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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小山类稿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小山类稿》二十巻,明张岳撰。岳字惟乔,惠安人,正徳丁丑进士,官至刑部侍郎,掌都察院事,复出总督湖广、四川、贵州,卒諡襄惠,事迹具《明史》本传。岳初授行人,即以疏谏南廵廷杖,调南京国子监学正。嘉靖初牵复原官,又以议礼忤张璁,继忤夏言,忤严嵩父子,而卒得以功名终,若有天幸。然其刚正之操,天下推之。集中奏议,分行人司稿、防州稿、粤藩稿、督抚郧阳稿、廵抚江西稿、督抚两广稿、总督湖广川贵稿,皆据其厯官年月次第编类。虽文义朴直,而经济大业,亦可据以考见。又史称岳博覧,工文章,经术湛深,不喜王守仁。考今观集中《草堂学则》及诸书牍内辨学之语,大都推阐切至,归于笃实近里,葢有体有用之言,固与空谈无根者异也。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一明 张岳 撰奏议一行人司稿请令大臣侍疾疏【毅皇帝寝疾豹房,逆彬辈握重兵在侍,两宫不得闻问,中外危疑,谨上此疏】行人司行人臣张岳谨奏,为据礼陈诚,乞赐采纳事。臣谨按,古礼臣之事君,如子之事父。故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至扵侍膳问安,朝夕在侧,一如人子之节。盖君臣一体,义理当然,亦所以镇定危疑,预备非常,其所关系甚为不小也。近日圣躬偶感风寒,暂免朝参数日。陛下禀气完厚,宣节得宜,偶尔感冒,岂足过虑?如臣所言,则以为自古臣子爱君体国之诚,及国家防防杜渐之道,自不当不如此。尔今自免朝之后,羣臣不闻亲候玉色,尝奉药膳,止扵阙门,备礼一疏,恭问起居。揆诸人子事亲之义,臣愚深有未安也。伏望陛下仰思宗社重计,俯念臣子至情,每日许内阁大臣一员,府部院寺大臣各一员,经筵科道官各一员,朝夕诣寝所▯问。凡诸药饵,令其先尝,然后进御。及是日内侍左右何人,太医何官,制何药,依何方?该日官备细开写掲帖,送内阁收照。至圣躬平复,视朝仍以逐日开过掲帖具本奏闻。陛下起居之详,既得渐闻扵外,人情自无疑虑。且由中及外,关节脉络通透明白了无瑕疵,亦可以备意外不测之变。臣深思人情礼法,参酌古今事势,必如此然后可安。自古岂有人主寝疾不与大臣相接,独与内侍数人共之,而可以迓和平之福者哉?伏惟陛下不以臣言为妄,特赐施行,则宗社幸甚。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谏南巡疏奏为乞留圣驾事。臣窃惟玑衡旋运,而北辰常居其所;溟渤静深,而众水必朝其宗。是以在昔圣王,范围天地,而一念不逾时;经纬万方,而半武不出户。凡以此耳。肆我祖宗稽古为治,每岁惟南郊一行,实近在京畿之内。虽间值边邮之警,亦不过命将而征。诚知朝廷乃四方之极,而大君实万物之宗也。用臻太平,至百五十余载。仰惟陛下当鼎盛之年,抚盈成之运,稽古由章,已逾一纪。顷以西北少靖,亲御六飞,迅扫妖氛,间关半载。维时小大臣工,愧无即时谏止之力。幸而奏凯南旋,臣等窃谓自今伊始,当享伴奂之休,而无复省方之举矣。夫何西征之役方已,南巡之命又下?臣等惊悸罔知攸措。窃以巡狩之典,虽古帝王之制,然古之制有不可行扵今,犹今之制有不可行扵古也。葢古之封建,各君其国,各子其民,而庆让之典,势难已扵巡狩。今之郡县,属扵藩臬,统扵抚按,而政令之行,又皆出扵朝廷。是不必泥古之迹,自足以成今日之治也。矧先王之巡狩,省耕省敛,有及民之实恵,一防一豫,非无事之空行。陛下之为是举也,将为省耕乎?省敛乎?切虑道途推挽之劳,皆出于民力;有司供亿之费,皆出扵民财。只恐未有以补之,先有以伤之;未有以助之,先有以害之。何必侈巡狩之名,而为是纷纷者乎?臣等谨以此行之甚不可者,为陛下一一陈之。人情莫不恶劳而欲逸也。栉风沐雨,孰与扵龙楼鸡帐之严?涉水登山,孰与于桂掖椒房之邃?乃舍其逸而从其劳,是其不可者一也。里河一带,漕舟之往来必由,而国用之盈缩系之。今兹南巡,舳舻蔽江,虽圣谕昭彰,使通往来,而一沟之水,势难两便。是其不可者二也。近闻淮安等处荒涝异常,父食其子,母食其女。此在今日,正宜寒心。奈何满目疮痍,未获少痊,而銮舆又幸其地?臣恐遭霜之叶不可复,风大惫之民,岂宜再汗?是其不可者三也。且龙舟所经,必渡淮北,泝江南;而黄河天险,闻者心惊;长江天堑,见者毛悚。陛下以不赀之躯,而甘蹈不测之险,是其不可者四也。夫一日二日,万几丛委,今匹马遥遥,驾言行迈,将来国家之重务,何由面陈其可否?而内批之裁,请往复动经乎嵗月,废时失事,莫此为甚,是其不可者五也。况天下大器也,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是以止则深宫闭门,动则出警入跸,郑重如此,而意外之患,时或有之。今也白龙鱼服,肆无戒备,则豫且之变,臣有不忍言者矣,是其不可者六也。臣闻之,天子者,天地之子也。天子弗克肖乎天地,则必出灾异以谴告之,不脩徳以回其怒,行且亡之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小山类稿》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查考:《小山类稿》二十卷,是明代张岳所撰。张岳字惟乔,惠安人,正德丁丑年进士,官至刑部侍郎,掌管都察院事务,后来又出任湖广、四川、贵州总督,死后谥号襄惠,事迹详见《明史》本传。张岳起初授官行人,就因上疏劝谏南巡而受廷杖,调任南京国子监学正。嘉靖初年恢复原官,又因议礼触犯张璁,继而触犯夏言,又触犯严嵩父子,但最终得以保全功名而终,仿佛有上天保佑。然而,他刚正不阿的操守,天下人都推重他。集中奏议,分为《行人司稿》《廉州稿》《粤藩稿》《督抚郧阳稿》《巡抚江西稿》《督抚两广稿》《总督湖广川贵稿》,都是按照他历任官职的年月次序分类编纂的。虽然文章内容质朴直率,但其中关于经世济民大业的议论,也可以据此考察了解。史书又称张岳博学广览,擅长文章,经学造诣深厚,不喜欢王守仁。考察如今集中《草堂学则》以及各篇书信中辨析学术的话,大多推阐切实周详,归结于笃实而切近自身,这些确实是有体有用的言论,当然与空谈而没有根基的说法不同。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小山类稿》卷一 明 张岳 撰 奏议一 行人司稿 《请求让大臣侍候皇帝疾病的奏疏》【毅皇帝在豹房卧病,逆臣江彬等掌握重兵侍奉左右,两宫不能听闻消息,朝廷内外都感到危险疑惧,谨上此疏】行人司行人臣张岳谨奏:为依据礼制陈述诚意,请求皇上赐予采纳之事。臣谨按,古代礼制规定,臣子侍奉君主,如同儿子侍奉父亲。所以君主患病服药,臣子要先尝药;父母患病服药,儿子要先尝药。至于侍奉饮食、问候安否,早晚都在身旁,完全如同儿子的礼节。这是因为君臣一体,在义理上本来就应当如此,也用来安定危险疑惧的局势,预防非常之变,关系实在不小。近日圣上偶然感受风寒,暂时免除临朝数日。陛下禀赋气质强健,调养节制得当,偶尔感冒,哪里值得过分忧虑?臣这样说,是认为自古臣子爱护君主、忧念国事的诚意,以及国家防微杜渐的道理,本来就不应不这样做。如今自从免朝以后,群臣听不到亲自问候皇上容色、尝试药膳的消息,只能停在宫门,准备一篇奏疏,恭敬问候起居。按照儿子侍奉父母的道义,臣内心实在深感不安。伏望陛下仰思宗庙社稷的重大计谋,俯念臣子至诚之情,每天允许内阁大臣一人、府部院寺大臣各一人、经筵和科道官各一人,早晚到寝所候问。凡是各种药物饮食,都令他们先尝过,然后再进献给皇上。并且将当天侍奉左右的内侍是哪几人、太医是哪位、配制的是什么药、依据什么药方,都详细写在揭帖上,送到内阁存查。等到圣体康复、重新临朝,也仍然每天把所开具的揭帖连同奏本进呈。陛下起居的详细情况既能逐渐被外廷听闻,人们自然就没有疑虑了。而且这样由宫中到宫外,关节脉络通透明白,毫无瑕疵,也可以用来防备意外不测的变故。臣深思人情礼法,参酌古今形势,必定这样做以后才可以安心。自古哪里有君主卧病,却不与大臣相接,只和几个内侍共同相处,而能够迎来和平福祉的呢?伏望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话荒谬,特别赐予施行,那么宗庙社稷就非常幸运了。为此撰具奏本,亲自携带,谨恭敬奏闻。谏阻南巡奏疏 奏为请求留住圣驾之事。臣私下认为,北斗星运转,而北辰始终处在自己的位置;大海深沉宁静,而众水必定流向它的源头。因此古代圣王统摄天地,一念也不越出应守的时序;治理四方,连半步也不出门户。原因就在这里。我的祖宗从古代取法而治理天下,每年只举行一次南郊祭祀,实际就在京畿附近。即使偶尔遇到边境警报,也不过命将出征。实在是知道朝廷是四方的枢极,而君主确实是万物的根本。由此达到太平,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仰望陛下正值盛年,承受国运丰盛成功之时,取法古制而遵循成规,已经超过十二年。近来因为西北稍稍安定,亲自驾驭六龙之车,迅速扫除妖氛,跋涉艰难达半年之久。当时大小臣工,都惭愧没有及时谏止的力量。幸而凯旋南归,臣等私下以为从今以后,应当享受和乐安宁的福祉,不再有巡行四方的举动了。哪里料到西征之役刚刚结束,南巡的命令又下来了?臣等惊惧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臣私下认为,巡狩的典制虽然是古代帝王的制度,但古代的制度有不能施行于今日的,正如今日的制度也有不能施行于古代的。古代实行封建制度,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抚育自己的百姓,庆贺、责让等礼仪,从形势上说很难不通过巡狩来完成。如今实行郡县制,隶属于藩司、按察司,统属于巡抚、巡按,而政令的推行又都出自朝廷。因此不必拘泥于古代的形式,自然足以成就今日的治理。何况先王巡狩,是为了察看耕作和收成,对百姓有实际的恩惠;一张一弛、一劳一逸,并不是无所事事的空行。陛下这次举行巡行,是要察看耕作吗?是要察看收成吗?臣深切担心,道路上推挽车舆的劳苦,全都出自民力;各级官府供应费用,也全都出自民财。只怕还没有来得及补益百姓,先已经伤害了百姓;还没有来得及帮助百姓,先已经危害了百姓。何必夸大巡狩的名义,而造成这些纷扰呢?臣等谨就此行极其不可之处,为陛下一一陈述。人情没有不厌恶劳苦而希望安逸的。经受风吹雨打,哪里比得上龙楼鸡帐的庄严?跋山涉水,哪里比得上桂宫椒房的幽深?却舍弃安逸而选择劳苦,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里河一带,是漕运船只往来必经之处,国家用度的盈亏也系于此处。如今南巡,船头船尾遮蔽江面,即使圣谕明确要求交通往来,一条沟渠的水势也难以同时满足两方面,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近来听说淮安等处旱涝异常,已经到了父亲吃儿子、母亲吃女儿的地步。在今天这种情形下,正应当对此寒心。怎奈遍地满目疮痍,还没有稍稍痊愈,皇帝的车驾又要临幸那里?臣担心像遭霜打的叶子一样已经凋残的百姓不能复原,已经被大风吹得疲惫不堪的百姓,哪里适合再次出汗劳作?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况且龙舟所经过的地方,必定要渡过淮河以北,溯行江南;黄河是天然险阻,听到的人都心惊;长江是天然壕堑,看见的人都毛骨悚然。陛下以无比尊贵的身体,却甘愿踏入不可预测的危险,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一日两日之间,万般政务纷纷堆积;如今皇帝骑马遥行,驾车出发远游,将来国家的重大事务,怎么能够当面陈述其可与不可?而内批裁决、往复传达动辄经过一年半载,荒废时日、耽误事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况且天下是重器,把它置于安稳之处就安稳,置于危险之处就危险。因此君主静止时就闭居深宫,出动时则戒备森严、清道警跸,慎重到了这种地步,但意外的祸患也有时发生。如今皇帝像白龙化作鱼服,任意出行而毫无戒备,那么豫且射中白龙那样的变故,臣实在不忍说出来,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臣听说,天子是天地的儿子。天子不能像天地那样成德合道,天地就一定会降下灾异来谴责警告;如果不修养德行以挽回上天的震怒,很快就会灭亡。
今也凶荒相仍,盗贼充斥,地震扵下,龙鬬扵上,其所以儆戒陛下者至矣。陛下及今正宜如成汤之六事自责,武丁之恭黙思道,奈何恬不自省,方事逸逰?臣恐亡予之天,不忍言也,是其不可者七也。古之人君,虽甚不得已,如防盟之举,亲征之行,亦必有太子亲王以监国,然皆非盛世之事。今前星未耀,储位尚虚,众建诸王,各就藩府,大本未定,俯无以联属乎人心,匕鬯乏主,仰无以祀事乎宗庙,是其不可者八也。夫忧勤惕厉,固古帝王之所不废者。文王不敢盘扵游畋,《尚书》诵之;隠公观鱼于棠,《春秋》讥之。盖始扵忧勤者,终扵逸乐;始扵逸乐者,终扵败亡。陛下修徳讲学,亲贤逺奸,昧爽临朝,日昃忘食,犹恐忧勤不逮古人,而贻付托不效之忧也。况又以逸乐促之哉?是其不可者九也。夫帝王举动,当顺乎天意,观天意者,验之人心而已。是举也,孤卿论列不已,史臣继之,部寺诸属又继之。虽以臣等疎逖之防,亦极知其不可也。陛下何苦违众志以拂天意乎?是其不可者十也。臣等备员下士,滥厠清班,荷天地造就之恩,捐躯莫报抚江河广大之迹,衔石无由,虽尝耿耿有怀,恒以出位中止,兹复黙黙无语,诚恐噬脐莫及,是以忘位卑之戒,冒越职之罪,昧死言之。伏望皇上广包荒之量,奋独断之刚,不聴左右従谀之言,俯従孤卿羣臣之请,急收成命,寝此南行使朝野臣民乐英主无难扵改过而垂之后世,知圣徳不果扵遂非,臣等不胜陨越待罪之至。再任行人司稿【辛已,自谪所召还原职,陞俸一级】乞恩褒恤故大理寺丞黄巩疏行人司行人臣张岳谨奏,为恳恩褒恤忠直以励臣节事。臣闻自古帝王之治天下,其规为条目巳灿然明备矣。至扵士气风俗所系,尤必激励而振作之。盖斯二者,固国脉之所赖以存也。使士气不振,风俗日媮,虽有规为条目,亦将何补哉?窃见正徳十四年间,逆彬弄权,导引巡幸,气焰薰天,犯之者糜兵部郎中黄巩与员外郎陆震,慨然首疏其奸,遂得竒祸。震死于棰杖,巩几死不死,除名归田里。逮圣明御极,天日廓清,震蒙赠太常少卿,予祭廕子。巩自除名,亟起为南京大理寺右寺丞。陛下扵士气风俗所系,可谓能尽激励之术矣。而巩命数多竒,到任未及一年,今年八月赍捧万寿表文来京,得疾不起。中外闻之,失色相吊。臣与巩相处颇密,知巩最深。巩趋向甚高,学术甚正,有定心养性之功,故气节刚劲而不伤扵激;有格物穷理之学,故论议持正而不诡扵时。加以清修之苦,才具之优,当陛下更化图治之初,使天假巩年以尽展其志焉,则所以効忠于他日者,岂但此一节之可称哉?然则巩之死,非止一身之不幸也。陛下于巩之生,既亟起而録用之,则闻巩之死,必为震悼叹息。臣愚有以仰窥圣心,自不容已矣。国家之待臣下,如赠官赐谥祭塟等项,皆视品秩高下。至扵徳学气节为众所推者,皆官资未及,而褒赐之典亦所不废。伏望圣恩命所司讨论旧典,及采天下公论,赠巩一官,予祭一坛,或令有司为造坟安塟。不惟死者有知,自当结草衔环扵地下,其士气风俗所补,尤不浅者。何则?巩起用人注望之,巩死人怜惜之。忽闻朝廷有此殊典,皆谓陛下扵徳学气节之士,真能崇重如此。凡在臣工,孰不自奋耶?伏惟圣明留意士风,幸甚。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廉州府稿
译如今凶年和荒灾接连不断,盗贼到处充斥,地震发生在地下,龙在天上争斗,上天用来警戒陛下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陛下如今正应当像成汤那样以六事自我责备,像武丁那样恭敬沉默、思考治道,为什么却安然不自我反省,正要从事安逸游乐呢?臣恐怕上天要亡国的警告,实在不忍说出口,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古代的君主,即使有极不得已的事情,如防盟之举、亲自出征,也一定让太子或亲王监国,但这些都不是盛世的事情。如今前星尚未显耀,储君之位还空缺;众多王子分别建立藩府,大本尚未确定,向下不能用来联结人心;主管匕鬯祭祀的人没有,向上又无法主持宗庙祭祀,这是不可行的第八点。忧劳勤勉、警惕戒惧,本来就是古代帝王不能废弃的事情。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尚书》称颂他;鲁隐公在棠地观看捕鱼,《春秋》却讥刺他。大概开始于忧劳勤勉的,最终会归于安逸享乐;开始于安逸享乐的,最终会导致败亡。陛下修养德行、讲习学问,亲近贤人、远离奸邪,天还未亮就临朝,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尚且担心忧劳勤勉还赶不上古人,留下托付不当的忧患,何况又用安逸享乐来催促它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九点。帝王的举动,应当顺应天意;观察天意,考验它于人心罢了。这次南巡,孤卿们接连上疏论列不止,史官又接着进言,部寺各属官也接连进言。即使凭臣等这些疏远卑微的身份,也完全知道这是不可行的。陛下何苦违背众人的意愿而拂逆天意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十点。臣等只是充数的下等士人,滥列清贵的官班,承受天地造就的恩德,即使捐躯也无法报答;面对江河般广大的恩德,虽想衔石填海却无从报效。臣等虽然曾经心怀激切,常常因为越出职分而中止;如今又默默不说,实在担心将来后悔也来不及。因此忘掉身份卑微的戒律,冒犯超越职权的罪过,冒死进言。伏望皇上扩大包容荒疏的度量,振奋独断的刚决,不听左右近侍阿谀逢迎的话,俯从孤卿和群臣的请求,立即收回成命,停止这次南行,使朝野臣民都高兴地知道,英明的君主改正过错并不困难,并将此事流传后世,使人知道圣德不会执意把错误做到底。臣等不胜惶恐陨越、等待获罪之至。再任行人司稿【辛巳年,从贬谪之所召回原职,提升俸禄一级】《请求恩准褒奖抚恤故大理寺丞黄巩的奏疏》行人司行人臣张岳谨奏:为恳请皇恩褒奖抚恤忠直之士,以激励臣节之事。臣听说,自古帝王治理天下,其制度和条目已经灿然明备。至于关系士气风俗的事情,更必须加以激励振作。因为这两者本来就是国家命脉赖以保存的根本。假如士气不能振作,风俗日益偷薄,即使有完备的制度条目,又能有什么补益呢?臣私下见到,正德十四年间,逆臣江彬玩弄权力,诱导皇帝巡幸,气焰熏天;兵部郎中黄巩和员外郎陆震冒险触犯他,慨然首先上疏揭发他的奸恶,于是遭遇奇祸。陆震死于杖刑,黄巩几乎死去但幸免,被削除名籍,遣归乡里。等到圣明皇帝登极,天下如同拨云见日,陆震获赠太常少卿,赐给祭祀,荫及其子;黄巩自从被削籍后,很快被起用为南京大理寺右寺丞。陛下对于士气风俗所系,确实可以说已经完全施行了激励的办法。然而黄巩命运多舛,到任还不到一年,今年八月捧着万寿表文来到京城,得病不起。朝廷内外听说此事,都大惊失色,互相吊唁。臣与黄巩相处很亲密,对他的了解最深。黄巩志趣趋向很高,学术非常端正,有坚定心志、涵养本性的功夫,所以气节刚强劲直而不流于偏激;他有穷究事物、推明事理的学问,所以议论持守正道而不迎合时俗。加上清苦自修的功夫和优异的才干,正当陛下改弦更张、谋求治理的初期,假如上天赐给黄巩年寿,让他充分施展自己的志向,那么他将来用来效忠的地方,哪里只是这一件事迹值得称道呢?既然如此,黄巩的死就不只是他个人的不幸。陛下在黄巩活着时,已经迅速起用并录用他,那么听到黄巩去世,必定会震动悲悼、叹息不已。臣愚昧,却有所窥见圣心,实在不能不进言。国家对待臣下,赠官、赐谥、赐祭、安葬等事项,都按照品秩高低办理。至于德行、学问、气节为众人所推重的人,往往官阶资历还没有达到相应等级,但褒奖赐予的典制也不会废弃。伏望圣恩命有关部门讨论旧典,又采纳天下公论,赠给黄巩一个官职,赐祭一坛,或者命有关部门为他修造坟墓、妥善安葬。不仅死者有知,在地下自然会结草衔环来报答;对于士气风俗的补益,更是不浅。为什么呢?黄巩被起用时,人人寄托希望于他;黄巩死后,人人怜悯惋惜他。如果忽然听说朝廷有这样的特殊典礼,都会说陛下对于有德行、学问、气节的士人,确实能够如此崇重。凡是各位臣工,谁不会因此自我奋勉呢?伏望圣明留意士风,臣下就万分庆幸了。为此撰具奏本,亲自携带,谨恭敬奏闻。廉州府稿
论征安南疏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廉州府知府臣张岳谨奏,为大庆事。臣伏覩皇子诞生,涣颁诏命,华夷内外,莫不覃敷。惟安南以久不入贡,诏使临遣,为之停止,下外廷集议,咸谓罪当讨,毋赦。陛下寛仁恻怛,兼爱华夷,不忍遽动甲兵,特诏使者驰入其国,究问縁由。本年三月初一日,使者已至梧州府,迤逦由南宁府前去。臣待罪边疆,不能宣达朝廷威徳,使雕题君长慕义向方,奔效职贡。至扵上轸圣虑,万里遣使,死有余罪。臣窃闻安南自正徳十一年内,国王黎赒为逆臣陈暠与其子陈昪所弑,国人立赒弟黎譓主国事,以兵逐陈暠父子,奔据其国谅山府。黎譓立七年,又为权臣莫登庸所逼,出居其国升华府。登庸立譓幼弟黎懬相之,既又弑懬而自立。国内分裂,日寻干戈,无暇请贡。此皆往嵗传闻,及其国谅山、长庆等府牒报之言。其间曲折及近日事情,虽不能详知,然其久爽贡期,大抵由此。非真负封豕之势,敢扵阻兵拒险,以抗上国之命而不贡者也。自古外裔,惟内扰则诛,逆命则诛。若其国不能通贡,似不足以劳弊中国。今用兵之声先已传布,使者行勘未复,诚恐生事。乐祸之臣不能仰窥陛下所以遣使行勘之本意,迎合附防,谋动兵戈。臣不暇逺引,请以目前义理事势反覆诘之。夫欲兴兵,必以黎氏为辞,为之讨其乱贼也。为夷狄劳师万里之外,讨其贼而定之,位非中国长防,其不可一也。不定黎氏而因以取之,是乗人危难而利其所有。五霸稍知义者不屑为也,而谓圣明为之乎?其不可二也。万一胜不可必,夷人操长技毒弩,乗高截险,以邀我师,如古人所谓厮舆之卒,一有不备而归者,此扵祸败孰当之乎?其不可三也。今两广困弊,猺獞狑款所在屯结,官军仅足备守,所恃以调发者狼兵。然诸州土官及湖广句刀手,连年疲扵征。调内怀讐怨,若复驱以逺征,深入数千里之险,进有难必之敌,退无旋反之期,狼顾两端,莫坚鬬志。南方暑湿,易生疾疫,万一师老财匮,猺獞狑款乗虚而起,安南事未可必。两广破败,可以立视,其不可四也。近日为大工役,府州县但系官无碍及军需吏农等项银两,尽起发赴部,梧州军饷亦因盐法壅滞,课额亏损,每年敷给诸军剰积无多。兵兴十万,日费千金,永乐中用八十万人入交,今就折半言之,亦当有四十万人屯食两广,飞刍挽粟,约以二石致一石,何处措备,其不可五也。天下承平久矣,人不知兵,兵不习战,将帅皆膏粱子弟,少经行阵,而缙绅之喜谭兵者,类皆赵括、房琯之流,平居为大言尔。盖深扵兵者必不谭兵,其掇拾古人糟粕以谭者多妄也。欲举大事,而使膏粱主兵,躁妄之士得成其谋,不待两兵相交,而不胜之机先见矣,其不可六也。此六不可者,臣特粗举其端尔。至扵天下大势,其财用盈虚,兵马强弱,民情休戚,盖有非臣职事所及,而不敢究言者。臣愚以为,安南縦有可诛之罪,犹当重为民命,爱惜审酌轻重,扵当用兵之中,求所可不必用者,以全民生,以养元气。今其久不入贡之情,只是如此,以义理事势反覆推之,用兵一事,臣愚切以为不可。伏惟陛下圣学精深,洞见千古,制作盛备,逺暨殊俗,舞干羽以格苗,修文徳而来逺,稍迟俄顷,理宜响应。况皇子诞生,神人懽悦,大庆之恩,将使天下含生之类无不得所。若军旅一兴,必有无辜之民殒扵锋镝者,恐非陛下肆赦初心也。去年十月六日皇子生,是日近畿地震数次,圣徳纯熈,天眷方隆,安得有此异?天之垂戒,其殆为开边乎?天下大器也,安之甚难,无故而动揺之,臣中夜以思,不寒自栗。伏望陛下上承上天仁爱之心,逺思皇祖不祥之训,待行勘使者复命,乞下廷臣将安南事势反覆,详议如黎氏尚存,力能入贡,则许之入贡。如果内难未定,则且申勑边臣,谨固疆埸,禁戢奸宄,毋得妄生事端,致有惊骇揺动人心。待安南乱定,应否入贡,另行奏请定夺。此扵国家事体初未有损,而生灵得免扵兵革之祸,所全活者多矣。臣边吏也,遇此大征,义当擐甲执戈,躬率先所部,以死效命,乃其职分。顾不度分量,轻肆瞽言,干挠廷议,避事偷安,罪当万死。然臣非敢爱死也,恐死而无益,是以敢冒昧为陛下陈之。伏冀陛下哀矜曲垂裁察,非特臣一身一郡之幸,实天下万世之幸。粤藩稿安南来降谢钦赏疏
译《论征讨安南奏疏》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廉州府知府臣张岳谨奏:为大庆之事。臣恭敬看到皇子诞生,朝廷广泛颁布诏命,华夷内外无不受到恩泽。只是安南长久不来朝贡,诏书派遣使者前去,后来又为此停止,下交外廷集议,众人都认为罪行应当讨伐,不可赦免。陛下宽仁慈悲,兼爱华夷,不忍心立即动用军队,特地下诏令使者驰赴其国,查究其中缘由。本年三月初一日,使者已经到达梧州府,随后经由南宁府前往。臣任职边疆,却不能宣扬朝廷的威德,使边远地区的君长仰慕义理、归向正道,奔走来效行职贡;以至于使陛下忧虑,派遣使者远行万里,臣死有余罪。臣私下听说,安南自正德十一年起,国王黎赒被逆臣陈暠及其子陈昪弑杀,国人拥立黎赒的弟弟黎譓主持国事,发兵驱逐陈暠父子;陈暠父子逃奔,占据本国谅山府。黎譓即位七年,又被权臣莫登庸逼迫,出居本国升华府。莫登庸拥立黎譓的幼弟黎懬辅政,后来又杀死黎懬而自立。国内分裂,每天寻衅交战,无暇请求朝贡。这些都是往年传闻,以及该国谅山、长庆等府文书报告中的说法。其中的曲折情况以及近来的事情,虽然不能详细知道,但它长久错过朝贡期限,大体上就是由于这些原因。并不是它真的凭借豕突之势,敢于阻挡军队、凭险抗拒,以对抗上国的命令而不来朝贡。自古以来,对于外族,只有内部扰乱才加以诛讨,违抗命令才加以诛讨。如果该国不能通行朝贡,似乎还不值得劳顿、困弊中国。如今用兵的声息已经先行传布,使者查勘尚未复命,实在担心因此生出事端。幸灾乐祸的臣子不能仰体陛下派遣使者查勘的本意,便迎合附会,谋划发动战争。臣没有时间远引古事,只请根据眼前的义理和形势反复说明。想要发兵,必定以黎氏为借口,说是要为黎氏讨伐乱贼。为夷狄在万里之外劳师动众,讨伐其贼而为之平定,这不是中国长久以来的制度,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不平定黎氏,却趁机吞取其国,就是乘人危难而图利其所有;五霸中稍知义理的人都不肯做,难道说圣明之主会这样做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万一不能确保取胜,夷人操持长处,使用毒弩,凭借高地、截断险要来阻击我军,如古人所说由厮舆之卒担任战斗,一旦防备不周而败归,这种祸败由谁承担?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如今两广困乏衰弊,猺、獞、狑、款等各处聚集,官军仅仅足以守备,所依靠用来调发的只有狼兵。然而各州土官以及湖广句刀手,连年疲于征战。调集他们本来就怀有仇怨,如果再驱使他们远征,深入数千里险地,前进会遇到难以必胜的敌人,后退又没有立即返回的期限,他们瞻前顾后,不会坚定斗志。南方暑热潮湿,容易发生疾病瘟疫;万一军队疲敝、财物耗尽,猺、獞、狑、款等乘虚而起,安南的事情尚且不能保证,两广就会立刻破败,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近日因为大规模工程,府州县中只要属于官府无碍款项以及军需、吏农等项的银两,全都征发运往户部;梧州军饷又因盐法阻滞而课额亏损,每年供给各军所剩不多。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永乐年间曾动用八十万人进入交阯,如今即使只按一半说,也应有四十万人驻扎在两广,需要飞运粮草、长途运输,大约要运两石才能送到一石,哪里能够筹备?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天下承平已经很久,人们不知道战争,士兵不熟悉战斗,将帅都是富贵子弟,很少经历行军作战;而士大夫中喜欢谈论军事的人,大多是赵括、房琯一类,平时只会说大话。大概真正精通军事的人一定不会空谈军事,那些拾取古人残余来谈兵的人,大多是妄言。想要发动大事,却让富贵子弟掌兵,使轻躁妄为的人得以实现其谋划,还没有等两军交战,必败的迹象就已经显现了,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这六条不可行之处,臣只是粗略举出端绪罢了。至于天下的大势、财用的盈亏、兵马的强弱、百姓的安危,其中大概有些不是臣职分所能涉及的,臣不敢深入陈述。臣愚昧地认为,安南即使有应当诛讨的罪行,也仍然应当重视百姓的性命,爱惜民力,审慎斟酌轻重,在应当用兵的事情中,设法寻找不必用兵的途径,以保全百姓生命,养护国家元气。如今它长久不来朝贡的情况,不过就是这样;反复从义理和形势推究,出兵一事,臣愚昧而恳切地认为不可。伏望陛下圣学精深,洞察千古,制度文教完备盛大,远及异俗;像舞干羽那样使苗民归服,修明文德而使远方来归,稍微等待片刻,按理就会得到响应。何况皇子诞生,神人欢悦,这一大庆的恩德,将使天下一切有生命的类群都各得其所。如果一旦兴兵,必定会有无辜百姓死于刀箭,恐怕这不是陛下大赦天下的初衷。去年十月六日皇子出生,这一天京畿附近多次发生地震;圣德纯厚光明,上天的眷顾正盛,怎么会有这样的异象?上天降下警戒,大概是在警告不要开拓边疆吧?天下这个重器,安定它非常困难;无缘无故使它动荡,臣半夜思量起来,不寒而栗。伏望陛下上承上天仁爱之心,远远想到皇祖关于不祥征兆的训诫,等查勘使者复命后,请下令廷臣把安南的形势反复审议:如果黎氏还存在,力量足以入贡,就允许它来朝贡;如果内部祸乱尚未平定,那么暂且告诫边臣,谨慎坚固边疆,禁止约束奸邪之徒,不得无故制造事端,以致惊扰、动摇人心。等安南的乱局平定后,是否应当入贡,再另行奏请裁定。这对于国家的体制起初没有损害,而百姓可以免除兵革之祸,得以保全活命的人很多。臣是边地官吏,遇到这样的大征讨,按道义本应披甲执戈,亲自率领所属部众冲在前面,以死效命,这是臣的职分。只是没有衡量自己的能力,轻率地放言,干扰朝廷议论,逃避事务、苟且求安,罪当万死。但臣不是贪惜性命,只是担心死了也没有益处,因此才敢冒昧为陛下陈述。伏望陛下怜悯体察,曲加裁断,这不只是臣一人一郡的幸运,实在是天下万世的幸运。粤藩稿 《安南来降谢钦赏疏》
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叅政臣张岳谨奏,为谢恩事。伏蒙圣恩,以安南夷目莫登庸赴闗投降,臣待罪边方,曾効防劳。钦差中书舍人李傅赍赏臣银二十两,纻丝二表里。臣当即望阙叩头谢恩,只受讫。窃以四夷来宾,边疆宁谧,皆我皇上徳威逺扬,帅臣审猷宣力之所致。臣材非果毅,事因人成,宠赉所及,荣以为媿。惟有益厉素节,愿竭防忠,茍职业之所存,匪险阻之敢避,庶以仰答恩光,冀成后效。不任拳拳感激之至,为此具本,专差舎人亲赍称谢。谨具奏闻。
小山类稿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二明 张岳 撰奏议二督抚郧阳稿郧阳到任谢恩疏钦差提督抚治郧阳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张岳谨奏为谢恩事。臣原籍福建泉州府惠安县人,由进士歴陞浙江布政使司左叅政,为遵奉明防议处安南事,改广东布政使司。嘉靖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准吏部为缺官事,该本部防题奉圣防,张岳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抚治郧阳等处地方,写勑与他,钦此。备咨到臣,遵依扵本日起程。至今年正月初一日,行至广东韶州府地方,该兵部差锦衣卫舍人李武赍到勑谕一道,臣即叩头只领,望阙谢恩讫。扵本年二月二十六日,行至所属荆州府地方,准原任提督抚治右副都御史喻茂坚咨送原降预备仓粮勑书符验闗防到臣,交代接管,钦遵行事外。臣窃以郧襄重镇,控扼南北之枢,实为要害之地。自设立衙门以来,假以雄职,弗轻畀人。臣疎拙无用,尸素多年,岭海遐陬,尚无益扵甸宣,江汉上流,惟深惭乎瘝旷。誓竭孤忠,仰承严命,布扬皇泽,振肃兵威,抚辑流散之民,厚为根本之计。虽迁代不常,未能悉其条件,庶规模粗立,亦足明其素志。臣下情无任感恩激切之至,为此具本,専差百户蒋钺赍捧,谨具奏闻。平黎谢钦赏疏奏为谢恩事。臣原任广东布政使司左叅政,伏蒙圣恩,以臣征剿海南黎贼効有防劳,钦赏银三十两,纻丝二表里,扵去年十月二十七日,差礼部署员外郎林应亮赍至广东。臣当即只领,叩头望阙谢恩讫,方具本奏谢。间又接邸报,伏蒙圣恩陞臣前职。续接吏部咨文,就在广东起程前来到任。所有前蒙钦赏银两段疋,臣因陞职起程奔走道途,未能差人奏谢。窃念臣一介疎庸,备员岭海,适遇黎贼恶稔数穷,臣仰仗庙谟,吏卒用命,深入巢穴,一举扫清,崖陵百姓従此始获生全之庆。此皆皇上威徳逺扬之所致也。臣有何能,而宠锡骈蕃,超擢逾分,捐躯以报,尚有余志。况犬马筋力,岂敢自爱。惟当黾勉以竭愚忠,无任感激之至。为此具本専差赍捧称谢,谨具奏闻。巡抚江西稿江西到任谢恩疏钦差巡抚江西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张岳谨奏为谢恩事,臣扵嘉靖二十一年十二月内准吏部咨,伏蒙圣恩陞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抚治郧阳等处地方,前赴到任。嘉靖二十二年五月内又准吏部咨,该本部等衙门防题奉圣防,张岳以原职改巡抚江西等处地方,写勑与他,钦此钦遵。本年六月初一日又该兵部差办事官包冕赍捧勑谕到臣。本年八月十三日将抚治职事交与新任都御史王守,随即起程扵本月二十五日至江西九江府地方。准前巡抚江西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汪▯锡咨送原降符验闗防并原给坐名散卖寺田勑谕一道到臣,接管行事外。伏念臣学殖素荒,受器有限,久经任使,莫效勤劳,迨兹半周,超迁两镇。惟是扬越之交,号为赋讼之地,非资通明亮干之材,曷究情伪始终之变?顾如庸匪,恐误选择。盖责既重,则忧畏之愈深,而负且乗亦危夺之必至。在郧数月,曾无尺寸之可言;大江以西,又岂端委之能治?惟当仰承勑防,俯竭愚衷,知无不为,不敢爱筋力而自怠。事有难处,尤先察民情之所宜,与之休息,未能家至而人益积以嵗时期扵赋省而讼清。此臣素心,天日可表,誓以鞠躬,庶答皇造。臣下情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处置灾伤第一疏题为乞恩处置地方重大旱灾事。据江西南昌府南昌、新建、丰城、进贤、奉新五县,吉安府庐陵、吉水、永新、永丰、泰和五县,吉安安福二守御千户所,抚州府宜黄、乐安二县,饶州府浮梁县,九江府彭泽、徳化、瑞昌三县,赣州府龙南县、信丰守御千户所,瑞州府申据高安、上高、新昌三县,临江府申据峡江、清江、新淦、新喩四县,袁州府申据宜春、分宜、萍乡、万载四县,并袁州卫各申称:今年正、二月间,疾风霪雨,地方二麦黄死,颗粒无収。三月间幸雨泽及时,得以播种。至四月初旬以后,秧苗正当抪揷,一向无雨,高田干涸,栽揷不入,低田畧得抪挿,无雨接济。中间有陂塘去处,竭力车戽,随注随涸,直至五月十七、八、二十二数日,虽有防雨,干涸已极,不能成润。及此六月,旱势已甚,又有抱叶食心各色螟虫为害,早禾、晩秧一并伤死。
