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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提要 《宻庵集》八卷　　　　别集类五【明】臣等谨慎考察：《宻庵集》八卷，为明代谢肃所撰。谢肃字原功，是上虞人。元至正末年，张士诚占据吴地，谢肃慨然想去拜见宰相，献上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生息的谋略，最终没有得到接见，便回到越地隐居。洪武年间，他因通晓经学被荐举，授任福建按察佥事，后来因事被逮捕下狱而死。《明史·艺文志》、焦竑《国史经籍志》、黄虞稷《千顷堂书目》都记载谢肃有《宻庵集》十卷，但传本很久以来十分稀少，藏书家很少著录。只有《永乐大典》中收录的谢肃诗文很多；当时谢肃去世不久，姚广孝等人已经辑录他的遗集，并把他同古人并列，可知当时就很看重他的文章了。朱彝尊《静志居诗话》称，谢肃当初在吴山仰高亭拜访贡师泰，当时贡师泰正奉诏运输闽广的粮食，准备乘船渡海，于是与谢肃同船到海昌，留居在州城北面，谢肃执经向他请教疑难。每写出一首诗、完成一篇文章，都要反复斟酌议论，一定要合乎义理才停止。这就是谢肃学问的渊源，实际上出自贡师泰。看他的《题天风海涛亭诗序》说：“用先师尚书贡公《玩斋》所咏诗中的一句作为开头，以表达对贡公的仰慕。” 另外，贡师泰的遗集也是谢肃刊刻流传的；这些事情都足以说明他始终不忘根本，所以他所作的古文、词和诗歌格律都具有法度。他在《潍州寄人》一诗中，记载了与他一同被征召编修礼书的张绅、杨翮等十人的姓名，这是《明史·礼志》没有记载的。又如《送行人蔡天英颁琉球国王印宝》一诗，考察《明史·外国传》，其中只记载赐给中山、山南、山北三王镀金银印一事，却没有说曾派遣行人。像这些内容，对考证历史尤其有帮助。谨慎地采集编次，厘定为八卷。另外，戴良的两篇原序，另见于《九灵集》，现在也一并取来放在卷首，以略微恢复它原来的样子。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原序 文章以气势为主，而气势所充实的根本，不可能不是学问。六经以后，以文章雄视当世的，世人称道孟轲、韩愈。孟轲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韩愈说：“气势充沛，那么语言的长短、声调的高低，都会适宜。”然而孟轲培养气势，开始便以明辨言辞为根本；韩愈气势盛大，也只是阅读三代两汉的书，存守圣人的志意罢了。文章以气为主，气由学问来充实，这些从孟轲、韩愈二人身上都可以考察而知。后来的学者，有的却不从这里求取，反而崇尚华丽，以雕饰粉饰为工巧，以精密遒劲为能事，唉，这也就没有达到根本了。因此，能够看见这一点并想努力去除这些弊病的人，难道不可以称作有志之士吗？像我的朋友谢原功，正是有志之士。原功从小记忆力强而见识广博，学习很敏锐。到了壮年，经史百家都搜求剖取，分析得细密透彻，积累久了，学问如深渊涌溢，浩大而充沛。他曾参加浙江乡试而不利，便断绝了科场仕进之路，带着遗留下来的经书，到吴山拜见尚书贡公。贡公一见他就把他当作奇士，后来又同他泛舟大海，朝夕相互讨论辨析，专心研究古学，反复磨炼，终于成为闻名之人。后来他稍任吴中的教职，又从军于淮河以西；因应聘到藩镇任职而在常规官职中沉浮，前后有好几年。等到各地疆土归附，按例迁往南京，他已经参与考订礼乐；但有权势的达官贵人强行把原功派往远郡，于是他渡过长江和黄河，向北奔走齐鲁，登上泰山，临近淄水，文章气势更加雄健。可惜不到一两年，又因疏放俊异、不受拘束而被弃置离去。他一生的抱负，百件中没有一件得到施展，而他的志向能够显现出来的，只有文章罢了。原功的文章像他的为人：立论宏大而正直，叙述事情简约而详尽，序、记、铭、赞等文雅正劲健而奇特警拔；诗歌文采灿然而浓丽，差不多可以在一时之中杰出，同辈没有敢与他并列的。原功回到东方故乡后，带着他所著《宻庵稿》若干卷，交给我说：“我所交游而且相交长久的人是谁呢？只有这部文章应当有一篇序，冒昧地请你来写。”我不能推辞，谨慎地论述编次他的学问中所得于孟轲、韩愈之处，写在卷首，使世人知道原功的文章并不是只以粉饰和精密为务，他之所以能够杰出一时，是因为有气势来充实文章，并且又以学问为根本。原功是会稽上虞人，名肃，字原功；《宻庵》是他的别号，所以用它来题写他的稿本。金华戴良序。又序。我的朋友谢先生原功，是天下豪杰俊秀之士。他居住在越地偏僻之处，越地人无论老少，远远看见原功都敬畏佩服。当初原功壮年时，闭门读书，希望凭借事业功名在世上显名。元朝末年，他带着所学到江浙乡试应试，没有立即考中，只取得一个校官的职位而离去。后来遇到兵乱兴起，在藩镇之间沉浮了很久。进入国朝后，曾被选拔进入礼局，与太常寺的儒者共同考订礼制。后来被忌妒他的人所不容，于是出任郡政辅佐；在千里之外又因任胥吏一类的职位而被罢黜，困顿之下回来了。原功既然仕途不遇，便漠然无所趋向；听说西北山水雄伟壮丽，那里的山有泰岱、恒岳、太行的高峻，那里的水有江淮、沔水、济水、汝水、颍水的汹涌；伏羲、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故都，孔子、颜回、邹衍、孟子的故里，以及战国时代王侯将相的坟墓，都在那里。于是他从金陵走到济南，又走到太原，往来盘桓于吴楚、齐鲁、燕赵、晋魏的郊野，把感慨今事、怀念古人，全都发为声诗。他登高临下时，有时借草地坐卧，有时痛饮大醉，一定放声歌唱、高声吟咏来享受一时的快乐，这是多么壮盛啊！原功的诗，五言古诗和五言律诗取法汉魏，歌行遵循李白、杜甫，近体诗以杜少陵为宗，六朝和晚唐不必说了。至于山川的分合、土地的沿革、人物的兴衰，可以纠正正史的讹误、补足志书的缺略，那就又超过前面所说的那些人了。写纪行诗到了原功，可以说盛极一时。诗歌写行旅，自杜少陵《秦州杂诗》《蜀道》等作品以后，难道没有其他作者吗？然而他们都沿袭旧有的道路，一个人唱而百人跟随，寻求自己创造新意、以古人为法则的，实在不多见，只有原功独自这样卓然出众，难道是因为他的学问丰富吗？原功的学问确实丰富；至于他写文章，更远远高出当时同辈，充沛地具有古代作者的遗风。从前司马子长遍游名山大川，文章气势更加盛大；原功凭借已经丰富的学问、充沛的文章，再加上壮游四方，正是孟子所说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人。那么他所凭借而得以不朽的，难道仅仅是诗吗？我尤其反复这样说，是因为我看见原功即使在格律声调这样的细微处，也没有不尽心的。唉！原功年近老年，一生自信，却从来没有得到稍稍施展的机会，所以人们也没有凭借什么来窥见他的成就。如果就从这些诗考察他笔力的雄健、胸襟的宏阔，也足以知道他的志向所在了。金华戴良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宻庵集》卷一，明谢肃撰，五言古诗 《门有车马客行》，送倪季芳 门前来了乘车骑马的客人，意气是多么威武雄健！既手持倚天长剑，又头戴切云高冠。自称是报答恩德的人，不怕道路艰难。若能遇到国士，一句话便能剖露肺腑；而我却不通世事，只能抱着瑟在齐门弹奏。知己确实难以得到，盛年可叹容易将尽。我失意落拓，奔走于吴楚之间，姑且和你一同游乐。怀抱才华却不能有所补益，窃取俸禄并不是我所欢喜的。想想那些古代豪杰，难道一定要轻视小官吗？遇到时机便施展经世济民的才能，才能使百姓得到安定。您向来豪迈不拘，这条道路希望我们彼此勉励。明天你就要离开我，赠你一张美玉般的琴。河阴渡 早晨从武陟城出发，傍晚住宿在河阴渡。平原一片苍郁，蔓生的野草上已经露水很多。我展开素色的毡毯，靠着岸边的树休息。巨大的波涛与狂风相会，发出像迅雷震怒般的巨响。想我这个江海之士，不过止步或前行，随所遭遇罢了。一叶小舟如果能够航行，渡过险境又有什么可怕？只是想到形影孤单，长期在道路上挨饿。田野中难道没有庄稼，却不能得到一顿饭。回头伸长脖子遥望故乡，已经又到了银河映晓的时分。孔子在河边的叹息，使我获得了深刻的领悟。饮龙头镇 骑在马上看见清晨的月亮，沿着驿路曲折前行，于是进入龙头镇，在沙洲上休息。蒲草和荷花环绕，榆树、柳树给华美的房屋投下树荫；正值盛暑，凉风很多。我欣然遇到一位老朋友，他邀请我回到自己家中。大儿子敲击燕地筑，小儿子唱吴地歌，拿黍米酿的酒劝客人饮用，不要推辞，任脸色喝得发红。从前至正末年，日日夜夜忧虑战乱；如今太平就在这里。白发已经蓬乱，如果还不知道寻欢作乐，只是白白死去归于山中罢了。他的话使我感动，内心壮志却很是蹉跎；文章和剑术两方面都没有成就，又没有摆脱虚浮的罗网。偶然相逢共同饮酒，想到应当怎样报答呢？长揖告别，登途离去，只见华峰青碧而高耸。拜谒伏生祠 鸡鸣时起床，戴好帽子、穿好衣服，驱马走出邹邑，恭敬地拜谒伏生祠堂。上古帝王的著作高远难以企及；伏生的内心所忧虑的，是时时学习，可惜不合于当世的功用。他辗转到九十岁，谁知道上天怜悯而使绝学得以流传？幸赖他建立并流传下来的二十八篇经文，其中深奥的义理实在十分紧要。区区梅内史所上奏的文字，为什么把古文杂糅在一起，反而平易？今文却艰涩迷茫，千年疑义想要剖析，竟徒然忙碌；何况治理天下的道术已经衰微，断残的简册由谁来整理？我问伏生，他寂然无言；我拜了两拜，更加忧闷。荥阳 济水发源于王屋山，潜伏地下后仍继续流淌；黄河也不能限制它，于是向东南漫溢成为荥水。荥阳是古代虢国的城邑，鼎立于京、索之间；虎牢城据有足以称为形胜的地势。黄河、汴水扬起浑浊与清澈的水流，晋国、楚国已经相继称霸，刘邦、项羽又再次兵戎相争。成皋关口适宜防守，敖仓的粮食正很充盈。创业虽然足以依赖地势，但若没有德行，又凭什么能够成功？东都承继炎汉的国统，却没有凭借地势；山川兴起后，险要也失去了。天地承载着清明安宁，盛明的时代统治天下，这片土地靠近壮丽的神京，人民日益增多。百姓击壤而歌，歌咏太平盛世，哪里知道还有客居的防守之士？想到这些，我深深惭愧；愿化作向东飞去的仙鹤，一举飞回蓬莱仙境。游览兰芎山 层层山峰向上回旋盘绕，凌空承托着幽深的山坞。山外四周险峻高耸，山石之中蕴含着天地开辟的气象。土石台阶的道路横贯烟霞山岚，仙人居处隔绝云雨。凿井储存泉水，沉泥作灶，并依靠山崖设置防范。紫金丹的雕饰光彩焕发，青莲寺的塔身倾斜。藤蔓薜荔铺满寂静的庭院，苔藓显得十分古老。想到那两株巨大的杉树支撑着青天，仿佛高大的柱子；即使依傍着布满金色装饰的佛地，最终也不能逃脱斧斤的砍伐。人生何况多有艰难，天命所加的摧折又怎能数得清？愿栖息在岩石和女萝的幽静之处，姑且同麋鹿为伍。清晨在海上观看太阳升起，傍晚在江边窥看月亮吐露光辉。雪后初晴，积雪照耀着百重楼阁；凉风吹荡着夭姥山。抚观造化周行四时，餐食霞光，与真正的仙侣相契。若能使精神一同超然逍遥，从遥远之处飞升而去，就要寄语那些徒然求学的人：为什么还要坐在那里，像堵墙一样不动呢？送杨知州赴任吴江 五湖连接着三江，地势在东南一带最为雄伟，名州吴江控制着它们汇合的地方。万家井邑处在烟涛之中，鱼虾足以供给鲜美的食物，何况还有粳稻可以充实百姓的生活；即使这样，歉收之年仍然少不了困穷的忧患。鲸鲵般的强敌横行，赤手空拳实在难以抵御。直到如今，边岸仍被浑浊的巨浪冲荡，阴风吹拂；谁能指挥壮士，凭借险要驾驭战船，穿着犀甲操练水战，把妖氛一扫而空？杨侯担任州长，伟大的谋略盘藏在胸中；对内应当治理百姓的事务，对上应当恢复武功。三良冢 尚父姜太公辅佐周室，管仲辅佐齐侯；尊奉周王，树立霸业，治理国家并留下深远的谋略。后世世代专擅强大，英灵汇聚于营丘。田疆已经如虎跃起，古冶子也像蛟龙般设防。公孙接又如隼鸟般勇猛，他们的勇气和智慧相互匹敌；宏大的谋略共同筹划于帷幕之中，纵情征伐，参与操持戈矛。社稷有了内在的安定，封城没有外来的忧患。我们的君主丰足安乐，闲暇间回顾顾盼，忽然心生疑虑。谗言如锦上萋菲，最终使黑白混淆；为什么竟然同因二桃而死，接连幽闭于三座坟冢之中？苍凉的景象荡漾在阴暗的里巷，我的行旅离去又停留；事情虽已过去，道义却更加彰显，世道虽已不同，这份感慨何时才能停止？遄台上蔓草碧绿，牛山暮烟浮动。独自想到泉下之人，不禁双眼流泪。萧何冢 道路漫长而迢迢，车驾停在阳武。高大的丘冢上蔓草丛生，这里就是萧何的墓葬。我所想到的这个人，是人中的俊杰；张良、韩信也是他的同类。荣誉名声不值得自我夸耀，最可贵的是忠诚地侍奉君主。他进入关中时，正赶上项羽违背约定；他从西面劝说刘邦定都汉中。把生命置于不顾，确实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吗？他养护百姓，从而招致贤才；建立国家，谁还敢轻视？三秦之地很容易平定，三河之地也不难夺取。他推荐韩信登上将坛，消灭项羽于垓下。帝王的事业一旦成功，开国元勋的功绩便流传千古。萧萧白杨风，日暮时震动着天空。悲声吟诵着《画一歌》，想要离去却又再次徘徊停留。游览石室【在海州】昨天从涟水出发，今天在昫山北面暂歇，低回徘徊来访石室。石室上面有桃树林，芳香的花朵装点着海边。阳光和煦，微风拂过衣襟，仿佛与芙蓉仙子相见。清亮地放声长啸吟咏，畅快饮酒，挥动玉杯；悲声弹奏胡琴。自己享受天下的快乐，谁知道这并不是荒淫呢？安期生胸中蕴藏长远的谋略，嵇康懂得高雅的音律。世人既然没有人能够理解，于是他果真远游成仙。心中所爱的是芙蓉，而芙蓉仍然如此；他的灵异遗迹至今还留存。只恨不能驾着白凤，逍遥地前去追寻。凤凰山 凤凰不是世间常有的鸟，只有看到有德之人时才来游翔。虞舜的朝廷中它已经来仪，也曾在周代的山冈鸣叫。为什么太谷山却以凤凰为名？山峰高耸，仿佛凤凰振翅飞翔；美好的祥气直冲苍天。有一天若有灵鸟来到这里，它将从蓬莱仙乡飞来。它的鸣声应合律吕，羽毛灿烂如同有文采。即使没有甘美芳香的醴泉涌出供它饮用，难道还会缺少枝叶茂盛的梧桐树吗？它暂且栖息在朝阳的一根枝头，心意却寄托在八方荒远之地。无奈鸡群般的众鸟喧叫不已，正当纷乱之时，它便高高飞起，冲入云汉，与世俗遥遥相隔而相忘。在青州府学私下感怀圣人听闻《韶》乐之事

译从前孔子在齐国，君臣哪里懂得尊敬他？哪里料到万世以后，竟以王者之礼祭祀这位大圣人。大圣人离我们已经遥远，《韶》乐的声音却已经听闻。丰厚的滋味确实可以忘却，至高的音乐实在没有穷尽。伟大啊，虞舜氏！他的道德何等盛美！制作音乐来教化天下，历代君王没有谁能够胜过他。内心真正与道相契合，即使没有滋味也自有天命。从容地参与摄理政事，暂且使礼乐恢复正常。他离开鲁国，是因为鲁国馈赠女乐；到了卫国，又返回来击磬。徒然怀有经邦济世的才能，却无奈兄弟般的政局如此。文王虽然已经去世，周公应当还会入梦。【叶莫浪】看不见凤凰飞来，也就罢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叶式亮】六经所垂示的训诫清楚明白。【叶谟郎】巍峨的宫墙高耸，我愿瞻仰到终身，希望借此仰慕颜回而获得新生。【叶师庄】长平 牵引车轭正要上坡，牛宿参宿的旗帜正指向南方；车子前进，经过一个个路堠，道路忽然显现在长平聚。我徘徊不前，想到衰弱的韩国，不能守住这片土地，反而嫁祸于赵国，使赵国出兵与秦军抗拒。赵国士卒一旦被坑杀，秦军便放纵进攻夺取土地，可惜啊！廉将军在制敌之时中途受到阻挠，于是让那些锐利凶猛的将领残暴得超过猛虎；善于作战的人也遭受刑罚，赐剑的君主并不是软弱之主。唉，你们这些将士只能把头颅和生命交付给山野，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出胶河送别刘用章 齐地百姓还没有复苏，羁旅在外的官员足以长久叹息。哪里料到并州的士人，竟驾着轩车远道来安慰我？十多天共同饮食起居，慷慨地听你谈论谋划。回顾自己并非俊杰，只愿俯仰之间无愧于心。探求道义本来就是我早年的心愿，追逐俸禄并非平素的志向。还没有回到田亩耕作，忽然遇上时局变化。零落竟至于今，若不是你，谁还能来安慰我？面对乱后余生不禁悲怆，思念旧日如同梦寐。亲友故交中还有活着的人，置办酒席时就应当痛饮。北海的雪遮掩清晨，东莱的草已经长满大地。到胶水以西为你饯行，我徘徊惆怅，不忍分开马缰。彼此相望虽然并不遥远，但美好的会面却难以再有希望。愿我们各自修养德行，不要只害怕公文和诏令。淄川濯缨 淄川水流多么悠长，向东北奔赴沧海。若轻舟可以划行，既然如此还等待什么，不赶快离去呢？青青的浮萍漂在水面，随波荡漾，谁能够采得？深潭底部的石头清晰可见，静静看着人世代代更替。沉浮本来可以自由，进退却偏偏独自遭受罪责。白日正照耀中天，忽然间远处生起云霭。姑且洗濯蒙尘的冠缨，猛然转身落入深海。想到拯救溺水之民的神禹，距离如今已经千年。登上水边高地晒干头发，壮盛的气概仍然雄伟高峻。怎样才能骑上赤色巨鲸，前往仙洲，采拾兰草？夷白先生命我吟咏庭院中的喜鹊 清风舒展，旭日初升，两只喜鹊相互应和着鸣叫；它们不惜离开野外的树木，只愿把巢筑在庭院的树枝上。主人确实爱惜生物，庭院如琼林般也婆娑摇曳。高处栖息有垂下的防护，低处饮水也没有张设的罗网。饥饿时啄食丹丘的粮食，口渴时饮用玉池的水波。养护这样的侯印之材，却使那边月下树上的鸟歌感到悲伤。它们衔泥筑梁并非偶然，那么送来喜讯又该如何呢？夫人已经吟咏了它们的德性，织女也将要填平天河。伏羲陵 宛丘多么高大隆起，陵墓上的树木正枝叶繁茂。伏羲氏已经不可复生，封土植树以标示万世。遥想天地初开之时，人和野兽没有差别。虽然有结绳记事的政治，礼制法度却还没有制定。如果不是神圣之人兴起，谁能揭示天地的奥秘？人类的文明一经宣明，天地人三才的道理便完备了。树立天下的准则，穷尽人的常性；考察疑难，显示精微的心意。大和之气熏蒸八方，伏羲独自守持君师之位。众帝承接治理天下的传统，百代君王都依赖文字契券。可惜风俗日渐浇薄，最终再也不能回到古代。我说：我昧于先天之学，玩味卦象，希望能够深入领会。哪里能够穷尽其中的奥秘？一个道理贯通万物。今天在这里拜谒古陵，正好可以酬答我平素的愿望；我愿求取五十根蓍草，来决断天下的事情。拜谒伯夷、叔齐庙 孤山高耸千仞，不与众多山峰相匹比。飞檐高屋冠盖着山顶，中间排列着伯夷、叔齐的神位。从秦汉以来，按时节修治祭祀之事。这里曾经受到圣人的教化，仰望他们的高风，当然不应废替。哪里一定要看见他们的容貌仪态，才知道自己应当磨砺懦弱的品格？他们是清廉圣人的师表，向世人展示让国的高尚风范；劝谏讨伐暴君，阐明大义，宁愿饿死也没有悔恨。他们对仁道有深刻的领会，一寸丹心精明坚定，永远照耀天地。为什么孤竹城云色昏暗，辽水边地阴云密布？何况首阳山上，豺狼猛虎正在互相撕咬。反复吟诵《采薇歌》，凭临险处独自流泪。在圯上怀念张子房 沂水向东流去，我久久徘徊站立。圯桥上固然没有再遇黄石公的约期，留侯张良哪里能够忘怀？留侯本是韩国人，五代都担任辅佐之臣；韩国灭亡后，他想着报秦国之仇，招募勇士在博浪沙用铁椎行刺，虽然用力失误没有杀死秦始皇，但意气仍然雄壮。忽然如蛰伏的龙蛇一般来到世间，天下没有人知道他的归向。黄石公授书的事情多么奇异；他任意携带兵书，确实豪迈不凡。少年朋友一天比一天聚集，发誓要夺取金镜般的天下。偶然遇到高鼻子的刘邦，便长啸叱咤，后来统率诸将，关中很快被汉业席卷。知己韩信创立功业后回归，他辅佐韩王成，想要使韩国兴盛并建立霸业。可惜韩王成被杀，这一心愿只能留下慷慨悲愤。于是又跟随汉王，在垓下帐中消灭项羽；平生为韩国报了两重仇，反手之间全部荡平。内心深处的志愿就在这里，宠禄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于是携带赤松子遨游，高尚的风范遥远而难以匹敌。我生在千年之后，常常在梦中构想他的形象。他的容貌像美人一样，伟大的谋略无人能够超过。经过高邮 我正从越地渡湖过江，催马奔向海岱；秦邮是道路所经过的地方，抚今追昔长叹一声。权柄失去了掌握，政治败坏，百姓自行溃散，群雄相互吞并。中原正在憔悴，海陵的长弓来到这里，飞射的箭镞十分坚锐，于是使百万军队竟然屈服。三五支队伍相继归顺，这是上天开启藩镇制度，使吴会地区的战乱分割四方。作为柱石的人屹立当代，时运一去便不可追，战死也可以悔恨，哪里还会顾念姑苏？麋鹿已经再次游荡其间。从前我经过这座城，略随嫖姚将军出征；时局确实不同于昔日，桑树麦苗仍然青翠。悠悠的甓社湖水流淌，血水是多么腥臭！只见断头将领，云旗在幽暗处飘扬。晋阳 高大的悬瓮山啊，晋水从它的山脚流出，清澈的水流灌入方塘，充满田间沟渠。浩浩荡荡的汾河向东流去，为什么如此曲折绵延？叔虞受封的土地，汾水、晋水环绕左右，成为屏卫周王室的城墙，把谋略遗留给后代。为什么封立曲沃，使人伦纲纪自行断绝？兵戈一天天强大，重耳在这里创建霸业。悼公继承遗烈，周王室暂时安宁。小小的隋家皇帝，在宫中极尽华侈，由此开启唐朝的国运。天命气运不可推测。我来游历冀方，这个地方多次使我的车辙停留；感慨地怀念古人，作诗篇不能停止。南山宴集 我身在尘世罗网之中，心却有出世的情怀。常常独自悠闲漫步，静静聆听山水之声。何况还有志趣相投的朋友，一同登临远眺。振衣登上高入云端的地方，在清澈的溪边洗耳。花朵和云气散发芳香，嘉树茂盛，投下浓密的树荫。放任水流传杯饮酒，低头徘徊，攀桂吟诗。《丽泽》之乐使人相互滋益，隐居自得的快乐是多么深厚。穷困隐居时谨慎守持本真，显达做官时轻视华丽的冠簪。薰风从南方吹来，仿佛曾经泛过有虞氏的琴。余音已经寂寥，我的忧愁实在无法承受。己酉年九月九日，停驻瓜洲，依照陶靖节《己酉九日》的韵作诗。在广陵遇到佳节，游子心中欣喜与感慨交集。闲适的情怀日渐舒展，短发却在秋风中自然凋落。俯视水中鱼龙，惭愧自己蛰伏；仰望高飞的鸿雁，落叶之外的远岸隐约可见，微云遮蔽着层层天空。难道没有沉酿的美酒？姑且用它稍稍慰藉旅途劳顿。在芳洲上采菊，独自饮酒，权当面对金山、焦山。酒意酣畅时登高远游，惆怅地遥望柴桑的陶渊明。通达之人喜爱重阳节，自古以来并不只有一朝。勉励任守礼进学

译美玉本来不容易求得，要攀登险峻的昆仑山；明珠确实难以采得，杳渺地沉没在瀛海波浪中。哪里如探求大道，境界空阔得像天空一样无边？驱车前行不停止，圣人的境域将可以望见。人活着谁能不学习？关键在于这颗心不能放纵。精神明澈地存于内心，神妙的作用能够曲折通畅。如果昧于精纯专一，功名利禄的欲望便纷纷作乱；心灵之台日渐荒芜，出入都迷失方向。水的运行体现坎卦，雷的运行取法无妄卦，德行事业便可由此成就。我的内心为什么不能广大？可叹那些爱好学问的人，这条道路应当努力坚持。堆土造山有时自己亏缺，到了白头只会徒然悲伤。相思岭 傍晚停宿在大田驿，早晨越过相思岭。站在岭上我思念什么？思念您善于施行刑罚和奖赏。奖赏功劳本来有等级，惩罚罪恶也确实有等差。愿您体察敬慎怜恤的心意，治理太平，使事情大都不受冤枉。泉南是七闽之地，使节将从这里前往。审理案件在于详尽明察，发表议论应当严正整肃。微风吹动榕树林，我抬头远望辽阔的天空。内心获得真正的契合，凝聚的光彩多么灿烂。经过相思岭，因而作诗 相思啊又相思，和你分别已经很久。难道没有同心结，即使十个人的手也无法解开？愿能见到你美好的容颜，只能把愿望寄托在千里之外的梦中。回旋的风拂过中帷，暂时在幽深渺远处相逢。闽地的山多么巍峨，浙江的水多么浩荡。悠悠的远别之情，只能徒然惋惜芳华老去。不赠你连理枝，只赠你宜男草。悲叹古墓 向西走出莱城门，原野平陆多么遥远渺茫。古墓像星星一样罗列，曲折地带着长长的道路。行人每天来来往往，哪里会想到墓穴深幽？猫头鹰在白杨树上鸣叫，狐狸兔子在零落的蔓草间安睡，忽然之间人便到了这里。漫长的黑夜终究不会天明；过去贵贱悬殊，如今又有谁能分辨美丑？圣贤确实出类拔萃，盛大的德行可以比拟苍天。死后常常如同活着，为什么仰慕学习得不早？流光比四马拉车还快，刚刚壮年，忽然已经衰老。早晨的露水转眼就干，微薄的生命怎么能保全？如果不是树立美好的名声，便只是徒然使胸中的感慨劳苦。经过营丘【今临淄县】幽州、蓟州分立之后，燕国封在曲阜，鲁国封在这里；齐国周围四面有边界，成为王室所依赖的辅弼。我眷念这个东方大藩镇，镇守安定之地：自古以来左边临接瀛海，右边凭借泰山险阻。不仅是形势险要的汇合处，也曾是贤哲居住的地方。太公收藏着丹书，仲父修治内政；田单恢复齐国社稷，鲁仲连抛弃圭组。高尚的风范遥远而难以攀登，奇特的计谋又有谁来施行？霸主王业的事情终于湮没。末世风俗改变，何况有邹孟氏，特别通达地讲说王道；可惜世人认为他的见解空疏迂阔，不能用来干求当世君主。皇明统治宇宙，文教兴盛而武力收敛；《孟子》七篇保存仁义之道，对于治理天下不是小小的补益。我每天以至理名言为食而不感饥饿，正从这里自许能够重新走经纡曲的旧道，瞻仰之情久久不能停止。雪宫还有从前的遗址，画邑已经没有残存的墙垣；我内心明亮地敬仰圣人，写诗也难以完全抒发。天井关 昨天从太行驿出发，今天登上天井关。关上景象多么奇异，宛如城郭环绕。晋河在关下曲折流过，羊肠般的道路向上回旋盘绕。松柏覆盖山崖沟谷，迅疾的风凄清而寒冷。我整理衣襟向东北眺望，千里山冈连绵相接。云霞不断变幻消散，可以尽情远眺。壮哉，河北的脊梁！天地元气在厚重的大地上凝结。都邑多有依附山河而建，百姓繁衍，生活安乐。孔子曾经从这里迂回经过，宫墙仍然高大。汉帝还曾巡幸此地，云中的旌旗翻动。为什么曹孟德竟有车轮被摧毁还感到欢喜的事？山坡虽然曲折难行，慢慢走又有什么艰难？日暮时山气肃杀，厚衣服实在显得单薄。努力驱车离去，回头望那座龙门山。北窗闲卧 长夜里害怕暑气湿热，闲暇时来到北窗下躺卧。树木有繁茂的阴影，何况还有凉风吹过，真痛快啊！一间屋子之中，清越的歌谣要同谁唱和？万物何必一定要小，天地何必一定要大？如果能够顺应自然，元气始终不会受挫。陶靖节以逍遥自得为乐，或许还会求取一个微小的官职。李斯做秦国的丞相，临死时想到黄犬，意气悲愤。悠然望着白云，谁能够使我回转车驾呢？登邹平县城 原野上的黍子一片繁茂，柏树叶子青翠。黄莺迁徙必定选择高大的树林，鹿只能在野外吃浮萍。万物都能得到自己的本性，而我这个怕人的人正在飘零。解下马鞍在邹邑休息，日落时登上旧城。泰山虽然极其高峻，济水却仍然没有清澈。东陵侯已经死去，盗跖留下的遗迹污损山灵。于陵仲子栖居此地，小小的廉洁又哪里值得称道？登临远眺反而更加悲哀，拿什么来慰藉这次孤独的远行？伏生是我一向仰慕的人，他华美的寝庙坐落在林野之间。登昌邑城 汉朝末年曾经崩溃，群盗纷纷纵横。黄巾军虽然已经被击破，残余势力还像蚊虻一样。孔北海孔融光明磊落，却被困在都昌城中。如果不是刘平原刘备，怎么能够解除围城的军队？这才知道天下士人之中，仍有盖世英杰。请求援救难道可耻吗？百姓和国家怎么可以轻视？可惜青州的防守最终辜负了识人的明智。镇守郡城既没有补益，升入朝廷又能成就什么？徒然加深奸雄的嫉恨，巢穴毁坏，鸟卵也随之倾覆。顾盼汉廷之内，志节最终足以经世。宁愿以刚直折损，也不以圆滑曲从求生。千年以后登临遗留下的城堞，连云的高大旌旗仿佛仍在眼前。悲凉啊，我敬仰贤人的感叹，哪里能够再奉上一杯酒呢？咏朱娥【朱娥是上虞人朱回的女儿。邻人朱颜想杀她的祖母，朱娥十岁，拼力拉住朱颜的衣服，使母亲脱离危难，朱娥因此被害】幼小的松树生在山涧底下，已经挺拔出凌寒的姿态。春鸟飞出巢去，又会反过来衔食哺养高枝上的亲鸟。何况是十岁的女子，天生禀赋如此英奇。至孝之心由上天启发，利害哪里能够改变它？面临危难，她愿意代替母亲受死；白刃正交错逼近，她奋身迎向刀刃，挥手拉住仇人的衣服。身上染满鲜血而死，瞪眼还仿佛害怕仇人追杀母亲。母亲的危难终于解脱，事情于是传到朝廷。诏书表彰她的家族和乡里，建立祠堂，又把她附祀在曹娥祠中。祠堂降临在清江水边，丹青描绘着往事。《宋史》没有欺骗我，直到今天，倾颓的寝庙仍在四壁之间。苔藓滋长，蕨菜和蘩草已经没有人来进献，众人只能徒然叹息。高山多么寂寥，溪流也泛起涟漪。她的魂魄归来，伴着皎洁的夜月；树木的声响凄清而悲切。谁能再次修复庙祀，使万世如同一时长存？《宻庵集》卷一 《宻庵集》卷一考证 第四页前七行“ 三良冢”：考察三良，是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鍼虎。现在诗中说的是公孙接、古冶子、田疆，应当是三士冢。《梁父吟》所说的“二桃杀三士”就是这件事。根据《齐乘》，墓在青州临淄县南一里。《永乐大典》因为题名中有“三良”二字，便把它编入“秦三良”条内，尤其错误。现在题目姑且沿用旧名。

