽留，但张侯的车驾终究不能被阻止。于是大家共同号哭痛惜，整整十天不肯离去。唉！处士不能稍稍等待，以使我们的百姓继续得到恩惠吗？上天难道不能因为百姓的缘故，让处士稍稍延寿吗？大概处士寿命长短自有定数，而我们的百姓不能继续得到这位贤大夫的治理，也是不幸的偶然。或者上天对于张侯，本来就将期待他施展更大的作为，不愿让穷困县的百姓长久牵累他？不然，为什么刚刚见到张侯如此难得，却又这么快把他夺走？张侯将要离去时，便穿着丧服到我这里，请求我为处士的墓作表。我认为，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儿子；有曾点，后来才有曾参；有太中大夫程珦，后来才有程子；有韦斋，后来才有元晦；有处士，才有张侯。张侯的贤能，就是处士的贤能。处士的墓，我为什么不为他作表呢？我并不认识处士。为处士作墓表，并不是为了处士本人，而是为了我们的张侯，也是为了我们全县的百姓。处士的儿子能够使我们全县把他看作贤大夫，我难道独独不能为了我们全县而为处士题表墓碑吗？我因为张侯而为处士作表，亲身受到张侯教化的人，难道会只听见我的话却不相信吗？这样的人很少；也不会因为张侯任职未久，就认为我是在谄媚他。唉！少正卯七天便被诛杀，子游任武城宰三个月便受到赞誉，我不敢粉饰自己的行为；在路上送别张侯的人，也并没有相处很久。然而我这个深山野鹿般的人，与世俗有什么可顾忌的呢？难道在张侯治理小县的日子里不去谄媚他，反而在他离任时来谄媚他吗？古人说：‘我看九原之下，也要与赵武子相交。’百代以后的人尚且应当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意，何况这件事呢？然而我是否存有这种心意，关键也在于别人是否知道吗？处士的世系、文章和品行，尚有寒山的一片石可以考见。我不是温子升，哪里敢再添写什么呢？《唐贰守墓表》我隐居清江时，曾听说六合有一位廉洁的县尹。我询问此人，大家都说是山东唐公诏。过了几年，又听说姑熟有一位廉洁的副守。我询问此人，大家又都说是山东唐公诏。唉！士人的廉洁，就像女子的贞洁；廉洁本来就是士人的常道。廉洁既然是士人的常道，那么人们为什么还要特别称取唐公呢？因此，如今廉洁的人虽然遍布天下，但要在其中寻找像续、震、抃、拯那样廉洁的人，并且在行为之间对馈赠贿赂和女谒之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增益，连续几十座城也未必能见到一两个。唐公廉洁到这种程度，怎么能不被人称取呢？正因为唐公廉洁，所以凡事都不苟且，不偏私，也不昏暗。因此，在年度考核、审断案件、救济灾荒、专卖木材等事情上，凡是会增加百姓负担的，他无不处理得恰当；这一切都是以他的廉洁为根基。否则，在六合、姑熟之间，人们急切地推重唐公，又怎么能够让他由县学秀才升入胄监，授任六合县尹，再由御史佀公推荐升任太平府同知呢？唐公字廷宣，诏是他的名，号敬轩。曾祖名某，父亲名某，曾任太兴典史，因唐公显贵而受封文林郎。母亲丁氏，封孺人。妻子某氏，也封孺人。儿子二人，长子恺，是戊戌进士，历任户部、刑部主事、员外郎中、扬州知府；次子忱。女儿三人，长女某嫁某，次女某嫁某，三女某嫁某，都是县学秀才。孙子一人某，孙女一人。恺敦厚廉洁，没有辱没为唐公之子，值得敬重。恺把我看作山人；定山东去六合不过三四舍，向南去姑熟也只是相隔一江而已。他认为我很详细地了解唐公的政绩，所以自唐公去世后，便对我诚恳相求，希望得到一句话来表彰唐公的墓，心情十分急切。因此我也不去顾虑这些话能否流传后世，便没有推辞，写下来交给他。这大概也是唐公父子与我的故人情谊。《封工部主事施公景荣墓表》

译呜呼！这就是封赠工部主事景荣施公的墓。公的墓算什么墓呢？天台山、雁荡山，就是公的墓了。天台、雁荡，是越地山中最高的，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公的墓也将与它们一样高。公墓不过一抔之土，封土三尺罢了，公怎么能和它们一样高呢？世上若有原父、凝之的墓，就能与庐山五老峰争秀；世上若有苏轼、苏辙、苏洵的墓，就能与可龙山的群峰争高。有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儿子；有这样的父亲，而又有勉仁这样的儿子，确实难得。勉仁，是公有什么呢？天下人没有一点污浊吗？勉仁处在众人的污浊之中，却独自清白；天下人没有一点衰萎吗？勉仁处在众人的衰萎之中，却独自挺立；天下人没有一点昏暗吗？勉仁处在众人的昏暗之中，却独自明亮。勉仁考中进士，在朝廷任职，出使蜀地，治理仪真，天下人都说他是公的贤子。公因为勉仁贤能，便由进士许君为公墓作铭，并且称赞公敦厚德行、践履善道，救人于溺、拯灾于患，笃守教导子弟的义方。凡是可以称道的，难道只有这些吗？公值得称道之处数不胜数；公的磊落胸襟，本来就足以荡涤天地、凌驾古今。这也说明敬夫的贤德，而且能够成就魏公；松年的美德，也不必等待我元晦来彰显，自然会显明了。越地山峰有多高，公的墓也就有多高。它奇伟挺拔，高达千万仞，难道只能在越人的墓地中独自秀出，局限于大海之东吗？从前延陵季子的墓，题写碑文的是谁？不过没有几句话，而季子的名声却流传万世。公墓的碑文之所以说得这么多，是因为后世没有人为季子的墓题写文字。可叹啊！辜负公的是我自己，我感到惭愧；这块碑，就是我留下的补偿。墓铭 封赠户部主事石公墓碣铭 封赠户部主事石公文华，是当今和古代意义上的良医。公名金，先世是温州人，后来迁居江浦。曾祖父石廷圭，祖父石思义，父亲石景嵒。公小时候跟皋曾先生学习医学，先生得到长桑君的医术，精妙非常。公早晚刻苦勤学，完全掌握了这套医术，学成归来，于是成为江浦一带的名医。晚年得到治疗蛊证的方剂，西江史氏尤其认为他的医法奇妙，主张消导、荡涤。公说，误用攻下之法，就会使虚证更加虚弱而死；误用补法，就会使实证更加壅实而死；只有根据病情斟酌攻补，不拘泥于一端，这样各种方剂也就没有不完备的了。凡患这种病的人，总是依靠公医治，公救活的人很多，因此公也以此自负。他常说：“古代的医生，才是古代的医生。”人们也无不把公当作古代那样的良医。医道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医生应以天地之心为心，以圣人的道为作用。天地以养育万物为本心，医生则以使人存活为本心。天地使人生长，却不能养育他；赋予他本性，却不能使他恢复本性；使他长寿，却不能保证他长寿，难道是天地不能尽其职责吗？天尊地卑，圣人处在天地之间，使万物各得其所而成就天地之功，所以圣人在这里裁成万物、辅相天地，教人耕织以养生，设立学校以施教，又用医药使人长寿。因此，古代的良医如黄帝、岐伯，如秦越人，如李东垣、刘河间、张戴人，看待人的疾病就像看待自己的疾病，只怕不能使患者活下来。这些人都懂得医道，圣人并不废弃医术，这正是天地与我同心。世上的医生难道全都懂得这些吗？所以我每次看到公行医，总想为公作传；又想把公所依据的蛊证方剂加以叙述，传给天下，使人人都能受到它的恩惠。只是医术虽然能够帮助圣人裁成天地，然而像刘河间偏重攻法而超过补法，李东垣兼用补法却又超过攻法，张仲景专长于外感而忽略内伤，这些也不能不加以斟酌。所以我每每想纠正它们的不同而会通其中的相同，使天下后世把生死、虚实归于一个原则，不让它有所偏颇。我虽然不懂医，每次与公谈论这些，公也不认为我说错。我有这个想法，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公就去世了。唉，斟酌医理、裁成医术，难道是我的事情吗？我自己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公的妻子是王安人，有四个儿子：长子淮，丙戌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地官、四川提学佥事，文章和品行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公因为他的显贵，封赠次子淳义官；次子浦；幼子澄，为邑庠生。有五个女儿，四个孙子：长孙柱，是我的女婿，其余还年幼。成化庚子年冬十二月八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公聪明颖悟，卜筮、星象、历法无不通晓，喜好老氏的伏气之说；这种学说虽然对生死并没有丝毫帮助，但公从少壮到老死，没有一天生病。医术大概就是公最精通的学问。第二年，淮奔赴讣告后回来；又过一年，正月四日安葬公于乡里的石山，请我为墓作一篇文字。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能够推辞呢？于是叙述事迹并作铭说：“纠正各种异说而会通共同之理。公以医术攻治疾病，我是什么人，竟想搜罗百家学说而折中其要旨？井田、横渠，礼乐、夔龙，有的在志向上，有的在实践上，有的通达，有的困穷，最终没有不相同的。公没有稍作等待就去世了，我将跟从谁学习呢？公啊，真令人奈何！” 明故吴母倪氏墓志铭 我乡里的吴母倪氏去世，她的弟弟橘潭带着服丧的儿子瓛，穿着丧服来请求我说：“我的姐姐，是我们先父的女儿，是江浦吴迪的妻子，是这个孩子瓛的母亲，是天秀的祖母，是邑庠生大儒的叔母，是太学生毛鹏的妻子。母亲生于永乐戊戌年，死于弘治庚戌年，享年七十三岁。第二年辛亥正月壬寅日，瓛将要把姐姐与先墓合葬在缪家山原。姐姐嫁到吴家后，吴氏宗族的人都认为她贤能，说她对舅姑尽到了媳妇的职责，对吴迪尽到了妻子的职责，对瓛尽到了母亲的职责，她的贤德不在吴家其他妇人之下。凡是嫁给吴家的妇人，死后坟墓没有不作铭文的。我的姐姐有什么可惭愧的，竟不能没有铭文吗？请您替我作铭。”我生性不喜欢给墓作铭，尤其不喜欢给妇女作铭。然而回想吴节妇去世时，我为她的葬处作铭，十年过去了仍然像昨天一样清楚，难道现在反而忘记了吗？如果这次吝惜不作，那么溪云老人的双脚已经踩在我的背上，而能穿透我鞋底的人，必将在王乔、巢父之间了。世道本由天定，我怎敢违逆天意呢？于是依据乡进士林世美所写的行状作铭。来观看吴氏葬礼的人，应当知道深山中的老人和病人，对于世道究竟是怎样的情形。铭说：生死是造化之事，既然交付给造化，终究还要归还。飘风和野马，谁能掌握它们的关隘呢？” 千年之后若有明道之人，面对一片寒山，又有谁能借此留下容颜？世间若有扶摇直上、一天能飞九万里的大鹏，看见这篇铭文，或许能够以明亮的眼光看清其中的意义。高一龙母墓铭