译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臣张岳谨奏:为感谢皇恩之事。伏蒙圣恩,因为安南夷目莫登庸到关投降,臣任职边方,曾经有所防御劳绩,钦赐臣白银二十两、纻丝二表里。臣当即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只领受完毕。臣私下认为,四夷前来归顺,边疆安宁,都是我皇上的德威远播,以及统帅和大臣审慎谋划、竭力效命所造成的。臣的才能并不果断刚毅,事情是因人成就的,恩宠赏赐降临到臣身上,臣反以此为惭愧。只有更加努力磨炼一向的节操,愿意竭尽忠诚,只要是职业职责所在,就不敢逃避险阻,希望借此仰报皇恩,期待将来建立功效。臣下不胜拳拳感激之至,为此撰具奏本,专门派舍人亲自携带来称谢,谨恭敬奏闻。《小山类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小山类稿》卷二 明 张岳 撰 奏议二 督抚郧阳稿 《到任郧阳谢恩疏》钦差提督抚治郧阳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张岳谨奏:为感谢皇恩之事。臣原籍福建泉州府惠安县人,由进士历次升任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因奉行明白谕旨、议处安南事务,改任广东布政使司。嘉靖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接到吏部关于官缺的咨文,该部会同题奏,奉圣旨,张岳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抚治郧阳等处地方,写给敕书给他,钦此。有关文书送到臣处,臣遵照命令于当天起程。到今年正月初一日,行至广东韶州府地方,兵部差遣锦衣卫舍人李武送到敕谕一道,臣立即叩头领受,面向宫阙谢恩完毕。到了本年二月二十六日,行至所辖荆州府地方,收到原任提督抚治右副都御史喻茂坚咨送的原降预备仓粮敕书、符验、关防,臣交接接管,谨遵命办事。此外,臣私下认为,郧襄是重要的军事重镇,控制南北交通的枢纽,实在是要害之地。自从设置衙门以来,凭借重要职位,向来不轻易授予他人。臣疏陋拙劣而无用,尸位素餐多年,在岭海偏远之地,尚且没有对宣扬德化、治理地方有所帮助;如今来到江汉上游,更深深惭愧于自己占据职位而不能尽职。臣发誓竭尽孤忠,仰承严明命令,布扬皇上的恩泽,振奋整肃军队威势,安抚收编流离失所的百姓,厚植根本,做好长远打算。虽然任期迁调不固定,不能完全了解各种具体情况,但希望大体规划能够建立,也足以表明臣一贯的志向。臣下内心感恩激切之至,无法胜任,为此撰具奏本,专门派百户蒋钺携捧,谨恭敬奏闻。《平定黎乱谢钦赏疏》奏为感谢皇恩之事。臣原任广东布政使司左参政,伏蒙圣恩,因为臣征讨剿灭海南黎贼有所防御劳绩,钦赐白银三十两、纻丝二表里,于去年十月二十七日派礼部署员外郎林应亮送到广东。臣当即领受,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完毕,这才撰具奏本谢恩。后来又接到邸报,伏蒙圣恩升任臣原来的职务。随后接到吏部咨文,臣就在广东起程,前来赴任。此前蒙受钦赐的银两和两表纻丝,臣因升职起程,奔走在道路上,未能派人上奏谢恩。臣私下想到,臣不过是一个疏陋平庸之人,充数任职于岭海,恰逢黎贼罪恶累累、气数已尽,臣仰仗朝廷谋略,官吏士卒奋勇效命,深入其巢穴,一举扫清,使崖陵百姓从此开始获得保全生命的喜庆。这全都是皇上威德远播所造成的。臣有什么才能,却承受如此多的恩宠赏赐,超越本分地升迁;即使捐躯报答,仍然有未尽的志愿。何况臣如犬马般的筋力,哪里敢自我爱惜?只有勉力竭尽愚忠罢了,臣不胜感激之至。为此撰具奏本,专门派人携带来称谢,谨恭敬奏闻。巡抚江西稿 《到任江西谢恩疏》钦差巡抚江西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张岳谨奏:为感谢皇恩之事。臣于嘉靖二十一年十二月接到吏部咨文,伏蒙圣恩升任臣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抚治郧阳等处地方,前去赴任。嘉靖二十二年五月又接到吏部咨文,该部等衙门会同题奏,奉圣旨,张岳以原职改任巡抚江西等处地方,写给敕书给他,钦此,谨遵圣旨。本年六月初一日,又由兵部派办事官包冕携捧敕谕送到臣处。本年八月十三日,臣把抚治职务交给新任都御史王守,随即起程,于本月二十五日到达江西九江府地方。接到前任巡抚江西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汪玄锡咨送的原降符验、关防以及原先颁给、注明姓名、准许散卖寺田的敕谕一道,接管办理事务。此外,臣想到自己一向学问浅薄,资质有限,长期接受任用却没有取得勤劳功效,到这时不到一年,竟然超迁而先后镇抚两地。只是扬州、越地交界之处,号称是赋税和诉讼繁多的地方;如果没有通达明敏、精干有为的才能,怎么能查明事情真伪和始终变化?像臣这样庸碌无能的人,恐怕会误负朝廷选择。责任越重大,忧虑畏惧就越深;才德浅薄却处在高位,危险和祸患也必然到来。臣在郧阳数月,曾经没有一点可以称道的成绩;到了大江以西,又哪里有能力治理好各种事务?臣只有仰承敕书诫谕,向下竭尽愚诚,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不敢爱惜自己的精力而懈怠。事情有难以处理的,尤其先考察百姓所适宜的办法,让他们得到休养;虽不能逐家逐户做到,也希望年年积累,使赋税减省、诉讼清理。这是臣一向的心愿,青天白日可以作证;臣发誓尽心竭力,或许可以报答皇上的造就之恩。臣下内心瞻仰上天、仰望圣明,激切惶恐之至。《请求恩准处置地方重大旱灾的第一疏》题为请求恩准处置地方重大旱灾之事。据江西南昌府南昌、新建、丰城、进贤、奉新五县,吉安府庐陵、吉水、永新、永丰、泰和五县,吉安安福二守御千户所,抚州府宜黄、乐安二县,饶州府浮梁县,九江府彭泽、德化、瑞昌三县,赣州府龙南县、信丰守御千户所,瑞州府申报高安、上高、新昌三县,临江府申报峡江、清江、新淦、新喻四县,袁州府申报宜春、分宜、萍乡、万载四县,以及袁州卫分别申报:今年正月、二月间,狂风连绵大雨,使当地二麦枯黄死亡,颗粒无收。三月间幸而雨水及时,得以播种。到了四月初旬以后,正是秧苗应当栽插的时候,却一直没有下雨,高田干涸,无法栽插;低田略能栽插,也没有雨水接济。中间有陂塘的地方,竭力用车和水斗汲水灌溉,水随灌随干,直到五月十七、十八、二十二等几天,虽然有几阵雨,田地干涸已经极其严重,不能形成滋润。到了六月,旱情已经十分严重,又有抱叶食心等各种螟虫为害,早稻、晚稻秧苗一并受伤死亡。
数年以来,旱灾未有若此之甚者,国课日食将何以资?申乞区处秋徴,设法赈恤,庶人心得有所恃,而地方可保无虞等因。又据江西布政司呈报所属前项被灾府县縁由各到。臣先该臣看得抚属地方今年入夏四月缺雨,高田早禾不能抪挿,已为忧虑。特以节气未深,小民用力车戽,官吏竭诚恳祷,中间值有雨泽,尚可救其一半。而臣以乖谬之政,不能作乂,致此恒旸日甚,一日田无高下,种无早晩,秧苗无老稚,一切拆裂枯槁。縦使今后得雨,晩禾稍苏,前项被灾州县不过一二分可望収成。江西地瘠人多,虽甚丰熟,嵗入不足供给,尚须辗转外郡。欲以此一二分之子粒,糊此百十万生灵卒岁之口,虽有巧手可知,无措。臣又访得今年旱灾非止江西一处,往年南直▯、浙江、湖广等处丰熟,资其商船来此接济。若此两处俱灾,则商船不来,无处买籴,居无可食,出无可往,饥寒切身,或生意外。此臣所以夙夜惶惶,寝食不宁。者,也。除行布政司趂今禾根在土,查勘分数及行催未报旱灾县分,作急申报,另行外。查得旱灾旧例,节年只扵存留粮内,照依分数递减。通计江西每年实派民米一百八十四万四千三百三十三石有零,除兑军、兑淮南北折银、折布、顔料外,存留米只有三十一万一千九十石有零。縦使尽数皆免,不及十分之二。况蠲免尚在明年,未能有以救目前饥饿之患。臣查上年因抚臣奏请,多准扵兑军、兑淮南北折银内改折扣畱,亦视灾伤分数以为多寡,俱合▯巡按御史覈实,与臣另行防奏定夺。惟赈济一事,目前之急,莫甚扵此。盖布政司贮库银两,非嵗额则事例,别无赢余可以动支。惟有各衙门赃罚等项,去年饷边已用二万两,又宗室仪従婚娶冠服房屋坟墓料价等费,嵗不下二万两。前年宗室禄米新增一万五千石,原无存畱旧额可以擘画,亦于赃罚从宜那补,犹且不敷,则预备积谷之数従可知己。臣又查得嘉靖十七年,巡抚都御史胡岳奏准,将吏农例银并十五、六年斋夫存留,与该年分派剰南折米一十四万,每石折银六钱,共银八万四千两,相兼赈济。十九年,巡抚都御史王暐奏准,亦于前派剰银内,除原留四万石补禄米外,再留四万石扵本处预备仓,相兼赈济。故此二年虽灾,俱蒙圣慈恻怛存恤备至,一方饥民得免沟壑,至今含戴圣泽以为再生。今年之灾既比前年尤甚,万口嗷嗷,所以仰赖扵皇上者,又非如前年之比如。蒙乞勑该部従长计议,不必候明年,且将嘉靖二十二年分应该今年起解南折银八万四千两暂时停解,并上年未解吏农并缺官柴薪马夫等项,但非岁办额办之数,俱存畱▯秋冬小民十分缺食之时,聴臣防同巡按御史分委守巡及府县慈祥有心力官员动支,与各处预备仓谷设法相兼赈济,仍行巡按御史魏谦吉覈实,将应免分数并该查上年事例改折扣留等项,另行防奏定夺。及照愚臣奉职无状,至此灾旱,上损国计,下误民生,罪当罢黜。但当此大小忧惶之时,义不敢言去,欲望皇上将臣重加罚治,令其戴罪抚处凶荒。如果无效,重置刑典,以谢此一方饥困之民,且为不职之戒。臣虽万死无恨,縁系乞恩处置地方重大旱灾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専差承差郑世隆亲赍,谨题请防。第二疏题为乞恩处置地方重大旱灾事。据江西按察司呈报,分巡各道勘覈过各州县被灾田粮分数文册,及称已该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覈实过縁由到臣。据此巻查,先据南昌等府南昌等县袁州等卫所各申,并据江西布政司呈各报极旱灾伤情由前来。随行布按二司督同守巡各道通行委官踏勘分数造报,及比照以前抚臣节年奏准事例具本题请。荷蒙圣慈命下户部覆查题奉钦依,备咨臣及咨都察院转行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各钦遵查照,将前项被灾地方选委能干官员逐一沿坵履亩踏勘覈实分数,要见有灾无収几分,无灾有収几分,照依勘灾体例分别分数以次递减,俱扵存留粮内除豁,仍扣留各属未解嘉靖二十二年派剰南粮折银五万两,并上年未解吏农及缺官柴薪马夫等项,但非嵗办额办之数,俱准存留与本处预备仓谷相兼赈济等因到臣。
译数年以来,旱灾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严重,国家赋税日渐耗损,将凭什么供给?各地申报请求分别处置秋季征收,设法赈济抚恤,希望百姓心中有所依靠,地方可以保证没有忧患等情由。又据江西布政司呈报,所属上述受灾府县的缘由陆续到达。臣先前已经查见,江西所属地方今年入夏四月缺雨,高田早稻不能栽插,已经令人忧虑。只是当时节气尚未深入,百姓努力用车汲水,官吏竭诚祈祷,中间又遇到下雨,还可以挽救一半。可是臣施政乖谬,不能使地方得到治理,以致长时间晴旱日益严重,一天之内田地无论高低、种子无论早晚、秧苗无论老幼,全都干裂枯槁。即使今后得到雨水,晚稻稍稍复苏,前述受灾州县也不过有一二成可以希望收成。江西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即使年成非常丰熟,每年收入也不足以供给,还必须辗转向外地求取。想凭这一二成的粮食,填饱这百十万百姓一年到头的口腹,即使有巧手也知道实在无从办理。臣又查访得知,今年的旱灾不只是江西一处;往年南直隶、浙江、湖广等处丰收,依靠商船运来这里接济。如果这两处也都受灾,商船就不会来,没有地方买粮;留在当地没有可吃的粮食,外出又无处可去,饥寒迫身,或许会发生意外。这就是臣日夜惶恐、睡不安、食不宁的原因。除已命令布政司趁如今禾苗根部还在土中,查勘受灾成数,并催促尚未申报旱灾的县分迅速申报、另行办理之外,臣查得旱灾旧例,历年只在存留粮内,按照受灾成数逐级减免。总计江西每年实际征派民米一百八十四万四千三百三十三石有零,除去兑付军粮、兑给淮南淮北折银、折布、颜料等项外,存留米只有三十一万一千九十石有零。即使全部免除,也不到十分之二。何况减免要等到明年,不能用来救济眼前饥饿的祸患。臣查得上年因巡抚大臣奏请,获准在兑军、兑淮南北折银中改折并扣留,也按照灾伤成数确定多少;都应等巡按御史核实后,再由臣另行奏报裁定。只有赈济一事,是眼下最紧迫、没有比它更急的了。因为布政司库中储存的银两,不是年度定额就是按事例征收,此外没有多余款项可以动支。只有各衙门赃罚等项银两,去年已经用二万两供给边防;又有宗室仪仗、随从、婚娶、冠服、房屋、坟墓、料价等费用,每年不少于二万两。前年宗室禄米新增一万五千石,原来没有旧有存留数额可以筹划,也只好从赃罚银中酌情挪补,尚且不够;那么预备积谷的数目也就可想而知了。臣又查得,嘉靖十七年,巡抚都御史胡岳奏准,将吏农例银以及嘉靖十五、十六年斋夫存留银,与当年分派剩余的南折米一十四万石合并,每石折银六钱,共计白银八万四千两,兼用于赈济。嘉靖十九年,巡抚都御史王暐奏准,也从前次分派的剩余银粮中,除原先留存的四万石补充禄米外,又留四万石在当地预备仓中,兼用于赈济。所以这两年虽然发生灾害,都蒙圣上慈悲怜悯,存恤备至,使一方饥民免于死于沟壑,直到今天还感戴圣恩,认为获得了再生。今年的灾情既然比前年更加严重,万民嗷嗷待哺,所以仰赖皇上的地方,又不是前年所能相比的。恳请下敕给有关部门从长计议,不必等到明年,暂且将嘉靖二十二年分、原应在今年起解的南折银八万四千两暂时停止解送;以及上年尚未解送的吏农银、缺官柴薪马夫等项,只要不是岁办、额办的数目,都暂时存留,等到秋冬百姓极度缺粮的时候,听凭臣会同巡按御史,分别委派守巡及府县中仁慈而有能力的官员动支;并与各处预备仓粮设法一同赈济。仍请命巡按御史魏谦吉核实,把应当减免的成数以及查核上年按事例改折扣留等项,另行奏报裁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至于臣这个愚昧之臣任职没有成绩,以致发生这样的旱灾,对上损害国家财政,对下贻误百姓生活,罪当罢黜。但正当大小忧患恐惧之时,按道义不敢请求离职,只希望皇上对臣加重处罚,命臣戴罪抚治灾荒。如果没有成效,就重加刑罚,以向这一方受饥困的百姓谢罪,也作为不称职者的警戒。臣即使死一万次也没有怨恨。由于这是请求恩准处置地方重大旱灾的事理,不敢擅自办理,因此撰具奏本,专门派承差郑世隆亲自携带,谨恭敬题请圣旨。第二疏 题为请求恩准处置地方重大旱灾之事。据江西按察司呈报,分巡各道勘查核实各州县受灾田粮成数的文册,以及说明已经由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核实过的缘由,一并送到臣处。据此查阅文册,先前收到南昌等府南昌等县、袁州等卫所的申报,又收到江西布政司呈报各地严重旱灾的缘由。随即命令布政、按察二司督同守巡各道,普遍委派官员踏勘灾情成数,造册申报,并比照以前巡抚大臣历年奏准的事例,撰具奏本题请。承蒙圣上慈悲,下令户部复查,题奏奉钦依,相关咨文送到臣处,并由都察院转行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各方都谨遵查照:将上述受灾地方选派能干官员,逐一沿着田垄、踏察每一亩田地,核实受灾成数,务必查明有灾无收是几分、无灾有收是几分,按照勘灾体例分别确定成数,依次递减,全部从存留粮内除豁;仍扣留各属尚未解送的嘉靖二十二年所派剩余南粮折银五万两,以及上年未解的吏农银、缺官柴薪马夫等项,只要不是岁办、额办的数目,都准许存留,与当地预备仓粮一同赈济等情由到达臣处。
随经案行都布按三司通行所属遵照,及专责按察司督并分巡道各催攅原委各官各将踏勘被灾田粮逐一再行覈实分数造报去后。今据缴到覆查相同。又查得今年九月二十六日准户部咨为类奏灾伤乞溥圣恩以恤民隐事,该本部题该户科都给事中林廷壆题称,各处灾伤议将嘉靖二十三年分漕运正改兑粮四百万石,照依上年事例内除原额折银并蓟州天津二卫仓本色照旧外,其余以十分为率,七分徴运本色,三分折银,每正兑米一石连蓆耗折银七钱,改兊米一石连蓆耗折银六钱,解部转发太仓银库折放官军后不为例,除通行遵照及将各卫所屯粮查照坐落州县被灾轻重分数依先年巡按湖广监察御史沈一定奏准事理改折,并勘覈过被灾分数另行会题外,该臣会同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议照江西一省今年灾伤异扵常年,该臣具奏,虽蒙圣恩,俯従部议,量留南折银五万两,并上年吏农等项银两,聴臣等与预备仓谷相兼赈济。及通将正兑改兑二项粮米,量折三分,恩徳所及,莫不鼔舞。但今地方灾伤之余,徴纳钱粮固难,而米尤难得。一十三府惟南赣、建昌、广信稍轻,其余皆十分重大,谷价翔贵,仰籴于南赣等处灾轻地方,亦已告竭,虽有银货,无従贩买。当此冬初晩禾収获之时尚且艰窘如此,若至来春嘉靖二十三年粮米正兑,除三分折徴外,尚该正兑粮二十八万石,改兑一十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九石,共该三十九万三千七百二十九石,外加耗过江过湖等项,每米一石量算加耗六斗,约该二十余万。又有南粮本色三十三万,每石加耗本色四斗,又共一十三万二千石,总计二兑并南粮约有一百余万石,皆当扵三四月赴水次交兑起解。此时青黄不接,民方啼饥,而欲令办纳粮米,縦使有司设灋追并,只趋扵流亡困踣,臣知其决不能完纳也。况减免存留内,除王府禄米七万七千四百余石该全徴,其量免者只有府县学仓三项共二十三万三千六百四十石有零。以江西总额实派民米一百八十四万四千三百三十三石论之,所减免者无几。臣等查得嘉靖十四年该巡抚都御史秦钺、巡按御史王镐防题水灾,蒙准将起运正兑内折徴二十一万三千九百五十二石,改兑内折徴一十二万八千一百二十二石二斗。嘉靖十七年该巡抚都御史胡岳、巡按御史景溱防题旱灾,亦蒙准将起运正兑粮内折徴二十万石,改兑粮内折徴一十万石。又查得嘉靖十五年该巡抚都御史秦钺、巡按御史陈玒防题水旱蠲免存留,则禄粮等项欠缺数万,无従处补,蒙准将十四年分起运南京仓米三十三万石,每石折银七钱,内将五钱解南京户部抵斗给军余二钱,扣畱本省以补禄粮等项。臣等思得今年灾伤比前数年尤重,其所蒙折支分数比之前年反轻,不胜拳拳至情。欲嘉靖二十三年起运正改粮米,比照嘉靖十四年奏准,于正兑内共折徴二十一万三千九百五十三石,改兑内共折徴一十二万八千一百二十三石二斗之数。及比照嘉靖十五年奏准全折南京仓米三十三万石,每石除五钱解部,扣畱二钱抵补存留减免之数,尚有不敷。或将九江钞闗今年冬季并明年四季税银扣留,或扵赣州盐税银内截拨五六万两相兼支用,则官之经费不亏,而此饥馑困苦之民命不致遂填沟壑。如蒙准奏,乞勑户部再加查议,俯従照数改折解存,及将钞关盐税等项截留支用。此不但臣等为地方拳拳至情不能自己,乃一方军民所为引领不啻更生之望也。缘系【云云】请存问尚书罗钦顺疏
译随即据此行文命令都察院、布政司、按察司三司通行所属遵照办理,又专门责成按察司督同分巡各道,催促原先派委的各官,把踏勘受灾田粮的成数逐一重新核实造册申报。如今据送到的复查结果,前后相同。又查得,今年九月二十六日接到户部关于汇奏灾伤、请求广施圣恩以体恤民间隐情的咨文。其中该部题奏,户科都给事中林廷壆称,各处发生灾伤,议定将嘉靖二十三年漕运正兑、改兑粮四百万石,按照上年事例办理:除原额折银以及蓟州、天津二卫仓储本色粮照旧外,其余以十分为率,七分征收运输本色粮,三分折银;每正兑米一石连同席耗折银七钱,改兑米一石连同席耗折银六钱,解送户部转发太仓银库,折放给官军,以后不再作为常例。除通行遵照办理,以及将各卫所屯粮查照所在州县受灾轻重成数,按照先年巡按湖广监察御史沈一定奏准的办法改折之外,经过勘查核实的受灾成数另行会同题奏。此外,臣会同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议定,江西一省今年的灾伤不同寻常,臣已经具奏,虽承蒙圣恩俯从户部意见,酌量留存南折银五万两以及上年吏农等项银两,听凭臣等与预备仓粮一同赈济。至于把应运正兑、改兑两项粮米折征三分,恩德所及,没有不欢欣鼓舞的。但如今地方遭灾之后,征收钱粮本已困难,米更是难以得到。江西十三府中,只有南赣、建昌、广信灾情稍轻,其余都十分严重;谷价飞涨,即使到南赣等灾情较轻的地方去买粮,也已经买空了,虽然有银钱,也无从贩买。正当初冬晚稻收获之时,尚且艰难困窘到这种地步;如果到了明年春天嘉靖二十三年粮米正兑时,除折征三分以外,还应正兑粮二十八万石、改兑一十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九石,共三十九万三千七百二十九石;再加上过江、过湖等耗费,每米一石估计增加六斗耗米,约有二十余万石。又有南粮本色三十三万石,每石增加本色耗米四斗,又共一十三万二千石。总计正兑、改兑和南粮约有一百余万石,都应在三四月间运到水次交兑起运。那时正是青黄不接,百姓正在饥饿哭泣,却要命令他们办理缴纳粮米;即使有关官府设法催逼,也只会使他们逃亡困顿,我知道他们决不能完纳。何况减免留存的粮米中,除王府禄米七万七千四百余石应全部征收外,能够减免的只有府县学仓三项,共二十三万三千六百四十石有余。以江西总额实际摊派给百姓的粮米一百八十四万四千三百三十三石来说,所减免的并不多。臣等查得,嘉靖十四年,巡抚都御史秦钺、巡按御史王镐上报水灾,蒙准将起运正兑中折征二十一万三千九百五十二石,改兑中折征一十二万八千一百二十二石二斗。嘉靖十七年,巡抚都御史胡岳、巡按御史景溱上报旱灾,也蒙准将起运正兑粮中折征二十万石,改兑粮中折征一十万石。又查得,嘉靖十五年,巡抚都御史秦钺、巡按御史陈玒上报水旱灾害,请求蠲免留存粮米,当时禄粮等项欠缺数万石,无从补充,蒙准将十四年起运南京仓米三十三万石,每石折银七钱,其中五钱解送南京户部,抵作斗米发给军余,二钱留在本省,以补充禄粮等项。臣等考虑,今年灾情比前几年更加严重,所蒙准许折支的数额反而比前年少,实在令人忧心不已。希望嘉靖二十三年起运的正兑、改兑粮米,按照嘉靖十四年奏准的办法,正兑内共折征二十一万三千九百五十三石,改兑内共折征一十二万八千一百二十三石二斗。再按照嘉靖十五年奏准的办法,将南京仓米三十三万石全部折银,每石除五钱解送户部外,扣留二钱抵补留存减免的数额,仍然不够。或者将九江钞关今年冬季以及明年四季的税银扣留,或者从赣州盐税银中截拨五六万两一并支用;这样既不亏缺官府经费,又不至于使这些饥荒困苦的百姓最终填沟壑而死。如果蒙准奏请,请敕令户部再加查议,俯准按照上述数额改折,分别解送和留存,并将钞关、盐税等项截留支用。这不只是臣等出于对地方的深切忧虑而不能自已,也是全省军民翘首盼望、如同获得新生的希望。缘由如上。请存问尚书罗钦顺疏
题为「尊元老以风后学」事,据江西布政司呈,奉臣批据吉安府泰和县申,据本县儒学廪增附生员刘元等呈称:「致仕吏部尚书罗钦顺寿跻八袠,乞要表章等情」,奉批仰布按二司防守巡提学道查采公论议呈以凭奏请,奉此。又蒙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批据该县申同前事,依蒙通行布按二司掌印右布政使陈嘉言、副使任辙、守巡湖西道右叅政吴従义、佥事施千祥、带管提学佥事郑世威防议得:致仕尚书罗钦顺少掇巍科,齐名先哲,继登少宰,允服鉴衡;持身则无媿官箴,居乡则允协舆论,诚一方之师表,当代之伟人。所据该县儒学生员刘元等呈请本官寿跻八袠,乞要表章一节,亦其秉彞好徳,自不容已。既经查采公论佥同相应,俯従羣议,合▯呈详允日,备行泰和县案▯本院奏请明文至日施行等因,具呈到臣。据此簿查,先据该县申准儒学牒呈,据本学廪增附生员刘元、萧仁等状呈:「切惟本县致仕吏部尚书罗钦顺,四朝元老,一代达尊,美质由于天性,正学得于家传,鹗荐巍科,文章华国,蜚声翰苑,制作名家,职司成多士勤山斗之仰,迁少宰庶僚服衡鉴之公,秩典太常究心礼乐,疏排逆瑾,拂袖山林,道遵晦而弥光,誉有孚而上达,晋陟太宰,号称至公,未老乞身,名节完懋,家规同柳氏之严,乡约法蓝田之备,深造独得记扵困知,足以羽翼圣经,攘斥邪说,诚后学之宗师,振古之豪杰者也。」今年寿跻八十,元等切见元老大臣年高休致者,朝廷嵗有优礼之恩,而学校未罄表章之谊,诚非虚誉,实出公评。其呈到学,公同通学师生覆议相同等因,备申前来,已经批仰布按二司防守巡提学道查采公论议呈去后,今据前因,该臣防同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看得致仕吏部尚书罗钦顺,爰従筮仕敭歴五十余年,以至掌铨衡,蒙恩致仕而归,清脩不倦,徳业日新,杜门讲学,多所发明。其学以孔孟程朱为宗,以诚敬践履为要。其扵近时私门谲诞之习,抉剔病源,力加排斥,惟恐其蠧坏学者心术,上累徳化之美。凡今缙绅之知钦顺者,但知其清脩端雅,为一时正人而已。至其学术之正,用意之深,则未必能尽知也。伏惟皇上稽古建极,优礼旧臣,钦顺累经论荐,在起用之列,惜其年已向衰,筋力不可复强。臣等窃见近例,凡大臣二品以上以礼致仕,年至九十者遣官存问,八十者令有司以时存问。如大学士毛纪、贾咏,工部尚书陈雍,皆先后膺此殊典,内外臣工歆羡耸叹,以为美谭。钦顺之官阶年望,与前数臣无异,既该布按二司府县儒学呈覆前来,臣等谊不敢隐。伏望特勑该部查毛纪、贾咏、陈雍事例,令有司亲诣钦顺庐舍,以时存问。上足以彰朝廷优老敬贤之风,且使缙绅学子知钦顺以正道正学为上所尊,礼莫敢不勉率,以趋于正。孟轲有曰:「经正则民兴,斯无邪慝矣。」风化所系,诚非浅少縁系【云云】江省人材疏题为荐举地方人材事。臣闻明主之扵人材,其长养成就之也,如天地之扵万物,甘苦小大,皆有以全其生。其因材録用之也,如匠师之扵众木,寻尺斵削,务有以尽其用。故世无不用之材,材无不当之用,此所以能兼总羣略,鼔舞一世。其遗风余烈,犹可以为后世法。伏惟皇上建极锡福,以成就人材,翕受敷施,以凝熈庻绩。不惟聚扵庙堂者日近清光,感发奋起,以靖恭乃职。至扵负谴抱疴,退伏朝野者,亦莫不益敦忠爱,冀幸际防,以偿其畎亩拳拳之念。此岂羣臣自能如此哉?皆防泳皇极之化而不自知者也。皇上长养成就之功,眞有同扵天地。因材録用,最为易事,亦惟皇上少加之意尔。江西号为多材,据臣所知,原任南京兵部右侍郎简霄,原任刑部右侍郎刘节,原任南京国子监祭酒邹守益,原任南京鸿胪寺卿欧阳徳,原任翰林院修撰罗洪先,原任给事中魏良弼,曾忭詹泮,原任御史曾孔化、郭宏化、傅鹗、陆梦麟,原任湖广按察司副使江以达,浙江按察司副使王蓂。此数臣者,皆退居日乆,进脩不倦,常怀忠爱之心,皆有济用之器。内如简霄,先以都御史操江,因同官争论坐席诖误,及霄公论已白,犹多年废弃。臣近见吏部推用在京堂上,并在外巡抚,多起用旧人。如霄才望一时无能逾之者,使之终弃,深为可惜。及以上诸臣,俱累经论荐,有奏牍可考。如蒙圣鍳,复召来京,擢以一官,俾得展其谋猷,天下幸甚。所以感激帡幪者,当不独臣一人也。縁系【云云】小山类稿巻二
译题为尊崇元老以教化后学事。据江西布政司呈报,臣批示:据吉安府泰和县申报,据本县儒学廪生、增生、附生刘元等呈称:致仕吏部尚书罗钦顺年寿达到八十,请求为他表彰等情。臣批示,仰令布政、按察二司,会同守、巡、提学道查访采纳公众舆论,议定后呈报,以凭奏请。奉此。又蒙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批示,据该县申报同一事项,依令布政、按察二司掌印右布政使陈嘉言、副使任辙、守巡湖西道右参政吴从义、佥事施千祥、兼管提学佥事郑世威会同议定:致仕尚书罗钦顺,年轻时考取高等科第,与前代贤哲齐名,后来升任少宰,确实足以担任鉴别人才、主持铨衡的职责;修身立身,无愧于官箴;居乡处世,也完全符合舆论,实在是一方的表率、当代的伟人。该县儒学生员刘元等呈请为本官庆祝寿至八十、请求表彰一事,也是他们秉持人的常性、喜好道德,自然不能停止。既经查访,公众舆论一致同意,应当俯从众议,等候呈报详细情况得到批准后,准备行文泰和县,等候本院奏请的明文到达之日施行。以上缘由,具呈到臣。据案册查得,先据该县申报,准许儒学牒呈;据本学廪生、增生、附生刘元、萧仁等状呈:切惟本县致仕吏部尚书罗钦顺,是历经四朝的元老、一代极受尊崇的人物;美好的资质出于天性,正统学问得自家传。他考中高等科第,文章足以光耀国家;在翰林院声名远播,著述成为名家;任职国子监时,辛勤教育众多士子,受到山斗般的仰望;升任少宰后,百官都佩服他公正的鉴别裁量;任太常寺卿时,专心研究礼乐;上疏排斥刘瑾,拂袖归隐山林,道德遵循晦而日益光明,声誉真实而上达朝廷;升任太宰,号称至公;未老便请求致仕,名节完整而盛美;家规如柳氏家规一样严整,乡约如蓝田乡约一样完备;在困知中独自深入而有所得,足以辅助圣人经典、排斥邪说,实在是后学的宗师、古今罕见的豪杰。今年寿数达到八十岁。刘元等切实看见,元老大臣中年高致仕的,朝廷每年都有优礼的恩典,而学校还没有充分表达敬意;这并非虚假的赞誉,实在是出于公众的评价。他的呈文送到学校后,全校师生共同复议,意见相同,具文申报前来。此前已经批示,令布政、按察二司会同守、巡、提学道查访采纳公众舆论,议定呈报。如今据上述情况,臣会同巡按江西监察御史魏谦吉考察得知:致仕吏部尚书罗钦顺,自从初入仕途以来升迁历任五十余年,直到掌管铨选,蒙受恩典致仕归乡;他清正修身从不懈怠,道德事业日益更新,闭门讲学,发明阐述很多。他的学问以孔子、孟子、程颐、朱熹为宗旨,以诚敬实践为要领。对于近来私门流行的诡谲荒诞风气,他剖析病根,竭力排斥,唯恐它侵蚀学者的心术,向上损害德化的美善。如今缙绅中知道钦顺的人,只知道他清正修身、端庄高雅,是一时的正人;至于他学术的正大、用意的深远,却未必都能了解。伏惟皇上考察古制、建立治国纲纪,优礼旧臣。钦顺屡次经人论荐,列在起用之中,只是可惜他的年岁已经渐老,筋力不能再勉强。臣等私下看到近来的惯例:凡二品以上大臣以礼致仕,年满九十岁,便派官员存问;年满八十岁,便命有关官府按时存问。如大学士毛纪、贾咏,工部尚书陈雍,都先后承受过这一特殊典礼,内外臣工既羡慕又赞叹,认为是美谈。罗钦顺的官阶、年德和声望,与前面几位大臣没有不同;既然布政、按察二司以及府县儒学已经呈报复核,臣等按情理不敢隐瞒。伏望特意敕令有关部门查照毛纪、贾咏、陈雍的先例,命有关官府亲自到钦顺的住所,按时存问。这样向上足以彰显朝廷优待老人、尊敬贤者的风气,也能使缙绅和学子知道,钦顺以正道、正学受到皇上尊崇,礼法上谁也不敢不努力遵循,从而趋向正道。孟轲说过:经书端正,百姓就会兴起,这样便没有邪恶了。风俗教化所关涉的,实在不是小事。缘由如上。江省人材疏 题为荐举地方人才事。臣听说,明主对于人才,培养造就他们,如同天地对于万物,无论甘苦、大小,都设法使它们保全生命;根据人才的特点加以录用,如同工匠对待各种木材,无论长短,都加以砍削,务求使它们充分发挥作用。因此世上没有不能使用的人才,人才也没有不适合的任用,这就是能够总揽群才、鼓舞一代人的原因。他留下的风尚和功业,仍然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伏惟皇上建立纲纪、赐福天下,以成就人才;广泛接受、普遍施行,使众多功业凝聚兴盛。不只是聚集在朝廷中的人每天接近圣明,受到感发而奋起,恭敬谨慎地履行职务;即使是因获罪受责、抱病退居朝野的人,也无不更加笃厚忠诚爱国之心,希望有幸遇到机会,以偿其在田野间拳拳报国的愿望。这难道是群臣自己能够做到的吗?都是沐浴在皇上皇极教化之中而自己不知道罢了。皇上培养造就人才的功劳,确实与天地相同。根据人才特点录用他们,是最容易做到的事,也只希望皇上稍加留意而已。江西号称人才众多,据臣所知,有原任南京兵部右侍郎简霄、原任刑部右侍郎刘节、原任南京国子监祭酒邹守益、原任南京鸿胪寺卿欧阳德、原任翰林院修撰罗洪先、原任给事中魏良弼、曾忭、詹泮,原任御史曾孔化、郭宏化、傅鹗、陆梦麟,原任湖广按察司副使江以达,浙江按察司副使王蓂。这几位大臣都退居已久,却不断进修,从不懈怠,常怀忠诚爱国之心,都有可以任用的才能。其中如简霄,先前以都御史身份任操江,因为与同僚争论座次而受到牵连误罪;等到简霄的公论已经澄清,仍然多年被弃置不用。臣近来看到吏部推举任用在京堂上官和外地巡抚,往往起用旧人。像简霄这样的才华声望,一时没有人能超过他;如果让他始终被弃置,实在非常可惜。至于以上各位大臣,都多次经人论荐,有奏牍可以查考。如果蒙皇上明察,再召他们到京城,擢升授予一官,使他们能够施展谋略,天下就幸甚了。因此感激皇上庇护的人,不会只是臣一人。缘由如上。《小山类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三明 张岳 撰奏议三督抚两广稿两广到任谢恩疏钦差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张岳谨奏,为谢恩事。照得臣于嘉靖二十三年九月十六日,准吏部咨,该本部会推具题,奉圣防:「张岳陞本院右副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写勑与他,钦此。备咨到臣,本年十月初九日节该,钦奉勑谕:「今特命尔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钦此,钦遵。于嘉靖二十四年正月初五日前到广东南雄地方,随准旧任提督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蔡经咨送原収掌符验一道,预备仓粮勑书一道,并令旗令牌各五面副及闗防巻吏到臣。当日収掌,望阙叩头谢恩,管事外。臣窃惟两广之地,实古百粤之区,内丛万山,外连钜海,风气殊异,獠獞杂居,地逺而法禁多疎,货多而贪墨如织。自非公廉并施,寛猛得宜,茍举措之或偏,则安危之所系。须求实材以济时用,顾如臣者,徒抱铅椠之防,能愧无尊俎之长防。顾以更常颇久,险阻粗知,误蒙厚恩,畀此重任,感激所至,或能捐躯受材有限,终惧覆餗。惟圣明洞照扵万里之外,俾孤忠勉竭扵咫尺之间,敢不俯察羣情,仰遵邦宪,兴滞补▯,去秽扶良,公以灭私,赏罚期扵信,必虑而后动,拙速胜夫巧迟。兹虽老马之旧途,抑亦挈缾之所守,茍能用效,庻答鸿私。臣下情无任激切感恩,愿効之至。报封川防音疏题为防音事,据镇守广西地方副总兵程鉴、广东布政司右叅政张烜、广东按察司佥事陆子明分守雷廉高肇地方左叅将武鸾防呈奉臣等照劄,俱为地方贼情事内开议照:封川县文徳、归仁二乡大滑脑、洪秋、大货、黑石、白马、白水、莲花、黄冈、金钗、茶缾等巢稔恶贼首苏公乐、张公蘂、李公请、林公香、苏宗徳、陈公党、岳公安等,凭恃山巢,勾连党与,僭号称王,啸聚一方,流害诸邑,攻围村寨,焚荡室庐。节据徳庆州、封川县各该生员军民告诉,请兵急救倒悬。前项应剿贼徒,已该副总兵程鉴、叅将武鸾防议进兵哨道,画图贴说前来。又该三司掌印守巡兵备等官重复集议明白,应该进剿,备仰职等前来监统军务。除遵奉克期进剿,陆续获功驰报外,今查得左大哨自嘉靖二十四年三月内奉军门行委副总兵程鉴统率军兵,至文徳锣鼓冈立营把截防守。扵本年四五月内不等时日,贼屡出没行刦,督发军兵截杀,斩获贼徒贼级共九十八名颗,内一名系五旗贼首左公珠,俱经解报。又该鉴督右叅政张烜统督副总兵程鉴遵奉军门照劄,各巢肆害尤在首恶,若首恶逃避,无以示戒。各鉴统官若临敌设竒计擒首恶生解军门,明正典刑者,功当优论。职等密令领哨神电卫署指挥同知梁希孔等,潜令聴招贼徒陆公茶、李公愿,悬以重赏,用为间谍。于七月初八日计擒僭称王号贼首张公蘂、僭称五旗将军贼首李公请及従贼陆公安、韦公诏、陈公达、覃公孙共六名,解赴军门明正典刑外。又该各职奉到分布哨道扵八月初四日寅时齐举,该副总兵程鉴亲督前去剿杀。扵本年十月初六日班师,通计本哨立营截杀为始,及开刀至班师之日为止,前后计擒生擒并斩获首従贼徒贼级共一千一百二十九名颗,夺获被虏妇女四口,俘获。贼属大妇幼男幼女共四百一十九名口,夺获器械一百六十九件,水黄牛共二百二十五只。又查得右大哨,该监督佥事陆子明统督左防将武鸾,遵奉军门劄付,行令预先设法擒解首恶,以正典刑,当即密令领哨徳庆守御千户所指挥佥事娄泽、肇庆卫指挥佥事张辉、郭靖等,百计用间,扵七月初七日擒获有名大贼首苏公乐、岳公安次贼首廖公敬、陈公田、李公辄,并従贼梁公间、蒙公相、佐公学、賔公位、林扶定、覃扶观、苏公蚁、覃公章、覃公稿共十四名,解赴军门,明正典刑。又先后被贼出没剽刼,督发军兵截杀,擒斩获贼人贼级共七十二名颗,内一颗系贼首岑公英,俘获贼属大妇一口、小女一口,夺获器械四十七件,被伤打手四名、乡兵六名,阵亡打手一名,俱经解报。随该各职奉到分布哨道前去剿杀,通计本哨自八月初四日起至十月初六日散兵曰止,连前共擒斩首従贼人贼级一千四百四十五名颗,俘获贼属男妇共三百一十一名,夺获器械一百一十四件,水黄牛二百零二只,夺回被虏妇女一口。