译钦定《四库全书》《宻庵集》卷二，明谢肃撰，七言古诗 扬子江遇风 一叶船从金山沿着退潮而下，杨树下沙洲高起，忽然刮起大风，掀动波涛，播撒巨浪，仿佛舞动水神阳侯；风势裂石漂沙，驱使海神奔走。日光阴沉，雨气昏暗；大鱼张口吞噬，巨龟奔逃，恍惚如龙蛇从平地腾起，急雷暴雨喧响于天地之间。众船工争先恐后地投下铁锚，前后都有船只倾覆，号哭声在苍茫江面上竞相传来；神鬼仿佛在咫尺之间激烈冲撞，鼋鼍争相保全性命。这时我抱着侄子站在舵楼中，乘兴想前往蓬莱宫。同船的人相互望着，气势沮丧，问我为什么独自神情冲和。我如今已经四十五岁，足迹周游天下过半；内心澄澈如江水映白，生死并非由上天固定，谁能主宰？狂风忽然停息，狂澜平定，水天一色，澄澈明亮。吴地歌声幽远，双橹轻轻划动；君山翠色倒映，江阴城在望。回头望向江中洲渚，只见白鸟横飞。题墨竹 坡仙苏轼画竹，像写字一样；指端画出的竹子都带着酒意。意态飞动时仿佛有神采，年老之后风格仍然妩媚。像鹅群留下的鸿爪，沙滩和水面清明；又像凤凰飞举、鸾鸟翔舞，山中月色已经放晴。流传于人间的这幅戏墨，请把它拂拭珍藏，仔细欣赏这一枝竹子。荪溪别墅梅花盛开 白马湖东边，年岁将尽，残雪映着茅屋，俯临树林和山涧。偶然遇到向南的梅枝，一点春意忽然到来；转眼间千树繁花盛开，灿烂地铺满大地。峥嵘的明月升起，树荫连接天空；幽美的仙云笼罩着深深的银阙，凝聚的月光多么照耀。蕊宫中清爽的气息常常萧瑟森然。悠悠置身物外，清冷的琴声相继响起；淡淡的琴曲《三弄》已经奏完。随意举杯饮酒，使心情和顺于自然，不怕笛声吹裂山石。坐在青苔上吟咏，不去洒扫；风清日美，正是春光大好。却想到逢春之时自己将要白头，难道不令人思念远方吗？广陵的梅花开放时，明亮的海上朝阳升起；天平山折转之处，横对着龙门。绝世的艳色迎面而来，像西子湖；暗香随马飘来，经过八公村、冶亭山，寒意使归梦短促。城头将要天明，霜角声断；飞花有意为送行的车子相送。疲倦的客人无聊地经过野馆，在三齐之地又度过两年；没有见到玉人面容上的温暖明妍。并不是没有红花紫花纷纷成阵，只是转眼觉得泪水如河奔流。花朵应该笑我长期漂泊，失足真成了落入尘世罗网的人。哪里知道远行万里还能生还，仍然要向故园追寻胜景。后来花落，芳香的花事将尽；黄鸟在树荫中鸣叫，佳果繁多。吃果实也有乐趣，赏花也足以让我快乐，不妨静静寄身在东轩之间。题《永嘉山水图》太初先生到来，把《永嘉山水图》给我看。洪大的波涛和层积的青翠环绕着我的草庐；连天的雁荡山森然耸立，像利剑刺出海面。蒲门高耸的岩石，形势如罗浮山，接连到步郎；山势高盘郁结，千峰拥抱城郭。瀑布如雨，松荫之下白昼幽暗；银床般的泉流和瑶玉般的山涧，春日里寂寞无声。紫金丹炼成了，成就了容成公的隐逸；青云梯高耸，可以登临康乐公的遗踪。容成公已经无法招来，谢康乐却还可以追求。不走出西城几步，一定可以到南亭游览。眼前的风物难道不好吗？我感叹刚刚登上池上楼：轻薄地凌驾云霄，已经惭愧如飞雪中的鸿雁；栖息在川泽，又羞惭如潜藏深渊的蛟龙。池边春草生长，君王的恩泽却向下枯竭；园中禽鸟改变鸣声，谗佞之人正在鼓动舌头。纵然学习嵇康的事情，修养生命也难以依附任公子逃避上天的摧折。悠悠往事，只能交付虚无。谁还会怀念贤人？想来太初先生应当喜爱这首五言诗，它实在美妙绝伦，灿烂如朝阳映照荷花。题四马图 微风吹动细草，沙场上春意忽然显露。东绢画面展开，一匹骐骥在前面奔驰，又回头顾盼；两匹马并驾齐驱，快如飞电。最后一匹由奚官骑乘，神态深沉，目光明亮。太平时代的天马厩中，粮食堆积如山；这些马饱食终日，长年安闲。玉台宫阙之间，处处可以观赏。五色花纹布满全身，如云锦翻卷。哪里知道它们曾经汗血，在战争中驰骋，北伐南征，奔走千万里？皇帝养育它们的恩德，终究没有报答，白白辜负将军以生死相托。这幅图是吴兴人所绘，龙种骏马奇异出众，确实无可比拟。唉，怎样才能真正得到这样的良马？使它们万岁千秋守卫天子。题汪资深所藏柯博士竹木 奎章阁的高风清日之间，阁中的博士丹丘生挥笔作画；幽深的竹林和古老的树木，神妙地铺陈出万里江南无尽的情怀。洞庭山青翠，湘水碧绿；娥皇、女英的二妃遗庙已经没有行人踪迹，鹧鸪声停歇，江雨将残。弯曲矫健的蛟龙般树影垂挂墙壁。向来怀古的情怀实在悠长。这样零落的画作，知道将由谁来收藏？汪先生得到它，应当珍重赏玩；三湘山水近在咫尺，仿佛可以神游。《娥江送别图歌》，赠县丞达贯衟入朝京师。越山盘曲厚重，仿佛群龙骏马之中；长江带着潮汐奔流，雷霆驱赶着白雪般的浪花，仿佛要吞没天空。曹娥庙前有石碑，乡人共同称说曹娥的孝行；这种天性生来便有，不需要教导。邯郸淳所作的诔文已经瑰丽奇特，中郎蔡邕题写的碑文尤其绝妙。流传说曹娥的孝行曾使阿瞒曹操感动，以孝道转化忠诚又有什么困难？堂堂男子竟然不如女子，何况还是同姓之人，真应当羞愧而死。滚滚江波无尽流淌，曹娥庙下停泊着行船。船中美人脸颊微醉，戴着纱帽，穿着乌靴，佩着苍玉，放声歌唱《渌水》，亲近戏弄水鸟。这样的风流情态确实值得描绘。难道没有看见美人从前渡江而来，杨柳青青，黄莺乱啼？美人今日渡江而去，凉叶萧萧，马头向西。向西上行到金陵，距离天子近在咫尺；青云中的士友多得如雨。不要忘记江上分别之时，欣赏这幅新图，便会有所思念。谕虎【并序】我将要前往泉南道，出发于兴化。听说那里有很多猛兽伤人，我起初不相信。傍晚赶路，果然遇到了老虎。老虎伏在那里不敢动，过了很久才准备逃走。于是写这篇《谕虎》告诫它，同时也把它示知八闽的官吏。海风卷着雨，闽地天空放晴。傍晚我牵马出莆田城，人们说前山有猛虎。山雨刚停，溪水潺潺作响。驿亭和传舍还在前方，去路漫长。古榕繁茂，荔枝连成林，青色映入满眼；人烟渺无人迹，景象萧瑟。猛虎下山怒吼，声如雷轰。我在它面前勒马停住，大喝一声，虎顿时四肢张开，原先的威势全然消失。铁笼中燃起火来，光明胜过白昼，照得山崖深谷无处藏形。老虎颓然伏地，像一块卧着的石头；锋利的爪牙，只剩下狰狞的样子。即使遇到吃奶的小狗，它哪里还敢搏斗？谁说百兽还会被它震惊？我任职掌管符节，省察风俗；狐狸兔子都必须扫除，豺狼也要驱逐。像这样奔跃而最为雄悍、危害人的肥大猛兽，应当首先诛戮。林风泠泠，山月西落。伏虎正要离去，却又徘徊不前，大概也惭愧自己平日肆意凶虐；它深深闭着双眼，眼光仍然灼灼发亮。老虎，老虎，不要再这样狂妄。圣人安定百姓，你们这些东西一定会被驱逐。烈士若不杀掉你这种危害百姓的东西，终究不能除害。我弯起乌号弓，那弓重二石；拿起龙泉剑，长三尺；我要截断你的头骨，刺穿你的胸膛，用你的皮作寝具，用你的肉充食物。你即使后悔，又有什么用？不如蓄养威武，替帝王守护九关，使见到你的人都又畏惧又爱护。那斑斓的文采也很美。

译题《等慈嵩岳青山白云图》从前游历河内回来，遍览河南群山。山峰高峻险拔，三十六峰直插云天，这就是嵩山。嵩岳的高度超过昆仑、衡山、恒山、岱山、华山，群山都尊它为首。它俯临豫地平野，是雄踞一方的名山；上与镇守星宿相应，昭示着天上的文象。太室山从东面开辟，半夜仿佛倒映着从沧海升起的朝日；少室山从西面开辟，清晨仿佛挂着照临青萝的月亮。风台雾阁，何等高峻；翠色山崖、丹红深谷，任人逍遥。王子吹着凤笙登上绝岭，焦师在绛色云霄中翻舞《霓裳》。我几乎想乘飞车前往栖息，笑倚天门观看八方。闲云来去，彼此作为宾朋，无心无求而自然相得。可惜这个愿望终究没有实现，只能任云山落入画中。山青云白，忽远忽近，仿佛听见兰若寺传来稀疏的晚钟。八十岁的禅师双目炯炯，一眨眼间，云山全都成了幻境。不必以咫尺之地谈论万里，方寸之心也要同天地一样厚重。他说：山中有高岳，岳上有云。云化为雨，恩泽无边。云不化雨时，也舒卷于天地之间。禅师的出仕与隐退也是如此，经历浩劫而不随名实一起消亡。题何参政所藏《七贤图》黄尘几乎要遮蔽太阳，十年来四海间兵戈纵横；士人的风气已经随着习俗改变，人人抛弃仁义而谈论合纵连横。于是使这七位忧惧不安的君子独自穿着儒服，令人惊异。他们胸中难道没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吗？只是眼中厌恶群龙争斗，于是大山长谷便一同前往，不但隐藏踪迹，也隐藏姓名。自古以来，贫贱足以得到闲适，何必要在污浊的世道中求取浮华的荣名？商山四皓不出，汉代礼仪因而简略；四位老者离去，秦朝的国运便倾覆。哪里知道贤人谨慎地选择出仕或退隐，能够与国家的轻重安危相关？何况如今有才能的人已经说是七位，正应当带着束帛到山林征召他们。你没看见吗？当年旁求贤能的辅弼，到了傅说筑墙的地方；一席话便能使商朝的治道兴盛。题何德儒所藏顾周道《水石图》水波在石下潺潺流动，树林在水面上郁郁葱葱。过桥的仙客忽然长啸，一只鹤从蓬山山岭飞来。蓬山山岭并不难到达，姑且栖息在瀛海之中，自得于沧洲的情怀。恍惚间像从巨石中显现，群峰的倒影落入碧绿洪流；又像泊在金山，回旋的潮水在树木和崩塌的山崖间激荡。江淮风景真是奇绝，来往的小舟掩映在清幽树荫下，鸟飞鱼游，人沉醉在吟咏之中。回头看这幅画，秋月照着虎头子；天机清妙，剪裁出水石之景。把它挂在轩楹之间，使我一看便感到气势峥嵘，仿佛龙蛇出地、雷霆惊动。你应当珍藏这幅画，千万不要挂在素白墙壁上；否则光气一冲上天，便会超然变化成神物。《望海图》蓬莱山高耸在沧海之上，玉石筑成的楼台彼此对峙。人们都说那里有神仙，想要前往追随，却被弱水隔断。弱水滔滔，长达三万里；极目远望蓬莱，究竟在哪里？神仙是否存在，实在渺茫；若要描绘，只能把它画在丹青之中。我家会稽是山水之乡，蓬莱的秀色就在东海之旁。千株碧桃在春日白昼开放，万寻高的月阁凌驾于苍天之上。飞鸟常常来到高顶，海色澄澈，天空仿佛与它同样悠长。明月早晨沉落在若木枝头，赤日夜间照映扶桑的影子。天地元气淋漓流动，任人吸纳吐息；心神安定不动，光明湛然如水，直通天地有形之外。那广大的瀛海全都不过是污水洼地，这里才是真正的神仙居所。不必渡海去寻求灵迹，秦皇、汉武何其愚蠢！楼船和方士至今没有消息。往事凄凉，已经过去千年；蓬莱仍只能借这幅画流传。卷起画图还给您，反复观看三次，不禁感叹。有一只鹤飞来，横越九天。题《王昭君图》你没看见汉朝国运昌盛时，单于还到建章宫朝见吗？你没看见汉道衰微时，宫女嫁给了胡人吗？汉胡和亲，从汉高帝起便以女子的美色取悦他人，并非长远之计，终于使祸患遗留给子孙。后来宫中又把王昭君送去。昭君本是巫山女子，早已担心美貌会招来嫉妒，入了深宫便长久闭门。美梦何曾得到君王眷顾，哪里料到一幅画像竟误了美人。她辞别玉殿中的君王，君王这才怜惜她；她徒然抱着哀弦，弹写忧怨。面对万里风沙，她走向胡地天空；胡天苍茫，岁月催人。丈夫死在毡城，她只得更加顺从当地习俗，连一寸本心也难以自主。既然如此，红颜美貌如玉又有什么用？只能借画图传出塞时的形象。胡人的骑兵萧萧而行，汉地的太阳已经低沉；仅这一幕就足以令人替中国悲叹。可叹的不只是青冢上萋萋的草。《射虎歌》伏下强弩，拿起长矛，壮士在南山角落射虎。老虎应弦奔逃，很快便自己跌倒，眼睛仍然闪闪发光。且不说它以往的罪过，单看那像锯齿刀刃一样森利的牙爪，一怒便能摧毁万人之阵。它飞驰穿越极险之地，忽然咆哮，山崖岩石翻落崩裂，林木都被震动。早晨饥饿时吞食鹿和野猪，晚上饥饿时侵扰牛羊；狼狐惊骇逃窜，躲藏而去，它却又把人拖来充作食物。上天生育万物，人最有智慧；老虎虽倚仗力量，又哪里值得畏惧？是什么头骨竟能如此奇异？毒箭射穿它，终究也不能躲避。此时箭射中它，气势反而更加雄猛；它凭陵大叫，向高空咆哮，风声悲鸣，云气涌起，助长它狂怒的目光。卞庄子、冯妇也不敢迎击它的锋芒，树林中的乌鸦哑哑乱叫。老虎死在林西的山岭上，黄色皮毛布满黑色斑纹，夺目而光彩炳耀。可笑啊老虎，你为什么不跟随轩皇作战，杀死蚩尤，安抚万方？不然就率领百兽一同起舞，使虞舜朝廷的治道更加光明。为何竟在山村肆意张开贪食之口，把野外的洞穴和牲畜圈都践踏蹂躏？你自夸威武无人能比，哪里想到会落入人的手中？你没看见汉家飞将军勇猛凶悍，弯弓只射死敌人，不射活的；又没看见周公一去世到如今已经多少代，猛兽仍给中原带来祸害。人们设置陷阱、张设机关，于是人与野兽互相残害，纷纷争斗。老虎想吃人，人便射虎；老虎强而人弱，怎么能够抵挡？用智慧来斗力气，这才把它擒获。吃老虎的肉啊，睡老虎的皮。唉，壮士究竟知道自己是在为谁效力吗？《龙女歌》【并序】洪武元年三月三十日，我在淮安城北的满浦等候船只，将要经过安东，因而拜访浦上的龙女祠。碑文说：“龙女是东海渊圣王的第三个女儿，嫁给苏州柳大夫毅。苏州有她的庙，这座祠就是她出行途中所建的祠。”我对这件事感到奇异，于是作《龙女歌》说：你没听说吗？东海王的第三个女儿，才貌双全的少女，身佩良金制的冠和玉佩，穿着云霞般的衣裳，超越六合，凌驾三光。四海之内为她求婚，却没有谁配得上她。画开水府，仿佛人间一样；珍宝织成的帷帐、玉石制成的筵席，光照天地。群仙缓缓而来，等待美好的婚期；招来的神仙丈夫，正是柳毅。柳毅前身应当是龙，须髯美盛，额头宽广，面色苍青；游戏人世，也与她同时从深渊中来到人间，跳跃着恢复原来的服饰。上天赐给他们婚配，他们回到珠宫；直到今天，庙中神像仍面对东海。雾阁云窗，往事究竟在哪里？只要龙女推行恩泽、滋润万物，天下人便会祭祀她；我诚心来拜访这座行祠，并非淫祀。面对淮浦，帷幕深暗，神灵仿佛要开口说话。十天一刮风，五天一下雨；不要掀起冲击船只的巨浪，不要降下大旱损害禾黍。唉，你这龙啊，请顺应天意救济百姓；千秋万代，龙女也要在此州永远显赫神灵，不要违背正道，招来纷纷灾祸。《田横固歌》

译田横固在绝海孤岛上，上接青天的高远，下临沧海的浩荡，远远隔开三齐，阻断两淮。巨浪日夜冲碎层层山崖，这里是蛟龙的洞窟、猿猴的住所。谁说英雄可以一直躲藏？从前秦朝的天下像鹿一样逃走，英雄们挥戈共同追逐，烟尘昏暗。汉家得到天下，只靠三位杰出人物；五百贤士徒然喧嚷。田横本应入海永不返回，却仍希望王侯能够让人耻笑。于是慨然拔剑，豪气依旧；还有什么脸面到长安去见高鼻的刘邦？高鼻的刘邦历经百战终于功成，而萧何被系入狱，淮阴侯韩信被诛杀，张良不托身赤松子而离去，后来一落入猜忌之中，哪里还能保全身躯？如今腹心和爪牙竟然如此，敌国之间争衡又会怎样？这才知道田横早已看清先机。万古以来，谁能不死一次？香风吹过壁垒，树木参天，主客二人的游魂都令人怜悯。虽然没有奇功建立于当世，姑且将崇高的气节流传千年。《画龙歌》海上云气飞扬，海水摇动着云，水与风相互怒号。深渊没有底，龙正在熟睡。霹雳一声，它凌空直上九霄。额头像山，眼睛如闪电，生着金色鳞甲，光芒闪现。转眼之间便变化无穷，哪里能够攀援？驱赶江水、卷起湖水，都不以为难。天下丰收，全靠两勺霖雨。水重新潜入深处，龙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你没看见吗？大丈夫的出仕和退处，哪里会没有时机？唉，龙应当明白这个道理。题《曹娥碑》【并序】我鉴定《曹娥碑》为晋代王右军所书：它的波磔笔法与汉代蔡邕书写的石经相似，结体又与魏代钟繇同一轨辙，若非右军不能写成。此帖由四明黄继民收藏，我作歌说：曹氏女子姿态柔美，生长在虞江岸边。她的父亲按歌奏乐，能够娱神；他逆着江心涛浪迎接伍君，偶然失足沉入水中。当时曹娥才十四岁，日夜哀号，感动天地；她奋身跃入龙伯之宫，从洪波中抱出父亲的尸体。汉安年间直到元嘉初年，荒坟被烟草蔓覆，渐渐显出深长的年代；民俗淳厚，以蕙草作肴、以椒浆祭奠，祭文原本是邯郸人所作。刻石使光辉流传，并非过分赞美。蔡中郎的妙墨值得欣赏，王内史又重新挥笔。内史临池学习楷书，精妙出于神思，入于圣境，仿佛天成，风格真实淳厚。《乐毅论》气势飘逸豪迈，《黄庭经》以及《曹娥碑》尤其用心。外表足够婉丽，内里坚贞；快慢俯仰各合尺度，正侧方圆都有法度。像金锥画沙，锋芒含蓄；像玉树照水，枝柯青翠。秋风中群雁飞行有序，夜空中星宿排列明亮。元常刻石仍有隶体，笔力和命意都高雅深厚，可以与之相比；鸿都分授书法，出于神笔，笔势往来同一轨道。它从萧梁流传到李唐，纷纷鉴定它的人反而迷失。退之平时厌恶姿态媚柔，在这里题识却何等端庄，于是才知道他的嗜好在奇古。何况它兼有曹女的孝烈，碑阴的隐语也明白可见。可惜没有文字讥刺魏武帝，魏武帝徒然费力校订色丝。若能把孝心转为忠心，怎么忍心不这样做？只觉得这种遗风在乡里传播，顺孙和孝子相继而出。四明有位逸民给我看一幅碑帖，真像圭璋从群玉中显现。书法家往往没有真正的鉴识力，我叹息着把它还给你，必须珍藏在匣中。和杨铁崖次韵顾仲英《春夜乐》织成回文的春机织物红艳艳，郎君骑马归来，快如飞龙。香闺画屏前燃着红蜡，小几上的清筝响起银甲拨弦声。翠凤刚烤好，白鹿也煮熟；郁金香美酒盛在玉花瓮中，琼玉般的酒杯满溢。妾因旅途之情而酒意酣畅，笑声断绝；缦胡缨，大地有维系，天空有栋柱。妾难道没有心意终身侍奉君主？却又怜惜那独宿、含悲吟咏的妇人。燕子楼寒冷，半帘细雨飘入。听王郎弹琴 王郎十天没有相见，今夜同宿在流芳院。姑且来到月影映照的池边，坐下来弹琴三四曲，冰弦奏出千万种变化。有时淡得像梦泽，水涵虚空；有时奋激如昆阳之战，兵刃相接；有时下落如巨石坠入重重山崖；有时轻盈如飞絮飘过晴空。大江当春，波浪宽阔；深谷入秋，樵夫歌声传得悠远。两只野鸡和鸣，野树高耸；孤猿独啸，山月转移。古代文诰盘庚、诰命之文有艰涩处，太平朝廷的雅颂没有俚俗言语。接舆狂歌，是感慨当世；屈子的《离骚》，抒发幽深的怨情。哪里知道虞舜帝曾弹《南薰》之琴，后来琴曲变调，只留下凄凉凝滞的声响。琴声停下洙泗之间的激烈浩叹，振兴河汾之地。河汾千年之后还有贤者的后裔，洙泗流传的遗音应当长久为人听闻。还要用近调惊醒聋俗，《白雪》《巴歌》谁能分辨？唉，我哪里是知音之人，却颇能探究律吕的根源。大乐和谐，能与天地相同；除了听你弹琴，我愿与你谈论这个道理。题《王节妇卷》丈夫已经去世，留下幼小的孤儿；婆婆公公正值长寿之年。苍天应当怜念这位未亡人，使她的孝行和节操终身保持。她含着悲痛，半夜听黄鹄鸣叫；对着青鸾镜中日渐衰老的身影回望。百年之中一颗忠贞的心始终不改，明亮的太阳当空照在门墙表彰她的节义。题朱元晖所藏赵魏公《滚尘马图》。吴兴赵魏公戏笔所画的马，尤其精工，满幅仿佛风沙遍天下。老马、壮马、骏马、羸马全都画得神妙，更何况那匹年长而肥病的马，穿着窄衣，露出尖耳。唐代奚官牵来铁牡马，从天闲放开缰绳，它在宽阔的沙苑中翻滚尘土。落花青草随着身子翻飞；它既没有取得战功，也没有被选入仪仗。雄姿猛气徒然超出群马，吃得饱却带着缰绳，因而多病。唉，这匹马多病尚且可以医治；这匹马能活多久，又有谁知道呢？琅邪台 谁说旅途会使人疲倦？怀古之情正悠长。清风吹起逸兴，我的心飞上琅邪台。琅邪台面对东海，碧色的西方直连嵩山之高。晚霞染红半边天空，皎洁的月亮把会稽山分照出另一列山峰。凝聚的云压低了碣石，天地高远回旋，形势雄奇。越王曾经在这里停驻旌旗，红色宫殿楼榭直上九霄，俯瞰中原。如今帝王车辇的道路已经没有踪迹，更有秦皇汉武任意发动战争，使天下充满兵戈。难道他们不曾一时豪雄盖世吗？俯仰天地，究竟又有什么补益？偶然来到这里观看日出，难道就能安置三万户百姓吗？还要四时祭祀，往来八千里；飞龙车使民力疲惫、国家耗损，像这样中原和外夷都怨声载道。为什么这两位君王还不醒悟？欲望之火在心中燃烧，无边无际。没有什么比天子更尊贵，天下六方如今已经统一；没有什么比仙人更长寿，却还妄想求取长生术。楼船载着采药人漂浮在沧海上，桂宫等待神灵，直凌太清。纷纷而来的方士有什么效验？离去吧，童男童女再也没有归来的消息。屡次登临也只是徒然纵目远望，缥缈的蓬莱瀛洲隔着烟浪。银阙珠宫无法到达，骊山和茂陵又哪里能免于埋葬？你没看见金人离开国都时泪流滂沱，歌颂功德的铭石也已经磨损。琅邪台高耸巍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八千里〕 超然台

译东方千里遭受旱灾和蝗灾，嗷嗷待哺的百姓多么仓皇！使君恰好来镇守高密，心情的快意哪里还能像在钱塘时那样？钱塘的胜景远胜高密，但我却背离烟花繁华，走入野草之间。雕鞍不如画船安稳，粗米容易使人饥饿，香稻才足以吃饱。回首繁华而得到萧条，恩泽如流水，足以浇灭焦土。百姓没有忧患，使君便快乐；这样的快乐，谁最为超然？超然台高高建在北城上，使君与百姓一同登台眺望。百姓爱使君如同爱父母，千年之后也不会忘记用酒醪牲礼祭祀。过去我读苏公的文章，今天我登上苏公的高台。台前景色激发人的兴致，我拜了苏公像两拜，仍然徘徊不忍离去。向西望是穆陵关，向东俯视琅琊岛。渤海浩荡，碣石孤立；常山高峻，马耳山显得微小。潍水、淄水悠悠流淌，叹息前人都已经逝去。只有卢敖带着仙侣，到今天还往来游览庐峰。于是招来羡门子，又约请安期生一类的仙人。高峻的冠帽直逼云层，缥缈的佩饰凌驾长风。他们纷纷来到台端，白日与天空相接，旌节在寒气中森然。用紫霞般的深色大杯和石髓调酒，像瓜那么大的枣子在金盘中传递。其中有一位老人自称地主，调笑群仙，轮番歌舞。玉壶般的仙境忽然在顷刻间开启，碧桃的春色融入千秋万古。我有幸承受这清美的宴会，妙诀从此流传。即使使太阳在月窟中升起，神明之境也无处不超然。将还荥阳留别 紫色帘子挡住寒气，碧香缭绕银灯，灯花结成金粟。小主人捧着酒，起身劝宾客饮酒。离别总是多，欢聚总是少。明天我将骑驴到郑圃东边，白莎黄叶铺满林间，秋风吹拂。知道您此时能够想念我，便笑着指向映照酒色的灯花。《虞美人歌》【并序】我曾读史书读到西楚霸王项羽在垓下帐中所作的歌，知道他深爱虞美人和骓马，所以连骓马都不忍杀死，何况美人呢？然而世人说项羽在垓下战败，美人恐怕被汉军俘获，便用剑自刎而死；但这件事《史记》和《汉书》都没有记载，难道是偶然遗漏，也实在难以明白。从前我跟随军队驻守定远，经过虞美人墓，父老对我说，美人跟随项羽从垓下突围，渡过淮水，汉军将要追上她时，美人于是自刎而死，这就是她死去的地方。这样看来，美人难道没有古代烈妇的气节吗？后来我经过宿迁的美人乡，因为她有以身殉主的节操，便在那里祭祀她。由于早已多次听闻父老的话，更加相信此事。大概事情本来常有像美人这样不幸的人，只因项羽残暴而失去国家，世人憎恶他，便连美人的节操也不能昭白于天下，我对此非常悲伤，所以作这首诗，用来歌咏美人的遗事。美人已经为英雄而死，乡里仍年年按时祭祀。美丽的女子佩珠戴翠，映照着罗帐；两个女巫起身歌舞。短箫呜咽，鼓声喧闹，回旋的风吹入楚地云间，楚地的云化作雨，仿佛流过千里，洗去了项羽在垓下的羞耻。山河经过百战，英雄的图谋已经成空；回头看我这个妾，何必为玉帐中的失败悲伤？宝剑临身之际，我自行裁决生命；我一片真心不改，君王应当谅解。愿意跟随跃马冲出重围，艰难地再次渡过淮水西岸，最终让鲜血染遍原野土地，只留下春草碧绿茂盛。我记得从军经过这里，南公慷慨讲述旧事。美人的芳魂一断便再也招不回来，今日荒凉的祠庙更令人深深悲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羊肠坂歌》太行山天井关，关南关北，长长的山坂盘旋曲折，像羊肠一样；百里之间千万次转折，缠绕山岩，连接山岭，曲折穿行在怀泽之间。泽州城南，山岗丘阜拥挤高耸；牛车难以牵引，重重悬崖黑沉沉地通入河底，奇深的石头如铁堆积在坡头。人们耸身振衣，攀着木板登上青天，不时听见虎啸猿啼。雄峰四面环绕，日光微薄；大树群群摇动，风声寒冷。关口有一座庙，丹青色彩何其鲜明！孔子西来游历晋国，一听说赵简子杀害贤臣，便从此掉转车辕。我寻着他的车辙，到庙墙边瞻仰，久久低回。轻车艰难地行走在高峻山路上，白云就在眼前；亲人的居所却远在天边，想象着翠华銮舆到来。姑且在松亭休息，足以清旷心胸；把尘世的冠缨在寒泉上洗净，于是吃些梨栗，等待星轺，再牵挽藤萝走到横望。横望能看见什么？天地都苍茫一片，大河滚滚流向碧空，旭日明亮，从扶桑升起。清楚可见梁、卫之地展开平原，萧瑟的烟草荒芜连接黍稷田；荆棘丛生在信陵君坟上，谁来歌咏武公的德行？我拄剑低吟，气息悲凉。前面登上碗子城，城势巍巍，仿佛深得令人迷路；可怜阮校尉折断车轮还大笑，曹征西又怎么样呢？晋王如今将赴府第，驾着四匹马并行，难道还能没有危险？马蹄车轮接踵而来，南北关吏却只问我为何而来。我本是石门下卧云的老者，偶然客居山东，辗转来到山西。尧舜的教化虽然已经寂寞，我仍追寻大禹的遗迹而奔走。蟋蟀在堂上因寒冷哀鸣，我却跟随鸿雁向南飞翔。这次已经周游太行，忽然来到这里俯视黄河以北。河阳本来就是形势胜绝之地，上天生下许公，使他才德兼备。许公啊，你已经离去，栋梁在落日中倾毁；我深深怀念，长叹一声。《海昌筑城行》海昌的城池筑在海边，巍然成为钱塘北面的门户。行人只看见它形势雄伟，却不知道居民服徭役的苦楚。我听说最初征发百姓修役，文书连夜下达，说不筑高城就无法保卫安宁的疆土。百姓不敢安居，辛苦服役，纷纷奔向官府。东城树起羽旗，西城擂响鼛鼓。千人凿取山石，万人搬运海土。太阳还没出来就已登上城墙，太阳落下仍在削土修筑。城墙筑成周长百雉，完整的临平山木材几乎全被削作木杵。上天有眼却不肯顾念，竟使你们的新城毁坏。下了十天雨，城墙便崩塌了，这又怎么会妨害王事？工程最终没有停止。城官前来考核工役，勤劳者得到奖赏，怠慢者受到责怒。期限完成后，百姓才安居。浙河以西，城池如虎踞。城外的妖狐也应当吓得腿软，城中的编户百姓谁还敢欺侮？你没看见从前王师南来，奋力冲击如霆雷；高墙坚垒全都被劈开。由此才知道设置险要并不足以依靠，只有以德为屏藩才坚固而不可摧毁。唉，海昌的城池，新城落成了；太阳落山，重重城门中传来击柝声。《玩月行》我这个漂泊异乡的游子，遥望故乡的月亮。天上的圆月已经四十二回，回回见到月亮，归乡之心都为之折损。我家高堂面对海城，母亲向着天空盼望月亮。月亮啊，你运行吧；如果照到儿子行走的地方，应当也知道母亲白发增多。新婚的少妇端着酒杯，站在月光中，劝婆婆赏月，却又暗暗哭泣。丈夫远在外地，妇人独自睡眠。洞房的月光冷得像黄泉，平常谁看见月亮不会赏玩？只有经历离别，才知道望月的情感。《马陵行》旅途中忽然不快乐，停车在马陵之间。上面有悲凉的风，吹过古树发出萧瑟声；下面有哀伤的深壑，流水潺潺。阴暗幽深的毁坏道路上，还留着古代的积雪；陡峭的两壁间，堆积着铁石。苔藓覆盖着劲箭留下的痕迹，草尖露珠仿佛是将军的鲜血。青荧的磷火在黄昏时明灭，木魅呼号，山精啼哭。它们应当羞愧于刎颈之恨，偿还断足之仇。这股怨气千年不散，实在难以平息。沂水向西流，沧海在东方。孙膑、庞涓的胜负都已过去，他们如今在哪里？我在酒樽前提起宝剑起舞，落日云霞映出灿烂光彩。五言律诗 次韵送周府引礼舍人崇德程原道奉使入越买茶北还。