译孔子并不是由气化凭空产生的，伊尹也不是生在空桑之中。后稷出生时，难道真的是踩着巨人的脚印吗？归根结底，他们也未尝没有父母。正因为有父母，所以他们合乎中道便成为中道之人，有才便成为有才之人，贤能便成为贤能之人。庭院里的水花、青草，也能使人认识周濂溪，具有千年不传的妙理；断发而三次迁居，也能使人知道孟子是亚圣，是百世可师的人。父母贤明，子女便贤明；子女贤明，父母也因此显得贤明。行人正高君一龙的父母，难道不能称为贤明吗？我和一龙是同僚，但一龙与我之间又有超出同僚关系的情谊。科举是制度，但一龙在科举之中又有不被制度拘限的一面。行人是职务，而一龙任此职时，能够安守本位、尽职而行。一龙的父亲以壬辰年进士出任六安知州，将带着母亲顺路去探望他的舅父怀远；母亲却因病终于去世。一龙扶着母亲的灵柩，归葬于新兴里某山的山原，至今已经二十年了。一龙请我作铭说：‘馈赠能够长久，是因为内在修养深厚；高家有德，也是因为有一位有德的父亲。对一龙来说能够流传万古的，正是使他自身流传万古。可是，像我这样作铭的人是什么人，竟敢让他的坟墓永远流传无穷呢？’ 番阳余润夫墓志铭 番阳余润夫安葬二十年后，他的儿子锡才遵照父亲遗命，拿着姑苏丘先生的书信来对我说：“希望能得到一篇墓铭。”我和润夫是很早就相识的。成化丁亥年，我从翰林院获罪，被贬为南京行人司副；润夫以国子监上舍生的身份来任事。润夫仪表举止伟岸，是一名儒者；我料想他必定文采蔚然，便急忙询问他。润夫拿出自己所作的举子文章，我看他的顿挫和布局，颇有柳子厚、樊宗师的格调；再看当今所谓的时文，简直像五陵少年穿上深衣大带，虽然穿戴合体有所不同，但用来待人的态度已经宽厚多了。后来他又拿出一卷《枫落稿》诗集，其中不得志的作品大多像孟郊、贾岛；说理透彻的诗句，即使黄庭坚、陈师道也略逊一筹；流畅丰茂之处，又出入于陈与义；至于所谓语言质朴如茶山、平易如放翁，也都只能在润夫之后仰视。于是姑苏沈仲律、绍兴徐大华、嘉兴沈元节诸公，无不与他结为文字之交，润夫的名声便悄然在京师间兴起。过了几个月，润夫因代人任职离去，准备到吏部参加选授。有人从京师来，都说：“润夫死了。”认识润夫的人以为他是因为没有考中进士而死，无不为他痛惜，并为此再三访查，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死了。事情还没有查清，润夫却带着处理痴儿事务的文书回到家乡，路过南京来向我辞别。我见到他，惊讶地说：“您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传话的人弄错了吗？”他回答说：“没有错。若不是纳言刘先生精通医术，又厚待戚璠，我早已登记在鬼籍中了；如今能够见到先生，是幸运的。”我和润夫一时相对，仿佛置身梦中。说完，润夫昂然离去，临走又回头说：“上天不让我死，我一定要熟读五经，前往拜见白沙先生向他学习。”回去后，他果然到白沙先生那里请正自己的学问是非。那时润夫走得很急，我没有来得及再对他说一句话，大概是在成化庚寅年。润夫离去不到三年，他写给某御史、为张同知求救的书信传来了。不久，他因病灼艾，并答复族兄某人的诗也传来了。又不久，他临终前的言语，以及请我为他作墓铭的请求也传来了。当润夫写信与御史争论张同知之事时，他的气概多么壮盛！可是过了多久，灼艾和临终的话竟相继传来，这又是为什么呢？呜呼！难道润夫从前的死本来不是真的，而现在又确实不是真的吗？还是先前误传润夫死了的人，如今又误传了一次？临别时的话何等铿锵响亮，怎么竟会这样呢？难道润夫真的死了吗？不是这样吗？润夫值得交谈的地方，不只在区区文字之间；他的少言、谨慎和严肃，已经足以使他列入君子之林。假使他没有死，能够舍弃自己原有的学问，到白沙先生门下周旋学习，润夫的前途实在不可限量。即使在江门诸贤中评定品第，难道会在陈秉常之下吗？即使与林、南川相比，也并不惭愧。可惜上天没有给他足够的寿命，使他成为圣贤事业的糟粕。名声显著或不显著，能否考中进士，对润夫来说不过是浮云罢了，哪里值得替润夫惋惜呢？润夫的曾祖父名可载，祖父名杌斋，父亲名思诚，娶徐氏为妻。有三个儿子：长子某，次子某，最小的就是锡，为邑庠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刘生。宣德庚戌年七月十四日生，成化壬辰年十月十八日去世，葬在古城山。我和润夫不是泛泛之交；锡带着父亲遗言来到，又有丘公的恳请，锡难道可以不给润夫作铭吗？丘公难道不该为润夫求铭吗？铭说：用口说道的人只是喧嚣，用心体悟道的人才能明白。那喧嚣的、明白的，润夫早已有所领会。润夫的墓啊，后世也将知道其中怀抱着千万年的意义吗？高景贤墓志铭 景贤姓高，名能，景贤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宣城。曾祖父聪，在南京武德卫从军。父亲旺。景贤在上新河经商，于是定居在那里。妻子是李氏，有四个儿子：长子伦，次子价，再次是杰；有一个女儿，嫁给黄氏。享年六十三岁，于弘治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去世。墓已经安葬很久了。因为我与他有旧交，难道能推辞吗？于是作铭。铭说：神魂没有生死，只留下这副残躯。元气收摄会合，归于天的一体。万古天地之间，哪里还用得着这个老人？我昏昏然，竟无一句话可说。只有满天月色，映着空江之水。明故朱君本德墓碣铭

译君名永昌，姓朱，本德是他的字。先世世代居住在定远，凭军功列入龙虎卫，任五十夫长，后来在定浦、予口、清江定居。曾祖父时辉，祖父瑛，父亲彦清，母亲吴氏。续娶张氏为妻，君也娶张氏。三个儿子：俊杰、信俊，另一个早年去世。两个侄子：伦、仁。仁从事举子业；有一个女儿，嫁给横海周百户珍。孙辈男女七人，都还年幼。君于己酉年六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君天性孝顺友爱。去世时，年老的父亲正在因恩典获得八十岁冠带的荣誉。君将要更换寿衣时，召来弟弟永隆说：‘父亲年老而疲惫，我却先于父亲进入地下，将来父亲和我都要由你一人料理，我对不起弟弟你。我死后也不能闭眼啊。’说完便去世了。唉，君也实在可悲。我年轻时并不认识君。成化辛卯年，我回乡养病，在清江买田；君的房屋在我农舍西边，我的农舍在君屋东边。从此才认识君的父子兄弟。每天早晚，大家带着一瓢清风明月，坐在我的观物草亭中。君的父亲若不来，君就来；君不来，君的父亲就来；弟弟也一同来。没过多久，我因为林木还不茂密、猿鸟还少，便在定山筑屋。君父子兄弟往来于我的烟云水石之间，那种情景一点也不比清江逊色。世上像君这样父子兄弟共同雅爱文章的人，实在绝无仅有。君去世后，杰将于这一年十二月七日把君安葬在沧波以北的小洲。他拿着乡进士林世美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作铭。唉，我难道能够不给君作铭吗？铭说：北屿、江峰，沧波、水月，万古以来堂堂屹立；青天之下，这块墓碑也将长存。宁波太守马公墓志铭 宁波太守马公，是西蜀内江人，名琴，字廷宣。他凭正直的原则和能干的声誉立身，从不向人求取什么；世人既然遗弃了公，公也遗弃了这个世道。丙戌年考中进士，授官刑部云南司主事，代理京畿奏讼之事，因此案件多而繁重。权贵所憎恨的人，公就使他得到公平；权贵所庇护的人，公也使他受到公正处理。他能够不曲枉是非、不依违权势，因此有了声名，升任广东司员外郎。广东有一名副使违法，琼州兵部上奏并下檄文让公前去审讯。公憎恶他的为人，便依据法律揭发定罪，回来后升任郎中。因才能被派去江西审理囚犯，公亲自巡按各州，琐碎烦难之事也不畏惧；被冤屈而得以伸张的将近一千五百人。他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的仁慈；他们被处死，也不是因为我的威严；只是各人的罪责都符合实际，公并不专断。百姓挤满道路，拦路呼喊，都说：“这才是朝廷的使者啊！”尚书林公常常对公的意见有所屈服；公依靠法律，也依靠内心的公正来处理政事，不猜疑别人，也不让人猜疑，于是大臣推荐他的才能，提拔他任宁波太守。公叹息说：“如今天下越来越奢侈靡费，吴越尤其严重。以节俭朴素作表率，不能完全成为治理之道；只能靠教化和权变。教化属于我，权变属于时势，我还能做什么呢？”众人都认为他办事迟缓。郡中长期拖欠的赋税积累了数万，公与人设法谋划，将它们收缴完毕，却没有扰害百姓。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没有才能的人所做不到的吗？日本人有时来进贡，接待慰劳的费用原来由各属县承担，后来公改变办法，百姓才得到便利。这难道不是不能平正处理政务的人所做不到的吗？使臣私下拜见，常常带着宝器和地方物产，公一件也不接受。这难道不是不能以廉洁自我约束的人所做不到的吗？祭祀鬼神时，礼仪等级和供品都很丰盛；教化引导士人时，把知耻守廉放在首位；接待交接的宾客和使臣时，仪式、礼物都恰到好处。修建桥梁四座：一座在江东，一座在门南，一座在定海，一座在东湖。这难道不是不知道事情先后缓急的人所做不到的吗？从近处到远处，根据百姓的利害而兴办或废止的事情尤其多。公在任大概五年。这时，广东副使的同乡任冢宰，为了报复公与副使的仇怨，公最终因此被免去官职；公从未把这件事透露半句给别人，知道内情的人也很少。公生于正统丙辰年，卒于弘治甲寅年五月十三日，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亭溪山。公一生待人宽厚多施舍、少索取，离去时把财物看得像遗弃之物。有一位村中老人养育孩子，既有疾病又很贫困，带着两个子女来卖身。公付给他应得的钱，又说：‘我一并养育你们多年，等养育孩子的人来要回他们时，我还要把女儿一并还给他。’我曾在公的宾馆拜见他，从他的容貌、言语和沉默之间看出，他真是一位淳厚的长者。马公的先世是扶风人，五世祖在阆中做官，元末为躲避战乱迁到泸州，后来迁到现在的内江。父亲名惟庆，赠刑部主事；母亲卢氏，亦受赠封。继母王氏，封为安人。有三个儿子：长子湛然，次子御史炳然，幼子烱然；有三个女儿；孙辈男女各三人。御史炳然曾任我县的长官，后来破格授为御史。他服丧期满后，经过我这里，说：‘先父的事迹，一定要托付给您。’我叙述完后，系以铭说：‘九泉之下沉静幽暗，急切地求取名声；世间万般变化纷纷，人又急切地求取荣华。若求取本心，公最为急切；我做不到，别人又有谁能做到？幽深啊，微妙啊，只能借文章寄托光明。’ 《定山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定山集》卷十 （明）庄■〈日上永下〉撰 杂著 《字黎氏二子说》（■克源、澜回源） 古今能够充实扩展天地、转动运行世局的人，究竟说的是谁？究竟说的是谁有这样的力量？大概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根本；有这样的根本，才有这样的力量。有了这种力量，古今之内、天地掌中，便没有不知道困难的事情。所以，像具有钦明文思之德的尧，使光辉遍及四方，上达于天、下达于地，怎么能说他没有充实扩展天地呢？大禹平治水土、功业告成，兼并夷狄；周公驱逐猛兽；孔子作《春秋》；孟子抵抗杨朱、墨翟的学说；他们挽救已经倾覆的世道，收拾废坏的事业，怎么能说他们没有转动运行世局呢？世上具有宏大眼光和见识的人，不能说没有。孟子说：‘圣人与我同类。那么圣人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圣人能够这样做，我为什么偏偏不能呢？’沈洪济先生，是不是正是具有宏大眼光的人呢？但世上本来有名声留下而实际消失、外表如此而内心并非如此、自己使自己陷入迷梦的人，也不过只有一只眼睛。像沈君这样的人，又自有真正的见识。驾部王公是这两位学生的亲戚，托我把这些话告诉他们。然而古今推移直到我老了，还没有人说后生可畏、能成为后来者的，至今已经见到这两位；他们也知道应该承领什么了吗？知道应该承领什么了吗？魏节妇传