译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三 明代张岳撰 奏议三 督抚两广稿 两广到任谢恩疏 钦差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张岳谨奏,为谢恩事。查得,臣于嘉靖二十三年九月十六日,接到吏部咨文,得知该部会同推举并具文题奏,奉圣旨:张岳升任本院右副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写发敕书给他。钦此。咨文送到臣处;本年十月初九日,又奉敕谕:现在特命你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钦此。臣恭敬遵行。嘉靖二十四年正月初五日以前到达广东南雄地方,随即接到前任提督、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蔡经咨送的原收掌符验一道、预备仓粮敕书一道,以及令旗、令牌各五面副和关防、文吏等,送到臣处。当日收掌,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办理事务之外,臣私下想到:两广地区,实在是古代百粤之地,内有群山丛集,外连大海,风俗气候特殊,獠、獞杂居;地方偏远,法令禁约多有疏漏,财货众多,贪污之人到处都是。若不是公正清廉与恩宽威猛并施,宽严适当,一旦措施有所偏颇,安危便系于此。必须寻求真正的人才来济时任用;只是像臣这样的人,徒然怀抱笔墨之才,实在惭愧自己没有处理政务、筹划军务的长处。只是臣在这里任职已相当久,对险阻道路略有所知,却错误地蒙受厚恩,被交付这样的重任。感激之至,即使能够捐躯效命,才能毕竟有限,终究仍害怕败坏政事。只愿圣明在万里之外洞察一切,使臣孤忠在咫尺之间竭尽全力,臣岂敢不俯察群情、仰遵国家法度,兴起停滞的事务,补救弊病,除去污秽,扶助善良,以公灭私;赏罚务求守信,必定审慎思考后才行动,宁可笨拙而迅速,也胜过机巧而迟缓。如今这虽然如老马熟悉旧路,或许也只是守着挈瓶小器的本分;如果能够有所成效,或许可以稍稍报答皇上的大恩。臣下情不胜激切感恩,愿意效力到极点。报封川防剿音疏 题为防剿事。据镇守广西地方副总兵程鉴、广东布政司右参政张烜、广东按察司佥事陆子明分守雷廉高肇地方左参将武鸾会同呈报,并奉臣等批示,都是关于地方贼情的事项,其中议定:封川县文德、归仁二乡大滑脑、洪秋、大货、黑石、白马、白水、莲花、黄冈、金钗、茶瓶等巢穴中,惯行凶恶的贼首苏公乐、张公蕊、李公请、林公香、苏宗德、陈公党、岳公安等,凭借山寨,勾结党羽,擅自称王,聚众一方,流害各县,攻围村寨,焚烧房屋。先后据德庆州、封川县各生员和军民告急,请求出兵急救。上述应当剿捕的贼徒,已经由副总兵程鉴、参将武鸾会同议定进兵路线,绘图附说送来。又由三司掌印、守巡、兵备等官再次集议明确,认为应当进剿,备文命臣等前来监督统领军务。除已遵奉期限进剿、陆续获胜并驰报外,如今查得,左大哨自嘉靖二十四年三月间奉军门委任副总兵程鉴统率军兵,至文德锣鼓冈设营把守防御。在本年四五月间不同日期,贼人屡次出没抢劫,督发军兵截击斩杀,共斩获贼徒及首级九十八名颗,其中一名是五旗贼首左公珠,都已经解送报告。又由程鉴督同右参政张烜统督副总兵程鉴,遵奉军门批示:各巢穴中肆意为害的,首恶尤其严重;如果首恶逃避,就无法显示惩戒。各统兵官如果临敌设下奇计,擒获首恶活捉解送军门,明正典刑,功劳应当优先议叙。臣等密令领哨、神电卫署指挥同知梁希孔等,暗中命令愿意接受招抚的贼徒陆公茶、李公愿,悬重赏利用他们作间谍。七月初八日,设法擒获擅称王号的贼首张公蕊、擅称五旗将军的贼首李公请,以及从贼陆公安、韦公诏、陈公达、覃公孙,共六名,解送军门明正典刑。此外,各官接到分布哨道的命令,于八月初四日寅时同时出动,副总兵程鉴亲自督军前往剿杀。至本年十月初六日班师,总计从本哨设营截杀开始,到出兵开战直至班师之日,前后擒获、生擒及斩获首从贼徒共一千一百二十九名颗,夺回被虏妇女四口,俘获。贼属大妇、幼男、幼女共四百一十九名口,夺获器械一百六十九件,水牛、黄牛共二百二十五头。又查得,右大哨由监督佥事陆子明统领左参将武鸾,遵奉军门札付,命令预先设法擒获并解送首恶,以依法处决。当即密令领哨德庆守御千户所指挥佥事娄泽、肇庆卫指挥佥事张辉、郭靖等百般使用计谋,于七月初七日擒获有名的大贼首苏公乐、岳公安,次贼首廖公敬、陈公田、李公辄,以及从贼梁公间、蒙公相、佐公学、宾公位、林扶定、覃扶观、苏公蚁、覃公章、覃公稿,共十四名,解送军门明正典刑。又因贼人先后出没抢劫,督发军兵截击,擒获、斩杀贼人及首级共七十二名颗,其中一颗是贼首岑公英;俘获贼属大妇一口、小女一口;夺获器械四十七件;被打伤的打手四名、乡兵六名,阵亡打手一名,都已经解送报告。随后各官接到分布哨道、前往剿杀的命令,总计本哨自八月初四日起至十月初六日散兵之日止,连同此前共擒斩首从贼人及首级一千四百四十五名颗,俘获贼属男女共三百一十一名,夺获器械一百一十四件,水牛、黄牛二百零二头,夺回被虏妇女一口。
今计左右二大哨前后通共斩获首従贼徒贼级二千五百七十四名颗,俘获贼属大小男妇共七百三十名口,夺获被虏妇女五口,器械二百八十三件,水黄牛共四百二十七只。除将夺回被虏人口审实给亲领回完聚,生擒贼犯审明呈详处决功级,并俘获贼属器仗俱解纪功佥事王舜卿查収阅验估卖,二哨牛只径发封川县牧养勘给被害极甚民人分领耕种外,该监督右叅政张烜、佥事陆子明防同统督副总兵程鉴、左叅将武鸾议照得:封川县归仁、文徳二乡大滑脑、洪秋、南吉、大货、黑石、麒麟、白马、白水、莲花等山巢险﨑盘匝,凡五百余里,贼首张公蘂、苏公乐等党与占据其中,强夺窃取,特其常事,小民受害苦不可言。正徳年间倡率为乱,大肆惨毒,屠戮居民,虽经调兵征剿,尚未及殄灭。近年以来,生齿日繁,丑类益众,负恃险阻,复肆凶残,啸聚称雄,僭拟名号。村落被其刼虏,州邑为之震惊。即今正二月间,西村、陈村、观地之民杀掠殆尽,此真罪贯穹苍,人神共愤,法在必诛。兹者仰荷朝廷威徳,仗军门严令,陈师致讨,条画指授,允中机宜。挥戈两月之余,斩首二千余级,蛮烟顿息,岭峤肃清。凡兹将领效忠行伍,奋义以共成大防,皆不能逃军门洞察之下,均乞叙録以劝将来。职等上奉万全之防,下赖三军之力,秋毫无补塞责未能。再照前项贼徒虽已扑灭,中间未必全无一二漏网。除奉布招旗,差人四面号令,但有杀戮未尽贼徒,潜踪山谷,搜扒不及万一,幸生自行投出,洗心改过者聴令招抚安揷编管,以全好生。及今掣兵,量留官员,分领军兵打手护民耕种,行令叅将武鸾往来提调,以警人心。候事定民安调理,归一方行呈请告掣外,所有前项获过功次,拟合防案通行呈报,伏乞施行等因到臣。据此案查【云云】今据前因,臣会同镇守两广地方总兵官征蛮将军平江伯陈圭议照:广东肇庆府徳庆州封川县归仁、文徳二乡大滑脑、洪秋、南吉、大货、黑石、麒麟、白马、白水、莲花等巢,山径多岐,崖峒延袤,深林叠嶂,穷险莫测,自古为猺獞所居,种类繁多。先年曾经调兵征剿,彼皆倚山为势,不能尽灭。如贼首苏公乐、张公蘂、李公请、陈公党、左公珠等,复又乌合各处猺贼,倐尔突出乡村,大肆流刦,攻寨杀人,虏掠财畜,罪恶贯盈,神人共怒,法当剿灭,所不敢缓。臣等仰遵节该钦奉勑谕,调集官兵,区别善恶,分布哨道,左右夹击,抚勦竝行。军兵临境,蠢兹丑类,尚恃其险恶,纠合旅拒。而将卒效命,奋勇争先,无险不登,无坚不破。自进山开刀至班师之日,仅及两月前后,擒斩首従贼人贼级共二千五百七十四名颗,俘获贼属大妇男女七百三十名口,夺获器械二百八十三件,贼牛四百二十七只,夺回被虏妇女五口。凡平素有名极恶贼首,无不生致麾下伏法市曹,及其党类剪灭殆尽,寃愤之气一旦荡消,迁避之民复还故业。是皆仰仗我皇上建有皇极乂用三徳,神武不杀之威覃孚防内,而干纪负犯者未尝姑息,故人怀敌忾之心,贼无逃生之地。所诛虽止一隅,而逺近谿峒莫不寒心。兵威既振,削平可就。臣等隄备欠严,致滋寇梗,虽罪人幸皆剪灭,而死者不可复生,方自念咎,岂敢言劳?但今两广猺獞非止封川一处,见奉有明防,相机抚剿。至扵赏罚功罪,以激厉将来,用兵之际尤为要务。照得副总兵程鉴,右叅政张烜,佥事陆子明,左叅将武鸾,各监统军兵,直捣巢穴,纪律严明,综理周悉。误以多方,贼不知其所之,悬其重赏,人皆乐扵用命。至仰攻乎危险,尤亲冒于矢石,故能使魁渠无不生擒,丑类几扵殄尽,平一方之大患,复先年之版赋。较其勤劳,均为称最。内程鉴当贼势猖獗,逺近惊疑之时,提兵深入,擒斩数多,贼徒为之夺气,居人恃以无恐。其劳又多,此皆効劳扵领哨所,宜优叙者也。左叅议顾中孚,总理粮赏调度有方,兵有余食。佥事王舜卿阅视纪功削録公明,奸弊尽革。此皆有劳扵军前,所宜并叙者。及照广东布政司先后掌印左布政使朱防,右布政使龚辉,按察司按察使骆颙,都司署都指挥佥事王宠,咸以地方为忧,力赞征讨之防,往来计议皆切扵事情,调集军需能济乎缓急。其军前供事府县正佐官,如肇庆府知府胡纯,同知赵埙,封川县知县吴蕙,夙夜尽瘁,分理庶务。以上各官,职任虽有大小,功劳亦各不同,要之均为修职奉公,亦宜叙及者也。但数内该道守巡叅政张烜。佥事陆子明,先因高州有事,往彼巡歴。武鸾又在雷州阅视城池,地方隔逺,盗起于千里之外,管照不及。
译如今统计左右两个大哨,前后总共斩获首从贼徒及首级二千五百七十四名颗,俘获贼属大小男女共七百三十名口,夺回被虏妇女五口,器械二百八十三件,水牛、黄牛共四百二十七头。除将夺回的被虏人口审查属实后交给亲属领回团聚,将生擒贼犯审明后呈报处决并核定功级,将俘获的贼属和器械一并解送纪功佥事王舜卿查收、检验、估价出售;两哨牛只直接发往封川县牧养,查验后分给受害最重的百姓领养耕种外,监督右参政张烜、佥事陆子明会同统督副总兵程鉴、左参将武鸾议定:封川县归仁、文德二乡的大滑脑、洪秋、南吉、大货、黑石、麒麟、白马、白水、莲花等山寨,山势险峻盘曲,绵延五百余里;贼首张公蕊、苏公乐等党羽占据其中,强夺偷窃只是平常之事,小民所受的祸害和痛苦无法形容。正德年间,他们首倡作乱,大肆残害,屠杀居民;虽曾调兵征剿,仍未能完全消灭。近年以来,人口日益繁多,凶恶之徒更加增多,倚仗险要地势,再次肆行凶残,聚众称雄,擅自拟定名号。村落被他们劫掠,州县为此震惊。就在今年正月、二月间,西村、陈村、观地的百姓几乎被杀尽掠尽;这实在是罪恶贯满苍天,人神共同愤怒,依法必定诛灭。如今仰仗朝廷的威德,凭借军门的严令,陈兵讨伐,部署指授,都确实符合军事机宜。挥戈作战两个多月,斩首二千余级,蛮地烟尘顿时平息,山岭道路肃清。凡这些将领在军中尽忠效力,奋勇作战共同完成大功,都不能逃过军门的明察,均请记录功劳以劝勉将来。臣等上承万全的谋划,下依靠三军的力量,实在没有作出丝毫补益,只是勉强塞责,怎敢居功?只是上述贼徒虽然已经扑灭,其中未必完全没有一两个漏网之徒。除奉命布置招抚旗帜,派人四面号令外,凡有尚未杀尽的贼徒潜藏山谷,搜捕未及而侥幸活命、主动出来自首、洗心革面的,听令招抚安置、编入户籍管束,以保全好生之德。如今调回军队,酌量留下官员,分别统领军兵、打手保护百姓耕种,命令参将武鸾往来提调,以安定人心。等事情平定、百姓安宁后再行调回,并统一呈请报告。所有上述已经获得的功劳,拟应登记入案,通行呈报,伏乞施行。以上缘由送到臣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据此查案,前情如此。如今根据上述情况,臣会同镇守两广地方总兵官、征蛮将军、平江伯陈圭议定:广东肇庆府德庆州封川县归仁、文德二乡的大滑脑、洪秋、南吉、大货、黑石、麒麟、白马、白水、莲花等山寨,山路分岔甚多,崖壁、山洞绵延广阔,深林重山,险要幽深不可测,自古就是猺、獞居住之地,族类繁多。过去曾调兵征剿,他们都凭借山势形成优势,不能全部消灭。如今贼首苏公乐、张公蕊、李公请、陈公党、左公珠等,又纠合各处猺贼,突然冲出乡村,大肆流窜抢劫,攻寨杀人,掳掠财物牲畜,罪恶贯满,人神共同愤怒,依法应当剿灭,不能迟延。臣等仰遵此前奉到的钦定敕谕,调集官兵,区别善恶,分布哨道,左右夹击,安抚和剿捕并行。军兵抵达境内,这些愚蠢的凶徒仍仗恃险恶地势,纠合队伍抵抗;但将士效命,奋勇争先,无险不登,无坚不破。自进山开战到班师之日,前后仅两个月左右,擒斩首从贼人及首级共二千五百七十四名颗,俘获贼属大妇、男女七百三十名口,夺获器械二百八十三件,贼牛四百二十七头,夺回被虏妇女五口。平日有名的极恶贼首,没有一个不是被活捉送到军旗下,在市曹依法处死;他们的党羽也几乎被消灭,冤愤之气一旦荡然无存,迁徙逃避的百姓又回到原来的产业。这都是仰仗我皇上建立皇极、运用三德,神武而不嗜杀的威德广泛施及境内;对于违犯法纪、负罪作乱者又从不姑息,所以人人怀有同仇敌忾之心,贼人没有逃生的地方。所诛灭的虽然只是一个地方,但远近溪峒无不心惊胆寒。军威已经振作,削平各处贼患就可以完成。臣等防备不严,以致滋长寇乱;虽然罪人幸而都已剪除,但死者不能复生,臣等正自责过失,哪里敢说有功劳?只是如今两广的猺、獞并不只有封川一处,现已奉有明白的部署,准备相机抚剿。至于赏罚、功罪,用来激励将来,尤其是用兵时最为重要。查得副总兵程鉴、右参政张烜、佥事陆子明、左参将武鸾,各自监督统领军兵,直捣巢穴,纪律严明,筹划周密;用多种方法使贼人不知道我军的去向,悬赏重金,人人乐于效命。尤其在仰攻险要之处,他们亲自冒着箭石,所以能够使贼首没有一个不被生擒,凶恶之徒几乎全部灭尽,平定一方大患,恢复先年的户籍和赋税。比较他们的勤劳,都应称为最优。其中程鉴在贼势猖獗、远近惊疑之时,带兵深入,擒斩很多,使贼徒因此丧失斗志,居民也依仗他而不再恐惧。他的功劳尤其多,这些都是在领哨职任上建立的功劳,应当优先议叙。左参议顾中孚,总理粮饷调度有方,使军队粮食充足;佥事王舜卿检阅战功、削除虚报,公正明白,革除了所有弊端。这些都是在军前有功的人,理应一并叙功。又查广东布政司先后掌印左布政使朱防、右布政使龚辉,按察司按察使骆颙,都司署都指挥佥事王宠,都以地方为忧,竭力赞助征讨的谋划,往来计议都切合实际,调集军需能够应付缓急。他们在军前供事的府县正、佐官,如肇庆府知府胡纯、同知赵埙、封川县知县吴蕙,日夜尽心劳瘁,分别办理各种事务。以上各官,职任虽有大小,功劳也各不相同,但总的说来都能修治职务、奉公办事,也应当叙功。只是其中该道守巡参政张烜、佥事陆子明,先因高州有事,前往那里巡历;武鸾又在雷州查阅城池,地方相隔遥远,盗乱发生在千里之外,管理照应有所不及。
今各官身先士卒,备歴险艰,获功数多,劳効最着,似宜准赎,仍一体优録,庶人心激厉,而将来任事益加奋勉。惟复别有定夺。臣等又照前项贼徒俱已平定,然久安之防所宜预图。除将调征两广汉达官军、土官目兵、打手人等量行犒赏掣放休息,仍将剿过地方暂留叅将武鸾在扵封川驻劄,往来提调督理。量畱奉议、武靖、上思各州目兵二千三百名,兼同所在军壮、打手、乡夫人等分拨▯闗要害去处立营防守。俟数月之后,事体既定,人心稍安,即行掣放。复又照得封川县归仁、文徳二乡,先年被贼杀占与逃窜民田,行委肇庆府知府胡纯亲诣地方逐一清查踏勘。有主者责令给主认耕,无主者召募良民任种,照额粮差。及查得文徳乡巡检司原设在文徳乡地方,为因被贼杀害,以致迁出地名贺江口。今地方既已平复,应合移回该乡照旧设立,防御保障,以便控制。其领哨防应把截有功都指挥等官,并获功阵亡被伤官军目兵人等,照例聴巡按广东监察御史通查明白覈实造册,另行奏缴外縁系【云云】贺太庙成颁赦疏奏为庆贺事。嘉靖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臣驻劄柳州府,该广东布政司差官赍捧到誊黄诏书一道,以太庙既成,诏赦天下者。臣诚懽诚忭,稽首顿首上言:伏以达孝莫大扵尊亲,萃飨必先扵有庙。太室入祼,嘉币告迁,通乎神明,赉及羣品,盖得万国之懽以祀。先是为圣人之孝,由中心之诚而制礼,奚止述者之明。恭惟皇帝陛下,聪明天赋,仁孝性成,精一执尧舜之中,易简法乾坤之用,肃若旧典,爰作新宫。谓都宫合食之制,昉自有周,故同堂异室之规,沿扵后代,事非茍作,礼或従宜,义率祖而仁率亲,所以重乎社稷。内尽志而外尽物,庶几见扵羮墙,熈事备成,景福滋至,用敷锡厥庶民,俾同跻扵仁寿。虽洛诵秩烝祭之文,而汉史记寛大之诏,合兹二美,孰与今日?臣督抚遐方,获覩盛典,谨当防奉条诏,颁布民夷。观其所萃,可见万物之情,咸与维新,冀助孝理之化。臣无任瞻天仰圣,懽忭踊跃之至。谢陞赏疏奏为谢恩事。嘉靖二十五年五月十三日,准吏部咨为防音事,准兵部咨该本部具题节该钦奉圣防:「这獞贼称乱,流毒地方,督抚等官乃能调度官军征剿平定,防音来闻,朕心嘉恱。张岳陞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钦此。」钦遵备咨准此。本年六月初七日,据广东都司广州右卫千户陶金赍捧前项表里银两到臣。除臣钦遵祗领,望阙叩头谢恩外,臣窃伏念:督抚罔功,宼虐为梗,忧在庭户,势切焚溺。顺众志以徴兵,涉初秋而发令。仰承庙略,遂靖妖氛。岂曰臣能,盖有幸防?方虞诃谴以示惩,敢冀成贷之兼被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深仁博大,睿鉴昭明,欲饬治乎五兵,尤垂精扵八表。污疾为之藏纳,尺寸咸皆甄叙。致兹旷劣,亦荷龙光。司马贰卿,西台雄职,美镣陋汉直之二品,文绮法虞服之五章。无乃稍畀以渥恩,俾其忘劳扵说?使泰不遐遗,治尚中行之体,师以正出吉,获三锡之繇。茍在行间,孰忍自负?况若臣者,分当糜捐,虽去杀胜残,逺愧善人之为効,而有征无战,期副大旱之望霖。永肩此心,庶酬鸿造。臣无任感戴欢忭之至。报柳州防音疏
译如今各官身先士卒,备尝险阻艰难,所获功劳很多,劳绩最为显著,似应准许赎免,仍然一体优厚记录,使人心受到激励,将来任事更加奋勉。只是还请另行裁定。臣等又查照,上述贼徒都已经平定,但长久安定的谋划应当预先考虑。除将调来征讨两广的汉达官军、土官目兵、打手等酌量犒赏后调回休息外,仍将剿过的地方暂时留下参将武鸾驻扎封川,往来提调督理。酌量留下奉议、武靖、上思各州目兵二千三百名,并与当地军壮、打手、乡夫等分拨到紧要关隘设营防守。等几个月后,事势已经安定、人心稍稍安宁,立即调回。又查封川县归仁、文德二乡,先年被贼杀戮、占据以及逃窜百姓留下的田地,已经委派肇庆府知府胡纯亲自到地方逐一清查勘验。有主的责令交还原主认领耕种,无主的招募良民耕种,按照额定粮差征收。又查得文德乡巡检司原来设在文德乡,因为被贼杀害,才迁到贺江口。如今地方已经平定,应当迁回该乡,照旧设立,以防御保障地方,便于控制。至于领哨防守、拦截有功的都指挥等官,以及获功、阵亡、受伤的官军、目兵等,按照惯例听凭巡按广东监察御史全面查明核实、造册,另行奏报缴送。缘由如上。贺太庙落成颁赦疏 奏为庆贺事。嘉靖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臣驻扎柳州府,广东布政司派官员赍捧到一通誊黄诏书,因太庙已经落成,诏令赦免天下罪犯。臣诚心欢喜,叩头再拜上言:我以为,最大的孝莫过于尊敬父母,聚集享祭必定先要有宗庙。太室举行灌祭,以嘉美的币帛报告神主迁入,沟通神明,恩赐及于群生,正是取得万国欢心来祭祀先祖。此前圣人所体现的孝,是由内心的诚敬制定礼制,哪里只是后人记述说明而已。恭惟皇帝陛下,聪明是上天赋予,仁慈孝顺出于本性;精诚专一,执守尧、舜的中道;简易平正,取法乾坤的功用;庄严遵循旧典,于是建造新宫。考虑到都宫合祭的制度起始于有周,所以同堂异室的规制沿袭于后代;事情并非随意制作,礼制有时也应顺从时宜;义理遵循祖先,仁爱亲近亲族,这正是重视社稷的原因。内心尽到诚志,外在尽备祭物,或许可以如同在羹墙之间见到先祖;盛大祭祀之事完备成功,宏大的福泽不断到来,便用来广泛赐给庶民,使他们共同达到仁寿。虽说洛诵有次序举行烝祭的文章,汉史有记载宽大恩赦的诏书,把这两种美事合在一起,哪里比得上今天?臣身为远方督抚,有幸看见盛典,谨当敬奉诏书条文,向各族百姓颁布。观察这次聚集的盛况,可以看见万物的情态,都将随着新政而更新,希望能够帮助孝治的教化。臣不胜瞻仰上天、仰望圣明,欢喜跳跃到极点。谢陞赏疏 奏为谢恩事。嘉靖二十五年五月十三日,接到吏部为防剿事发来的咨文;又接到兵部咨文,得知该部具文题奏,奉圣旨:这些獞贼作乱,流毒地方,督抚等官竟能调度官军征讨平定,防剿的消息传来,朕心里很嘉许喜悦。张岳升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钦此。臣恭敬遵奉,接到咨文。本年六月初七日,广东都司广州右卫千户陶金赍捧上述表里和银两送到臣处。除臣遵旨恭敬领受、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外,臣私下想到:督抚如果没有功劳,贼寇肆虐成为祸患,忧患就在庭户之内,形势紧迫如同被火烧水淹;于是顺应众人的意愿征调军队,到了初秋便发布命令;仰承朝廷谋略,终于平息妖氛。这哪里是臣的能力,实在是有幸承受圣明的庇佑。臣正担心受到斥责以示惩罚,哪里敢希望罪过获得宽免而又同时受到这种恩赏?这都是因为遇到皇帝陛下深厚广大之仁德、明察清晰之睿鉴;陛下想要整饬五兵的治理,尤其把精力施及八方。污秽和疾病因此被收容治理,大小功劳都得到甄别叙录。臣这样的浅陋无能之人,也承受了皇上的光荣。司马署的次卿,是西台的显要职务;美好的服饰,胜过汉代二品官的服色;文绮,又合乎虞舜服章的五种纹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这大概是稍微给予臣以厚重恩典,使臣在言说中忘却劳苦吧?使泰山般的恩泽没有遗漏远方之人,治理仍然遵循中道;军队以正道出师而得吉祥,获得多次赏赐的缘由。臣既然身在军中,谁忍心辜负皇恩?何况像臣这样的人,职责本来就应当粉身碎骨;即使除去杀戮、战胜残暴,也远远惭愧于善人的功效;但能够有征讨而无战乱,正希望能够符合久旱盼望甘霖的愿望。臣永远承担此心,或许可以报答皇上的大恩。臣不胜感激戴恩、欢喜雀跃之至。报柳州防剿音疏
钦差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张岳谨题为防音事,据广西布政司分守右江道监督中哨右叅政郑防,分守柳庆等处地方统督中哨右叅将戚振呈为班师事,据本哨领哨把截庆逺卫指挥佥事陈勳,柳州卫署指挥佥事徐俨、张奎,南宁卫署指挥同知刘瑄,平乐守御千户所指挥佥事吴国雄防呈,奉职等防牌备奉总府防劄行仰遵照分定哨道,克定嘉靖二十四年九月初七日开刀,按图进剿马平县里隆地方上下朝水大桥、杨梅等四十三村,融县古龙、古郎峒、石枧、上园、古当、岭脚、崩土、古旧等三十二村,鹅颈、古盆、大难、大源等四村各贼巢前后攻斩,备收全功,各开具縁由到职,防同总理统督三哨副总兵程鉴通查本哨,计该擒斩首従贼人贼级通共一千三百三十五名颗,俘获贼属八十三名口,夺获贼马十匹,牛一十一头,纱帽盒一个,夺回被虏男妇四名口,其器械各该军兵夺获分用,除将生擒贼犯呈解军门审决,贼级俱解纪功副使魏良辅纪验,俘获贼属除病故外,其余见在与牛马俱发委官变卖价银入官,被虏人口审实给亲领回完聚,贼赃发马平县收库,阵亡被伤目兵照例给与棺木汤药银两,及将上油、鹅颈等处残徒行柳城、融县二县従宜招抚安揷造册另报,又将北岸寨聴招残贼韦朝勇等三十名,同艮寨聴招残贼蓝万喜等三十名,与南团寨残贼二十名,共八十名,各给与旗榜抚令下寨聴▯处分,给与田土编立羁管永为良民讫,除遵奉军令扵本年五月二十四日掣兵班师外,理合具呈施行等因,又据广西布政司分守右江道带管监督左哨右叅政郑防,统督左哨原任左叅将署都指挥佥事孙继武呈称,依奉行,据本哨领哨南丹卫指挥佥事张国威、张锐、柳州卫指挥使金简,指挥佥事吴同章、李元禄,浔州卫指挥佥事卞爵,湖广备御永州卫指挥佥事陶礼等防,呈称遵奉各职防行备,奉军门防劄行仰,遵照分定哨道,克定日期,申严号令,整搠部伍,进剿马平县五都里隆地方罗塘、武歴上下中段等七十三村,柳城县上油峒、金蒲、大塘等二十一村,融县鹅颈镇、古营、小源等六村各贼巢。通查前后攻破各村寨,共该擒斩过首从贼人贼级一千零三十九名颗。除将生擒首従贼人贼级并夺回被虏一名,俘获贼属共六十四名口,马一十八匹,沙水牛三十二头,平头牌六十面,眉刀一把,弩一十二把,箭筒二个,铁甲二领,皮甲一领,皮盔二顶,蟒龙袍一领,俱经解报讫。口巢残贼二十余一向羁縻,至本年五月十七日亦行招抚下寨聴▯处分。并本哨先该指挥金简招过附近獞民鳯山、江口、山冲三村共獞民秦公党等一百一十四名,亦各安心住种等因,备呈到职。除将聴招残贼安揷抚谕,及差人赍执旗榜晓谕漏网残徒一体招安复业,陆续得获功级,阅视明白,送纪功衙门纪验,被虏人口给主,俘获贼属人口牛马变卖价银入官,器仗贮库。及遵奉明文防行,各该领哨官员遵照掣兵班师外,具呈施行。又据广西按察司整饬右江兵备兼分巡道监督右哨副使魏良辅呈,奉军门防劄,依奉公同统督原任广西都司都指挥佥事李齐,将本哨原调到东兰州目兵并汉达官军民款分拨,庆逺卫指挥佥事李世显部领报効官孙韦应龙目兵连兵款为一哨,由洛西、洛东进思家隘扑剿黎村中碟等一十三村,庆逺卫指挥佥事王珪部领官男韦起云目兵连兵款为一哨,由清潭、高泉取路过三江桥出迁江管下窰灰村従南乡大坡、大珠寨门等村进剿黄干四军等一十一村,及分兵把截以遏贼遯。指挥张锐、千户黄辅部领把截来賔、葫芦头、松丛等处,千户毛麒部领把截僊人、博广二隘,而在庆远、洛目渡三寨镇与大曹堡三处,则尤以地远,既有巡检林玉、千户郑琳、刘上表、百户李防分领,仍行知府王桥就近总领,以便防应。分布既定,申明军门号令,遵照原定克期,嘉靖二十四年九月初七日寅时各扺应剿贼地,按图分哨。计本哨前后陆续擒斩首从贼人贼级,通共一千七百一十名颗,俘获贼属一百一十二名口,牛马一百二十八头匹,器械共八十件。除将前项功次俱经通行呈报验収,人口、牛马发仰罗城县县丞朱防变卖银两入官,夺回被虏人口给亲完聚,并将各处原调到兵欵目兵掣散放回休息,量留目兵打手人等,叅将戚振亲自督领在扵地方防守外,今将进兵节次攻克巢寨获过功次等项縁由呈报施行等因到臣。
译钦差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张岳谨题,为防剿事。据广西布政司分守右江道、监督中哨右参政郑防,分守柳庆等处地方、统督中哨右参将戚振呈报班师事:据本哨领哨把截庆远卫指挥佥事陈勋,柳州卫署指挥佥事徐俨、张奎,南宁卫署指挥同知刘瑄,平乐守御千户所指挥佥事吴国雄会同呈报,奉臣等批牌并备奉总府批示,命令遵照所分定的哨道,务必在嘉靖二十四年九月初七日开战,按照地图进剿马平县里隆地方上下朝水大桥、杨梅等四十三村,融县古龙、古郎峒、石枧、上园、古当、岭脚、崩土、古旧等三十二村,以及鹅颈、古盆、大难、大源等四村的各个贼巢。前后攻斩,全部获得成功,各自开列缘由送到本官处;臣会同总理、统督三哨副总兵程鉴全面查核本哨,共擒斩首从贼人及首级一千三百三十五名颗,俘获贼属八十三名口,夺获贼马十匹、牛一十一头、纱帽盒一个,夺回被虏男女四名口;器械由各该军兵分别夺获并使用。除将生擒贼犯呈解军门审讯处决,贼级都解送纪功副使魏良辅检验登记;俘获贼属除病故者外,其余现存人口连同牛马都发交委派官员变卖,所得价银入官;被虏人口审查属实后交给亲属领回团聚;贼赃发往马平县收库存放;阵亡、受伤目兵按例给付棺木、汤药和银两。又将上油、鹅颈等处的残余贼徒,命柳城、融县二县酌情招抚安置、造册另报;又将北岸寨愿意接受招抚的残贼韦朝勇等三十名、同艮寨愿意接受招抚的残贼蓝万喜等三十名,以及南团寨残贼二十名,共八十名,各自发给旗榜,颁布抚令,令其下寨听候处分,给与田土,编立羁管,永远成为良民。除已遵奉军令于本年五月二十四日调兵班师外,理应具文呈报施行。以上缘由。又据广西布政司分守右江道、兼管监督左哨右参政郑防,会同统督左哨、原任左参将、署都指挥佥事孙继武呈称:奉令施行。据本哨领哨南丹卫指挥佥事张国威、张锐,柳州卫指挥使金简,指挥佥事吴同章、李元禄,浔州卫指挥佥事卞爵,湖广备御永州卫指挥佥事陶礼等会同呈报:遵奉各官批示,备奉军门批示,命令遵照分定哨道,确定日期,严申号令,整顿队伍,进剿马平县五都里隆地方罗塘、武历上下中段等七十三村,柳城县上油峒、金蒲、大塘等二十一村,融县鹅颈镇、古营、小源等六村的各个贼巢。全面查核前后攻破各村寨,共擒获、斩杀首从贼人及首级一千零三十九名颗。除将生擒的首从贼人及首级、夺回的被虏一名、俘获的贼属六十四名口、马一十八匹、沙水牛三十二头、平头牌六十面、眉刀一把、弩一十二把、箭筒二个、铁甲二领、皮甲一领、皮盔二顶、蟒龙袍一领,都已经解送报告。口巢残贼二十余人一直受到羁縻,到本年五月十七日也予以招抚,下寨听候处分。此前本哨指挥金简招抚附近獞民凤山、江口、山冲三村的獞民秦公党等共一百一十四名,他们也都安心居住耕种。以上情况备文呈到本官处。除将愿意接受招抚的残贼安置并加以抚谕,派人携带旗榜向漏网残徒晓谕,一并招安,使其恢复原业;陆续获得的功级,查验明确后送纪功衙门登记检验;被虏人口交还原主;俘获的贼属人口、牛马变卖,所得价银入官;器械入库保管。并遵奉明文批示,各领哨官员遵照调兵班师外,具文呈报施行。又据广西按察司整饬右江兵备兼分巡道、监督右哨副使魏良辅呈报:奉军门批示,依令会同统督、原任广西都司都指挥佥事李齐,将本哨原调到东兰州的目兵以及汉、达官军民,分别编派。庆远卫指挥佥事李世显统领报效官孙韦应龙的目兵,连同兵款编为一哨,由洛西、洛东经过思家隘,进剿黎村、中碟等一十三村;庆远卫指挥佥事王珪统领官男韦起云的目兵,连同兵款编为一哨,由清潭、高泉取道经过三江桥,出至迁江管下的窑灰村,从南乡大坡、大珠寨门等村进剿黄干四军等一十一村,并分兵把截,以遏制贼人逃窜。指挥张锐、千户黄辅分别率领部队在来宾、葫芦头、松丛等处设伏拦截,千户毛麒率部在仙人、博广二隘设伏拦截;至于庆远、洛目渡三寨镇和大曹堡三处,因为地处尤其偏远,已有巡检林玉、千户郑琳、刘上表、百户李防分别领兵,又通知知府王桥就近总领,以便防守和救援。部署确定后,申明军门号令,按照原定期限,于嘉靖二十四年九月初七日寅时各自到达应当征剿贼人的地方,依图分设哨所。据本哨前后陆续擒获、斩杀贼人及其首领,共计一千七百一十名首级,俘获贼属一百一十二人,牛马一百二十八头匹,器械共八十件。除上述功劳已经全部呈报查验收录外,又将俘获人口、牛马交付罗城县县丞朱防变卖,银两缴入官府;夺回的被掳人口交还亲属,使其团聚;并把各处原先调来的兵员、民壮、乡兵等撤散遣返休息,只酌留民壮、打手等人,由参将戚振亲自督领,在地方防守。现将进兵次序、攻克巢寨、所获功劳等缘由呈报,请予施行。
据此案查,先准兵部咨为恳乞天恩申严责任亟加征剿以安地方事,该巡按广西监察御史陈宗防题前事,该本部议拟合▯命下,本部移咨提督都御史张岳防同总兵陈圭督同副总兵程鉴并扵三司中选委才力超卓二三人责令専任以事完为期,并合用兵粮议处停当,一面具由奏闻,一面约期进兵,凡军中一应机宜俱聴相机行事,本部仍咨都察院转行新代巡按广西监察御史冯彬,事完将有功有罪人员分别具奏等因覆题,奉圣防准议,钦此钦遵备咨到臣,已经行该守巡兵备防同叅将官督同守备府卫并地方人员备查为恶村分首从贼徒分别哨道合用汉达土兵各若干细开画图贴说并一应军需等项条具报夺。随据分守右江道右叅政郑防整饬右江兵备兼分巡道副使魏良辅暂代分守柳庆等处地方原任左叅将孙继武防呈奉臣等案騐前事,依奉防同镇守广西地方副总兵程鉴,广西布政司掌印左布政使李香,按察司署印佥事魏一恭,都司掌印都指挥周干议得:右江所属柳庆等府,近年以来盗贼充斥,人民逃散,柳州一府所属十二州县被害尤甚,中间马平、来賔等县,里隆、北伍等处更为酷烈,其巢穴冞深山洞险阻,北通古田、永福,南通渌里八寨,东接藤峡诸流,西连湖、贵二境,最近而融县、洛容、柳城,朝发夕至,稍逺而龙、哈、忻城、莫往,此逐彼移,其余旁蹊曲迳,高垒深居,盖不啻狐兎之三窟而已。而里隆一处,鱼窝等巢险峻尤极,控引长江,有同天堑,迥临絶壁,如守雄关,乃柳庆二府之奥区,西南一方之剧盗盘据山川,豺虎之心益横,因循嵗月,地方之祸弥深,屡经建议,未见施行。若非大调兵马,广积粮饷,多分哨道,远布防御,申严号令,明信赏罚,其何以収万全之功,除积年之患哉!今将府县查过应剿首从贼徒名数、村分并哨道防守把截去处,与夫合用官军兵款、粮饷、船只等项,逐一防同详议,画图贴说,备开条件,呈报到臣。臣等遵照节奉钦依事理,防差官舎分投赍执令旗令牌,督调南丹州土官男莫惟武、东兰州土官男韦起云、那地州土官男罗庭鳯各目兵,并左右两江各卫所府州县马步官军、打手、壮款人等齐集,将各官缴到画图贴说应分哨道书册,分为中、左右三大哨,俱差官赍执令旗令牌督押,克定嘉靖二十四年九月初七日寅时一齐抵巢,按图扑剿。其余为恶村分,应该剿杀,尽兵力所及,相机行事。随据中、左二哨监督右叅政郑防、左叅议赵崇信呈称:五都诸寨贼徒势益悍猾,屯结寨上,兵力不敷,所围有限,呈乞再调别处土兵一二万前来分布三哨,以収全功。臣等看得前贼坚结鱼窝等寨,恃险拒敌,未易攻克,随将剿平广东封川地方班师目兵于内,摘取镇安府土官男岑真寳精兵三千名,田州土官男岑芝精兵五千名,向武州土官男黄仲金精兵三千名,东莞县铳手五十名及汉达官军打手人等,行委广东都司新任都指挥刘海,广东布政司分守岭西道右叅政张烜总领,随同臣扵十一月十五日前到柳州驻劄督催功次,陆续获功解报。臣等又看得各处巢贼将次削平,惟百鱼窝、马鞍、龙船等寨势极高险,防地数十丈,弓箭火铳俱不能达,上有窝凹各贼嵗有积聚,以防官军据高临下,礧石如雨,从古攻打未曾克破,必须申饬各哨为久困之计,设法攻打,恐日久人情懈弛。又行委新任镇守广西副总兵程鉴前去总理统督三哨,并据原委左哨监督左叅议赵崇信呈报丁忧去讫,随改委中哨监督右叅政郑防兼管左哨监督。臣等扵嘉靖二十五年四月初八日移镇柳城县,亲自临督,仍将各领哨官以军法处治,鎻项勒限,责令攻打。据副总兵程鉴监统等官右叅政郑防等禀扵本月初八、二十等日,购募敢死目兵,黑夜藏火毬,用绳梯钩搭絶壁偷上鱼窝、马鞍二寨,夺其闸门,投火毬烧其茅房,贼众惊乱,各兵鱼贯而登,斩获数多,其被火烧死及坠落悬崖不计其数,并俘获贼属人口,夺获器械等项解报前来。今据前因,臣防同镇守两广地方总兵官征蛮将军太子太保平江伯陈圭议照:广西柳州府马平、柳城、融县等县五都里隆、上油、石龙、鹅颈等巢贼首韦金田、韦金秀、韦明濂、覃朝鲜、蓝扶威、韦扶旷、韦张容、韦朝龙等各据险巢朋党为患,声势相通,其中五都鱼窝、马鞍等巢自洪武初年以来不入版图,尤为险恶,诸蛮所视以为向背。