译万山盘绕如镜面，曲折的云气擦过马头；飞谷中采摘春日的嫩芽，东风吹送使节回到吴乡。歌咏棣萼般的兄弟情谊，回梁苑；蒙赐朝服归来，还会想念身处烟霞中的朋友；听见黄莺声，只能独自掩上门扉。淮海怀古 在淮阴凭吊韩信，在海上凭吊田横；两地相距四百里，青山连接着旧城。风尘中的孤客流下眼泪，两个义勇豪杰的声名长存。我倚剑吟诵前代史事，只是中阳侯刘邦实在太无情。登东莱郡城楼望海 旸谷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在东莱倚着郡城高楼。夜里太阳的光辉仿佛在海上鸣响，秋日天空下沙色宁静。为了俸禄奔走，难道没有羞耻吗？归隐田园，能够自由吗？远望中三座仙岛近在眼前，便想乘仙舟前往。将往齐郡别相知者 美好的约期究竟定在何处？今日便要远别。去路随着归雁，幽深的情怀托付给素琴。扬子江春水宽阔，穆陵的云树深远。彼此相望相隔千里，愿把美玉般的诗篇寄去传音。到达潍州后，寄给一同考礼的人：胶西张绅士行、上元杨翮文举、吴郡钱逵伯行、郑元长卿、嘉陵杨基孟载、吴兴牟鲁仲望、燕山翟汾文、中东嘉余尧唐臣、诸暨姜渐羽仪，以及我上虞谢肃，共十人，都是从浙西出发，远行到南京的人。西边战事围绕重城和陂地，诸位先生今日都处在危险中；忽然收聚文苑之士，一同起草圣朝的礼仪。我即使一死也并不吝惜，只是想到母亲慈爱，便怜惜自己孤独的生命。遥望故乡，远愁无尽，鬓发已经白如丝。五言排律 洪武十年，我从越中向北奔赴燕南，向西渡过太行，寄居并州、汾州；向南取道覃怀，渡过黄河、汴水、长江、淮河而返回。大概太行山东西两面都走遍了，于是作《太行山五十韵》。在宇宙间寻访陈迹，考察山川并参照《夏书》。于是渡过天堑，乘筏而来，驾车经过太行。修长山坂直走云端，高峰在石上奔驰。高峻的山势通向修武，绵延直到幽都；既连接恒山的险峻，又临近碣石的孤高。大河从三面环绕，沧海像一只浮盂；天井关雄伟壮丽，羊肠道曲折萦回。八条山口是上天设置的险要，九处关塞是大地呈现的图画。河内是山脉的脊梁，星辰运行恰好对应天枢。阴阳聚集秀异之气，土地极其肥沃。五谷供百姓食用，众多物产充作国家储备。杞树、梓树森然罗列，杉树、楮树卓然挺立；桧柏直入云天，槐榆向着太阳舒展。低湿平原上黍稷纷繁，田间夹杂粳稻和糯稻；大麦小麦赶在秋前收割，蔓菁冒雨锄治。翠绿的韭薤成丛，碧色藤蔓牵引瓜壶。这里难道只有蔬菜园，向来也是各种药材的产区。人参作为土贡，国老也应时供给。茯苓产在松根，松脂从石中滋润流出；药材各有功效，能够疗病除寒。梅树桃树错杂，橡树栗树高耸；霜梨包藏水色碧润，露枣洗濯得如珊瑚。百谷之间鸟声喧鸣，深渊中鱼游拨刺。磨牙的猰貐冲来，经过的脚印还留下于菟；木客频频往来，青猿有时啸叫。向阳山坡上鹿猪奔跑，灌木丛中隐藏着熊罴。动植物全都顺遂生长，攀登山路哪里敢怕劳苦？我吟诗使山鬼哭泣，头戴方巾，像个仙人般的儒者。流水奏出焦尾琴声，晴空彩虹拂过湛卢宝剑。葡萄酒微醉之后，又饱餐杞菊。草木茂盛，睡在斜倚的借物上；泉水清香，口渴时多次饮用。白云从绝壁升起，古雪堆积在深渠。环绕山坳的村落仿佛城郭，回旋的山崖夹着道路。炕烟使睡眠温暖，陶穴居室都能安居。人口是多么众多，淳朴的风俗千万不要改变。观游山川我哪里会厌倦，只是长途跋涉使仆人将要疲病。姑且穷尽朝夕游览，悠然追念上古。大禹治水的功绩仍在，四周都是尧帝的遗迹。周王田猎，登上千骑；秦朝徭役，使万人堵塞关塞。萧王越过射犬，汉高祖据守飞狐；魏武帝因车轮摧折而恐惧，唐文皇在窦谟处扼守。山陉中有楚王韩信的军队，晋军有季司徒的甲兵；出垒曾经平定战事，临泜又斩杀敌军。英雄飞扬都从这里开始，形势胜要究竟如何？圣明君主拥有天下，百姓遍布海角。此山镇守中原，是国家壮丽疆域的屏障。我偶然踏上烟霞之表，姑且舒展意气；挥笔作赋，谁会说这是迂阔？开始惊异夸娥氏背负大山，最后寻访李愿的庐舍。头戴乌巾，手执白羽扇，放鹤飞向天路。江阴江舟中次钱塘赵用行韵 风流的白面郎，生长在古老的钱塘。华丽的辞赋价值千金，雕弓有二石之强。上堂辞别父老，入朝拜见皇帝。玉酝美酒初开宴，蒙赐宫衣，由内使送来万言文章。文章论述至治和一德，歌颂兴王，共同拟定龙腾剑跃的气象。可惜千里马只能拉车，高才之人反而厌恶命运通达；所任官职微薄，却幸逢时局安康。试着弹奏三叠琴曲，仍传酒一杯。早莺在野馆啼鸣，孤燕掠过云中桅樯。江堑雄踞南方边地，河流连接北方；雨晴后关树碧绿，天空辽阔，海山苍茫。浩浩荡荡踏上长路，悠悠然离开故乡。王事的行程知道有期限，百姓和社稷却应当看得如同受伤一样珍重。养成你的风鹏羽翼，终究应当翱翔九万里。《密庵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密庵集》卷三，明代谢肃撰，七言律诗 韩信城 淮水浩荡流淌，楚地平原开阔。叹息英雄不能再生，天日何时才能重新明亮？他归附汉王的志向，仿佛风云仍在卷下齐地军队。千年之后城郭只剩空名，百战山河更换了多少姓氏？我再斟酒洒祭将军，黄鹂在碧草间鸣叫，满怀情感难以承受。青州即事 东秦经历战乱之后，大半村庄荒芜，但幸存的百姓还能够自立。黍子酿的酒醇厚，终日沉醉；木棉衣服厚实，整个冬天都温暖。炊烟进入土炕，家家户户用荆棘覆盖墙壁；处处设门，便想选择邻里，依靠朴素的风俗，共同栽满桑树和枣树，遍布平原。太行 寻访山川并不嫌远，走了几千里才来到羊肠道，看见太行群峰；向北连接恒岳，翠色山岭和众多流水向南奔赴大河。黄河已经显示天地凝聚的元气，我想对着云霞长啸，俯视八方。将来等到家事办完，不只是五岳之间任意翱翔。太行绝顶 驱车千里，登上太行；秋风高高吹过，拂得鬓发清凉。关口正对天井，听见灵妙的天籁；道路从羊肠坂穿出，环绕广大荒野。广武向西连接关中、陕地，靠近黄河；向东连接泗水、淮水，辽阔的原野看不到尽头。清新的兴致还没有尽，我放慢节奏吹箫，坐在石床上。登常熟极目亭 虞山堆积着翠色，横卧在东海之上。有一座高峻的极目亭，井边屋舍传来鸡鸣，穿透晓雾。石潭中仿佛落下龙影，秋风回旋，江堑飞起波涛。白日照入苏台，远处树木青翠，却不知在何处。听说那是言公的旧宅，画桥横跨绿色水港，眼睛也因此格外清醒。壬子三月二十日，送徐性恭前往濠州探望父母；他的父亲是季子先生。又见东风吹来，草木繁茂；年老的双亲却仍隔着淮水村落。关山相隔千里，不能前去朝见；天地之间孤身一人，怎能安存？梦蝶坊深处，清晨趋向父母寝室；乘龙洲临近，侍奉春日酒樽。请替我说，分别之后长久相忆；我愁听莺啼，倚在碧色轩窗旁。宋内门 前朝的虎豹关究竟在哪里？海鳞桥上还留着两道斑斑痕迹。暮春落花随着流觞的水漂去，春日芳草使叠石山迷蒙。历代帝王的玉鱼埋在孤塔之下，梵王的金色楼阁夹在城墙之间。徒然留下往事供南方人传说：“泛海的龙舟终究没有回来。” 过刘则敬五叠山房闻莺 我坐在五叠山北面的石床上，喜爱听黄莺唱出如笙簧般的韵律。东风急吹时，野花飘落；小雨停干后，绿树清凉。砍伐树木时怎敢忘记寻求益友？携带柑橘，长久追忆醉饮华美酒杯。如今头发虽白，风流仍在；细细吟咏《绵蛮》，重新激发慷慨之情。泗州 暂时把战船停靠在泗州；经过兵乱之后，城郭仿佛荒丘，楚山仍是东南第一。淮水为什么日夜不停流淌？断裂的台阶旁落花飘零，官舍寂静；夕阳下归燕飞回，厅堂幽暗。春光如此美好，却不是我的故土。在酒樽前击筑，感慨壮士的遭遇。舍弟原仁驾着驴车从太原来真定迎接我。我住在恒阳已经十天，青骡才赶着小车而来；我立即叫严老装好书册，又与刘郎告别，举酒相送。赵国新近封建，滹水险要；淮阴的旧道仍在，土门已经开启。太行尽管高达千仞，若不到河东，怎么能徒然回转？洪泽 洪泽向东流，容纳众多水流；水面宽广，远近仿佛云飞。倒映的水影流传万古，蛟龙深处有太阴之气，四时多有雷雨。大船本来真想通往淝水，锦缆却徒然疑似转入汴河。若能整治荒废的田地，重新灌溉，楚地农民便会一同唱起丰年歌。武夷山 向南越过闽关，迂回奉行使节，武夷山的幽奇景致忽然牵动心怀。重重青山在猿啼之外，九曲溪流来到钓艇之前。俯仰之间感惊受宠，飞行般的仙境又到哪里去寻找神仙？玄都熟煮金芽茶饮，我注目观看雄鹰转身飞过海天。寓居莆田分司，眺望壶公山【山上有道观】平地上仙山拔地而起，直入碧空；仿佛日月都悬挂在壶中。金坛一片桃花如雨，瑶圃千株荔枝叶迎风。四海无波，知道有人进献雉鸟；八闽有案件，我却惭愧自己骑骢马巡察。细细谈论我的道术以辅助皇帝治理国家，最怀念当地的夹漈翁【郑夹漈先生撰有《通志略》，共四十余书，都受到朱文公推重】。壶公山怀舍侄惟升【在兴化府作】骑着骢马向西来到莆田入口，壶公山巍峨高耸，仿佛有千仞之高；泉水从绝顶流下，昼夜不息，太阳转过壶中，照着殿台。我暂时停下车马，偶然前去观海，难道是为了巡察风俗，而不是为了寻访仙人？又怜惜自己的须发全已如雪，侄儿什么时候才能与我共饮一杯酒？井陉道中中秋遇雨 青石岭头，凉夜中我坐着，抬头却看不见月光。阑陉山响起雷声，楚王庙那边连绵的雨水到来。娘子关道路遥远，挥鞭赶路，心骨都为之折断。幽暗房间里织着锦，泪痕斑斑。最终仍会寻到花萼相依、卑微栖居之处；太谷谁说会隔着万山？寒食出游 凤山高举翠色，拂过晴朗的天空。寒食节骑驴经过野桥，翁仲新坟前箫鼓声悲怨。深院中的秋千旁，穿着绮罗的女子娇美。忽然惊觉锦字书信已经断绝，只能远望白云，亲人的居所遥远；满眼的客愁又到哪里排遣？杏花时节的雨色，融入春日潮水。送戴先生应诏 朝廷以束帛加上黄金，光饰海乡；特意派船航行千里，直上龙江。天子的光辉照耀着人，离天庭不过尺五之近；文章气势凌云，绵延万丈。善于奔驰的宛马，归入汉家苑囿；和谐鸣叫的岐凤，辨识周王的冈陵。料想您定会在辅佐皇帝施展宏图的日子里，见到金水河畔春意盎然、细柳泛黄。在下邳等待月亮 航行万里的吴地船只停泊在下邳，秋风吹来，短短的鬓发将要白如丝。谁没有像韩信那样等待报偿功劳的志向？我已经错过了张良为圯上老人进履的时机。河水向东迁移，已不是大禹治水的旧迹；峄山在西面高高耸立，秦代碑刻仍在。鳣鱼和黍酒已经在沙头备好，今夜的月亮为什么迟迟不肯升起？送行人蔡英夫奉诏颁赐琉球国王印玺，便与前来朝享的琉球国王所派二人一同乘海船，自福建起锚。五虎门以西，叠鼓敲击，为行人送行；奉承皇家的诏令而来，刻有金色鸟篆，颁授王号，树立旌节，龙骧般驶过海霞。两国的夷族君长归返绝岛，万年的天子统治中华；预先料知奉使返回京城之日，浩荡的秋涛将随着月下舟筏涌来。大王峰 大王峰拔地而起，压过群山，仿佛正临朝于碧空之间。城郭楼台只剩下些雕刻图画，烟霞猿鸟足以构成高远闲适的景致。正想着询问当地风俗，屈驾前往，却难以追随飞仙振动玉佩的踪迹。姑且唱起九曲棹歌，天风中的声调震动闽地关塞。长安坝 海宁州西边，来往频繁；长安坝上，最令人伤春。东风吹拂桃李，并非没有主人；归来的燕子飞过楼台，却看不见人。天还没有布满云彩，远望中却随着细雨飘来；江边残草又唤起新的愁情。故乡的门巷，如今处在战乱之中；越地客旅相逢，所谈的都是真实情形。题张建封击球图 击球嬉戏，足以震动三军；乘势奔驰，仿佛具有神力。只看见马头前飞闪着电光，不让球杖下面扬起一丝尘土。凤笙仙乐，跟随他远去；燕子飞临云窗，人们频频倚窗远望。一代忠贤张仆射，莫非天子要发动春日巡行吗？挽王豫斋先生 槐树生出浓阴，书籍满庭。想来先生风流儒雅，足为后人仪范。奉养双亲，固然已经能够谋得三釜之禄；教导子弟，也还能使他们通晓一部经书。四海之内的交游仿佛就在昨日，百年间的耆旧如今像早晨的星星一样稀少。东风忽然斩断人间的梦，令人对西原青色的草地愁绝。老母亲生辰

译早晨来到，吉祥的气象充满湖堂；唤来妻子登堂，奉上祝寿的酒杯。八十岁的慈母面色仍然很好，年届中年的小儿子鬓发已经苍白。乌鸟怜惜梅子成熟，在高树上啼叫；龟儿喜爱新开的荷花，在小塘中跳跃。愿得日子长久，像化国那样安乐；永远使孙子们享有无穷的欢乐。送典史梁朝觐 皇帝以无为而治，自然有宏大的声誉流传；歌颂太平盛世，四方海岳都安宁。大地轴心和八方都沐浴着皇上的光明，帝德清明，百姓安居乡里。真正有才干的士人防守学校，必定通晓经学，参与军务；暂时主持芙蓉幕府，便能奉行天书，报告政绩已经完成。送浙东宪使陈天祥归永嘉 送客来到江边小小的亭子，官署里的梅花正盛开，酒意刚刚醒来。船前浪花涌起，蛟门一片白，像马头昂起；风回荡在雁荡山间，山色青翠。进食的吏人奔向驿舍传达消息，儿女们牵着衣襟，在庭院中拜送。请您将宪法施行于东国，使三尺锋利的刀刚刚磨出锋刃。题猿图 层层老树缠绕着苍色藤蔓，仿佛在空中飞行，这就是它们一生的状态。江月洁白时，一同发出长啸；峡中云色昏暗处，总是一片无声。手持玉环想献给什么人？试着拔剑，真要使善剑的处女也受到惊惧。千年来的心愿始终如一日，不知人世间还有别离之情。介休人李贯道以安东知县的身份来此听审案件，住在西山布政司与我同住的太原右卫知事刘景高处；如今他要返回自己的治所，所以作诗赠给他。李侯与我同年出生，在汾阳偶然相逢，才觉察到你果然贤能。半夜里谈论诗歌，烧着红烛；东风中举杯饮酒，仰问青天。河山景物都在轻车之外，淮海波涛正处在大船之前。想来邑中百姓必定会迎接县令，棠梨树还在那里，绿阴圆满。送咸阳知县庄九畴赴任 暂时学习农事，从淮地村庄出来；一日之间朝见天子，进入午门。如今又在清明的朝廷中接受荣宠的任命，难道不能把美好的政绩施及百姓吗？锦绣般的扬子江水荡漾着春色，秦城的绿草遮没了焚烧留下的痕迹。不要吝惜这次千里远别，只应当想着报答主人的恩德。送陈德原任琼州宁远县知县 忽然承受皇恩，领受丹书符命，出任县令，远临瘴气弥漫的海边。南方琼岛的一隅，地方狭小；县中百姓大半与黎人杂居。石船停在浦口，长久漂浮在浪中；吉贝布充满织机，并不从事养蚕。只要政事办成，边境安静，就酿椰子酒，暂且痛饮吧。次韵徐季子北平途中 马头所对，参星已经横斜，夜色已深。燕山青翠如削，露水刚刚干。云彩连接着郭隗台，黄金台高峻；秋风吹荡着荆轲，易水寒冷。西楚的闲居生活，已经成为前日的梦；清河留下的恩爱，后人还会看见。朔方以南哪里不是王土？手扶宝剑，不必徒然害怕道路艰险。海庙 神龙的宫宇俯临沧海，变化没有定数。善于显现威灵，常常适时降雨，使大地苏醒。又从朝廷赐下王号，万里长天连接着碧色的长沙；太阳照耀着三峰绝岛，青翠一片。我也想攀附龙鳞，防守八方；却仍然叹息自己的踪迹如浮萍一般。寄给龙泉长老岱宗，并简寄白云禅师。招提寺俯临城中高山，金色的栏杆旁人们争相观看，脚步踏过青苔。清晨龙影随着山岩间的雨水掠过，夜里鲸钟般的声音送来海潮。茶烟飘过鬓发，在禅榻边歌唱；违背莲社的约盟，端起酒杯。早晚要去拜访白云老禅师，与你共同裁成雄奇的文章和奇丽的诗句。次韵具庵大璞和尚奉诏回杭州南天竺夕佳楼 三部经书已经作成注解，天子面露喜色；一道诏书召他还归山林，白发稀疏。捧着符箓，常在春殿沾饮御酒；所赐黄金，只用来买清晨盘中的蔬菜。南高峰的翠色分隔着群山，西子湖的波光汇合众多水渠。谁能领悟夕佳楼上的意思？摩尼宝珠就是本来的身躯。次韵永乐寺归庵长老见寄 宝坊高达千仞，俯视层层天空；入定后从龙山起身，又是第几重山呢？一笔写成的妙书连接着飞翔的凤凰，五弦琴的清音送走飞鸿。佛法教化远行日本，朝见唐帝；炼制丹砂，使葛洪归服。让我坐在方寸心田中，使它宽广如海，随意便能擒住火中的龙。送翱天碧住持萧山净土寺 罗刹江东面的宝地幽静，您独自穿着袈裟登上木兰舟。与青山、玄度一同深深隐居，挥动彩笔，以深厚文章成就一次胜游。两棵娑罗树吹送香气，连接着天竺国；杂花如雨飞舞，洒遍皇州。道心所在，哪里不是清净之地？雪中的芭蕉，海上的鸥鸟，都是如此。龟山 天边清澈的淮水在春日浩荡，云边古老的城墙在暮色中嵌入高山。佛狸经过百战的钩车已经退去，水中的神兽沉没了千年的铁锁。老渔人举网沿着碧浪行走，孤独的客人把船系在青林下。胜概如今还有谁在？只有苏坡仙之后的人；面对沧海与中原，仍激发壮烈的胸襟。狼山晚泊 巨鳌翻动了蓬莱的巨石，五朵芙蓉般的山峰落在楚地天空。每当渡海而来，仿佛有青鸟使者；渡过江后，又在白狼仙山重泊。云霄中的鹄影回旋，孤塔在风雨中发出龙吟，仿佛从九重深渊传出。闲来寻找旧日题字，查看岁月流逝；沧波与老树都在暮色的崖前。题吕继道运使为其父所作《孝感诗》卷 以玄学穷究道理，内心急切地追念至亲祠堂，眼泪纵横。上天使金鲤正从井中腾跃，人们又报告说青牛已经渡过关隘。神异之事从前曾在淮水湾听闻，如今在浙江湾的新图中又见到了。贤能的儿子有幸成为盐运司使，忠孝的高尚风范无人能够攀比。次韵舍弟忠过思南望乡崖 五溪的风俗，和云山一样，王化渐渐熏陶，这在古代本来就是难以使其归服的地方。洞中百姓双腿强健，骑雕鞍的使者竭尽赤心。遥望故乡的山崖高峻，白云飞过，镇地遥远。溪水深处瘴气滋生，草色斑斓。要成就名声，自然必须努力；男儿不要害怕不能活着回来。望台 高台突兀，俯视晴空。汉主的旌旗仿佛就在眼前。西面倚靠太行山，寒翠重重；北面临近滹沱水，碧波相通。天地重新获得治理，中兴的大业正在建立；日月长悬，辅佐皇命的功劳长存。谁料云台的图画已经黯淡，魏阙之下依然又出现奸雄。逍遥台 逍遥台倚靠在青天之外，观赏万物，何必要同万物一样呢？水中鱼儿刚刚跃出，还没有看够；蝴蝶穿花飞舞，梦还未做便先迷醉。遥远的防县，闲云仿佛就在附近；浩渺的濠梁上，落日低垂。若能得到庄先生来谈论用剑之道，天地间的战争很容易就能平息。歌风台 手持斧钺归来，士卒多得像树林。登台之后为什么泪水沾湿衣襟？应当是因为信陵君和韩信、英布、彭越之事，最终都落得被斩首的结局；难道只是风云激荡，才使人感慨壮心吗？天空进入砀山之间，祥瑞之气已经消尽；亭子临近泗水之上，碧流深深。《大风歌》还在，谁能唱出它？击筑的儿童，振作起楚地的声调。姑苏台 鸟嘴含着羞惭返回故国，蛾眉女子带着笑容进入深宫。夜里乘龙舟醉卧在天池月色中，秋日仙乐随着桂苑的清风传来。错误地以为敌仇难以立即报复，哪里知道霸业很容易化为空虚。层台上的景物还像从前一样，麋鹿自在地游走，春草丰茂。滹沱早发 小车将要出发，等候鸡鸣。榆树柳树直入云天，道路并不迷失。北斗的斗柄正垂向滹水以北，月轮将要落在井陉以西。九霄中的健鹄曾经折伤羽翼，万里神驹哪里敢放开四蹄。忽然看见戍楼上升起红日，回头又仿佛登上丹梯，俯视瀛海。题柳机仲所藏《明皇跃马图》开元天子骑着龙马，往来于骊山；到了太平时期，在华萼楼中张设帷幄，在集贤殿里校订群经。他没有料到野鹿会衔花而卧，却骑上青骡登临。蜀地的治乱有机可乘，仿佛反掌一样容易。请看臣下在颂歌中书写中兴。冬至

译又看见一阳初生，仲冬这个月份，谁知道独自作客的人最是伤神？天涯霜露深重，祖坟又被塞上的战乱隔断，无法祭扫。没有酒的步兵仍然像喝醉了一样，难道偷金的曲逆也会忧虑贫穷吗？只应当是天意同人意相合，想让梅花一树一树地开放成春。瞻峄亭次欧阳圭斋韵 黄栋河西边有一座草亭，正对峄山，两峰青翠。云气浮绕鲁观，不论古今；石上刻着秦代文字，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防子来到水边，才感叹流水逝去；醉翁走在路上，身体已经劳累。也知道仁德之人往往长寿，又何必一定要住在丹丘福地？紫溪途中【属铅山】清晨乘驿传飞快渡过紫溪，横跨天空的桥阁高入云霓。微波荡漾，岸边兰芷间金色鱼儿跃起；细雨之中山樱绽放，翠鸟啼鸣。向北遥望帝乡，仿佛天只有咫尺；向南越过闽岭，道路高低起伏。皇帝的使者最感念旬宣之意，在大树西边放慢车节，迟迟回望。拜谒朱文公祠诗【在漳州府开元寺北面、登高山山脚西北城下，陈北溪、黄勉斋配享】太守祠堂倚着青翠山冈，座中供奉着陈北溪、黄勉斋这样的龙象人物。书带草生长在只园之中，甘棠树繁茂于瘴海之南。河川山岳不知何时才能像衣带与砥石那样长久，城墙壕沟自古以来终究坚固如金汤。边地百姓得以脱离战乱的苦难，即使只吃一顿饭，也应当祝颂圣皇。进入土门【在获鹿县】这是获鹿城西的第五道山口，土门高险，倚着青天。秦始皇怎么能把它完全堵塞？汉代将领偏偏适宜从这里出征。这里是取胜之地，地势雄伟高峻，俯临赵、魏；民风豪侠，连接幽州、并州。鹿泉曲折如流，像玉一样清洁；我坐在苔藓覆盖的石矶上，自行洗濯帽缨。到达泉州府，审决漳州卫的案件，寄居分司时作。不要说泉州以南不是要地，它遥遥控制海外各族。云涛之间，大船载来犀牛和大象；烽火台与橹城雄峻，虎貔之士驻守其中。正准备巡行各地，宣扬皇帝的德政，却先应当审决案件，显示皇帝的威严。此时如果有百姓愁苦叹息，按察各部的我穿着绣衣，实在深感惭愧。龙舟谷【在祁县北关】向北辞别太谷，孤城渐远；向南走出盘陀，重重山岭密集。上天造就高大的关隘，曲折得只容鸟道；水停聚在深谷，仿佛荡漾着龙舟。山坡上的黍子茂盛，秋实低垂；边地鸿雁声声，送来客愁。万里归去的车驾，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愿在胡桃树阴下，给我的牛喂饭。浙江亭漫兴 独自站在樟树亭上远望，会稽烟波浩浩荡荡，使人迷惘。此身漂泊大半个天下，双眼的泪水流尽了浙西。长汀上雁群飞起，秋叶飘落；白鹤归到华表，海上云层低垂。即使典当衣服，也要到炉边饮酒；想寄一封乡书，却因醉意懒得题写。题《天风海涛亭诗》三首【并序】洪武十八年春二月十九日，我和右参议杨从道从漳州府回来，经过福州的鼓山，登上天风海涛亭，于是作三首律诗。第一首写登临时极目远望的情景，以表达眺望京城的心意；第二首用先师尚书贡公玩斋所吟诗中的一句作为起句，来表达对贡公的仰慕，并且寄赠给清源禅师；第三首叙写山崖沟壑的胜景，听到钟鼓之声，知道大士初度，众僧正在赞叹。全闽的高山，这里是第一。是谁建造了这座孤亭，俯视八方？风从天的东方吹来，太阳升起时，海涛挟着云彩从海上涌来。登上千仞高处振衣，知道身体还很健朗；手持旌节再次来到这里，却惭愧自己没有才干。回头望着帝京，它正当北极；紫金山的美好祥气，仿佛连通蓬莱。天风亭台楼榭如玉芙蓉般临高远眺，使人想起玩翁。万里天地间春意浩荡，八方山川在阳光下融融。为了寻访陈迹，屈驾骢马而来；错料深渊之中应当潜伏着蛰龙。佛国有明珠悬在白日之中，光辉照耀，没有一处不圆融通达。风涛亭下，万山低伏。越过山谷，沿着崖壁行走，确实要扶着藜杖。杜若映着澄澈水波，凤凰在池中沐浴；桄榔树下月色皎洁，峡中猿猴啼叫。灵妙的源头有神物，云气应当随之而来；大顶山直通云霄，道路并不迷失。谁来歌颂观音初次出世？铿锵的钟鼓声，从石门以西传来。九月三日，山堂中的桂花经过雨打而飘落，感慨地作诗。桂树花开在涧水南边，花期中无可奈何，细雨绵绵。回风漫漫吹散花瓣，天空垂下如粟粒的雨点；初升的太阳苍凉，地面铺满金色。汉武帝的馆舍中，还残留着桂花香气；月宫之中，更有清幽的树阴。谁知道楚客滞留此地的心意？宁愿与山猿一起自在吟咏。次汪佥事登北固楼送同年佥事分赴各府州县治理之韵，并送其入朝。新近戴上獬豸角冠的，都是英俊同辈；在京口一同登上北固楼。日月高悬于天，钟山就在近旁；风霜卷过大地，浙江已是秋天。奉诏巡行地方，骑着骢马；持旄节回朝，乘坐鹢首船。自古以来，才干宏大的人本来就应该受到重用；太平时代的功业，将使皇帝的谋略更加光辉。与魏必闻、刘则敬游石塘东 回风萧瑟，震动树林和水边，耳中满是凄清的商声，反复传来哀骚。远处江水迷蒙，江浦仿佛断绝；浮云幽深秀美，石门高耸。百年岁月随着双足踏过蜡屐而流逝，九转丹砂也换来了两鬓斑白。与你在尘世之外逍遥自在，时常来到海边，挥戈制服神鳌。剑池 早已听说神剑千年之后化去，只能空自俯视十丈宽的灵池。泉水的脉络仍然通向江海，滋润四方；龙剑的光芒曾照耀斗宿、牛宿，使它们也感到寒冷。飞桥背负着重重楼阁，老树的根须盘绕着将要坠落的巨石。一声长啸在苍崖间回荡，杀气未容仙鬼吟咏，只有悲伤酸楚。二月五日，在兰溪途中，廉使陶公让我作一首律诗，并呈给副使费公、佥宪何公，请一同指正。大溪夹着两岸，万山青翠。官船乘风而行，五两风向标轻快。百粤之地奉符任职的新任部使，正如太微垣中执掌法度的旧日明星。岁在甲子，天时太平；春意充满天地，圣人的教化正在推行。欣喜能够与同僚共事，大家都是俊杰；愿意秉持纲纪，辅助太平盛世。六月二十五日，按察使陶垕仲、佥事谢肃因纠察弹劾左布政使薛大方贪婪淫乱等事，奏报获准后，朝廷命按察司就地提取审问。薛大方也制造诽谤，回文中有所牵连，于是三人都被取赴京城，在都察院听候对质。谢肃与陶垕仲将要走出福州城时，城中老幼没有不哭泣送行的，因作诗记下此事。几份奏疏飞快上达，九重宫中一纸诏书派使者追他们回来；万里道路炎热，难道可以舍弃洁白的扇子？清凉的冰本来就储藏在寒冷的壶中。气势随着彩虹横贯南极，梦中挟着风云进入上都。忠臣和奸臣都将被照见，皇帝的鉴察正在那里；百姓又何必哭送出行的车辆？万安桥【并序】万安桥，又名洛阳桥，位于泉州南部晋江县与惠安县交界处。宋代端明殿学士、忠惠公蔡襄任泉州郡守时建造。桥的东西两端都依山麓为桥基，长三千六百尺，横跨洛阳江。潮汐在桥上吞吐，洲岛环绕映照，可以说是奇特的胜景。桥基西北边还建有蔡公祠。祠中相对竖立着两块碑版，大概是蔡公亲自记述建桥的年月，并且用大字书写、深深镌刻；字体宏伟壮健，即使唐代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也不能超过它，这同样是奇特的胜景。洪武甲子年春三月，我奉传令到泉州审决案件，经过此桥，读到碑文，抚摸那雄伟的书迹，体会挥笔书写时的精神；回头看桥已经建成，得到渡过江河的便利。因此我两拜蔡公像，徘徊不忍离去，观览它的奇胜，作诗歌咏。

译万安桥在泉州郡南，我骑着骢马到来时，踏过一片浩渺水面；群柱笔直排列，沧海的浪涛从两边夹来，栏杆横跨洛阳江北岸。荔枝花开，洲岛沐浴在暖春风中；榕树叶覆着亭台，晨日映照下苍茫浩大。想来蔡公能够渡过险难，是因为驱使巨石；回头笑看秦始皇。亚父墓 汉王与楚王之间，谁曾为国家筹谋？中原争夺天下的战争何时才能停止？功业成就最终归于三位豪杰，留下的遗恨只剩一座土丘。宝匣中的龙泉剑还等着出鞘，鸿门宴上的玉斗也不必再留下。系舟之后为英雄往事长叹，戏马台前大树已在秋风中。硖石山 在淮地西端寻找大禹的遗迹，在维州硖石山右边看见朝阳。巨石从厚重的大地中分出两面峭壁，山峰合拢在遥远天空下，只留一处关门。洞中停泊，雨水使波浪涌起；山川坡地与云气相接，树林昏暗。应当修整旧日堡垒，守住水陆要津，不让奸雄之辈彼此吞并。八月八日，在纂风观看潮水，写给一同守卫的朋友。八月里，纂风地方风势正急，大家一同观看海涛如同涌起的山峰。水中鱼龙借着威势翻腾，大地的维系仿佛震动；鸿雁流露哀声，天空中闲云被吹断。禹王峰浮在一层轻烟上，吴山群峰像千髻被水洗濯。举杯时不惜临流饮酒，要让水神阳侯认得醉后的容颜。在浙江观看潮水 无边的落木之间，江岸敞开；巨大的潮涛排山倒海般涌入海门。气势连接吴越，如千骑奔腾；声音震撼天地，仿佛万雷击鼓。宋帝骑龙飞去，什么时候回来？伍子胥骑白马，踏着云气回旋。客中面对这番景象，真是悲壮！暂且在樟亭饮一杯酒。七月十五夜在太湖泛舟望月 震泽早秋，秋月明亮；我这个老人在今夜很有感触。三千多里之外，从闽海而来；看遍洞庭湖的七十二峰。浩荡的金色波光浮在大地上，淋漓的天地元气沾湿青天。茫然之间，仿佛错把范蠡想成了乘一叶船载着西施远行的人。甲寅年六月十五日夜，在荪溪书舍赏月，怀念任鲁民先生；当时任先生已经去世。懒妇山高，湖水深。狂夫我在长夜中发出清越的吟咏；临水挥动团扇，送来荷花香气；坐在胡床上赏月，树影随之转移。姑且满足今日灌园的心意，哪里敢谈论经世治国百年的胸怀？天地俯仰之间，知音实在太少，只能愁对朱弦，弹奏自古以来的曲调。钓台 南征途中多次停泊在桐江，船中想象严光高尚的风范洒遍九天。云台二十八将难道能做我的同伴吗？一千多年过去，再没有像你这样贤能的人。奉使的旌旗已经承受尧帝般的日光，照临钓台，却难以寻见如客星般高悬的严光。最令人怜惜的是碑碣上长满苔藓，俯仰之间面对云山，越发感慨。游武夷 武夷山曾经在画中见过，今日亲自游览，心情豁然开朗。花容般的女子从云中来到，玉女乘船在曲折溪流间划过并唱着棹歌。儒仙似乎想跟随注《易》的高士，隐在烟林之外；正准备巡行各地，来到瘴海边陲。抬头看去，群峰有千万种形态；月光明亮的地方，传来猿猴啼声。题邵允直所藏《会稽山水图》宛委山绵延三百里，碧绿山峰无数，仿佛落入青天。藏书的轩室在哪里，天帝可知道吗？秦始皇登海望仙，最终也没有成仙；老鹤只在沙底啄食，神龙长久守护井中的钱币。旧日游览的地方近在咫尺，尽在丹青图画之中；真想划一叶载酒的船，驶入春波。送王允诚任咸阳县丞 龙江边杨柳拂着春烟，折下一枝新柳送你，权且当作马鞭。宝剑有光，终究会贯穿斗宿；大珍珠除去蒙蔽，哪里会沉入深渊？进入关中即使跋涉三千里，见到太阳也必须仰望离天尺五的天子。旷古以来的圣恩要怎样报答？应当与百姓一道祝愿尧帝的年寿。送喻士文任柳州马田县丞 奉丹书符命辅佐县邑，前往龙城，离金阙远去。你曾经参与讨论治理百姓之道，也懂得聆听箫韶，知道圣德；应当用冠冕礼制教化纹身的蛮民。公堂上的榕树叶绿，黄莺鸣声婉转；江水边杨花飞舞，鹢首船崭新。公务结束后从容询问往事，罗池边的碑刻已经沾满苔痕。金陵怀古 称霸的国家山河壮丽，天下少有；能够兴起王业的人物，自古以来稀少。吴苑花落之后，仿佛还迷恋仙人的仪仗；柳枝拂过陈宫，仿佛还能看见舞衣。北府驻军恍如昨日，中原转战已经历经多少斜阳。自从南方统一北方，归于真正的君主，六代王朝只能惭愧于功业微薄。双庙【在吕梁西崖上，祭祀关将军和尉迟恭】山势盘曲，河水激荡；吕梁山高耸，遗留着古庙。西崖上的庙宇祭祀两位以义勇著称的公侯：寿亭侯关羽扶助汉室，功勋卓著；鄂国公尉迟恭辅佐唐太宗。吴兴还载有为他们刻立的牲礼碑石。徐地长久保存着他们治水的功绩。只求我安然顺流而下，满船都听着萧瑟的风声，更兼南风吹来。盱眙 长淮与清泗相汇，东南一带开阔。第一山直插碧空，横卧在这片胜地。多少次经过战马践踏之地，乘着客舟行程千里。听黄莺啼鸣，晴日里波涛映动僧伽塔。义帝城草木已深，春色正浓。天边汴河滚滚而来，陈留遗留的风俗最牵动我的感情。从平定到寿阳 平定城西，我清早束好行装，在黑沙山外越过一道道相连的山冈。断碑和古树旁有云长庙，绝壁上藤萝悬挂，那里有石佛堂。晴空中白雁飞过，听见它们在远处鸣叫；霜重时黄花凋残，却还能看见一枝孤芳。漫长的旧道上风尘已静，我在马上看山，经过寿阳。雨中独坐，怀念荥阳道中景物，依照“灰”字韵作诗。秋日山色淡远，书斋四周雨声和虫鸣交相悲哀。清酒怜惜我，替我驱散愁绪；白发欺负人，送我走向老年。江边柳树静静的，已经没有多余的叶子；池中莲花开得迟，还有一朵正在开放。马蹄声却使我想起成皋的道路，西风吹来，野火的灰烬扑满面颊。《宻庵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宻庵集》卷四，明代谢肃撰，七言律诗 钟伯震先生从荆南归来，随即游览江边，我作诗寄给他。回到越地上幽居的日子，哪里像在荆南辅佐政务的那些年？白色船只和山川，已成为遥远的春梦；绿色窗前的花鸟，牵动着暮年的情怀。再次吹箫，送别含珠般明亮的眼睛；重新垂钓，还依傍着指石▯。我也想去江边踏青，酒醒之后，和你一同吟咏《卜居》诗篇。回到会稽，寄给乡中诸位先生 南北漂泊，头发已经斑白；如今能够活着回到故乡，实在令人欣喜。乘大车碾过中原的碧草，驾小船穿行两浙的青山。五斗米算不得什么，元亮能够通达；一杯酒情意深重，季鹰悠闲自得。预先欣喜将来相会，定要联句成卷；海上搜寻春日的诗思，丝毫不吝惜。复职之日听说生了儿子，寄给乡里诸位先生 海东传来书信，正应验了吉祥的梦兆。早朝退下，感念皇恩荣耀。织成獬豸纹样的官服，如今重新穿上，又抱送麒麟般的儿子。孩子已经出生，我回头看看自己，才知道岁月使我像许敬宗、褚遂良那样惊见白鬓。哪里用得着劳烦欧阳修来听秋声？若有出使的车马经过家乡山岭，我要趁机插遍繁花，痛饮一杯。题防甲岭【武乡】白发书生经过武乡，抚摸腰间的宝剑，它依然闪闪发光。关山东西相对，险峻的山岭绵延南北，水流分道而去。小狗仓皇地跟随脚步，老牛精神矍铄地驮着车箱。沤麻池上人多如雨，石勒又何必殴打李阳。