译魏节妇，是江浦苏老人的女儿。节妇小时候聪慧贤淑，父亲将老，儿子又幼稚，就指着节妇说：“我所要依靠、以终养我的，大概就是这个女儿了吧？”于是把她许配给乡里魏家的儿子庭时，当时女婿还年幼，尚未成婚。后来她的丈夫得病，一年多也没有痊愈，几乎成了废人。有人说：“这是贤淑的女子，应该另嫁给大族中的优秀子弟，不要固守旧婚。”节妇听后说：“禽兽才会有这样的行为，难道人世间真有做这种事的吗？”到了成年，终于成婚；丈夫最终因此病死。丈夫死后十七天，才生下一个儿子。节妇悲哀毁伤到了极点，想要自杀，随即又想到：“我既然受老父亲托付，而且魏家还有一块骨肉在这里，怎么能不稍稍忍耐呢？”于是便把奉养父亲、抚养遗孤的责任全都承担起来，纺绩织布，早晚操劳，从不以疲劳为意。父亲的生活和祭祀供奉也因此毫无忧虑。老人虽然因为女儿守节而欣慰，却又为她担忧，常常忍不住流泪。节妇见了，总把遗孤抱到父亲身旁说：“上天如果稍稍宽待我们两家，让这个孩子跟随各位舅父长大成人，我还有什么遗憾呢？我还有什么遗憾呢！父亲不要再过度忧虑了。”老人劝解节妇，也总是这样。自丈夫去世到今天已经六十年，老人的两个儿子和节妇的儿子，当初还是幼稚孤儿，如今都已白头苍颜；他们的子孙也都一个个挺拔秀美地成长起来了。假如没有节妇，这两家兴衰成败会怎样，哪里还用说呢？像节妇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我和节妇同乡，每次都对她的孙子镗说：“我应当为你的祖母作传，用来激励乡里人。”镗拜谢说：“我何其幸运啊！”不久，我听说有人散布流言诬陷节妇，便说：“果真是这样吗？古代立言的人也没有像我这样容易相信吧。”于是遍访乡里的长老，前后将近三年。原来她的弟弟通曾经想改变节妇守节的志向，没有成功，所以编造这些话来进一步伤害她。而节妇的操行，本来就像烈日当空一样光明灿烂。于是我按次序叙述这些事，交给镗，作为《节妇传》。题《忠愍公事迹》《春秋》记载“陈杀其大夫泄冶”。解释的人说，泄冶虽然忠诚，却仍然排在宋国子哀、鲁国叔肸之后。因为子哀、叔肸处在异姓之国，可以洁身离去；处在同姓之国，也可以不再享用君主的俸禄。微子离开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孔子说：“殷代有三位仁人。”仁人是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的人；如果他们果真仁，那么或离去或死亡，都合乎道理。同姓之臣可以不享用君禄，可比干之死，难道不是同姓之臣吗？异姓之臣可以洁身离去，可微子的离去，难道真是因为他属于异姓吗？《春秋》写“陈杀”，是责备陈君不接受进谏，终于成为陈灵公、夏征舒那样的局面。楚子那样的结局可以垂为后世戒鉴，而《春秋》记载泄冶，却没有贬斥的言辞。可是为什么还认为他在子哀、叔肸之后呢？圣人如同天地，《春秋》如同造化。由圣人来撰写《春秋》，后世哪里容易窥见其中深意？正统年间，忠愍安成刘公因死于国事而使天下悲痛，即使贩夫和小孩也都知道公的壮烈。爱护公的人拿泄冶的事情替他惋惜，认为他本来可以离去。唉，世人都把离去看作可贵吗？假如人人都离去，国家没有这样的人，谁来共同兴起正理？公认为不离去才是正确的；如果没有什么可以建立、说明的事业，就不是公的作风。何况公与泄冶虽然同样忠诚，但他们处理忠诚的方式并不相同。泄冶因为犯颜直谏到了极点而被杀，他明知君主不可劝谏却仍然进谏，以成就杀身成仁；公却不是这样。公掌管诏令，处在讲读经筵的职位，认为权力不能向下转移，所以早晚进言教诲，以辅佐君王的德行，开启君王的心意，滋润皇帝的心灵。他不像泄冶和史鱼那样，只顾张扬刚直，不顾后果，自己招致灾祸。大概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突然发生、不可预测的，公恰好遭遇了这种事情。从前汉代谷永等人对君主直截了当地攻击过失，并不感到奇怪；到了王氏专权时，却媚事权贵，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看看王章因王凤、谷永的事情而死，公会这样做吗？因此可知，杀害公并不是皇上的本意。这就是公之死与泄冶又不同的地方。有人说：“能够预知事变的端倪，接近于神明，子哀、叔肸接近这种境界。”除了三位仁人之外，子哀、叔肸也可以勉强达到这种知几如神的境界。圣贤门第所传的学问是何等深厚，恐怕还不能用来给这两个人画像。若依子哀、叔肸来评论，泄冶便没有可比之处了。公在这一点上，也将磊落高举，凌驾于天地之间吗？公如果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一定也有处理此事的方法；只是突然遭遇不可预测的变故，到了这样的结局，这是天意。呜呼！公难道不可悲吗？公的孙子、祠部主事缜，把天下人为公悲痛而写的各种文章汇集成一卷，题名为《忠愍事迹》，命我为它作序。我于是把《春秋》的褒贬笔法交付给它，不敢对古今人物随意作一声评判。后世撰写《春秋》的人，或许也会知道应当把公的事迹大书特书吧？题陶云湖画吴次翁像后 吴次翁的画品极高，称赞他的人陶云湖从不说欺骗的话。然而次翁最终也有足以使人称道之处。次翁学习《易》，探求伏羲、周文王、孔子的道，正值年轻而面色白皙。如果他果真有所心得，那么作画于此，岂不是所谓玩弄弹丸之余暇，自己在烟云水石的妙境中游刃有余吗？题《朴庵挽诗卷》后 这是为朴庵所作的挽诗。我的确不认识朴庵，又怎么知道应该怎样写朴庵呢？我年老多病而无所作为，困居山林三十年了。天下人没有不把我看作迂腐的。那年清源酷暑，我乘一叶孤舟，停泊在老岸三天。王廷璧君拜谢，请我到众乐堂避暑。在祖孙父子之间，茶碗和诗卷相伴，彼此亲爱的情意，不仅没有把我当作迂腐之人。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古人说，称赞一个人的善行，一定要从他的父兄、老师和朋友那里考察根本。我听说廷璧是朴庵的冢器，观察廷璧，也就可以知道朴庵了。我面对这卷诗，怎么能不深深赞叹佩服呢？各位先生都有识见，但凡认识朴庵的人，未必像我这样受到警醒而后有所反省吧！人的才识和器量胸襟，相差竟然真有这样远。能不令人感叹吗？能不令人感叹吗？《郑氏家藏古画图卷引》

译画本来只有一种，但有人以心作画，有人只凭画技作画，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用心作画，就会把天地万物总看作与自己一体：窗前的草不去除，都是我的生机；元、会、运、世，都是我的古今；伏羲、周公、孔子、颜回、曾参、子思、孟子，都是我的人物；《易》《书》《诗》《礼》《春秋》，都是我的六经；帝王的作为和太平的景象，都是我化育万物的事业。画就是我的自我，我就是一幅画；我与画从来没有两样，又怎么可以把它们看成有差别呢？如果不是这样，只是一味崇尚画本身，那么即使是王维《辋川图》，也不过是描摹得精细罢了；所谓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也不过是模仿得相像罢了；至于斧劈皴画出千仞山峰、云山烟雨、花鸟写生，也不过像优孟模仿孙叔敖一样。天机的妙处，虽然不能不说是烂漫，但使它烂漫的，果真是我心中的神品吗？天机的精妙，虽然不能不说是流动，但使它流动的，果真是我心中的神品吗？从前张旭写狂草，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而突然有所领悟，朱子说，如果把这种领悟转移到道上，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然而凡是技艺精妙的人，又怎么可以不学习道呢？天曹主事、广信人郑行之手持一卷来见我，请我为南道御史郑式之作引；郑式之是行之的兄长。只是公曾来定山讲学而不知疲倦，郑式之喜好古道、信奉正道，江西人把他们称为“二郑”。这幅画以元章为首，次者也不逊于宋元名家，其中的用意大概也正在这里，本来不是只为了绘画。我虽然衰老而无用，在西窗灯火下，还应当和我们二郑在展开画卷之余彼此相视叹息一声。怎么样，怎么样？题王应韶《立马稿》鲁灵光殿并不能永远屹立，而真正永远屹立的是什么呢？滕王阁也不能千古长存，而真正千古长存的是什么呢？年轻而才俊的人，才思流动、胸襟开阔，本来就应当如此。立马的主人再过几年才三十岁，看看他奉使河南时所作的文章，就可以考察这一点了。不过，他本来还有更高的一层境界，尚在花柳、前川、鸢飞鱼跃的化育景象以及以心印心的学问之中，并不在言语文字之间去领会。已经到了百尺竿头，更应当再努力向前一步。我承蒙立马主人爱重，似乎有宿世的契合；然而面对这篇稿子，怎么敢以才疏学浅为辞而不替主人点出其中的妙处呢？怎么样，怎么样？书《南征录》后 我在家闲居时，每次听乡里的长老称说本县人才，总把如今的都宪张公列为第一。我问他们原因，他们都说：“您难道没有见过刘运同吗？他廉洁确实廉洁，但和张公相比，就少了文章；又没有见过史郎中吗？他能干确实能干，但和张公相比，就少了操守；又没有见过魏检讨吗？他的文章也很雄健，但和张公相比，就稍逊谦厚。”我和公虽是同乡，但仕途南北相隔，动辄十年不能相见。我又没有和刘、史二公同时共事，不知道二人的行事与公相比究竟如何。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不免暗自怀疑。成化壬辰年，公由广东方伯升任都宪，巡抚南闽，路过家乡。后来便来草亭拜访我，拿出自己所作的《南征录》，以及白沙陈公甫赠给他的诗，命我和诗。我的年辈在公之后，地位又低，学识也浅陋；公却忘记自己的尊贵，来到我的草屋还对我以礼相待，并且和蔼喜悦地与我酬答。公的气度可以感受得到，使人遇到他，就像喝醇酒一样，不知不觉便陶醉了。公的谦德怎么样呢？《南征录》的文章拳拳具有济时行道之心，充满忧民爱国之意，不是那些嘲弄风月的人可以相比的。公的文章怎么样呢？白沙先生是怎样的人呢？他所赠的诗中有“公德清南服”一句。公在广东十三年，假使他的操守有一丝改变，白沙先生也不会这样轻率地称许他。公的操守怎么样呢？我越发知道公是别人不能企及的，也越发相信乡人没有欺骗我，他们的话确实极其公允。我们县的人才在江北是第一，而公又是我们县的第一，这是乡人和我们这些人的共同评价。公还不止如此。因此，孔子、颜回的道德，雅诗、颂诗的文章，伊尹、周公、后稷、契的功业，是天下古今第一等的，万世以后仍为人们仰望称颂。公还没有老，我怎么能不对公寄予希望呢？公的儿子伯■〈碍，口代石〉拿着《南征录》请我题写，我才敢把这些话一并写在这里。题吴以魁族谱 新安吴君以魁拿着他家先世的族谱经过定山，请我审订其中的是非。我是郇国文简公的后代；宋朝南渡以后，子孙散居闽越。先世从浦城迁到松地，我的祖先又因世变流寓此土，已经一百多年了。后来方言讹变，把“章”转读成“庄”。我每每想会合诸暨、温州、浦城各地的族谱，以接续先世支派，纠正其中的讹误；又因病卧居山林，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四代以上的祖先尚且不知道是谁，自己顾恤自身都来不及，哪里还能替以魁说一句赞语呢？以魁沉静深厚、雅正博洽，何况他的世系族谱都是亲手撰写，简明易懂；图表和世系相承关系一看便明白。我虽然想为他赞美一句，也无法在他的成就之间增添尺寸。西窗灯火下，只能相互检查阅览一两遍，以增加长久的叹息罢了。以魁告别离去时，把这份稿子留下给我，也不吝惜。他日病情稍暇，若能实现会合族谱的愿望，或许还能稍稍完成，也可以用来作为效法的凭借；这样，以魁对我也仍然有益。怎么样？书李筠传后 李筠的功业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的气概壮烈，道理正直，千万古以来的纲常伦理都系于这一次行动。李筠也真是伟丈夫啊！他说：“我是周朝的宿将，和世宗有同宗兄弟般的情谊，禁卫军又都是旧部。他们听说我到来，一定会倒戈归附我。”这可以说是把别人看得如同自己，并且把石守信、高怀德当作忠臣义士来对待。唉！谁能想到那些旧人反过来翻脸相向，调转兵戈互相攻击，而天理竟不存在、人心竟已死绝，会有这样的事情呢？不过，其他人不值得说；李筠的儿子守节，当他起兵时，反而在父亲活着的时候阻挠父亲；后来他守卫上党，却开城投降，在父亲尸骨未寒之时忍心背叛父亲。他穿袭衣、系金带，骑银鞍勒马，设宴款待随从官员，也参与接受赏赐，贪恋猪狗一样的富贵，甘心列入叛臣逆子的行列。李筠已经不幸，竟又有守节这样的儿子，那还责备赵匡胤、石守信、高怀德什么呢？题《使节清风卷》为刘侍御作

译把廉洁当作清风，清风的意义就小了；不把廉洁局限为清风，清风的意义才大。清风难道不能称为大吗？四方风气受到感化，时代因此得到美善，这是禹、皋陶的清风。为什么说这是禹、皋陶的清风呢？因为尧舜和禹、皋陶本是一体，表彰善人、憎恶恶人，树立风教声誉，这是周公、毕公的清风。为什么说这是周公、毕公的清风呢？因为文王、武王和周公、毕公本是一体。《礼记》说：“在舞雩台吹风，咏歌着回来。”黄鲁直说：“周茂叔的人品非常高尚，他这个人就像雨后晴风、清朗明月。”那么，又为什么说这是曾点、周茂叔的清风呢？因为孔子与曾点、周茂叔也是一体。尧舜、文王、武王的清风用于治理天下，孔子、曾点、周茂叔的清风用于教化人心。治理没有比尧舜、文王、武王更大的，教化没有比孔子、曾点、周茂叔更大的。他们的清风既然如此，难道不能说是大吗？一个人如果出仕时不以禹、皋陶为准则，退居时不以孔子、曾点、周茂叔为准则，那么他出仕不是依靠道，退居也不是依据礼，又怎么能够知道清风之大的意义呢？侍御刘君东之任行人时，奉命出使辽国，同道友人作诗赠送给他，题为《使节清风》。他们所说的清风，难道是拘拘计较于陆贾行囊中财物和薏苡之类的辨析，把自己限制在小廉曲谨之中的意思吗？如今东之担任御史，大概是御史中的御史，他今后的仕进几乎不可限量。然而他自处时，果真只是小吗？果真是大吗？还是果真不落在大小之间呢？处身立世必定有他的道理；否则又怎么能称为东之呢？书堂涂碑阴答黄司训 泰山很高，但泰山顶上并不属于泰山自身。尧舜的事业，也不过像一点浮云从眼前飘过。浮云从眼前飘过，尧舜的事业就可以立刻了结吗？许多如二程这样的宏大议论，果然是有毛病的话。孟子说万物都完备于我，又说君子的本性，无论事业通达还是身处困穷，都不会增加或减损；因为各人都有自己的分定，所以在我自身的才是重要的，在外界的才是轻微的。尧舜的事业又算什么事业呢？即使把它看作眼前的浮云，也可以立刻了结。世间那些琐碎小事，更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湖西老人却为此特意设置了这块碑，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因为追逐浮利、浮名，巍巍成功之处尚有达不到的地方；又因为浮华的绯紫官服、虚幻的声名，灿烂文章仍有赶不上的地方吗？不过世上的英雄豪杰，颠倒乾坤，玩弄古今，把一切作为戏剧，以北方成就南方的人本来就有；其中大鞭大策、大斤大斧，也无不具备，而关键还在于人是否真正猛然醒悟。湖西与一峰交游，具有人中龙凤的眼光，难道还看不透吗？只是恐怕聪明才智太多，快乐到了跌倒的地步，忽然堕入这种境界，把蕉鹿当作梦，把邯郸当作枕上游戏，似乎有所领会，反而把这个世界颠倒到如此地步；而石上的诸公受他呼唤、任他玩弄，竟真的没有醒来吗？真的没有醒来吗？如果有所醒悟，那么尧舜的事业也不过是浮云，区区荣辱更是泥土，而在本性分限之内，已经有一鞭催促前进了。湖西果真没有不同之处吗？不过，圣贤的真实境界，更没有什么可以比拟，不落入计较，也不是言语所能议论。我不知道哪一天能拄杖来到堂涂，不畏惧这块石碑，使它拔地倚天、磨崖万丈，一步便倒下，让湖西那些热闹夸张的手段无处施展；不知道它能不能容纳这些话？不知道能不能容纳？濮阳，请替我问一问吧！替我问一问吧！跋罗一峰先生书写宋文丞相答刘教授启。孤忠和大节，文文山是宋代唯一的一人；高尚的风范和刚直的气节，罗一峰是当今唯一的一人。有了文文山的这篇启，有了一峰；有了这部书，又有了一峰；有了这部书，所以才知道文文山的这篇启。这篇启和这部书，大概有些地方不必牵强比附，自然就能相互会通，这也是很自然的。我读前代史书，每当看到文文山的壮烈事迹，没有一次不激起凌厉千古的想望。但我出生得晚，不能亲自接见文文山的面容风采，只能徒然深切地想念仰望罢了。然而，越地人离开故国，过了一年遇到一个像越地人的人，也会感到高兴；我虽然没有见到文文山，能够见到像文文山的人，也已经很高兴了。如今的世上，难道没有像文文山的人吗？成化丙戌年，我追随一峰的后面，考中进士，得以拜见一峰。他像泰山高岳、白日青天，大概真是文文山一类的人，而不只是相像罢了。唉！过了多久，一峰就被贬谪了。等我再次见到他，还不到几个月，一峰就病了；又不到几年，一峰就去世了。唉！我对于一峰，应当是怎样的感情呢？一峰为文文山的这篇启作跋，自称每一个字都是一滴眼泪；张东白为一峰的这部书作跋，又说每一个字都是一滴眼泪。我对于一峰，这是为吾道而哭，为世道而哭，为朋友之道而哭；即使一个字流一万滴眼泪，也不足以写尽我的悲痛。难道仅仅是每一个字一滴眼泪吗！《醉月》跋 看吟风弄月的言论，便知道霁月光风的境界确实存在；读亲近花柳的诗，便知道《太极图说》的精神并没有消亡。看文芳之所以自称醉月，难道他会不知道枕着酒糟、藉着酒曲而沉醉酣饮，不能算作文芳吗？即便如此，人可贵的是有自己的领悟，不可贵的是摹仿；可贵的是真实见解，不可贵的是依稀相似。优孟学习孙叔敖，别人只看见他拍掌谈笑，处处相像，便以为他真是孙叔敖了。却不知道优孟摘下帽子、解开衣服，谢绝摹仿之后，原来的优孟仍然令人凛然生敬。而所谓真正的孙叔敖，也终究不能因此就说他确实没有问题。文芳难道不可以探求成为真正醉月之人的方法吗？《跋夕惕斋诗稿》完全没有人为的痕迹，却具有天然的机趣，这是造诣达到绝境的表现。这部诗稿割舍了自己最喜爱的作品，选出这些话，虽然在超脱方面似乎还略有不足，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能在烟影之外湮没天机的人，知道其中的道理；能在骊黄牝牡之外自得其神的人，也知道其中的道理。木材借助中峰而立，难道不就会高耸起来而更加尊贵吗？《小学图》跋