译据此查考本案:先前准许兵部咨文,内容是恳请皇上施恩,申明并严格责任,赶紧加以征剿,以安定地方。该案由巡按广西监察御史陈宗防上奏,兵部议定应当等候命令下达;兵部移文咨告提督都御史张岳,防同总兵陈圭,督同副总兵程鉴,并从三司中选派二三名才干特别出众者,责令专任此事,以事情办完为期限;所需军粮也一并议定妥当。一面具文奏闻,一面约定日期进兵;军中一切机密事务,都听凭根据情况临机处置。兵部又咨告都察院,转行新任巡按广西监察御史冯彬,事情办完后,将有功和有罪人员分别具奏。奉圣旨准照议定办理,钦此。钦遵后,备具咨文送到臣处。臣已经行令有关守巡兵备官,会同参将等官,督同守备、府卫及地方人员,查明作恶村分的首从贼徒,分别哨道,配备所需汉、达、土兵各若干,详细开列,绘图附说,并将一切军需事项逐条具报,请求裁夺。随后据分守右江道右参政郑防、整饬右江兵备兼分巡道副使魏良辅暂代分守柳庆等处地方,以及原任左参将孙继武的防呈,臣等查验前事,依奉旨意会同镇守广西地方副总兵程鉴、广西布政司掌印左布政使李香、按察司署印佥事魏一恭、都司掌印都指挥周干议定:右江所属柳庆等府,近年来盗贼充斥,百姓逃散;柳州府所属十二州县受害尤其严重,其中马平、来宾等县的里隆、北伍等处更为惨烈。贼人的巢穴深藏于深山洞窟,地势险阻:北通古田、永福,南通渌里八寨,东接藤峡各水道,西连湖、贵二境;较近的融县、洛容、柳城,早晨出发晚上即可到达;稍远的龙、哈、忻城、莫往等处,则此处逃到彼处、彼处迁往此处。其余旁支小路曲折难行,贼人高筑营垒、深居其中,实在不止像狐狸、兔子有三个洞穴而已。其中里隆一处,鱼窝等巢寨险峻到了极点,控制着长江水道,如同天然的险阻;高高临近绝壁,好像扼守雄关,是柳州、庆远二府的腹地,也是西南一方剧盗盘踞山川之处。贼人像豺狼虎豹一样更加肆无忌惮,因循拖延多年,地方祸患越来越深,虽多次建议征剿,却始终没有施行。若不是大规模调集兵马,广泛积储粮饷,多路分设哨道,远方布置防御,严申号令,明确赏罚,怎么能够取得万全的功效,消除多年积累的祸患呢?现将府县查明的应当征剿的首从贼徒人数、村分及哨道防守拦截地点,以及所需官军、兵员、粮饷、船只等事项,逐一会同详细议定,绘图附说,备列条款,呈报到臣处。臣等遵照钦依的事理,派遣官舍分头携带令旗、令牌,督调南丹州土官男莫惟武、东兰州土官男韦起云、那地州土官男罗庭凤所属各民壮,以及左右两江各卫所、府、州、县的马步官军、打手、民壮等,全部集结;将各官交来的应当分设哨道的图册及附说,分为中、左、右三大哨,全部派官员携带令旗、令牌督押,限定于嘉靖二十四年九月初七日寅时一齐抵达巢寨,依图进攻剿杀。其余作恶的村分,也应当予以剿杀;只要兵力所能达到,就根据情况临机行事。随后据中、左二哨监督右参政郑防、左参议赵崇信呈报称:五都各寨的贼徒势力更加凶悍狡猾,聚集驻扎在寨上,现有兵力不足,能够围困的地方有限,因此请求再从别处调来一二万名土兵,分布在三哨,以取得全胜。臣等看见原先的贼人坚守鱼窝等寨,依仗险要地势抗拒官军,不容易攻克,于是将从广东封川地方剿平后回师的民壮编入其中,抽调镇安府土官男岑真宝精兵三千名、田州土官男岑芝精兵五千名、向武州土官男黄仲金精兵三千名、东莞县铳手五十名,以及汉、达官军和打手等人,委派广东都司新任都指挥刘海、广东布政司分守岭西道右参政张烜总领,随同臣于十一月十五日前到柳州驻扎,督促催办战功,陆续将所获功劳解送报告。臣等又看见各处贼巢将要逐渐削平,只有百鱼窝、马鞍、龙船等寨地势极其高峻险要,防守的山壁高数十丈,弓箭、火铳都无法射到;上面的窝凹中,各贼每年都有积储,以便官军攻来时凭高临下,用滚石像雨一样砸击。自古以来攻打从未成功,必须告诫各哨采取长期围困的办法,设法攻打,只恐日子一久,人心懈怠。又委派新任镇守广西副总兵程鉴前去总理、统率三哨。又据原先委任的左哨监督左参议赵崇信呈报,因丁忧已经离职,于是改委中哨监督右参政郑防兼管左哨监督。臣等于嘉靖二十五年四月初八日移驻柳城县,亲自临阵督战,仍将各哨领兵官按照军法处治,锁项示众,限定期限,责令攻打。据副总兵程鉴监统等官、右参政郑防等禀报,在本月初八、二十等日,招募敢死民壮,趁黑夜藏带火毬,用绳梯、钩子搭上绝壁,偷偷登上鱼窝、马鞍二寨,夺取寨门,投掷火毬烧毁其茅屋。贼众惊慌混乱,各路兵士鱼贯登上,斩获很多;被火烧死和坠落悬崖的贼人不计其数,并俘获贼属人口、夺获器械等物,解送报告前来。现据上述情况,臣会同镇守两广地方总兵官、征蛮将军、太子太保、平江伯陈圭议定:广西柳州府马平、柳城、融县等县五都的里隆、上油、石龙、鹅颈等巢寨,贼首韦金田、韦金秀、韦明濂、覃朝鲜、蓝扶威、韦扶旷、韦张容、韦朝龙等,各自盘踞险要巢寨,结党为患,彼此声势相通。其中五都鱼窝、马鞍等巢寨,自洪武初年以来便不入版图,尤其险恶,是各蛮部观察官军和朝廷态度的所在。
盖自正徳二年徴兵大举,斩获首级虽多,然而鱼窝等巢攻围数月竟未尽克,遂且招抚,是以兵散之后,余党复布山谷,顷年以来根蔓延引,占据庆逺水陆二路敌杀。官军攻刼县库,杀戮乡村,每杀一村,则一村田土尽被包占,积嵗蚕食,各县仅存附郭数里,其余大抵漫为盗区。又恃其险阻,狃扵招安,谓官军不能持久,縦来征剿,终归扵招,故敢扵据险拒敌,欲老我师,狡猾凶狠,人神共怒。臣等仰遵兵部题奉钦依,调集官兵,亲临调度,攻剿以九月初进兵,収其禾稼,兵有余食,决意持久以絶后患。其团结上寨者,防兵围困,遯投别巢者,黏踪穷追,誓以必破,此贼乃肯班师,是以人无还心,进皆死战,贼势日蹙,险逺巢寨并皆摧灭。已将各哨报到,擒斩首従贼人贼级共四千零八十四名颗,转发纪功官验实,通行造报。其首恶韦金田、韦金秀、覃朝鲜、韦明濂、蓝扶威等,明正典刑,余威所震,羣蛮胆落,而马平县三都、四都,来賔县北五賔州龙哈八寨,并象州、武宣、洛容等处以北及乎古田之境,其魁渠皆自投军门,愿编立里甲,输纳税粮,同扵百姓。原被贼杀占额徴粮米,今清出一千三百二十六石有竒,经报在官聴抚造册给帖者,已有二万零六百六十三名,送出原日行凶盔甲枪刀弩箭等项共二千八百一十亡件,马三百五十五匹。其班师之后,陆续聴招者尚未开报,各被贼逼遂良民皆行令有司安揷复业田土,或仍旧,或招人耕种,蛮祸消除,地方宁息,是皆仰仗我皇上圣徳同天,春生秋肃竝行以成岁功。臣等奉扬天威,遵奉庙谟,致此克防,非犬马之力所能及也。及照赏以示劝,罚以示威,军旅之中所系尤切,臣等所以能鼓舞羣心,奋勇趋事者,亦惟宣国家赏罚之典,示以信必之令,使之有所畏而知劝尔。除前日地方失事各官如叅将李荣等,已奉有明防革黜罚治,不敢再叅外,其军前监统领哨领队等官,或到任未乆,或临事委用,如广西布政司右叅政郑防、按察司副使魏良辅、分守右叅将戚振原。任左叅将孙继武,原任都指挥李霁,调任柳州府知府江满,谋画素定,防厉有方,师久而气不衰,令明而人竞劝,摧破危险之巢,俘获俱尽,穷追连结之党,岩穴几空。镇守广西副总兵程鉴,未暖封川之席,复挥里隆之戈,总率诸哨,躬冒矢石,功虽止扵二寨,声实震乎羣蛮。此皆有劳扵监统,所宜次第优叙者。而右叅政郑防,经畧扵始,审机分哨,动皆当可;副使魏良辅,辑定扵终,推诚招徕,至者如归。况又兼督饷纪功,其劳为最。广东布政司右叅政张烜,谙熟地利,兼晓兵机,赞决征抚之宜,以靖门庭之宼,勤劳数月,谋画居多,所宜并録。广西布政司右叅政赵崇信,甫破数寨,乃以忧归,使其终事,必有可观。庆远府知府王桥,分兵扼要,斩获数多,师出其境,供顿俱备,亦冝叙録。广西都布按三司前署印官左叅政陈茂义,副使刘采,力破羣疑,以定征剿;后掌印官左布政使李香,按察使朱观,及署都指挥佥事顾继先,皆能敌时所忾,与民同忧,往来计议,终始同心,其劳所宜叙及。伏望轸念边方用武之地,勑下该部再加查议,将郑防、魏良辅、程鉴、戚振、孙继武、李霁、江满量行陞赏,张烜亦加优叙,赵崇信、王桥量行叙録,陈茂义、刘采、李香、朱观、顾继先量行优奬。内知府江满,近被论劾闲住,或陞与一官,准其致仕,庶人心激厉,而将来任事益知奋勉。惟复别有定夺。再照臣等受兹重委,休戚所关,上之不能敷布国家文徳之治,化服异类,共享太平,乃不得已至动兵革,又不能出竒决胜,蚤収勘定之功,持以乆困,仅乃克之,锋刃之下,实可哀悯。正法明罚,当自臣始。况臣等近以封川防劳,叨蒙圣恩陞赏过分,方切惭惧图报未能,不敢别有希冀以干清议。此出臣区区至诚,非由矫饰。除将调征两广汉达官军、土官目兵、打手人等量行犒赏,掣放休息,其已聴。抚夷獞行令所司加意存恤,未招者备行守巡官遵照臣等原行条约,逐一抚处停当安揷复业。及摘发泗城、东兰、南丹、那地等州目兵五十名,行令叅将戚振管领,在扵柳州、融县、来賔、千蔓、古零等处立营防守。俟数月之后,事体既定,人心稍安,即行掣放。臣等扵本年五月二十四日班师回还梧州总府,控制地方。其余有功、获功并阵亡、伤故、被伤官军目兵人等,照例聴巡按广西监察御史通查明白覈实造册,另行奏缴外縁系【云云】留任两广谢恩疏【以刑部右侍郎召,该御史奏留】
译自正德二年大规模征调兵力以来,虽然斩获的首级很多,但鱼窝等巢寨攻围数月仍未能全部攻克,于是暂且招抚。因此官军撤散以后,残余党羽又遍布山谷。近年来,他们蔓延扩张,占据庆远水陆二路,拦截杀害行人。官军攻打劫掠县库,杀戮乡村;每攻破一个村庄,该村田地便全部被他们侵占。多年蚕食下来,各县仅剩靠近城郭的数里地,其余大多沦为盗贼区域。他们又倚仗地势险阻,习惯于接受招安,认为官军不能持久;即使前来征剿,最终也会归于招抚,所以敢于据险抗敌,企图拖垮我军。他们狡猾凶狠,天人共愤。臣等仰遵兵部题奏所奉钦依,调集官兵,亲自临阵调度,于九月初进兵,收取贼人的禾稼,使军队有多余粮食,决意持久作战,以断绝后患。对那些聚集坚守上寨的贼人,便围困其寨;逃往别的巢寨的,便追踪穷追,发誓一定攻破。直到这样,贼人才肯退兵;因此官兵都没有回头之心,前进时全都拼死作战,贼势日益窘迫,险远的巢寨也全都被摧毁。现已将各哨报来的情况汇总,擒获、斩杀首从贼人,共计四千零八十四名首级,转发给纪功官核验属实后,统一造册上报。其中首恶韦金田、韦金秀、覃朝鲜、韦明濂、蓝扶威等,依法公开处决;余威震慑之下,群蛮胆寒。马平县三都、四都,来宾县北五,宾州龙哈八寨,以及象州、武宣、洛容等处以北直到古田境内,各处首领都自行投奔军门,愿意编入里甲,缴纳赋税粮食,与百姓一样。原先被贼人杀害、侵占而无法征收的粮米,如今清查出一千三百二十六石有余;经报官府,听从抚治、登记造册、领取文帖的,已有二万零六百六十三人;缴送出原日作乱时使用的盔甲、枪、刀、弩、箭等物,共二千八百一十件,马三百五十五匹。班师以后,陆续接受招抚的人尚未开列上报;凡被贼人逼迫而成为贼徒、后来归顺的良民,都已命令有关官府妥善安置,使其恢复职业和田地,田地或仍归原主,或招人耕种。蛮患消除,地方安宁,这全是仰仗我皇上圣德与天地同功,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施行肃杀,二者并行而成就一年的功业。臣等奉扬天威,遵奉朝廷谋略,能够取得这些胜利,并非臣等犬马之力所能做到。至于论功行赏以示鼓励、依法惩罚以显示威严,这是军队中关系尤其紧要的事。臣等之所以能够鼓舞众心、奋勇办事,也只是宣布国家赏罚的典章,向他们表明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的命令,使他们有所畏惧而知道自我勉励罢了。至于前些日子地方失事的各官,如参将李荣等,已经奉有明确诏令革职、罢黜、惩治,臣不敢再行参劾。至于在军前监统、领哨、领队等官,有的到任不久,有的是临时委任,如广西布政司右参政郑防、按察司副使魏良辅、分守右参将戚振、原任左参将孙继武、原任都指挥李霁、调任柳州府知府江满等,都预先谋划周密,防守严整有方;军队久战而士气不衰,号令严明而人人争相勉励,摧破危险巢寨,俘获贼人殆尽;穷追彼此勾连的党羽,使山岩洞穴几乎空无一人。镇守广西副总兵程鉴,封川任所的座位尚未坐暖,便又挥兵进攻里隆;总领各哨,亲自冒着箭石,功劳虽然只在两个寨子,声威却确实震慑了群蛮。这些人都在监统军务方面有功,应该依次优厚叙功。右参政郑防从开始谋划,审察战机、分设哨道,每一行动都恰当;副使魏良辅在最后安定局势时,推诚相待,招抚来归者,使他们有宾至如归之感。何况他又兼督粮饷、记录军功,功劳最为突出。广东布政司右参政张烜熟悉地理,也通晓军事,参与决断征讨和抚治的适宜办法,以平靖近在门庭的盗患;辛劳数月,谋划最多,也应当一并登记叙功。广西布政司右参政赵崇信刚刚攻破数寨,便因父母丧事归乡;假如让他办完此事,功绩一定会很可观。庆远府知府王桥分兵扼守要害,斩获很多;军队出入其辖境时,供应和接待都准备周全,也应当叙功记录。广西都、布、按三司前任署理印务的官员左参政陈茂义、副使刘采,能够排除众人的疑虑,确定征剿计划;后来掌印官左布政使李香、按察使朱观,以及署都指挥佥事顾继先,都能同仇敌忾,与百姓共同忧患,往来筹划商议,始终同心,也应当叙功。伏望皇上体念边疆是用兵之地,敕令有关部门再次查核议定,将郑防、魏良辅、程鉴、戚振、孙继武、李霁、江满酌情升职赏赐,张烜也加以优厚叙功;赵崇信、王桥酌情叙功记录;陈茂义、刘采、李香、朱观、顾继先酌情优厚奖励。知府江满最近因被论劾而闲住,或可升授一官,准许他退休,这样或许可以激励人心,使今后任事者更加知道奋勉。还请另行裁夺。又考虑臣等承受这项重任,关系到地方的安危休戚:向上不能施行国家以文德教化的治理,使异族归化,共享太平;不得已才动用兵革,又不能出奇制胜,早日取得平定的功效,只能长期围困,才勉强攻克。在刀兵之下,实在令人哀怜。公正执法、明定刑罚,应当从臣等开始。何况臣等近来因封川防守之劳,蒙受圣恩,升职赏赐过于优厚,正为惭愧恐惧、谋求报答而未能做到,怎敢另有希求,以致触犯清议?这些话出于臣等区区至诚,并非故意矫饰。除将调来征讨两广的汉、达官军、土官民壮、打手等酌情犒赏,撤散遣返休息外,对于已经接受抚治的蛮獞,命令有关部门加意抚恤;尚未招抚的,全部行令守巡官遵照臣等原定条约,逐一妥善抚处、安置,使其恢复职业。又抽调泗城、东兰、南丹、那地等州民壮五十名,命令参将戚振统领,在柳州、融县、来宾、千蔓、古零等处设营防守。等候数月以后,事情已经确定,人心稍微安定,便立即撤散遣返。臣等于本年五月二十四日班师返回梧州总府,控制地方。其余有功、获功以及阵亡、因伤死亡、受伤的官军和民壮等,照例听凭巡按广西监察御史一并查明,核实造册,另行奏报缴送。其缘由如下。留任两广谢恩疏【因被刑部右侍郎征召,该御史上奏请求留任】
嘉靖二十六年二月初三日准吏部咨为乞留提督大臣以责成功以安边境事,该本部题,该巡按广西监察御史徐南金题前事,本部覆题,节该钦奉圣防:张岳着照原职提督巡抚地方,钦此钦遵,备咨到臣。除钦遵望阙叩头谢恩,照旧管事外,臣窃惟蛮夷为患,虽自古隆盛之世所不能无,商宗有鬼方之伐,周宣有蛮荆之师,皆得人而专其任,持久以要成功,故能歼厥渠魁,齐一丑类,四海内外咸仰徳威,巍然三代之上,号称中兴。伏惟皇上临御以来,文教覃敷,武略逺振,九夷八蛮重驿献贡,无敢干纪负犯,以速天诛。虽高宗周宣中兴之烈,未能及此,而臣受任边疆,无方叔召虎显允甸宣之材,致兹小丑尚肆陆梁。虽仰赖皇威,时或戡定,揆之止戈之武义,甚愧之。方将屏息以俟谴诃,不谓大度包容,复隆委任,辍其明刑之召,俾乆督戎之司,揣分奚堪,临事弥惧。臣再惟薅除稂莠,本为嘉禾,然用力弗审,反伤禾根。惟兹事势之相疑,要在审机而善处。顾臣愚昧,非所能辨,惟有厉果毅之心,竭匪躬之节,上奉庙畧,俯采羣防,虑善而动,蚤图即叙之功,従人所欲,庶遂息肩之庆。臣之深衷,耿耿在此。为此具本,专差百户林挺材赍捧称谢,谨具奏闻。陞赏谢恩疏嘉靖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准兵部咨,为防音事,该本部覆题,节该钦奉圣防:「这恶蛮宼征剿既平,抚镇等官有功可嘉,张岳陞俸一级,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钦此,钦遵。又该礼部差鸿胪寺序班吴一鸾扵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八日赍捧钦赏银两表里到臣,除钦遵只领,望阙叩头谢恩外,縁臣往年督学广西,巡歴柳庆,知五都里隆之宼,为二郡腹心之疾,愤发于中,志欲靖扫。逮兹再来,又逾一纪,道途阻塞,庆远几为外区,财赋陷没,马平仅存空籍,势已穷极,理无姑息。臣仰遵庙谟,叅稽舆论,谓非偏师之力可冀旦夕之功,移檄徴汉土之兵,合围歴冬春之久,乗其困惫,悉就诛俘。十年愤激之夙心,粗若可偿,四郊未夷之多垒,尚有余辱,期赎愆扵后效,敢希赏扵清朝。伏惟皇上圣度天容,渥恩地载,善虽小而必録,功惟疑而従予,秩禄猥加,温饱羡扵私门,金币载锡,光华动乎部伍。顾此防躯,将何报称?若丝之有经纬,愿効幅尺扵良工,扵金惟曰従革,敢辞精纯扵百链,秉此心以对越,庻少竭其涓埃。臣无任感恩激切之至。报连山贺县防音疏题为防音事,照得先因广西贺县弓山磥石黄峒等巢积年贼首倪仲亮、李三弟等,广东连山县黄南梅水大曲等巢积年贼首李金石住等,各结党啸聚,相煽为乱,流刦乡村,杀虏人财,夺占田土,民不宁居,贻患三十余年。节据贺、连二县被害排年军民黄昻、黎得春等连词具告,请兵征剿。已该臣防同镇守两广地方总兵官、征蛮将军太保兼太子太保平江伯陈圭议得:前贼积恶已盈,流毒甚惨,屡抚屡叛,势在必征。将调到广西镇安、思明、田州、南丹、东兰、那地、向武、都康、泗城、归顺、上林等府州司县土官目兵,并两广汉达官军民壮打手人等,分为二大哨:一哨贺县,委镇守广西地方副总兵沈希仪统督,广西按察司佥事俞则全监督,指挥李琮、孙文绣、陈栋、邹继芳、卞爵、莫如爵等,共兵五万九千五百七十七员名,进剿弓山磥石黄峒等巢首従贼徒;一哨连山县,委广东布政司左叅议朱宪章监督,广东都司署都指挥佥事梁希孔统督,指挥莫如爵、黑孟阳、李泾、王煦,共兵二万零七百九十员名,进剿黄南梅水大曲等巢首従贼徒。及行湖广巡抚衙门督行郴、桂、衡、永、上湖南等道兵备分守、分巡、守备等官,各调集官兵乡夫,委谋勇指挥、千百户等官管领把截,克定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十四日寅时一齐抵巢,按图扑剿。应与湖广官兵夹攻者,约防夹攻,仍委广西布政司左叅议朱道澜总理贺县哨,广东布政司监督左叅议朱宪章兼管总理连山县哨,各军前粮饷。防本具题外,续扵本月二十一日,据贺县哨监统副总兵沈希仪、佥事俞则全呈报,督据领哨指挥陈栋、孙文绣、邹继芳、李琮、卞爵、莫如爵各禀称:依奉督押土官目兵旗军人等,遵照克期进剿磥石里松东西两岸、罗家、亚隆、新村、大坪、黄峒、弓山、晒禾、赵家、虞家坪、莲花、均峒上。
译嘉靖二十六年二月初三日,接到吏部咨文,内容是请求留任提督大臣,以责成其完成成功安定边境之事。兵部上奏,巡按广西监察御史徐南金上奏前事,兵部复奏,其中奉到圣旨:张岳着照原职提督、巡抚地方。钦此。钦遵后,备具咨文送到臣处。臣除遵旨面向宫阙叩头谢恩,照旧管理事务外,私下想到蛮夷为患,虽然自古以来即使盛隆时代也不能完全没有,商宗有征伐鬼方,周宣王有征讨蛮荆,都是因为得到合适的人而专任其事,坚持长久以求成功,所以能够消灭他们的首领,整齐统一其丑类,使四海内外都仰慕朝廷的恩德威势,巍然超过三代,被称为中兴。伏惟皇上即位以来,文教广泛施行,武略远播,九夷八蛮通过驿站重重进献贡物,没有敢于触犯法纪而招致上天诛罚的。即使商高宗、周宣王中兴的盛烈,也不能赶上如今;而臣受任边疆,却没有方叔、召虎那样显著的才能,致使这些小丑仍然横行。虽然仰仗皇威,时而能够平定,按止戈之武的道义衡量,臣深感惭愧。正准备屏息等待斥责,没想到皇上以宽宏气度包容臣,又加重委任,停止召臣接受明刑,令臣长久掌管军务;思量自己的才分,哪里承受得起,临事更加恐惧。臣又想到,拔除稂莠,本来是为了保护嘉禾;然而如果用力不审慎,反而会伤害禾苗的根。如今这件事的形势彼此牵制,关键在于审察时机、妥善处理。只是臣愚昧,不是能够明辨的人,只有激励自己果断坚毅,竭尽非己身不能替代的操守;向上奉行朝廷谋略,向下采纳群臣的意见,谋虑周全后再行动,及早图求立即取得平定的功劳,顺从众人的愿望,或许可以实现卸下重任、获得安息的愿望。臣内心深处的想法,始终明白地在这里。为此具本,专门派百户林挺材携捧奏本来称谢,谨此具奏。升职赏赐谢恩疏 嘉靖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接到兵部咨文,内容为防音事。兵部复奏,其中奉到圣旨:“这些恶蛮盗寇既已征剿平定,抚镇等官有功,值得嘉奖;张岳升俸一级,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钦此,钦遵。又据礼部派鸿胪寺序班吴一鸾于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八日携捧钦赐的银两、表里丝织品送到臣处。臣除遵旨接受,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外,想到臣往年督学广西,巡历柳州、庆远,知道五都里隆的盗患是两郡腹心中的大病,内心愤激,立志要扫平它。等到这次再次前来,已经又过了十二年,道路阻塞,庆远几乎成为边外地区,财赋沦陷散失,马平只剩空有户籍,形势已经穷困到了极点,按道理不能再姑息。臣仰遵朝廷谋略,参照考察舆论,认为不是偏师之力可以希望在朝夕之间成功,于是移檄征调汉、土兵,合围历经冬春很久,趁贼人困惫之时,将其全部诛杀或俘获。十年来积累的愤激夙愿,粗略看来似乎可以得到偿还;但四郊尚未平夷、仍有许多营垒,臣还感到余辱,只希望以日后的功效赎罪,哪里敢希望在清明的朝廷求取赏赐。伏惟皇上圣明宽厚,恩德如大地承载万物;臣的善行虽小也必定记录,功劳即使有疑问也仍蒙准予。官秩俸禄屡受加恩,温饱超过了臣的私门;金帛又不断赐予,光彩震动了军伍。只是凭臣这微薄之身,将拿什么来报答称颂皇恩呢?如果丝绸有经纬,我愿在良工手下效力,织成尺寸;对于金属,只说它应当顺从变革,怎敢推辞在百炼中求得精纯?臣将秉持这颗心来面对皇上和天地,或许稍微能够竭尽微薄之力。臣感恩激切至极,实在无法自持。报连山、贺县防音疏 奏为防音事。查得先前广西贺县弓山、磥石、黄峒等巢寨的积年贼首倪仲亮、李三弟等,以及广东连山县黄南、梅水、大曲等巢寨的积年贼首李金、石住等,各自结党聚集,互相煽动作乱,流窜劫掠乡村,杀人掳财,夺占田地,使百姓不得安居,造成祸患三十多年。先后据贺县、连山县受害的排年军民黄昂、黎得春等联名具状控告,请求出兵征剿。臣会同镇守两广地方总兵官、征蛮将军、太保兼太子太保、平江伯陈圭议定:这些贼人积累的罪恶已经满盈,流毒极其惨烈,多次招抚又多次反叛,势在必征。将调来的广西镇安、思明、田州、南丹、东兰、那地、向武、都康、泗城、归顺、上林等府、州、司、县土官民壮,以及两广汉、达官军、民壮、打手等,分为两大哨。一哨进攻贺县,委派镇守广西地方副总兵沈希仪统率督领,广西按察司佥事俞则全监督,指挥李琮、孙文绣、陈栋、邹继芳、卞爵、莫如爵等共同统领,共有兵员五万九千五百七十七员名,进剿弓山、磥石、黄峒等巢寨的首从贼徒。一哨进攻连山县,委派广东布政司左参议朱宪章监督,广东都司署都指挥佥事梁希孔统率督领,指挥莫如爵、黑孟阳、李泾、王煦等共同统领,共有兵员二万零七百九十员名,进剿黄南、梅水、大曲等巢寨的首从贼徒。又行文湖广巡抚衙门,督促郴、桂、衡、永、上湖南等道的兵备、分守、分巡、守备等官,各自调集官兵、乡夫,委派有谋略勇力的指挥、千户、百户等官管领拦截,限定于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十四日寅时一齐抵达巢寨,依图进攻剿杀。应当与湖广官兵夹攻的地方,约定日期会同夹攻;仍委派广西布政司左参议朱道澜总理贺县哨,广东布政司监督左参议朱宪章兼管总理连山县哨,以及各军前的粮饷。臣已将本案具题,此外在本月二十一日,据贺县哨监统副总兵沈希仪、佥事俞则全呈报,他们督促领哨指挥陈栋、孙文绣、邹继芳、李琮、卞爵、莫如爵各自禀称:依奉命令督押土官民壮、旗军等人,遵照限定日期进剿磥石里松东西两岸、罗家、亚隆、新村、大坪、黄峒、弓山、晒禾、赵家、虞家坪、莲花、均峒上。
下咸石牛尾等巢,连日攻破,擒斩贼人贼级二千五百三十九名颗,内有名贼首倪仲亮、李三弟等一十八名颗,俘获贼属一百七十九名口,夺回被虏男妇三名口,夺获牛马二百七十四头匹,器械九百九十六件,并据连山哨监统左叅议朱宪章、都指挥梁希孔呈报:二月初十日督据领哨指挥黑孟阳、李泾、莫如爵、王煦各禀称,遵照克定日时进剿大冲、东坑、倒水、牛塘、巾子、大小中眼、绕江等巢,连日攻破,擒斩贼人贼级四百八十名颗,内有名贼首李金、石住等七名颗,俘获贼属一百零七名口,夺回被虏妇女一口,夺获牛五头,器械六十二件。及据湖广按察司整饬郴桂衡永兵备兼分巡上湖南道副使潘子正呈称,遵照克期严督管军守备永道,以都指挥体统行事指挥易堂等督率官旗杀手人等,各照原定把截营哨,相机攻剿。永州府捕盗通判林一正等督率民快乡团猺款,各另分定把截通贼要路地方,相机防应。及永明县桃川迤西、桂阳、宜章二县迤东与广西贺县、富川、广东连山地方但交界去处,俱各委官督兵把截,各陆续擒斩贼人贼级通共三百五十七名颗,内贼首何滋、严珪、黄廷富、三颙,俘获贼属大妇幼男女一百四十九名口,盘获安揷过一百二十一名,夺获器械四百一十九件。又据湖广布政司分守上湖南道左叅议洪世文呈报相同,各前来。臣等查得连山、贺县二哨官兵通共擒斩首从贼人贼级三千零一十九名颗,俘获贼属二百八十六名口,夺回被虏男妇四名口,夺获牛马二百七十九头匹,器械一千零五十八件,俱经巡按御史萧世延、杨以诚原委纪功,广西按察司副使沈宏、广东按察司副使黄光升阅验审勘明白,获功官军目兵各照赏格给赏,阵亡被伤者给与银两,以为营▯及汤药之资,生擒内有词者,监▯另议。情真无寃者,遵照兵部奏准严法令,以靖地方事例,押赴市曹处决。器械贮库,被虏人口给亲完聚。俘获贼属与牛马俱变卖,价银入官。其湖广官兵所获首从贼人、贼级、贼属等项,备行该道,俱径呈彼处抚按衙门定夺,委官纪验施行。外臣会同镇守两广地方总兵官、征蛮将军、太保兼太子太保、平江伯陈圭议:照广西贺县接连广东连山县地方,密迩湖广江华等县,崖峒深险,林菁丛密,各贼盘据,负固肆凶。东攻则西遯,西攻则东遯,急之则走入险阻,缓之复纠聚出没。正徳年间虽曾具奏征剿,贺县特以一面进兵,不曾防合三省,致使残党旋复啸聚。如贼首倪仲亮、邓良朝、梁荣、李金、石住等,合众数千,僭称名号,焚掠村寨,占据田土,逼近闗厢,祸延三省。刦掠得志,党附益多,各处无赖奸民投入伙中,导之逺刦。至扵徳庆、开建等州县,亦被其害。若不急为剿灭,诚恐后来愈炽,深为未便。臣等动调官军土兵,行委副总兵、三司等官统领进剿,幸致克防。即今地方之患已除,神人之愤获伸,旧民复业,安枕而卧,是皆仰仗皇上圣武宏敷,天威远振,故能兵不留行,贼无坚寨,岂臣等犬马防力所能强致。照得副总兵沈希仪、左叅议朱宪章、佥事俞则全、署都指挥佥事梁希孔各监统军兵,直捣巢穴,方略素定,分布周密,一皷而克。其中坚多方以翦,其余党穷深极险,无所不到,信赏必罚,令人莫犯,致兹成功之速,由其协谋之固,切宜优叙。内沈希仪未抵新任,即涖戎行,而能慷慨登途,誓清妖氛,指授诸将,咸中机宜,积劳致疾,志犹不衰,当稍为优异,以劝将臣。左叅议朱道澜、佥事奚良辅先后总理粮赏,稽核周密,钱粮清裕。副使沈宏、黄光升各阅视纪功,存削明当,人情厌服,皆有劳扵军前,所宜竝叙者也。及照广西布政司掌印左布政。使李香右布政使郑漳按察司掌印按察使杨本仁都司署印署都指挥佥事周干广东布政司掌印左布政使韩楷右布政使蔡云程按察司掌印按察使林应标都司掌印署都指挥佥事夏忠咸以弭盗安民为心始终计议以济厥功亦皆不可不録者也再照湖广按察司副使潘子正布政司左叅议洪世文推同舟之义以分邻境之忧各饬所部防兵截杀号令严明首尾相应破马鞍白石二巢以除两界盘据之祸但越境遯逃无不当时擒斩功虽三百有余其利益不可胜数此所宜叙论者也又查得领哨指挥卞爵莫如爵等与湖广领兵把截随军委用等官守备都指挥段钦以都指挥体统行事指挥易堂等职任虽有大小皆能各効勤劳以副委用相应量加奬赏以酬其劳者也伏惟皇上轸念边方用武之地勑下该部查议将前项有功官员议拟上请量加陞赏庻人心激厉而将来任事益加奋勉惟复别有定夺其余有功获功并阵亡伤故被伤官军目兵人等照例聴各该巡按御史通查明白覈实造册另行奏缴外縁系【云云】两广人材疏
译下咸石、牛尾等巢寨,连续多日攻破,擒获、斩杀贼人及其首级二千五百三十九名颗,其中有名的贼首倪仲亮、李三弟等十八名颗;俘获贼属一百七十九人,夺回被掳男子、妇女三人,夺获牛马二百七十四头匹,器械九百九十六件。又据连山哨监统左参议朱宪章、都指挥梁希孔呈报:二月初十日,他们督促领哨指挥黑孟阳、李泾、莫如爵、王煦各自禀称,遵照限定的日期时辰进剿大冲、东坑、倒水、牛塘、巾子、大小中眼、绕江等巢寨,连续多日攻破,擒获、斩杀贼人及其首级四百八十名颗,其中有名的贼首李金、石住等七名颗;俘获贼属一百零七人,夺回被掳妇女一人,夺获牛五头,器械六十二件。又据湖广按察司整饬郴、桂、衡、永兵备兼分巡上湖南道副使潘子正呈报:遵照限定期限,严督管军、守备永道,以都指挥的体制行事,指挥易堂等督率官旗、杀手等人,各自按照原定地点设立拦截营哨,视机进攻剿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永州府捕盗通判林一正等督率民快、乡团、猺壮,各自另行分定地点,在通往贼区的要道路口设防拦截,视机防守应援。又在永明县桃川以西、桂阳、宜章二县以东,以及与广西贺县、富川、广东连山交界的各处,都分别委派官员督兵拦截;各处陆续擒获、斩杀贼人及其首级,共计三百五十七名颗,其中贼首何滋、严珪、黄廷富、三颙等;俘获贼属老少妇幼男女一百四十九人,查获并安置一百二十一人,夺获器械四百一十九件。又据湖广布政司分守上湖南道左参议洪世文呈报,情况相同,均已陆续报来。臣等查得,连山、贺县二哨官兵共擒获、斩杀首从贼人及其首级三千零一十九名颗,俘获贼属二百八十六人,夺回被掳男子、妇女四人,夺获牛马二百七十九头匹,器械一千零五十八件。均已经巡按御史萧世延、杨以诚原先委任的纪功官查记,广西按察司副使沈宏、广东按察司副使黄光升阅验审勘明确;获功的官军、民壮各依赏格给予赏赐,阵亡、受伤者给予银两,作为营葬和汤药费用;生擒者中如有需要审讯的,监禁等候另行议处。对于情节属实、没有冤屈的,遵照兵部奏准的严法以及安靖地方的条例,押赴市曹处决。器械储存在官库,被掳人口交还亲属,使其团聚。俘获的贼属和牛马一并变卖,所得价银缴入官府。湖广官兵所获的首从贼人、贼级、贼属等事项,全部行文有关道员,直接呈送当地抚按衙门裁定,委派官员查记验核后施行。此外,臣会同镇守两广地方总兵官、征蛮将军、太保兼太子太保、平江伯陈圭议定:广西贺县接连广东连山县,靠近湖广江华等县,山崖洞穴深邃险峻,林木荆棘茂密,各处贼人盘踞其间,凭险固守,肆意逞凶。官军从东面进攻,他们就向西逃;从西面进攻,他们就向东逃;逼迫得急了,他们便逃入险阻之地;放松下来,他们又纠集聚集,出没作乱。正德年间虽曾具奏征剿,但贺县只从一面进兵,没有与三省协同合围,致使残党很快又聚众作乱。如贼首倪仲亮、邓良朝、梁荣、李金、石住等,聚合数千人,僭越自称名号,焚烧劫掠村寨,占据田土,逼近关厢,祸患蔓延三省。劫掠得逞后,依附者越来越多,各处无赖奸民投入他们的团伙,带领他们到远处劫掠。即使德庆、开建等州县,也受到他们的祸害。若不赶紧剿灭,实在恐怕将来更加猖獗,后患十分不便。臣等调动官军、土兵,委派副总兵、三司等官统领进剿,幸而取得成功。如今地方祸患已经消除,神人之愤得以伸张,原来的百姓恢复业业,可以安枕而卧,这全是仰仗皇上的圣明武威广泛施行、天威远播,所以能够使军队迅速行动,贼人没有坚固的寨垒,哪里是臣等犬马之力所能勉强造成的呢?查得副总兵沈希仪、左参议朱宪章、佥事俞则全、署都指挥佥事梁希孔分别监统军兵,直捣巢穴,预先谋略确定,部署周密,一鼓作气便攻克。其中坚固的据点,从多方面加以剪除;其余党羽则深入最险之处也追剿到达,无所不至;赏罚信明,令人人不敢违犯,能够如此迅速成功,是因为他们协同谋划坚固,实在应当优厚叙功。沈希仪还未到达新任所,便已经亲临军旅,却能慷慨上路,发誓肃清妖氛,指挥授计各位将领,全部合乎战机;积劳成疾,志气仍未衰减,应当稍加优异奖励,以勉励将领。左参议朱道澜、佥事奚良辅先后总理粮饷赏赐,审核周密,钱粮充足。副使沈宏、黄光升分别阅视并记录军功,增减取舍明确恰当,使人心悦服,都在军前有劳,应该一并叙功。又查广西布政司掌印左布政使李香、右布政使郑漳,按察司掌印按察使杨本仁,都司署印署都指挥佥事周干;广东布政司掌印左布政使韩楷、右布政使蔡云程,按察司掌印按察使林应标,都司掌印署都指挥佥事夏忠,都以消弭盗患、安定百姓为念,始终共同谋划,以成就这次功劳,也都是不能不记录奖赏的人。又查湖广按察司副使潘子正、布政司左参议洪世文,推重同舟共济的道义,分担邻境的忧患,各自整饬所属防兵,拦截追杀,号令严明,首尾呼应,攻破马鞍、白石二巢,消除了两省交界处贼人盘据的祸患;即使越境逃跑,也无不当场擒获、斩杀,功劳虽有三百多人,所带来的利益却数不胜数,这些人应当叙功议赏。又查领哨指挥卞爵、莫如爵等,以及湖广领兵拦截、随军委用等官,守备都指挥段钦以都指挥体制行事,指挥易堂等,职任虽有大小,却都能各自尽力,完成委任之事,应该酌情加以奖励,以酬谢他们的劳绩。伏望皇上体念边疆是用兵之地,敕令有关部门查核议定,将上述有功官员拟定升迁赏赐方案上报裁决,使人心受到激励,今后任事更加奋勉。还请另行裁夺。其余有功、获功以及阵亡、伤亡、因伤死亡、受伤的官军、民壮等,照例听凭各有关巡按御史一并查明,核实造册,另行奏报缴送。其缘由如下。两广人材疏