译在子城南面眺望广武山川 万重雄峰苍翠交错，烽火楼和白色城垛俯临长藤。抖动衣襟，登高远望的兴致仍未尽；面对酒杯，姑且慷慨高歌。云山绵延，连接四方要塞；田野里的黍苗连片，横贯三河。可怜汉、楚分界的旧地，如今鸿沟水势浩荡，涨起绿色的波涛。在宪司官署抒怀 福建提刑按察使在宋代称为提刑司，原先称肃政廉访司。那里有池塘、亭台、楼阁和花木的胜景，总名叫“乐圃”，允许百姓游览观赏。乐圃正当中，宪府东边的池塘楼阁足以令人逍遥。水边栏杆浸在月色中，鱼儿缓缓游动；彩绘的斗拱凌空高架，燕子的叫声娇柔。如果执法违背了皇上钦恤百姓的心意，做官对于圣明的朝廷又有什么补益？只是惭愧自己才疏，白白耗费俸禄；唯有等待秋风，奋发如皂雕一般。入狱 两次进入闽地，持有宪司符节；一旦按照成例被召入京，便要前往神京。像楚囚一样束冠，头发萧瑟；陈述梁狱之事，情意恳切。笼中的老虎身上有文采，终究还会自行发光；土龙不能降雨，哪里敢说自己灵验？俯仰之间扪心自问，实在没有愧疚；只等待圣明的宽恩，放我出狱。从查湖下湖顶返回荪溪 大查湖中的道路曲折蜿蜒，向北转过萝岩，万石奇峰罗列；夕阳映照着彩霞，经过美女峤；冷风吹动树木，来到雁门祠。水牛安稳，载着芦箫；山鸟受箫声惊动。草席已经倾斜，黄叶铺满树林；茅屋就在近旁。尽管如此，不妨吟啸，慢慢渡过溪水。在沁阳西汤浦依俞尚宇韵作诗 横流冲击山石，溪声雄壮；古树直入云霄，关路盘曲。并不怨恨风沙吹打马脚，只愿让鱼鸟认识我这个儒生。鸿雁传书屡屡寄来，天涯为何如此遥远？重新披上鹤氅时，太阳已经寒冷。笑着抚摸西汤亭下的柳树，年年有荣有枯，又有谁来防护它呢？题咏百步洪 黄河仿佛要吞没汶水、泗水而来，百步洪向东奔流，河面如带。顺水而下，飞鸟也嫌速度太快；逆着怒涛前进，万头牛也像走得迟缓。苔痕没有遮没苏轼的题字，云气长久浮绕着圣女祠。过客在这里徘徊，观赏奇异的景色；彭门夕阳下，我再次吟咏诗篇。惜花 舍屋南北落花纷纷飞急，故意随着春风拂过彩绘屏风。夕阳下梦回，因离别而伤感；少年时的心意仍在，怜惜美丽的女子。醉后骑着宛马穿过金谷园，笑听吴地歌女歌唱《后庭花》。回头再看，繁华已经不可见，只有黄莺还在空自絮语叮咛。依汪佥事题朱娥庙诗的韵作诗 邻人谋害老妇，能把他怎么样？她以一死保全自身，抗拒强暴如同抗击太阿剑。她当年的孝节，可以与曹娥、女英相比；千秋万代之后，仍可与饶娥并列。翠色帷幕中仿佛还留着她的容貌，香灯却已冷落。她的芳名流传青史，岁月绵长。请求为她追加谥号，幸而遇到贤能的部使；苍崖将先为她刻下姓名，任凭岁月磨蚀。会稽大禹庙 每次登临会稽，我还能做什么？只是长久怀念帝禹，怀念他巡游此山。玉笥山横陈，收藏着弓剑；殿宇环绕梅龙，仿佛环绕着帝王的冠冕和旒饰。天地得以平治，成功自有其所在。春秋两季举行祭祀，礼仪仍然修明。愿天下遇到文治昌明的时代，再次考察龟书，颁布九畴。拜谒镇闽王庙【镇闽王有两位将军分居左右，曾化作青、红两条蛇，出现在香案之间，以显示神灵。闽人有所祈祷，就会得到应验】钓龙台临近江水，台隅有玉殿，祭祀无诸。闽地尊称他为王，他是大禹的后裔；汉朝封立的国，建立在秦朝遗留下来的土地上。潮声喧腾，鼓吹之声从大海传来；云气拂过旌旗，拥护着碧蓝的天空。自古以来，神明都归于正直；那两条蛇时隐时现，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题《天衣长老浮竹潭所藏〈长江万里图〉》万里长江是谁开凿出来的？从岷山直下，通向海门。天地的元气长久地呼吸吞吐，日夜奔涌的沧波自然混融。巫峡的雨水沾湿神女的佩饰，洞庭的云气连接着舜妃的宫殿。想起自己曾乘小船经过匡庐，月亮升起时，伴着猿啼去拜访远公。寳林讲主所藏朱元晖《长江万里图》大江浩浩荡荡地流来，仿佛天地都为之感叹；乘着水流行舟万里。每到杨子渡，我总要击楫。想选择居所，或许要去锦官城。清晨经过瞿塘峡，孤猿声声哀断；秋日停在赤壁岩边，一只鹤横空飞过。痛饮绿酒之后，还要到采石去；米家船中自有无穷情趣。登天平山拜谒范文正公祠 独自倚立天平山，眺望八方；白云泉上，我常常徘徊。两面山崖仿佛开天辟地，龙门雄壮；万千巨石纵横排列，如虎阵张开。江堑洪波之中浮着船舰，洞庭飞雨洒在衣裳上。如今我对辅佐君王的事业十分关切，在魏国公祠前敬献一瓣心香。离开昆山，等待海船 做着微末官职，多年来频繁劳顿于远道；面对酒杯却多情留恋春日的繁华。黄莺和春花在天边，使我遥遥思念弟弟；桃叶在风前摇曳，更加使我思念家乡。寂寞地在昆丘弹击佩剑，苍茫的大海上驾着飞槎。此身归去之后，究竟还会回到何处？相信我的一生自有尽头。夜宿天井闸【在济宁】济州城南、天井闸东，船只由东往西、由西往东，万艘巨船连接燕地和吴地，沟通漕运。水流连接汶水、泗水，汇合后浩荡茫然，直入云天。军城鼓角声雄壮，野外星河映照，旅客枕边一片清凉。我挽起衣袖起身，遥望曲阜；楷林高处似有虹光。立春日在宪司官署抒怀 迎来了春天，岁末之前风光已经流动起来。七闽之地难道没有盘中盛送的青丝菜吗？何况还有琴曲《白雪》可以弹奏。纪省应当像斗鸡一样守住精神，南华所说的养虎之道正在于顺势而行。大自然的生机何曾断绝？海边的柳树、江边的梅花，各自都很美丽。大谷立春 今天立春，春意充满庭院。眼看东风吹动鹡鸰，纵情饮下两盏白葡萄酒，难道还禁得住杨柳半枝已经泛青？身在异乡，与兄弟分别的日子；故国的音书，隔着一个个长短亭。娇软媚人的妇人言语有什么值得听的？田家花树长久散发着芳香。故关 群山从外面环抱，两座山峰与古关相齐；石壁中悬着百丈高的登天梯。进入晋、秦之地，河水声势壮大；地势临近燕、赵，海上云气低垂。做了十年关吏，如今才得以高卧；万里行人还要独自攀登。再登上塞台询问往事，不必忧愁风雨中的傍晚凄迷。又从龙窝登上故关 万重山岭环绕，几乎无路可走。转过龙窝，忽然有道路通行。石桥横跨山涧，花枝掩映低垂；背靠山崖的金佛被树木笼罩。遥远的边塞终于走得双脚疲惫，浩荡的层云却已经荡涤胸怀。乘兴而行，仿佛成了世外游人；不必到玄圃去寻找仙宫。登上闽关 宪府重新开设，我奉到皇帝的诏命。高峻的关塞直入云天，登高临水，只见水流仿佛来自天上；山岭倚着云边，分隔南北。纵览古今，蛮服之地已经安抚柔顺；圣明君主的德政使官府刑法清简，只是使臣之心还未完全安定。雾雨沾湿了出行的车盖，我长啸一声，仿佛风驱散万里阴云。下闽关 从闽关向南下行，道路崎岖，沿着山崖穿过沟壑，使出行者怀疑这是栈道。全蜀之险像羊肠百折，太行山之危峻也不过如此。回想自己涉身世途，艰难尤其多；转眼却觉得攀援上天也有到达尽头的时候。极目远望建溪，只见云片散尽，武夷山撑出几座奇峰。虎丘 天边群峰如万马奔腾，虎丘却独自耸立，远远超出群山。清晨钟声落在湖江月色中，晴日山色分开楚地、越地的云气。高台遥远，瑶琴还残留着凤曲；深池中秘藏着宝剑的龙纹。勾吴奇景尽在登临之间，我倚着山石兴起高歌，面对夕阳余晖。独游历下 李白、杜甫的风流都已远去，如今名士更是凋零。我亲自带着一斗山东酒，重新登上千年古亭历下亭。小海向北涵纳碧绿群水，雄城向南落入万峰青色之中。天涯凉雨萧条，雨后放晴；修长的竹子间黄莺啼鸣，最值得倾听。赋《小游仙》

译手持玉节，驾着霓虹旌旗，到处游历。右边来到玄圃，左边来到瀛洲。安期生的大枣，亲自曾经吃过；西王母的蟠桃，也曾屡次偷食。缑氏馆中，笙声幽微缥缈；碧云楼上，留恋醉酒。还可怜自己误读了《黄庭经》的文字，一旦坠落人间，已经过了五百个秋天。题严氏《青山宴集图》，依唐应奉处敬的韵作诗。青山万重，从天边绵延而来；一座茅亭傍水而建。汉代的太阳已经随着黄道运行，客星却徒然回望严子陵钓台。千年的风节，尽在一部史书中；百年的光阴，都可付诸酒杯。最爱这样的风光，落花和啼鸟啊，不要催促我。答复叶周道寄来的诗 故人在萧关之外远行戍守，逸士寄居在越地水边。天空仿佛进入金杯，丹霞之气温暖；大地连接青海，铁衣却寒冷。应当邀请你共对汉月倾饮边地之酒，想驾驭冷风振动羽翼飞翔。即使翱翔紫极，最终也会迟到你那里；暂且走在通达的道路上，不要说艰难。明月湖舟中 刚经过海陵，又到了秦邮，船行在甓社湖中。白鸥与鸭子的碧绿色倒影映入天空，春水上涨，湖面开阔。骊珠般的湖水滋润着月色，夜光浮动。暂时经过洲渚，听见蛟龙与机杼般的声响，真像与神仙同乘一条船。俯仰之间山川相对，风气混融；楚地人大半唱着吴地的歌调。洪武十六年冬，十二月初一日，奉召入朝觐见，在文渊阁接受试问，作叙事诗一首。宫中铜壶滴漏将尽，鸡叫了三遍，冠帽佩饰如云，排列在绛霄之下。黄道上六龙载着太阳运行，白日照耀的红色朝廷上站着一位獬豸。清明的朝廷里祥瑞之象来到，交趾经过蛮服之地，马匹从琉球渡过海潮而来。退朝后在东阁试写文章，下笔之间五色文采仿佛要飘扬起来。依张云门中尉眺望太湖诗的韵作诗一首 云门中尉的旌节驻扎在西山，凝神眺望平湖，湖水浸润着天地之间。春雨中浪头高起，鱼儿仿佛要化龙；夕阳下沙洲遥远，鸟儿迟迟归返。龙都虽然以天为界限，霸国不要凭借水势设置关隘。日夜都有战船争着渡过险滩，范蠡化名鸱夷子皮之后，哪里能够立即闲居？真定南关晚眺 在太行山麓、滹沱水边登临眺望，低回之间逸兴很多。河水流向文安，归入渤海；山势趋向怀庆，镇守着黄河。凉风吹过草野，牛羊四散；夕阳照着榆林，鸟雀飞过。景物触动了我的心，却离乡里的社坛遥远；在酒边姑且赋写《大刀歌》。寿昌晚眺 跟随征军来到淮河以西，身在何等遥远的地方？惆怅地遥望江南，眼睛几乎要望穿。天空连着故乡，山岭相隔几重？云压低了旅帐，路途有三千里。紫金山的草木连绵森然，清澈的镜湖波涛中，画船若隐若现。只怕剑锋白白耗尽，面对平野落日，思绪茫然。临清晚眺 楼头旗影落下，天涯极目，平原已近黄昏。乌鸦和荇菜的倒影随水萦绕在漳水曲处，柳条徒然拂过斜流的御河。百年以来村落井邑没有遗失旧俗，四海车书重新归于一家。各位将领却奔赴幽州、蓟州戍守，秋风中金鼓声夹杂着胡笳声。悼念杨参政 将军身经百战建立功业，一死之后有什么可惭愧的，足以闻名四海？战马夜里对着淮地月色嘶鸣，玉姬清晨向楚天云彩哭泣。舍身赴死的，谁不是田横的门客？项籍的军队失去道路，也只能徒然叹息。幸好这颗忠义之心仍在，必将因史官写入史册而永不磨灭。泛舟黄河 古代黄河从碣石流入海中，到了汉代屡次决口而向南迁移，人们以为黄河失去了旧河道，却不知道《禹贡》说“浮于淮泗，达于河”，那么如今入海的河流与泗水汇入淮水，也仍然是旧河道。八月正值高秋，我泛舟大河，笑着呼唤河伯起来听歌。自从银河浮现精纯之气以来，究竟是谁凿开龙门，平息了暴怒的波涛？千年以来旧河道使淮水、泗水汇合，凉风中双桨划过宿迁。幽深空阔之间斜坐船中，仿佛身在天上；试着拉开雕弓，射向白鹅。咏钱参政的小桃花 淮楚战乱之后，花木稀少，只有一株小桃花开放。新近平分了王母池边的春景，浅浅地展现参军幕府中的春色。红花还没有飘落如雨，黄莺的叫声细微；彩霞刚刚温暖，燕子频频飞来。垂下帘子能够隔开东风的姿态，只怕皮日休作的赋还没有写得真实。再次用前面的韵作诗 我常常喜爱娇艳桃花红胜锦缎，可桃花的红色哪里比得上客愁的新鲜？去年在花间曾为离别而悲伤，身在万里天涯，至今未见春色。芳美的景色容易随着流水凋谢，多情之意仍随着玉笙声声传来。刘郎虽已白发，风流仍在；不要说寻访仙真却还没有遇见真正的仙人。寒食节泉南道中 将要从泉南出发，正逢寒食节，姑且饮一壶酴醿酒。黄莺之前榕叶摇曳，云彩迎着车盖；马头前梨花如雪，仿佛压在衣服上。向北眺望，清凉山色晴翠层积；向东面对沧海，暮潮涌起。人烟聚集之处有长亭。我深深挂念百姓，无论他们贫瘠还是富足。和陈希白参军《垂虹桥》诗 长虹化作石桥，巍峨地横在震泽东头，仿佛饮尽逝去的水波；桥势扼住水道，使鱼龙潜藏。水府的影子连接着乌鹊，桥身横跨天河。如此胜游，应当牵近牛郎；如此壮烈的气节，真可以乘驷马经过。如今大地的根基正陷于动荡，扶持中流砥柱的力量又该怎样呢？七夕 茅屋居住在湖湾，带着临风的树林；竹席铺在庭中，坐在月影下。我自觉天孙与银河相隔，只与天上有关，并不关涉人世。白头吟已经写成，黄金又有什么用？玉阳的道术既然献出，也不必再怀抱卞氏那样的疑心。坐着呼唤童子准备瓜果，斟一壶春酒，醉意更加深沉。登益城，寄呈东莱刘用章通守、周仲瞻经历 城头鼓角声中，落梅纷繁。不要说戎兵列成万屯，十二山河已经空留霸国之名；三千宾客又还能投奔哪一座门庭？辽东避难之地的风流已经遥远，牧野布阵出兵的节制仍然存在。古今登高眺望的情怀何其多，斜阳下芳草铺满平原。登山阳郡城有感 华丽的城楼上云气升起，白天昏暗；万里长风吹来，醉眼也清醒了。地势控制东南，淮水在白天垂向远方，齐鲁的泰山在晴空中青翠。听说有贤士居住在海岛，又有谁能分兵出井陉？暮色中的画角声悲哀，城上月色照临；从前的豪杰已经凋零。

译题夏孚所藏《班姬援笔图》女子容貌娉婷，刚入宫时姿态清雅；才华洒落，绝世无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自分。婕妤承受过分的宠爱，哪里敢劳烦天子让她同车？齐地的纨绔洁白，秋风却来得早；长信宫幽静清冷，夜月孤照，充满无尽的思念。回宫后作赋吟咏，挥笔面对书卷，仍觉不胜书写。题天台陈彦修所持画扇 我们同在天涯作客，又过了两个秋天；每每因为这幅画，想起东州。花边得到诗句，吟咏格外美好；马头遇到山峦，观看仍未停止。江海苍茫，渔艇细小；天地浩荡，草亭幽静。怎样才能跟随你到丹丘去，再带着飞仙到处游览？依《姑苏纪事》诗韵作诗 柳桥、槐市俯临江波，万骑长随执掌兵权的人经过。高楼倚着五彩祥云，帘幕幽深；三楚之地甲兵众多。玳瑁筵席设在中书省，谁来进献美酒？红烛照着牙船，船上有舞伎。想不到太湖完全失去了险要，阖闾城外已经传来吴歌。荪溪别墅 懒峰霞气缭绕，午时湖上烟霭映照，围绕着几间幽居屋舍。春日兰圃有和风，兰叶繁盛；秋日篱边露凉，菊花鲜艳。已经深知庞老的高隐，鼋鼍的洞窟也不再显露。成公的政事篇说：天理和物情，如同烛光照耀，应当更加精研，直到绝不放下韦编。从荪溪登上湖顶到查湖，拜访唐志道别墅。沿芳草满布的荪溪而上，渡过横桥；一条小路沿山而行，遥远达二十里。百道悬泉穿过石缝；晴日初升，五色光芒照上树林的梢头。在兰岳上抖衣乘云，在萝岩间披散头发，俯瞰海潮。傍晚在隐士的湖边别墅饮酒，喜爱那里的白鸥。湖面开阔，树木萧萧。临淄感兴 古人已经逝尽，王霸之略也成往事；我策马再次经过营丘城。风压低麦田的田垄，可以看见羊和虎的形迹；野火烧断枣林，仿佛经历甲兵摧残。田单的坟墓旁牛山青翠，王蠋的家靠近淄水。看清世事如浮云，忠义却长存。漫长的行路生涯，也牵动着我的心。送贺宗武到太原府任照磨 中都奉诏前往南京中书省选拔人才，得到了俊杰，已经看见凤凰，知道这是皇帝德政的征兆；又歌咏《蟋蟀》，由此看见百姓的情状。亲王建立藩国，河山壮丽；列宿悬在天上，昴星、毕星明亮。如今府幕之中正需要委婉周详的谋划；将来你执掌一方，必能专任一城。为余姚张与权作《生意垣》生意垣建成，位于舜水以东；隐居的主人有仙人的风度。清晨露水凝结，园中三株灵芝秀美；春日阳光照耀树林，万株杏花红艳。依照玉诀修炼，可以达到长寿之境；把禁方随俗施行，便能施展神奇功效。什么时候才能与你讨论环中的玄妙？一条道理周遍流行，贯通六合。七言排律 荷伞 癸▯年夏季六月八日，我从商原将要返回渔浦，途经皂李湖，便命外甥唐鋆折取荷叶来遮挡炎日。不料凉风突然吹来，竟不知道暑气已经消退了。于是给它取名叫“荷伞”。回到草堂后，所谓“荷伞”的荷叶已经枯萎了，便截取荷梗制成筒来饮酒，留下荷蒂用来治病。因此作律诗一首给唐鋆看。客行途中为了消暑，向湖边折取青荷叶，做成伞拿在手中。岛上骤然下雨，雨珠纷纷滚落；水浦的风飒然吹来，荷叶像扇子一样挥动。清香使白鹭站立，空自想着靠近；圆圆的荷影中游着乌龟，最终却失去了依凭。正爱它能遮蔽凉意、消除暑热烦恼，哪里还敢计较高大的伞盖会不会倾覆？水中正好修葺湘累的居室，阵外又何妨穿着蜀客的衣裳？谁说脆弱柔软的东西难以长久依靠？只是自怜芳洁，很少有人相知。截取荷筒来饮酒，匏制酒樽也已喝尽；还须把荷蒂屑用来医治肺病。花叶摧折而荣华铺陈，我赖它遮护。不要歌唱柱镜之事，那是不堪承受的。送王知县赴京朝见并上计 封上奏章进京上计，居官最重要的是奉行命令；赴京朝见也已到了期限。帝王宫阙九重，环绕着象魏。王春之时天下一统，华夏与夷狄都排列着簪笏入朝。宣扬休美之日，乐于听闻箫韶；赐宴之时，已经在枫宸殿沾受圣上的恩泽。希望你回到花县，慰藉百姓的思念；殷勤劝农父老耕田，向乡人行揖逊饮酒之礼。寡妇哪里还用烦劳孟尝为她申诉，孝娥仍有度公的祭文可以诔悼。百里之内淳厚的风俗真可以恢复，三年之间的善政正当有所作为。不要说外任官不是近侍，钟山近在咫尺，雨云也在飞动。和朱质夫见寄 四海刚刚卷起战争的尘埃，我们各自在异乡做官，仍各守天真。韩愈偶然进入淮西幕府，严子陵闲来垂钓于汉水之上。大道平坦宽广，足以践履；九霄空旷浩荡，却不可攀援鳞翼。即使回到天禄阁校雠青简，又怎能反身到秋江采摘绿莼？玉制刀剑虽锋利，也只值得自我珍惜；黑貂裘已经破旧，又有谁会替我缝补？在草拟礼仪院诏令，虽是奉诏行事；辅佐名州政务，哪里比得上神明般的治理？燕子飞翔，凉风吹来，齐地郊野开阔；桃花随着流水，正是浙江的春天。画船上的酒虽已喝尽，余情仍在；青鸟传来书信，离别的愁恨又添新意。万里之外得以生还，也不过如此；百年之中相见，最好能够频频相会。玩翁如今已经化为丘墓，我遥遥洒泪，想必也会一直流到海滨。五言绝句 凤凰台 城上的青山连成一片，江中的锦绣波浪展开。六朝纷纷扰扰的往事，只有我独自倚靠在凤凰台上。离开潍州留别父老 辅佐政务既然没有什么补益，罢官又有什么值得多说的？仍然劳烦各位父老，让你们的惜别泪水洒在狼河之上。美人图二首 睡醒后走向深宫，穿着罗衣站在晨风中。折下一枝花香姑且自己闻闻，并不是嫉妒花的容貌。绣出的鸳鸯栩栩如生，春日窗前困倦而心思迷离。闲来携着玉如意，在花下听黄鹂鸣叫。题唐人打球图 这是风云惨淡的战场，奔驰着汗血宝马。如果不是张仆射，谁也不要上呈打球的奏书。七言绝句 经过古通源驿【在漳州柳营江东】唐代欧阳詹有诗说：“回旋的山峰、重叠的山岭环绕亭角，烟霜散开，景色胜过图画。日暮时华美的轩车卷起长帘，面对着太清云上的蓬壶。”这首诗载于《清漳集》。洪武乙丑年，我因奉使来到龙溪，经过所谓通源驿的道路，于是想起欧阳詹的佳作，吟咏了四遍，依次韵作诗二首。奉使经过闽越，来到极南边的海岛；江流与山峰融成一幅图画，时隐时现在云霞之间，仿佛回旋于日月周围；这里不在弱水之上，却可以得到方壶仙山。每次都让漂泊的人生困滞在一隅，长风忽然送来南方的图景。天池并不隔绝通往仙洲的道路，真想醉饮方平的十二壶酒。二月七日眺望西山有作 没有机会带剑登上虎丘，也只能在梦中带着防花经过长洲。五湖的春水像天空一样辽阔，还不允许鸱夷子皮放出一叶扁舟。依百官旌教寺善性庵讲主二绝句的韵。从栗里归来，随意作诗；年老居于茅斋，也足以安闲栖息。这颗心清闲宁静，谁能理解？只有庐山的惠远能够知晓。满轩的松影与月色渐渐接近夜尽，江声激荡着枕边，使梦境不得安宁。想起曾与你一起牵衣而出，坐在露天直到深夜；白莲的香气拂来，水边也一片清凉。与新娘子分别 我和你相处的时间还不算长，却可怜你已经生了女儿又生了儿子。将来如果女儿出嫁，我哪里还能见到你？只愿你能守住宗族的家风。许由弃瓢 先生如果肯降临天下，那么舜、禹、皋陶都只能成为臣属。我看重一个瓢，却轻视万乘之位；天地之间真有这样的闲人。枫亭 高大的榕树与繁茂的荔枝树连接着枫亭，旌旗穿过树林，小队人马正在前行。海上的雨将要来临，山路遥远，马头发出格磔声；远处传来鹧鸪的叫声。

译题陈孟文所藏《青山白云图》这位先生正像希夷先生，孙文彩的风流才情远远超出众人。往年入关时，他悠闲地停下马来，袖中携带着华山的云。题士防所藏《渔父图》二幅 如果不是替刘郎做谏官，便在桐江乘小艇、载着垂钓竿。想见他千古流传的高风，又何必在云台画像中寻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翰林归去了，号称玄真。风雨中的江湖，已经经历了多少春天。志向不在于捕鱼，哪里用得着鱼饵？荡舟沉网的，究竟是什么人？自我讼责 眼前生死之事天天纷纷扰扰，天地无心，也仿佛令人断魂。这件事难以平息，谁来料理？劫火的灰烬中，连玉也一同焚毁。偶然来到尘世已经五十三年，多少悲欢、好恶全都经历。人的本性并不随身体一同衰败，明亮得如同沧海上升起的秋月。题柯丹丘画竹 曾经挥笔戏墨，名冠神州；忽然化作飞仙，又过了多少秋天？昨夜海天清凉，月色皎白，玉笙吹奏，凤凰降临丹丘。追忆先人坟茔 县城北面的平山上有墓，应备办祭祀牲牢合祭，在春天刻立碑石，想仿照《泷冈表》来写；惆怅孤儿，这个志愿却未能实现。题赵子昂《八骏图》春风吹拂，秀麦遍满旧都；王孙经过之处，总是徘徊不前。鸾旗一去便再无归来的日子，徒然描绘瑶池上的八匹骏马图。《梅竹白鸟图》翠袖佳人，倚靠在天边；穿缟衣的仙女，在月中寻觅。十年间一觉醒来，悲欢不过是一场梦，全把春日情怀寄托给雪中的禽鸟。《梅花翠鸟图》残雪之后梅花开放，映照着春日的天空。相距不过咫尺，三山仿佛有道路相通。试问绿衣歌舞之后，还有谁曾到过合欢宫？题严子陵图 皇帝招揽英雄，国家已经中兴。我有什么功勋事业，值得建立朝廷？只是想让众多士人持守高尚的风节，暂且使御史台中有一颗客星。题挟弹图 五陵的才子本来富贵豪华，倚着马沉吟，直到日头西斜。难道是舍不得成千上万颗金丸？只是因为不肯去击打慈爱的乌鸦。替张知县题挟弹图 京郊春风吹拂，万物繁茂。王孙停下马来，最是多情。他不肯轻易弹出金丸，只听见黄鹂隔着树叶鸣叫。《杨柳枝》送沈自成任武康县丞五首。杨柳枝条柔密低垂，拂晓时天色晴朗。在柳树边拿酒，为你送行。春风吹起，像笙簧一样发出声音；原来是啼叫的黄莺，也仿佛有情。你作为县丞赴任，告别旧日朋友。百花纷纷杂乱，簇拥着吴州。只应是杨柳格外多情，想用青丝般的柳条挽住你的马头。馆娃宫里的杨柳轻轻摇曳，恰似春风中舞动的纤腰。今日又牵动往日的遗恨，送行时何惜折下这长长的柳条。阖闾城外，柳絮飞舞，落花飘零；骑马赴任的官员经过驿路，路途倾斜。这一去，绿色树荫应当铺满全县；如此风流景致，本来就不只属于陶家。吴江堤岸的新柳，倚着清淡的烟霭；浅绿与淡红相间，格外可爱。并不是它们多情，干预人的离别，而是要把春色送上远行的船。潍阳闲居二首 闲居在潍水之上，喜爱睡到很晚。日头已经偏西，风吹着灶火的烟，我还没有起身。不必让官吏百姓为我忧虑，空空的囊中还剩下卖文章的钱。堂前有绿柳，堂后有槐树。盛夏时轩窗敞开，台阶清凉。饮酒吟诗，不懂得处理世事；飘然飞来的清爽，使我遨游于无怀氏的境界。紫骝马 从沙苑牵来一匹紫骝马，双眼如夹着明镜，气势凌厉如秋风。它长声嘶鸣，想着踏上关山道路；即使露宿义台，也嫌游历太少。青骢马 青骢马还没有解下缰头的丝带，闲来在沙苑啃咬发痒之处。水边草木肥美，风和日丽，还不必站到玉阶台阶近旁。白鼻騧 八尺高、奇异雄健的白鼻騧，从东方跋涉万里而来，越过流沙。它雄健高昂，顾盼有神，志气深沉坚定，最适宜执掌军仗、供奉在帝王之家。寄语告别兄弟 我们六个兄弟中，我先要归去了。棠棣花下的筵席前，少了我这一杯酒。须知生死本来都有命定，不要让各位侄子荒废了读书作诗。五月三日在宪司官署抒怀 池阁中生出清凉，荔枝树间吹来细风；斟满酒杯，却和谁一同饮？一生的身世由上天安排，得失何必去问塞翁【当时正因坠马而伤了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在松陵留别倪元镇高士 佳宾已经散去，千金也已花尽；小画还题了五个奇字。偶然在松陵相逢，感慨今昔；面对酒壶茶碗，鬓发已经如丝。与生母分别 母亲年老衰弱，幸好还有儿子；儿子如今不幸，母亲将依靠谁？母亲的恩情难以报答，儿子的内心十分痛苦。即使历经万岁千秋，悲哀也不会尽。题时苗留犊图 汉代官吏以循良著称，被百姓称作父母；时苗却没有这样做，只顾及自己的私情。他只要留下牛犊，便可获得清白的声誉；却没有想到牛犊的母亲会因失去孩子而悲伤。归车诗二首【八月三日自潍阳将向南归还】这辆归乡的车，特意为年老的亲人牵引。不怕道路艰难，就像登上九重天。行经齐鲁的千里青山，到了下邳河上，正好乘船。能够牵挽归乡的车，载着年老的亲人回乡；还没有到达，心中已经欢喜。清越的箫声送着月色，山中正是夜晚；绿色的酒映着花影，野外正是春天。题《天际归舟图》闲云淡淡，树影疏落。天边遥远，江水清澄，小船归来。这一段诗意，有谁能领会？如此风流，当属于谢玄晖。洪武十八年二月二十日，我从漳州府返回闽宪，因为想起去年七月五日出闽关时，当地人说：“宪司官第一次经过这座关，正遇上阴雨，所以稍微有些不利。”如今出关时天气晴朗，旌节应当还会再次回来。到了京师后，我弹劾纠察奸贪之人，事情查实，他们于是伏法被诛，我则恢复官职。再次进入这座关时，天又放晴，人们又说：“一定会大大亨通。”前后所作的两首绝句，随意记在这里。入关时雾雨迷蒙，出关时天色晴朗。前往时艰难，回来时亨通，却还不能凭此预断。只要为八闽除掉大恶之徒，即使戴着枷锁来到神京，也没有关系。再次进入关口时，连夜的雨已经放晴。南公留下的预言如今已可凭信；也才知道生死本来由上天决定，只把一片丹心献给京城。从阊门眺望虎丘 雄伟的城墙高达百雉，控制着江湖；虎丘的气势腾入天空，连名剑湛卢也仿佛失色。只有垂杨依傍着碧绿的水面，划船的游女唱着吴地歌谣。先师宣城贡公在元至正初年，曾以翰林直学士的身份代替朝廷在泉南祭祀天妃，与郡守偰世南一同在万安观潮【万安即洛阳桥】。贡公临别时作诗，有“且解金鱼沽别酒，洛阳桥下正潮平”之句。后来偰公任闽中宪司，又以户部尚书身份分掌福建，每次谈话都向我肃提起在洛阳桥观潮的往事。国朝洪武甲子年春三月，我因审决案件来到泉州，经过所谓洛阳桥，于是作绝句一首：翰林曾代朝廷祭祀，这件事属于前朝旧事；有人曾说泉南观海潮，二十四年恍如一梦。如今骑着青骢马来到这里，经过洛阳桥。在笠泽停船 秋风中，我在笠泽停下归舟；甘甜的橘子肥美，鲈鱼配着一瓢酒。即使这样也排遣不尽客愁，夕阳与黄叶之外，遥远的洞庭湖更添愁绪。吴江桥 江光湖色，浩渺地分布在东西之间；犀角牙船经历了多少战争攻伐。回头看，疆域终于归于一统；玉箫吹着月色，船经过垂虹桥。读《霍光传》废黜或拥立县官，反复只在掌握之间；兴起的功业又归于谁？一封奏章，便丧失了人臣之道。千古以来的霍延年，真像汉代的伯夷。题赵叔诚所藏班婕妤团扇图 她不愿与皇帝同车，侍奉至尊；最终退居长信宫，掩闭重重宫门。即使梦魂来到芙蓉帐中，也只能托付齐地白绢团扇，写下自己的怨恨与恩情。

译题扇赠黄宗祥 薝卜花吹送香气，越过水边；防石作为屏障，几笔画出寒意。游动的尘埃不动，沉沉的烟气细细升起；我亲自把羲皇时代的易象题写在上面。答谢叶周道见赠 战国文章已经不再醇厚，雄奇之作只应当数先秦。泰山、碣石高耸于云天之外，燕然山的功业还不许在其后步其尘迹。题圯桥老人图 处处山河都燃起战争的尘烟，只有谷城还可以安置闲身。关系天下安危的谋略，全都托付给桥边那位为张良进履的老人。《宻庵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宻庵集》卷五　　　　　　　明代　谢肃　撰写记文 存省斋记 我的同乡何德儒，天资纯美而喜爱学习，向郡中人王公玉先生求学，先生传授他应举应试的学业，他日夜钻研，十分用力。不久他忽然醒悟说：“这难道是圣贤的学问吗？”于是放弃它，立志追求道。他取朱子关于存养、省察的话，交错选取其中两个字，把书斋命名为“存省”。他曾向王先生请求，请先生为书斋作记；又来征求我的文字，以进一步辅助他的志向，我也不能推辞。道出于天，具备于人的内心，显现在日常生活和万事万物之间。二帝三王凭借它治理天下，孔子凭借它施教，颜子、曾子、子思、邹子、孟氏凭借它求学，他们最终归于同一道理。那些治理不能以此为根本的，正是当时君主所崇尚的智谋和力量；教化不由此而行的，正是异端用来堵塞仁义的东西；学问不明白此道的，正是俗儒沉溺于记诵、陷溺于辞章的缘故。要排除俗儒的鄙陋，除去异端的祸害，恢复先王的政教，没有比依循道更好的办法。然而必定要君主亲身实行、内心得道，再推而广之以救济天下；公卿大夫修养自身，再推而广之以治理他人，这样或许才可以实现。至于那些不必等待文王招致便能自我奋发的士人，难道还有什么道理不能自己明白吗？关键只在存养和省察罢了。所以子思所说“道不可片刻离开”，又说“在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戒惧”，不就是存养吗？所说“在隐蔽处也一定慎重对待独处”，不就是省察吗？存养和省察，是具体实践道的最初功夫。君子在无人看见、无人听闻的时候，既然经常存养，那么天理就在幽隐之处得以完整；又更加省察，人的欲望便受到遏制而趋于完全。天理因此确立了道的本体，遏制人欲因此实行了道的作用。本体确立、作用施行，从来没有超出我的本性。本性无所不具，所以道也无所不在。从普通夫妇的愚昧，到圣人也不能穷尽的境界，全都是这样的道。它充满周遍六合，看不出有所亏缺；收敛隐藏在方寸之心中，也看不出有所盈余。用它来赞助天地化育，人物的本性便能成就；用它来建立根本原则，天地之道便能相合。这是圣人的能事，是学问的最高功效，却必须先从存养和省察开始。虽然如此，说到“存”，就是存守自己的心；说到“养”，就是涵养自己的本性；说到“省”，就是反省自身；说到“察”，就是考察事理。难道这些大体上不是四件事吗？然而本性是心所具备的，事情是身体所实行的。能够存守其心，本性原有的状态就可以得到涵养；能够反省自身，事情和行为的善恶就可以得到考察。何况事情由理产生，理由心涵养，心是身体的主宰，所以交错提出“存省”二字，含义就兼具存养和省察了。这就是所谓实践道的最初功夫。唉！德儒，道并不远离人；只要追求，就可以得到，而获得它的方法，大概就在存省吧？存就是戒惧，省就是慎独。戒惧慎独，是子思用来继承家学、接续尧、舜、禹“精一”传承的办法。所谓“一”，就是守住本心；所谓“精”，就是考察天理与人欲。这些圣人尚且要存省，何况学习圣人的人呢？我用这些话来辅助德儒的志向，也用来自己勉励自己。徐季子芸香楼记 我县徐君季子购买的书很多，于是建楼收藏，命名为“芸香”，并嘱托我作记。我曾登上所谓芸香楼，季子纵览群书，大概一个月也不能全部看遍，可见书确实很多。书多而不能全部阅览，书蠹就容易滋生；书蠹滋生而不用芸香驱除，文章就会残缺，文字就会脱落，最终没有完整的书了。这样看来，书籍能够完整保存，本来确实有赖于芸香；这就是这座楼命名的原因吗？楼，是用来收藏书的；芸香，是用来驱除书蠹的；而书，是承载道的东西。承载道的是什么书呢？经书、史书以及诸子百家之书都是。古代三皇建立天下的准则，二帝施行教化，三王崇尚忠厚质朴与文治，五霸假借仁义，他们的礼乐刑政，难道不都布列在《易》《书》《诗》《春秋》中吗？君子读这些遗经，就知道皇帝王霸之道有盛有衰。汉代杂有霸道，唐代杂有夷狄之风，宋代仿效先王而事业还不完备；至于秦、项的残暴，新室、晋、隋的篡夺弑杀，以及战国七雄、三国、南北朝、五代的分裂僭越和争夺，难道不都记载在各部史书中吗？君子读这些史书，就知道历代都有得失。唉！这种道的传承，从皇而帝，从帝而王，直到孔子；孔子没有得到君主和老师的地位，不能拨乱反正，把礼乐刑政施行于天下。于是他系辞阐发《易》，编次《书》，删定《诗》，作《春秋》，把它们作为历代君王的法则。然而继《春秋》而作史书的，只有朱子的《纲目》在删削取舍上公正无私，没有违背这种法则；至于司马迁先尊黄老而后重六经，班固轻视仁义、鄙薄守节，司马光把正统归于魏，欧阳修把五代之周说成扰乱唐朝，这些都没有可取之处。继《易》《书》《诗》以及孔子而论述人性，只有孟氏、周子、二程、张载、朱子认为仁义礼智是人本来具有的，而人的气质却有不同，能够阐发其中深奥的道理；至于荀卿所谓人性“恶”，扬雄所谓人性“善恶混杂”，韩愈所谓人性“有三等”，都没有可取之处。所谓没有可取之处，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讲论道理还不明白，因而著述不能不与圣人相违背吗？所以君子所学习的，是希望学习孔子。孔子已经去世了，应该怎样学习他呢？就从他的著作中明白他的道，并且回到自身去实践它，就可以了。这样，进取而得到政权，便足以恢复三代；退处而建立言论，也足以教训万世。这些全都是道的发露，哪里是那些俗儒所能参与的呢？我知道季先生不会因为这个而舍弃那个；否则，读书虽然很多，也不值得推重，更何况收藏书籍呢？我愿意跟随季先生之后，努力学习。于是根据这些文字作了《芸香楼记》。