译这幅画所画的是朱子《小学》中的几段内容，全都是阐明人伦、敬慎修身的事情，无非是希望人们用自己的行为照着这个样子去做，不敢失去正道；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有人说：这些都是《小学》所记载的，如果是所谓《大学》的内容，却一两件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唉！《小学》和《大学》，不过是懂得大小、精粗、生熟之间的差别罢了。《小学》讲的是这些人伦，《大学》也讲的是这些人伦；《小学》讲的是这样敬慎修身，《大学》也讲的是这样敬慎修身，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赵子昂不知道这一点，只把绘画的高下作为评判标准，这说明他所知道的只有绘画。正因为他所知道的只有绘画，所以君臣、父子、亲疏、内外的分别，他全都不明白，以至于贪恋富贵而侍奉仇敌，抛弃仁义而甘愿污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看到这幅画中的几段内容，使人惊惧警醒，难道仅仅是羞愧至死而已吗？严汝学珍藏这幅画已经很久了，经过定山时请我作跋。汝学的先父某和我的亲戚祝信曾带着一卷古画给我看，也就是这一卷。我虽然从未在上面题跋一句，但至今内心仍深深牵挂。汝学父子，也可以说是真懂得什么值得爱惜的人了。《王氏母哀词》（并序） 江淮地区，车驾的属官治理事务，是江淮地区最重要的事情。汝舟没有到，江淮就不在，车驾便在江淮；汝舟到了，江淮就不在，江淮在，车驾也在江淮，事务便混乱而烦扰；有车驾在，就应当以条理治理。如今汝舟因为忧患离去了。继任汝舟的人，难道没有一个能像汝舟吗？江淮的长官属员，如郭某、余某、田某，都坐享汝舟的功劳已经很久了，却不能稍稍减少对汝舟的思念。我的朋友到定山来，请求我作哀词，哀悼汝舟的母亲，对太夫人说：假如再给几年时间，汝舟能够有今天吗？我于是援引他的意思作了这篇词。我与汝舟交情深厚，如果说我哀悼汝舟的母亲，也不只是这些。词说：那端正的箭啊，正是贤者所受的温煦；无所申诉啊，春天也无权主持。世事纷乱而没有定准啊，盛盛衰衰有时迁移而不能终始。我的恩惠啊，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高高在上、远离这个世间啊，忽然把这里抛弃了吗？车辙可以停卧而阻断，船桨可以回溯而前进。唉！这个世间啊，究竟同谁相互留连？只是事情有轻有重啊，不能样样保全。难道我的轲母能够长寿，偶然得以终享天年吗？只有圣明时代把孝作为治理原则啊，怎么可以倒过来援引呢？将要说我们这些人不善啊，谁敢向上天求取什么呢？香草砌成的墙蒙上尘土啊，神灵也可怜。织机空置啊，魂魄不再回来。屋檐旁种着蕙草啊，背后又有萱草。仰望云霓啊，还有什么可说？衣袖怎么能够回来啊，衣襟怎么能够留下？掀开浩荡流动的水泽啊，将要重新终老在这片边地。唉！眼泪有所流尽啊，言语也终于有所宣泄。只怕会阻碍那位明察的主宰啊，又不能怜悯我们这些人罪过太多。《赠贾君惟善之新昌典史诗》（并序） 贾君惟善，是我的同学和老朋友。贾君今年获得新昌典史之职，将要赴任，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赠言。我心中有些话，难道忍心舍弃老朋友而不说吗？于是作短歌一章送给他。贾君所求的是文章，我所歌咏的是诗。世上的人把文章和诗看成两种东西，我难道不知道文章就是没有韵的诗，诗就是有韵的文章吗？贾君也应该知道，我的诗并不是文章吗？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序言中，用来解除贾君的疑惑。有泉水，也不要去取盗泉的水；有官职，也不要背负贪官的名声。盗泉的水，口渴也不喝；贪官的名声，终究洗不清。贪官的名声，终究洗不清。崔烈有铜臭，元载有胡椒气，即使有孝子慈孙，百代之后谁还能够替他们洗清呢？城南节度使的房屋有万间，城西刺史的田地有百顷。穿轻暖的皮衣，骑肥壮的马，帽子奢侈华美；女子涂粉画眉，夸耀自己的轻盈美貌。问起这些财物，原来都是剥取百姓的血肉得来的。回来时大船装满黄金，一家人温饱而极其富乐。哪里知道填沟塞壑的，全都是百姓啊？百姓啊，百姓！朝廷任用你来治理他们，你作为民众的牧守，竟然把百姓治理成这样！荣耀在白日下悠悠照耀着大地，人虽然不能监视，皇天却明察。我要是有北斗星的斗柄，就舀取天地元气来洗涤这一切；无可奈何，但我的心仍不能平静。贾君，贾君！我这篇明白而英烈、激切悲壮的短歌，你要谨慎听取，谨慎听取！做新昌典史的日子里，好好看取百姓的贤能声誉，努力使他们倾心归附。《祭松江青龙先世祖文》唉！我的祖先早年遭逢世乱，流落江湖，孤苦无依地独自支撑，谁知其中有多么艰苦！他多次说：我的先祖考察各家谱牒，富足遍及江南，显贵也与人并列，礼乐文章灿烂辉煌，簪缨世族显赫。然而到了我们三代，奔走于松、吴、淮、楚之间，连忧患自顾都来不及，谁还说那是我们的土地？我漂泊渺小，居于白云映照的江岸。我乘车向东，我驾船摇橹。父老们再三询问，古老高大的树木还可以数得出来。遥望故乡的山丘，平原肥美，夕阳下禾黍成行。我的心感慨千古，斟满我的酒，再用菜肴祭奠。唉！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封户部主事石公文》唉！公真的已经去世了吗？公有仓公、卢扁那样的医术，谁说能够使别人起死回生，却不能使自己起死回生呢？公有呼吸、吹嘘、咀嚼调养的能力，谁说抱守中和、专守一气，却也会有所阻滞呢？孝子的孝心不会匮乏，上天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后代。公有这样孝心不匮乏的儿子，谁说龙章命服正要接连赐下，却突然被剥夺了呢？唉！难道生死只是命运吗？上天的安排胜过人的力量，而人的努力难道就一定无所参与吗？神鬼和神帝，生成天地，难道能够同豨韦、堪坯、斟气、毋骑等驾驭日月，在无始之初自由出入吗？还是承接其所由来，顺应其所归往，而不横加承受、逆行索取呢？唉！公真的已经去世了吗？天地人神幽渺广大，果真是可以向我这个昏暗闭塞的人说清的吗？公如果有知，难道会责怪我吗？何况今天的祭礼，肉并不厚实，酒也不深黑，公会来享用这些祭品吗？唉！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吴侍御母文》

译唉！学问不同就会迁移，学习懈怠就会退化。只有母亲您，如今可以这样说：不等别人告知劳苦，自己就从不懈怠；起初也不用别人矫正，自己就不会偏移。不嫉妒，不争夺，不结党，不偏私。别人谄媚，我却正直；别人取利，我却廉洁。地位比我低的人，我不因此认为可以欺侮；与我不同的人，我不因此认为值得嫌弃。无论恶人还是善人，都能分别其美丑。不放纵而成长，不倾覆而颠倒。探究您所抱持的品德，真是正正堂堂、光明磊落。高举日月，在中天而行，这是什么缘故呢？有这样的母亲，才有这样的儿子；有幽贞、静一的资质，才自然产生光明磊落的贤德。我听说古代有胎教，难道不是这样吗？女子的典范流传一代，亿万年也不止。那轲母、郢母，谁来继承，谁来传续？大概天下的形势，靠人为很难改变，靠天时却容易改变。劳苦的人会跌倒，安逸的人却向前。总要考察他们的行迹，才能知道谁在后、谁在先。我虽然荒谬疏远，您从未因此轻视我，反而相处越久情谊越坚定；母亲您的恩泽对我，也有所施及。临到灵柩前献上一奠，我涕泣涟涟。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程阿婆文》（代兄作） 大地之道贵在安静，雪花缓缓飘落，本来不应在此时发生。叹惜程孺人，早年就有妇德法则，嫁入有德之家，侍奉婆婆，尊重长辈，家产丰厚却不加以张扬，居处也不嫌卑下。儿子入廪、入学，她宽缓地表示严格教诫；仪态庄重如老师，明智而专一，以古代先贤为准则，难道把富贵当作美好的规范吗？她不与乡邻争竞，却能传承交往之礼；又成为家族的仪表和依靠。我来做她的女婿，孙子是我弟弟的儿子；丈夫先她而去，至今已经十多年。墓室已有根基，昔日的友谊、亲戚的情分都不是私情，我对此极为悲痛。唉，请享用祭品。《与司马提学书》自古圣贤所做的事情极其灵活，天下的事没有不希望它实行的；遇到不能实行的，也不希望一定强行实行。孔子毁毁三都，到了不能毁的地方，也就停止了。朱子上封事，门人劝谏，也就中止了。先生对此看得极其熟透，我哪里敢在其中再说一句呢？昨天得到您的来信，说您因为想使异端与正道不能两立，认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恰当的收束，恐怕不合道理，所以一定要沿着这件事寻求一个解决办法。先生所学如鸢飞鱼跃般活泼流动，难道会像这样执着吗？只是愤世嫉俗之心太多，所以自己也不知道竟然如此激烈急切。圣贤对于世事，不过是为世人树立一个标准，使天下后世有所观感罢了。天下的事情有不如意的，便都想起来用力量胜过它，我恐怕您会疲于奔命而不能胜任。只希望先生仔细体察、审慎裁断，幸勿把我看成山林中偏僻的议论，竟束之高阁而不顾。您的大作我冒昧作了一首和诗；只是分别以后游山很少出行，又被雨阻隔了十多天，姑且草草奉答。承蒙寄示您属下的作品，容我稍后再逐一奉和请教。不再多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祭马御史思进书》您把公墓的文章发给乡里人，办理公务的人已经离去，却没有给我只字回示。为什么今年秋天蝗灾如此严重，叶、节、根、果实接连遭灾，百年来从未听说过。官府既不肯听，百姓听见了，百姓也不肯听。官府富裕的子弟尚且无可奈何，何况像我这样贫困窘迫又不善谋生的人，其困迫可想而知。衡阳如果也发生这种灾害，国家和百姓的劳苦困顿，哪里说得尽呢？近来常德又有封建吉、赣、临江等地的事情，难道不在国家版图之内吗？天下全都是百姓。您正处在言路要职，恐怕不能忘记一视同仁、均平对待的心愿，不要使功名在千载之后有所损失。我与你相知很深，竟然忘记了说这些话的罪过。《复张岳州书》您威严却能宽容，文章高明却不拘泥，通达而能自我节制，耿介却不失人情；大有作为而前途远大，从远处便可以看出。我这样迂腐疏懒、才力微薄的人，不足以增益您向着高尚道德不断精进的气势。道理已经很明白了，但君子赞誉您，您就更加勤勉；小人非难您，您也不因此沮丧。既然以此开始，也必定以此结束，这是古人的名言。昨天偶然相逢，您没有失去朝夕相处的礼数，情意洋溢，而事情本来就出于真诚，内心没有大小之分。像这样相交，我心中的私情，日久反而更加陶醉。相隔很远了，正因为爱慕至深、仰望至切，不知不觉话就说尽了。《吴孺人真赞》白发的圣善之母，儿子已经做了大夫；居室仍择旧处，荆布衣服只有粗朴；行迹安于清苦空寂，内心也平静自守。奉命让儿子完备官职，却没有一点私心谋划。我在堂上拜见她，亲耳听到她的言语。我叙述她的美好品行，正如坤德的谋略。《竹山汪先生赞》天下的事情有不能长久不变的，一件也不挂在眼中；天下的书有值得观看的，没有一部不读。轻视众人所看重的，却不敢忽略众人所忽略的。江海的壮阔景观，云山足以使人老去。面对万古青天，只戴一幅乌巾。唉！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逍遥于尘世之外，对于天地之间一切能够动摇我心的东西，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贡郡博先生赞》这个人，以天地为自己的居所，以天地为自己的施为；不涂墨，不显老，却有儒者的身躯；不住茅屋土室，池中却有芹菜。举止雍容，进退有度，具有南雄俊士般的风采；游戏放达，飘逸洒脱，有东海诗篇般的气韵。唉！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通达万事、把一切有形之物都视如猪虱，而独立自守；其他事情，大概自有他无暇知道的吧？奏议