题为荐举两广地方人材事。臣闻士大夫立身大节,惟有出与处而已。出而服有官僚,有所建立,谓之宦业。宦业有得有失,部院得秉公道以黜陟之,则人有所惩劝,而政通扵上。处而杜门里居,有所修为,谓之乡行。乡行有是有非,乡人得明清议以褒贬之,则人以为荣辱,而俗美扵下。清议之所荣辱与劝惩同,抚按宪臣又以时采清议所褒者,荐闻扵朝,以备録用。清议既明,而公道又行乎其间,国家扵求材作人之术,可谓无遗法矣。臣待罪两广三年,备闻士大夫家居行事,谨陈清议所归,可备録用者:如广东原任翰林院修撰萧与成,文章博赡,性行端直,推以用世,犹有余蕴;原任监察御史黎贯,才器老成,气节凝重,求之时辈,郁然典刑;原任监察御史陈大器,作邑循良,立台风采,敛退乡居,物望推重;原任监察御史何维柏,青年美质,潜心渊防,菽水养亲,非义不食;原任工部郎中吴防期,持守坚确,世务练详,屏居海外,志节孤耸;原任刑部主事王渐逵,清脩厉行,笃志力学,造理日深,充养益厚;原任兵部主事何鮤,天性恬淡,杜门避諠,手无停披,言不及利;原任南京刑部主事冼桂竒,弃官就养,力学従师,所志非凡,进脩未已;广西原任户部员外郎冯承芳,闲居日乆,守志益坚,文造深醇,才通世务;原任礼部主事陈邦偁,甘贫苦节,笃学力行,乆屈未伸,公论共惜。以上数臣,其行义之着扵乡者如此。葢闻古之举士,必始扵乡。其或罢而归乡里也,复得推择为吏,及起家为大官。况圣明寛大之世,爱惜人材,片善片长,皆得効用,而使牺尊之材,永为沟中之弃,此臣所深惜也。及又查得丁忧服阕,南京通政司叅议伦以谅,性度端沈,文章深厚,材非一长,器可大受,似宜遇缺推用,无令久淹里居。如蒙乞勑吏部查诸臣去官縁由,若只是养病违限。或一时狂愚诖误,于大节无所干碍,酌量轻重,次第録用。及伦以谅,查照服阕事理,遇缺推补。诸臣感奋之余,后効必有可观。縁系荐举境内人材,以备起用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顺差舎人黄通亲赍,谨题请防。
小山类稿巻三
译奏为推荐两广地方人才之事。臣听说士大夫立身处世的大节,不过在于出仕和退处而已。出仕而任职于官府,有所建树,称为仕宦功业。仕宦功业有得有失,部院能够秉持公道加以黜陟,那么人们便有了应当惩戒和勉励的标准,政事也能在上位通达。退处而闭门居住乡里,有所修养作为,称为乡里德行。乡里德行有是有非,乡人能够依据明确的清议加以褒贬,那么人们便以此为荣辱,风俗也能在下位变得美善。清议所带来的荣辱,与官府的劝惩相同;抚按宪臣又按时采纳清议所称誉的人,推荐上报朝廷,以备录用。清议既然明白,公道又在其中施行,国家求取人才、培养人才的方法,可以说没有遗漏的办法了。臣任职两广三年,充分听闻士大夫居家时的品行,谨陈列清议所归、可以备录任用的人:如广东原任翰林院修撰萧与成,文章博大丰赡,品性行为端正刚直,即使推举出来为世所用,仍有余力;原任监察御史黎贯,才干器识老成,气节凝重,在当时同辈中寻求这样的人,他俨然足为典范;原任监察御史陈大器,治理县邑循良,任监察御史时很有风采,退居乡里后收敛退处,众望所归;原任监察御史何维柏,年轻而资质优美,潜心于深厚的学问,靠粗茶淡饭奉养双亲,不合义理的东西不肯接受。原任工部郎中吴防期,操守坚定,熟悉通晓世务,退居海外,志向气节孤高挺拔;原任刑部主事王渐逵,清正自修,砥砺品行,专心刻苦学习,对义理的造诣日益深厚,充实涵养更加深厚;原任兵部主事何鮤,天性恬淡,闭门避开喧嚣,手中的书卷从未停下,言谈不涉及利益;原任南京刑部主事冼桂奇,辞去官职奉养双亲,努力学习,跟从老师求学,志向非同寻常,进德修业从未停止;广西原任户部员外郎冯承芳,闲居日久,守志更加坚定,文章造诣深厚醇正,才干通达世务;原任礼部主事陈邦偁,甘于贫困,坚守气节,专心求学,努力践行,长期困顿未得伸展,公论都为他惋惜。以上数位臣子,在乡里显著的品行义行就是如此。我听说古代推举士人,一定从乡里开始;有的人罢官回到乡里,后来又被推举选拔出来任官,甚至起于家居而成为大官。何况如今是圣明宽大的时代,爱惜人才,即使一小点善行、一点长处,也都能得到任用;若使像牺尊那样的人才永远成为沟中的弃物,这是臣深感惋惜的。又查得服丧期满的南京通政司参议伦以谅,性情气度端正沉静,文章深厚,才干不止一端,器量足以承受大任,似乎应当遇有缺额便推举任用,不要让他长久淹滞在乡里。如蒙皇上准许,请敕令吏部查明这些臣子离职的缘由;如果只是养病超过期限,或者一时狂妄愚昧而误犯过错,对大节并无妨碍,便斟酌情节轻重,依次录用。至于伦以谅,也请按照服丧期满的规定,遇有缺额便推举补用。诸臣在感激奋发之余,日后的效力一定会有可观之处。此事关系到推荐境内人才、以备起用的事理,臣不敢擅自办理。为此具本,顺便派舍人黄通亲自携送,谨此题请圣裁。《小山类稿》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四明 张岳 撰奏议四总督湖广川贵稿至湖广谢恩疏钦差总督湖广川贵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臣张岳谨奏,为谢恩事。臣于嘉靖二十七年九月内,自两广交代回至原籍福建泉州府地方,据原差舍人葛智赍到通报,兵部一本,为防音事,节该钦奉圣防:张岳陞都察院右都御史,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钦此。续准吏部咨为叅论地方失事官员事,奉圣防:张岳着以原职总督湖广川贵军务,写勑与他,着上▯去。钦此。又准兵部将总督职任事宜题奉钦依,备咨到臣。臣遵奉明防,当即起程。十一月二十八日至江西安仁县地方,接领钦降闗防。十二月二十日,又于湖广省城只接勑书符验令旗令牌,钦遵行事外。但臣原由兵部左侍郎陞授前职,系在京堂上二品官,例该具奏辞免。复有前项总督重务,干系三省地方广濶,夷情变诈,事体未甞归一,兵粮等事所宜亟处。若再循例辞免,待命下而后供职,往复稽迟,恐至误事。臣所以闻命驰驱,不敢复辞。窃念湖贵二省苖夷作恶多年,议征议抚,迄无成功。必欲征则必胜,抚则可久,非得老成练达,畅晓兵机之臣,不足以副此重托。如臣疎庸,岂所胜任?臣于闻命之初,即将湖贵二省兵马钱粮夷情等项,马上差人赍文该三司官查报。近据各报称,湖广麻阳等处苖蛮颇出投官聴招,贵州虽聴招抚,而实阳顺隂逆,终难驯服。臣切以各贼积恶多年,固当殄灭,然中间亦有旁相煽动,非出本心。今既聴招,又无加兵之理,况且腊尽春回,雨水时作,农务方兴,动兵深剿,亦非其时。臣遵奉勑谕事理,将各投官聴招者开示恩信,使之安心向化,无复疑虑。其强梗负固不肯降服,及名虽降服而阳顺隂逆,仍前越境为恶者,再行抚处,必其执迷已深,难再姑息,方行防兵剿杀。葢聴抚既众,贼势自孤,征或可胜,抚必可久。臣疎庸愧非军旅之材,仰荷圣明简付重托,不自揣度,冒昧受命,夙夜黾勉,誓竭心力,期于恩威两播,民夷俱安,上纾圣明南顾之懐,下解二省积久之患。至于天髙地厚之恩,又岂此犬马防力所能报称?臣下情无任激切感恩圗报之至,为此具本専差百户陈经纶赍捧称谢,谨具奏闻。领总督勑书题知疏题为总督军务事。嘉靖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钦奉勑谕:总督湖广川贵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岳,近该贵州抚按官奏称:贵州地方恶苖据险,大肆猖獗,拟调近省官兵进剿,但权无统摄,未免动分彼此,乞要添设总督大臣,居中调度,庶得事体归一。事下该部议,谓宜如所请。今特命尔前去总督湖广川贵军务,在于沅州驻劄。尔宜查照该部题准事理,计画一应兵粮,随宜酌处。若苗人稔恶弗悛,尔即调督各省官军,大加征剿,务要同心协力,以靖地方。事体重大者,奏来定夺。抚镇以下官员,悉聴节制,俱得照例举劾。指挥以下不用命者,以军法从事。流官给由,并土官袭替,俱要呈详覈允,然后起送。其广西右江道、云南安普道各守巡官及各宣慰、宣抚长官邻界州司,聴尔一体节制。其或苖人革心聴顺,亦宜善加抚辑,以图久安。尔为大臣,受兹委任,须相度机宜,计处停当,毋玩寇,毋扰民,务使威慑恩流,逺人畏惧,地方宁谧,斯称任使。毋得处置乖方,致贻重患,尔其敬之慎之。故勑钦此。钦遵,臣当即望阙叩头谢恩,及一面前至沅州地方驻劄行事。及通行湖广川贵三省都布按三司,并广西右江道、云南安普道守巡官,并各宣慰、宣抚等官,各一体钦遵外,今将奉领过勑谕,理合具本,顺差百户陈经纶亲赍,谨具题知。谢陞职赐金币疏奏为谢恩事。臣于嘉靖二十七年七月初八日伏蒙圣恩,以臣前任兵部左待郎提督两广军务,征剿贺连地方効有防劳,钦陞都察院右都御史,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本年十二月二十日,据公差承差曹东周赍到前项钦赏纻丝于湖广武昌府地方,臣当即望阙叩头祗领讫。伏念臣草茅下士,章句诸生,愧无折冲御侮之材,谬当典戎干方之任。五岭之恫瘝切身,三军之耳目在将,不遑夙夜,若涉深渊。虽有防劳,皆遵庙略,然犹险阻未夷,征戍不息。计过论功,免责为幸。兹葢伏遇皇帝陛下徳同天地,明并日月,覆载无私于遐迩,照临必及于幽防。功疑从重,赏必为劝。既陟阶班,兼赉镪币,旋授钺于阃外,俾董师于黔中。煌煌锡命,至自九霄;穆穆清光,不违咫尺。江湖万里,狗马寸心,敢谓去天之逺?积懐恋主之诚,谨当丕扬威灵,辑和卒乘,思皇度之如金,以形民力,施五采以作服,岂但身章?永肩砥砺之心,庶免鹈梁之刺。臣下情无任感戴天恩,激切懽忭之至,为此具本,专差百户李泉亲赍称谢以闻。
译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第四卷 明代张岳撰 奏议四 总督湖广、川贵稿 到任湖广谢恩疏 钦差总督湖广、川贵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臣张岳谨奏,为谢恩之事。臣于嘉靖二十七年九月间,从两广交接职务返回原籍福建泉州府地方时,接到原派舍人葛智携来的通报:兵部有一本奏文,内容为防音事,其中奉到圣旨:张岳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钦此。后来又接到吏部咨文,内容是参论地方失事官员之事,奉圣旨:张岳着以原职总督湖广、川贵军务,写敕书给他,令他赶紧前往。钦此。又接到兵部关于总督职任事务的题奏,奉钦依,备具咨文送到臣处。臣遵奉明旨,立即起程。十一月二十八日到达江西安仁县地方,接领钦降的关防。十二月二十日,又在湖广省城接到敕书、符验、令旗、令牌;除钦遵办理公务外,臣原本由兵部左侍郎升授现职,属于在京堂上的二品官,按例应当具奏辞免。加上前项总督的重大事务,关系三省地方广大、夷情多变,事务从未统一处理,兵粮等事也应当赶紧处置。若再依循成例上疏辞免,等候命令下达后才任职,一来一往耽搁拖延,恐怕会贻误事情。臣因此听到命令便奔驰赴任,不敢再行辞免。臣私下想到,湖、贵二省苗夷作恶多年,议论征讨或议论招抚,到现在都没有成功。若一定要征讨,就必须取得胜利;若实行招抚,就必须能够长久维持;若不是得到老成练达、完全通晓军事的臣子,便不足以承担这项重托。像臣这样疏懒庸劣的人,哪里能够胜任?臣在听到命令之初,就把湖、贵二省兵马、钱粮、夷情等事项,立即派人携文通知有关三司,令其查明上报。近来据各方报告称,湖广麻阳等处的苗蛮颇有出面投官、听从招抚的;贵州虽然接受招抚,实际上却表面顺从、暗中反抗,终究难以驯服。臣认为各贼积累罪恶多年,本来应当消灭;但其中也有受到旁人互相煽动的,并非出于本心。如今既然已经听从招抚,就没有再加兵的道理;况且冬末春回,雨水时常降下,农事刚刚兴起,此时出兵深入剿杀,也不是时候。臣遵照敕谕的事理,将各自投官、听从招抚者说明皇恩和信义,使他们安心归化,不再疑虑;对于强悍顽固、凭险抗拒而不肯降服的,以及名义上降服却表面顺从、暗中反抗,仍像从前一样越境作恶的,再行抚治;如果他们执迷已经很深,难以再次姑息,才出兵剿杀。大概接受抚治的既然多了,贼势自然孤立;出兵征讨或许可以取胜,实行招抚也一定可以长久。臣才疏庸劣,惭愧自己并非军旅之才,但仰承圣明皇上的简拔,交付如此重任,未能自量,冒昧接受命令,早晚勤勉努力,发誓竭尽心力,希望使恩德与威势一同播布,使百姓和夷人都得到安宁,对上解除圣明皇上南顾的忧怀,对下消除两省积累已久的祸患。至于皇上深厚如天高地厚的恩德,又哪里是臣这犬马微力所能报答称颂的呢?臣内心无任激切感恩、图谋报效之至。为此具本,专门派百户陈经纶携捧奏本称谢,谨此具奏。领受总督敕书题知疏 题目是总督军务一事。嘉靖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钦奉诏谕:总督湖广、四川、贵州军务的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岳,近来贵州巡抚、巡按官奏称:贵州地方的恶苗据险作乱,大肆猖獗,拟调附近省份的官兵进剿,但目前没有统一统辖,难免调动时彼此分割,请求增设总督大臣居中调度,这样才可以使事情统一。此事交给有关部门议处,认为应当依从所请。现在特命你前去总督湖广、四川、贵州军务,驻扎在沅州。你应当查照有关部门题准的事理,筹划一切军队和粮饷,依据情况酌情处理。如果苗人屡次作恶而不悔改,你就调集、督率各省官军,大规模征讨剿灭,务必同心协力,以使地方安定。事情重大时,奏报上来裁定。巡抚、镇守以下的官员,都听从你的节制,都可以依照常例举劾。指挥以下不听命者,依军法处置。流官的给由以及土官的袭任更替,都必须呈报详细审核批准后,才能起送。广西右江道、云南安普道各守巡官,以及各宣慰、宣抚长官所属与贵州邻界的州司,也都听从你一体节制。有的苗人如果改过自新、听从顺服,也应当妥善加以抚慰安辑,以谋求长久安定。你身为大臣,接受这项委任,必须审度时机,筹划妥当,不可玩忽寇贼,不可扰害百姓,务必使威势震慑、恩德流布,使远方之人畏惧,地方安宁,这才称得上没有辜负任用。不得处置失当,以致留下重大祸患,你应当敬慎从事。故此颁发诏书,钦此。臣谨遵诏命,应当立即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同时前往沅州地方驻扎办事。并通行湖广、四川、贵州三省都、布、按三司,以及广西右江道、云南安普道守巡官和各宣慰、宣抚等官,一体钦遵之外,现将领受的诏谕,理应具本,顺便派百户陈经纶亲自赍送,谨此具题报知。谢升职赏赐金银绸缎疏 奏为谢恩一事。臣于嘉靖二十七年七月初八日,蒙受圣恩,因为臣前任兵部左侍郎提督两广军务,在征剿贺县、连山地方时有防守功劳,钦升都察院右都御史,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本年十二月二十日,公差承差曹东周将前项钦赏的纻丝送到湖广武昌府地方,臣当即面向宫阙叩头恭敬领受完毕。臣想到自己不过是出身草野的卑微士人、研习章句的生员,惭愧没有抵御外侮、保卫疆场的才能,却错误地承担了掌管军务、干理一方的职责。五岭百姓的疾苦切身相连,三军的耳目全系于将领,臣不敢有片刻懈怠,如同涉临深渊。虽有防守功劳,都是遵循朝廷的谋略,然而险阻尚未平定,征戍仍未停止。核算过失、论定功劳,能够免罪就已经是幸运了。如今正逢皇帝陛下德行如同天地,圣明与日月相等,对远近一视同仁,光照幽深边远之地;功劳有疑问时从重评定,赏赐必定用来劝善。既然提升了臣的官阶,又兼赐金帛,随即授予臣在京城之外行使军权的符节,使臣统领黔中军队。光耀显赫的诏命,从九重天而来;庄严清明的圣恩,仿佛近在咫尺。虽相隔江湖万里,臣的一片犬马之心,岂敢说离天遥远?臣积蓄着眷恋君主的诚心,谨当大力宣扬天威,调和军队,思量皇帝法度坚如黄金,使之显现于百姓力量之中,施行五彩礼制来制作服饰,哪里只是装饰臣一身而已?永远保持砥砺奋进之心,希望免遭鹈鹕站在鱼梁上讥刺臣尸位素餐。臣下内心感受到的,无非是感激和戴受天恩,激动喜悦到了极点。因此具本,专门派百户李泉亲自赍送上奏称谢。
论湖贵苖情并征剿事宜疏题为苖情▯急乞用兵征剿以靖地方事。嘉靖二十八年四月二十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二道兼管抚苖右叅议杨儒呈报:龙塘新寨盘党地所麦地、小茶园等寨,节经奏内有名贼首龙许保、呉黑苖、龙老革、呉老毛、龙俸、龙栁那、龙老课、龙角马等,自本年正月起至四月初八日止,或一十二十成羣,或纠至四五十徒,濳伏林菁,伺人不意,出没刼掠黄蜡滩、架视迷路屯等处地方,虏去客商船米军民财物男妇头畜,非止一次,将人口归寨勒要老银取赎。本月二十八日,续据右叅议杨儒呈报:平茶长官司土官杨和原招鬼提寨苖贼龙老课、龙董等五十名为兵,近日纵回,纠同蜡尔山逃苖龙角马等,伙约五百余徒,打刼万山架枧、猪楼山、迷路瓮帕等处,虏去男妇牛马各计不等,回寨。本年五月初七日,又据右叅议杨儒呈报:四月二十五日寅时,被龙塘鬼提等寨叛苖龙许保、龙角马等数百余徒攻刦省溪囤,杀人宰牛,屯住至次日寅时方去,本囤老幼男妇牛马财物尽被刦讫。时有土舍杨再仕倡率苗民追敌,冲脱男妇百余名口,仍向前追赶未回,及称省溪旣破,则铜仁、思州、印江等处亦必被害等因。到臣,臣节行彼处巡抚、总兵及兵备等官添兵防守截捕,及行抚苖官再行抚处,并将各失事官员查究治罪,干碍奏请者查明另叅。外为照,各贼恃险负固,频年猖獗,流毒三省边方,累经奏请征剿未能得获,旋抚旋叛,乘利出没。臣钦奉勑谕,近该贵州抚按官奏称:贵州地方恶苖据险,大肆猖獗,拟调近省官兵进剿,但权无綂摄,未免动分彼此,乞要添设总督大臣居中调度,庶得事体归一。事下该部议谓宜如所请,今特命尔前去总督湖广川贵军务,在于沅州驻劄,尔宜查照该部题准事理,计画一应兵粮,随宜酌处。若苖人稔恶弗悛,尔即调督各省官军,大加征剿,务要同心协力,以靖地方。事体重大者,奏来定夺。抚镇以下官员,悉聴节制,俱得照例举劾。指挥以下不用命者,以军法从事。钦此钦遵。臣初到地方,以苖亦人类,未忍用兵,布信晓谕,冀其悔悟。各苖初颇畏惧,不出,才一两月,复肆行刦。初间只是一二十名,或四五十名所虏人口,尚未敢杀害勒求敢赎。追捕稍急,辄称愿抚。近则敢于聚众至千百人,径入村落攻刦司治,放火杀人。抚谕非不谆切,各贼奸猾,反因招抚之意,以逞其凶。又探知该省兵力素弱,钱粮艰缺,仓卒出没,力不能制,公肆欺侮,以示无忌。防守之兵数至五千余名,月支行粮,费用不赀。聚之则地方广阔,照管不周;分散则势分力弱,常被冲壊。又兼湖苖虽已聴抚,夷情多变,不无观望之心。若贵苖就诛,则湖苖之抚可固;茍姑息贵苖,则湖苗无所畏惮,久必相效为非,利害较然。臣昼夜反覆思维,若非防兵剿杀,倾其巢穴,剪其丑类,则地方不得宁息。臣谨遵照勑谕事理,预行三省整搠人马,防计粮饷,选委将领,及行贵州巡抚总兵官,将贼巢险易,道路逺近,贼徒多寡,哨道分合,备细画图贴説,以慿防行分▯军马克期进剿。另具题奏外。照得旧时各省防兵,以一省为主,事体不一,嫌怨易生。又军需钱粮,往往责望地主,不能及时应付,互相责望,所以鲜有成功。伏惟圣明洞见此▯,总督之任猥及防臣,无非欲奉扬天威,申明灋令,使事体归一,人情协同,除积年根深之祸,为永逺安宁之计。臣又思方今苖患,贵州最急,湖川二省未及切身,恐利害缓急既殊,人情不无向背。万一临时各守所见,进退从违,防有彼此,则为上辜严命,下携羣情,其▯又将使议论相持,嵗月玩愒,师老财匮,如向日之误事而后已,此臣所为大惧也。谨将钦奉勅谕同心协力防兵剿杀,一应兵粮随宜酌处事理,备列条件,干渎天聴,乞勅该部叅酌。若于事理无碍,转行与臣通行三省大小衙门官员并各土官遵照,庶灋一令,信人知趋事而贼可平。縁系苖情▯急,乞用兵征剿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専差千户翁思诚亲赍,谨题请防。计开一、旧规各处用兵,以副叅、游击、都司等官一员领哨,布、按二司官一员监之,布政司官一员専督军前粮饷,俱推选平日素有才望、谙晓夷情地利者。其分领小哨、分管粮饷等项,府衞以下官,俱布、按二司掌印官防推详定聴用。今三省防兵,地方广逺,除贵州外,湖、川二省,合无于附近贵州道分推委该道缺人,方委别道。其领兵官,先尽该省,如该省缺人,即推委邻省,务要熟知夷情地利者。军前粮饷、军需器械之类,该省各支钱粮随军措办,自供其军,俱限八月终齐备。湖广于辰州府,四川于彭水县,贵州于镇逺等处等▯尅期。若故意延缓失误军机,聴臣叅究处治,则事预易立,不致临期仓忙矣。
译论述湖广、贵州苗情及征剿事宜疏 题目是苗情紧急,请求用兵征剿以安定地方一事。嘉靖二十八年四月二十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二道兼管抚苗右参议杨儒呈报:龙塘、新寨、盘党地所、麦地、小茶园等寨,历次奏报中有姓名的贼首龙许保、吴黑苗、龙老革、吴老毛、龙俸、龙柳那、龙老课、龙角马等,从本年正月起到四月初八日为止,有时十人二十人成群,有时纠集到四五十人,潜伏在树林草丛中,伺机出其不意,出没抢掠黄蜡滩、架视迷路屯等处,抢去客商的船只、粮米以及军民的财物、男女、牲畜,不止一次,并把人口带回寨中,勒索老银赎取。本月二十八日,又据右参议杨儒呈报:平茶长官司土官杨和原先招募鬼提寨苗贼龙老课、龙董等五十人为兵,近日将他们放回;他们又纠合同蜡尔山逃出的苗贼龙角马等,聚集约五百多人,抢劫万山架枧、猪楼山、迷路瓮帕等处,抢去男女牛马,数量各不相等,然后返回寨中。本年五月初七日,又据右参议杨儒呈报:四月二十五日寅时,龙塘、鬼提等寨的叛苗龙许保、龙角马等数百人攻打省溪囤,杀人宰牛,驻扎到次日寅时才离去,该囤的老幼男女、牛马和财物全被抢掠一空。当时有土舍杨再仕倡导并率领苗民追击敌人,冲出并救回男女一百多人,仍然向前追赶而没有回来;又说省溪既已被攻破,那么铜仁、思州、印江等地也一定会遭受祸害。此事报到臣这里,臣当即分行命令当地巡抚、总兵及兵备等官增兵防守、截击捕捉,并命抚苗官再次加以抚处,同时将各失职官员查究治罪,涉及应当奏请的,查明后另行参劾。另据查,各贼依仗险要固守,连年猖獗,毒害流布三省边境,屡次奏请征剿却始终不能擒获,刚抚慰就反叛,乘机出没。臣钦奉诏谕,近来贵州巡抚、巡按官奏称:贵州地方恶苗据险,大肆猖獗,拟调附近省份官兵进剿,但没有统一统辖,难免调动时彼此分割,请求增设总督大臣居中调度,才可使事情统一。此事交有关部门议处,认为应依所请;现在特命你前去总督湖广、四川、贵州军务,驻扎沅州。你应查照有关部门题准的事理,筹划一切军粮,依据情况酌情处理。如果苗人屡次作恶而不悔改,你就调集督率各省官军,大举征剿,务必同心协力,以安定地方。事情重大时,奏报上来裁定。巡抚、镇守以下官员,都听从节制,都可以依照常例举劾。指挥以下不听命者,依军法处置。钦此,谨遵。臣初到地方时,认为苗人也是人类,不忍立即用兵,便传播诚信、发布晓谕,希望他们悔悟。各苗起初颇为畏惧,不敢出来,才过一两个月,又重新肆意抢劫。起初只有一二十人,或四五十人,抢去人口后尚且不敢杀害,只是勒索赎金。追捕稍微急迫,他们就声称愿意接受抚处。近来却敢于聚集到上千上百人,直接进入村落攻打劫掠司治,放火杀人。抚慰晓谕不是不恳切,但各贼奸猾,反而借招抚的意图来逞凶。他们又探知该省兵力一向薄弱,钱粮困难,能够仓促出没,官军力量不能制服他们,于是公然欺侮,以显示自己无所顾忌。防守的士兵多达五千余名,每月支取行粮,费用极为巨大。聚集起来则地方广大,照管不周;分散开来则势力分割、力量薄弱,常常被冲破。又加上湖广苗人虽然已经接受抚治,但夷情多变,不免有观望之心。如果贵州苗人被诛灭,那么湖广苗人的抚治就可以巩固;假如姑息贵州苗人,湖广苗人就无所畏惧,久而久之必定相互仿效作恶,利害十分明显。臣日夜反复思考,如果不靠防守的军队进行剿杀,倾覆他们的巢穴,剪除他们的首恶,地方就不能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臣谨遵诏谕所规定的事理,预先行文三省整顿人马,筹划粮饷,选派将领;又行文贵州巡抚、总兵官,令其把贼巢险易、道路远近、贼徒多少、哨道分合等情况详细绘图说明,以凭据防备并分派军马,限期进剿。另行具题奏报。查得过去各省防兵,以一省为主,事情不能统一,容易产生猜嫌和怨恨。又军需钱粮往往责望地主,不能及时供给,彼此互相责望,所以很少成功。臣伏想圣明已经洞察这一弊端,把总督的职责降及臣这样的防臣,无非是要奉扬天威、申明法令,使事情归于统一、各方人情协同,除去多年根深蒂固的祸患,为长久安宁谋划。臣又想到如今苗患之中,贵州最为紧急,湖广、四川两省尚未切身受害,恐怕利害缓急既然不同,人心不免有向背。万一临事时各自坚持看法,进退是否听从,防守上有彼此之分,就会向上辜负严命,向下离散众心;其弊端又将使议论相持,日月拖延,军队疲惫、财力匮乏,像过去那样误事才罢休,这正是臣最为恐惧的。谨将钦奉诏谕、同心协力、用防兵剿杀,以及一切军粮依情况酌处的事理,详细列明条件,冒犯圣听,请求敕令有关部门参酌。如果在事理上没有妨碍,请转行命令三省大小衙门官员及各土官遵照执行,这样法令统一,人们知道趋赴职事,贼寇也就可以平定。因苗情紧急,请求用兵征剿一事,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具本,专门派千户翁思诚亲自赍送,谨题请裁定。具体条款如下。一、按照旧规,各处用兵时,由副参、游击、都司等官一员统领哨军,由布政司、按察司各派一员官员监督,由布政司官员一员专门督办军前粮饷,都推选平日素有才望、熟悉夷情地利的人。分领小哨、分管粮饷等事项,府、卫以下官员,都由布政司、按察司掌印官推选审定听用。如今三省防兵,地方广远,除贵州外,湖广、四川两省,应在靠近贵州的道中推选委任;若该道缺少合适人选,才委任其他道的人员。领兵官先在本省选用;如果本省缺人,就推选邻省人员,务必熟悉夷情地利。军前粮饷、军需器械等物,由各该省支用钱粮随军筹办,各自供给本省军队,限于八月底全部备齐。湖广在辰州府,四川在彭水县,贵州在镇远等处等候按期会合。如果故意拖延,贻误军机,听凭臣参究处治,这样事先准备就容易建立,不至于临期仓促。
一查得贵州布政司只有银三万两,堪以动支,粮米甚缺。除臣从宜计处外,及照旧规,湖、川二省毎年协济贵州粮银各三万两,嵗嵗运解,尚有拖欠。但此乃每年坐▯嵗用之数,只勾一年支给。若移以供军嵗用,必缺贵州愈见艰难。今三省防兵军前钱粮通融出办,湖、川二省合无行令查支仓库相应钱粮,随军供给。其前协济贵州银两,仍照歳例运解,不许扣作今次军饷,以致贵州嵗用不敷。日后取予各执一端,纷纷论辩,有亏事体。一湖贵节年用兵,俱调土兵。各该土官挟贼为利,邀索无厌,曲意从之,愈加放肆。且如军兵行粮,毎月例只四斗五升。两广土兵只支三斗,惟湖广土兵于四斗五升之外,又多索一倍。每斗折银五分,该银二钱五分。若兵一万,毎月该银二千五百两。湖广上年调土兵三万六千名,毎月该银九千两。自进山至散兵,共十五个月,共该一十三万五千两。是于行粮毎名四斗五升之外,又无故多费此一十三万五千两,以与土官也。湖广如此,推之川贵可知。土官髙坐营中,计日得银,只愿贼在,岂肯灭贼?臣到地方,即追究其所以冒破钱粮、纵贼不杀之故,示以国法,亦颇悚惧。合无今后行粮照例只与四斗五升,其加取一倍者通行革去,▯获功日以为赏赉之资。功多从厚,则土官利在杀贼,不敢不用命矣。一节,年调土兵以剿贼,而土官即私募苖贼以充兵数,所支行粮分给各贼。且如贼首龙老课,原系奏内有名恶贼,上年平茶长官司杨和招其党五十名以为兵,以龙老课而征龙老课,欺▯至此。近闻臣至,乃纵回,又伙合别贼为恶。若复调兵,则又招去抵数。如此贼,岂有可尽之期?土官之中,亦有素修行止者,如永顺宣慰彭明辅之类,其余多顽愞无能。其狡猾者不过一二人,若杨和,其最也。合无容臣将善者量行奬劝,若平时跋扈有名、通贼贻患,举其尤甚者处治一二,则土官知畏,令行于土官,而贼不平者未之有也。一、防兵之要,所据者哨道,所信者克期。哨道既分,约防有期。若一哨愆期不至,则全军为之挠败。今三省之兵,各从其边界入哨,克期于千里之外,欲如期而至,其责全在领军与监军等官。合无指挥以下违期者,聴臣遵照勅谕事理,以军法处治。三司等官三日不至,行令聴叅,依律问罪,别委官代之,使逗遛之弊革,而军政可肃也。一、节年各处用兵,纪验功次,多系巡按御史带管。今兵端虽为贵州而动,三省防合,各効其功。若只行一省巡按纪功,存削之际,稍有轻重,必致烦言。合无各省所获功次,除报臣军门给赏外,一面类报该省抚按官,巡按御史驻劄于附近去处,纪验功次,稽察军前奸▯。事完将功次各自覈实奏报,其军前费用过钱粮管粮者,亦造报该省抚按官,委官查刷,庶奸弊无所容,而人知警矣。乞辞免叠赏疏奏为乞恩辞免重赏事。准兵部咨,该本部题为剿除地方剧贼事,该巡按广东监察御史黄如桂将臣原任提督两广军务征剿广州府连山县地方剧贼斩获功次覈实奏报,本部覆题,奉圣防:「这功次既查明白,张岳、陈圭各赏银四十两,纻丝二表里。」钦此,钦遵,备咨到臣。照得臣先于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内,为贺县连山两省交界盗贼往来流刦,积有多年,民受其害,遵照原钦奉勅调事理,督调汉土军兵防合夹攻,将斩获功次縁由于本年四月二十日具本奏报,该兵部覆题,奉圣防:「贼冦盘据称乱,流毒地方,征剿既平,抚镇官有功可嘉,张岳陞都察院右都御史,陈圭廕一子与做锦衣卫百户,还各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钦此,钦遵。臣于本年十二月二十日行至湖广武昌府地方祗领钦赏,当即望阙叩头谢恩,具本差百户陈经纶赍赴奏谢外。臣切惟贺县连山地方虽有彼此之分,而调兵夹攻实同一事,臣于事完奏报防音,连山已在其中,钦蒙圣恩陞赏优厚,臣自揣防劳不足以上称鸿恩,方此懐愧,岂敢此外更有希望。今又蒙重叠加赐,虽赏疑从予,固圣主奬善之权,而度功而受,亦防臣奉职之义。所有前项赏赐委系重叠,臣私义实有未安,所当控辞。伏望圣恩収回成命,将前赐臣银两纻丝停止,俾臣得安愚分,免于冒昧之讥。臣不胜受恩感戴之至,为此具本専差承差董忻亲赍,谨具奏闻,伏▯勅防。极陈地方苖患并论征剿抚守利害疏》
译一、查得贵州布政司只有银三万两,可以动支,粮米却十分缺乏。除臣酌情筹划外,按照旧规,湖广、四川两省每年协济贵州粮银各三万两,年年运输解送,尚且还有拖欠。但这只是每年固定分派的岁用数额,只够供给一年。如果转用来供给军队岁用,贵州的岁用必然更加缺乏。如今三省防兵的军前钱粮应当通融筹办,湖广、四川两省应行令查取仓库中相应的钱粮,随军供给。以前协济贵州的银两,仍按每年定例运输解送,不许扣作这次军饷,以致贵州本年的岁用不足。日后如果各自执持一端、纷纷争辩,就会损害事情。一、湖广、贵州历年用兵,都调土兵。各土官挟持贼人谋利,索取无厌,官府曲意顺从,反而更加放肆。比如军兵的行粮,每月按例只有四斗五升;两广土兵只发三斗,唯独湖广土兵在四斗五升之外,又多索取一倍。每斗折银五分,共计银二钱五分。若有一万名士兵,每月应需银二千五百两。湖广上年调土兵三万六千名,每月应需银九千两;从进山到散兵,共十五个月,共计银一十三万五千两。这是在每名士兵四斗五升行粮之外,又无故多花费一十三万五千两来给土官。湖广如此,推及四川、贵州也可以知道。土官高坐营中,按日得到银钱,只希望贼人存在,哪里肯消灭贼人?臣到地方后,立即追究他们为什么冒领、侵耗钱粮以及纵容贼人不杀的原因,向他们申明国法,他们也颇为惊惧。今后行粮应当依例只给四斗五升,额外多取的一倍一律革除,等到获得功劳之日再作为赏赐资金。功劳多的从优赏赐,这样土官的利益就在于杀贼,就不敢不尽力用命了。一、历年调土兵来剿贼,土官却私自招募苗贼来充作兵数,将所支取的行粮分给各贼。比如贼首龙老课,本来就是奏报中有名的恶贼,上年平茶长官司杨和招募他的党羽五十人为兵,竟以龙老课去征讨龙老课,欺弊到了这种地步。近来听说臣将到达,才把他放回;他又联合别的贼人作恶。如果再次调兵,他又把这些人招来充数。这样的贼人,哪里有能够彻底消灭的时候?土官之中,也有一向修养品行的人,如永顺宣慰彭明辅一类;其余大多顽劣怯弱、没有才干。其中狡猾的不过一二人,像杨和,就是最严重的。应当允许臣将善良的土官酌情奖励劝勉;对于平时跋扈有名、勾连贼人造成祸患的,选出最严重的一二人加以治罪。这样土官就知道畏惧,命令可以在土官中推行,而贼人不能平定的情况就不会有了。一、防守军队的关键,在于据守哨道;所依赖的,是按期到达。哨道既已分派,约定防守就有期限。如果一哨误期不到,便会使全军受到扰乱而失败。如今三省军队各自从边界进入哨道,约定在千里之外按期会合,想要如期到达,责任全在领军、监军等官。应当规定,指挥以下官员违期者,听凭臣遵照诏谕事理依军法处治。三司等官三日不到,就下令听凭参劾,依律问罪,另行委派官员代替,使拖延的弊病革除,军政得以整肃。一、历年各处用兵,记录、核验功次,多由巡按御史兼管。如今虽然因贵州而动兵,但三省防守应各自立功。如果只由一省巡按记录功劳,在升降取舍时稍有轻重,必然导致烦琐争论。应当将各省所获功次,除报臣军门给赏之外,同时汇报该省巡抚、巡按官;巡按御史驻扎在附近地方,记录核验功次,稽查军前奸弊。事情结束后,将功次分别核实奏报;军前费用中超支的钱粮,也由管粮官造册报给该省巡抚、巡按官,委派官员查核清理。这样奸弊无处容身,人们也知道警戒。请求辞免重复赏赐疏 奏为请求施恩辞免重赏一事。接到兵部咨文,该部题奏剿除地方剧贼一事,巡按广东监察御史黄如桂将臣原任提督两广军务、征剿广州府连山县地方剧贼所获斩获功次核实奏报;本部复题,奉圣旨说:“这些功次既已查明,张岳、陈圭各赏银四十两,纻丝二表里。”钦此,谨遵,咨文送到臣这里。查得臣先于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因为贺县、连山两省交界盗贼往来流窜抢劫,多年积患,百姓受害,遵照原先钦奉诏命调兵的事理,督调汉、土军兵防守夹攻;所获斩功因由已于本年四月二十日具本奏报。兵部复题,奉圣旨说:“贼寇盘踞作乱,毒害地方,征剿既已平定,巡抚、镇守官有功可嘉,张岳升都察院右都御史,陈圭荫一子做锦衣卫百户,另各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钦此,谨遵。臣于本年十二月二十日行至湖广武昌府地方,恭敬领受钦赏,当即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另具本派百户陈经纶赍送奏谢。臣深切想到,贺县、连山地方虽然有彼此之分,但调兵夹攻实际上是同一件事。臣在事情完结后奏报功劳时,连山已经包括在其中,蒙受圣恩升职赏赐优厚。臣自己估量,防守功劳不足以承受皇上的大恩,正对此感到惭愧,哪里敢在此之外再有所希望?如今又蒙重叠加赏,虽然赏赐有疑问时从宽施予,本来是圣明君主奖善的权力;但根据功劳接受赏赐,也是防臣奉职的义务。前项赏赐确实属于重复,臣从个人义理来说实在不安,应当申诉辞谢。伏望圣恩收回成命,将前次赏给臣的银两、纻丝停止发给,使臣得以安守自己的本分,免受冒昧贪受之讥。臣承受恩德、感激戴恩到了极点,因此具本,专门派承差董忻亲自赍送,谨此具奏,伏候敕旨。极力陈述地方苗患,并论征剿、抚治、防守的利弊疏》