译竹梧深记 上虞有一座山，名字叫驯象山。山的北面临近白马湖，湖与山之间有一大片树林。林中没有杂树，只有美丽的竹子森然挺立，仿佛种植的琅玕；高大的梧桐疏落卓立，仿佛琪玕之树。竹子猗猗然，树木菶菶然。华美润泽之气向上升腾，苍翠茂盛，浮在半空中。远远望去像聚集的云，不知道其中还隐居着人。那位隐士居住在那里，仿佛准备终身如此。每当在竹梧之间边走边歌，他唱道：“世人正在经营奔忙，我独守幽静贞正；世人正在劳碌应酬，我独处高尚之境。以古人为友，充分展露我早年的心愿。淡泊而安恬，依托我美好的树林，来实现那样的志向。这不是俯视世人的态度吗？”宻庵子听说他的风致，前往拜访。隐士邀请客人登堂，堂上题名为“竹梧深”。坐定后，隐士又吟咏前面的歌。歌唱完毕，神情安然自得。宻庵子说：“您大概已经忘却世事了。”隐士说：“唉，我哪里是忘却世事呢？只是世人不了解我，所以我把行迹隐逸在竹梧之间罢了。即便如此，我把竹子截断，拿它同管相比；把它接合长短不同的竹管，便是箫；在它的一端装上簧片，便是笙。我又截取梧桐木制成琴弦，用徽来确定音节，这不是琴吗？用琴柱来承托琴弦，这不是瑟吗？琴，是伏羲氏弹奏来调和天地之和的东西；瑟，是神农氏弹奏它来通达神明之德的乐器；箫，是虞舜氏吹奏它来成就无为之治的乐器；笙，是周代吹奏它来守成已有事业的乐器。不仅如此，凡是圣人兴起而制作音乐，琴、瑟、箫、笙都列在其中。大概用律吕使它们协调，用节气使它们相应，以此生养万物，协调神人，难道只是钟鼓如此吗？这样说来，箫、笙、琴、瑟，是音乐的器具；竹子和梧桐，是制作乐器的材料。我培植这些材料，等待制作乐器的人来使用，难道我会忘却世事吗？”话还没有说完，天风飒然吹起，忽大忽小，在树林梢头回旋，发出铿锵琳琅、舒缓而又猛烈的声音。声中包含宫、商、角、徵、羽五音，仿佛古代音乐同时奏响，使人听了心情舒畅、精神愉悦，如同身处羲、农、虞、周的时代，不知不觉便手舞足蹈起来。宻庵子回头对隐人说：“唉，天地之间有正声，无论古今，从来没有不存在的时候。聪慧的人能够听见它；何况琴、瑟、箫、笙之中的正声，一定要等待人来宣发。哪里比得上存在于竹子、梧桐之中，因万物吹拂而自然显现的呢？这就是庄周所说的‘天籁’。然而它的生成并不等于完成，它的停止也不等于亏损。您也有在成与亏之外的领会吗？” 您既然知道竹子、梧桐是制作箫、笙、琴、瑟的材料，又知道箫、笙、琴、瑟是羲、农、虞、周的音乐，就不能不知道天地间的正声无论古今从来没有不存在的时候。难道只有竹子、梧桐吗？难道只有箫、笙、琴、瑟吗？不过，审察声音来了解音调，审察音调来了解音乐，审察音乐来了解政治，这是圣贤的学问，也是隐人应当努力尽力去做的事。隐人姓赵，名肃，字敬贤，资质谨慎厚重，笃行孝友，跟士大夫交游，考究经书、历史，喜欢作诗歌来表达志向。他居住在竹林、梧桐深处，人们把他比作凤凰栖息在林中。昌乐县创建公署记 洪武元年秋七月，青州府同知、代管密州事务的李侯益奉府中檄文，暂代主持昌乐县事务。七月以后的甲寅日，修建县署。八月己巳日，工程落成。县丞杨有常、主簿蒋奎以及父老某等，请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我推辞不得，于是记述道：昌乐县位于青州、潍州交界处，宋代是潍州所属的县，本朝则直属青州府。然而前元曾把县改为镇，县署废弃而无人治理。后来恢复设置县，却借用百姓住宅办理政事，地方狭窄低矮简陋，无法容纳吏员，实在不是承接上级政令、宣扬教化的地方。山东府州重新确定以后，既然已经设置了官员，而各县仍然缺官，往往由州中佐贰官暂代。因此李侯主持昌乐事务。李侯到任后，想到百姓长期苦于战乱，抚恤百姓格外谨慎。不久，他知道百姓是可以役使的，便召集父老告谕他们说：‘县里没有公署，废弃的旧址在城中东北方，如果你们能帮助我修建它吗？’众人都说：‘一切听从侯爷吩咐。’没过几天，便筹集了若干良材，土木工匠的费用若干钱、若干米，由挑运车辆运来，集中交给有田之家，让他们掌管收入和支出。于是众人一起到李侯那里说：‘请修建新的县署。’李侯答应了，便选择日期召集工匠，在旧址上割除蒿草荆棘，铲除沙砾，削平险处、填筑低洼，增高正堂，环绕修筑围墙，中间建办事厅，后面建暖室，前面建仪门，吏舍则分列在办事厅左右，规制合乎尺度，既不简陋，也不奢华。地势高而平坦，面向山、背靠海，向下可以俯瞰民居，四周山川环绕，仿佛拱卫朝拜。这正是所谓承接政令、宣扬教化的地方，难道不是在这里吗？当时我恰好在潍州任官，向上级府署报告事务，屡次经过这里，一定同李侯商议治理百姓的要务。李侯总以古代循吏自我期许，难怪他建成公署后众人乐意奔走，能在百年之后振兴废坠的事业，在一个多月间完成工程，官府没有匮乏，百姓也没有劳苦。从今以后，在这里任官的人坐在这里，在这里施布皇上的恩德，在这里办成民事，又一定会想到李侯修建公署，知道这并不是徒然之举。至于修缮城郭来保卫百姓，整治学校来培养士人，修建三皇庙来使人知道尊崇先代帝王的祭祀，这位州侯在祭祀神灵、治理百姓的道理上，两方面都做到了，足以昭示长久、流传不朽。侯名益，祖籍庐陵，是唐西平王李晟的后代。

译水竹居记 我的乡里人夏思恭家在桂林，靠近旧宅修建了一间屋子，不简陋也不华美，深度和宽度都合乎尺度；在屋外环绕着开渠、辟路，引来流水，栽种修长的竹子，取名为“水竹之居”。它占据清幽开阔之地，摆脱了尘俗喧嚣，大概可以在那里专心学习了。他偶尔让他的朋友朱士廉请我为此作记。过了几天文章还没有写成，我乘小船前往拜访他，只见大禹峰峭然直立，耸入半天；山脚向西延伸成为平地，所谓桂林就在其中，水竹居也在那里。东南面浸润着湖水，西北面江流环绕，海外群山争相跃动、竞献奇秀，没有不向这里朝向的。这里多有高大的树木，苍翠茂盛；水光山色混合着天空的碧色，延展成原野的绿色，不出门庭而四面景色尽收眼底。大概一方山水的胜景集中在桂林，桂林的胜景又集中在水竹居，那么思恭居住在这里，难道没有游赏、观览美景的乐趣吗？但我听说思恭的曾祖父梦龙，在宋宝历初年以文章在乡荐中居首，淳祐年间因多次参加科举，蒙恩进入帝廷射策，授文学，调任主簿，都因为父母年老而没有赴任。他更加钻研学问，尚书王公应麟称赞他笃信道义。从主簿公以下，子孙繁多兴盛，而思恭的祖父更以积善著称于乡里。思恭通达敏捷、俊秀爽朗，器量见识非同寻常；他以孝友继承家风，以耕种庄稼奉养父母，以考察德行、请教学业为事，亲近贤能的士大夫。处理事情无论难易，不合适宜就不停止；急于帮助别人的疾苦，简直如同自己的疾苦。有人侮辱他，他漫不经心，不与人争较，而内心却开阔坦荡。他的品行才干足以出仕却不出仕，这难道也是笃信道义的人吗？这样看来，水竹居就不只是游赏、观览美景的乐趣罢了。想来他早晚端正安居，有时在水上徘徊，有时在竹林间放声笑傲，神情超然远大，悠然与水、竹二者相会于澄澈清虚寂静的境界，吟咏《孺子歌》，诵读《淇澳》诗篇，用来警戒自己。那么在趋向善道方面，思恭求学将没有取益于水竹的帮助吗？水有源头，所以能够周流不穷；君子对于学问，也不被一隅之见所阻滞。竹有根本，所以能够贯通四时而常青；君子对于学问，也不因其他技艺而改变。大概不因其他技艺而改变，不被一隅之见所阻滞，就只以道为归依，所守的道义也更加坚定。把这种道理推而施惠万物，就会充沛而不可抵挡。这是格物之学，在形迹之外深深领会水竹的妙处，难道不是一种乐趣吗？这种乐趣，思恭应当自己取得它。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它。梦轩记 浙江以西有一个人，名叫守约氏。他曾向东登临会稽，和丹崖子结为好友。这两个人本来都是确实有用的才俊啊！等到丹崖子跟随官员到各地任职，守约氏也已经出仕后归隐，在西湖孤山之间居住，志趣十分适意。一天夜里，他梦见游历临濠，遇到一个农夫。醒来后自己想道：‘我要和农夫一起耕作吗？这个梦究竟预示什么呢？’没过多久，他怎么会被派遣到别处呢？他从濠上起身，在渠象山耕作，梦果然应验了。他又想道：‘濠上与浙西之间有三江五湖阻隔，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呢？先前我做浙西之梦，在濠上本来已经醒了。如今我忽然身在濠上，难道又是在做浙西之梦吗？如果果真又是梦，就应当再次醒来。我怎么还没有醒呢？既然没有醒，这就是在梦中占梦，我实在无法辨别了。’于是精神丧失、心意迷乱，犹豫狐疑，像牛角相交那样纠结，在田野边行走。恰好丹崖子穿着席草织成的粗布衣服，似乎急迫又似乎悠闲，从应天府来到这里，也将要学习耕作。于是守约氏拉他上牛背，两人并肩坐着，又惊又怪，又悲又喜，并且对丹崖子说：‘你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呢？’丹崖子不能回答，他又对他说：‘先前我刚见到你时，本想就此请你辨明我的梦与醒。等到已经见到你，忽然把这件事忘了，于是我们一起惊讶、奇怪、悲伤、欢喜。又把这番惊怪悲喜一并拿来问你和我自己：我们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呢？’丹崖子凝神沉思，过了很久才回答说：‘再说，我现在正处于梦中，又怎么能够辨别你是否醒着呢？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去向庄周求证吧。’于是两人一同涉过逍遥之台，在那里稍稍休息。两人在梦中拜见庄周，庄周正整理席位坐着，子列子已经坐在那里，两人都拜了两拜来拜见。庄周对丹崖子说：‘你是想辨别人究竟是梦中还是醒着吗？从前我庄周也曾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活灵活现地就是一只蝴蝶，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就清清楚楚是庄周，却不知道究竟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庄周和蝴蝶必定有所分别，这就是辨别梦与醒的问题。’子列子也对守约氏说：‘你连自己是梦是醒都不能辨别吗？醒有八种征验，是形体所接触的；梦有六种征候，是精神所交接的。知道感应变化的缘由，就没有什么可惊惧的了，我还会存什么心呢？’两人再次拜谢。醒来后，丹崖子不远千里，寄信给他的朋友宻庵生说：‘请您阐发庄子、列子的旨意，用来说明守约氏的梦；我将把它写成大字，悬挂在他休息的轩中，您不要推辞。’ 宻庵生读完信，哑然失笑说：‘列御寇难道没有感应吗？是在说梦与醒的真假吗？大概精神交接的是虚妄，形体接触的是真实。庄周对于梦与醒，认为物我全都是幻象，处在什么境地都可以，这大概就是得道的旨趣吧？丹崖子知道自己在梦中而急于求醒，本来还没有完全领会庄周所处的境界。守约氏在浙西、濠上之间，既梦见后醒来，又怀疑醒来也是梦，他也没有通达列御寇所说真妄的道理。这样说来，梦与梦相互因循，什么时候才会醒呢？又有谁知道濠上是皇陵建造的地方呢？它以涂山为屏障，以淮河为环带，以城郭来防卫，以宫室来增饰。五方之人像鱼鳞一样排列、像车辐一样聚集，不论贵贱长幼，无不耕种纺织来取得衣食。桑麻茂盛，五谷丰登，鸡鸣犬吠，千里之内都能相互听见。物产是多么丰盛，风俗是多么淳厚，刑罚是多么简易，徭役也不繁重。这不就像华胥氏的国度吗？华胥氏的国度，是黄帝曾经游历过的地方。如今守约氏多么幸运，竟能游历黄帝游历过的地方！然而黄帝的游历是梦，守约氏却是真游。把真实的游历当作梦，可以吗？不过，人如果能够斋戒净心，心体就会虚静；虚静，神明就会澄湛地居于其中，通达天地，回应万物。梦与醒合而为一，就称为常醒。我愿意以这种常醒来梦见守约氏的梦，梦哪里一定要依据庄子、列子呢？那么丹崖子听到这些话，会认为我的话正确吗？守约氏姓张，名某；丹崖子是唐肃，字处敬；宻庵生就是谢肃，字原功。

译赐封潍州城隍记 皇帝建极元年冬十二月，大规模册封天下城隍神。南京应天府的城隍神，因为皇帝在北京；开封府以及临濠、太平二府，和滁州、和州两州的城隍神，因为诸王在那里。凡府、州、县的城隍神，分别封为公、侯、伯，以配合所在地山川的祭祀，各自有封号并按照等级称呼。因此潍州城隍神得到封号“鉴察司民城隍灵祐侯”。诏书下达的日子，使者和州中官僚带着羊、猪到庙中祭神，宣读诰文后，便焚烧黄绢、镌刻石碑。碑的背面又列出参与祭祀的官员姓名，实际时间是第二年春三月丁巳日。知州周通、同知州事钟和、判官陈善合力请我作记。适逢我从前在京师，参与皇上遍祭天地、宗庙、社稷、百神的事务。皇帝命中书省大臣和翰林学士召集诸儒，在太常讨论礼仪，我也参与其中。每制定成一项仪注，皇上都亲自斟酌增减，使情意与文饰完备。至于斋戒、将要举行祭祀时，更是极尽诚敬；祭祀天地时，则由应天城隍神监察。由此可知，皇上崇敬城隍并加封号，进而推及天下府、州、县，都用来配祀山川，确实是适宜的！如今潍州位于海岱之间，是青州、莱州的屏障，土地肥沃、百姓众多，自古称为郡国。它有高大的城墙和深深的护城河，用来保卫百姓、限制敌人，必定有神在暗中主持，而神从前还没有封号。封号从本朝开始；它戴七旒之冕，穿七章之服，手执玉圭，脚穿正履，没有一样不合乎制度，赫然面向南方主持祸福。只要有所感，便会有所应，其中大概有不可测知的道理，或许是因为至诚就能明察吧？况且天子以至诚祭祀上下诸神，有司以至诚祭祀境内诸神。将来一定可以看到神灵降临并赐福于这里的百姓。今后在这里治理百姓的人，希望懂得如何奉事神灵，不要废弛怠慢，以体会天子赐予城隍封号的用意。梅花庄记 我的乡里人管君起明凭才干品行当时出仕，厌倦了仕途游历后回来，带着书和琴，在县城西北三里处建屋居住，四周栽种梅树，如今已经高大茂盛，便取名为梅花庄。他偶尔命他的儿子翰章云请我作记，并嘱托我。我又哪里能够只记述这里的梅花，来说明起明的心意呢？一天我拜访起明，低头徘徊，四处观望，所谓梅花庄正在方山山脚。山脚平坦开阔，约有二三百亩，阳溪环抱着流过。左边是高耸而古朴淡雅的山峰，右边是陡峭的莲华山，百楼山、大兰山横列在前方；馆舍高敞，泉石幽深奇异，树木葱郁翠绿，四周都有围护。打开门，正对着门架桥跨过溪流，溪亭建在桥上，铺设石块可以坐下，用来观赏山色、聆听泉声。过桥后有小路，曲折穿过林木和草丛，通向野外；田里有粳稻、糯稻，水洲上有蒲草、莲花，园中有桑、竹、椒、橘，庄园中可观可乐的美景很多。可是为什么偏偏用梅花来命名呢？起明的心意，难道没有缘故吗？梅树有花也有果实。从前商高宗命傅说辅佐自己、以德治国，把他比作调和羹汤，这说的是果实吗？六朝以来词赋所称赞的幽香绝艳，这说的是花吗？况且花和果实同出一根，只是名称不同。果实因为有用而可贵，花因为色泽而可珍尚。如今崇尚花，古代看重果实。古代看重果实，已经见于经书；如今崇尚花，现今的词赋难道足以比拟经书吗？如果还不足以比拟经书，就请用经书的话来说明它。隆冬时节，草木不繁茂，唯独梅花保存着生机，灿然开放、散发芳香，难道不是像具有恒常的本性吗？无论处在寂静的山溪，喧闹的城郭，还是玉堂馆舍，没有哪里不适宜，难道不是安于本位而行吗？蛮烟瘴雾、阴雨风霾之中，它纯白的姿态远远超出尘世，难道不是身处污泥而不染吗？它得到《履》卦所说的幽静贞正，所以能够独自守正，不被外物扰乱；它得到《贲》卦所说的以白为文饰，所以不借助外在文饰也自然光洁明亮。这大概就是所谓光明融和吧，大概就是所谓洁白高尚、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吧。汇聚众多美德而成为完整的德性，这大概是花中的圣者吧！拿它同高宗所任用的傅说相比，又有什么惭愧呢？这样看来，果实仍然就是花，花仍然就是果实，给庄园命名的意义就明白了。不过，想来起明在清晨露水、夜晚月光之时，逍遥于梅花之下，吟咏经书的话语；所谓完整的德性，究竟在经书中吗？究竟在梅花中吗？究竟在他自身吗？这三种乐趣，其中一定有区别。也只有起明能够完善自己的德性，那么经书的话尚且可以忘却，何况梅花哪里值得比较呢？姑且把心意寄托在梅花上罢了。有人说：‘您借经书来谈梅花，可以吗？’我说：‘从前谈论梅花的人，本来已经具备太极的旨意了。我就请凭借这一点来作记。至于梅花盛开时，白云漫无边际，琴声琅琅，仿佛带着神人游于藐姑射山，旷达地享有世外的适意，难道没有大夫、士人能够替起明作赋吗？这些就不记了。’

译慎斋记 钟伯震居住在他的斋中，宻庵生谢肃经过那里。伯氏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只是我还没有知道它。”宻庵生说：“是‘慎’吗？”伯氏说：“你能替我阐释它的意义吗？”宻庵生说：“不敢认为自己已经足够通晓。我们两人一定要斋戒三日，然后才可以讨论它。”斋戒完毕，伯氏戴好冠帽、穿好衣带，神情严肃，面向西坐；宻庵生也戴好冠帽、穿好衣带，神情严肃，面向东坐。于是对伯氏说：“唉！帝王以及姬、孔之道，哪一样不需要谨慎呢？这不是只说抽象的道，而是说日常事物中应当实行的道理，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不只是对看得见、听得到的事谨慎，也要对看不见、听不到的事谨慎；不只是在显明处谨慎，也要在隐微处谨慎。这才叫作慎。因此，天子能够谨慎，足以保全四海；诸侯能够谨慎，足以守住国家；卿大夫能够谨慎，足以维持家族；士人和庶民能够谨慎，足以不丧失自身。一个人自身能够谨慎，把它推行到一家就是准则，推行到一国就是准则，推行到天下也是准则。从天子直到庶民，一句话而终身奉行的，大概就是‘慎’吧！”伯氏说：“不要夸大它。士人以修养自身为根本，从自身取得警戒，或许这样才更加切近吧？” 宻庵生因此在心上设下戒条，在眼睛上设下戒条，在耳朵上设下戒条，在口上设下戒条，在鼻上设下戒条，在头上设下戒条，在脸上设下戒条，在手上设下戒条，在脚趾上设下戒条。总共有九条，统摄它们的是心。心的戒条说：‘你要谨慎独处时的念头，你要堵塞自己的欲望，以此安顿神明；心虚静便能灵明，由道理通达事务，专一而不分心，如同在上帝面前恭敬侍奉。’眼睛的戒条说：‘一旦接触外界事物，内心就会受到触动，怎样控制它呢？不合礼的不要看。’耳朵的戒条说：‘各种声音交相发作，有雅正的，也有淫邪的，就不要听；用淫邪之声来扰乱我的心。’口的戒条说：‘不要说，出口的话怎么会招致祸患，竟然因此引起羞辱；不要说，出口的话怎么会带来祸患，竟然因此成为祸乱的阶梯。唯有说话谨慎、迟疑少言，才能免于过失。’鼻子的戒条说：‘鼎中排列着各种烹煮的食物，谁不吃它们，何必用鼻子去嗅呢？’头的戒条说：‘啊，你这头颅，能够像大圆之天那样端正，百体都由你承戴，正直不可偏斜。’脸的戒条说：‘鸡鸣时就起身，洗去你的污垢，怎么能厌倦呢？一定要想到在房屋西北角也会有惭愧。’手的戒条说：‘作揖、行拜的礼节是用来表示恭敬的，威仪显著，盛大的德行由此彰显。’脚趾的戒条说：‘怎么能踏入泥泞？怎么能在险阻之地跌倒？’ 遵循那条周行大道，没有什么行为不可作为戒惧。伯氏说：“啊！”只要推演并把它发挥到极致，大概帝王、姬、孔之道就在这里了。而“慎”是其中的关键，怎么敢不夜里思考、早晨反省、白天勉力、晚上警惕，战战兢兢，只怕自身不能达到要求呢？宻庵生说：“一天比一天谨慎，求得接近大道，我愿和您一起这样做，直到死后才停止。”于是两人合写此文，题写在门窗上，名为《慎斋记》。梅屋记 会稽的周子和清廉谨慎、喜爱求学，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梅屋，偶尔请我作记。我回答说：会稽山面对镜湖，湖周数百里，水中坻、岛、洲、渚交错分布，子和的居所正处在其中的胜景之地。云霞舒展卷合，鱼鸟游水飞翔，草木繁茂秀丽，可以用来命名的景物不止一种，却偏偏只命名为梅屋。屋外并没有栽种一株梅树，用这个名字难道没有用意吗？用意大概是想在这里藏身修养，寄情翰墨，常常画古梅，悬挂在洁白的墙壁上；这样风台月观仿佛矗立在座位旁，罗浮山、孤山仿佛移到了室内，每天赏玩，从而获得潇洒出尘的趣味，打算以此快乐终身并使名声传于后世。这确实是子和希望我为它作记的原因。然而我认为子和画梅本来有所承受，如果拘泥于常规而不能通变，怎么能穷尽描绘生物的妙处呢？所以善于绘画的人一定要观察万物，而善于观察万物的人不只是用眼睛接触它的形态，还一定要在心中体会它的道理。明白彼此、融会贯通，触及一物便能圆融无碍；看见天地可以画出八卦，看见鸟迹可以创制文字，看见舞剑可以领悟书法，何况面对梅花而寄托其形似呢？梅是真实生长的树，高处可以在山岭，开阔处可以在江湖，茅舍中的隐居、玉堂中的显贵，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存在。梅树的粗大树干像铁石一样坚硬，盘曲交错的长枝支撑在青空之中；一朵花刚刚吐蕊，春天的意味却并不少；万树都灿烂芬芳，晴朗的天空却并不显得多余；寒香飘拂而超越众芳，夜色中的树影淡淡地交错；在水光月色中欣赏它的精神，在霜雪之中认识它的风操。大概必须有数千数百株成形的梅树存在于胸中，遇到适宜的情境，便挥笔画出形态，使其中的纹理出入于神圣、造物的境界；难道不是把梅的全部表现出来了吗？果真能够做到这样，就会看见子和所画的梅，应该同阎立本的山水、王摩诘的芭蕉、文湖州的竹石枯木一样，夺取天工，连花光的超绝也不足以谈论，更何况在他们之下的呢？不过，绘画和书法也是同一类事情，难道没有见过王右军、虞永兴吗？这两位公是我的乡里伟人，都因擅长书法而名传至今；然而追究他们一生的长处，难道仅仅是擅长书法吗？阎立本、文湖州这类人，也被擅长绘画遮蔽了其他长处。如今子和求学正有进益而没有停止，我又担心他将来只因善于画梅而著名，所以不能不说些话来勉励他，因而写下这篇记。

译寓轩记 宣城的贡有达，在吴郡学宫东侧开辟一间轩舍居住，取名为“寓”。他用鄱阳周公，即南行台侍御史所篆写的两个大字，请我作记。我曾向他的伯父、尚书玩斋先生学习，所以和有达是同学。有达和我都以校官身份在吴地交游，是志同道合的人。十几年来，我二人的聚散离合虽然不止一次，但停滞、流离的经历又未尝不同。这样看来，了解有达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我为他的寓轩作记，本来是适宜的。有达出生在富贵之家，却把膏粱纨绮的供养看得淡泊无意；唯独努力同布衣士人较量才艺，在乡试中两次得志，却仅仅授予校官，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大概他的道德越进步，学问越笃实，外在行迹反而越发脱落，这难道不是遭逢时局多变的缘故吗？当宣城发生警乱时，有达舍弃家业，捆载数千卷书，离开那里前往钱塘。他把浙江当作澄江，把西湖当作南湖，把南山、北山当作敬亭山、麻姑山。山川多么美好，仍然如同故乡。他曾因此住在钱塘。后来钱塘发生战事，又离开那里前往会稽。会稽的山岩沟壑奇特优美，不比钱塘逊色；风俗淳厚，文物兴盛，如今仍和古代一样。他又曾因此住在会稽。会稽发生战乱后，他离开那里前往四明。四明是文化典籍汇聚的地方，流传的风气仍然存在，王侯将相的世家中又有许多是他的姻亲。他进入姻亲家中，就有姻亲相互救助的情谊；出门在外，就有朋友讲学研习的交往，自己都不知道正处在患难之中。于是又曾因此住在四明。住了不久，又以校官身份随公文来到吴地，在一间轩中休息。这时才开始明白，先前所居住的地方，都是孤身远寄之处，飘忽东西，像经过一所所旅舍，却不知道今后又要住在哪里。即使能够方便地住在这间轩中直到终身，又能住多长时间呢？哪一处不是寓居之所呢？这就是把轩命名为“寓”的意义，不也令人悲伤吗？不过，从有达的角度看这间轩，这间轩固然是有达寓居的地方；从这间轩看吴郡，吴郡固然也是这间轩寓居的地方。难道只有这间轩吗？吴郡、宣城、钱塘、会稽、四明，本来都寓居在江湖海岛山峦之间；江湖海岛山峦，又寓居在大地之间；大地，又寓居在上天之内。天又寓居在哪里呢？只是浑然一体的大气不停运行。十二万年之后，谁知道它不会走向大毁灭呢？天本来也同样是寓居之物。而天地之间的圣贤，与万物不同，却也同样归于消散灭尽。圣贤固然也是寓居之物，何况那些不及圣贤的人呢？然而天地不会因为将要走向大毁灭，就失去其所以成为天地的根本；圣贤不会因为同归于消散灭尽，就失去其所以成为圣贤的根本。因此，天地把造化寄寓在四时之中，是为了完成生育万物的功业；圣贤把道法寄寓在六经之中，是为了彰明建立准则的根本。士君子在六经中观察圣贤所寄寓的道法，在四时中观察天地所寄寓的造化，把它们领会于心、体现于自身、施行于事业，那么天人之道就寄寓在我身上了。道寄寓在我身上，我寄寓在轩中，即使立刻死去又有什么可悲的呢？不这样的话，谁不是寓居在轩中呢？对道毫无所闻，白白活过一生，这样又怎么能不悲伤呢？这样又怎么能不悲伤呢？有达听了我的话高兴地说：‘我将和您一起寻求消除这种悲伤的办法。’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记寓轩。听鹤轩记 虞污山的南面有一座轩，屋檐翘起，仿佛要飞翔。日月星辰所照临之处，八方之风所回旋之地，隔绝云雨，远眺山海。这就是张九臯听鹤的地方。我曾到那里拜访并问他：‘轩舍倒是优美，难道真有鹤鸣可以听见吗？’他说：‘您怎么说得不确切呢？我试着和您一起凭轩远望。东面是青田，鹤在那里产育；南面是委羽，鹤在那里飞翔。鹤在华亭鸣叫、在孤山放飞，不也在轩舍的西北方吗？这样看来，环绕我轩数百里之内，没有一处没有鹤。鹤飞翔鸣叫而彼此经过，怎么知道我不能听见呢？’这时秋高气爽，雨后初晴，天空没有云，皓月从海上升起，徘徊在白色月光铺成的天路上，光辉灿烂，浸润充满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忽然听见空中传来鸟翼振动的声音，肃然如戛然一声。鹤鸣既高亢又响亮，合乎音律。使听到它的人飘飘然如同驾驭清风，抚弄清弦，与浮丘、子晋遨游八方，世间细小的忧虑一点也不能进入心中。这之后才知道九臯听鹤的原因，大概就是如此。不过，《诗经》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这不正是说真诚是无法遮掩的吗？《易经》说：‘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同类便应和它。’这不正是说真诚能够感应相通吗？真诚能够感应相通，最大的表现莫过于言语和行为。因此君子对于言语和行为，格外谨慎。真诚不可遮掩，最明显地表现在德行上。因此君子的德行蕴藏在自身，却显现于天下。然而德行能够显现于天下，难道不是由于谨慎对待言语和行为吗？谨慎言行而能够感动天地，如果不是真正有德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如果九臯氏要寻求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途径，那么所听的鹤就不在青田、华亭，而在《诗经》和《易经》中；而《易经》《诗经》中的鹤，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心听。心，是德行的居所；言语，是心的声音；行为，是心的痕迹。九臯氏听鹤，本来就是要深深体会《诗经》《易经》的旨意，并且一定要在心中求得收获吧？这在于自己勉励自己，在于自己勉励自己。九臯氏资质清高超逸，喜爱读书，侍奉父母以孝闻名，所以我为他作这篇记。《宻庵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宻庵集》卷六　明·谢肃撰序

译送车义初归京师序 皇帝接受天命、平定大乱以后，就用人文教化天下。因此，内而京畿，外而郡邑，没有不建立学校、设置教师，让弟子员明习经书、修养品行，以准备承担文儒道德方面的职责。又担心他们的文章或许沉溺于前代科举的弊病，没有值得观览采择的内容，于是在洪武十一年，选拔太学生中才华最高的四十二人，交给博士，专心学习古学，一定要做到文章足以贯通大道才停止。我的乡里人车义初，杰出地列在这四十二人之中。第二年春三月，皇太子替这四十二人向皇上请求，皇上赐给他们缯帛、钱币和楮币，准许他们回家省亲。因此义初得以带着织成的文锦四副、素缣和宝钞二十五贯回家，为父母增添荣耀。后来他将要返回太学，征求赠言，于是告诉他说：唐虞三代的道理，记载在六经之中。六经的作者都是圣贤，他们虽然不专门用心于文辞，文章难道不也与大道有关吗？然而汉朝承接秦朝焚毁学术之后，高祖本应兴办文教却没有空暇；文帝、景帝以后，得到贾谊、董仲舒、司马迁、扬雄，文章才开始灿然可述。东汉以来，文章日渐衰弱。到了唐代，以唐太宗为君主，有魏征、虞世南辅佐，他们的文章仍不能洗去六朝的绮丽靡弱；过了一百多年，得到韩愈，文章才发生巨大变化，然后足以成为一代的法式。继承唐代的是宋代，建隆以后，文章仍然带有五代的粗鄙。庆历以来，出现欧阳修、苏轼、曾巩，文章才开始无愧于汉唐。等到濂、洛、关、闽四地的大儒相继兴起，取法孔子、孟子，辅翼六经，那么承载大道的文章，就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从今天看来，生于唐虞三代之际的人，教养本来完备，人人都懂得大道，所以他们的言语并不期望成为文章，却自然就是文章。生于唐虞三代以后的人，教养不完备，懂得大道的人很少；能够用文章贯通大道的，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皇上以天纵之圣的资质，处在君主和老师的位置，既治理天下又施行教化，一定要向上达到唐虞三代，向下胜过百代帝王，所以选拔你们四十二人，在天下最好的地方学习文章，使海内之人都能观摩而受到教化，确实是一代盛典。那么义初多么幸运，能够入选其中，难道可以不有所勉励吗？不过，六经的文章是根本，怎么可以只崇尚文辞呢？能够通达国家体制的，是贾谊的文章；能够端正名义、阐明道理的，是董仲舒的文章；善于叙述事理的，是司马迁的文章；议论不违背圣人的，是扬雄的文章；具有王道意味的，是韩愈的文章；平易地说明道理、气势脉络浑厚的，是欧阳修、苏轼、曾巩的文章；纯粹全部出于大道的，是濂、洛、关、闽诸儒的文章。义初在这些方面，也曾经加以选择取舍吗？如果义初真能以六经之道充实内心，那么从内心发于外的文章，代替君主发言就浑厚浩大，记叙事情就谨慎严密，配合弦歌就合乎律吕，刻在金石上就能成为典范，把它列在六经作者之后也不会惭愧，难道只是像贾谊、董仲舒、欧阳修、曾巩那样而已吗？义初说：‘我怎敢不自我勉励！’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序。送周仲南序 圣人设立教化，孝有五等。有天子的孝，诸侯不能实行；有诸侯的孝，卿大夫不能实行；有卿大夫的孝，士人不能实行；有士人的孝，庶民不能实行。然而庶民的孝，天子以下的人都能够兼而实行，为什么呢？大概子女对于父母，居住时要尽力表示敬意，奉养时要尽力使父母快乐，父母患病时为之忧虑，父母死亡时为之悲哀，祭祀时严肃恭敬，又没有什么不能尽力做到的。这些从庶民直到天子，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因此国家的制度中，孝子有表彰，不孝的人有刑罚，必定要使人人都致力于孝。皇陵在凤阳，又依此地建造中京，用来壮大兴王之地，并且表达对帝王先祖的崇敬奉祀。那么国家用孝治理天下，是多么盛大啊！皇陵礼生周仲南，是上虞人。当初，仲南的父亲按制度前往南京，不久又按制度前往中京，不久又按制度前往寿春，仲南每次都在身边侍奉。当时，前朝的士人寄居在那里，受冻挨饿、患病死亡的数不胜数，而仲南竭尽力量来辅佐照料父亲，路途上的费用、早晚的供给，全都有办法供给。不知道那些身处流离患难中的人，后来蒙受恩典，被放归乡里时，仲南已经被登记在凤阳，负责洒扫皇陵，不能跟随父亲一同回来。父亲到了上虞后，对仲南的母亲说：“我流离患难时，如果没有仲南，我们几乎不能与你相见。如今仲南既已编入凤阳籍，我和你就抚养小儿，终了余生吧。”然而，仲南因为父母不能到凤阳接受奉养，每逢岁时便回乡探望，运粮送给父母，这样过了七八年。不幸父亲去世，他从千里之外奔赴丧事，捶胸顿足，哭泣祭奠，悲伤毁损身体超过礼制规定；又和弟弟竭力办理丧事，在祖先墓地选择吉地安葬。当时连绵大雨不停，到了出殡启行那天，天空却放晴，人们都认为这是仲南的孝心感动所致。前来参加葬礼的士大夫，也无不称赞仲南知晓礼制。丧事办完后，仲南奉母亲之命返回中京，去看望他的妻子儿女。他的亲友王允诚、施益谦二位君子，一同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送行。我认为，孝道有五个等级，孔子、曾参论说得很详尽。仲南既然知道这些，何况他曾经辅佐礼仪、守护皇陵，又知道国家以孝治理天下的用意，所以父亲在世时便尽忠奉养，父亲去世后便妥善安葬，没有一件违背礼制；他返回凤阳后，又按时严肃祭祀父亲，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他难道能不早晚思念自己的母亲吗？《诗经》说：“母亲说：‘唉，我的孩子，你出门服役，还要千万谨慎啊！’”仲南正是这样做的。我因此把这些话写来赠给他。