译翰林院检讨臣庄某等谨奏：为培养圣德之事。成化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内阁派郎中韩定带着小揭帖到东阁和史馆，分别交给太常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吴节等人，命各人作诗，作为上元节供皇上赏玩的器物。臣等各自领到一帖，里面列有花果、烟火等项目，帖面又写明诗歌题目，仍命依照旧诗的格式拟作进呈。等到看见旧有格式，都是玩赏之物和鄙俗不合经义的词语，实在不是用来涵养圣心、崇奉圣德的。臣等私下商议，认为这件事一定不是陛下的本意。陛下有上天纵予的圣明，学问日新，心游于经术，超越尧舜；凡是举动，都一定想为天下树立法则，为后世流传。刚即位之初，首先下达温厚的诏书，免除田租，断绝进贡，停止不急迫的事务，使百姓得到休息；又开放进言之路，凡朝廷政治的得失、军民的利弊，都允许众人直言不隐，天下欣然认为陛下顺应天心、承继祖德，万世太平的基础正在这里。到了去年以来，例如派人制造楮币，这是国家旧制，一听到大臣进言便立即停止；节令宴饮游乐，是每年惯例，也因大臣上疏而立即罢止。先前因灾异而诏令群臣共同修身反省，这几件事情，臣等都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没有一次不拜手稽首称颂，认为陛下听从善言如流水，改过毫不吝惜，这是自禹、汤以来从未有过的。既然那些事情都不是陛下所愿意做的，那么烟火之事，臣等也断定知道陛下并不以此为乐。今天的举动，或许是因为两宫皇后在上，陛下想极尽孝养以奉承她们的欢心，并不是为了自身娱乐。然而最大的孝在于奉养其志，不能只把供给耳目玩赏之物当作奉养。臣等恭敬地看见两宫皇太后的恭俭慈仁之德闻名天下，母仪端贞静穆，天下所有珍奇玩好都不足以动摇她们的心，难道会以烟火为乐吗？何况两广尚未安定，四川还不宁静，辽东动乱，敌情又难以测度，仍需耗费心力处置，不可置之度外。北方的玛拉噶怀藏蛇豕般的野心，窥伺朝廷的空隙，是应当深切忧虑的。江西、湖广一场旱灾延及数千里，百姓无法生活；其他受灾之处尤其很多，难以一一列举。百姓哀号，张口等待哺养，即使已经蒙受优厚诏令赈济抚恤，但公私都已匮乏，实在无计可施，令人寒心。这正是陛下日夜焦劳、顾不上吃饭，两宫母后也共同忧虑天下的时候，臣等更知道陛下无暇顾及烟火之乐。至于翰林官员，以参与论思、代皇帝立言为职责，虽然可以说是供奉文字，但鄙俗浅陋、不合经义的词语，哪里适合进献给君上呢？如果不取法圣贤，却委曲援引宋郊、苏轼的方式来相比，就是拿三代以下的君主来期望陛下，而不是拿三代以前的君主来期望陛下。臣等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登进士黄甲，忝列庶吉士的选拔，陛下把我们养在翰林，教我们诵习六经，师法孔孟，到如今已经两年了。近来又授予我们现在的职务，感念所受国恩极其隆厚，早晚勤勉，相互告诫，只怕陷入曲学阿世，不能以万分之一报答国恩，哪里敢把这种鄙俗诗词进呈，冒犯天听，自取轻慢不恭的罪责呢？臣等又曾恭读宣宗章皇帝御制《翰林箴》说：有启发辅佐君主的言语，只应当合乎义与仁；尧舜之道，由邹孟子陈述。如今这种烟火之举，恐怕不是尧舜之道；歌咏烟火的诗，恐怕也不是仁义之言。臣等知道陛下的心就是祖宗的心，所以不敢把这些话妄自陈述在陛下面前。而且明知不可曲意顺从却勉强去做，那就是不忠；明知不可做却不把实情报告上去，那就是不直。既不忠又不直，臣等的罪过就太大了。古代帝王在盘盂上刻有警戒之辞，在几案手杖上刻有铭文，眼睛不看非礼之色，耳朵不听非礼之声，兢兢业业，只考虑长远的事业。即使身处纷华靡丽之中，处于独自幽静放纵的地方，也总是竭尽一切进行戒慎恐惧、操守内心、反省察验，以达到精纯专一、执守中道的功夫。实在是因为君主的一颗心，受到攻击诱惑的方面很多；耳朵一旦被迷惑，各种奢侈靡丽的声音就会乘虚而入；眼睛一旦被迷惑，各种奢侈靡丽的色彩就会乘隙而进。人心越来越危险，道心越来越微弱，天理与人欲不能同时并立。如果说上元节的娱乐只是小事，燃放烟火只是细节，不足以给圣明带来损害，那恐怕是不对的。《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品行，最终会累及大的德行。又说：不被耳目所役使，各项事务才能端正。如果在这件事上产生厌弃常规而喜好奇异的念头，那么日后比这更过分的事情，将会无所不至，不能因为是小事细节就不知道谨慎。况且制作漆器，对德行有什么损害，舜却停止了；美酒甘甜，对政事有什么妨害，禹却断绝了；建造露台的费用，还不足以称为奢侈，汉文帝却停止了。那些圣贤君主，为什么急切地做这些事呢？正是因为欲望不可放纵，渐进的坏势不可助长。臣等恭请陛下宽免斧钺诛罚，采纳樵夫的言语，把这燃放烟火的事情也一并禁止，不让它接触耳目。把这样的视听转移到文王视民如伤、大舜听到善言如江河决口般畅通上，省下这些冗费，使流离困苦的百姓得以生存，赏赐征伐劳役的将士，那么干戈可以止息，灾异可以消除，百姓可以富足，四夷可以宾服，亿万年享有无边的太平福祉。这样陛下用来奉养两宫的孝心，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只希望陛下深思并努力实行，不要认为臣等是在沽名矫饰，不要认为臣等的话迂腐空疏，使天下后世都知道圣人的一切作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这岂只是臣等的幸运，实在也是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的幸运。臣等冒死把这些话报告给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定山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定山集补遗》《明定山庄先生墓碑铭》

译赐进士出身、朝议大夫、南京国子监祭酒、前翰林院侍读兼修国史、经筵讲官、增城湛若水撰。先生讳■〈日上永下〉，字孔阳，号木斋，是江浦人。在浦口清江筑室，建亭向东，恰逢东莞林缉熙到来，题匾为卧林，于是号称卧林居士。迁居定山桥后，亭名双泉，阁名天峰、活水、溪云，于是又号定山居士。四方人称他，也称定山先生。他本姓章，是宋丞相郇国公章得象的后代，子孙从闽越迁到浦城，又迁到松江。到了祖先志甫，以儒术著名。洪武初年，他不乐意出仕求进，逃避声名，改姓庄氏，游历淮泗，直到江浦定居。父亲讳诩，赠征仕郎、行人司左司副；母亲任氏，赠太孺人；妻子李氏，封孺人。先生生于正统二年丁巳十一月十二日，幼年非常奇异。十一岁成为县学学生，十三岁补为廪膳生。景泰丙子年考取乡荐，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检讨。他的风志仰慕古文，尤其奇伟。同他交游的人，都是当时的名儒，例如白沙陈先生、一峰罗先生，尤其是这两位。宪宗皇帝想设置上元鳌山灯，先生和编修章懋、黄仲昭一同上疏请求培养君德，言辞十分恳切，触犯圣旨而受杖刑，调任湖广桂阳判官。途中因给事中毛弘、御史陈壮进言，改任南京行人司左司副。迎接父母来奉养，不久接连遭遇父母丧事。丙申年服丧期满，没有起复任职，超然退隐。曾写有赠给门人徐光岳的《无弦太极》诗。巡抚都宪王恕到定山拜访，想用白金十五镒为他修理破屋，他推辞说：接受官府钱财来修理自己的私宅，可以吗？十九年癸卯正月，白沙先生起复入京，经过定山，停留相伴；过了一个月，在扬州送他。等白沙南归，又送到龙江关。所以白沙诗说：忆昔日经过江东，许多士人都是我所敬重的；谈论文章时只斟一杯水，只有我和你相互酌饮。哪里想到千年之后，还能再次听到韶乐般的声音？我有病不能出户，何时才能再聚首？俯仰于天地之间，与你的契合是如此深厚。有人问张汝弼的草书，先生说：好到了极点，也俗到了极点。问怎样才算好，回答说：写到好的地方，还要变化到拙朴的地方。又问：那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就是邵子所说的笔墨运行因调和性情而变化。白沙先生也说：定山先生的草书卓然自成一家。定山评论诗文说：从内心取法而忘掉外在形式，由心中所得而应于手上，就像相马者得到其中的神髓。既不是牝也不是牡，像轮扁斫轮那样巧妙；不快不慢，这才达到最高境界。至于优孟学习孙叔敖，拍掌谈笑，只得到外形相似，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修持自身，仰慕伊川的法度，严整得令人难以冒犯；接待别人，则仰慕明道的和气，温润亲切。他曾说：上天生圣贤，是要替世道作打算。有的裁成事物来制止人的过错，有的辅助扶持来弥补人的不足。孔子对于六经，朱子对于传注，都是唤醒聋聩之人，用来引导那些有所不及者。如今世道衰落、风气改变，学者拘泥于见闻，听进耳里又从口中说出，终于沉溺而相互陷入其中，难道不应当制止他们的过错吗？所以进身时应当实行正道，这是我的义理所安，不能违背道义以求取声誉；退处时应当阐明正道，这是我的志向所在，也不能故意标新立异以求取名声。弘治七年甲寅二月，后军都督府经历周广荣推荐先生，说他恬淡退隐、自守其志，涵养一向深厚，请求起用，圣旨说：把他取来任用。巡抚何鉴亲自到定山劝他赴任，随后又派应天府侯前去。此前，冢宰王恕、司寇张瑄、都宪虞瑶、侍御朱德、提学王鉴之、知州万本等人的荐疏，都是出于有关部门的公文，并不是皇帝特旨。所以先生说：我从前因为进谏被贬谪，后来退居将近三十年，如今既然是特旨起用，难道敢不去吗？况且学士丘琼台曾嫉恨地说：引导天下士大夫背离朝廷的，就是■〈日上永下〉；如果我主持国政，一定杀了他。丘琼台如今已经入阁，如果奉特旨召用而不去，罪过能够逃脱吗？七月于是出发，九月入京朝见。大学士徐溥对郎中邵二泉宝说：定山也是我朝出色的人才，应当让他复任翰林。于是顺应了舆论。丘琼台对人说：我不认识所谓定山。徐溥又对学士西涯李东阳说：定山是您的故人，您应当留意。我已经致仕，不能替朝廷荐举贤才了。李东阳只是连声答应。其子会对西涯说，西涯初次见先生入京时，开玩笑说：您如今还能够用大笔写拜帖吗？先生拜见吏部，只作三次揖而不跪。冢宰耿裕起身请他喝茶，又命四司把他送出部门。先生说：只要不失去原有的官职，其他都是身外之物。吏部上题复任行人司副职，子介和王巴山弘说，西涯对吏部说：留都是国家根本之地，定山应当在这里任职。弘治八年乙卯三月，升任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八月八日到任。十二月患中风，辗转迁居野寺，病情日益严重。第二年丙辰八月二十日，到通政司告假，吏部随即批准归去。定山从此多次向吏部告假，吏部却没有替他上题安排。此时丘琼台也去世了。又过一年丁巳三月，遇到考察，尚书清溪倪岳以年老有病将他罢退。于是先生告归，年岁已经更换了。所以白沙诗说：想归去却不归，为什么这样迟迟？这不是孤臣借病推托的时候。这里就是定山最高的境界，江门渔父却能够知道。有人说：先生和白沙的诗，可以说是世人所称的两绝。回答说：关于语言文字的学问，古人说已经是第二义了。此前江西张东白元祯写信说：有幸看到您的近作，仰慕之情无法胜任。向内用功的工夫，可惜不能聚首讨论；往年在陈白沙相会时，您应当已经把所要说的都说尽了。张汝弼写信说：君子闲居，忧患在于没有书可读，又怕书太多而迷失方向。