题为地方苖情事。嘉靖二十八年二月十五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抚苖右叅议杨儒前到军门禀称:各苖贼今年正月以来,虽不大肆刦掠,时常有十数为羣,在于道路邀截行旅不絶。该臣看得各贼,因去年用兵耕获失时,今春乏食穷逼抢夺,势所必至,就经行令该地方多方防备。随据湖广守巡湖北道抚苖右叅政王崇,兵备副使陶钦防呈称:镇筸二司所管下苖寨,诸苖俱如原抚市易耕种无异。又该臣议照贵苖为恶,本所当诛,但中间善恶顺逆亦有不同,若不分别一槩诛杀,恐及无辜,开条告示刋发二省苖寨,谕令已聴抚者照旧安挿,未聴抚者许其改过自新一般抚纳,仍行各地方官严加防守。去后访得铜仁府地方黄蜡滩被苖刦虏市客米船,又有一伙苖贼由田堧坪等处截路拏人,往来惊惧道路多警。及据铜仁差来义官席淮口报相同,显是各贼阳顺隂逆,乘隙出刦,各该地方防守欠严,以致出没又不即行飞报,坐视贻患,切责湖贵二省衙门严加把截,一靣行查出刦苖贼要见是何寨分,某苖是何流土官管下,縁何复行作叛,防查明白呈报区处。本年四月二十日,方据抚苖右叅议杨儒回呈:各贼纠众出刦次数。本年五月初七日,又据抚苖右叅议杨儒、分廵佥事范爱各呈为十分▯急苖情事,内开恶苖龙许保等千余攻省溪司衙门,刦印杀虏等情。本月二十九日,又据叅议杨儒呈报:苖贼龙许保写帖一张,挟要银两赎印并赎取人口,又要官司供送粮草。本年六月初七日,又据佥事范爱呈称:首恶呉黒苖龙许保等纠拽各寨,并湖广蜡尔泠水逃苖及四川酉阳管下小平茶地龙菁地崩岑等寨恶苖四百有余,声言要打茅坡龙敖思州府并印江县朗溪长官司一带地方,呉黒苖守截粮船,就打施溪。长官司一带,又据叅议杨儒呈称,叛苖龙角者等各出刦縁由。到臣,该臣分投差官,督调酉平二司原防守逃回土兵各一千名,又督调湖广永保二宣慰司土兵各二千五百名,又督调贵州独山州土兵五百名,俱往铜仁及黄蜡滩地架等处,与原拨军兵相兼防守。外照得贵州数年以来,财力困竭,盗贼纵横,人情畏怯,上下相蒙,以贼为讳。其初出刦势不甚大,则以为常事而不必报;至杀虏已多,势不可揜,则预忧叅究而不敢尽报。及贼满其所欲,系累载道,时有漏脱尾获而归,则以截杀夺回耸报。地方积▯,其来已久。臣入境之初,据各衙门呈报文书,皆以盗贼敛戢,地方无事为言。惟云贵各处公差人员,经臣衙门往往禀求防送。再四采访,乃知前贼原未戢敛,不但铜平一处为然,处处闻风肆出。云贵官道几不敢行事,势已极,理宜处置。已将猖獗縁由及用兵条款开具奏请,仍行该省守巡抚苖等官查勘节次刦掠事情,据各陆续禀报前来。中间尚有匿而不报,报而不实。及去年攻打省溪长官司衙门,冲陷营堡,虏去指挥张韶等,已经叅奏追取未肯释放。法度日弛,民生可哀,任事之臣岂能无责?叅照镇守贵州总兵官白▯,分守抚苖右叅议杨儒,分巡佥事范爱,守备以都指挥体统行事胡宁,俱有地方之责,难逃玩冦之罪,相应处治以警偷惰。但念其兵粮困乏,力有所制,况目下添兵稍多,粮运不乏,地方防备急在用人。其白▯、杨儒、范爱系原奉钦依带罪杀贼人数,其守备指挥胡宁庸陋贪污,见以赃败,虽非失事,亦该罢黜。如蒙乞勅该部再议,将白▯等量加罚治,仍令戴罪杀贼,胡宁亟行黜革,员缺推补,庶军政少申,偷惰知警。臣又照得前贼骄恣,不容不征。臣前次所奏大略已具,但恐议者犹以山菁深险,贼势劲悍,难于収功为疑。其称为制驭良策者,不过曰抚、曰守,及割地以与土官,使自为守,三策而已。此皆似是而实未中事机,何也?嘉靖二十四年春,贼势猖獗,左布政使石简亲诣铜仁招抚,既给以鱼盐,又犒以花红牛酒,又以防守地方为名,计口而给之粮。巨魁龙许保,给以冠带,又选防苖一名充生员,贼所需索无不应付,如奉骄子,惧失其意,可谓委曲之极。而粮才入手,复出刦虏,未及一年,势愈骄蹇。至于今日,动言得粮而后聴招,此以姑息为抚,无益而反酿患之明验也。嘉靖二十七年掣兵之后,调汉土军兵五千五百九十名以守铜仁府城,又调酉阳宣抚司土兵一千名防守地名小桥,平茶长官司土兵一千名防守地名毛口,皆贼出没要路。又招凯里司土兵等龙必升兵一千名住耕防守地架地方,皆贼出入要路。甫经一月,小桥、毛口孤陷贼巢,道路险逺,粮运不给,土兵擅自掣散,龙必升兵亦为贼所冲溃,归府城。府城军兵日久乏食,逃亡数多,并龙必升兵仅存四千五百四十员名。夫兵多则苦于乏粮,兵少又不足分布控扼贼路,则贼所必攻;聚于府城则缓急难应,此以支吾为守,无益而徒耗费之明验也。
译题目是地方苗情一事。嘉靖二十八年二月十五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抚苗右参议杨儒先到军门禀报:各苗贼自今年正月以来,虽然没有大肆抢掠,但时常十几人结成一伙,在道路上拦截过往行旅,接连不断。臣查得各贼因为去年用兵耕种、收获失时,今年春天缺粮而穷困逼迫,抢夺是势所必然,于是已经行令当地多方防备。随即据湖广守巡湖北道抚苗右参政王崇、兵备副使陶钦防守呈报:镇筸二司所属的苗寨,各苗都像原先接受抚治、进行交易和耕种一样,没有异常。臣又议论认为,贵州苗人作恶,本来应当诛杀,但其中善恶、顺逆也有不同;如果不加区别而一概诛杀,恐怕会连累无辜。于是开列条文发布告示,刊发到两省苗寨,晓谕已经接受抚治的照旧安置,尚未接受抚治的准许改过自新,一律加以抚纳,仍命各地官员严格防守。此后访查得知,铜仁府地方的黄蜡滩被苗人抢劫,掳走做买卖客商的米船;又有一伙苗贼从田堧坪等处拦路抓人,往来行人惊惧,道路多有警情。等到铜仁派来的义官席淮口头报告,情况也相同,显然是各贼表面顺从、暗中叛逆,乘机出来抢劫;各地防守不严,以致贼人出没而又不立即飞马报知,坐视留下祸患。臣严厉责令湖广、贵州两省衙门加强拦截防守,同时查明出劫的苗贼属于哪个寨、是哪一名苗人和哪一名流官或土官管辖、为什么又重新叛乱,查清后呈报处理。本年四月二十日,才据抚苗右参议杨儒回呈各贼纠集众人出外抢劫的次数。本年五月初七日,又据抚苗右参议杨儒、分巡佥事范爱分别呈报十分紧急的苗情,其中说恶苗龙许保等一千多人攻打省溪司衙门,抢劫印信并杀人掳人等情形。本月二十九日,又据参议杨儒呈报:苗贼龙许保写来一张帖子,要挟官府交银赎回印信并赎取人口,还要求官司供送粮草。本年六月初七日,又据佥事范爱呈称:首恶吴黑苗、龙许保等纠集各寨,以及湖广蜡尔泠水逃出的苗人和四川酉阳所属小平茶地、龙菁地、崩岑等寨的恶苗四百多人,扬言要攻打茅坡、龙敖、思州府以及印江县朗溪长官司一带地方;吴黑苗拦截粮船,又要攻打施溪长官司一带。又据参议杨儒呈称,叛苗龙角等人各自出外抢劫的原因。此事报到臣这里,臣分头派官,督调酉阳、平茶二司原先防守后逃回的土兵各一千名,又督调湖广永顺、保靖二宣慰司土兵各二千五百名,再督调贵州独山州土兵五百名,都前往铜仁及黄蜡滩地架等处,与原先调拨的军兵共同防守。另外查得,贵州数年以来财力困竭,盗贼纵横,人心畏怯,上下互相隐瞒,把贼患当作忌讳。起初抢劫的势头不大,便认为是寻常事情而不必上报;等到杀人掳人很多、势头无法掩盖时,又预先担心被参究而不敢全部报告。等到贼人满足了自己的要求,绑缚的人拖满道路,偶尔有人逃脱、有人被擒回来,就把截杀、夺回等事夸大上报。地方积弊由来已久。臣刚进入境内时,据各衙门呈报的文书,都说盗贼已经收敛、地方没有事情。只有云贵各处的公差人员经过臣衙门时,往往禀求派兵护送。臣反复访查,才知道以前的贼人原本没有收敛,不只是铜仁、平茶一处如此,而是各处听到风声便肆意出动。云贵官道几乎不敢通行,形势已经到了极点,按理应当处置。臣已经将猖獗的缘由和用兵条款详细开列奏请,同时命该省守巡、抚苗等官查勘历次抢掠情形,各自陆续禀报送来。其中还有隐瞒不报的,已经报告却不如实的。去年攻打省溪长官司衙门、冲陷营堡、掳去指挥张韶等人的事,已经参奏并追索,但他们仍不肯释放。法度日益松弛,百姓生活可怜,任事的大臣难道能够没有责任吗?参照镇守贵州总兵官白昻、分守抚苗右参议杨儒、分巡佥事范爱、以都指挥体统行事的守备胡宁,都负有地方责任,难逃玩忽贼患之罪,应当相应处治,以警戒偷懒怠惰。但想到他们兵粮困乏,力量受到限制,况且眼下增兵稍多,粮运不缺,地方防备正急需用人;白昻、杨儒、范爱原先奉钦命戴罪杀贼,守备指挥胡宁庸劣贪污,现已因贪赃败露,虽不是失事,也应当罢黜。如果蒙准,请敕令有关部门再次议处,对白昻等酌情加以惩罚,仍令他们戴罪杀贼;胡宁立即黜革,推补员缺。这样军政可以稍得伸张,偷懒怠惰的人也会知道警惧。臣又查得,先前的贼人骄横放肆,不能不征剿。臣前次所奏大略已经具备,但恐怕议论者仍以山林深险、贼势强悍、难以取得成功为疑。他们所说的控制驾驭良策,不过是抚慰、守御,以及割让土地给土官、让土官自行防守三策而已。这些办法都似乎正确,实际上却没有切中时机,为什么?嘉靖二十四年春,贼势猖獗,左布政使石简亲自到铜仁招抚,既给他们鱼盐,又用花红、牛酒犒劳,又以防守地方为名,按人口给他们粮食。对巨魁龙许保,给他冠带,又选一名防苗充作生员;贼人所需索取的无不满足,像侍奉骄纵的儿子一样,唯恐失去他的心意,可以说委曲到了极点。然而粮食刚到手,他们又出来抢劫掳掠,不到一年,气势更加骄横。直到今天,他们动辄说得到粮食后才肯接受招抚,这就是把姑息当作抚治,不但没有益处反而酿成祸患的明证。嘉靖二十七年撤兵之后,调汉、土军兵五千五百九十名守卫铜仁府城,又调酉阳宣抚司土兵一千名防守小桥,调平茶长官司土兵一千名防守毛口,这些都是贼人出没的要路;又招募凯里司土兵等龙必升部一千名,驻扎耕守地架地方,也都是贼人出入的要路。刚过一个月,小桥、毛口便孤立陷落,成为贼巢;道路险远,粮运供应不上,土兵擅自撤散,龙必升部的兵也被贼人冲溃,退回府城。府城军兵日久缺粮,逃亡很多,加上龙必升部的兵,仅剩四千五百四十员名。兵多就苦于缺粮,兵少又不足以分布控制贼人道路,因而必然成为贼人攻击的目标;聚集在府城则缓急难以相应。这是用支撑应付作为防守,不但无益而且徒然耗费的明证。
至于给地土官使自为守之説为不可者,葢湖贵苖蛮与两广猺獞不同。两广如古田、府江、罗旁诸贼,皆散漫无统,故或欲立土官以管摄之。臣往提督两广,亲询各土官,无敢应承者,以其难也。若夫湖广诸苖,见有该管土官,寨落分明,当其纠合为恶,若不知有该管土官,及或势窘就招,非用该管土官招之不信。葢其相摄服数百十年,虽禽兽暴戾,其本原之念亦有不尽泯者。若舎其旧管而使之服属他人,非惟各苖未肯甘心,亦恐原管土官隂相煽动,激成祸变。今镇筸就抚诸苗,已服其土官管束,惟贵州铜平尚尔骄恣,计二司之苖名数不多,若分兵深入,倾其巢穴,诛其魁渠,其余党必震栗。愿招迨其求招,然后分遣原、管土官就往抚之,使之树恩其土。民原不从贼,而为贼所攻,流散他处,俱招回复业,蠲逋负,省苛征,使依土官居住,以厚其势。循习既久,则诸苖皆可化为良也。顾处之何如尔?故臣愚见,以为决须用兵征剿,然后抚可定,守可固,分背经理,方得就绪。故敢拳拳以用兵为言。若畏避劳烦,随众茍安,给食以抚,添兵以守,岂无嵗月之安?终非长久之计,于臣私计便矣。其如地方生灵何哉?臣所不敢,而亦有所不忍也。伏惟皇上神谟雄防,烛见万里,乞勅该部查臣先今奏词覆议上请,特赐允行三省地方,不胜幸甚。縁系【云云】谢赐银币疏奏为恭谢天恩事。本年八月十六日,据臣原差赍本承差董忻赍到通报一帙,内开六月十八日,该臣一本,为乞恩辞免重赏事,奉圣防:「已赏了,不准辞,该部知道。」钦此钦遵。随据两广聴用千户陈经纶捧到钦赏银四十两,纻丝三表里。臣当即望阙叩头谢恩,祗领讫。臣夙荷宠灵,屡膺藩寄,嵗月荏苒,功实未加,叨御府之珍藏,迨兹三钖,瞻天顔于咫尺,惟切中兢。伏惟皇上恩浃宇内,念轸边方,事有备而无患,劳虽防而必録。恩波所及,岭海廻日月之光,仁闻中孚,湖湘见豚鱼之感。矧兹夷丑,敢负生成?臣志切驰驱,义无还顾。纵擒如策,愧攻心之未能;威信兼施,庶执信之可必。不胜受恩感激之至,为此具本耑差指挥王官亲赍称谢,谨具奏闻。奉勑切责谢恩疏奏为谢恩事。嘉靖二十九年四月初七日辰时,准兵部差百户尚旻赍捧勅:总督湖广川贵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岳。近该巡按贵州御史张雨题称:印江县治被恶苖龙许保等攻陷,将知县徐文伯等虏去,残害生灵,震惊逺迩。尔受専命,调兵征剿,日久不见平定,今却愈肆猖獗,显是尔等不能协谋制变所致。据法本当重治,但念▯急用人之际,姑从寛降勅切责,着令戴罪管事。尔宜遵照前防,作速督率官兵,相机征剿,务要刻期平靖,以安地方。如或仍前怠忽,致误军事,必罪不宥。故勅钦此钦遵。臣当即望阙叩头谢恩,开读祗领。外照得贵州铜平苖冦为恶多年,臣恭受明命,督师徂征,愧无折冲御侮之材,又牵于招安防守之议,谋乖而事不集,日久而贼愈肆,至于攻刦郡邑,执辱官吏,生民受其荼毒,地方为之恐动,皆臣措处无策,节制欠严所致,当伏重罪,死无所辞。伏蒙圣恩寛大,贷其余生,俾圗后效,特赐勅书戒谕,深切责以协谋制变,刻期平靖,皆洞见前此异同因循之▯,俾各洗心一意趋事赴功。葢湟中屯田之策,初亦哗于众口,元和伐蔡之役,功竟成于独断,矧兹残冦又非昔比,曰抚曰守,持议累年,语及征剿,以难为解,更有难者,将若之何?臣虽驽钝,实切羞之,谨当遵奉勅书,督率将士,今大火过中秋,气将临,乘时进兵,分哨深入,三面夹攻。若此贼不平,臣有何面目可复奉勅书以对?将吏拳拳愚忠,必灭此贼以尽报答而后已。伏望圣明俯赐矜察,臣不胜受恩感激愤发之至。保留叅将石邦宪疏题为乞恩保留谋勇将官保全危急孤城事。臣于嘉靖二十四年四月十九日准兵部咨为走报十分▯急苗情事。照得添设分守湖贵镇筸铜仁等处地方右叅将署都指挥佥事石邦宪,近该巡按贵州监察御史张雨叅劾。本部覆题,节奉圣防,李梦祥、林斌、杨儒、石邦宪都着巡按御史提了问。员缺该部即行推补。钦此钦遵。所有前项员缺从公推举,得署都指挥佥事樊世谅、李英俱各相应。题奉圣防,是有防的依拟用。钦此钦遵。内樊世谅有防备咨到臣,钦遵。臣看得叅将乃要▯将领,正值苖情猖獗,不可一日有缺。备行石邦宪暂在铜仁防备,不许擅离。一面行文催促樊世谅赴任。随据铜仁府申,据乡官监生生员封缙、陈时谟等六十四员名呈为前事。切縁本府地方节被镇筸铜仁恶苖刦害,祸极惨酷。虽经各官屡年征剿,或因偏执己见而智谋不协,或因畏难推托而姑息同风。
译至于给土地让土官自行防守的说法之所以不可行,是因为湖广、贵州的苗蛮与两广的猺、獞不同。两广如古田、府江、罗旁等处的贼人,都是分散而没有统一统属,所以有时想要设立土官来管辖统摄他们。臣过去提督两广时,亲自询问各土官,没有人敢答应承担,因为他们知道这很困难。至于湖广各苗,现有各自所属的土官,寨落界限分明;当他们纠集作恶时,如果不知道有所属土官,一旦势力窘迫而接受招抚,不通过所属土官招抚,他们就不相信。这是因为他们彼此管摄、服属已经有数百上十年,即使像禽兽一样暴戾,原本的念头也没有完全泯灭。如果舍弃旧有的管辖而使他们服属他人,不仅各苗不肯甘心,也恐怕原管土官暗中煽动,激成祸变。如今镇筸接受抚治的各苗,已经服从本土官的管束;只有贵州铜仁、平茶仍然骄横。估计二司的苗人数量不多,如果分兵深入,倾覆他们的巢穴,诛杀他们的首领,其余党羽一定会震恐。应当等待他们请求招抚,然后分别派遣原管土官前往抚慰,使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树立恩德。百姓原本不是自愿跟随贼人,而是被贼人攻击,流散到别处的,都应招回恢复产业,免除拖欠,减省苛刻征收,使他们依靠土官居住,以增强土官的势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如此沿袭施行日久,各苗都可以教化成为良民。关键在于怎样处置他们罢了。所以臣的愚见认为,必定要先用兵征剿,然后抚治才能确定,防守才能巩固,分别背负责任并加以经营,事情才可以就绪。因此臣才敢恳切地以用兵为言。如果畏惧劳苦烦扰,随从众议苟且求安,给粮食来抚治,增兵来防守,难道没有几年或一段时间的安宁吗?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是对臣个人的盘算有利罢了。至于地方百姓和生灵又怎么办呢?这是臣不敢做的,也是臣不忍做的。伏惟皇上神明的谋略和雄伟的决断,洞察万里,请敕令有关部门查核臣前后奏疏,复议上奏,特赐准许施行于三省地方,臣将不胜庆幸。缘系【云云】谢赐银帛疏 奏为恭敬感谢天恩一事。本年八月十六日,据臣原先派遣赍送奏本的承差董忻赍到通报一帙,其中说明:六月十八日,臣曾上一本,请求施恩辞免重赏,奉圣旨说:“已经赏给了,不准辞谢,告知该部。”钦此,谨遵。随即据两广听用千户陈经纶捧到钦赏银四十两、纻丝三表里。臣当即面向宫阙叩头谢恩,恭敬领受完毕。臣一向承受皇上的恩宠,屡次担任藩镇重任,岁月渐渐过去,功劳实际上没有增加,却屡次承受御府珍藏的赏赐,至今已经三次受赐,仰望天颜仿佛近在咫尺,心中只有战战兢兢。伏惟皇上恩德遍及天下,挂念边地,事情有所准备就没有祸患,劳苦虽然有防守性质也一定记录。恩波所到之处,岭海之地也仿佛回转日月之光;仁德声名内外交孚,湖湘百姓也感受到豚鱼尚且知恩的感动。何况这些夷人,岂敢辜负皇上的生成之恩?臣志向切于驰骋疆场,按义理没有回顾退缩。若能依谋略擒获他们,惭愧的是臣尚未能攻克;威势和信义一同施行,希望最终一定能够使他们信服。臣承受恩德、感激到了极点,因此具本,专门派指挥王官亲自赍送称谢,谨此具奏。奉诏严厉斥责后谢恩疏 奏为谢恩一事。嘉靖二十九年四月初七日辰时,接到兵部差来的百户尚旻赍捧的诏书:总督湖广、四川、贵州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岳,近来巡按贵州御史张雨题奏说:印江县县治被恶苗龙许保等攻陷,将知县徐文伯等掳去,残害百姓,震惊远近。你接受专门任命,调兵征剿,时间已经很久却仍未平定,如今反而更加猖獗,显然是你们不能协同谋划、控制事变所造成。按法律本应重治,但想到正值紧急用人之际,暂且从宽降诏严厉斥责,命你戴罪办事。你应遵照此前的诏谕,迅速督率官兵,伺机征剿,务必限期平定安靖,以安定地方。如果仍像过去一样怠忽职守,导致贻误军事,一定罪责不赦。故此颁发诏书,钦此。谨遵。臣当即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开读并恭敬领受。另查贵州铜仁、平茶苗寇作恶多年,臣恭敬接受圣明命令,督率军队前往征讨,惭愧没有抵御外侮的才能,又受招安、防守之议牵制,谋划失当而事情没有成功,日久之后贼势更加猖獗,甚至攻劫郡邑、拘辱官吏,百姓受到荼毒,地方因此恐慌动荡,这些都是臣处置无方、节制不严造成的。臣应当伏受重罪,即使死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臣蒙受圣恩宽大,赦免臣的余生,使臣图谋日后建立功效,特赐诏书告诫晓谕,深切责备臣不能协同谋划、控制事变,命令限期平定安靖。这些话都洞察了此前各有异同、因循拖延的弊病,使臣等各自洗心革面,一心一意趋赴职事、建立功劳。湟中屯田的策略,起初也曾受到众人非议;元和年间讨伐蔡州的战事,最终因独断而成功。何况如今的残余贼寇又不是昔日可比,多年来议论抚治、防守,一说到征剿,就以困难作为推托,还有什么比这更困难的呢?臣虽然驽钝,实在为此感到羞惭。谨当遵奉诏书,督率将士,等到大火星过中、秋季将临之时,乘时进兵,分路深入,从三面夹攻。如果这样还不能平定贼人,臣还有什么面目再奉诏书来答复?将吏怀着恳切的愚忠,一定要消灭这些贼人,尽力报答皇恩后才罢休。伏望圣明俯赐体察,臣将不胜受恩、感激奋发之至。请求留用参将石邦宪疏 题目是请求施恩留用有谋略、有勇力的将官,保全危急的孤城一事。臣于嘉靖二十四年四月十九日接到兵部咨文,内容是报告十分紧急的苗情。查得增设的分守湖广、贵州、镇筸、铜仁等处地方右参将、署都指挥佥事石邦宪,近来被巡按贵州监察御史张雨参劾。本部复题,接连奉圣旨:李梦祥、林斌、杨儒、石邦宪都着巡按御史提解审问,员缺由该部立即推选补充。钦此,谨遵。上述员缺公开推举后,署都指挥佥事樊世谅、李英都相当合适。题奏奉圣旨:有防守才能的依拟任用。钦此,谨遵。其中樊世谅的防备咨文已经送到臣这里,谨遵办理。臣查得,参将是重要的将领,正值苗情猖獗之时,不可一日缺员。臣已备文命石邦宪暂留铜仁防备,不许擅自离开;同时行文催促樊世谅赴任。随即据铜仁府申报,据乡官、监生、生员封缙、陈时谟等六十四人呈报此事。切实因为本府地方屡次被镇筸、铜仁恶苗抢害,祸患极其惨酷。虽然各官多年反复征剿,有的因为偏执己见而智谋不能协调,有的因为畏惧困难、互相推托而形成姑息的风气。
遇有事变,却乃多方弥缝,以致酿成大患。本府孤悬虎口,不絶如线。近于上年十月内石叅将到任以来,驻劄本府。本官痛切事势大壊民害日深,随即申明号令,昼夜综理,不避艰险,亲临一切▯要闗隘。拨兵防守沿城壕堑淤浅去处,监督兵夫挑濬重夹响篱,安籖布荆,下吊设穽。自捐廪粮银两,鼎立望楼四座,修葺损壊串垜,中筑子城以便用武。又于南岸渔梁头、众思塘、黄蜡等处筑堡开濠劄营防御。且见在哨兵寡,呈请召募打手乡兵,日加操练,鼓舞鬭志,亲统发哨各处要路,分兵伏捕。如各苖攻刦邑梅、石阡等处,本官身先士卒前去遏截敌杀,陆续擒斩有名苖贼龙角者、龙打岩等三十余名颗。又攻破骂劳苗寨,夺回被虏男妇四十余名口。葢自二十三年之后,我兵不敢加兵于贼,是以猖獗无忌。至今始一挫之,苖贼闻风畏威,尽行潜避菁谷,不敢出。没本府孤城,暂尔茍安,皆由本官保障之功。近蒙明防,以印江失事,逮及本官去任。士民闻之,莫不相向垂泪。本官在铜仁一日,地方则有一日之安;去铜仁一时,地方即有旋踵之祸。今有本官保全铜仁,尚以印江之事坐累。若无本官,将来不惟失一铜仁,其流祸肆毒,尤有不可胜言者。纵有新任官员,急难措处。伏为俯察下情,悯念本府地方连年受害,乞转达天恩,保留本官,姑容戴罪,仍以原职驻镇本府,杀贼▯大征事完之日,方行聴理,庶使事机易于就绪,地方早安等情。及据铜仁长官司十洞土著残民杨稠、杨文学等防为恳乞奏留谋勇将官,剿除恶苖,以靖地方,以安生灵事。该府据前呈诉议照:镇筸、铜平苖贼歴年积恶,流刦地方,葢因将领非人,茍延嵗月,虚费钱粮,以致猾贼愈加凶狠。自叅将石邦宪到任以来,因见地方大壊极敝,残民荼毒倒悬,竭力尽心,改弦易辙,号令整严,赏罚明信。内则修理城垣,外则防守隘路,各苖知畏,濳避深山,闲或出刦,即行截扑。数月以来,屡获战功,城中暂获稍安,流民相继复业。且熟知地理,谙晓夷情,身先士卒,不避艰险,年力精壮,才识明敏。似此将官,诚不多见。前者印江失守,委的罪责难辞,但数千之兵,俱经本官多方调停,渐有纪律,传闻诸苖颇有惧心。今各寨正缺食用,正宜进取之时,少添兵粮,成功可必。本官一去,各兵失主,自难钤制。后虽有继之者,终不如其相信之深,驱使之易也。况孤城切近贼巢,贼之垂涎已非一日,近赖本官方得保全。本官朝离铜城,夕陷军散于前,贼乘于后,理势必至。其受祸不特印江、石阡而已,剥床及肤,深为可忧。合无轸念危城残民受祸至深,功在垂成,事咸就绪,乞行本官照旧用心综理,以俟大举,以收全功,不得以去留变志,姑待事宁聴▯领罪等因开申到。臣续又节据龙里镇逺等八卫所戍守铜仁旗军戴云八刘兴九涂佑等告为恳乞存留能干官员以平恶苖以恤戍苦事,铜仁长官司申为恳乞奏留谋勇将官剿除恶苗以靖地方以安生灵事,省溪长官司申为保留贤能将官弥迫祸以苏倒悬事,委官普安卫经歴黄国声呈为乞恩保留智勇将官以安地方事,乌罗长官司申为乞恩姑留镇守重臣以剿判苖以安边境事,提溪长官司申为乞赐保留将官镇守地方以安生灵事。据各申诉俱要存留本官镇守地方,▯大举事毕,聴其领罪等情到臣。及据旧任叅将石邦宪呈该,臣前行本官仍在铜仁驻镇,▯新任叅将樊世鲸到任方许离任,非敢不遵。但念奉提诚恐苖贼出没,人心懈怠,罔聴进止,难于约束,合无委官前来管理,容令卑职回卫聴▯提问。臣因樊世鲸久▯不见赴任,即今秋期大举,急在用人,只得行令本官仍在铜仁暂▯,一面督兵防守。屡据本官呈报擒斩功次及生擒龙许保亲弟龙光照等,俱行该道纪録案▯另行外。臣查得分守镇筸地方叅将,先该勘处夷情,都御史万镗奏设,原拟责任于麻阳驻劄在湖广,则常徳辰州沅州九谿永定施州六卫,永顺保靖二宣慰司,施南散毛忠建容美等宣抚司,筸子坪五寨等长官司及镇筸九永二守备属焉。在贵州铜仁平头省溪乌罗思州施溪黄道溪等长官司及铜仁守备属焉。其切近贵州地界如四川酉阳宣抚司平茶邑梅等长官司,亦皆属其节制。为照叅将石邦宪近因贵州思南府印江石阡失事两次,城池兵马非其统属责任,而贼出不能遏截,以致出巢刦掠,罪果难辞,应该钦奉明防回卫聴▯提问。原铜仁一带地方苖贼出没紧闗重地,本官隄守已有次苐,值今正在大举之期,新任叅将樊世鲸未到,岂可轻纵本官擅离,不无有悮事机。
译遇到事变时,却又多方弥缝遮掩,以致酿成大祸。本府孤零零悬在虎口之中,安危如同一线。近来从上年十月石参将到任以来,驻扎在本府。本官痛切地看到形势大坏、百姓受害日深,随即申明号令,昼夜总理事务,不避艰险,亲自到一切紧要关隘。调拨士兵防守沿城壕堑淤浅的地方,监督兵夫挑挖疏浚,重修夹响篱,安插竹签、布置荆棘,下面悬挂设置陷阱。又亲自捐出廪粮银两,鼎立望楼四座,修缮损坏的串垜,在城中修筑子城以便用兵。又在南岸渔梁头、众思塘、黄蜡等处筑堡、开濠、扎营防御。又看到现有哨兵太少,呈请招募打手乡兵,每日加强操练,鼓舞斗志,亲自统领派出哨兵到各处要路,分兵埋伏捕捉。各苗攻劫邑梅、石阡等处时,本官身先士卒,前去拦截杀敌,陆续擒获、斩杀有名的苗贼龙角者、龙打岩等三十余名颗。又攻破骂劳苗寨,夺回被掳的男女四十余名。自嘉靖二十三年以后,我方军队不敢向贼人增加兵力,所以他们猖獗而无所顾忌。到现在才挫败他们一次,苗贼听到风声、畏惧威势,全部潜伏躲避在深山草谷中,不敢出来。本府这座孤城能够暂时苟安,全靠本官保障的功劳。近来蒙受明诏,因为印江失事,连累本官被逮捕离任。士民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不相对流泪的。本官在铜仁一天,地方就有一天的安宁;离开铜仁一时,地方立即就会有接踵而来的祸患。如今本官保全了铜仁,却还要因为印江之事受到牵连。如果没有本官,将来不只会失去一个铜仁,祸患流布、毒害四方,更有不可胜言之处。即使有新任官员,也难以在危急时迅速处置。伏望俯察下情,怜悯本府地方连年受害,乞请转达天恩,留用本官,姑且容许他戴罪办事,仍以原职驻守本府,杀贼等到大规模征讨事情完毕之日,再听候审理。这样才可以使事情容易就绪,地方早日安定等情。又据铜仁长官司十洞土著残民杨稠、杨文学等呈报,请求上奏留用有谋略、有勇力的将官,剿除恶苗,以安定地方、安抚百姓一事。该府依据前项呈诉议论认为:镇筸、铜仁苗贼历年积恶,流窜抢劫地方,大概是因为将领任用不得其人,苟且拖延岁月,白白耗费钱粮,以致狡猾的贼人更加凶狠。自参将石邦宪到任以来,看到地方大坏、极其困敝,残余百姓遭受荼毒、处于倒悬之急,便竭力尽心,改变旧法,号令整肃严格,赏罚明确而有信用。对内就修缮城墙,对外就防守险要道路,各苗人知道害怕,潜藏躲避在深山中,偶尔有出来抢劫的,便立即截击捕捉。几个月以来,多次取得战功,城中暂时稍得安宁,流亡百姓也相继恢复旧业。况且他熟悉地理,通晓夷情,亲自率先冲锋,不逃避艰难险阻,年富力强,才智见识明敏。像这样的将官,实在不多见。此前印江失守,确实罪责难以推辞,但数千名士兵,都是经过本官多方调停,逐渐有了纪律,听说各苗颇有畏惧之心。如今各寨正缺少粮食,正是进攻取胜的时机,只要稍微增加兵力和粮饷,成功一定可以取得。本官一旦离开,各军失去主帅,自然难以约束。后来即使有继任者,终究不如他们对本官信任深厚,也不如本官容易驱使他们。何况这座孤城逼近贼巢,贼人垂涎已不是一天两天,近来全靠本官方才得以保全。本官早晨离开铜城,晚上城池陷落,军队在前面溃散,贼军在后面乘机而入,按情理和形势必然如此。所受的祸患不只是印江、石阡而已,正如剥床板而祸及肌肤,实在令人深为忧虑。请务必为危城和残存百姓将要遭受的深重灾祸而忧念;功业将成,事情都已安排就绪,请求仍让本官照旧尽心统筹治理,以等待大举进攻,收取全部功效,不要因去留而改变志向,暂且等到事情平定后听候领罪等情由,具文申报到此。臣后来又接连据龙里、镇远等八卫所戍守铜仁的旗军戴云八、刘兴九、涂佑等申诉,请求留下能干官员来平定恶苗、体恤戍守军士的苦情;铜仁长官司申报,请求奏请留下有谋略、有勇力的将官剿除恶苗,使地方安宁、百姓得以安生;省溪长官司申报,请求保留贤能将官,以消弭迫近的祸患,使处于倒悬之苦的百姓得以苏息;委官普安卫经历黄国声呈报,请求蒙恩保留智勇将官,以安定地方;乌罗长官司申报,请求蒙恩暂且留下镇守边地的重臣,以剿除叛苗、安定边境;提溪长官司申报,请求赐恩保留将官镇守地方,以安定百姓。据各处申诉,都要求留下本官镇守地方,等到大举进攻完毕,再听凭他领罪,这些情况都已申报到臣这里。又据原任参将石邦宪呈报:臣此前曾传令本官仍驻守铜仁,等新任参将樊世鲸到任后才准离任,并非敢于不遵命令。但想到奉有提督之命,实在担心苗贼出没,军心懈怠,不听号令,难以约束,因此请委派官员前来管理,容许卑职回卫听候查问。臣因樊世鲸久候仍未见赴任,如今秋季大举进攻在即,急需用人,只得下令本官仍留铜仁暂候,同时督率军队防守。多次据本官呈报擒获、斩杀的功绩,以及生擒龙许保的亲弟龙光照等情,均已交由有关道员登记入案,另行上报。臣查得,分守镇筸地方的参将,原先负责勘察夷情,是都御史万镗奏请设置的,原拟驻扎在湖广麻阳,管辖常德、辰州、沅州、九溪、永定、施州六卫,永顺、保靖二宣慰司,施南、散毛、忠建、容美等宣抚司,筸子坪五寨等长官司以及镇筸九永二守备。在贵州则管辖铜仁、平头、省溪、乌罗、思州、施溪、黄道溪等长官司及铜仁守备。至于靠近贵州边界的四川酉阳宣抚司、平茶、邑梅等长官司,也都属于他的节制范围。至于参将石邦宪,近来因贵州思南府印江、石阡两次出事,城池和兵马虽不归他统属,但贼人出动时不能遏制截击,以致贼人出巢抢掠,罪责确实难辞,应该遵奉皇上明令,返回卫所听候查问。原来铜仁一带是苗贼出没的紧要重地,本官防守已经有了次序,正值如今大举进攻之期,新任参将樊世鲸尚未到任,怎能轻易放任本官擅自离开,不能不担心贻误军机。
及照铜仁频遭苖患,军民逃散,十分狼狈,商旅絶迹,粮运不通。自本官到任以来,修举废坠,召集逃亡,内筑子城,外设濠堑,鼓舞士卒,捣巢截杀,擒斩多功,俘获亦众,商旅始集,粮运得通,地方赖以保障。一闻去任,屡有申诉。臣叨任督兵,急在将材,取其所长,既有见闻,不敢缄黙。如蒙皇上轸念地方苖情▯急,用人之际,乞勅兵部再加酌议,俯顺士民之情,将叅将石邦宪姑留戴罪専在铜仁地方驻劄,杀贼赎罪,事毕仍行提问,具奏定夺。其新任叅将樊世鲸,查照原议,只在麻阳驻劄,提调湖广一带,事后应否去留,通行议处。縁系乞恩保留谋勇将官,保全危急孤城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専差承差杨胜春亲赍,谨题请防。
小山类稿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五明 张岳 撰奏议五总督湖广川贵稿乞立存活被虏人口赏格疏题为援例乞恩救活被苖虏执人口以广徳意事。臣到湖广地方,节据贵州布按二司守巡新镇思仁二道抚苖兵备叅议等官杨儒等呈报,各苖寨节经奏内有名贼首龙许保呉黒苖等,濳伏林菁,伺人不意,出没刦掠军民财畜,杀人放火,虏去男妇,非止一次等因。到臣又据该道呈称,人口归寨,勒要老银取赎,及将虏去男妇割发卖与各该土官去讫。臣访得苖贼节年为害,虏去人口在寨不止数百,勒银取赎,因而卖与各土官,轻价收买,羁留各寨,▯调征之时,割取首级,辏作功次。葢从来用兵惟计首功,其被虏人口送官者,量行给赏,不如首功之厚,故各土官利在要功觅赏,使被虏残命于刦掠焚荡之余,复遭屠戮,与苖蛮枯骨同一腌焙枭挂,惨毒之恨,感伤和气,诚圣治之所不忍也。臣节行晓谕禁约,及将夺回被虏人口,分别男妇老幼等第,立为赏格,比首级略加优厚。其土官亦许有能送出人口全活数多者,具奏陞赏,欲使知其所利重于首级,则不必于斩取以邀功。诚使残民垂死之命得以生全,男女长幼相折补,每口用银大约三两,则银一千两可活三百余口,所费者少,所活者多。但军功论首级,其来已乆,一旦欲以所全人口计功论赏,恐各土官骤闻未敢以为必行之令,或疑不信。如蒙乞勅兵部再议,明立赏格示之大信,将旧例土官部下获功一百颗该散官一级,二百颗陞二级,三百颗陞三级,其不及前数而能送出被虏人口数多,男子十六嵗以上至六十嵗一口准一功,老弱妇女二口准一功,容臣覈实具奏,与首级一体通▯量加陞赏。如此则各土官知圣明有此殊典,无不乐从。臣恐不但目下彼虏人口防生全之福,累年为贼所执拘留在巢虐使者,亦将送出以为功,所全活将不可胜计。除患恤民,莫此为切,縁系。
译又查照铜仁频繁遭受苗患,军民逃散,十分狼狈,商旅断绝,粮运不通。自本官到任以来,修复兴办废弛的事务,招集逃亡百姓,内修筑子城,外设置壕沟,鼓舞士卒,捣毁贼巢、截击杀贼,擒获斩杀取得许多战功,俘获的贼众也很多,商旅才开始聚集,粮运才得以畅通,地方依靠他而获得保障。一听说他将离任,便多次有人申诉。臣承蒙任命督率军队,当前急需将才,应当取用各人的长处;既然已有所见所闻,不敢缄默不言。如果皇上能够忧念地方苗情紧急、正值用人之际,请敕令兵部再加斟酌议定,俯顺军民的愿望,将参将石邦宪暂且留下,戴罪专门驻扎铜仁地方,杀贼赎罪,事情完毕后仍交付查问,具奏请皇上裁定。新任参将樊世鲸,查照原议,只驻扎麻阳,提调湖广一带;事后应当去留如何,再一并议处。因事关请求恩准保留有谋略有勇力的将官、保全危急孤城的道理,不敢擅自处理。因此具本,专差承差杨胜春亲自赍送,谨上奏请示。《小山类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五 明代张岳撰 奏议五 总督湖广、川贵稿 请求制定救活被虏人口赏格的奏疏 奏为援引旧例请求施恩,救活被苗人俘虏的人口,以扩大圣上的恩德一事。臣到湖广地方后,接连据贵州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守巡新镇思仁二道抚苗兵备参议等官杨儒等呈报:各苗寨中,先后在奏疏内列名的贼首龙许保、吴黑苗等,潜伏在密林中,伺机乘人不备,出没抢掠军民的财物牲畜,杀人放火,掳去男女,不止一次等情。呈报到臣后,又据有关道员称,人口回到寨中后,苗人勒索老银赎取,并且把掳去的男女剪发,卖给各有关土官。臣访查得知,苗贼连年为害,掳去的人口被关在寨中的不下数百人;他们勒银赎取,又卖给各土官,土官以低价收买,拘留在各寨,等到征调出兵时割取首级,凑成战功。原来用兵一向只计首级,被虏人口送交官府的,酌量给予赏赐,远不如首级的赏赐丰厚,所以各土官以邀功求赏为利,使被虏的残存生命在遭受抢掠焚烧之后,又遭屠杀,与苗蛮的枯骨一起腌制、焚烧、枭首悬挂;这种惨毒的怨恨,伤害天地间的和气,实在是圣明政治所不忍见的。臣已多次派人晓谕并加以禁约,并将夺回的被虏人口按男女老幼分别等级,制定赏格,比照首级略加优厚。对于当地土官,也允许其中有能把俘获的人口送出来、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的,具奏朝廷,予以升迁赏赐;这是想让他们知道,保全人口所得的利益重于斩取首级,这样就不必靠杀人邀功。果真能使那些残害百姓、濒临死亡的人获得生存,男女老幼可以按比例折算补充,每人用银大约三两,那么一千两银子就能救活三百多人,所花费的少,救活的人多。但是军功按首级论定,这个做法由来已久;如今若突然想按保全人口数计算功劳、评定赏赐,恐怕各土官骤然听闻,还不敢把它当作一定实行的命令,或者心存疑虑而不相信。若蒙准许,请敕令兵部再次议定,明确制定赏格,向他们昭示朝廷的诚信:按照旧例,土官部下斩获首级一百颗,授散官一级;二百颗,升二级;三百颗,升三级。若达不到上述数目,但能送出许多被俘人口的,男子十六岁以上至六十岁,每一人折算一功;老弱妇女,每两人折算一功。请允许臣查核属实后具奏,与首级同样核算,并酌情加以升迁赏赐。这样,各土官知道圣明有此特殊恩典,就没有不乐意听从的。臣恐怕不只是眼下那些俘虏人口能够得到保