译送汪约斋序 我的朋友、余姚人景德辉，任郡学教官，因为公事经过家乡，回到学官任所时，取道上虞，带着他的交游汪约斋，和我在河边相见。我看出汪约斋不是平凡之士，心中默默惊异。德辉急忙对我说：“约斋的祖先，是歙县的大族。有一位某人，跟随迁居奉化长汀，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代了。到了约斋这一代，他尤其爱好学习，却不热衷于科举进取。他曾在四明、天台一带游历，遇到隐士，传授给他阴阳五行的学说，于是精通了这门技艺。他以人的出生年、月、日、时为依据，以日干的旺相休囚推断人的寿夭、富贵、贫贱，一切都归结于命运，像烛火照见、用数目计算一样，百次中几乎没有一次错误。他有李虚中的学术。人们向约斋询问命运，约斋对为人父的，总是以孝道告诫；对为人弟的，总是以顺从告诫；对为人臣的，总是以忠诚告诫。他有严君平的义理。士大夫中通晓外家之学的人，和约斋反复讨论，他的学说大到无所不包，小到深入细微之处，变化无穷，消长盈虚，都不超出天地人三才之道，而且一定以《易》为根本。于是众人都推重佩服他，他很有司马季主的风范。”我说：“唉！季主、君平擅长卜筮，虚中擅长推命，如今约斋怎么能够只擅长其中一项，却兼有三人的长处呢？古时候凡是根据日时来占候，大体都称为日者，像那三个人一样，哪里是一般人能够赶得上的？而约斋能够兼有他们的本领，这说明他的风义和学术足以在天下树立声名，不也是伟大的吗！”德辉告别离去后，约斋留在我们县里，县中与德辉交往的官员、士人，也都同约斋交往。大家核对德辉所称道和引述的事情，没有一件不相信。因此约斋将要向东归去时，众人相继写话赠给他。我的话是：“上天凭借阴阳五行生育我们众人，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但人的气质有清有浊，有长有短，有厚有薄。因此气清的人聪明，气浊的人愚钝，气长的人长寿，气短的人早夭，气厚的人富贵，气薄的人贫贱。这本来是命运所决定而不可改变的。然而，愚钝的人如果能够加以反省、改过的功夫，气质就可以改变，天性也可以恢复。所谓即使愚钝也终能明白，即使柔弱也终能坚强，那么命运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至于盗跖长寿而颜子早夭，鲁哀公、齐宣王富贵而孔子、孟子贫贱，这大概是圣贤的禀赋虽清明，却有时不厚、不长；不是圣贤的人反而得到长久而厚实的气质。既然如此，富贵和长寿不能凭智慧获得，早夭和贫贱也不能凭智慧消除，因为其中自有命运。如今约斋虽然精通推命之术，他能够损益人的命运吗？既然不能损益命运，却能探究玄妙真实之理，把实情告诉别人，使人在忠孝大节上掌握自己的行为，而对于寿夭、贵贱则安处其位，顺其自然，等待命运。这就是他对众人深刻的启发。我听说古代有道之士，往往隐身于技艺之中。这个人或许也是隐居在这种技艺之中的吧？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序。送翁好古序 洪武八年夏天，中书省因为广州府缺少教授，署名会稽人翁好古前往补任。已经经过家乡郡县的途中，他遭遇生父丧事，因而没有成行。第二年秋天，他将要赴任，渡过长江向东而来，在我们县里告别；他拿出过去在京师时得到的若干篇赠言，请我编次阅读。学士宋公说，师儒的职责往往很难找到合适的人，而他很高兴得到好古。晋相陶公说，好古有师友传承，足以主持教化。二位的话已经说得很完备了，我又有什么可以赠言的呢？然而好古本来应当进入内廷任职，起初按照乡贡进士的惯例赴南京，却因为眼疾被放归。后来又因推荐参加天官考试，凭《诗经》取得上等成绩，将要上报朝廷而破格任用；好古又以眼疾坚决辞谢，请求归乡。上级不忍心违背他的志愿，而且爱惜他的才干，所以才有这次文学教职的任命。有人却说：朝廷用不拘常格的爵位来对待众多士人，了解好古的人都知道，他若处在翰林，便可以驰骋文辞，使国家文采光耀；若处在成均，便可以讲说经典，给高才学生授业。如今他不任这些职位，反而出任岭海之间的冷清官职，难道不可惜吗？唉！这大概是不懂国家任用士人的用意啊。凭好古的才华，登上清贵显要的职位，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然而玉堂、胄监中的官位并不空缺；而海岛之地居住着穿草服的百姓，民众正向往学习，国家又怎么会吝惜一位士人，让他掌管千里之地的教育事务呢？千里之地的教化事务掌握在一位官员手中，这虽然品秩低，却说明他的道职极为尊贵。不是好古，又有谁适合这项任命？由此我知道，国家并不轻视边远地区，选择贤者去做那里的教师，使当地俊秀通晓经学、学习古道，足以准备日后升迁，与上国士人并列，那么文治的浸润，无论远近不都将有所赖于掌教之人的帮助吗？好古应当有所作为以报效国家。《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有不造就人才的？”好古能够符合国家造就人才的意旨，也就是在造就人才。又说：“使成人都有德行，使年轻人有所成就。”南海的学生能够接受好古的教导，难道不会有德行并有所成就吗？在他出发时，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译送赵知县序 吴元年冬十一月，国家因为浙东的郡县已经全部收入版图，于是慎重选择守令来惠养百姓。赵君时中因此出任上虞县知县。赵君是东平人，凭借通晓经书和法律参加吏员考试，在中书省任职期满后，宰相认为他贤能，推荐给皇上，于是奉命担任龙骧卫亲军指挥使司知事。他的贤能声誉更加显著，所以不等考核任期届满，便再次被提拔为这个官职。临行时，他的朋友、博士典籖贝公远集合朝廷官员和寓居当地的士人作诗为他送行，请我写序。我和贝公远都是本县人，出仕在四方而来到这里，很高兴得到一位贤能的大夫，将要在我们父母之邦施行善政，于是写下关于本地山川、风俗、人物的说法赠给他。上虞在会稽、四明群山之间，依傍长江而背靠大海，因为山水气势雄厚，所以风气完整淳厚；因为这里是帝舜受封之地，所以风俗重视孝悌，勤于农耕。因为有魏朗、王充、孟尝、谢大传、李参政、刘侍御作为先贤，所以这里的士人学习一定追求精深博大，做官一定仰慕忠义，清廉的声名和高雅的气度也一定相互勉励。至于妇女，也往往因守节尽孝而显名，这又是因为曹、朱二娥的遗风还没有泯灭。这难道不是容易治理的县吗？然而十多年来，天下多事，占据浙东、浙西的各方都把上虞当作必争之地，于是修筑堡垒、开凿山沟、凭海设防，战争几乎没有停息；供应军需、承担徭役，百姓不能安生。即使让卓茂、鲁恭那样的人来做县令，也确实难以成就善政吧？等到吴奉命开国拓疆，攻克浙西、浙东后，便传下檄文使这里安定下来，赵君因此得到上虞县令的任命。赵君上任那天，周遍察看山川，想到旧有风俗仍然存在，感慨前代贤人已经远去，那么他一定会设法安抚这里的士民。使百姓安居田里，尽力耕作养蚕；使士人进入学校，专心于学术。把战争变成礼乐祭祀，把忧愁叹息变成欢乐，那么善政的成就还有什么困难呢？如果果真能做到这些，对上可以称合君主和宰相选拔任用他的用意，对下可以不辜负朝廷官员和寓居士人的期望。我庆贺我的家乡真的得到了一位贤能的大夫啊！” 送朱伯贤赴京考礼序 自从夏、商、周三代的礼乐在秦朝荡然毁灭，到汉代取代秦朝而称帝，距离先王的时代还不远，本来可以恢复先王的礼乐，用它治理天下。然而汉高帝不学习，又不是一个真正的儒者，所以他的治理不能恢复三代的礼乐，这大概也要归咎于叔孙通吧？当叔孙通劝说高帝建立朝会礼仪时，高帝说：“按照我所能实行的来制定，不过是确定君臣的位置罢了。”本来还没有达到先王礼乐的境界。积累德行百年以后才能兴盛，这话说得多么正确啊！所谓德，是先王用来教化天下的根本；礼乐则是施行教化的工具。只有工具而没有根本，当然不行。高帝宽厚仁慈，是个长者，难道会没有根本吗？回答说：当然有。然而汉朝承接秦朝改变古制之后，要用古制改变秦制，难道不正是三代的礼乐吗？沿用三代的礼来以中正教化百姓，承袭三代的乐来以和谐教化百姓，使中和之气充满天地，那么万物就不会受到损伤，王道也就成就了。王道成就以后，再对三代礼乐加以损益，制定汉代的礼乐，这样汉代就可以达到三代的境界了吧？这正是两位隐士所蕴含的见识。可惜叔孙通的学问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不能最终请来两位隐士，于是带领诸生和皇帝身边的人，删去三代礼制中难行的部分，采用秦以前礼制中容易实行的部分，杂糅制定尊君抑臣的仪式，用绵、蕝标志位置，进行演习。等到高帝举行仪式时，过去那些醉酒高呼、拔剑起舞的人全都震惊肃敬，而高帝也发出了“皇帝最尊贵”的感叹，那么叔孙通也可以说是通达时务了。然而，如果汉朝四百年竟把礼乐局限在这种程度，以至于最终没有达到先王的境界，那就是叔孙通的责任。这也正是后来贾谊、仲舒、王吉、刘向等人在不同时代发愤并增加叹息的原因，难道只是因为今天两位隐士不肯出仕吗？所以，没有两位隐士，天下后世就没有礼乐；没有叔孙通，汉朝也没有君臣之间的礼仪，但汉代的仪制本来就不足以和先王的礼乐相提并论。后世君主、宰相谋求治理天下，难道可以不知道学习吗？如今皇帝修明圣学，治理效法先王，统一天下之初，命令中书省以及翰林、太常带领诸儒制定三礼。第二年再次命令集合讨论礼乐，第三年又广泛征召在野的道德文章之士相互考订，将要制定一代的制度。我们乡里的朱伯贤先生正被征召在内。先生生于东南，游历西部，遭逢多难的时局，归隐山林，吃粗食、饮清水，更加努力学习，因为他认为学习是君王所应从事的事业。所以他谈论道德，一定归本于三代的贤选；谈论文章，一定归本于三代的英才。如今既然应召入朝，他难道能不援引三代礼乐，把它作为本朝治理的工具吗？虽然，两位隐士不肯为汉朝出仕，先生却肯为本朝起用。这说明本朝的德盛超过汉代，而叔孙通的学问不足以和今天的侍从大臣相提并论。先生何不也发挥两位隐士所蕴含的见识，使三代礼乐当年不能在汉朝复兴的，如今在本朝复兴呢？这样，贾谊、仲舒、王吉、刘向等人将来就不必再发愤叹息了。除了先生，还有谁能参与这件事呢？在他启程之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译送怀远卫知事序 吴定都建业以后，控制江淮内外，经营四方，并把注意力放在将领上，于是建立大都督府，总管军事机要；又设立各卫亲军指挥使司，分掌禁军。军队编制为什伍，设有千户、百户，又各自设置所来管辖，使它们全部隶属于各卫。军队出征时，命一名上将统领二三名都督，都督统率随军出征的指挥使，整顿什伍；勇猛精锐的士卒、善于防守作战的将士，攻城略地，都只听从将领的命令。军队入朝时，将领归于朝廷，都督归于大都督府，指挥使以下则各自带领所属士卒归还本卫。各卫共有若干，每卫设置知事一人，辅佐指挥使；上承大都督府，传达号令、严明纪律；下临千夫长，掌管核查簿书并督促按期操练。至于军粮供给必须按时，器械必须锋利，舟车舆马等用具，稻草、芦苇、柴薪等物资，凡是军政中与本卫有关的事情，知事都是应当办理的。假如没有才能，往往就不能尽职。于是江阴顾彦章由大都督府典书，出任怀远卫亲军指挥使司知事。彦章是有才之士，读书熟悉法律，尤其喜爱兵法，只是当时正值太平，没有机会施展。国家重视将领，将领的幕府、宾客、佐史，没有不选拔人才任用的。彦章于是被推选为属吏，因累积功劳而授予这个官职。他将要出发，整个府中的属官共同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又有什么话可以赠给他呢？然而我私下考察国家建立都府、诸卫的制度，实在是控制军队的良法。因此军队所向，无人敢于抵挡；土地得到开辟，人民不断聚集，能够成就不可动摇的事业，这是君主威德所造成的，同时也有赖于辅佐君主的羽翼爪牙之臣。所以凡是在都府、诸卫任职的人，地位声望雄厚重要，不是其他各部门的官员所能相比。如今君在都府已经任过属吏，在卫中又列入官员行列，这就意味着你将跟随羽翼爪牙之臣，入朝参与帷幄谋划，出外整顿协调军阵，在兴王之初建立功业，使声誉流传到百世之后；这一切就在此次任行了。难道可以不想办法尽到自己的职责吗？如果只是身处雄要之地，却不能建立功业、流传声誉，难道会是彦章的志向吗？也不是全府属官的期望。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莫氏家谱序 我看莫君孜亲自撰写的家谱，于是写下感叹说：“从前先王广建诸侯，赐予姓氏，建立宗法来维系嫡系和旁支，把这些记载在谱牒中，世代次序因此流传下来。所以伦理关系清楚，治理之道安定。自从谱牒散失，即使有帝王兴起，也无法考察他们的先代。例如司马迁不知道舜是虞幕的后代，却仓促地说舜和尧同出一祖；不知道汉高帝父亲的名字，只称他为太公。帝王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可想而知了。司马迁难道是故意要造成这种错谬疏略吗？也是因为没有谱牒可以考察。因此晋、魏以后，官府有图谱，百姓有户籍簿状；到了隋、唐，更加重视这些文书。五代时它们遭到破坏，于是有足以令人深深感慨的地方。”如今莫氏出自黄帝，到季连时得到姓氏，称为芈；又到熊绎时在楚地受封建国；到屈瑕时担任莫敖。莫敖传到第六代为屈生。屈生以后，遭遇秦国吞并诸侯，失去官职，于是便以官职为氏。著名的后代有：后汉益州从事莫封；晋代日南太守莫含；元魏执金吾莫云；北魏将军莫孝晖；西魏文帝长吏；唐代比部莫藏用；神策军将军莫仁；还有状元莫宣卿；以及北宋以来，从莫延瑛开始往下十代，有五十四人凭进士、词科出仕州县属官，升任郎官、法从。这就是吴兴莫氏。从讳军陈开始，到讳之滨，六代迁居钱塘；从讳世荣到莫孜，共四代，多有隐德而未显。这就是钱塘莫氏。家谱就是这样。大概自从得姓受氏以来，世代都有显赫人物；中间经历暴秦、五代的战乱，子孙散居四方，有的衰落，有的显著，有的兴盛，有的衰败，有的灭亡，有的延续。谱牒的记载虽然不可能没有详略差异，但北宋以来将近二十世，祖孙彼此相承，按昭穆排列，按长幼叙述，不能记录姓名官爵的，便记录其性情品行的实际；隐显的事迹没有不完备的，足以昭示后世，使孝子顺孙有所考察，可以说是善于编写族谱了。假使天下编族谱的人都像莫氏这样，那么凡是有姓名的人未必不是圣贤的后代，凡是同姓的人未必不是同一宗族的分支。追究风俗何以分化，探寻祖先何以同源，那么孝悌亲爱之心就会油然而生，从而有所作为以维系宗族。宗族有能够维系它的人，做官的就会多有世代德望，朝廷就会多有世代之臣，婚姻就会多有世代姻亲，彼此盘结联属，天下四海就会像一家一样。” 这样一来，上位者施教就容易，下位者接受教化也迅速。所谓伦理关系清楚、治理之道安定，将不只在先王时代，而会在今天实现。那么，谱牒这种书，对于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来说，难道可以不努力编修吗？莫孜这样急切地致力于此，难道是没有见识到其中的意义吗？孜字勉仲，努力学习而有文才，能够凭此继承并光大他的家族。他编成这部家谱，请我为它写序。

译送邑大夫王侯朝觐序 皇上用来共同治理天下、与百姓最亲近的，是府、州、县官。他让守令和佐贰官每年年终轮流入朝觐见，把任内所做的事情以及山川、人物、土产等，都详细写成奏书上报。天子看过之后，便命有关部门综合考核治理情况；考察赋税徭役是否公平，户口是否增加，学校是否兴办，土地是否开垦，狱讼是否裁决，奸盗是否平息，如果这些方面有成效，就给予奖赏；做得不好的便加以惩罚。这样，守令奉行职责，就不敢不谨慎。天子考察实际政绩，不得不严格，都是为了安定百姓的打算。洪武十五年春天，义阳王侯子良隐居求志，专门学习《易经》，有人因他的才干品行向天子推荐他，授予承事郎，出任绍兴府上虞县知县。他上任那天，僚属都缺员，公务纷繁，他以清静的心态处理政务，没有一件不处理得当，百姓都佩服他。不久有诏令规定，凡府、州、县官已经征收夏税的，无论正职还是副职，入朝觐见都不必等到年终。于是王侯准备奏书，选定日期整装出发，县里的士人百姓追送到西门外。有人在众人中说：“侯来治理本县，没有多长时间，我们百姓却像对待父母一样拥戴他。侯这次入朝觐见，如果就此获得升迁，那么我们百姓将失去依靠，实在不忍心侯离去。” 又有人说：“天子挂念这些百姓，既然给我们恩惠，派来贤能的侯君；侯君见到天子，天子一定会询问百姓的疾苦，侯君如果全部陈述，天子一定会始终惠及我们百姓，侯君应当还会回来。”又有人说：“前年某官入朝觐见，有的被罢免，有的升迁，全看治理成绩如何。如今侯君的政绩已经没有缺失，评定政绩时一定会受到皇上的嘉奖。”王侯出发了，请让我用几天时间等待结果。众人说完，排列叩拜告别，并且共同请我写序。我推辞不得，只是私下想到，虞、周、汉、唐、宋时代考核政绩、考察治理、试验才能、评定优等的制度，从经书和史书中看，已经彰明较著。国家的制度都考察取法古代，考核朝廷内外官员，尤其重视守令，因为他们与百姓最为亲近。担任这种职务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如果王侯谨慎履行职责，确实如士民所说，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筑成九仞高的山，不是一筐土积累起来的；建造五亩大的住宅，不是一根木头就能完成的；治理百里之地，也不是一天可以做到的。然而王侯任职时间尚短，百姓已经拥戴他；如今他到朝廷报告政绩，将获得上等考评，不是很美好吗？《易经》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表。”成为朝廷的羽仪，正是王侯的才干。《诗经》说：“鸿雁飞翔沿着水中的小洲，公卿归去却没有归宿。”希望王侯回到他治理的地方，这是士民的心愿。我谨以这些话作序，县中长于诗歌的士人，都作诗歌来附在后面。送太常博士薛文举还朝序 洪武十四年夏五月六日，皇上驾临奉天门。太常博士薛文举以请假探亲为由告归，得到诏旨后，便赶到上虞拜见母亲夫人。居住不久，到了返回朝廷的时候，请求我写话赠行。我推辞不得，于是想到天子即位之初，我曾经在太常参与考订礼乐，也私下知道其中的道理。皇上平定天下以后，认为大事中最重要的是祭祀，所以祭祀天地，祭祀宗庙，祭祀社稷、山川和群神，都极尽诚敬。祭祀礼仪的注释、乐舞的等级、牲畜和币帛的数量，都由太常掌管。太常设置官员，其中地位最高的是太卿，属官中最重要的是博士。虽然品秩有高低，但都是清贵的选任。皇上曾经慎重选拔任用这些人，不是学问修养深厚、品行纯洁的人，不得参与其间。我们的文举是孝廉之士，凭文学应诏，皇上亲自考察他，授任太常博士。太卿是吕公，曾经历任内外官职，政绩声誉迅速兴起；如今任此职，又因为忠良孝顺而受到皇上亲近信任。等到得到文举作为属官，吕公本来就以优厚礼遇对待他，而文举也竭尽所学辅佐吕公主持礼仪，以此赞助皇上举行祭祀，敬畏谨慎，早晚都没有懈怠。因此天地、宗庙、社稷、山川和群神，都享用了皇上的祭祀，幽明之间彼此感通，神灵没有怨恨悲痛，万物没有灾害，太和之气普遍流行，天下因此安宁。礼因此而彰明，乐因此而完备，使朝廷中的盛大治理达到极致，为万世开创太平。这实在是皇上的诚敬招致福祥的结果。文举有幸跟随吕公，在礼仪之间周旋揖让，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文举应当更加努力自勉。我曾经在浙江拜见太卿公，蒙公赐教，不敢忘记，所以借赠言给文举的机会，也提到吕公，是因为吕公正掌管礼乐，我深切希望他能成为唐虞时代的伯夷、夔那样的人。

译长林先生文集序 长林先生去世十年后，他的嗣子子清登门告诉我说：“我的先人曾经在这里任县尹，和您往来谈论文事；到了病重将死时，我年纪还小，不能收集他的遗文。如果还有保存于您那里，能否刻印流传呢？”我听了他的话，惊异地说：“你有这样的志向，我们这一群士人谁不愿意帮助你呢？但是先生平日写成文章稿子，往往随即丢弃；我亲手抄录的不过是他在我们县里所作的文章。至于他在京师求学做官，出入翰林和国子监，四十年间的著述散失得所剩无几。因此我曾把所抄文章合在一起，命名为《存稿》，每次到四方去，必定放在行囊中，希望随时有所得到便编入其中，流传永久，只是一直没有做到。”如今你诚恳地前来，想取先大夫的文章刻印；做儿子的，不应当这样显扬父亲的德行吗？于是把《存稿》交给子清；朋友颍川黄九成、浚仪赵汝能、嵩城俞尚德共同请工匠刻板印刷，又一致请我写序。我不能推辞为先生的文章作序，诸位朋友的催促又很坚决，于是叙述先生的文章、品行和议论，写在卷首说：“先生是天台人，十三四岁时就跟随乡里的前辈奔走到钱塘，经过金陵，来到京师，天下的鸿儒硕彦几乎都认识，有的拜为老师，有的结为朋友。他大力研习古文辞，在王公之间取得声誉，因此经考察推荐，署理辽阳路儒学正；他上疏请求在朝鲜为箕子立庙祭祀，中书省上奏施行，授任内宰司照磨。他历叙自古以来后妃，并评论她们的贤能或不贤，写成《内鉴》，进呈中宫廷议，因为有助于王道教化。后来任国子助教，认为董仲舒应当配享孔子庙庭，上疏后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转任应奉翰林文字，与同侍讲、金华人黄溍公一同进入史局编纂国史，文章声名更加兴起，于是被选为上虞县令，治理崇尚廉洁简约，声誉传到朝廷；被提拔为南行台监察御史，任命下达时先生却去世了。先生常说，六经以来，左丘明为《春秋》作传，而后世千秋万代的文章实在都以此为祖。继承左丘明的是司马子长，子长作《史记》，文章力量超过左丘明，是汉代文章中的雄杰。继承子长的是韩子，文章深厚醇正、宏大端正，是唐代文章的宗主。继承韩子的是欧阳公，文章深远悠长、平和，是宋代文章的宗主。至于班孟坚的详尽丰富，柳州的精密核实，曾南丰的峻拔洁净，王临川的简约淡泊，苏长公的痛快淋漓，也应当仔细观察、深入考究，用来成就自己的风格；这是我有志于此却没有实现的事情。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而自成一家，大概就在本朝诸公的文章中吧？赵江汉如星斗布满天空，行列森然罗布而光辉灿烂；刘静修如车行在宽阔大道上，车轮车辕坚固雄壮，奔驰自如；姚牧庵如豫章树拔地而起，根深干巨，所以枝叶挺拔茂盛；程雪楼如王侯府第，门、廊、厅、室内外无不完备雄壮；元清河如项籍统率军队，人人都足以任用；冯海粟如苻坚统率大军，因为人数众多反而失败；虞邵庵如长江大河，清澈流畅、浑厚浩荡，直到流入大海才停止；黄金华如洪波巨泽，风浪不惊，澄澈一片碧色；揭豫章如明珠藏在深渊，光辉不外露而自然显现，人们知道它是至宝；马石田如彝器陈列在宗庙，没有过多华饰而质朴高雅，值得观赏；柳待制如礼家典籍完备，礼节文饰繁盛华丽而反复周详；李五峰如秦汉之间的人，语言峭拔绝异而顿挫有力；至于袁清容，博大深奥而敏捷，长于应制之文；欧阳圭斋，文章庞大充实、铺陈舒展，还没有脱离赋体；陈莆田俊逸豪迈，程黟雅正驯厚；南平顺畅而气势更加旺盛，像贡宣城；危太朴洁净而力量稍弱。这十几位先生，虽然时代有先后，却都是凭文章知名的人。至于我自己，措辞想要像班固、司马迁一样，字字都经过思考；想要像柳宗元一样，叙述事情不苟且；又想要像王安石、揭傒斯一样，只是遗憾才能赶不上志向罢了。唉！先生的文章和品行既然如此，议论又是这样，他因此融会古今、汇聚精华，内里充实而外表华美，发为文辞，简洁而完备，严整而温厚，奇峭刚劲而流畅适宜，含蓄而明润；长于记事，立论不浮薄，在这十几位先生之间自成一家，不能不让它流传。把它流传下去，使世上的君子知道先生的文章动辄关系世道人教，正如祭祀箕子、董仲舒、两位疏姓贤人一样，也可以借此考察、验证。先生名希元，字希元，姓林，自号长林子。”

译黄氏月会序 我记得从前先王教导百姓要和睦相亲，不和睦就施以刑罚。刑罚是用来纠正不和睦，使人重新和睦的，因此天下没有不和睦的宗族。宗族尚且没有不和睦的，那么对父母兄弟孝敬友爱，哪里会有不深厚的呢？然而自从世风衰败、习俗偷薄，人伦纲纪败坏，即使父母兄弟之间，也有人不笃于孝友，何况和睦自己的宗族呢？在这种时候，能够彰明伦理、使宗族和睦，推崇尊祖重本的道理，申明礼义廉耻的方法，彼此共同努力做善良之事，不做邪恶之事，将使和气充满四周，由一家推及乡里，君子怎么能不深深赞许呢？像我们乡里的黄氏月会就是这样。黄氏祖先是江夏人，后来居住在大梁。七世祖名发，有文学才能，尤其善于骑射，仕于宋朝，官至武经大夫，随驾南渡，死后葬在上虞兰芎山下，子孙在墓旁结庐居住，因而入籍本地。世代久远，宗族分散，有的居住在郡城，有的居住在县城，有的居住在村落，只有春天祭扫墓地时聚会一次，往往随即散去，彼此感情并不融洽。族中长者廷玉，以及他的堂弟国辅、士心、君定，这四个人商议说：“我们宗族虽然亲疏有差别，但以武经公来看，本来就是同一根本分出来的整体。既然分散而没有办法把彼此联系起来，过不了多久，岂不就会把族人看成路人吗？”于是彼此相顾叹息悲伤，又想到程子所说“凡是人家的家法，都必须每月举行一次会集来聚合宗族”，这句话完全契合他们的心意，于是共同制定月会，用来聚集族人、修养和睦之情。其制度是：每月初一，宗族全体成员都聚集在族长家中，向武经公致祭；祭毕，按长幼、按亲疏排序，互相拜见慰问；又把族谱图悬挂在外面让大家观看，使人知道某人是谁的儿子，某人是谁的孙子，某人的祖先、父亲又是谁，以及大家同出于哪位祖先，世代次序由此清楚。族长于是告诫众人：“凡是参加这次会集的人，没有不是武经公的后代，难道可以不思念先祖的德行吗？”有的读书明理，有的努力耕田谋生，在家能够奉养父母、抚育子女，出外能够尊奉君主、保护百姓，使宗族共享荣耀和依靠，难道能不称为武经公的贤能子孙吗？”众人都说：“是。”族长又告诫众人：“不要因为亲近妻子儿女，就减损对父母的敬意；不要因为别人离间，就减弱对兄弟的爱；对长幼之序，不要废弃其礼节；对亲戚，不要失去亲爱之情；对朋友、乡亲，不要失去信义。如果真能做到这些，难道能不称为武经公的贤能子孙吗？” 众人都说：“是。”族长又告诫众人：“婚姻、丧葬、祭祀，必须彼此按照礼节相助；有病、有疾、孤苦、贫弱，必须彼此慰问救济；平易、正直、慈爱、诚信，要彼此感化。顽劣、放纵、奢侈、傲慢的行为，必须彼此决绝摒弃。这十几句话，只要违背其中一条，就是武经公不肖的子孙。”众人都说“是”，怎敢不把这些话牢记在心，用来警戒自己、勉励自己？会集完毕后，依次就座，饮酒三巡，有时五巡，但巡数不超过七巡。菜肴只用果脯和饭食，能够抵抗饥饿就停止，不追求丰盛厚重，使这种会集可以继续下去。会集结束后，他们又担心会集次数多了可能懈怠，便不远数百里寄信到吴地，请我写文章来昭示永久。我家和黄氏世代通婚，国辅丈人的两个儿子麒、麟，是我的外弟。他们举行冠礼时，我确实曾在其中行揖让礼、周旋往来，当时乡人已经称赞黄氏知礼。如今又举行这个月会来聚合宗族，如果不是极其爱好礼制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不过，考察古代礼制，从前聚合宗族一定是因为宗庙。天子祭祀七庙，那么七庙的子孙都可以在那里聚会；诸侯祭祀五庙，那么五庙的子孙都可以在那里聚会；卿大夫祭祀三庙，那么三庙的子孙都可以在那里聚会。士只有二庙，即使再从兄弟也不能一起参加庙祭，何况缌麻、免服之亲呢？由此可见，聚合宗族的礼制，从天子到士，等级分明；士已经不能在宗庙中遍聚全族，何况没有宗庙的人呢？然而如今的卿大夫、士，有的才过两代就不知道祖先出自何处，把族人视为路人，这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感慨悲伤吗？那么黄氏聚合宗族采用月会，大概也是根据义理创设礼制的一种权宜办法。这就是君子深深赞许他们能够和睦宗族的原因。还有，我认为他们的会集有言辞来施行教诫，有饮食来联结感情，情意恳切专一，只想着先祖的德行；人群整齐有序，只修养士人的品行。这样下去，子弟中有人出仕朝廷，成为列卿、御史、尚书郎，而宗族会集盛大如花树韦家；设置义田，供给族人的衣食、婚嫁、丧葬，使整个宗族都有所安置，像姑苏范氏那样，并且将要建立家庙来聚合宗族，这些成就或许都能由这种月会发展而来。因此我写下这篇文章等待它的实现。钦定四库全书 《宻庵集》卷七　明·谢肃撰序

译娥江送别图序 溧阳人达公贯道任越地上虞县丞，任期已满，将要入朝京师，县中人士共同到娥江岸边为他送行。公要登船时，大家总是牵挽阻止，纷纷叹息感慨，不忍心同他分别。于是公起身，指着江水对众人说：“从前我渡过长江向东来时，害怕不能辅佐治理，以至有负朝廷的宠命，幸赖这里的父老兄弟能够教导，子弟能够遵从，三年中没有一件事牵累我，使我得以向西渡江，赶路千里去朝见天子，这是多么深厚的幸运啊！不要因为舍不得我而不忍分别。”众人一致回答公说：“自从本朝拥有天下以来，在我们县任职的官员，不是严猛苛刻使百姓受害，就是宽纵懈怠而耽误事务；不是激烈苛察以显得廉洁，就是过分明察以显示聪明，因此他们往往因为不懂得从政而不能免于过失，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赴中书省接受考核。到中书省考核政绩，应当从公开始。公没有那些人的过失，具有古代遗留下来的爱民风范啊！我们因此在和公分别时不忍心。”于是拜了两拜向公告别。公登上船，送行的人站在水边，船已经开行，仍然注视着船一刻也不转眼；公也倚靠在舵楼上回头远望，迟疑不舍。当时天空放晴，湖面平静，四周山色如同洗过，树叶纷纷发出簌簌声，凉风吹起它们，又和飞鸟、游鱼在江流中上下相伴，使人的离别之情纷乱不堪，更加不能自我忍耐。好事者把这情景绘画下来，题名为《娥江送别图》，将要寄给公，请我写序。我说，送公分别不在别处，而在娥江，是什么缘故呢？娥，是曹氏女子；她的父亲旴善于治水，因为迎接伍君，被江涛淹死，娥已经死去，却仍然设法救出父亲的尸体，这件事记载在汉代史书中。后世仰慕她，所以用她的名字命名这条江。然而伍君的忠、曹女的孝，都是臣子子女的大节。公曾经用这些道理教导县中人士，如今公离去，县中人士一定来到江边送行，不只是没有忘记公的教导，也是希望公能够保全大节。至于区区舍不得分别的情感，哪里足以郑重地为公说明呢？姑且一并写在图的末尾；善于作诗的人又附上诗篇，希望公能够有所观览、省察。送陈中莹之汧阳丞序 皇上登基十年，皇太子命中书省臣选拔国学生中曾经任事者，共一百五十六名，拟授正八品官阶，都得以辅佐县政。任命名单颁布后，我乡陈中莹恰在入选之列，被授为凤翔府陇州汧阳县丞。他到京城拜谢恩命，退下来拜谒东宫，皇太子对他抚慰训谕，情意深切；又赐给他一套衣服、钞十贯，并准许他告假回乡省亲。中莹恭敬谨慎地奉行命令，南归后先拜见他的母夫人。将要赴任时，士大夫们都写话赠送他，嘱托我作序，我不能推辞。当初中莹凭借才俊在乡里求学，经过六年升入国子监。没过几个月便受到考察，接受冬官的差遣，从陕西征发木匠，替秦王府役使徽州的劳工师傅；他还曾经建造宫殿。后来又考察浙江及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军器，都以能干著称。如今辅佐汧阳政务，又有什么难处呢？然而我听说，汧阳处在幽、陇之间，在陕西以西；陕西以西，正是周公曾经治理并教化过的地方。那里地势有四面险固的特点，风俗有中古时代的淳厚，都是可以考察的。有人却说此地接近西戎，大多崇尚武节，这是不知道周平王曾把岐山以西的土地封给嬴氏，秦文公向东到汧水、渭水之间狩猎，才开始在那里卜居。到了孝公定都咸阳，始皇帝称制，霸业相承，首先建立功业的缘故就在这里。后来汉、唐都在这里建都，所谓“天府陆海”，这里的地利确实具备了。然而，汉、唐的治理教化果真能够继承周朝吗？果真能够完全扫除嬴氏的苛刻暴政吗？风俗的美好或恶劣，要看治理教化的盛衰；那么在豳地、桑地、陇地、黍地之间，在关中防守之地和《麟趾》所歌咏的教化中，难道还有保存下来的东西吗？皇明承受天命，海内海外一视同仁。何况这是圣人曾经治理教化过的地方，所以既设置藩府由亲王镇守，郡县的长官和副职又一定选择贤能之人，以恩惠爱护百姓。中莹因此有了这次任职。中莹凭借贤能的才干，辅佐一县政务，将来定能得到中书省的上等考核，难道会长久滞留在西部吗？不过，士人应当忧虑学问修养没有达到，不应忧虑政事做不成；应当忧虑政事做不成，不应忧虑俸禄官位不高。假使中莹辅佐县令，不因俸禄官位低微而自卑，反而勤勉办理政事；不认为政事可以苟且应付，而把它建立在问学修养之上，那么大概就可以做到这些了。勉励自己吧，不要辜负皇上和皇太子简拔任用、眷顾赏赐的深厚心意。这就是士大夫们赠给他的话。送钱季贞任荥河县丞序 上虞人钱季贞以诸生身份由乡学贡入成均，助教、博士都很器重他。不久受到考察，命他到大都督府服役，乘驿传出巡湖广省，核查各卫军队的数目并发给赏赐，以才干著称。那年孟春，皇太子总理政务，选拔他为平阳府蒲州荥河县丞。拜受任命后，他拜谒东宫，皇太子赐给他一套织文衣服、宝钞十贯，并准许他告假拜见母夫人，然后赴任。季贞回乡省亲后，随着文书迅速赴任，士绅先生们写话赠送他。我的话是：“荥河，魏时称汾阴，汉代沿用，唐代称宝鼎，宋代改为今名，元代沿用。进入国朝，名称仍沿用而未改。这片土地，大河和汾水环绕着它，首阳山、太岳山像屏障一样护卫着它。安邑在它西面，难道不是禹的都城吗？蒲坂在它南面，难道不是舜的都城吗？平阳又在它东北面，这是尧的都城。三位圣人的都城相距不到二百里，而人伦教化从自身开始，衣裳制度的治理推行到四海。百姓和睦，刑罚被搁置而不用。当时荥河实在是帝王京畿以内的地方，亲自沐浴在神圣教化之中，所以风俗淳厚，直到今天仍然容易治理，难道会没有原因吗？”皇上登临帝位，有尧的仁爱，有舜的智慧，有禹的功业。疆域既然广大，贤才也就众多。凡是承当上天职事、治理百姓和社稷的人，没有不竭尽心力来完成职责的。皇上正努力施行雍熙之政，将会看到海边的百姓也没有一个不能得到安居。何况荥河处在中原，曾经承受尧、舜、禹的恩泽呢？所以季贞虽是国子生，才干器识如此出众，也只能得到辅佐荥河政务的职位，可见朝廷用来惠爱安抚百姓的心意，是多么周到啊！不过我听说季贞研治《尚书》，《尚书》所记载的帝王之道，没有比尧、舜、禹更盛大的。那种精诚专一的传授承接，是从天子到士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根本。季贞讲习这些已经很熟了，带着它前去辅佐这样一个容易治理的县，绰绰有余，所缺的只是努力实行罢了。还希望不要辜负荥河人士的期望啊！