译晦庵教导天下后世的学者，实在不得已才发言，也只是因为珍惜鲁、齐之学。先生对于白沙，必定有自己的定论，请再给我看一看。先生都用白沙的说法来回答。新安进士汪循跟从先生学习，也首先把白沙之学指示给他。汪循说：想知道先生的心，应当观察先生的诗；善于观察先生诗歌的人，也可以看见先生的学问。甘泉子说：我在癸丑年落第南归，拜见先生于定山；他潇洒清旷，一望便知道是有德之人。如今看先生以及诸公的言论，先生的学问，应该同白沙先生相同了。然而白沙先生曾对我说：定山的人品很高，遗憾的是没有同我问学，所以没有深入讲论。不知道后来他向林缉熙询问，林缉熙怎样告诉他的？这件事似乎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为什么呢？有人说：因为讲习不足以进入道。于是忘掉言语而默默体认，但终究不能把沉默拿来作为训诫。所以借诗来立言，又怕诗中的言语招来祸患；于是应召出仕以混同于世，又看出世道不可以长久居处；于是再次告归山林，但归山也不能使自己完全洁白；所以任凭外物而辱损自身，才是先生超然返回大化的境界。有人说：先生出仕、退处、进退取舍的道理，不容易说清。他起初是被琼台激发，中间是被西涯利用，最后是由清溪促成，而又误在子弟门人没有尽力。假使琼台没有入阁，或者入阁后先去世，那么先生已经退居三十年了，未必会出仕；即使出仕而有知己故人从旁调护，连续荐举贤能，也一定会重新进入翰林；即使不入翰林而南下，也不会发病到不知人事。假使子弟门人能够尽力，就一定会知道如今的法规并不是只要写一纸状子就可以挂衣长揖而去；也一定会知道应当自己上奏，知道自己上奏，就一定不会遭受清溪的严酷处置。假使清溪不严酷，从八月到第二年二月这么长的时间里，其间只要想到同乡之义，顾全天下人的期望，就一定会为先生安排妥当，不至于在考察中被罢退。唉！有人说：先生既已患中风而不识人，他的进退应当由子弟门人主持。即使如此，从前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免也不离开，还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令尹子文三次出仕、三次罢职，脸上没有喜怒之色；宁武子在国家无道时就装作愚钝。古代贤圣立身处世的深远用意，哪里是常情所能测度的呢？十二年己未九月，病情突然加重，二十九日在正寝去世，十二月二十日葬于定山原。第二年庚申，县令胡昉请求在乡贤祠祭祀他。儿子五人：会、仝、介、全、俞。仝、全、俞已经先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尚书张瑄，女婿的侄子名织；次女嫁给佥宪石淮的长子柱；再次女嫁给宪副王弘。会、介到南雍，恳求甘泉子说：知道我父亲的人，只有白沙；白沙的门人就是您，除了您没有谁可以为我父亲作铭。二十八年没有作铭，正是在等待您。铭文说：巍巍定山，是四方仰望之处。薄云不下雨，忽然仰望而惆怅。云中的隐士，哲人高大挺拔。只是因为忽然仰望，只是因为狐疑不定。蛰伏的龙蛇出而遭到毁谤。龙蛇所受的毁谤，究竟是龙蛇的不是吗？谁迷惑了龟山？谁迷惑了下惠？三次被黜又有什么伤害？谁能知道其中的远大用意？定山不衰颓，哲人不枯萎。后来有作为的人，在这里观看这篇铭文。赐进士出身、朝议大夫、南京国子监祭酒、前翰林院侍读兼修国史、经筵讲官、增城湛若水撰。唉！这就是定山庄先生的墓碑，原是甘泉湛先生任南京祭酒时撰写的。嘉靖甲午年，湛先生再次任大宗伯，才命江浦县令刘缙把它刻在石上，竖立在墓南。甲寅年，守勋出任督理浦地储粮，恭敬拜谒先生的墓，发现墓碑已经倒下了。我私下深感怜惜。假如贤人的碑碣毁坏而不修复，恐怕不是维护世道人心的人所应有的心意吧？何况先生与白沙是莫逆之交，甘泉又是白沙的高足，都是我们乡里的前辈名人。于是替他筹划修复，重新立碑。赞助这项工程的是县令侯国治；协助筹办并见证工程完成的是浦地守御赵勋。嘉靖三十三年秋九月初一日，前进士、南京户部主事、后学番禺唐守勋谨记。《定山庄先生祠堂记》

译这座祠堂，是江浦县令刘某所建，用来祭祀定山庄先生的祠堂。有人问甘泉子：像定山先生这样的人，确实可以说是懂得道了吗？回答说：是的。什么叫道？道就是饮食、言语、取舍、进退，都合乎时宜罢了。从前孔子，是众多圣人中的杰出者。孟轲称赞他，也不过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止就退止，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迅速离去就迅速离去，只是合乎时宜罢了。合乎时宜，就是道。道只有一个。定山先生当初凭成化丙戌年进士身份，改任翰林庶吉士，授翰林检讨；不奉诏作《鳌山诗》，上疏责难此事，受杖刑，调任桂阳判官。不久入南京任行人司副，过了很久，因父母丧事离职，不再起用。巡抚王恕来拜访他，想用白金十五镒修理他的住宅，他推辞了。在定山居住将近三十年，多次被推荐而不肯起用。学士丘浚嫉恨他说：引导天下士大夫背离朝廷的，就是■〈日上永下〉；假如我主持国政，一定不能容他。等到丘浚入阁后，荐举的奏疏又接连而来，皇帝下旨起用。先生说：这正是时机了。何况是皇帝特旨，不是寻常部门公文所能相比，难道可以不去吗？于是出发。大学士徐溥对邵二泉宝说：应当让他复任翰林，这才符合公论。又对李东阳学士说：定山是您的故友，您应当留意。等先生到吏部，只作三次揖而不跪，说：只要不失去原有官职，其他都是身外之物。吏部上题复任行人司副。西涯对吏部说：留都是国家根本之地，定山应当在这里任官。于是升任南京验封司郎中。到任两个月，患中风，辗转住在野寺。第二年丙辰十月，以病告归定山。丘公也去世了。又过一年，遇到考察之例，南京冢宰青溪倪岳以年老有病罢免他，于是先生告退，年岁已经改换。有人说：定山公不奉诏作《鳌山诗》，却上疏请求培养君德，这难道不是言语之道吗？降职任判官，不久改任行人司副，处之安然。等到因亲丧才离职，离职后居山三十年；看见时机便出仕，出仕而不屈己，所以他说：进身时应当实行正道，这是我的义理所安，不能违背道义以求取声誉；退处时应当阐明正道，这是我的志向所在，也不能故意标新立异以求取名声。白沙翁的诗说：“想归去却迟迟不归，并不是孤臣借口有病的时候。”这不正是进退、迟速的道理吗？凭巡抚王公的贤德，捐出钱财修饰房屋，却推辞而不接受，这不正是取舍的道理吗？所以，道理只有一个。懂得进退迟速的道理，就懂得取舍的道理；懂得取舍的道理，就懂得言语的道理；懂得言语的道理，就懂得饮食的道理。因此，宁可耕田、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即使饥饿也不能走出门户，也不肯稍稍向别人求取，这样天理的根苗就决定了。所谓道，就是天理。理只有一个，天难道会有两个吗？既然如此，难道能说定山先生不懂得道吗？他论学说：“从内心取得而忘却外物，心得其理而能在手上应验。像相马的神妙，不论牝马还是牡马；像斫轮的技巧，不快不慢。这就是最高境界。”这就是定山先生的道。甘泉子说：“我在癸丑年落第南归时，曾到定山拜访先生。他神情潇洒超然，一望便知是有德之人。如今看先生和诸公的言论，先生的学问应当与白沙先生相同。白沙先生曾对我说：‘定山的人品很高，只可惜不曾同他一起问学，不知后来有没有问过林缉熈？缉熙又是怎样告诉他的呢？’这似乎仍有未尽之处，为什么呢？有人说：‘因为讲习不足以进入道，所以忘掉言语而默默体认；但始终沉默又不能用来示范训诫，所以借诗来立言；又担心诗言招来祸患，所以应召出仕以混迹世间；见世间不可长久居处，所以再次请求归山；归山又不能靠自身保持清白，所以任由外物处置而使自身受辱。至于先生，则超然地回归于大化了。’又有人说：‘先生的出处进退，不容易说清。他起初是被琼台所惧，中途是被西涯所利用，最后是在青溪那里成就的，却又误在子弟门人不够尽力。假如琼台没有入阁为相，入相后又先死，那么先生退居三十年，就未必会出仕。出仕后若有知己故人调护，又因多次荐举而获贤名，就一定会重新任翰林，必不南下。南下后病发，便不省人事了。假如子弟门人能够尽力，就一定知道如今的法规并非只要一纸奏状便可挂冠长揖而去；也一定知道自己上奏，知道上奏以求允许，就必不会遭受青溪那样的残忍对待。假如青溪不忍心，那么从十月请求离职，到第二年二月，像这样拖延了很久；期间若有一念同乡之义，保全他的节操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就一定会设法安置先生，不至于按考察结果使他退职。’ 唉！即使这样，古时候柳下惠做士师，三次被罢免仍不离去，还说这是以直道侍奉人。令尹子文三次做官、三次离职，脸上没有喜怒之色。甯武子在国家无道时就装作愚钝。古代贤人圣人立身处世、遭逢世道的深远用意，哪里是常情所能测度的呢？先生去世后，江浦县尹胡君昉请求把他祭祀在乡贤祠中。二十八年后，即嘉靖乙酉年，我已经为他撰写墓志铭。又过了十年，跟随我游学的人中，如今新任县尹桂林刘君缙甫来到江浦。他治理官府、安定百姓，因景仰先生而感慨不已，于是继承前任县尹陈君文浩的志愿，捐出俸禄、开辟土地，在江浦岸边修建祠堂，并将请求督学闻人侍御、巡按虞侍御列入祀典，按时祭祀先生，以淳厚人心，这是治理此地的首要事务。正堂共三楹，前堂也是这样，大门也是这样，左右两边的廊庑各三楹。刘君又想在后面建三间楼，供来求学的人登高远眺、游憩休息。出资奔走并在前后协助完成此事的，是本县义官滕氏泰。因此工程很快完成。公的宗孙、庠生庄贡把这些事告诉我，我认为很好，于是把它刻记在石上，希望后来有志同道合者受到激励，扩充并使它更加宏大。重修定山庄先生祠堂记