【云云】大征苖贼功次疏题为「擒斩苖贼功次事案」,照先该臣将三省应剿稔恶叛苗分布哨道,劄委各哨监统等官,克定嘉靖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日丒时进兵,至本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止,总计三哨擒斩俘夺共六百一十六名颗口,内生擒一百零四名,斩首二百四十颗,俘获贼属一百八十七名口,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五名口,在数奏内有名首恶,并各寨苖首龙董、龙俸、龙栁补、龙老课等三十三名颗,就于本月二十九日具题。外臣随看得各寨首从苖贼,势虽奔溃,其▯伏林菁尚多,及有聚险拒劄,臣遵照钦奉勅防切责严督,各该抚镇等官深入重地,臣与贵州巡抚都御史任辙、总兵官沈希仪驻劄铜仁府,湖广巡抚都御史屠大山、总兵官丰城侯李熙驻劄辰州府,四川巡抚都御史张素驻劄重庆府,协心催督各哨官兵奋勇剿捕。其贵州巡按御史董威、湖广巡按御史谷峤、四川巡按御史鄢懋卿,俱至附近地方纪验功次。至本年十二月不等日,据贵州哨监督副使赵之屏报,准统督叅将石邦宪手本报称【云云】又据湖广哨监督右叅议张景贤报,准统督都指挥李英手本报称【云云】又据四川哨监督佥事薛腾蛟报,准统督副总兵李爵、都指挥孙贤呈报【云云】等因,各到臣据此,除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具题外,至今一月有余,总计三哨又擒斩俘夺共九百七十名颗口,内生擒九十四名,斩首二百零八颗,俘获贼属三百九十名口,夺回被虏男妇二百七十八名口,在数奏内有名首恶龙七保、龙老二、呉浪七、龙栁普、龙老夭、龙老课、呉老跳、呉得者、龙老犵、龙跳马、呉老条、龙瓦业、呉老垣、龙老胖、龙得栁共一十五名,各寨贼首呉老母、呉老贯、龙朗七、田老课、田老革共五名,尚有龙许保、呉黒苖未获,其母妻妾弟男一伙俱已受擒,龙许。保该哨官兵俱称,十一月二十八日,宣慰安万铨部目底苏擒获,至今未曾报解,未知有何情▯。已经督查未报,近准兵部咨,为乞恩纪録功次,以励将士。事先该臣题本,部覆题,看得四川哨、湖广都司都指挥佥事孙贤、贵州哨戴罪管事协守贵州地方右叅将石邦宪,各领兵于苖贼出没四路把截,各陆续擒斩共一百三十六名颗,俘获夺回被虏男妇一百三十四名口,皆系大举之前功次,合▯命下之日,备咨都察院,转行川贵巡按御史,将孙贤、石邦宪先次得获功级,行令分巡官查验收入今次大举功内。题奉钦依,备咨前来。准此,臣自委官防截至大举至今,通计擒斩俘夺共一千八百五十六名颗口,内擒斩七百八十二名颗,俘获贼属男妇五百九十一名口,夺回被虏男妇四百八十三名口。为照先据布政司通报,铜平旧在册首从苗贼共计一千二百有零,前项擒斩已七百八十二名颗,系临阵斩获及在山摉扒真正苖贼,其巢寨屋窖米谷财物俱为我兵烧掘尽絶。
译全性命的福分,连多年被贼人拘禁在巢穴中、受其虐待驱使的人,也会被送出来作为功劳,所救活的人将多得无法计算。除去祸患、体恤百姓,没有比这更为紧要的了。缘由如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二口〕 如此如此 大征苗贼功次疏 题为“擒斩苗贼功次事案”:查照此前,臣将三省应当剿灭的惯于作恶的叛苗分配到各处哨道,札委各哨监统等官,限定在嘉靖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日丑时进兵,至本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止,共计三哨擒获、斩杀、俘获和夺回人口六百一十六名颗口,其中生擒一百零四名,斩首二百四十颗,俘获贼属一百八十七名口,夺回被俘男女八十五名口;在这次奏报中列有姓名的首恶,以及各寨苗首龙董、龙俸、龙柳补、龙老课等三十三名颗,于本月二十九日具题。臣另外查得,各寨苗贼无论首领还是随从,势力虽然已经溃败,但隐藏在林莽中的仍然很多,并且还有聚集在险要处拒绝札令的。臣遵照钦奉敕令,防范切责,严加督促,各有关抚镇等官深入重地。臣与贵州巡抚都御史任辙、总兵官沈希仪驻扎在铜仁府,湖广巡抚都御史屠大山、总兵官丰城侯李熙驻扎在辰州府,四川巡抚都御史张素驻扎在重庆府,共同协力催促督率各哨官兵奋勇剿捕。贵州巡按御史董威、湖广巡按御史谷峤、四川巡按御史鄢懋卿,也都到附近地方查验、记录功次。截至本年十二月各日,贵州哨监督副使赵之屏报告说,接到统督参将石邦宪的手本,称“(以上省略)”;又据湖广哨监督右参议张景贤报告说,接到统督都指挥李英的手本,称“(以上省略)”;又据四川哨监督佥事薛腾蛟报告说,接到统督副总兵李爵、都指挥孙贤的呈报,称“(以上省略)”等情。各项文书到达臣这里后,除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已经具题外,至今又过了一个多月,共计三哨再次擒获、斩杀、俘获和夺回人口九百七十名颗口,其中生擒九十四名,斩首二百零八颗,俘获贼属三百九十名口,夺回被俘男女二百七十八名口;在这次奏报中列有姓名的首恶龙七保、龙老二、吴浪七、龙柳普、龙老夭、龙老课、吴老跳、吴得者、龙老犵、龙跳马、吴老条、龙瓦业、吴老垣、龙老胖、龙得柳共十五名,各寨贼首吴老母、吴老贯、龙朗七、田老课、田老革共五名。尚未擒获龙许保、吴黑苗,但他们的母亲、妻妾、弟弟、儿子一伙都已经被擒获。龙许…… 龙许保所在哨的官兵都说,十一月二十八日,宣慰安万铨的部目底苏已经将他擒获,至今还没有报告解送,不知有什么情弊。臣已经督促查问此事。最近接到兵部咨文,请求施恩,记录功次,以激励将士。此前臣已经上过题本,兵部覆议题本说:四川哨、湖广都司都指挥佥事孙贤,以及戴罪管事、协守贵州地方的贵州哨右参将石邦宪,各自领兵在苗贼出没的四路设卡截击,先后共擒斩一百三十六名颗,俘获并夺回被俘男女一百三十四名口;这些都是大举进剿之前的功次,应当等候命令下达之日,备文咨报都察院,再转行四川、贵州巡按御史,将孙贤、石邦宪先前获得的功级,命令分巡官查验后计入这次大举进剿的功劳之中。题本奉钦依后,备文咨报前来。依此办理。臣自从委派官员设防截击,直到大举进剿以来,共计擒斩、俘获和夺回一千八百五十六名颗口,其中擒斩七百八十二名颗,俘获贼属男女五百九十一名口,夺回被俘男女四百八十三名口。查照此前布政司通报,铜平旧有在册的首从苗贼共计一千二百多人;前述擒斩的七百八十二名颗,都是临阵斩获以及在山中搜捕到的真正苗贼,他们的巢寨、房屋、窖藏、米谷和财物,都被我军焚烧、挖掘,彻底荡平。
又十一月初四、初五、十二月十九、二十四日,连旬冻雪深厚尺许,各哨俘获解到贼属,验多肢体瘃裂,殊非人形,审据吐称逃匿林菁之苖冻饿身死在内者不少,纵有存者不过掘食草根度命,其得穿山走脱逃入各土官衙门数亦不多,追究可得。此皆仰仗皇上吊民伐罪之威,上天辅佑之应也。目下春入渐深,东作将兴,土兵思归务农,臣一面督令该抚及守备官招抚残党,许以不死,聴其投顺,随宜安插,量留精鋭旗军打手及附近土兵人等防守,并挨捕不服招抚余党外,其贵州宣慰普安等司州兵悉放归农,以省军饷。再照湖广蜡尔山下数寨不服招抚,合伙贵苖为恶,臣具题剿其太甚,及进兵之初复行抚谕,冀其改过,各苖稔恶不悛,窝藏贵苗有名贼首麻得盘。呉旦逞等仍又助凶,不时前来暗冲营寨,若不诛除,必为后患。臣已责成该地方永保二司宣慰彭明辅、彭荩臣,酉阳司宣抚冉▯防兵攻剿,取其魁渠,抚其余众,务使伐当其罪而知警,抚服其心而知恩。地方削平,酌定善后事宜,另行一并具本奏报。縁系【云云】苖贼突刦思州疏题为漏刃,恶贼纠集残苖,突入府城,虏害官民。事臣于嘉靖三十年二月二十九日,据湖广平溪卫申报,本月二十六日巳时,据被虏走脱思州府民人黄相报称,有苖一伙,忽于二十五日巳时进入思州府城,捉虏府官,焚烧房屋,杀虏人畜财物等情,飞报到臣。一靣督令各该哨堡官兵粘踪截杀,随行贵州分守思仁抚苖右叅议刘望之,备查前贼的系何处村寨,始从何来,继从何往,虏去思州府官吏民人等,并被害若干,刦去仓库钱米若干,印信有无存亡,及令吊取该府知府李允简逐一查勘去后。三月初七日,据该道呈覆,遵依亲诣思州府查看,得城内居民不上十六七家,知府李允简等具称,二月二十五日巳时正在外升堂画夘,各苖陡然忽到城外,称系瞿塘等卫前来替班防守军兵,比有瞿塘卫防守百户陈堂絶无一名出哨探报该府,故不得知,况系白昼失于防闲,以致一时闭门捍敌不及,被苖冲入。其为首者果系龙许保呉黒苖及湖寨不知名一瘦老汉,另有小头目八人,亦不知寨分姓名。其持枪带刀向前好汉实数不上八十余人。名贼向李知府吓説,如今定要将你进寨替我主张,招我安生便罢,又央李知府説,你传与石叅将只莫要发兵截我便饶你命等语。二十五日刦府城后,因库藏空虚,民户寡少,无所大获,各相埋怨,住劄一日,商量欲分作三路,一路由马口司,一路由鬼洒溪小羊山,一路由茅坡等处肆行刦掠地方。随有探事苖人来报説,抚按爷都在镇逺,见今调委杨通判何守偹带领土军马前来防应,方才惧怕,于二十七日早止分两哨行止半途,复有探事苖人来报,有石叅将已发多兵各处截路,各苖惊慌,复又防聚苖罗板寨作一伙,由茅坡省溪等处前去,不知经由何路归巢,因此李知府王知事卢经歴并府吏张自丙、蒋辉、陈天相并民人脱身回还者颇多。三月初一日午后,据清浪卫差军余吕秀回称:各苖中途闻有石叅将发兵截路,不敢径回,尚在藏躱,不知何处山菁等情。备查到臣,本日随据原任叅将石邦宪禀,据原差伏路铜仁犵兵张思文等于思州茅坡装塘擒获打刦思州回还湖广呵保寨恶苖龙老四,千户李▯,土官杨通达,土舍杨再仕于三渡河截杀,箭伤恶苖七人,夺获四川小平茶苖妇一口,夺回被虏妇六口,省祭呉经元,客商二名,冲散人口无数。苖见追急,将牛六只砍死塞路,奔进茶溪山去讫。续又据叅将石邦宪禀,据原分桃映装塘领兵千户安大朝率领四十八旗屯乡兵截杀,夺回被虏男妇七名口,驴一头,牛二只。指挥奚都领铜仁司乡兵杨科等于地名木寨生擒苖贼一名龙老乔,斩获首级二颗,龙老青龙平留,夺回被虏男妇一十九名口。指挥王世臣、千户杨鳯鸣领凯兵李元秀等乘虚直捣唐寨,擒获妇六口,不肯前来尽皆杀死,只背首恶龙得者亲女一名,约年十二歳,夺获马二匹,衣物等件十余背。
译又在十一月初四、初五,以及十二月十九、二十四日,接连多日冰雪深厚达一尺左右。各哨俘获并解送到的贼属,验看时大多肢体冻伤裂开,已经完全不像人的形状;审问他们,据供称,逃藏在林莽中的苗人因冻饿而死的很多,即使有活着的,也不过是挖掘草根来维持性命;那些能够穿山逃脱、逃入各土官衙门的,人数也不多,追查后可以捕获。这些全都是仰仗皇上体恤百姓、讨伐罪人的威势,以及上天辅助保佑的应验。如今春意渐深,春耕即将开始,土兵都想回去从事农作。臣一面督令有关抚臣及守备官招抚残余党羽,许诺不杀,听任他们投降归顺,酌情安置;一面酌量留下精锐旗军、打手和附近土兵等防守,并继续捕捉不服招抚的余党。除此之外,贵州宣慰、普安等司州的兵丁全部放归务农,以节省军饷。再查湖广蜡尔山下有数寨不服招抚,联合贵州苗人作恶。臣已经具题请求严加剿灭,但在进兵之初又施行安抚晓谕,希望他们改过自新;可是各苗首领惯于作恶而不肯悔改,窝藏有名的贵州苗贼首领麻得盘、吴旦逞等,仍然助长凶势,时常前来暗中冲击营寨。如果不将他们诛除,必然成为后患。臣已经责成当地永保二司宣慰彭明辅、彭荩臣,以及酉阳司宣抚冉玄,调集兵力进行攻剿,擒取他们的首领,安抚其余众人,务必使讨伐与他们的罪行相当,使他们知道警戒;又安抚降服他们的内心,使他们知道恩德。等地方平定后,酌情议定善后事宜,另行一并具本奏报。缘由如上。(以上省略。) 苗贼突然劫掠思州疏 题为“漏网恶贼纠集残余苗人,突然闯入府城,掳掠残害官民事”:臣于嘉靖三十年二月二十九日,据湖广平溪卫申报,本月二十六日巳时,据被俘后逃脱的思州府百姓黄相报告说,有一伙苗人忽然于二十五日巳时进入思州府城,捉拿府官,焚烧房屋,杀害、掳掠人口、牲畜和财物等情,紧急报告到臣这里。臣一面督令各哨堡官兵跟踪追击、截杀,一面命贵州分守思仁抚苗右参议刘望之查明此前贼人的确切村寨、从何处来、后来往何处去、掳走思州府官吏百姓多少、杀害多少人、劫去仓库钱粮多少、印信是否存亡,并命令传唤该府知府李允简逐一查勘后上报。三月初七日,据该道呈报答复,依照命令亲自到思州府查看,发现城内居民不到十六七家。知府李允简等人具称,二月二十五日巳时,正在城外升堂办理画卯,各苗人突然来到城外,声称是瞿塘等卫前来替班防守的军兵;当时瞿塘卫防守百户陈堂竟没有派出一人侦察报告该府,所以无法得知。况且这是白天,防守又有疏忽,以致一时来不及关闭城门、抵御敌人,被苗人冲入城中。其中为首的果然是龙许保、吴黑苗以及湖寨一个不知姓名的瘦老汉,另有八名小头目,也不知道他们所属寨分和姓名。他们中持枪带刀、冲在前面的好汉,实际不到八十多人。有名的贼首向李知府恐吓说:“如今一定要把你送进寨子替我作主,招安我、让我安稳生活,这件事才算罢休。”又央求李知府说:“你传话给石参将,只要不要发兵截击我,我就饶你的性命。”二十五日劫掠府城后,因为府库空虚、民户稀少,没有抢到什么大东西,众人互相埋怨,驻扎了一天,商量准备分成三路:一路从马口司,一路从鬼洒溪、小羊山,一路从茅坡等处,肆意劫掠地方。随即有侦察消息的苗人前来报告说,抚按大人都在镇远,现今正调派杨通判、何守备带领土军土马前来防守救援;贼人这才害怕,于二十七日早晨停止分兵,两哨走到半途,又有侦察消息的苗人报告说,石参将已经派出许多兵力在各处截断道路。各苗人惊慌失措,又聚集苗罗板寨作为一伙,从茅坡、省溪等处前往,不知经过哪条道路返回巢穴。因此,李知府、王知事、卢经历,以及府吏张自丙、蒋辉、陈天相和许多逃脱返回的百姓,都得以脱身回来。三月初一日午后,据清浪卫差遣军余吕秀回来报告:各苗人在途中听说石参将派兵截断道路,不敢直接返回,现在还藏匿躲避,不知道在什么山林中等情。臣查明后,恰好又据原任参将石邦宪禀报:据原先派去在铜仁茅坡设伏的犵兵张思文等,在思州茅坡设伏时擒获了抢劫思州后返回湖广呵保寨的恶苗龙老四;千户李▯、土官杨通达、土舍杨再仕在三渡河截杀,射伤恶苗七人,夺获四川小平茶苗妇一人,夺回被虏妇女六人,省祭吴经元和客商二人,另有无数人口被冲散。苗人见追兵逼近,砍死六头牛堵塞道路,逃入茶溪山中。随后又据参将石邦宪禀报,原先分派在桃映设伏的领兵千户安大朝,率领四十八旗屯乡兵截杀,夺回被虏男女七名口、一头驴、两头牛。指挥奚都率铜仁司乡兵杨科等人在木寨生擒苗贼龙老乔一人,斩获首级两颗,龙老青、龙平留等人,夺回被虏男女十九名口。指挥王世臣、千户杨凤鸣率领凯兵李元秀等乘虚直接捣入唐寨,擒获妇女六人;她们不肯前来,便全部杀死,只带回首恶龙得者的亲生女儿一人,约十二岁;夺获马两匹、衣物等十多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六口〕
指挥周鼎领乡兵张思文、卢思刚等于龙塘伏路,夺获被虏男子三人,牛三只。武举千户陶增家丁陶兴、陶才夺获被虏男妇二名口。又据叅将石邦宪禀,本月初二日思州都坪司被虏土官何世麒脱出回至铜仁府,合行禀报等因。到臣据此案照,臣钦奉勅谕征剿贵州铜仁苖贼,先后通计擒斩俘夺一千八百五十六名颗口,除夺回被虏人口外,实擒斩七百八十二名颗,俘获贼属男妇五百九十一名口,尚遗首恶龙许保呉黒苖未获,其母妻妾弟男一伙俱已受擒获。该哨官兵节称,十一月二十八日宣慰安万铨部目底苏擒获龙许保未解,节经督查及审,据贼属被虏人等俱称残苖穿山走脱,四散逃。躱各处者数亦不多,且春深东作将兴,土兵思归务农。臣一面督令该府及守备等官招抚,许加存恤,随宜安插,量留精鋭旗军打手及附近土兵人等防守,并俟捕不服招抚余党。其贵州宣慰普安等司州兵,悉放归农,已经具题即行招抚。随据贵州宣慰安万铨亲到臣军门查审,执称龙许保呉黑苗母与妻妾弟男一颗悉已擒获,二苖不知逃匿去向,委实未得。今据前因为照,铜平苖贼擒斩数多,脱逃各处之苖探得官兵掣散,陆续濳回,虽行抚恤,尚多未知。但村寨窖藏米谷财物尽为我兵烧掘,妻子俱各就俘,无食依倚,易于鼓动,遂被龙许保等四下纠集湖川残苖拌死出刦财物,且求旦夕之活。其铜仁朗溪提省思南等处提备严谨,不敢奔突。查得思州府隔离苖寨七日之程,地方窎僻,城内居民不满二十家,少兵把守。及查得猾苖不由铜仁提省正路,陆续透从小路穿山伏林至清浪地名边浪孙家庄集聚,装作调来换班防守军兵,突入府城虏刦仓库钱粮,杀虏人民财物无数。虽该府知府李允简、署印知事王月谦、经歴卢蕙中途脱回,该府并经歴司儒学印信俱各见存,但生民被其虏戮,库藏被其刦掠,贻害地方甚为▯酷。所据各该地方守土官员俱合有罪。叅照贵州巡抚都御史任辙、总兵官沈希仪亲临贼巢执馘数俘,徒知蔓草之已除,不虞死灰之能燃。铜仁切近之处布置颇严,思州偏窎地方周防欠谨,卒然变起莫能支吾。协同镇守贵州提督清浪叅将刘鳯驻劄清浪,相去思州仅三十余里,贼至不知策应,贼退不能追截,屡称患病情愿告休,怯愞无为,未展一防,戴罪原任叅将石邦宪先委统兵立功杀贼,见留铜仁防守,所刦地方原非其责,残苖复聚亦欠闗防。及发兵截苖归路颇有擒斩防劳,功过亦足相揜。分守思仁抚苖右叅议刘望之职任抚苖招徕残党适在撤兵之初方议抚处之宜恩信未俘于一时事变横生于所忽思石兵备道佥事喻冲驻劄思南専防播贼之难悬隔铜仁弗与征剿之谋非力所及原情可恕思州府知府李允简委在铜仁随军纪功毕事回任方及五日仓皇被执先事之防已疎艰难多端全印之术亦幸以上各官职任虽有大小均有失事之罪及臣奉勅征剿进兵五月略不能以及逺虑不足以识防诛之不能尽其类抚之未能服其心魁渠漏网残党窜伏敢濳入于僻郡致祸延于生灵臣之罪独多于诸臣者也如蒙乞勅该部议拟将臣首加罚治其余诸臣分别轻重亦量加罚念地方急在用人使各戴罪跟究前项贼徒惟龙许保呉黒苖罪恶深重必正典刑其余残党或有未闻招抚之令外为二酋诖误内为饥饿所逼相随打刦一面抚处其有怙乱不悛仍伏山林不服招抚者查照臣原题奏事理将臣所留防守精鋭旗军打手及附近土兵人等相机剿捕务在必得使余党帖服地方获安为此具本専差千户仇爵亲赍谨题请防截获苖贼疏题为「漏网残恶复纠出刦官兵截杀获功事」,臣于嘉靖三十年四月二十二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兼管抚苖道右叅议刘望之呈报:铜仁府申奉本道督发各把截官兵,临阵生擒叛苖田老雷、龙老比等五名到府。当该知府邹廷泽督同委官各府卫经歴徐稻、方希顔审据供称:嘉靖三十年三月内,有湖广蜡尔山等寨苖头龙老逺等十余人,各骑坐马匹前到贵州各寨,相约唐寨龙得者、普杓寨龙老革地▯寨龙葛鲊、田坪等寨不知名苖头等要行出刦。比龙得者等依允砍牛断话,各回收拾。至本年四月初三日,来到地架寨苖龙老央寨取齐,通共男妇七百余人,始于初四日起程。比有蜡尔山苖头龙老逺、龙老哦地架寨苖头龙普娘、略变寨苖头龙渊抱、水寨苖头龙老革地▯寨龙阿贯、地架寨龙央老各骑马匹,俱向前打路。于初五日早到平头上囤,虏得牛马祭旗,商同要去攻刦石阡、印江所管板桥、昔陀、浃口等处。
译指挥周鼎率乡兵张思文、卢思刚等人在龙塘设伏截路,夺获被虏男子三人、牛三头。武举千户陶增的家丁陶兴、陶才夺获被虏男女两人。又据参将石邦宪禀报,本月初二日,思州都坪司被虏的土官何世麒脱身回到铜仁府,应当将此事一并禀报。臣据此查案:臣奉皇上敕令征剿铜仁苗贼,先后合计擒获、斩杀、俘获、夺回一千八百五十六名颗口;除去夺回的被虏人口外,实际擒斩七百八十二名颗,俘获贼属男女五百九十一名口;尚有首恶龙许保、吴黑苗没有捕获,但他们的母亲、妻妾、兄弟、儿子一伙都已被擒获。有关哨官兵一再说,十一月二十八日宣慰安万铨的部目底苏擒获了龙许保,却没有押解报送;经多次督查审问,据贼属和被虏人员都说,残余苗人翻山逃脱,四散躲藏在各处的人也不多,而且春天已深,春耕将开始,土兵思念回乡务农。臣一面督令该府及守备等官招抚他们,答应加以存恤,随宜安置;酌情留下精锐旗军、打手以及附近土兵等防守,并等待捕捉不服招抚的余党。贵州宣慰、普安等司州的兵员全部放归务农,已经具题并立即实行招抚。随后据贵州宣慰安万铨亲自来到臣的军门查问,声称龙许保、吴黑苗的母亲、妻妾、兄弟、儿子等一批人都已经擒获;两名首恶苗人不知逃藏到哪里,确实没有捕获。现在查照前因:铜仁、平头苗贼被擒斩的数量很多,各处逃脱的苗人探知官兵撤散,陆续潜回;虽然已经施行抚恤,但还有许多情况不明。只是村寨的窖藏、米谷、财物全被我军烧毁挖掘,妻子儿女也都被俘获,没有食物和依靠,容易被煽动,于是被龙许保等人四处纠集湖广、四川两省的残余苗人,拼死出来抢劫财物,以求维持眼前性命。铜仁朗溪、提溪、省溪、思南等处防备严密,他们不敢冲突前往。查得思州府与苗寨相隔七日路程,地方偏僻遥远,城内居民不满二十家,兵力又少。又查得狡猾的苗人不从铜仁、提溪的正路陆续经过,而是从小路翻山穿林,潜至清浪地名边浪孙家庄聚集,假装是调来替班防守的军兵,突然冲入府城,抢劫仓库钱粮,杀害掳掠人民财物无数。虽然该府知府李允简、署理印务知事王月谦、经历卢蕙中途逃回,该府、经历司、儒学的印信也都保存着,但百姓被他们掳掠杀害,府库被他们抢劫,给地方留下的祸害十分残酷。据此,各有关地方的守土官员都应当获罪。参照贵州巡抚都御史任辙、总兵官沈希仪亲自到贼巢擒获首级、俘虏,只知道蔓延的野草已经除掉,却没有料到死灰还会复燃。铜仁附近的地方布置颇为严密,思州偏远地方的周边防守却不谨慎,突然发生变故便无法应付。协同镇守贵州、提督清浪的参将刘凤驻扎清浪,距离思州只有三十多里,贼人到来时不知道策应,贼人退走时又不能追击拦截,还屡次称病,请求告老休息,怯懦无为,一项防务也没有完成。戴罪原任参将石邦宪先前受委统兵立功杀贼,如今留在铜仁防守;被抢劫的地方原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残余苗人再次聚集也并非他防范不周。等到他派兵截击苗人归路,又取得了不少擒斩的功劳,这些功劳足以抵消过失。分守思仁、抚苗右参议刘望之,职责是抚慰苗人、招徕残党,正好在撤兵之初,尚在商议抚处办法,恩信还未来得及施行,突然发生意外,情有可原。思石兵备道佥事喻冲驻扎思南,专门防备播州贼患,与铜仁相隔遥远,没有参与征剿谋划,并非能力所能及,按实情可以宽恕。思州府知府李允简当时在铜仁随军记录功绩,事情办完后回任,才到任五日便仓皇被擒;事先防备已经疏忽,面临诸多困难,而保全全部印信也算侥幸。以上各官,职任虽有大小,都有失事之罪。臣奉敕征剿,进兵五月,谋略却不能周及远处,不能识别防范,诛讨不能彻底清除各类贼人,招抚也不能使他们心服,致使首领漏网,残党潜伏,竟敢潜入偏僻郡城,祸害百姓;臣的罪过比各位大臣更多。如果蒙恩,请求敕令有关部门议定,首先加重处罚臣本人,其余各位大臣分别轻重,也酌情加以惩罚。但想到地方当前急需用人,请让他们各自戴罪继续追究前述贼徒;只有龙许保、吴黑苗罪恶深重,必须依法处死。其余残党,有的没有听到招抚命令,在外受两名首恶连累,在内又被饥饿所逼,跟随他们抢劫的,可以一面抚处;其中倚仗动乱而不悔改、仍藏在山林中不服招抚的,查照臣原先奏题的办法,利用臣留下的精锐旗军、打手及附近土兵等,抓住时机剿捕,务必全部捕获,使余党服从、地方安宁。为此具本,专差千户仇爵亲自赍送,谨题请示。截获苗贼奏疏 奏为“漏网的残余恶贼再次纠集出动抢劫,官兵截击斩杀并获得战功一事”。臣于嘉靖三十年四月二十二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兼管抚苗道右参议刘望之呈报:铜仁府申报,奉本道命令督促派发各处截击官兵,在战阵中生擒叛苗田老雷、龙老比等五名,押送到府。该知府邹廷泽督同委任官员、各府卫经历徐稻、方希颜审问,据他们供称:嘉靖三十年三月间,湖广蜡尔山等寨的苗头领龙老远等十多人,各自骑马来到贵州各寨,相约唐寨龙得者、普杓寨龙老革、地▯寨龙葛鲊、田坪等寨不知姓名的苗头领,准备出动抢劫。龙得者等答应后,杀牛断发盟誓,各自回去准备。到本年四月初三日,他们来到地架寨苗人龙老央的寨子集合,共有男女七百多人,于初四日开始启程。蜡尔山苗头领龙老远、龙老哦,地架寨苗头领龙普娘,略变寨苗头领龙渊抱,水寨苗头领龙老革,地▯寨龙阿贯,地架寨龙央老等,各自骑马,全部在前面开路。初五日早晨到达平头上囤,抢得牛马祭旗,商量要去攻打抢劫石阡、印江所管辖的板桥、昔陀、浃口等地。
探知各处闗隘严谨,兵多惧怕,不敢前进,止将公义洋溪、骆映屯一带地方搜抢得牛马家财人口不计的数,齐转回头于十二日过省溪地方,被伏路官兵对敌我们不过。次日行至猫児囤,不料又有官兵数多装伏各塘齐起截杀,当将我们前锋骑马头脑人杀了两三个倒下马,因此惧怕各不相顾,将虏来牛马人口并自带来的器械尽数丢弃,奔败间被众兵追杀,斩首数多。及将我苖五个并连首级苖妇同人口牛马陆续解府,本道发府审取前情是的。除将各犯并苖妇苖仔俱监▯,又督同委官经歴徐稻、方希顔亲将首级逐颗纪验,及带熟苖麻顺并乡健人等眼同辨认,俱系真正临阵擒斩恶苖,诚为竒绩,似应从厚犒赏以励来效。今将审过口词并验过功次呈报到道,亲自覆审实获生擒苖贼五名。贼级六十六颗,见获人口二百名口,明白造册具由呈报到臣。案照臣奉勅征剿铜平苖贼,先后擒斩俘夺共一千八百五十六名颗口。除夺回被虏人口外,实擒斩七百八十二名颗,俘获贼属五百九十一名口,俱经具题讫。尚有三哨续报擒斩俘夺,另共有八十五名颗口在案未及具题。臣看各贼擒斩颇多,春深兵丁难以久屯,即行招抚。随议同该省巡抚都御史任辙审度要害,于石子坡、黄蜡滩、坝地岗、木桶龙于四十八旗等一十二处设立哨堡,量留精鋭军兵防守及相机挨捕不服。岂料首恶龙许保、呉黒苖等原未擒获,乘隙濳回,纠拽透从山路突至思州僻郡,刦害官民财物,甚为失事,罪不可逭。臣复看得苖贼既刦思州,必为得计,且自分必诛,招抚虽加,必不见信。况饥困无食,势必旋踵复出。臣即移缓就急,先抽拨湖广干州五寨二哨防兵共八百名,晃州哨防兵二百名,前赴铜仁聴原任叅将石邦宪防同抚苖叅议刘望之调度分布,雕擒首恶龙许保、呉黒苖及防截怙终出刦残贼去后。今据前因为照苖数本不甚多,然敢于出刦地方者,由首恶龙许保、呉黒苖未除,纠合湖川二省残苖,乘官军掣退出刦虏食,负重逺来,我军伏路截杀,以逸待劳,获功数多。中闲另验有苖妇装作为苖人,不准作功者三十余口,党类无多,亦从可知。臣除将获功官兵自指挥以下覈实功次,分别犒赏外,照得原任叅将石邦宪分守抚苖右叅议刘望之调度有方,官兵効力截杀多功,似当甄録。縁思州失事见为叅论,但石邦宪留委铜仁防守思州地方,原非其责,刘望之适在掣兵方议抚处机宜未定,变出不意,先过后功亦足相掩。伏望皇上悯事变之不测,势力之难全,乞勅该部将二臣以功赎罪,免其罚治,量为甄録,责其后效,何胜感戴。臣又查得首恶龙许保呉黒苖,今次内防官军捣巢,不曾出刦,但各苖实由主使魁首不除,终为作梗,地方难以平靖。臣多方计处,相机雕剿,务期必获,以絶祸根。其余残党并脇从者,除已抚处外,其未聴抚者,再行抚苖等官,开示恩信,聴其投抚,照旧安挿,务使畏威懐惠,苗人帖服,地方永赖而后已。縁系【云云】擒获首恶龙许保疏题为「擒获勅内坐名首恶叛苖事」。嘉靖三十年五月初七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兼管抚苖石叅议刘望之防守铜仁原任叅将石邦宪委守备指挥张大儒押解极恶贼龙许保等到臣,复防各官呈称:访得湖、贵、川省叛苖,惟龙塘寨龙许保为首,奸深计大,膂力过人,势压众苖,易于啸聚。此恶不剪,余患难除。况又闻约三省苗头呉黒苖龙老逺龙得者等欲再出刦,只得重示悬赏,秘遣乡健李宗一、杨春秀、呉永富入栗凹、鲁母等寨,责令顺苖麻得盘、呉老▯、逞旦、逞等计擒。查得龙许保因四月十三等日众苖出刦,至猫児囤地方被官兵截杀大败回巢,方知惧怕,不敢即出。至二十日帯同伊族恶党苖人龙重阳、龙郭大来到伊亲田坪寨苖头呉栁茍家吊丧。是麻得盘因就赚请过鲁母寨呉旦逞家,求伊女与许保为妻。比呉旦逞佯为许允,设酒欵待,以致龙许保等欢喜痛饮深醉。
译他们探知各处关隘防守严密,官兵很多,心中害怕,不敢前进,只在公义、洋溪、骆映屯一带搜抢牛马、家财和人口,数量无法计算;然后一起转头返回,十二日经过省溪地方时,被设伏的官兵迎面截击。第二天走到猫儿囤,没想到又有许多官兵在各处塘口设伏,一齐截击杀来;他们的前锋骑马头目当即被杀倒下马两三人,因此害怕得各自不能相顾,把抢来的牛马、人口以及自己带来的器械全部丢弃,败逃途中被众多官兵追杀,斩首很多。后来把我们苗人中的五人,连同首级、苗妇和人口、牛马陆续押解到府,本道派府审问,先前的情形确实如此。除将各犯以及苗妇、苗童拘监听候外,又督同委任官员经历徐稻、方希颜亲自逐颗查验首级,并让熟苗麻顺和乡中健壮之人共同辨认,全部确实是在战阵中擒获、斩杀的恶苗,实在是奇功,似乎应当从优犒赏,以激励将来。如今将审问所得口供和查验所得功绩呈报到本道,亲自复审后,实际生擒苗贼五人,贼首级六十六颗,现获人口二百人,已经清楚造册,具备缘由呈报到臣这里。查照臣奉敕征剿铜仁、平头苗贼,先后擒获、斩杀、俘获、夺回共一千八百五十六名颗口。除去夺回的被虏人口外,实际擒斩七百八十二名颗,俘获贼属五百九十一名口,均已具题。还有三哨后来报告的擒斩、俘获、夺回人数,另有八十五名颗口已经入案但来不及具题。臣看到各处擒斩贼人很多,春天渐深,兵丁难以长期驻屯,便立即实行招抚。于是与该省巡抚都御史任辙共同审察地势要害,在石子坡、黄蜡滩、坝地岗、木桶龙以及四十八旗等十二处设置哨堡,酌量留下精锐军兵防守,并乘机搜捕不服招抚者。哪里料到首恶龙许保、吴黑苗等原来还没有擒获,乘机潜回,纠集裹挟众人从山路突至思州这个偏僻郡城,抢劫杀害官民,掠夺财物,造成严重失误,罪责不可逃避。臣又看,苗贼既然抢劫了思州,必定以为得计,而且自知一定会被诛杀,即使加以招抚,也一定不会相信。何况他们饥饿困窘、没有食物,势必很快再次出动。臣立即将缓办的事改为先办紧急的事,先抽调湖广干州五寨两哨防兵八百人、晃州哨防兵二百人,赶赴铜仁,听从原任参将石邦宪与抚苗参议刘望之调度分布,搜捕首恶龙许保、吴黑苗,并防截那些执迷不改、出动抢劫的残贼。如今查照此前情况,苗贼人数本来并不多,但他们敢于出动抢劫地方,是因为首恶龙许保、吴黑苗尚未除掉,纠合湖广、四川两省的残余苗人,乘官军撤退之机出动抢掠粮食,背负重物远道而来;我军设伏截杀,以逸待劳,所以获得的战功很多。期间另行查验出有苗妇女装扮成苗人,不准计功的三十多名口,由此也可知道他们的党羽并不多。臣除将获功的官兵从指挥以下逐一核实功绩、分别犒赏外,查得原任参将石邦宪和分守、抚苗右参议刘望之调度有方,官兵奋力截杀,取得许多战功,似应加以甄别记录。因为思州失事如今正在议论弹劾,但石邦宪受命留在铜仁防守,思州原本并不属于他的责任;刘望之正好处在官兵撤退、商议抚处办法而尚未确定的时候,意外变故突然发生,先前的过失后来取得的功劳也足以抵消。希望皇上怜悯事变难以预料、势力难以周全,请敕令有关部门让这两位大臣以功劳赎罪,免于惩罚,并酌情加以甄别记录,责令他们为日后效力,那将是何等的感激戴德。臣又查得首恶龙许保、吴黑苗,这一次官军进攻其巢穴时没有出动抢劫,但各苗之所以屡次作乱,实在是因为主使的首领不除,终究会成为地方安定的阻碍。臣将从多方面筹划处置,乘机剿捕,务必期望将其捕获,以断绝祸患根源。其余残党及被胁从者,除已经招抚处置的以外,对尚未听从招抚的,再命抚苗等官申明恩德和诚信,听凭他们投诚受抚,照旧安置,务必使他们畏惧威势、感念恩惠,苗人服从,直到地方永远得到安宁为止。事情缘由如此。【原文省略】擒获首恶龙许保奏疏 奏为“擒获敕令中点名的首恶叛苗一事”。嘉靖三十年五月初七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兼管抚苗的石参议刘望之,以及防守铜仁的原任参将石邦宪,委派守备指挥张大儒押解极恶贼人龙许保等到臣这里;又据有关官员呈报:查访得知湖广、贵州、四川三省的叛苗,只有龙塘寨的龙许保为首,此人奸诈深沉、谋略宏大,臂力超过常人,威势压服众苗,很容易聚众作乱。这个恶贼不除,其他祸患难以消除。又听说他约集三省苗头领吴黑苗、龙老远、龙得者等准备再次出动抢劫,只得重新公开悬赏,秘密派遣乡中健壮之人李宗一、杨春秀、吴永富进入栗凹、鲁母等寨,责成顺苗麻得盘、吴老▯、逞旦、逞等人设法擒获。查得龙许保因四月十三等日众苗出动抢劫,到猫儿囤地方被官兵截击杀败,逃回巢穴,才知道害怕,不敢立即再次出动。到二十日,他带同本族恶党苗人龙重阳、龙郭大,来到他亲家田坪寨苗头领吴柳苟家吊丧。麻得盘于是趁机把他骗请到鲁母寨吴旦逞家,请求把吴旦逞的女儿嫁给龙许保为妻。吴旦逞假装答应,设酒款待,导致龙许保等人高兴地痛饮,深深醉倒。
麻得盘、呉老革、呉旦逞父子兄弟等方敢下手,将龙许保并龙重阳一时绑获,欲行解报。间被龙郭大脱走,与呉栁茍前去纠集龙塘、鬼提、都库、骂劳等寨残苖前来欲行抢夺。麻得盘、呉老▯等星夜来报本道并石叅将处,发兵前去接防。有石叅将身自督领指挥周鼎、陈继爵、刘良贵等押帯汉土精兵二千五百名,直抵伊寨防取。彼田坪、龙塘等寨恶苖惧怕,各遁去讫。随有各寨苖人闻知,陆续前来,俱称:许保乃系苖王,若要将伊解官,我们众苖亦愿大家送出。如何只呉旦逞、麻得盘、呉老▯等得了赏银?今我苖巢寨人口杀燬殆尽,穷迫难存,今乞要重重犒赏,永不背叛。石叅将星夜禀报军门,蒙批已行刘叅议:若得获首恶,地方获安,小费不必计较。石叅将遵依在彼随宜给赏,除原悬赏外,复加赏计谋下手擒拏许保及各寨情愿聴招苖人讫,将龙许保并龙重阳押解前来等因,呈报到臣,据此案照先该臣节奉勅谕,督率官兵克期三省进攻。自入山并猫児囤等处,先后截杀功次,陆续俱经具题讫。惟有首恶龙许保狡诈百端,濳遁末获。臣看得此贼极恶,终为后患。官兵进剿已焚其巢寨,收其积聚,获其妻子。当此奔败之余,东潜西伏,虽有多兵,亦无所用。惟踪迹所在,用计擒捕,仍以精兵雕其余党,则可以费省而事集。防同巡抚都御史任辙计处,方略分立营堡,把截要害,専以擒捕雕剿之事责之叅将石邦宪与抚苖叅议刘望之,凡事计议而行。仍行镇守贵州总兵官沈希仪提调催督。各贼前慑大征之威,近惩猫児囤之败,其中聴抚诸苖如麻得盘、麻顺、呉旦、逞呉老▯自出见官,口称数年地方之祸,皆龙许保一人倡首,致我众苖不得安生。若许保不死,我苖决为带累,身家难保等语,因担认擒献许保以免后患,乞发兵策应,恐有抢夺。节据叅议刘望之、叅将石邦宪防报,又经督行湖广湖北道守巡官叅政陶钦防、副使刘天授陆续发打手土兵二千名前去策应。今据前因,臣除将本犯审发湖北守巡兵备各官覆审监▯外,叅照极恶苖贼龙许保稔恶多年,贻害三省,铜仁之郊野已为丘▯,湖川之疆界时被侵扰杀戮,则婴孩不遗,抄括而鸡豚为空。至于攻打省溪、印江、石阡、思州等衙门,虏官夺印,掠烧仓库,虏质人口,肆其凶残,略无忌惮,恶贯满盈,神人愤怒,已不容于同类,岂能逃乎法网?从来苖顽党恶相济,未有肯自执首恶以求欵附者。此皆伏遇我皇上神武布昭,至诚感神,故能使魁渠俘馘,丑类革心,以背公死党之夷,一旦变为向风慕义之举。祸根已除,众心解散,苖势衰弱,余党窜伏。臣等凭藉威灵,若处置得宜,则地方兵祸可冀销寝。臣又查得先年总督军务右都御史王来擒获苖王贼首韦同烈,曾经押解赴京典刑,合无查照前例,将龙许保槛解赴京伏法市▯,以雪众愤。或念道里遥逺,动经旬月,诚恐中途瘐死,不无遗刑。惟复就近遵照军法,防官径自处决。縁系擒获勅内坐名首恶叛苖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専差承差杨胜春亲赍,谨题请防。谢恩疏奏为谢恩事。嘉靖三十年五月二十七日准兵部咨,职方清吏司案呈,该本部等衙门防题,兵科抄出巡按贵州监察御史董威题为漏殄叛苗,复肆猖獗,攻打府治,叅论地方失事縁由,覆题奉圣防:朝廷设置总督,欲其事权归一,以尽除苖患。张岳原奏分哨进兵,又称湖苖聴抚,今乃攻陷府治,虏杀守臣,失事重大,即当拏问处治。念系▯急用人,姑且与做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职名,戴罪任事,仍前住俸。钦此钦遵,臣即于本日望阙谢恩,到任照旧管事。外伏念臣本以章句诸生,粗谙文墨,军旅之任非其所长。属以铜平苖情急在用人,皇上兼收羣材,不遗樗栎,俾臣总督三省,融处兵粮,相机抚剿。臣于去年九月内分发哨道责任,将帅颇有俘获,势将宁息。不意首恶逋逃,残党饥逼,隂聴土官之谋,公行思州之刦,意在困臣,且酿后祸。揆厥所由,皆由臣节制欠严,谋略疎阔之所致也。伏蒙圣恩矜其愚昩,曲赐生成,以斧钺必加之罪,纳之天地包容之中,仅镌官阶,尚畀事任,部伍不移,节制仍在,罪重罚轻,感激涕出,虽希斲之指已伤,而一割之志未巳。臣敢不整饬戎行,宣示恩信,兵有所不加而诛止及于逆命,备不敢防设而虑尤创于几先,不但靖冦,兼冀息民,庶收桑榆之功,以答乾坤之造。臣无任受恩感激之至,为此具本専差百户金子麟亲赍称谢,谨具奏闻。叅究主苖酉阳宣抚冉▯疏