译送钟伯震任江陵县丞序 皇明承受天命，统治中国，希望得到贤能之人来谋求盛治，于是诏令天下举行大比：士人中通晓经书的，由乡里荐举，升到礼部，贡给天子，考试登第后按等次授官。我乡钟伯震，由乡学训导凭《诗经》考中，赐同进士出身，授将仕郎、荆州府江陵县丞，恭敬地接受大训，当天便赴任。在乡学就读的诸生失去了他们的老师，爱慕不已，于是相继请求我写赠言，要把它送到数千里之外，我不能推辞，便回答说：江陵是荆州的治所，陆路通往襄阳，水路通达云梦；南京把它看作上游，用来控制川蜀。这里地势险要，民俗强悍，甲兵、财赋一向号称雄厚强盛。因此荆州设置为藩府，江陵为上县。伯震任职于此，上面承接知府，下面辅佐县令，管理属吏，爱护百姓；公事已经很繁重，何况如今王师讨伐蜀地，取道江陵，徭役和供给比平时多了几倍，军务又十分繁忙。军务和公事既繁重又忙碌，虽然事务纷纷委托给太守、县令，县丞也必须共同办理，难道他的责任可以独自缓解吗？然而伯震是通晓经书的人。经书所说，有主管官员的责任，有卿大夫的职务，有宰相的事业；大到天下国家，小到兵甲钱粮，哪一样不是士人分内的事情呢？懂得这些并实行它，也不过是不超出自己的职位罢了。这本来就是天子对士人的期望，士人必须做到这样，才足以为天下所用。像伯震，可以说是足以任用的士人了；用来辅佐一县政务，不是绰绰有余吗？有人说：“处理公事绰绰有余固然如此，可是军务还没有结束，又怎么办呢？”我说：“唉！讨伐蜀地的军队不会长久停留，而蜀地归顺朝廷难道还会等到早晚以后吗？周武王讨伐商朝时，蜀、羌便听从誓师；汉武帝开拓边疆时，设置郡县治理西蜀。凭汉昭烈帝和忠武侯的全部力量控制梁、益之地，使关羽雄据荆州，最终也不能取得南北一尺一寸的土地，何况隗嚣、公孙述之流呢？我知道王师攻破蜀地，就像摧折枯朽之物一样容易；那时伯震将会看见王师载着战利品，乘楼船，击金鼓，顺流向东，向南京奏报胜利，必定会写作《大雅》一类的诗歌，歌咏武功成就，献给天子。”还要赞美他能守令抚慰凋敝困苦的百姓，百姓认为有利或有害的事情，都予以废止或施行，一定使措施恰当；这样公事、军务两方面都能兼顾，而他所通晓的经书也不是空话，没有辜负天子用来对待士人的心意。伯震难道不应当深深勉励自己吗？我的赠言就说到这里。诸生如果想把对老师的爱慕之意送到远方，就应当各自赋诗，列在作者之后。

译送顾德儒回淮安卫序 我乡的顾珙，字德儒，是个奇异的士人。从年轻时起便恃才负气，不肯处在人下。长大后读书，通晓大义，尤其擅长古代兵略。因才干被荐举，进入京城。奉大都督府檄令，出任淮安卫千户所司吏。从主帅到戍卒，没有不称赞他说：“这是善于处理军务的人。”因此他的才能声望日益增长，即使同列之人也都认为比不上他，而德儒自己也更加刻苦磨炼，像宝剑刚从磨刀石上磨出，光芒灿然而锋刃锐利。每次对人说：“有才干却不能在当时得到任用，甘愿老死在山林，岂不是太拘谨鄙陋了吗？天下正要任用人才，不能得到郡守的符印来惠爱安定百姓，也应当佩带将军的印信来镇守安抚边疆；这样上可以供国家任用，下可以为父母争光。”这种志向，难道是平庸之人所能相比的吗？一天，他向主帅请求说：“我顾珙在这里服役，已经五六年了，而双亲年老，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湖之地；若能回去省亲一次，也许可以稍尽人子的心意吧？”主帅答应了他，于是他渡江南行。但母亲已经去世，他悲伤过度，不能自持，又担心因此更加加重父亲的忧伤。于是含悲饮泣，穿着丧服周旋服丧之事，奉养生者、安葬死者，都完全尽到了礼数。人们于是又称赞德儒善于侍奉双亲。他将要重新到淮安服役时，沛郡刘主敬替他向士大夫们征求赠言，得到歌诗若干首，嘱托我作序。我曾经北游，考察过淮安。它北面控制大河，南面遮蔽长江，西面与寿春共同夹辅中都，实在是交通冲要之地。因此国家在这里设置卫所，千户、百户又各自设置机构隶属于卫所，难道不只是将领贤良、士卒强劲，连宾客、佐史也都贤能吗？像德儒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德儒凭借文书和议论在帷幄、行阵中辅佐军务，在烽火不举、我军安然安睡的时候，把忠诚坦白地向主帅陈说，从容拜见年老的亲人；既没有失去私人的恩情，又没有违背公共的道义，这确实是同时尽到了臣子和人子的道义。然而我还有话要告诫他：从前节孝徐先生是淮安人，涵养志气，致力于学习，尤其仰慕诸葛武侯为将，正因为他的学问广博、修养深厚。如今德儒前往淮安，何不也有所取法呢？侍奉亲人像节孝，统率军队像武侯，也只在于扩大自己的学问、加厚自己的修养罢了。不要说古今之人不能相及，德儒努力吧！在他出行时，我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卷首。送澄湛源上人住持东山国庆禅寺序 澄师湛源，家乡在天台，不受世俗拘束，来到会稽上虞，在等慈居接受经学，住了几年后，又渡过浙河进入净慈寺，向同庵学习佛法。同庵很器重他，让他掌管藏经的钥匙，于是声誉日益增长。湛源戒行清净谨慎，通晓佛教内外诸学，写诗作文，像云彩铺展、霞光舒卷，是僧侣群体中秀出的人吧？洪武十五年冬，我县东山国庆禅寺缺少住持，县令、县丞、主簿认为湛源受到山林僧众的赞美爱戴，于是请他前去补任。将要出行时，他请求我写赠言。我说：“东山是胜地，湛源是高人。高人居住胜地，地方因人而更加优胜，人也因地方而更加高雅，这件事将在这里实现。”然而东山自从我宗族的文靖公隐居开始，辅佐晋成帝成就中兴事业，并且历任内外职务，所到之处总题名为东山。后来文靖公的从孙康乐公又来游息吟咏，并且建寺招纳僧人，于是东山便名闻天下。到了唐代，沙门安师就在这座山上参究西来之意。南宋时，宗、觉二位法师相继以明心见性，能够续接祖师法灯，于是国庆寺成为东浙著名的寺院。所以凡是住持此山的人，必须道行无愧于三位大师，德行器量、文采风雅又与两位公侯相契合，这样才称得上合适。” 所谓地方因人而优胜、人因地方而高雅，除了湛源，又有谁能称得上这次选择呢？湛源，出发吧！自康乐公创建寺院以来，著名的住持只有三人。到了近代，我所交游的人中，有复源、报白云、悦二位尊宿；他们有的由此登上径山，有的由此升入灵隐寺，他们的德行确实不在三位大师之下。对于湛源来说，他们是乡里的前辈觉者；湛源承接他们的言论余绪，我每次谈论，都没有不以此自我勉励的。如今他又接续他们的脚步出世为僧，哪里知道不会达到他们所达到的境界呢？湛源，出发吧！我年轻时就游历四方，像岱宗、恒岳、太行、嵩山、华山，没有不登临眺望的。如今将近老年，却还一次都没有登过东山，湛源这次前往，能带着我一起去吗？我将同你推开石门，登上云梯，倚靠东西两边的山岩，俯瞰重重江流，想象烟波中泛舟，追随前人在丘壑间的足迹，俯仰宇宙。古人的风流已经远去，只看见江流山峙，心意无法选择；那么湛源，你是否会把色相与空寂的道理说给我听呢？所以预先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

译《和陶诗集》序 晋代王右傅、四明桂公彦良，跟随藩王到封国任职已经一年，恰逢我在会稽寓居，和公偶然相遇，彼此举杯叙谈旧交。他拿出所作的《和陶靖节集》，嘱托我作序。我诵读完全部诗稿，又对公说：“自从圣人删定《诗经》以后，诗歌具有正始的风气，形成一家独特的语言，难道不就是陶靖节吗？靖节本是晋室大臣的后代，豪迈壮阔、旷达不羁，有志于建立功业；遭逢时代更替，于是萧然远退，安守拙朴的田园生活。所以他的赋咏多由忠义之情发出，激烈慷慨。然而读他的《山海经》诸诗，有屈大夫远游、放逐的志向；咏荆轲一首，有豫让吞炭报仇的心情。其他内容也很难一一列举。只是他平常措辞雅正流畅，人们不容易察觉其中的深意。后世仰慕他的人很多，有的仿效他的体制，有的依次和他的韵；不是失于枯槁，就是失于华丽；不是失于庸俗，就是失于奇诡；不是失于柔弱，就是失于豪壮。至于那种看似枯涩而实则丰腴、看似平易而实则高妙、看似粗疏而实则自然，包含着无穷悲意的作品，千百人中也难找到一个。因此他的诗哪里容易和作呢？如今公所和的诗，依循他的体裁，调谐音节，因情抒发、叙述事情，以义理为根本来通达文辞，这些本来就做到了。至于刮去牵强之处，排斥藻饰文辞，气势充沛而不可阻挡，浑然一体而不露痕迹，确实称得上合作。然而我私下还有疑问：公以布衣身份入仕，在朝廷上向天子议论政事，天子赞美他；在青宫侍奉太子讲经，储君敬重他。于是凭借高年德望辅佐亲王就国于晋地，保全山河险固，屏蔽外域窥伺，安定百姓居处，藩卫帝室，不能没有依赖公的地方。公可以说是富贵尊荣了。这么说来，公与靖节又有什么相同之处，为什么还要和他的诗呢？靖节是山林水泽中的隐逸之士，被寒冷饥饿纠缠，进仕不能遇合时势，退隐则安于天命；但他的气节学问没有机会显扬于天下，所以借诗酒自我排遣，并不是真的沉醉于酒，也不是沉溺于辞章。公却恳切地和靖节的诗，靖节与公究竟有什么相同呢？回答说：相同的是内心，不同的是行迹。为什么？至正末年，天下大乱，众人正用权术谋求爵禄，公却隐遁山林，自得其天性，本来就与靖节有所契合；这大概正是公要和作其诗的原因吧？”等到皇明承受天命，圣人出世而四海清平，士君子应诏出仕，布列朝廷内外，无不由杰出人才充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像公这样的人，凭借孔孟之学，处在君明臣良的时代，不几年便登上台辅，辅佐治理亲王藩国。公的道德修养在自身，已经取信于朝廷；文章也已经写成，将要流行天下。难道还会仅仅埋没在不显耀的地方吗？他看待这部《和陶集》，不过是自己从前的一件风雅小事罢了！不过，自靖节以来，和作他的诗的人总共有多少，而公也不多让于他们；这部诗不可以不流传，使世人知道公与靖节虽然行迹不同，内心却相同。公说：“这些话足以作序了。”于是我写下了它。送屠士弘应召序 皇上奉天命做天子，治理天下，使礼乐、刑政、威德通行无阻于内外，已经十五年了。于是下诏各布政司及府、州、县：民间秀才三十岁以上、七十岁以下，无论远近，都征召到京师，共同讨论治理之道，使百姓安定。上虞士人应诏者有若干人，其中一人就是屠士弘。士弘资质深厚纯正，嗜好很少，专心致力于学习，用《尚书》教授弟子，年近四十，没有做官进取的意愿。到了这时，他忽然振作起来说：“让尧、舜成为这样的君主、让百姓得到尧、舜的治理，是士人理所当然的责任。只是我屠士弘哪里敢自比尧、舜呢？也不过竭尽自己的才力罢了。”于是拜受聘礼。我将请求写话赠给他，郑重地告诫说：“士弘，出发吧！天子正以讨论治理之道来等待士人，而治理天下的实际关键在于得到贤才。贤才得到任用，政教就能推行；政教推行，百姓就能安定，远方之民前来享受教化、归顺朝廷，鸟兽草木也都各得其所，即使尧舜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然而尧舜的治理根本在道，尧舜之道根本在心；尧舜之心，和皇上所说的‘精一执中’、用来施行治理的心相同，与尧舜没有不同。皇上还担心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居，所以孜孜不倦地想以治理之道让士人共同讨论。士人将怎样来符合皇上对你的期待呢？” 不过，九州四海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只是他们往往隐遁在岩穴、湖泽之间。如今听到诏令，知道圣明天子为了百姓招致士人，那些博大纯诚、瑰奇俊伟的人才将如风起云行，纷纷聚集到朝廷，必定有深明治道的人被皇上简拔任用；在陈述纳言之间，进一步扩大宏伟的规制，进一步光大伟大的事业，更使亿万百姓有可以长久依赖的保障，这一切难道将要在这里实现吗？士弘见到这些情况，应当有所认识，也应当把自己的意见陈述到皇上面前；除了尧、舜之道，不可陈说别的。谨慎对待这件事吧！将来有能够明白治道而被皇上简拔任用的人，难道不就在士弘之中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序。

译送卢季廉应贤良方正科序 皇明平定天下后，文武元勋都是隔世难遇的雄才，辅佐圣德、建立威势，于是朝廷内外都震肃安定。只是百官，有的从儒生中擢拔，有的从文吏中选择，有的由科举选取，有的收用前朝遗臣，有的取自学校，有的来自军伍；虽然根据才能授予职务，但考核政绩、计量功劳，不能没有违背法度的地方。因此升迁、处罚、褒奖、贬黜，实在使皇上劳心。于是又恢复举荐孝悌力田之士，举荐贤良方正之士，举荐文学之士，举荐聪明正直之士，以广泛开辟贤才进身之路，希望招致杰出人才来赞助成就至治。上虞士人通过选举、擢拔而起用的，一个接一个。像卢季廉，又应贤良方正的荐举。将要出行，我征求赠言，于是告诉他说：“季廉曾经在乡里求学，升入成均，因病回乡，便在湖山之间开辟一间轩室，用所研治的《尚书》教授弟子，每天讲论二帝三王之道；他既然明白治理的体要，言语又正直、行为又清白，可以说是贤良方正了。贤良之士在周代，就从乡里升入宰夫，把他的情况写在文书上报告给上级并授予爵位；在汉、唐、宋，则由公卿、郡国、各州劝勉送荐，贡给皇帝，皇帝亲自考察后任官。因此，上面的人向下面求取人才，下面的士人并不向上面求取进身。” 如今皇上谋求天下至治，而最难得到的是人才，于是考察夏、商、周、汉四代的典制，兴办这一科，季廉因此有了这次出行。不过我私下听说，士人初次入朝拜见皇帝，朝廷一定先观察他的仪表形状，考察他的应答，衡量他的才干器识高下；其中合乎标准的，就按非常规次序授予名位。这样看来，士人应当忧虑自己才干器识没有养成，不应忧虑朝廷不任用自己。季廉努力吧！如果真的使朝廷因此得到一位辅佐君王的才干之士，那就是汉代的董仲舒；得到一位将相之才，那就是唐代的裴度；得到一位天下奇才，那就是宋代的张方平。这样一来，朝廷真正得到士人，士人真正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岂不是对至治有所帮助吗？季廉努力吧！不过，天子留意于二帝三王的治理，要为万世开创太平，汉、唐、宋已经不值得多说了。季廉将要得到任用，难道不也应当带着自己所研治的经书前去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赠王高士祷雨诗序 洪武十二年秋七月，杭州府发生旱灾，太守刘侯彦清率领僚属在佑圣观筑坛，命观主某以礼请来高士王景舟，准备求雨。于是大家在坛所斋戒清洁三天。太守焚香向天祷告说：“我承受天子的命令守护杭州府，这里实在是东南的都会，也是布政使司的治所，土地广大，百姓稠密，百姓赖以生存的，是土地所生产的五谷。五谷枯槁，百姓就要挨饿，这本来就是守土官的责任。如今有五件事难道没有做好吗：冤狱还没有审理吗？徭役还没有均平吗？贫困百姓还没有得到养济吗？遗逸贤才还没有得到荐举吗？常规祭祀还没有洁诚举行吗？为什么旱阳之气如此厉害！愿上天把灾害降在我身上，不要殃及无辜百姓，并立即赐给他们雨水。”祭祀完毕，高士穿着紫霞衣，戴着七星冠，佩着苍龙剑，容貌庄严，登上坛顶，把太守祈雨的心意传达到天地鬼神那里。于是他凝然端坐，俨然像在思考，心志端正，气息调和，与天地造化相合。不一会儿，他忽然俯仰指顾，好像使鬼神在青天白日之间上下奔走；奋声一呼，旋风刮起；再呼一声，黑云聚集；三呼一声，雷电一齐到来，大雨倾注而下，三天后才放晴。田地得到充分滋润，枯槁的禾苗又结出果实；江河水量充盈，搁浅的船又能够行驶。郡中百姓互相庆贺，没有不把恩惠归于太守的；太守则把恩惠归于高士，高士又把恩惠归于天地鬼神，百姓对此感到疑惑。君子说：“人和天地鬼神本来同属一气，它们的道理可以感应贯通而没有隔阂吗？显明与幽冥虽然不同，若不是太守的诚心，就不足以感动天地；若不是高士的法术，就不足以役使鬼神。二者相互配合，所以能够招来甘霖，抵御旱灾，把凶年转为丰年。这种恩惠，难道会没有归属吗？”郡人的疑惑既已解除，太守便向士大夫们征诗歌来赞美此事，景舟嘱托我作序，我不能推辞。我听说，神农时代，赤松子实际是雨师；成周时期，禬禜、舞雩都由有关官员掌管，用来祈祷水旱；大汉时期，董仲舒想要放开阳气、遮蔽阴气使天晴，想要关闭阳气、放纵阴气使天下雨。这样说来，开合阴阳，祈求、报答鬼神，使雨旸按时顺利，本来就是儒者的事情；治理天下的人也未曾不因此设置官职。自从官员失去职守，儒者很少有人讲习此道；讲习此道的人又常常隐遁于山林湖海之间，像景舟这样出任郡县官府，奉檄役使鬼神禳解水旱，人们便把它看作道家的法术。唉，这果真是道家的法术吗？不过，景舟曾经学习儒业，擅长歌诗，只是寄身于道家一流，得到月鼎莫公的一气之传，又学习雷法，并且曾游学于金门羽士邓仲修那里；凡是祈祷，往往都有灵验。因此我推述太守所赞美景舟的事并写下来，希望能够体现作者的心意。

译《行春图》序 上虞主簿史公周卿奉府中檄令总管修筑海堤，工程已经完成，正要回到官舍办理文书。然而海边乡里的百姓不忍忘记史公的惠爱，便请同郡赵鸣玉绘制《行春图》，嘱托我为此事作序。我听说，史公修筑堤坝抵御海潮，役夫有上万人，实在经历了寒暑更替。可是为什么只画史公春天巡视呢？大概是因为史公春天骑马考察督促堤防事务，巡视海边，抬头看天空，风和日暖；低头察看原野，草木开始萌芽。和飞鸟游鱼一同处在山水之间，本来足以使史公胸中的心情快乐。然而史公不把这当作快乐，反而把它看作忧虑。于是他告诫所有役夫说：‘阳气已经蒸腾，土地肥力正在发动，你们难道不想抬脚去耕田吗？黄鹂已经鸣叫，蚕也将要出生了，你们难道不想念妻子儿女去采摘那桑叶吗？只是因为海堤尚未完工，不能实现私人的愿望，难道能不由此感慨吗？可是你们要知道，修筑海堤正是为了保护桑田；桑田存在，你们的衣食才有凭借，才可以出力获得。怎么能怠慢这项工程呢？不过，衣食虽有赖于此，如果不能及时亲自出力，就将使你们受寒受饥，这正是我的忧虑。现在我放你们回去务农，之后还要服徭役，千万不要把服役期限当作可以轻忽的事。’ 众人都依照史公的命令办事，并且都认为这样便利。这难道不是因为史公春日巡视时能够惠爱百姓，百姓想把它画下来，以昭示自己不会忘记吗？还是因为我想到耕田、种桑是王政的根本，治理百姓和社稷的人本来就应当竭尽心力率领、劝勉百姓去做。如今史公职任辅佐县政，又总管堤防徭役，却能够对此拳拳用心，他确实懂得治理的根本啊！假使史公由此升任贤能的县令、优良的二千石长官、著名的公卿，来辅佐天子，更加推行他忧民的心意来治理政事，那么他的惠爱施及百姓，就会像春风吹拂万物一样和煦茂盛。史公努力吧！于是写在《行春图》上。洪武七年正月人日，会稽谢肃序。《吴游稿》序 当初我游历中吴时，和云林方先生因文章结交并相互友善。后来发生兵乱，我们彼此失散。失散以来，河山阻隔遥远，音信不能相通。有人传说他已经成仙离去，有人怀疑他已经隐居不出。他还在世吗？不知道。但我每天都在心中牵挂。大概我从姑苏到南京，横渡长江、渡过淮河，奔走于河北、山东以南的地方，回到越地，从来没有不在深山密林中访求先生。后来终于在舜江郊野再次遇见他，这时已经相隔十年了。分别十年，中间的世事变故哪里说得尽呢？即使说起，也只是彼此相视长叹、流泪罢了。流泪之后，他把一编文章交给我，说：“我所著述的作品，大概不止这些，都是就所游历的地方取名。只有这部《吴游稿》是在吴地时所作，你确实亲眼见过并且了解，应该替我作序。”我不敢推辞。于是回答先生说：“先生本来曾游历吴地。吴地，是东南的一大都会。山有灵岩、林屋的胜景，水有三江、五湖的险要；遗台、故苑、旧家、甲第，以及仙道佛教的宫观，错杂分布在城郭内外。民间富裕，财赋强盛，所以显贵官员、豪俊之士以及羁旅之客、幽静之人，没有不喜欢游历这里的。他们的游览怎么样呢？不过是面对山川风物之美，饮酒吟咏、游乐嬉戏，各自适应自己的快乐罢了。哪里有像先生这样的游览呢？”先生认为，吴地是让国之君的封国，而自己到北方向孔子学习，得以听闻尧、舜、文王、武王、周公的道；圣人的一体之学在文学方面被称为首要，流传下来的风气余韵还没有泯灭。这就是自己游历吴地的原因，正是想用圣贤之道来资助增进自己的修养，哪里只是借山川风物来饮酒吟咏、游乐嬉戏而已呢？这样说来，先生的游历已经不同于一般人的游历了。正因为不同于常人的游历，所以发而为文，也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不过，文章哪里容易说清呢？尧、舜、文王、武王、周公的文章，就是礼乐政治全体。大概他们的道充实在内而发显于外，凡表现出来的无不是文章。正如天空有气，便有日月星辰的光辉；大地有形，便有山川草木的排列。文章其实是道的显现，不能分成两件事来看。这就是先生游学所遵循的道理。诸子各自按照所见所知著书，便不只是把文与道分成两件事，道本身也已经分裂，因而没有纯粹完整的了。只有董仲舒说过：‘端正自己的义理，不谋求私利；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效；考察自己的行为，不违背义理。’ 这句话难道不能说是把文章与道合而为一吗？韩愈说过：‘古人所立志的，不只是他们辞藻写得好，而是喜爱他们的道罢了。’这也说明他知道道与文不能分成两件事。然而按实际考察，他的文章本来还不能全都出于道，何况比他更下等的文章呢？文章完全出于道的，只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几位君子罢了。且看《太极图说》《通书》，它们简约精妙、精纯凝练，几乎可以与圣经并列；因为他们得到孔孟失传的学问，所以能够做到这样，难道曾经拘拘然专门学习写文章吗？我听说先生向待制柳公、文献黄公、忠宣余公学习文章，这三位公都是学习群圣贤之道的人。他们传授给先生的，未必不合乎使道与文合为一体；先生游学所遵循的原则，也在其中了。哪里一定要等到游吴以后才有所创作呢？只是因为这些文章都作于吴地，所以题作《吴游稿》罢了。这部稿子中，有若干篇记、若干篇序、若干篇志、若干篇铭赞、若干篇五言诗、若干篇歌行、若干篇律诗，共若干篇。唉！承载道的文章，应当流传天下，难道只流传吴地吗？难道只流传吴地吗？于是写下此序。《宻庵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宻庵集》卷八　明·谢肃撰　祭文 祭祀浙江潮神文 洪武十七年，岁次甲子，春二月己巳朔后的第三日辛未，亚中大夫、福建等处提刑按察使陶垕仲，朝列大夫、福建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费复初，奉训大夫、福建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谢肃、何履道，谨用牲畜和酒祭告浙江之神说：“吴越交界之处，浙江居中，吞吐海潮，有时小有时大，巨浪滔天、阳光被水遮蔽，白浪如雪涌起，声势如雷霆轰鸣；凭借这样的气势，必定有神灵在其中。威烈赫赫的伍王，驾着白车白马，忽而化阴、忽而化阳，随波涛上下。显赫的武穆，号称吴越王，射潮使潮水俯伏，铁箭仿佛在捣击。二王所到之处，妖物逃遁，鬼魅藏匿，阳侯、海若也各自尽到职责。我们主管司法，和同僚一起奉天子命令，将要巡按八闽，安抚众多百姓，整顿百司，纠正顽劣和懦弱，重建风俗，镇守安定一方；这次出行实在责任重大。途经浙江，乘坐艂艭，只愿神灵保佑我们，使涛波不惊，蛟龙、鼋鼍灭迹潜形；长风送帆，一天行驶千里。巍峨的闽关并不遥远，巡行地方、询问风俗，使者即将到达，仰赖神灵的福佑，便能化险为夷。献上一杯酒，神灵请来享用；尚飨！” 闽地巡按祭祀所经过山川之神文 洪武十七年，岁次甲子，二月己巳朔后的第二十五日癸巳，福建等处提刑按察使陶垕仲、副使费复初、佥事谢肃、何履道，谨用牲畜和酒祭告大江、浙江、兰溪、建宁、延平、福州的山川溪滩诸神说：孟春时节，天运已经更新，皇上使天下得到治理，黜退或升迁群臣。于是我们同僚恭敬地承受符节，再次振举宪纲，来到闽粤。所经过的山川，从大江到浙江，大溪急滩，千回万转；其间山峰高耸险峻，关塞直入云天，波涛翻搅如雪。我们换船换马，水陆兼行，如果不是为了不耽误、不违背王命期限，怎么会来到这里？这是由于神灵的力量。神灵是什么？就是正直聪明的神灵，有的是山川的精华，有的是人中的英杰，一有感应就能相通，如回声应答。唉！一呼便有风暴，一喊便有雷霆，能够转动潮汐，使雨晴舒卷。神灵的力量竟与元气相同，变化莫测；只是能够感于诚心，而我们也只有诚心而已。神灵不要怨恨我们，我们当报答神灵的恩惠。献上一杯酒，尚飨。” 祭先祖丁防墓文 金华山势起伏，下面形成曲折的池塘；四方响应明亮，特别孕育出秀美奇异之地。我的祖先在这里择定吉地安葬，子孙枝叶繁衍茂盛。如今正是这个时候，所以我这个晚辈读书诵诗，有幸遇到圣明君主，被擢拔任职于法司，举荐善人、置用贤者，黜退恶人，秉公而不徇私。天子垂怜有过失的人，释放我到宽广的八闽之地，使我再次执掌宪节。这些全都是祖先留下的福祉；苍苍松柏之间，我在梦中醒时都能看见祖先。尚飨。” 祭卢宗贤文 某年某月某日，亲友某等谨用牲畜和酒祭告亡友卢处士宗贤的灵魂说：唉！天地大化运行，天空清明、大地安宁；人处在天地之间，是万物之一。生而有死，本来是常理。不是正命而死，怎么能不令人悲伤？唉，宗贤为什么竟至于死？正当壮年便死去，又为什么这样夭折？难道是命中注定吗？行善徒然，而资财丰饶反倒成为灾祸的根源。他在公仓服役，知道官府收纳钱粮的数目，谁来衡量斗斛而敢于亏少？没有人替他申明冤屈，于是被幽禁在狱中。抬头看不见天，天已经昏暗了，世上谁来怜悯你？他吞声含愤，发病而死。孤零零的孩子哭着抱住遗骨。早晨从龙河出发，傍晚在铁瓮停宿；漂过湖泊，横渡大江，波涛竟不动摇；水神山灵，没有不为之动情的。愿你的亡魂，能够回到故乡。故乡实在美好，又为你修饰屋舍，适宜停灵，适宜安葬。早晚设奠哭泣，过了一个月才下葬。于是举行练祭、祥祭，直到穿禫服。那些礼仪本来很明白，习俗却日益衰败，有许多忌讳，竟然没有想到这些，反而夺去孝子的志意。唉！宗贤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幼，妻子孤独无依，家政可以托付给谁？所依靠的是贤能的兄长们，他们出身高门、年长有德，能够敦厚地奉行此道，一定会怜恤你的儿子，使你的家业得以延续，不失去士人的操守，不改变父亲的道路，更加振兴你的宗族。有这样的贤能儿子，你就还不算灭亡。唉，宗贤，你已经去了。只是想到我们这些同辈，不是亲人就是朋友；有的年龄相近，有的志向相同，有的意气相投，有的因道义相互追随。平日安居时，以诗酒为乐；患难到来时，扶持彼此从不落后。哪里料到一朝分别，竟会到了这种地步？面对灵柩哭泣，肝裂肠摧。唉，宗贤，已经择定幽冥之室，让你的遗体长久安藏。从今天起，北风萧萧，铭旌飘飘；献一杯祭路酒为你送行，衣袖沾湿，长声号哭。呜呼哀哉！尚飨。” 行状 薛处士行状 处士名文珪，字廷玉，姓薛，世代居住在河东，后来迁到杭州。族中有个名昻的人，是宋代门下侍郎；他的弟弟朝奉大夫杲，因为昻依附权臣蔡京而感到羞耻，于是自己迁居越地的上虞。到处士这里，已经是第七代了。曾祖父汝谐，曾祖母吴氏；祖父舜卿，祖母陈氏、李氏；父亲澄，是李氏所生，娶贝氏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处士。处士生来资质俊美，稍长便刚正耿介、崇尚义气，曾向乡先生文靖余公元老求学。元至顺末年，他凭借明习《诗经》应江浙行省乡试，却没有考中。当时朝廷也停止了科举，处士便打扫出一间屋子，取来经史百家之书，没日没夜地诵读，学问因此更加广博。至正年间科举再次举行，处士说：“唉，我将要终老了，不再同众多士人竞争才艺以求取功名；如果把希望寄托在我的儿子身上，那还是有希望的。”于是赶紧派儿子才用向当时的御史中丞刘公基求学。当时刘公寓居越地，和处士同年出生，常常称处士为老兄。刘公回到括苍后，处士又让才用跟随当时的礼部尚书钱公用壬，以完成所学。这两位公都是著名进士，对《春秋》学问造诣很深；才用承受他们的传授，学有所成，正准备把所学余绪用于科场，一决胜负。

译后来天下大乱，才用于是把自己隐居在荒僻寂静之地，心中慷慨不平。处士却劝他说：“学问在于自己，出仕或隐居要顺应时势，何必急于求进呢？”处士天性孝顺友爱，对父母能够尽到子女的责任。母亲曾患风痹拘挛，连一步也不能移动，即使大小便也由处士扶持，他恭敬谨慎，始终守在母亲身边。母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而形毁神伤；没过几个月，父亲又去世了。他安葬、祭祀全都不违背礼制，并且在墓旁结庐守墓。南行台御史大夫庆童公知道处士侍奉双亲，生前死后都没有间断，便写下“孝思”二字称赞他。处士常常自己诵读父亲留下的训诫：“不勤劳就无法成就事业，不节俭就无法持守家业。勤俭二字，是我袖中的简册。”又把这两句话写在屏风上，使后人有所观照和自省。弟弟文瑞及其妻子都早早去世，处士把孤侄抚养得如同自己的儿子；孤侄女则为她选择儒家子弟出嫁，嫁妆财物全依照她的意愿。族人和姻亲中贫穷的，有的借贷给他们，不问自己有没有余力而周济；唯恐后来有人以不义之道取得财物，哪怕一文钱也不给。和朋友交往，不因权势利禄而相互迎合，只归依于义。听说别人行善，即使事情很小也一定称赞；别人做不善之事，即使尚未显露，也一定用正直的话加以纠正，使他改向善道，所以众人都敬畏而爱戴他。平常处士诚恳谦和，仿佛没有什么才能；一旦遇到事变，便能抓住机会迅速处理，没有什么难办的事，从未显出忧愁的神色。他喜欢饮酒，有时独自饮，有时防止宾客醉倒，便朗声吟诵古诗文来自我消遣；写文章时挥笔即成，不事雕琢拼缀。作诗则豪迈壮烈，没有世俗诗歌的卑弱气息，但草稿写成就常常丢弃。书法擅长行书、草书，得意时往往有龙虎飞跃之势。不久又叹道：“我难道只会这些吗？”人们争相拿走他的作品，却没有人能窥见他的极致。大明洪武元年春正月十五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娶余姚史氏，品德贤淑。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才用，次子致用；女儿二人，一人嫁同邑卢枢，一人嫁张韶，都是士族。第二年秋九月二十九日，才用奉灵柩葬在县城西南骆岭的原野上。因为我的先君子和处士居住在同一乡里、拜在同一门下，而才用和我肃又有志趣相投的友谊，所以请我叙述处士的品行，准备向当今太史公金华宋先生求铭，我不敢推辞。我私下认为，处士笃厚于孝友，重视气节义理，敏于文学，选择明师来教育儿子，通晓经书、遵守先人训诫以承继家业，使后世得到宽裕，这难道不是贤德吗？然而，他的才德既然如此，却只在宗族乡里留下美名，不能施展于世间、振扬声望，最终抱负未酬而死，享年又止于此数，实在可惜。谨慎地依次叙述他的事迹并详细记载下来，确实有待于笔削裁定。诔文 祭奠菊东黄公的诔文 从前四明的文学事业兴盛起来，靠传授和学习而延续，直到先生这一代。先生的老师是戆庵黄氏，他学问确实博大，文章也很宏伟。凡是接受经学传授的人，都能到礼部贡院参加考试。先生参加考试却被黜退，这是主管部门有此命数，得失又何必计较？只当谨慎修养自身，效法古代先民。考察经书，研读史籍，用朱砂和铅粉批校，五十年来一直勤学不辍。先生说：“唉！我积蓄学问正要施展，却已经老了，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于是我的儿子由儒学转而学医，希望对世人有所帮助，或许希望就在这里。何况我的女儿也已出嫁，儿子们既已婚娶，我就没有忧虑了。所忧虑的是，年过七十还没有抱上孙子【叶须伦】；外孙却很秀美，足以使我喜悦【叶鱼巾】。于是来到午湖，只与我一生中交往过的亲朋好友，按时节游赏相处。观赏马图、龟书，切磋疑义；海上云彩、山间明月，时而长啸，时而歌唱；举杯酬酢，箫笙交相奏响；鸟飞鱼游，也极其快乐。为什么失去了好女儿，使我的心情悲戚？饮酒失去节制，弹琴也无声无调。朔风吹动衣裳，孤独的人悲哀号哭，实在凄怆。登舟说要返回，远望海边的白日，也已经被桑榆遮蔽。我对于人世，哪里还能长久居留？如今这一别，恐怕再见无期，忽然死去也未可知。露水还未干三天，生死之事竟如此重大，我对此只能反袖悲叹。” 天理本来就是如此，先生还有什么可疑惑的？谁不希望富贵，却有人不能得到善终；谁不希望显达，却有人反而转为穷困。退隐而得亨通，先生正是这样。德行没有亏损，归宿因此得以保全。士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也可以说是贤者了。呜呼！先生大概能够听到我的诔文吧。