译定山庄先生的祠堂在江浦已经三十多年了。祠堂初建时，前任县令害怕兴建工程，县城西边的梓潼祠原是先生读书的地方，于是就在那座祠里塑造先生的像来祭祀。那座祠是浦民许琰把自己的住宅改建而成的，如今用来祭祀先生，梓潼神像反而无处安放。先生的后裔、庠生庄如冈等都认为，先祖在世时，一向对取予之事十分谨慎严肃。三原王端毅公巡抚江南时，曾想节省他的居室并礼敬他，也不愿因一两金钱使自己受牵累。梓潼祠是先祖早年留下足迹的地方，如今庄严地住在其中，却使神祠无处安置，恐怕并非先祖平素的心愿，因此长久以来内心歉疚不安，但又不敢公开向上申说。隆庆元年，监察米公巡行各部来到这里，在先生祠下拜谒，询问建置的详细情况。如冈等把事情经过全部回答了，并且说明了不安的情状。宋公认为他们说得对，认为应当划分为三区，在中间重新安置梓潼神像，把左侧的新江书院【阙文】下来，将此事交给县里办理。不久，宋公调任离去，县令也调职了。又过了一年多，我的老师三楚王先生由中书舍人降调到此地。到任后，他考察风俗，锐意尊崇前贤、兴办教化，希望完成其学道爱人的心愿。庄生把祠堂的事情告诉先生，内容与他向宋公所说的一样，并且以宋公的意见请示。先生说：“定山祠历年已久，怎么能突然改变？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另建楼阁安置梓潼神像，或许可以两全其美吧？”于是又同学博少韦陈君、近泉张君以及各位弟子共同商议，大家都认为建阁合适。先生便顺应众人的意愿，请示监察冯公。冯公答复同意，并拿出罚赎金资助，于是购买三楹楼屋，移建在祠堂后面，题额为“文昌阁”。祠堂前设置两道栅栏，也分别题额，左边叫“新江书院”，右边叫“文昌阁”。祠堂内外的堂、廊、墙垣、次序，大都修复破败之处而使之焕然一新，整齐有序，完全不同于过去的样子。少韦诸君和庄生等来对我说：“王侯这次举动，没有拿一根材料去烦扰百姓；梓潼的祭祀得以恢复，书院旧制没有改变，又周全地维护了定山先生的尊严和幽居，使神灵得到安妥，并且公开倡导道德教化，对风俗教化大有帮助，您应当把它记下来。”我想，古代那些敦厚德性、磨砺品行的人，足以维系风气、示范风俗；他们在世时，人们称为乡先生，去世后就共同在社中祭祀。如今制度中设立乡贤祠，正是古代遗制。专门为某人建祠，必定是因为此人与众人的关系十分重大。年代越久而祠堂越加修整，祭祀越加隆重，那么这个人的为人也就越可知。因此孟子论述择友时，把一乡、一国、天下的不同层次逐一排列，进而谈到考察历史、以古人为友。到了他说愿意学习孔子时，更是深切庆幸孔子所处的时代离自己不远，居处也很近。难道不是因为居处近，恩泽浸润得深；时代不远，推衍传承有人，而私下取法也容易用力吗？定山先生凭借正直的节操和宏大的才华，早年任职史局，慨然以圣人之道为志向。当时海南白沙陈先生倡明正学，巍然成为学者的宗主。先生与他志同道合，互相切磋，深受推重。考察他的精深造诣，他从内心所得实在很多。因此他约束自身，宁愿甘于贫困简约，也不肯用一文钱玷污自己；他立于朝廷，宁愿甘受放逐，也不肯阿谀奉承以求媚上。他把这些发抒为文章，因时感物，陶然歌咏真性情，大概与尧夫的《击壤》诸篇声调不同而旨趣相同。单看他所达到的境界，难道不能称为天下的善士吗？如今江浦人士尊敬信奉他，并以俎豆祭祀，这本来就是一乡人共同的心意。至于各位监察、县侯、学博诸公，作为从四方来此任职的人，共同谋划来成全众多士人的心愿，也无非寄托着他们考察历史、以古人为友的心意。四方来的人在先生的乡里做官，拜谒先生的祠堂，考察追溯他的学问，以慰藉自己仰慕古人的心情，本来就是四方人的大幸。何况江浦人士与先生生在同一乡里，距离先生的时代又不远；那些老儒和故老，一定有人能够传述先生的学问、称述先生的为人。他们不出本乡就能结交天下之士，那么就应当仰望先生的仪范，努力做到不愧于前人的声誉；与四方之士相比，他们所得的幸运不是更多吗？如果拘泥于世俗而不以先民为准则，或者一味追求远方反而遗忘切近之处，都不是对江浦人士自我期许的要求。虽然如此，古人有这样的说法：善于射箭的人以弓为师，而不以羿为师；善于驾船的人以船为师，而不以奡为师；善于修养内心的人以自己的心为师，而不以圣人为师。江浦人士如果善于师法自己的内心，那么一举一动、一进一退，本来就无时无刻不在同先生交游。否则，即使当天侍奉先生，在几席旁听到他的咳声，也只不过是徒有外表罢了。即使先生亲自教导，又能怎样呢？这些话，是不肖我早年从老师三楚先生那里听到的余论。于是叙述出来，以满足诸位君子委托我撰记的心意。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南京太常寺少卿、前修正庶尹、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夷陵刘一儒撰。定山庄先生祠田记

译定山庄先生祠在江浦岸边。先生的出处进退以及祠堂创建的始末，我的老师甘泉先生已经记述得很详细了。在此以前，先生的后嗣每年按时办理春秋二祭，祭祀仪式和修葺费用都取自里甲，但没有奉行定额、设置专款，所以公私双方都认为不方便。嘉靖乙巳年秋，侍御史午山冯公奉命提督南畿学政，倡明正学，竭尽精力心思，于是拜谒先生祠，询问祭祀事务，回头对张尹峰说：“这是主管官府的责任，为什么不筹划办理呢？”张尹峰以学道爱人为念，志在兴教，听命后筹划度量，尤其急切，于是询问孝义里民奚瀛，得知定山北麓有田地共八十八亩，当时正要卖给别人。张尹便用俸禄二十三金买下，不愿再重重烦扰百姓。田地距离先生故居北面三里多而接近，根据土地肥瘠和年成丰歉的常态估计，每年可得租约五十石；每年核算所得，用来办理两次祭祀，除去公家输纳之外，稍有剩余，便储备起来以应荒歉和修葺之需。这样，尊崇先生才开始有了固定的典制。典制完成后，白侍御，侍御送来书信和礼物，征求我的文章，把事情刻在石上。我小时候曾侍奉先父，听他说过，宪宗朝罗公一峰上疏论大学士李公起复不当，先生与章公枫山、黄公未轩不作赏灯诗，反而上疏陈言，先后被贬，当时有“翰林四君子”的称号。稍微长大后，又听说陈公白沙与先生共同倡明道学，因此更加倾慕。等到我考中进士，在翰林读书时，先生已经去世。我私下师法先生并非一天，何况又承蒙侍御恳切请求，按道义怎能推辞？我听说，道存在于天下，不可一日没有。道，是人心生生不息的机理，是天理流行的道路。因此，天地的广大、古今的久远、君臣各守其位、父子各尽其道、夫妻各尽其分、兄弟各尽其情，以及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获养育，都是这条道流行所产生的作用。所以古代圣贤，显达而居于上位时，就推行此道来经纶天下；不幸困穷而处于下位时，就以孝悌忠信、彰明先王之道，等待后世的求学者，都不是只为自己打算而已。昔日周朝兴盛时，大司乐掌管成均的法度，用来教育国子弟；有道德的人去世后，就在乐祖之处祭祀，把那里作为瞽宗，用来振兴道德教化，其意义十分深远。先生具有豪杰之才，把以此道经世济民作为自己的责任，起初任翰林检讨，二月奉阁帖要求作诗，作为上元节玩赏的物品；先生不作诗，反而同二位公上疏，请求培养圣德，不久便被贬，居家食禄二十多年。甲寅年朝廷召用先生，他毅然重新出仕，这说明他的内心本来就想把自己的道推行于天下。桂阳被贬、迁往留都，辗转获罪，动辄遭受困顿挫折，先生的道不能推行于天下，也就可以看出来了。只是退居定山后，他每天致力于倡明这条道，尤其锐意以诗文立言。因此他的言论，不说太极，就说鸢鱼；不说乾坤，就说经纶、说位育。他纵论古今，吞吐宇宙，横跨在羲、轩、尧、舜之上，追随风花雪月中的豪迈境界。所以当时海内的名流才士，仰慕先生风范的，每天都到先生那里，同他登临天峰之阁，来到溪云、活水之亭，逍遥寻乐，各自满足心愿。真能使人萧然洒脱，如同沐浴清风、玩赏明月，心胸洋溢舒展，想要振奋自己、磨炼洗涤自己。先生的道，不是后世浅薄的学者敢轻易评论的；但它能如此振兴人心，又岂是后世那些靠文字立言的人真正能够做到的呢？过去先生曾以横渠老人的文笔自比，我私下替他说：先生的言论高明广大，更多得益于天赋资质的美好；横渠的言论，则是精思苦索、深入探究的功夫深厚。又说：横渠的学说广大而精微，大概属于颜、曾、闵、冉一类的贤者。先生则是七十子中才华高、志意广的一类人，都是圣人的门徒。侍御督学南畿，南畿的先哲都被逐一表彰，尊崇教化、振兴道统的心意多么盛大啊！我作这篇祠田记，来等待那些听闻先生风范而受到激励的人。嘉靖十三年，岁在甲午，三月二十七日，赐进士出身、掌南京翰林院事、右春坊右中允、前国子司业、左春坊左司直兼翰林检讨、经筵国史奉敕同校经史诸书、兼纂修会典，后学永丰吕懐撰。厘正理学名臣定山庄先生祠堂碑记。

译郡县设祠祭祀本乡先贤，大概源自礼制，其中有在东序祭祀先贤以及在社中祭祀乡先生的规定。只是遴选对象非常重要而严谨，即使在学校、乡贤中通行祭祀，也已经考察其实际行迹，符合舆论，尚且不轻易授予这种名位。何况从乡贤中选出一人而专门建祠祭祀呢？专祠又称为理学名臣，成为百世道学源流所系之人呢？我朝明朝兴起以来，贤能才士接连出现，谋略功业足以勤劳国事、安定国家的人，各代都不缺。君子已经记录他们的行为事迹，使之与信史中的美好人物相媲美，足以彰显我国朝的盛况。然而在这些人中，能够潜心圣学，深入探究根本，直接从濂洛关闽一路追溯到洙泗，想要奋起继承千年绝学的，自薛文清公以下，有这样一些人，就特别表彰出来，题为“理学名臣”，定山先生确实也在其中。这是为了尊重道统；由此看来，这种遴选也够严格了。先生从小聪颖过人，早早立志于圣人之道，学问以主静为根本，发为文章，根源都在理道。不是谈太极，就是谈乾坤；言语都有教化意义，行动都有法则，不是仅仅勉强知道而已。因此他进而立于朝廷时，就想着陈述善道、闭塞邪说；退而隐居时，也足以使贪婪者知廉、懦弱者立志。这就是古人所说“明体达用”的学问，先生具备这种学问。大体说来，古人议论祭祀祠堂，不外乎道德、功业、言论罢了。这大概本于《左传》中传述穆叔所说的“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其次是创立言论”等话。他的解释说：“道，是总称；德是道的根本；功是道的作用；言论又是承载道的文章。”我曾诵读这些话，私下十分仰慕，确实觉得其中意味深长。我则认为，这三者既然都同出于道义，实际上彼此相需，不应分开而看成两回事，并没有所谓最上、其次的区别。或许有人拥有道德，却不能兼具三者；但既然三者已经具备其德，功业和言论难道还会有所不足吗？先生践行大道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实际功用虽然还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于当时，但他的德行文章、声望气节，也足以启发后人、继承绝学，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今天在江浦专门为他建祠，大概出于人心共同的公论，考察礼制而符合义理，确实恰当。谁能说不合适呢？县中有一处梓潼观，只有一楹，先生曾在那里同门人讲学，因而题写匾额为“新江书院”，如今匾额还在，手泽如新。先生的祠堂与乡贤祠由来已久，嘉靖年间陈县令才把梓潼观改为祠堂，专门祭祀先生，而把文昌神安置到别处。不久，我乡里的甘泉湛公来拜谒，看见地方狭小逼仄的情形，说：“先生与我的老师白沙公志同道合，学术有师友渊源。兴建祠堂的责任不在别人，正在我身上。”于是捐出资金购买百姓的土地，建起正堂，左右各三楹。左边作书院，右边祭祀文昌，中间一楹祭祀先生，仍按旧制，但还没有达到完备，似乎还在等待时机。到了隆庆年间，直指宋公从中台来巡行南方，整顿废弛、扶持衰败，树立表率、彰明事物，认为这座祠堂尤其关系到理学之道，特意表明尊崇劝勉的意义。亲自到祠堂下拜谒后，不久便罚取若干赎金，大力整修祠宇，又在后面建阁，祭祀文昌，但宋公的心意仍未满足。后来他以总督储政的身份来到道浦，再次捐出俸禄，把先生的祠堂改到左边，恢复文昌原来的位置，把右边改为书院。百年来坠废的典制，一旦得到厘正，神灵不再受到惊扰，人心都十分喜悦。真是盛大啊！县令孔祖尧素来想改为并祀白沙，恰逢这次举动，欣喜得不亚于自己的事情，早晚尽力，以承接宋公美好的德意，很快便完成工程，心意也十分勤勉。工程完成后，他想记载宋公的德行以使人不忘，来到我这里请求文章，谋划刻在石上。我没有什么才德，却忝任治理府事的职位，恰好看见这件盛美之举，既赞许祭祀事业有所成就，又因此预料这篇文章将会兴起，按道义不能推辞，所以写下此文来记载它。万厯十三年，岁在乙酉，孟冬一个吉日，由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应天府府尹、番禺人袁三接撰写。按院骆骎曾拟定的谥号，转送有关部门的稿件。