译墓志 故县尹李公墓志铭 公名睿，字景明，姓李，是广平府慈州武安人。通晓文书和法律，被征召到书左御史台，补任燕南河北道廉访司书吏，入京任礼部令史，出任江浙行中省掾属，授承事郎，任绍兴路上虞县尹。任期届满时天下大乱，于是便在当地安家。至正二十五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暂时安葬在兰阜山下。公为人和蔼平易而有操守，却不容受人触犯激怒；遇到是非曲直，必定依据道理折服对方才停止。他做书佐、书吏、令史时，身处台、宪、省、部等要职，虽然只是办理文书，不能独断专行，但上官往往称赞他的才能。任江浙省掾属时，正遇饶信盗贼来到，偷偷进入钱唐。钱唐富民施宏暗中给盗贼作向导，盗贼平定后，省府把施宏交付刑法机关，并命公查抄他的家产。珠玉金帛堆满库房，施宏的子弟拿白金六十斤贿赂公，希望公稍微隐瞒他的财货。公严肃地说：“滚开！不要欺骗官府、图谋私利，以出卖法律为代价，我不干这种事。”于是把财物全部没收入官。同时任掾吏的人都推重他的廉洁。任上虞县尹时，年年大旱，公当时正患眼病；既忧虑百姓饥饿，又因目疾只能瞪视灾情，却仍周行田野，查验荒熟，免除赋税，百姓佩服他的公正。公最终因此失去了左眼的视力。县中有三个湖，叫白马湖、上妃湖、夏盖湖，原本灌溉田地一万三千亩，却被豪强废湖占田。前任县尹天台人林希元核定了开垦数量，又恢复为湖泊；他离任后湖泊再次荒废。公到任后竭力恢复湖泊，百姓因此获利，事情记载在中书户部尚书宣城贡公师泰所撰的记文中。战争兴起后，朝廷允许各郡县把百姓编为士兵，以防御其他盗贼。公向百姓说明乡里相互保卫的道理，收起旗帜、停止击鼓，暗中守卫关津，使民间的呼啸和盗匪都无法窥探虚实，不敢行动，百姓因此得以安宁。公从掾吏做到县令，从未处理家中事务，全都交给夫人。夫人温柔贤淑而勤俭，每当俸禄收入，便节省使用，缩减开支，使财物不至匮乏。公闲居后，衣食所需足以自给，闭门默坐，只以国运将要衰败为忧。当时三个儿子都已在远方做官，公抚养侄孙继宗和夫人的侄子彦实如同自己的儿子；他们远行做官时，公常让他们在身边，教导成人，并都为他们娶妻。乡里故人胡文炳曾任湖州安吉主簿，因躲避兵乱来到鄞地，公把他的父子接到家中，厚待他们，并把养女嫁给他的幼子。叔仪、叔仪的兄长叔明都很有学问品行，因此深深感念公的恩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公对宗族、姻亲和朋友，恩义深厚就是如此。夫人刘氏，是某人的女儿。儿子三人：公茂，任大同路宣宁县儒学教谕，先于公去世；公干，任江浙行省宣使，跟随参政董公抟霄统军征讨淮东，死于高邮；公义，任顺德路录事司判官。女儿二人：长女嫁本县士人贝瓒，次女嫁南行御史台中丞月鲁不华。公去世十四年后，即国朝洪武十年八月某日，夫人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公义远戍海南，贝瓒置办丧事所需，并与继宗迁移公的灵柩，和夫人合葬在县城北三里叶垗的原野上，时间是洪武十三年冬十月十八日。贝瓒字彦中，是位隐居君子，和我交好，又因为我了解公，请我赐写墓铭。我认为，公廉洁能干的实际品德在自身体现出来，公平仁惠的政绩施加于百姓，以及他对宗族、姻亲、朋友笃厚的恩义，都还不足以说明公的贤能。至于他组织民兵保卫乡里，使地方因无事而安定，这才可以说明公的贤能。因为当时邻近境地有的凭借乡兵壮大声势，有的暴横违法，有的仗势专擅杀人，有的力量弱小却强行控制强者，残害人命，扰乱城郭，对国家没有益处，他们自身也不能免祸。和公相比，仿佛显得萎靡不振；但在多事的年代，他能够保全百姓和社稷，最终保全自己的志节而获得完整归宿。像公这样的贤人，难道不应让本县人的子孙也知道吗？于是我为他作序并铭刻下来。铭文说：元朝任用人才，取用刀笔吏，作为卿相、郡守、县令的阶梯；公由此资历从吏员起步，凭儒术治理文书，升任宪部掾属，在江浙任职年资合格，声名传到天阙，穿绯衣、执象笏，超升禄秩，出任虞丘县令。三年任满，当时饥荒，国家危急；廉洁能干，政绩显著，确实值得记述。又恢复湖泊灌溉田地，使粳稻、糯稻和粟米丰收；整治军队而没有喧扰，百姓因此安宁；挂车归隐、闭门自守，保全志节，七十一年后归返玄室。杜德庄墓志铭 君名肃，字德庄，姓杜。杜氏世代久远，自赫在南阳建立家业，行道以大将军的身份在秦朝显达；三代以后传到御史大夫延年，居于茂陵，因辅佐霍光定立册命而在汉朝显达。又过九代到当阳侯预，居于京兆，凭经学和功勋在晋朝显达。又过十一代到修文馆学士审言，凭文章在唐朝显达。又过十一代到太史祈国公衍，居于越地山阴，凭宰相功业在宋朝显达。又过十一代才到君。君以上四五代进入元朝，家居上虞五大夫里，却没有显达之人。君早年丧父而贫困，聪明敏慧超过常人，还没有就学于外傅，已经懂得文字，对《语》《孟》都能默诵。稍长后对人说：“我的先世有显达之人，到了我这一代却不能光耀，怎么能算作子孙呢？”于是专心立志求学。当初，大夫里在宋代时，李庄简公任参政以及他的女婿、直显谟阁潘公德郛都住在那里。德郛的两个儿子友端、友恭，曾向新安朱子求学。朱子曾经经过并教化过那个地方。到了元末，各地士大夫多寓居于此，如临海郭秉心、天台朱伯言、余姚景德辉三位先生，有的避兵乱，有的择地居住，有的教授学问，君都能跟随他们交游，学习《诗》《书》《春秋》，刻苦自励，研习科举文章，准备在乡试中较量才艺。

译天下已经动荡不安，君不再有求取俸禄的心思，便往来乡里，教授学生以自给，来奉养母亲。大明兴起后，洪武四年秋天，君带着《春秋》到江浙行省参加考试。洪武五年春天，他和计吏一同进京，有人【原文“防”字疑为讹字】免去复试和廷对，授从仕郎，任莱州府福山县知县，赐绯衣银带。他到奉天门下谢恩，朝廷仍供给舟车让他前往任所。到任后，他召集父老告诫说：“这里虽然是小县，但东海有鱼盐之利，有种植谷麦、桑树、枣树的条件，还有饲养马、牛、驴、骡、羊、猪的资源，足以供给衣食。你们应当勉励子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不要触犯刑罚。”又召集军民告诫说：“编入户籍的百姓有若干，隶属军籍的占一半；这样百姓加倍承担差役，军户却日益富裕，我该怎样治理？现在核算军田、恢复军役之外，其余田地一律同百姓共有，希望能够公平适当。”然而莱夷在齐地东部，民俗强悍固执而夸张欺诈，听说君的政令使人有爱有怨；君办事必定合乎道理，丝毫不受动摇。过了三个月，山东省派宣使到县里，挑选民间的驴骡充作挽运牲畜，共若干匹。有一头骡子强健善跑，被选中后已经运出县境，宣使却用一头驽劣跛弱的骡子替换它送回来。乙因此到宪司申诉，认为君知道实情而故意不知。等到把君逮捕下狱，君说：“拷打鞭笞，什么罪我不承认？只恨不能击登闻鼓来发泄我的冤屈。”执法者大怒，终于用深文曲法罗织罪名陷害君。君临刑时神色不变，仰天叹道：“命啊！我并没有罪，却到了这种地步；我安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了。”这年君三十三岁，是年冬十一月二十九日。堂弟慎用匣子装着遗骨南归，洪武六年夏四月一日葬在永丰乡玉祥里韩山的原野。曾祖父荣，曾祖母吴氏；祖父韶，祖母杭氏；父亲荪，母亲胡氏。娶徐氏，生二子：长子矩方十二岁，次子熊两岁。著有《疑义杂文诗歌》若干卷，选编古文为《秦汉文衡》若干卷，汇集近代名家诗歌为《元音》若干卷，藏在家中。十二年后，矩请本县士人马斯才撰写行状，哭泣叩拜，请我作铭，我不敢推辞。考察行状，君的先世从将军、大夫以下，封公封侯者光耀史册；后来子孙不显，过了数代，君却卓然奋起，刻苦立志、砥砺品行，很快得到一任官职，即使有治理百姓的职位，也已经荣耀了。然而任官时间短，才能还没有充分施展，却因无罪而死，悲哉！这大概也是命运吧。君活着时能够安于贫困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又能安然接受命运，没有丝毫恐惧之色，他平日的修养达到什么程度啊！那么，攻习文章、求取仕进，勤于著述、流传声名，都还不足以作为对君的称誉。像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贤者吗？于是作序并铭刻下来。铭文说：杜氏宗族昔日显赫，将军大夫、公侯炳耀德行功业；后代渐渐隐没，十一代后才生出俊杰。竭力安于贫困奉养双亲，研习学问、缀辑文章；在王利宾处学习，在东海治理县邑，却因无罪而绝命，内心光明不昧。仰望那苍天，不击登闻鼓，谁来泄露我的冤屈？悲风凛冽，游魂飘忽，于是归返越地；幽暗荒凉的墓室，无法承载这份伤痛，便刻石表彰其美德。鲍原善母亲叶氏夫人墓志铭 我游历河东时，到了太谷县丞鲍原善那里。他叙述母亲夫人的品行，哭着说：“我的母亲去世至今已经十年了，墓碑还没有刻成，想来仿佛是在等待您这样的作文之人，敢请您撰写吗？”我以才疏学浅谢绝了。他又哭着说：“原善如今有幸得到俸禄，母亲却没有等到由我奉养；宣扬她的美德，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可是要使她的美名流传后世，非有文章不可，您不要推辞。”于是我为她作序并铭刻下来。夫人名琼，姓叶，是处州青田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世杰，都研究儒术，不乐于求取仕进。夫人是父亲最小的女儿，选择女婿尤其慎重，后来得以嫁给今处士、丽水人鲍某。鲍氏世代积善，到处士时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宗族乡里都称道他。夫人作为儒家女子嫁入积善之家，家内事务已经治理妥当，本应获得很多福寿，竟不能长寿，难道不是命运吗？夫人自幼聪慧敏捷、温柔娴静，纺织麻丝，父亲传授给她书籍，她总能背诵；通晓《孝经》《论语》，受到父母宠爱。出嫁以后更加严肃守礼，主持饮食、承奉祭祀，没有违背常规礼法，受到公婆喜爱；与妯娌相处和睦，以恩义对待亲戚，用道义教育众子，以宽恕对待婢仆，受到丈夫敬重。呜呼，可以说是兼有女子的德行、妇人的道义和母亲的仪范了！洪武二年夏六月某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第二年冬十一月某日，葬在县城南面巾山的原野上。儿子三人：长子某，次子某，都通晓书籍，以孝顺友爱闻名；幼子就是原善，由国子生授任今职，辅佐治理颇有才能声誉。孙子某等，都是夫人去世后出生的。铭文说：括地叶氏世代为儒士，蕴藏的德才尚未显发。夫人聪敏娴静，喜爱圣贤文章，不只在口头诵读，更能修养于自身。成年后嫁入积善之家，上能和睦尊长公婆，下能协调族亲姻戚，辅佐丈夫、教养子女，恭敬而勤劳。子女奉养未能及时，实在令人酸楚悲辛。巾山原野上的幽宅已经新成，我把她的美好德范写下，镌刻在贞洁的美石上，使她与古代贤淑之人一同光耀千春。黄公墓志铭 宋代末年，朱子的理学已经推行于天下，但明州士人仍然遵守杨文元、沈正献二位先生的学说。后来文洁先生、慈溪黄公考察经书、研究史籍，一旦转而归依朱子，家中便满是朱子著作。于是士人纷纷景仰其学风，完全改变了原先所学，才知道朱子能够承继周敦颐、程颢、程颐而接续孔子、孟子，实在是文洁先生倡导的结果。文洁去世后，他的幼弟戆庵先生彦实，在宋朝灭亡、元朝兴起之际，凭借家学在明州、越地之间教授学生，并和韩庄节先生明善、袁文清公伯长交好。向他求学的人，有的通晓经书、修养品行，有的撰写文章、考中科举，都卓然有所建树。余姚菊东先生就是其中一人。先生名珏，字玉合，号菊东，姓黄，世代居住在剡地。高祖名某，仕于宋，官至某州别驾，迁居余姚四明乡并在那里安家。祖父名雷，字震卿，祖母翟氏；父亲名士仪，字正甫，母亲舒氏。先生天资廉洁娴静、朴实厚重，八岁才会说话，说话却合乎节度。当时母亲去世，他悲伤憔悴如同成年人。出外跟随老师学习，即使严寒酷暑，鸡鸣就一定起床，洗脸漱口后诵读学习；到了晚上便秉烛对着书卷，不知道急雪正敲打窗户，也不顾飞蚊叮咬肌肤。

译十二三岁时，祖父让他讲解所读的《春秋》，他却违背经书旨意。祖父慨然说：“我想让你继承儒术，怎么竟到了这样？”于是亲自教导他。十五六岁时，他跟随戆庵学习蔡氏《尚书》，以探求二帝三王的用心，深入钻研根本。既然有所心得，郡县和大户人家争相聘请先生任教，于是他从事教授四十多年。其间多次参加江浙乡试，却一次也没有考中，于是又叹道：“通晓经书难道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吗？况且得失也是命运。”于是彻底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但从未有一天放下书本不读，尤其喜欢玩味邵子《皇极经世书》，认为其旨趣精妙，贯通天人之理，足以自得其乐。他曾说：“天人之理，大概邵子能够推究；帝王之道，大概蔡氏能够解释。然而如果不是朱子订正并阐明这些道理，我又怎么能窥见其中的仿佛呢？”他的求学，大概到老年仍更加勤奋。先生有同母兄璧，庶母所生的弟弟琼、瑶、玠。庶母诬陷先生，因此失去父亲宠爱，但先生的孝友反而更加深厚，最终没有留下任何离间之言。父亲让各个儿子分家时，先生对家中财产全听凭弟弟们的要求，没有一点吝惜的脸色。父亲去世后，把后事嘱托给先生；先生办理父亲丧事所花的钱全由自己出，不向弟弟索取。有人对此责难他，先生说：“只是遵从先父的遗志罢了。”平常谈到母亲夫人，他总是流泪哭泣，甚至不能进食。每逢岁时祭祀，一定极其诚敬，常常自言自语说：“父子兄弟，是上天赋予的亲属，难道能因生死而改变自己的心意吗？有一户富人兄弟，因为嫡庶之别分配财产不均，弟弟想要寻找其他事情控告兄长，酿成使兄长获罪的结果。先生阻止他，反复劝说仍不听，便怒斥道：‘你如果真的控告兄长、使他陷入死地，还有什么脸面进入祠堂见祖宗？何况你的子孙彼此结仇，势不两立，祸患怎么能预料？你一定要这样做，我就同你绝交。’弟弟于是感动哭泣，停止了此事。兄长听说后惊叹道：‘若不是先生，我家几乎就要败亡了。’便置办田产房屋供养先生。先生说：‘我说的是义，不可以借此谋利。’始终没有接受。他所做的事，大都如此。先生平时衣服饮食都靠学生供给，晚年更加贫困，又被疾病缠身，却从未叹息，胸怀旷达，只是教人向善，日益勤勉。女婿刘景祚住在上虞白马湖边，请先生教导他的儿子。先生到了那里，和太原王万石、陈郡谢肃多次饮酒作文，在海云山月之间逍遥自在，完全不关心其他事情。一共过了十个月，先生的女儿去世，他因居丧哭泣的悲哀而回到海边的寓所。国朝洪武三年冬十一月五日夜三更，病势加重，他召来儿子熙，嘱咐说：“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自己。”说完整理衣冠，端坐而逝，享年七十一岁。士大夫哭悼他说：“笃实求学、努力践行的君子去世了。”熙在当月甲子日奉灵柩，附葬于上虞建隆防先茔的墓地旁，遵照父亲临终的安排。先生娶同邑宋氏，是宋忠嘉公师禹五世孙某的女儿，具有美好德范，比先生早九年去世。儿子一人，就是熙，能够安于贫困奉养父母；女儿一人，即先前去世的那位。孙子一人名阶，在先生去世后出生。先生有诗文若干卷，其中阐明道理，大体是由戆庵上溯到慈溪一脉的学问。又过七年，熙带着行状登门，哭泣着请求我说：“先生的亲旧中，只有您的父亲和他交情最深；墓上还没有铭文，冒昧请求您撰写。”我认为先生的学问有师承，品行足为乡里的表率，只是没有来得及用于世间；他安于贫困、守持道义而终其一生。儿子熙懂得读书，也善于经营生计，买田筑屋，以继承先业；族人、姻亲、朋友都称赞他的才能，又能显扬父亲的美德，不使其无声无闻，那么先生就算有后了；上天的报施，大概就在这里吧？于是铭刻说：在学问上确实有积累，在品行上确实有修养；这才成为老成之人，孝顺而且友爱；守持义与信，以此作为宗族乡里的表率。帝王治理国家的根本，天人之理的深奥，都探索得孔明透彻；所积蓄的学问没有机会施展，于是自己求得志趣，退隐而通达。最美的德行刻在石上，永远不会磨灭，成为后人的福庆。铭 《针药二室铭》金华周玄启喜爱读书和医方医术，曾向撄宁滑先生学习。滑先生出生于中州，是儒者，同时也行医。他用药极像刘河间，针法则本于窦大师。凡是他针刺、药物治疗的病症，没有不奇异地奏效的，名声传遍南北。这样看来，玄启确实有所传承。玄启曾经把两间屋子分别题为“药”和“针”。遇到有人患病，适合针灸治愈的就用针刺，适合药物治愈的就用药治疗，也往往因奇效而闻名，难道会辱没师门吗？不过，玄启对于撄宁来说，是亲自受教的弟子；撄宁对于窦氏、刘氏来说，是私下仰慕学习的门徒。窦氏、刘氏闻其风而兴起，他们的源头大概是扁鹊吧？扁鹊亲自遇到长桑君，所以能够凭针药在当时闻名并流传后世。后世只读他的医书而想精通他的医术，就很难了。既然如此，医术如果达不到扁鹊的境界，大概就不能止步。玄启也想以扁鹊为自己的止境吗？我既有幸同撄宁交往，又喜爱玄启的医术不肯苟且止步，于是作两篇铭文，让他用来警戒自己。药室铭说：“备办药物以供使用，务求精良，务求杰出。使这些人长寿而安康，这种道理谁能阐明？若不是神明，若不是圣人，怎么能保全天地所赋予的生命？告诫你这位君子，为众多百姓调和阴阳，应当笃实地践行，以此彰明美好的声名。” 针室铭说：“有孔隙之物，大概容易剽疾进出；针尖锐利，可以出入万千穴位，邪恶之气怎么能不止息？治疗天下的疾病，大概要辨明顺逆、调制虚实，然后才能合乎阴阳的节度。若差之毫厘，营卫之气就会阻滞。谨慎地持守你的操守，不可疏忽这种医术。” 传

译《韩节妇黄氏传》余姚韩孚的妻子黄氏，名妙权，是上虞人，处士秀老的女儿。秀老的祖先凭儒学起家，到秀老时尤其努力行善；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妙权。他怜爱女儿，在乡里选择女婿，没有人合乎心意；后来知道韩氏世代是士族，而韩孚又有俊才，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当时妙权十八岁，出嫁才半年，韩孚就去世了，又没有儿子，便把丈夫哥哥的儿子赉作为后嗣，并且自己发誓说：“我不幸失去了丈夫，不能替丈夫守立门户却另有志向，那么我在天地之间就不配做人了。”从此侍奉公婆更加尽礼，对宗族姻亲都施以恩义。至于管理下人，虽然宽厚却很严明；内外亲属都由此知道妙权既能守节，又有办事能力。至正初年，有个千户叫曳刺，镇守上塘，知道妙权年轻守寡而贤淑，便派人来求婚，想用权势富贵打动她。妙权慨然说：“我接受父母的教诫，嫁给丈夫，丈夫就是我的天。天虽然倾覆了，但我仰戴苍天的心始终不变。我难道会因为权势富贵而背弃苍天吗？何况千户接受朝廷命令，以镇抚百姓为职责，更不应该夺取寡妇守志的意愿。”曳刺知道无法得到她，便作罢。过了不久，方师迁徙并占据浙东，派几名部将驻军庙山。有个叶某，势力尤其炽盛，想强迫娶妙权。妙权关上一间房门，手持刀刃危坐，愤怒地说：“有谁越过我的门槛来谈婚事，我就用颈中的鲜血溅他。我即使能够在地下追随丈夫，又有什么遗憾？”于是呼天恸哭，听到的人无不为之感动落泪。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部将，部将说：“我曾经临阵还不能舍生，而那个妇人却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我难道不应当自己感到羞耻吗？”于是再也不敢提婚事。当初妙权还在娘家时，性情安静聪慧，虽然擅长剪裁制作，却不追求华丽奢靡。父亲曾为她讲解《列女传》，她总能理解并背诵。出嫁守寡后，全部去掉簪珥首饰，穿着短布衣，日夜纺纱织布来供给饮食和祭祀。家境渐渐富裕起来，她请老师教育赉，使他成人；赉也善于侍奉她。她对赉如同亲生母亲，上天本来就会有所报偿。赞曰：我过去在济、岱之间任职，见过某官的妻子某氏，已经成为命妇，有三个儿子，年纪大约四十岁；丈夫死后，她把财物全都带走，抛弃儿子而改嫁。如今黄妙权正值盛年丧夫，没有一个幼小的亲生子，却能够把侄子赉立为后嗣，不断绝祖先祭祀，奉养公婆以完成丈夫的志愿。家门单薄，户口稀少，财产也不丰厚，她努力纺织，最终使家境富裕，这本来就很难做到。至于面对强暴之人求婚，有时用富贵诱惑，有时用权势逼迫，而妙权坚持志向、守持节操，至死不改。她毅然有烈丈夫的风范，岂不是更加难得吗？然而自从多事以来，达官贵人抛弃亲人、背弃君主的并不少见，他们同那位官员的妻子有什么不同？假使他们看到妙权志节的坚定，内心一定会惭愧。呜呼！如果男子的志节都像妙权这样，伦理怎么会不彰明呢？妙权的事迹，我是从她兄长的儿子思道那里听来的；思道是谨慎诚信的人，所以把它写下来，等待掌握史笔的人采录。说 《黄宗德改字说》我游历四方，已经十年了。回来后，在兰阜休息，读先人的遗书，没有一次不感叹自己荒废学业。我的表弟黄麟多次来访，从城中带着经书来向我诘问，给我许多启发。我和他分别已经很久，如今他的学问比以前大有进步，我感到奇怪，便询问原因。才知道他曾经向玉公王先生游学。王先生应召赴任后，他又曾向桂彦良先生游学。两位先生都深通书籍学问，难怪我的表弟气质一天比一天温厚，才识一天比一天通达，品德修养也不难提高，原来是有所承受啊。我又能凭什么辅助他的学业呢？其间有人告诉我：“起初黄麟行冠礼取字时，兄长也已经参与了赞礼。如今黄麟的字是某字，应当避讳兄长的字，请求改换。”我于是替他改字为“宗德”，用来附会他名字“麟”的意义。所谓麟，身体像麕，尾巴像牛，蹄子像马，是仁兽，也是毛虫之长。以仁来作为首长，就是德；说的不是形体，而是以德为本。麟之所以不同于百兽，不正是这个道理吗？然而百兽的名字，也常被圣贤用作称号。取名取字的人多得很。比如太昊氏名宓牺，唐尧、虞舜的臣子有伯虎、仲熊、叔豹，名叫季騧的，难道不是周代八士之一吗？” 名叫伯牛的，难道不是孔门的高足弟子吗？况且圣贤之所以不同于众人，是因为他们的德行。否则，虽然名字是兽名，而德行却是圣贤之德，这不正是他们异于众人的原因吗？普通人用圣贤来命名取字的都是这种情况；若追究其德行，却并不相同，岂不是仍同于禽兽吗？不过，麟本来就是百兽中的一类，但能超出同类；麟本来并不常见于天下，也不是等待人来驯服它，只因为它具有这种德行，所以成为百兽所尊崇的对象；这也如同圣贤凭德行成为众人所尊崇的对象。既然如此，人与兽所尊崇的对象，难道全都是因为德行吗？如今我的表弟以麟为名，本来就是比拟圣贤，也一定要在德行上有可以比拟圣贤之处，随后才能免于沦为普通人；否则便会有愧于麟，更何况有愧于圣贤呢？于是写下这篇说来辅助他的学习。将来拿它向两位先生请教，他们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毫无意义。疏 《草堂疏》，为俞时中撰写

译我乡的清所先生俞时中，胸怀杰出的才器，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于是放浪于闲情之中，逐渐忘却世事。想炼制长生之药，首先必须栖息在自己的草堂。可是钱粮缺乏，修建房屋困难，还要仰仗仗义的亲友和当道的贤豪：有的带来钱，有的寄送钱财，使他能够获得一枝之安，那就真如同得到万间屋舍的庇护了。谨按江边茅屋、瀼西草堂的旧事，杜甫想要安贫养拙，还先劳烦司马氏带钱相助。因为见到古人的情谊，便以作穷途之哭为羞。至于清所俞先生，是朝廷廊庙所需的人才，是神仙般的人物；既有文采风流，又有抑塞不平、磊落不羁的气概。身世漂泊，双鬓如蓬，渐渐经历垂老后的飘零；心怀社稷，身披戎衣，快要看见君王的神武。却不愿追求银章赤管，偏爱欣赏翠竹红荷。将要栖息于一枝，远离艰难的世事。屋宇不多，不妨碍云山；暂时停留飞鸟，乳燕频频归来。于是领悟到本性不可夺，想到人生在世还能有多少时日？以百年心愿为序，苍苔与浊酒相伴，林中幽静；放眼乾坤万里，碧水春风之中，野外已昏。吟咏花屿新床，挥洒金井砚水。飘然如管宁戴黑帽，修炼如勾漏炼丹砂。能够逍遥自在地施展才能，忘却荣辱。选择这里居住，便应当直到白发老去，渔夫樵夫乘兴而来，又杳然离去。更有年轻美人羽化飞升，只是缺少青钱买野竹，究竟要到哪里安置我这个老头呢？只爱饮酒的山简，善于作诗的水曹；邻居本来就应当分给园中蔬菜。还有上疏抗议的匡衡，传授经书的刘向。凡是故交，都应该供给禄米；不要让老树沧波孤独，自然会有钓钩和棋局相伴。地方幽僻，连洗脸梳头都忘了，阮籍哪里知道礼法？稀疏的客人来了，就放下琴书；谢安不厌倦登临。费用不要嫌我性情僻拗，只等草堂建成。杂著 《书迂樵传后》吴郡俞女立氏自己叙述一生出仕、退处和学术的大概，题名为《迂樵传》，间或拿来给我看，请我在篇末写几句话。我能说什么来为它题写呢？不过我曾读《五柳先生传》，认为陶靖节是避世之士，却反而像急切追求身后名声，这是为什么？等读到《无名公序》，才看到邵康节也仿效五柳先生写作，难道他们的用意都有所在吗？为什么处在不同时代，却有相同的做法？陶靖节有志于当世，却遇到晋宋易代，耻于侍奉两个不同的姓氏，于是不再出仕。既然没有功业可以向天下证明自己，所以亲自叙述性情的实况，并把它写入文章，也希望自己的名声流传到后世。康节却不是这样。康节凭天生的豪杰资质，处在宋朝治世极盛之时，又有韩、富、司马等大贤作为知己，他也完全可以出仕施行自己的学问。康节却不肯出仕，只是探索月窟、踏寻天根，以自得性情之乐；难道是因为论功业，司马、富弼、韩琦正立于朝廷，自己无法与他们相合吗？性情难以叙述，功业容易记载。陶、邵二位先生将来既然没有功业可由史官记载，如果叙述他们的性情又失其实情，那就不是对二位先生的正确评价了。这就是二位先生亲自为自己作序、作传的原因吗？不过，二位先生都是有才干、有作为的豪杰。陶靖节想要有所作为，却没有遇到可以作为的时代；邵康节遇到了可以作为的时代，却未必一定要有所作为。因此，康节吟咏出来的，都是世外无穷的快乐；靖节吟咏出来的，都是世内无穷的悲哀。呜呼！我未尝不从二位先生出仕或退处的关键处，观察世道的盛衰清浊。如今迂樵不想在这个时代出仕，似乎是在学习陶靖节，以《大易》继承家学，探究环中的奥妙；又似乎是在学习邵康节，大概是想兼学二位先生。当他在天根、月窟之间游玩时，世事中可悲的事情本来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快乐。如果能够审察时势而奋起，以性情为根本施用于功业，这又是善于学习陶、邵二位先生了。既然善于学习陶、邵二位先生，又何必担心名声不能流传后世呢？只在于自己勉励罢了。于是写在传的后面。

译《书唐李邺侯传后》以上是唐代李邺侯传两卷，是天台朱伯贤君所编修的。伯贤的先父约斋先生，在元朝政事日渐松弛、将要发生动乱之时，常常让人诵读学习《邺侯家传》，这其中寄托的心意究竟是怎样的呢？然而当时终究不能任用先生；先生去世三十年后，天下动荡已经到了极点，而朱君袖中的稿本仍然保存着。只是他把原文散漫荒诞之处略加删改，使文辞简练而义理完备；仿佛李邺侯辅佐唐朝中兴、功勋事业赫赫呈现在眼前，难道不正是由于约斋先生的缘故吗？从前张魏公辅佐宋朝南渡，就如同诸葛武侯辅佐汉朝一样，竭尽心力出师，谋划恢复中原，功业虽然没有成功，但志向却十分宏伟，所以他的儿子敬夫为他编修了《武侯传》。如今朱君急切地编修《邺侯家传》，莫非也是听闻他们的遗风而奋发兴起吗？魏公是实行武侯志向的人，约斋是存有邺侯心志的人。然而李邺侯出仕时，上天还没有厌弃唐朝，诸将都效忠，因此他收复两京比较容易；武侯出仕时，汉朝的气运已经衰微，群雄竞相施展才略，因此他要收复旧都就很困难。这并不是说他们的才智彼此有高下之分。有人说：考察魏公的行事，本来确实像武侯；但拿约斋来和邺侯相比，哪里有什么功业可以并列称述呢？回答说：唉！这大概是只根据显达与隐没来评论罢了。所谓士人，又怎么知道约斋不是正在隐居的李邺侯，而李邺侯不是已经显达的约斋呢？所以想要了解约斋的心意，看看《邺侯传》就可以知道了。而这两篇传记的编修，都是借儿子的事迹寄托父亲经世济时的心志，难道是徒然的吗？难道是徒然的吗！题写《潘节妇传》后 我读了琅琊王先生宥所撰写的《山阴徐允让妻潘妙圆传》，感慨万分，叹息说：“唉！天下虽然大乱，但纲常之道存在于人的心中，从来没有消亡。像潘妙圆这样的人，就是明证了。潘妙圆在父母家时，擅长女红，也懂得读书；二十六岁，嫁给徐允让。刚过三个月，正值至正己亥年仲春，西方的军队进攻越地，徐允让的父亲带着儿子和儿媳逃到山谷中藏匿。其中‘安’字被游兵擒获，刀刃上的血染满衣服，游兵将要杀他。徐允让径直上前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游兵于是放过他的父亲而杀死他的儿子，又擒住潘妙圆，欺骗她说：‘你的丈夫已经死了，我一定要跟随你。你只要容许我焚烧他的遗骸，痛哭一场同他诀别；这样之后我跟随你，你就可以安心了。’游兵认为她的话有道理，便挖坑堆柴焚烧遗骸。火已经燃起，潘妙圆用锥子在砖上刻下遗言，内容如下；随即大哭着跳入烈焰中而死。唉！徐允让因父亲而死，潘妙圆因丈夫而死。丈夫是孝子，妻子是烈妇；既孝且烈，孝烈兼备于夫妇二人。千年之后，他们的生气仍然令人凛然，即使死了也如同没有死一样。他们对于纲常之道，也达到了极点啊！这本来应当有所记述，并由国史大书特书。” 题写《听松楼记》后 以上是《听松楼记》。这是当今灵隐寺住持白云悦公为来上人撰写的文章，文辞和意旨都很完备。来上人又托陈渊如请我在后面题写文字，说：“松树本来没有声音，受到风的激荡才发出声音。听这种声音的人，认为它是出自松树呢，还是出自风呢？如果一定说出自松树，那么风吹拂万物，没有一样不发出可以听见的声音，难道只有松树如此吗？如果一定说出自风，那么风吹在其他树上，声音又不像松树发出的这样。只有松树遇到风时，它的声音才有细有大、有抑有扬，铿锵而又幽微，即使是箫韶之乐也无法比拟。这就是幽居之人和风雅之士喜爱听松声的原因。然而松树若不得风，就无法发出声音；风若不得松树，也无法使声音如此美妙。这两者本来就必须相互凭借，然后才足以打动人的听觉吗？可是善于听的人，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心听。于是，在寂静无声的时刻，松与风两者都被忘却；在感通相应之际，上下四方，哪里不是松风呢？难道只是这座楼吗？即使有百千万座楼，也还是听之不够。难道只是来上人吗？来上人也不过是用心来听罢了。”后来有一天，我向悦公询问这件事，不知他认为我的话对不对。《醉默斋言戒》我的嘴可以用来吃东西，却不可以用来随意说话；我的嘴可以用来饮水，但说话不可流利放纵。话一旦说出口，即使有四匹马拉的车也无法赶在它前面。吉凶、荣辱，全都由此产生。唉，我为什么不谨慎对待说话呢？宁可说话艰涩，宁可沉默少言，希望这样可以避免过错。为什么不也深入探究“玄防”之理，以防守浑全之道，培养刚大之气，使它体现在经纬交织的文章中呢？文章将要像衣被一样覆盖天下，而道则全都具备于自身之中。大概由自身推及天下，道与文之间哪里曾有分别呢？虽然我的才智有所不及，但我的志向所在，却应当坚定不移。因此作这篇《言戒》，并把它附在本集之中。《宻庵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