译原任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庄【字形有误】江浦县人，少年时聪颖非凡，读书过目成诵。曾读黄庭坚诗，读到“俗学已知回首晚”一句，说：“差一点就耽误了一生。”从此努力学习圣贤之学。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当时名士都愿意同他交游，其中江西罗伦、南海陈献章尤其契合。他常同陈献章夜谈，说：“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根本无法着力；一旦着力，便已经发作了。”戒慎恐惧，最好做到不助长也不忘却。丁亥年授任检讨，任职不到两个月，宪宗皇帝命令作鳌山诗，庄【字形有误】不奉诏，和同编修章懋、黄仲昭上《培养圣德疏》，大意说：“烟火诗赞都是供玩赏的东西，虽然说是文词，却很不适合用来涵养圣心、崇奉圣德。”至于翰林官员，以论思代言为职责，虽然说是供奉文字，但粗俗鄙陋的言辞，哪里适合进献给君上呢？奏疏呈上后，被贬为桂阳州判。不久奉天殿发生火灾，给事中毛弘、御史陈壮上疏论救，因此改任南行人司副。适逢父母丧，哀痛得形销骨立，服丧期满后因病不能起任，于是选择在定山修筑居所。在定山讲道授徒，四方人士群集而来。他教人应当先学习理，不应当先学习事；学习理应当有脱然自得的见解，学习事即使是圣人也不可能完全做到。居住定山将近三十年，前后被推荐的奏章有十多次。弘治甲寅年，皇帝特旨召用；等到他赴吏部时，只作长揖而不屈身，于是按原职供事。不久升任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刚刚三个月，疾病发作，第二年请求告假归乡。陈白沙赠友人的诗说：“想归去却迟迟不归，并不是孤臣借口有病的时候；这正是定山最高的境界，江门渔父却能够知道。”居住数年后去世。庄【字形有误】论学的关键，主张静坐，把不放弃义理作为自己的本分。总的说来，他深厚修养所得，确实与周敦颐、张载等儒者暗中契合；他以古人为友，把自己列入理学家之中，并非虚妄。应当赐予谥号，奉圣旨谥为“文节”。万历四十四年奏请。时祭仪式和祭品。（图表略） 祭品取自祭田，祭器向学库借用。时祭告文。维隆庆三年，岁在己巳，月初一为祭日，应天府江浦县知县某等谨备牲醴、香、纸等礼仪，明白告祭于定山庄老先生之神灵说：“公的心，如止水澄波；公的行为，如泰山乔岳；公的文章，如敲击美石而发出玉磬般的声音；公的声望，如凤毛麟角。因此，公出仕时，是当代名臣；公退处时，是后学的先觉。某等忝居此地的长官，私下沾受公遗留的清泽，既得以在浦水之滨听闻美好的风范，又有幸在定山的荒僻之处瞻仰神祠。仿佛看见公的仪容，站在神位前显得卓然，于是整肃斋戒住宿，陈列虔诚的祭品。一束生刍，倘若公不认为它不洁，难道只是听我这微薄的心意吗？尚请享用祭品。”应天府江浦县知县、前直内阁理制敕翰林院带俸中书科试中书舍人、夷陵王之纲撰。祭定山庄先生文。维嘉靖十八年，岁次己亥，六月丁酉朔，过了二十二日为戊午，礼部尚书、掌詹事府、后学南海霍韬谨备香和礼币，恭敬拜谒定山庄老先生之神灵说：“先生是豪杰！任翰林时不作供乐人戏谑的诗语，而且上疏说：‘天子不应听娼优的词曲，以防亵渎损伤圣德；这种气节正直的行为，有益于名教。’为什么同时的翰林官都做不到呢？先生与章公枫山、黄公未轩独自抗颜直谏，同僚因此痛恨、惭愧并嫉妒，这就是祸端的由来。三位公被贬到外地，宪宗并未深加罪责，这是帝德如天，什么不能容纳，何况直臣呢？不久又召回复职，却没有真正恢复先生的职位。三位翰林中，改授先生为行人司副，是同僚嫉妒排挤造成的。先生如高翔九仞的凤凰，气概如此，岂是卑污狭隘的罗网所能拘束的呢？先生归居定山后，声名更加显著，成为天下高尚节操、卓异品行、对风俗教化有益的人。敬皇帝起用先生，先生毅然就任，难道是忘却世道而逃遁吗？是认为义理可以施行，道可以通达啊。谁知嫉妒之臣排挤先生，使他在南京官署中四十年只得到郎官署中数斗粮食，这哪里是用来诱使先生出仕的礼遇呢？最终听任先生辞官归去，已经不是敬皇帝优待崇尚高节的本意了。何况明明是肆意排挤嫉妒，却把老病的名目加在先生身上；开始以聘礼起用先生，后来又以考察为名黜退他。残忍的人自以为得计，但有识之士把嫉妒贤能的耻辱加在先生身上，对先生有什么损害？先生任翰林时不作供乐诗语，是用道德规范君主；高卧定山，是用节操砥砺世人。应推荐而出仕，是共同遵守臣下之礼；不合意而归去，是遭受世人嫉妒。正直之道和刚正之气不合于当时，孔子、孟子尚且如此，对先生又有什么损害？有人说先生再次出仕，是害怕丘琼台的嫉妒；出仕后被倪青溪黜退，是倪青溪狠心，这些人是不知道先生的伟大。先生在宪宗时不作乐语、不奉天子诏令，天子的威权可以杀生人，他尚且不怕，难道会害怕琼台吗？四十年的高尚节操如山岳般隆重，他的修养可想而知，哪里是祸害所能恐吓的？如果说他不怕天子却害怕大臣，这是诬蔑先生。何况先生被起用时，琼台已经去世，在内阁的是刘晦庵，在北吏部的是屠丹山，在南吏部的是倪青溪。先生不怕活着，难道晦庵却怕死去的琼台吗？这不仅是诬蔑先生，也是诬蔑琼台。那时李西涯与先生有交往，却没有听说他辅佐先生；王守溪、吴匏庵与先生同乡，也没有听说他们称誉先生；倪青溪也是先生的乡里人，居所只隔一江之水，又同在翰林任职，反而以老病为名黜退先生，由此可见世情和士习。议论者只责怪青溪黜退先生，却不考察西涯、晦庵、守溪、匏庵导致先生被黜退的责任，因此反而让嫉妒者逃脱罪责，这已经不是史实的案件了。后来又把罪过转移给琼台，使先生再次背负畏惧祸患、改变节操的污名。琼台蒙受嫉贤的诬陷，难道不悲戚、不令人惋惜吗？我谨伏身拜谒祠堂，在这里陈述自己的浅见，也许能够稍微符合先生的心意。以香和礼币表示诚意，尚请享用祭品。祭定山庄先生文。

译维万历十四年，岁次丙戌，四月乙丑朔，过了十四日为戊寅，应天府府尹孙丕扬、府丞杜友兰谨备清酒和各种菜肴，祭告理学名臣定山庄先生之灵说：羲皇、轩辕以上，本来就有大道；孔子、孟子以后，却再没有真正的儒者。寥寥千年，我们的道难道竟然孤独了吗？哪里想到先生在东吴崛起，毅然把传承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呢？先生精心研习濂洛之学，以程朱之学印证，阐明性情和心术的奥秘，游心于高明广大之境。士林中想瞻仰先生风采的人，就像渴望世间罕见的珙璧，却无法得到。正当先生上疏陈言时，天下赞颂他得到养原的精髓；等到先生被贬为桂阳判官时，天下又盼望他被召回恢复官职。为什么王安石最终卧居东山，司马光终于沉居西洛呢？有见识的人根据先生的出处来占验世道的兴衰，这话确实可信啊！敬皇帝继承天命，众人谋议起用废退之人，郎官所得的几斗粮食，哪里足以拘束先生？于是先生感慨时局艰难，拂袖而去，每天同四方的明达之士、高尚贤者登临天峰群卉之阁，来到溪云活水之亭，辨析众说，最终归于大道。观览诸书，感悟虞廷的礼仪；遍读诸史，领悟孔子笔削《春秋》、哀叹西狩获麟的绝笔。先生处在天地之间，一生一世的得失，大概已经如明镜般清楚了。世上有些人没有探究先生的深厚境界，却说：“他起初害怕琼台，中途被西涯利用，最后成于青溪，又误在子弟门人不够尽力。”错了，错了！先生不是说过吗？“进取而应当推行道时，这是我道义上安然接受的事，不违背道义以求取声誉；退处而应当阐明道时，这是我的志向所在，不故意标新立异以求取名声。”这话实在值得深味。这样看来，先生的大致气概就可以看见了，哪里容得我们插嘴呢？孙丕扬等承当治理南方土地的责任，景仰先生如高山，陈述祭辞、遣使告祭：以山涧中的小洲、水草以及江岸古墓为祭，任鹤声、泪痕、风涛一同来享用祭品。祭定山庄先生文。维万历二十五年，岁次丁酉，正月壬辰朔，过了二十八日为己未，南京礼部右侍郎、晚学生杨起元谨备牲醴，祭祀理学名儒定山庄先生说：“呜呼！我这个小子哪里足以了解先生呢？我读寿张处士的文章，看见先生笃厚地奉养父母；读《迎养诗》的序，看见先生锐意追求成为圣人；读《培养圣德》的奏疏，看见先生忠心辅佐君主；读《恩江渔隐》的记，看见先生善于运用《易》道。孝，是根本；忠，就是孝的推展。成为圣人，是趋向；《易》就是圣人的作用。它广大啊，深远啊，使本性返归本源，深奥啊，精微啊，已经可以接近道的几微了。单凭气节，哪里足以比拟先生的气概？仅凭名理，哪里足以测度先生的内蕴？小子起元，是白沙先生乡里的后学，每次经过先生的居所，总是徘徊不忍离去。然而只是仰慕先生的声名，还没有完全了解先生的实际。如今终于读完先生遗留下来的文章，恍惚间如同神会。于是瞻仰遗像，陈列祭品并致辞。呜呼！定山高耸，长江浩荡，万古以来的哲人都在这里建庙塑像。这样做不只是足以使懦弱者立志、贪婪者知廉，实在也是用先王之道等待后世学者。” 隆重的礼仪必定简约，质朴的言辞不加文饰，只有请先生鉴察。尚请享用祭品。” 拜谒定山墓。张璧。清晨沿着流云来到卓锡泉边，苍茫的霜树直上青翠的山巅。偶然寻访旧友相聚于烟霞之间，仿佛结下平生与山水相亲的缘分。日月沉浮，惊叹自己成了匆匆过客；俯仰天地，又惭愧面对高贤。定山的景象实在奇绝，愿借悬崖之势遮挡百川。吴性。进入寺院先寻找卓锡泉，振衣直上定山峰巅。欣喜地看到病弱的身体如今更加健壮，仿佛同山中神灵早有旧缘。天地万古长存，留下这壮美的景象；东南的文献人物，都仰望这位高贤。想乘着清丽景色在江边归去，风静下来，秋声与满川月色相伴。经过定山先生故居，因而作诗一首，也仿效他的诗体。杨巍。这位老人一生铁石心肠，诗篇常常带着梅花的清香。若要知道他的出处，只有渔父能够真正了解。粗豪气概超过楚狂接舆，江海间的高尚风气本来就滚滚而来，天地间的正气至今仍然堂堂存在。直到今天人们还说，坟头上的松柏常年都带着霜雪。书定山先生集后。呜呼！这就是我们定山先生一生所著的作品。先生去世，星辰运行已经过了半个纪年。丙寅年，我奉命到山西巡按，才开始同按察使李君宗元等校订并刊刻这部集子，请王先生少宗伯为卷首作序。呜呼！先生的学问、诗歌和文章高古深厚、纯粹精美，自成一家风格，不肯寄居篱下、作苟且谋生的文章。天下后世如果还有能够评论它的人，我哪里敢再多说一句？只是先生的出处，不能不加以辨析。我与先生年轻时同乡，又有幸处在师友姻亲关系之中，对先生了解颇深。先生平素同南海陈白沙先生以理学相互推重，书信往来十分密切。白沙自从考取乡荐以后，曾随计吏一起北上，考试不合意，于是隐居不仕。后来因荐举者的言论，才出仕朝廷，授任翰林检讨；因病辞归，最终在家中安享长寿而终。先生考中进士，授官翰林检讨；因论事被贬为行人司副；适逢家中丧事，长久没有起用。后来也因荐举者的言论，勉强出仕，升任南京吏部郎中。不久因病离职，在家中终老。两位先生的出处，大体相同。白沙出仕没有人可以议论，而议论者往往认为先生出仕不对，为什么呢？我的看法是，先生出仕是对的，而当权者安排先生的方式是不对的。先生在山林之下修养高尚、胸襟开阔，已经将近三十年；一旦被起用，却让他做郎官，受职业限制，这就像把丹山的彩凤系在樊笼里，把大海的长鲸放进小池浅滩，即使时间很短，也不能安于职位、施展志向，他任官不久便突然发病，是很自然的。若一定说先生出仕不对，那么当时政治清明、群贤汇聚，孔子担任鲁国司寇、孟子会见梁惠王，难道也都不对吗？如果一定说先王离去得不够早，那么既然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抛弃他？当时孔子离开鲁国迟迟不去，孟子在昼地住了三夜才离开，难道也都不对吗？呜呼！君子的出处、去就，随顺时势而不拘泥于一端，依据适宜而不胶着于固定原则，本来一定有其中的道理，这哪里是常情所能测度、认识和议论的呢？也许有人会说我是齐人，只知道管仲、晏婴；听到这种话，就会捂着耳朵逃走，去吃蛤蜊、看海上清爽的气色，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正德丁卯年孟春上旬吉日，赐进士第、文林郎、奉命巡按山西监察御史、同邑弓元谨书。读定山先生集。

译闻人子说：“定山先生真可以说是当时的豪杰了！他的道以孔孟为宗而志向不迂腐，学问承继程朱而事业不偏颇。他所阐发的是洙泗的微言，他所歌咏的是濂洛的遗响。我年幼时曾跟随舅父海日翁游学，因此得以见到先生的作品，总是坚信它奇妙，私下把它当作喜爱之物。每每遗憾所见不多。后来入仕到维扬，那里邻近江浦，常常希望到先生居所访寻遗迹，却因公务繁多，终于没能做到，心中切切不安，像怀抱忧思而不能进食，差不多已经多年。如今我督学巡行各部，访求先生存稿并全部读完，才知道先生的造诣深厚宏大，根基深远牢固。因此言语一出，道理便存其中；即使只是平常讽咏，也不只是获得溪禽野卉的娱乐，上至廊庙宏大的谋略，下至百姓日用的寻常行为，随事精细考察，没有什么不可以作为师法。我遗憾不能同先生游历狮子峰，亲自同他上下讨论，来打破胸中幽深的疑惑。”县令刘缙，先前已经请求我为甘泉湛公专门立祠并记载详情。如今又刊刻先生的文集，以扩大其流传。我呈览后再次阅读，忽然看见海日翁写在卷首的序文，欣然对从前怀抱希望、想要拜访先生的念头有所感触，于是写下这篇大意。嘉靖十四年秋八月二十六日，奉敕提督南畿学政、山西道监察御史、余姚闻人铨撰。定山集补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