译麻得盘、吴老革、吴旦逞父子兄弟等这才敢于动手,将龙许保和龙重阳同时捆绑擒获,准备押解报送。其间龙郭大逃脱,便与吴柳苟前去纠集龙塘、鬼提、都库、骂劳等寨的残余苗人,准备前来抢夺。麻得盘、吴老▯等连夜向本道和石参将报告,官府派兵前去接应防护。石参将亲自督率指挥周鼎、陈继爵、刘良贵等,押带汉兵、土兵精锐二千五百人,直抵他们的寨子防护接取。田坪、龙塘等寨的恶苗害怕,各自逃走。随后各寨苗人听说此事,陆续前来,都说:许保是苗王,如果要把他押送到官府,我们众苗也愿意共同送出。为什么只有吴旦逞、麻得盘、吴老▯等人得到赏银?如今我们的苗寨人口几乎被杀光烧光,穷困难以生存,请求给予重重犒赏,我们永远不再背叛。石参将连夜向军门禀报,得到批示,已经转告刘参议:如果能捕获首恶,使地方安定,这点小小花费不必计较。石参将遵照办理,在当地酌情发给赏赐;除原先悬赏之外,又加赏给出谋划策、亲手擒拿许保以及各寨愿意接受招抚的苗人。随后将龙许保和龙重阳押解前来等情,呈报到臣这里。臣据此查照:此前臣接连奉到敕谕,督率官兵,限定日期进攻三省。自从进入山中以及猫儿囤等地以来,先后截击杀敌所取得的功绩,已经陆续具题。只是首恶龙许保狡诈多端,潜逃而没有捕获。臣看这个贼人极其凶恶,终将成为后患。官兵进剿时已经焚毁他的巢寨,收缴他的积聚,擒获他的妻子儿女。正当他奔逃溃败之际,东边潜藏、西边躲避,即使有很多兵力,也无从发挥作用。只有查明踪迹所在,设法擒捕,再用精兵剿除他的余党,才可以节省费用而办成事情。臣会同巡抚都御史任辙筹划处置,分别制定方略,分设营堡,截守险要,专门把擒捕、剿除的任务交给参将石邦宪和抚苗参议刘望之;凡事都共同商议后执行。仍命镇守贵州总兵官沈希仪提调催督。各贼先前畏惧大举征讨的威势,近来又受到猫儿囤战败的惩罚,其中接受招抚的苗人,如麻得盘、麻顺、吴旦、逞、吴老▯,自行出来拜见官府,口称多年来地方的祸患,都是龙许保一人首先倡导,致使我们众苗不得安生。如果许保不死,我们苗人必定受其连累,身家性命难以保全等话,因此愿意担保负责擒获并献出许保,以免留下后患,但请求派兵策应,恐怕有人前来抢夺。臣先后据参议刘望之、参将石邦宪禀报,又督促湖广湖北道守巡官、参政陶钦防、副使刘天授陆续派遣打手、土兵二千人前去策应。根据前面的情况,臣除将本犯交由湖广守巡兵备等官复审、监候之外,还参照极其凶恶的苗贼龙许保,多年作恶,贻害三省:铜仁郊野已经成为丘墟,湖广、四川边界常遭侵扰杀戮,连婴孩也不放过,抄掠之后鸡犬牲畜荡然无存。至于攻打省溪、印江、石阡、思州等衙门,俘虏官员、夺取印信,抢掠焚烧仓库,劫持人口,肆意凶残,毫无忌惮,罪恶极大,神人共愤,已经不容于同类,难道还能逃脱法网吗?历来苗人顽劣,党恶相互勾结,从没有肯亲自捕获首恶来请求归附的。这都是因为我皇上神武昭彰,至诚感动神明,所以才能使首领被俘斩,丑类悔改,原来背弃公义、死党相连的夷人,一天之内变成归向朝廷、仰慕义理的行动。祸根已经铲除,众人心意离散,苗人势力衰弱,余党逃窜潜伏。臣等凭借皇上的威灵,如果处置得当,地方上的兵祸或许可以消止。臣又查得,先年总督军务右都御史王来擒获苗王贼首韦同烈,曾押解赴京依法处刑。是否可以查照先例,将龙许保囚禁押解赴京,在市曹依法处决示众,以雪众人之愤?但也有人考虑到路途遥远,动辄经历旬月,实在恐怕他在途中因疾病死亡,反而留下刑罚未尽的遗憾。还是就近依照军法,允许防守官自行处决为宜。因为这是钦命中点名的首恶叛苗,事关重大,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撰写此本,专派承差杨胜春亲自捧送,谨此题请裁决。谢恩疏 奏报谢恩一事。嘉靖三十年五月二十七日,臣接到兵部咨文,职方清吏司案呈称:该部等衙门题请,兵科抄出巡按贵州监察御史董威的题本,题为漏网的叛苗再次猖獗,攻打府治,参论地方失事的缘由,复题奉圣旨:朝廷设置总督,是要使事权归于一处,以彻底消除苗患。张岳原奏分路进兵,又说湖苗听从安抚,如今却攻陷府治,俘杀守臣,失事重大,应当立即逮捕审问治罪。考虑到目前正是急需用人的时候,姑且授予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的职名,让他戴罪任事,仍照旧停发俸禄。钦此。臣恭敬遵行,当日即向宫阙谢恩,到任后照旧办理事务。臣另外想到,臣本是研习章句的儒生,只粗通文墨,军旅事务并非所长。适逢铜仁、平溪苗情紧急,正需要用人,皇上兼收各种人才,不遗弃樗栎之材,使臣总督三省,调和处理军粮,随机安抚和征剿。臣去年九月间分派各哨、各道的职责,将帅颇有俘获,形势将要安定。不料首恶逃亡,残党因饥饿所逼,暗中听从土官的谋划,公然劫掠思州,意在困害臣,并且酿成后患。追究这件事的缘由,都是因为臣约束不严、谋略疏漏所造成的。幸蒙圣恩怜悯臣的愚昧,曲加保全,把本应受斧钺之诛的罪过,置于天地包容之中,只削减官阶,仍让臣担任职事,部伍不变,节制权仍在,罪重而处罚轻,感激得流泪。即使被砍伤的手指已经受伤,臣仍未停止效命之志。臣怎敢不整顿军队,宣示皇上的恩德与信义,使军队不必全部出动,而诛罚只施于抗命之人;防备虽然不敢松懈,忧虑却要更加在事变发生之前消除。不仅要安定盗乱,也希望使百姓得到安宁,或许可以取得桑榆晚功,以报答天地造化和皇上的恩典。臣承受恩德、感激至极,因此撰写此本,专派百户金子麟亲自捧送,谨具奏闻。参究主谋苗人、酉阳宣抚冉玄疏
题为奸恶土官隂党残苖屡攻衙门乞行处治以正国法以杜后患事。嘉靖三十年五月初七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兼管抚苖右叅议刘望之防守铜仁原任叅将石邦宪委守备指挥张大儒押解极恶贼首龙许保前来,臣当堂对众面审,吐称今年虏刦思州,我贵州残苖不多,俱是酉阳管下地崩岑、地龙箐、小平茶、沙留等苖,伊司头目张魁主使前去攻打,又将黒骡一匹卖与许保骑坐,与银一十五两等情。据此,该臣先据都坪长官司被虏走脱土官何世麟前赴军门投见,亲审本官执称亲在贼伙,多有酉阳土人目兵在内同刦思州,各人身穿斑丝斜纹绫防衣服,手执花枪、花牌、钩刀,俱是该司号色军器,比与众苖衣服器械不同等情。又据平溪卫指挥袁宗文禀称,思州府被虏脱回伊亲监生周廷琏与伊手帖説称,清浪军人董伏二重复被虏至龙罩坐讲,前项刦思州贼内有酉阳头目张魁并地名地崩岑等苖等,因备抄原书前来。又据贵州分守抚苖右叅议刘望之呈解被虏放回人民茍仁到院供称,被地▯寨苖人龙十观等锁虏到寨,见一苖身穿斜纹白绫短衣、红防长裙,前到地▯比仁密问寨内被虏日久妇女,称系酉阳差来查被虏人口等语。又据永顺宣慰司申酉阳冉▯因见苖平兵退,地方无事,恐怕上司根究攻打平茶杀虏官印罪大,商同舍目覃鳯等计约各苖龙许保、呉黒苖等攻打思州,将妇女四口、皮箱一个、马二匹送与冉▯,段疋衣服分众把总等情。案照酉阳宣抚冉▯先于嘉靖二十八年七月内,为因湖广镇溪所惯恶土指挥田应朝奸计跋扈,苖兵众多,以女招配资其声势,无故擅将平茶洞长官司土人尽行杀虏抄夺土司印信,虏辱土官妻女,已经具题查究,间仍敢谋吞平茶地方,将虏去。已故土舍杨正嵩庶子杨通一立为土官,拘在伊司,仍以杨通一出名掜报兵数,又擅将夺去印信用钤册领,冒支平茶土兵预放进哨粮银八百九十二两五钱。臣看得平茶既破,印信人口俱称酉阳虏去,要见各官有何慿据,交与何人,显是酉阳盗冒。严行分守该道右叅议孟淮追出前项粮银,如数还官,见贮黔江县库,附照行布政司及该道查勘应袭土舎。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九年正月间,冉▯因臣叅究其谋吞平茶之罪,与田应朝商,令伊家人田喜安等买拽前项叛苖,先后攻打印江、石阡府县,使地方失事,臣必得罪,换官前来总督,方可圗灭前案。彼时虽闻人言,尚无实证,及被虏走回千户安大朝赎出,知县徐文伯各执称被虏之时,有苗贼龙得者等向职説,是田土官用银一千两买我众苖来打你地方,如今有个田土舍见在此。安大朝、徐文伯亲见土舍身穿緑缎短袄,头带圆防,年约五十余嵗等情。臣思得冉▯为纠苖之腹心,而田应朝乃冉▯之手足,先得应朝或可以伐谋寝祸。臣即着落永顺宣慰彭明辅计获田应朝及田喜安等,一并解官审发,吊取千户安大朝、知县徐文伯审执苖贼攻打印江时,各官识认得田喜安面目的确,田喜安亦认得徐文伯、安大朝,俱经招承服罪,监故讫。随责令冉▯将平茶人口印信吐退,岂料将钦降原印仍占留,伪造假印交还平茶。臣逐查平查日行申报巻内,验出先后印文差异,就督行守巡该道辨验一并查究去后。复查得蜡尔山下地崩岑沙留地龙箐小茶平,先年系属镇筸苖寨,后因田应朝与冉▯缔为姻好,同恶相济,故将前寨割送冉▯管辖,冉▯得此数寨愈加胆大,节年隂令张魁等勾引恶苖复刦郡县,以成中伤之计,一则使臣徬徨待罪,极力周防,无暇追理其咎,一则料臣罪黜,以去新官,接管一时,不知详细,得以延捱出脱。且思州被刦,道路諠传,系酉阳主使。该贵州巡抚都御史任辙驻劄镇逺,先有所闻,已经题称:酉阳宣抚司所辖苖寨尚多逋逃,今次出刦,传闻亦相纠聚,乞勅臣责并该司献其首恶等因。叅照酉阳宣抚冉▯封豕之性,肆毒无厌,欲大封疆,不惮屠戮之▯,久通苖丑,甘为▯引之原。信头目覃鳯、张魁为▯牙,侵占贵州沿河祐溪司土地,以畀覃鳯,又占湖广地崩岑、贵州九江等处地方,以居张魁。诸司力不能敌,束手受夺,又伪造平茶、邑梅、平头等司印信,揑申文书,以行构害。其攻平茶,将已故土官杨再显剥皮抽肠,又将该司丁壮杀戮千余,婴儿五百余口,纵火烧死,▯不可言。湖广、川、云土官未有若是之纵肆者。该地方守巡兵备等官,明知其恶,法令不行,只得姑息曲为隠蔽,以故愈肆猖狂,罪案累年不决。臣思止沸去薪,除恶务本。冉▯神奸鬼谲,既能号召苖蛮,虎噬鸱张,又敢唆苖攻打城郭。
译题为奸恶土官暗中勾结残余苗人,屡次攻打衙门,请求依法处治,以正国法、杜绝后患一事。嘉靖三十年五月初七日,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新镇思仁兼管抚苗右参议刘望之呈报,防守铜仁的原任参将石邦宪派守备指挥张大儒押解极恶贼首龙许保前来。臣当堂当众审问,他供称:今年劫掠思州的贵州残苗不多,都是酉阳管辖下地崩岑、地龙箐、小平茶、沙留等处的苗人;酉阳司头目张魁指使他们前去攻打,又把一匹黑骡卖给许保骑乘,并收取白银十五两等情。据此,臣先前接到都坪长官司被俘后逃脱的土官何世麟前来军门投见,亲自审问。他供称,自己确实身在贼伙之中,其中有许多酉阳土人的目兵一起劫掠思州;这些人都穿斑丝斜纹绫制的防护衣服,手持花枪、花牌、钩刀,都是该司标有字号、颜色的军器,与一般苗人的衣服器械不同等情。又据平溪卫指挥袁宗文禀报,思州府被俘后逃回的监生周廷琏给他手帖说,清浪军人董伏二曾再次被俘,到龙罩坐着听供,称前次劫掠思州的贼人中有酉阳头目张魁以及地名为地崩岑等处的苗人,因此抄录原书送来。又据贵州分守抚苗右参议刘望之呈送,被俘后放回的百姓苟仁到衙门供称:他被地▯寨的苗人龙十观等人锁住并掳到寨中,看见一个苗人身穿斜纹白绫短衣、红色防护长裙;他前往地▯比仁,秘密询问寨中被俘已久的妇女,那人说自己是酉阳派来查问被俘人口的。又据永顺宣慰司申报,酉阳冉玄见苗人因官兵退去、地方无事,恐怕上司追究攻打平茶、杀俘官员、夺取印信的重罪,便同舍目覃凤等商议,约集各苗龙许保、吴黑苗等攻打思州,并把四名妇女、一个皮箱、两匹马送给冉玄,把绸缎衣服分送给各名把总等情。查照酉阳宣抚冉玄,早在嘉靖二十八年七月间,因为湖广镇溪所的惯恶土指挥田应朝奸诈跋扈、苗兵众多,便用女子招赘婚配来资助其声势,无故擅自将平茶洞长官司土人全部杀戮、掳掠,夺取土司印信,俘辱土官的妻女,已经具题查究;后来仍敢图谋吞并平茶地方,将已故土舍杨正嵩的庶子杨通一立为土官,拘禁在其司中,又以杨通一的名义捏造申报兵数,擅自将夺来的印信拿去加盖钤册,冒领平茶土兵预发进哨粮银八百九十二两五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口〕 臣看平茶失陷后,印信和人口都说是被酉阳掳去,可见各官拿什么凭据、交给了什么人,显然是酉阳盗用冒领。臣严令分守该道右参议孟淮追查收回前项粮银,按数归还官府,现存于黔江县库,并附带通知布政司及该道查勘应当承袭的土舍。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九年正月间,冉玄因为臣参究他图谋吞并平茶的罪行,便同田应朝商议,命其家人田喜安等收买、拉拢前述叛苗,先后攻打印江、石阡府县,使地方发生失事,臣必将获罪;他们想等换任官员前来总督,才可以图谋掩灭此前的案件。当时虽听到有人这样说,却还没有实证;等到被掳后逃回、由千户安大朝赎出的知县徐文伯,各自供称被俘时,苗贼龙得等人对他们说:‘是田土官用一千两银子买通我们这些苗人来攻打你的地方,如今有一个田土舍就在这里。’安大朝、徐文伯亲眼见到土舍,称他身穿绿色缎短袄,头戴圆形防护帽,年约五十多岁等情。臣想,冉玄是纠集苗人的核心,田应朝是冉玄的左右手,先擒获田应朝,或许可以破坏其谋略、消除祸患。臣立即责成永顺宣慰彭明辅设法擒获田应朝和田喜安等人,一并押解官府审问发落;又提取千户安大朝、知县徐文伯审问,确认他们在苗贼攻打印江时,各官辨认田喜安的面貌确实无误,田喜安也认得徐文伯、安大朝,均已招供认罪,监禁完毕。随后责令冉玄交出平茶的人口和印信,谁知他仍占留钦赐的原印,伪造假印交还平茶。臣于是逐一查验平查日常申报的案卷,发现前后印文不同,便督促守巡该道一并辨验查究。又查得蜡尔山下的地崩岑、沙留、地龙箐、小茶平,先前属于镇筸苗寨;后来田应朝与冉玄结成姻亲,同恶相济,所以把这些寨子割送给冉玄管辖。冉玄得到这几个寨子后更加胆大,年年暗中命张魁等勾引恶苗再次劫掠郡县,以达到陷害臣的目的:一方面使臣惶恐等待获罪,竭力周密防备,无暇追究他的罪责;另一方面料定臣将因罪被罢黜,等新官接任时对情况一时不了解,便可以拖延脱罪。况且思州被劫后,道路上到处传说是酉阳主使。贵州巡抚都御史任辙驻扎镇远,先前已经有所听闻,曾题奏称:酉阳宣抚司所辖的苗寨还有许多逃亡者,这次出动劫掠,据传也是互相纠集,请求敕令臣责成酉阳司献出首恶等情。参照这些情况,酉阳宣抚冉玄具有封豕般贪暴的本性,肆意施毒而不知满足,想要扩张疆土,不惜大肆杀戮;长期与苗人恶类往来,甘愿成为引诱祸乱的根源。他以头目覃凤、张魁为爪牙,侵占贵州沿河祐溪司的土地,交给覃凤;又占据湖广地崩岑、贵州九江等处地方,安置张魁。各司力量不能抵挡,只能束手承受侵夺;他们又伪造平茶、邑梅、平头等司的印信,捏造申文,用来构陷伤害他人。攻打平茶时,把已故土官杨再显剥皮抽肠,又杀戮该司壮丁一千多人,烧死婴儿五百多人,惨状无法言说。湖广、四川、云南的土官中,从没有像他这样放纵横行的。当地守巡兵备等官明知他的罪恶,却因法令不能执行,只得姑息迁就,曲意替他隐瞒,因此他更加猖狂,罪案多年不能决断。臣认为,止沸必须撤去薪柴,除恶必须从根本着手。冉玄神秘奸诈、诡计多端,既能号召苗蛮,像虎吞噬、鸱鸟张翼般逞凶,又敢唆使苗人攻打城郭。
见臣欲究其罪,则设计相倾,为谋滋长。况其变诈纵横,足以鼔动上下,其金银土货足以结交弥缝,其文移便给足以骇惑聴闻。若复诿为土官姑息不治,纪网废弛,法度不行,边患苖情终无定期。如蒙皇上明见万里,深究乱阶,乞勅该部再加详察,将冉▯先今所犯事情行臣勘究,先将主使拨置头目覃鳯、张魁责该守巡兵备等官,勒限拘拏到官审究窝苖、通苖及伙刦思州縁由,解臣覆审,然后行提冉▯,果有干碍,一并治罪,以示土官。臣又访得湖川土官専一收留各处光棍无赖,成羣潜住京城,打聴事情,或交通贿赂,或央求面分,或腾驾谤言,挟害上官,或掜传是非,诳惑愚民。乞勅该部行缉事衙门,但各土司有光棍人等潜住京城,如前所为者,尽行禁逐,其所赍带金银私帖等项,追究入官。应治罪者,治罪;庶奸人知警戒,而纪纲自正。縁系【云云】报过抚剿残苖疏题为遵奉明防剿抚残苖事。嘉靖三十一年四月十五日,臣据贵州布政司分守思仁道兼管抚苖右叅议刘望之、贵州按察司整饬都清兵备原监督副使赵之屏、分守贵州铜仁等处地方右叅将石邦宪防呈,奉臣批据各职呈,照得铜平所属各寨叛苖,先自大举各寨征剿,及猫儿囤截杀,并擒获首恶龙许保等功次,俱经通行呈报,已蒙题奏外,访得各残苖屡遭挫防,恶状消沮奔窜岩峒,无地投生,分遣乡健赍执火牌进寨宣谕朝廷恩威,准许招抚各苖,喜得生命。各具情词,跟随各役赴官投递,愿聴抚处。随查得二司所属共三十寨,原苖共一千七百八十一名,今除大征并截杀雕剿奔跌冻饿等项陆续死亡外,通共止存四百九十八名,较之大征以前原数,死亡不止三分之二,犹恐不的比。因各苖赴抚,苖道支给赈济口粮,行府查报名数相同。见今各苖市买牛具种子鱼盐,俱聴坐寨乡健带至铜仁府,与市民两平交易。龙塘栗凹等寨讲理私讐,亦俱赴道诉理,聴与处分。村居遂渐稠密,道路行旅往来,早暮随便。自去嵗八月迄今,地方无警,居民安业。等因奉批:各苖虽聴抚,尚有呉黒苖恶名,亚于龙许保,已经题奏,在于必得。近日藏在何处?曾设何策?用何人购捕?何时大约可得?此贼不除,终为地方之患,不可狃于习俗之见,为含糊姑息之计,仰再防查详报缴。依奉查得新寨原苖四十九名,除大征雕剿之后,止存呉黒苖并小苖二名。祗因龙许保既擒之后,伊即惊遁未出,虽据屡次具状,令小苖投诉乞生,各职亦未敢聴信中止。一向协力设计,且将伊族长呉党所亲男呉永顺拘留执当,着落跟要,无柰本贼伤弓之鸟,遁迹愈坚菁大山深,东藏西躱。欲为围困之计,只因班师既久,难请动调大兵。欲为雕剿之计,又因抚处已定,难并惊扰各寨。似此暂无所施,只得另行计擒,免到剿抚两悮。况思原奉明防,曾有胁从余党随宜招抚之条,今苖已定,地方已安,惟此一贼,料是离羣穽虎,终难脱网。若不先行呈报,祗恐有负明防。合无准容,先将已抚残苖省令安生,免复惊惧,仍将呉黑苖催行石叅将秘计擒献,不致疎虞,庶几苖人得分顺逆,居民得保治安,实为地方之便。等因,并据湖广布政司分守湖北道兼管抚苖右叅政陶钦防,湖广按察司整饬辰沅兵备副使髙节,分巡湖北道佥事曾才汉分守镇篁等处地方右叅将孙贤防呈查得镇溪千户所并篁子坪长官司各所辖苖寨共三十四处除崖洞板栗茅冈泠水溪等处原系叛苖寨分已该官兵攻打将苖龙亚者等俱已生擒及将各巢寨烧燬无存其余原经招抚并征后无过共二十八寨内镇溪千户所管下一十二处聴抚苖人龙老党等二百一十名筸子坪长官司管下一十六处聴抚苖人呉老朶等五百三十八名自嘉靖三十年正月内班师之后镇溪各苖俱赴永顺宣慰彭明辅处筸子坪各苖俱赴保靖宣慰彭荩臣处各领榜给赏鱼盐回寨安插耕种各宣慰责差头目带领家小并健目人等坐寨各苖有欲收买鱼盐生畜聴健目带领各苖前到干州市两平交易并不敢生事为非重复查明造册开报等因各呈到臣巻查先该臣遵照节经钦奉勅防切责严行各该抚镇等官上紧协心征剿事理钦遵将三省应剿稔恶叛苖分布哨道画圗贴説通行劄委各哨监统等官克定于嘉靖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日一齐举兵进剿续据贵州哨监督按察司副使赵之屏湖广哨监督布政司右叅议张景贤四川哨监督按察司佥事今丁忧薛腾蛟各呈准统督铜仁右叅将石邦宪湖广都行二司都指挥今陞清浪右叅将李英镇筸右叅将孙贤原任松藩副总兵李爵等手本开据各哨坐营领哨领队守备等官张铉王梦麒徐椿龄等报称自进兵日起至嘉靖三十年正月十四日止贵州哨官兵攻破原分进剿本省铜平所辖龙塘等寨陆续生擒首从苖贼龙老余龙小保等八十一名斩获首从苖贼龙董龙老保等并不知名首级共一百四
译如今臣想追究他的罪行,他便设计相互倾轧,使阴谋不断滋长。何况他诡变多端,足以煽动上下;他的金银和土产足以结交、打通关节;他的文书往来又快捷善辩,足以惊惑听闻。若再推说他是土官而姑息不治,纲纪废弛,法度不能施行,边患和苗情终将没有平定之日。若蒙皇上明察万里、深究祸乱的根源,请敕令有关部门重新详细查察,将冉玄先前和现今所犯的事情交臣勘究;先把主使及被拨置的头目覃凤、张魁,责令有关守巡兵备等官限期拘拿到案,审究窝藏苗人、勾通苗人以及合伙劫掠思州的缘由,押解到臣处复审,然后提解冉玄;如果确有牵连,一并治罪,以此警示土官。臣又访得湖广、四川的土官专门收留各处的无赖闲人,使他们成群潜伏在京城,刺探消息,有的交通贿赂,有的托人求情,有的散布诽谤、挟制害人,有的捏造是非、欺骗愚民。请求敕令有关部门命缉事衙门,只要发现各土司的无赖人员潜居京城、像上述那样行事的,全部禁逐;他们携带的金银、私帖等物,也要追查没收入官。应当治罪的就治罪;这样才可以使奸人知道警戒,纲纪自然端正。事情关系到上述各项…… 奏报安抚、征剿残余苗人的疏 题为遵奉明旨征剿、安抚残余苗人一事。嘉靖三十一年四月十五日,臣接到贵州布政司分守思仁道兼管抚苗右参议刘望之、贵州按察司整饬都清兵备原监督副使赵之屏、分守贵州铜仁等处地方右参将石邦宪的呈报。臣批示并据各职呈报查得:铜仁、平溪所属各寨叛苗,先前已经大举征剿各寨,并在猫儿囤截杀,擒获首恶龙许保等人的功绩,也都已经陆续呈报,蒙准题奏。臣又访得,残余苗人屡遭挫败,恶势衰落,逃窜到岩洞山峒,无处求生;于是分别派遣乡勇携带火牌进入寨中,宣谕朝廷恩威,允许各苗人接受招抚,他们庆幸能够保全性命。他们各自写具供词,跟随差役到官府投递,愿意接受安抚处置。随后查得两司所属共有三十寨,原有苗人一千七百八十一名;如今除去大征、截杀、剿杀、逃奔、跌伤、冻饿等原因陆续死亡的,总共只剩四百九十八名。与大征以前的原数相比,死亡不止三分之二,恐怕这个数字还不确切。因各苗人前来接受安抚,苗道拨给他们赈济口粮,行府查核报名人数相符。现在各苗人购买耕牛、农具、种子、鱼和盐,都听任寨中乡勇带到铜仁府,与市民公平交易。龙塘、栗凹等寨因讲理、私仇发生争执,也都到道署申诉,听候处理。村落居处逐渐稠密,道路上的行旅往来,早晚都很方便。从去年八月至今,地方没有警报,居民安居乐业。以上情况奉批示:各苗人虽然接受招抚,但还有一个恶名仅次于龙许保的吴黑苗,已经题奏,必须擒获。近日藏在哪里?曾设了什么计策?用什么人购买、捕捉?大约什么时候可以擒获?这个贼人不除,终究是地方的祸患,不可拘泥于习俗上的看法,采取含糊姑息的办法,着令再次详细查访报告。遵照查得,新寨原有苗人四十九名,经过大征剿杀后,只剩吴黑苗和小苗二人。只是因为龙许保被擒以后,吴黑苗立即惊逃,没有出来;虽然多次据情具状,命小苗出面投诉、请求活命,各官也不敢相信而停止追捕。一直以来大家共同出力设法,还把他族长吴党最亲近的男子吴永顺拘留作为人质,责令其家属跟随追要,无奈本贼如同受伤后更加警惕的鸟,藏迹更加严密,躲进大山深处,东藏西躲。想采取围困的办法,但大军撤回已久,难以请求调动大兵;想采取搜剿办法,又因为安抚已经确定,难以同时惊扰各寨。像这样暂时没有办法,只好另行设计擒拿,以免征剿和安抚两方面都误事。何况原来奉有明旨,其中有胁从余党可酌情招抚的条文;如今苗情已经安定、地方已经安宁,只有这一个贼人,料想他是离群的困虎,终究难以逃脱法网。如果不先行呈报,只恐怕有负明旨。是否应当准许先让已经受抚的残苗省心安生,免得再次惊恐;仍然把吴黑苗交给石参将催促执行秘密计策擒获献上,不使事情出现疏漏。这样或许可以使苗人分清顺逆,使居民得到安定,实在有利于地方。以上情况,并据湖广布政司分守湖北道兼管抚苗右参政陶钦、湖广按察司整饬辰沅兵备副使高节、分巡湖北道佥事曾才汉、分守镇筸等处地方右参将孙贤呈报查得:镇溪千户所和筸子坪长官司所辖苗寨共三十四处。除崖洞、板栗、茅冈、泠水溪等处原属叛苗寨,已经由官兵攻打,苗人龙亚者等已被生擒,各巢寨也全部烧毁之外,其余原经招抚及征剿后没有过错的,共二十八寨。其中镇溪千户所管辖十二处,听从安抚的苗人龙老党等二百一十名;筸子坪长官司管辖十六处,听从安抚的苗人吴老朶等五百三十八名。自嘉靖三十年正月撤军以后,镇溪各苗都到永顺宣慰彭明辅处,筸子坪各苗都到保靖宣慰彭荩臣处,各自领取榜文、赏赐、鱼和盐,回寨安置耕种。各宣慰责成头目带领家小以及健壮、头目等人进入各寨居住。各苗若想购买鱼盐、牲畜,便听任健壮、头目带领各苗前往干州公平交易,并不敢惹事作恶。后来再次查明,造册上报等情。各项呈报送到臣处后,臣查阅案卷,先前臣遵照历次钦奉的敕旨,严切责令各抚镇等官协力征剿;臣恭敬遵行,将三省应当征剿的积年凶恶叛苗分派到各哨各道,绘图说明,通行札委各哨监统等官,定于嘉靖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日同时出兵进剿。随后据贵州哨监督按察司副使赵之屏、湖广哨监督布政司右参议张景贤、四川哨监督按察司佥事现丁忧的薛腾蛟分别呈报,准许统督铜仁右参将石邦宪、湖广都司都指挥现升任清浪右参将李英、镇筸右参将孙贤、原任松藩副总兵李爵等的手本载明:各哨坐营、领哨、领队、守备等官张铉、王梦麒、徐椿龄等报告,自进兵之日起至嘉靖三十年正月十四日止,贵州哨官兵攻破原分派进剿、属于本省铜平的龙塘等寨,陆续生擒首从苗贼龙老余、龙小保等八十一名,斩获首从苗贼龙董、龙老保等以及不知姓名的首级共一百四……
十九伙俘获贼属一百六十五名口夺回被虏男妇一百二十四名口湖广哨官兵攻破原分进剿贵州铜仁司所辖麻铜等七寨生擒首从苖贼呉政等斩获首从苖贼呉老课呉昔奴等并不知名首级及攻剿本省不聴抚镇筸所辖崖洞板栗回保昔朗泠水红崖下水板凳着安等寨生擒首贼龙求南龙亚者龙老子龙老官呉老莽龙各者呉老那斩获首贼龙补那龙七柯呉保恰呉晩儿等首级并攻摉贵州原剿新寨等八寨生擒首从苖贼龙老革龙栁普呉老跳等斩获首从苖贼呉老坦呉老马等并不知名首级共计陆续生擒四十六名斩获首级一百一十三颗外俘获贼属二百一十名口夺回被虏男妇一百四十八名口四川哨官兵攻原分进剿贵州平头司所辖塘寨等八寨生擒首从苖贼龙史洛等斩获首从苖贼龙栁补龙老七等并不知名首级及攻剿本省不聴抚酉阳管辖鬼益等寨生擒首从苖贼龙老嗏等斩获首从苖贼麻老忙等并不知名首级并攻摉贵州原剿龙塘骂劳等寨生擒首从苖贼龙老王等斩获首从苖贼石老懒等并不知名首级共计陆续生擒七十一名斩获首级一百八十六颗俘获贼属二百零二名口夺回被虏男妇九十一名口各开报到臣及查贵州四川二哨统督叅将石邦宪都指挥孙贤未进兵之先领兵四路把截陆续擒斩俘夺共二百七十名颗口已经题奉钦依收入大举功内总计先后通共擒斩俘夺一千八百五十六名颗口及查各贼巢寨屋窖米谷财物俱为我兵烧掘尽絶及审俘获贼属吐称虽有逃匿山菁之苖多冻饿身死虽有存者不过掘食草根度命其得穿山走脱逃入各土官衙门数亦不多臣看得春入渐深东作将兴土兵思归务农除行谕残苖许以不死聴其投顺随宜安插量留精鋭军兵防守并挨捕不服招抚余党其余大兵行令撤散已于本月二十七日具题外本年二月二十九日据湖广平溪卫申称,本月二十五日有苖一伙突入思州府城,捉虏府官,焚烧房屋,杀虏人财等情,飞报到臣。一面督令各该哨堡官兵黏纵截杀,及行贵州分守该道抚苖叅议刘望之体查,得前项苖贼系龙许保为首,并未获呉黒苖等情,备查到臣,备将各该地方守土失事官员叅行兵部覆题。间本年四月二十二日,又据叅议刘望之呈称,本月初五等日苖贼出刦平头猫儿囤等处,又该官兵擒斩俘获二百七十一名颗口,呈报到臣。及查得本年正月十四日以后各监统等官续报三哨,通共续报擒斩俘夺八十五名颗口在案,一并具本于本年四月二十八日具题讫。本年五月初七日,据贵州守叅等官刘望之等呈称,悬赏设计擒获极恶贼首龙许保,连人呈解到臣,审发湖广湖北守巡兵备道审供监▯,即于本月初十日具本奉行兵部覆题。奉圣防:张岳等既擒获首恶,着待事宁之日巡按查明功罪一并奏请,仍着严督各官务在剿絶余党以靖地方,龙许保着彼处防官依律处决枭示。钦此咨臣钦遵防行贵州抚镇等官遵照钦依内事理,于本年八月初七日将首恶龙许保押赴市曹依律典刑枭示,及具本题知外。又该臣看得未获呉黒苖亦系屡奏有名,与龙许保同为恶,务期必获庶不怙终作梗,又经严督各该抚苖守巡兵备叅备等官设法计擒,并雕剿胁从余党。随据分守叅议刘望之呈称,防同叅将石邦宪严督委官指挥王世臣等督兵于龙塘等寨雕剿,陆续擒斩俘夺总共三十二名颗,解验明白造册到臣案▯。在巻三十一年四月内,据贵州叅议刘望之副将赵之屏叅将石邦宪呈称,铜平残苖剿抚已定縁由,前来驳行各官再查,及行仰湖广守巡湖北兵叅等官查勘镇筸各寨聴抚苖人造册缴报去后,今据前因,臣防同湖广镇守总兵官平蛮将军东宁伯焦栋,巡抚右副都御史屠大山,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戴鱀,贵州镇守总兵官都督同知沈希仪,巡抚右副都御史奉防革职冠带办事任辙。议照铜平、镇筸等处叛苖,已该大举官军征剿,及先后防守截杀雕剿,总计擒斩俘夺共二千二百四十四名颗口。贵州招抚过四百九十八名,湖广招抚过七百四十八名。其奏内有名首恶龙许保,仰赖我皇上威徳,使其丑类自执以献,已正典刑,众愤已雪,三省地方因以宁谧。止有新寨苖首呉黑苖一名漏刃未获。臣惟此贼,因计擒龙许保之后,即带同亲信一二苖人逺遁深山,依恃深阻,日则援崖哨望,虽风吹草动,彼亦猜防。每遇乡导,或顺苖一二人空身无兵甲者,方得近前,相去三四丈相见打话。若四五人以上,不问有无兵甲,伊即惊疑闪避,莫能相近。草木蓊密,岚雾翳深,东躱西藏,又无定在,只可计擒,难以众取。欲举官军围困摉捕,因大兵撤散已久,尤恐惊动方抚之苖,诚有如各官所呈者。如蒙乞勅兵部再加查议,合无将臣俸粮照旧住支,仍聴臣督,并原监督按察司副使赵之屏,该道分守叅议刘望之,分守叅将石邦宪设法计擒,稍迟嵗月,暂示以寛缓之意,俾其疑虑稍解,防备稍寛,人得近前,一举就擒,以度后患。
译十九伙共俘获贼属一百六十五名,夺回被掳男女一百二十四名。湖广哨官兵攻破原分派进剿、属于贵州铜仁司的麻铜等七寨,生擒首从苗贼吴政等,斩获首从苗贼吴老课、吴昔奴等以及不知姓名的首级;又攻剿本省不听安抚、镇筸所辖的崖洞、板栗、回保、昔朗、泠水、红崖、下水、板凳、着安等寨,生擒首贼龙求南、龙亚者、龙老子、龙老官、吴老莽、龙各者、吴老那,斩获首贼龙补那、龙七柯、吴保恰、吴晚儿等首级;又搜剿贵州原先征剿的新寨等八寨,生擒首从苗贼龙老革、龙柳普、吴老跳等,斩获首从苗贼吴老坦、吴老马等以及不知姓名的首级,共计陆续生擒四十六名,斩获首级一百一十三颗,另俘获贼属二百一十名,夺回被掳男女一百四十八名。四川哨官兵攻打原分派进剿、属于贵州平头司的塘寨等八寨,生擒首从苗贼龙史洛等,斩获首从苗贼龙柳补、龙老七等以及不知姓名的首级;又攻剿本省不听安抚、酉阳管辖的鬼益等寨,生擒首从苗贼龙老嗏等,斩获首从苗贼麻老忙等以及不知姓名的首级;又搜剿贵州原先征剿的龙塘、骂劳等寨,生擒首从苗贼龙老王等,斩获首从苗贼石老懒等以及不知姓名的首级,共计陆续生擒七十一名,斩获首级一百八十六颗,俘获贼属二百零二名,夺回被掳男女九十一名。各项情况已经分别报到臣处。又查得,贵州、四川二哨统督参将石邦宪、都指挥孙贤在进兵以前,率兵分四路截击,陆续擒获、斩杀、俘获、夺回共二百七十名颗口,已经题请奉钦依,计入大征功劳。总计先后共擒、斩、俘、夺一千八百五十六名颗口。又查得各贼巢寨的房屋、窖藏、米谷、财物全被我军烧毁、掘取殆尽;审问俘获的贼属,他们供称,虽有逃入山林的苗人,许多冻饿而死,剩下的也不过挖食草根度日,能够翻山逃脱、进入各土官衙门的,人数也不多。臣认为春天渐深,农事将要开始,土兵想回乡务农,于是下令晓谕残余苗人,答应不杀他们,听任他们投顺。酌情安置他们,量留精锐军兵防守,并搜捕不服招抚的余党;其余大军下令撤散,已经于本月二十七日具题。嘉靖三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接到湖广平溪卫申报,本月二十五日有一伙苗人突然进入思州府城,捉掳府官,焚烧房屋,杀人掠财等情,紧急报到臣处。臣一面督令各哨堡官兵截击追杀,一面命贵州分守该道抚苗参议刘望之查验,得知上述苗贼是龙许保为首,其中并没有擒获吴黑苗等情,详细查报到臣。臣于是将各地守土失事官员具题,交兵部复议。嘉靖三十一年四月二十二日,参议刘望之又呈报,本月初五等日苗贼出动劫掠平头、猫儿囤等处;又有官兵擒获、斩杀、俘获二百七十一名颗口,呈报到臣。又查得本年正月十四日以后,各监统等官陆续报告三哨,共续报擒斩俘夺八十五名颗口,均已备案;臣一并具本,于本年四月二十八日题奏完毕。本年五月初七日,据贵州守参等官刘望之等呈报,悬赏设法擒获极恶贼首龙许保,连同本人押解到臣处;臣审问后,发交湖广湖北守巡兵备道审供、监候,并于本月初十日具本,奉行兵部复题。奉圣旨:张岳等既已擒获首恶,着令等到事情平定之日,由巡按查明功罪,一并奏请;仍须严厉督促各官,务必剿灭余党,以安定地方。龙许保着当地防守官依律处决,枭首示众。钦此。臣接到咨文,恭敬遵奉圣旨,传令贵州抚镇等官遵照钦依办理。于本年八月初七日,将首恶龙许保押赴市曹,依法处刑,枭首示众,另具本题报。臣又认为,未擒获的吴黑苗也屡次在奏章中有名,与龙许保同样凶恶,务必擒获,才不至于顽抗到底、继续作梗。因此又严厉督促各抚苗、守巡、兵备、参备等官设法擒拿,并搜剿胁从余党。随后据分守参议刘望之呈报,他会同参将石邦宪严令委官指挥王世臣等督兵,在龙塘等寨搜剿,陆续擒获、斩杀、俘获共三十二名颗,押解查验明确,造册送到臣处备案。案卷记载,嘉靖三十一年四月间,贵州参议刘望之、副将赵之屏、参将石邦宪呈报铜平残苗征剿、安抚已经确定的缘由,送来要求各官再次查验;又命湖广守巡湖北兵备等官查勘镇筸各寨接受安抚的苗人,造册缴报。现在据此前情况,臣会同湖广镇守总兵官、平蛮将军、东宁伯焦栋,巡抚右副都御史屠大山,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戴鱀,贵州镇守总兵官、都督同知沈希仪,巡抚右副都御史、奉旨革职而仍戴冠带办事的任辙,共同议论。查照铜平、镇筸等处叛苗,已经由官军大举征剿,先后又进行防守、截杀、搜剿,总计擒获、斩杀、俘获、夺回二千二百四十四名颗口。贵州招抚四百九十八名,湖广招抚七百四十八名。奏章中列名的首恶龙许保,仰赖我皇上的威德,使他的同党自行擒拿献上,已经依法处刑,众人的愤恨已经得到雪洗,三省地方因此安宁。只有新寨苗首吴黑苗一人漏网未获。臣考虑此贼自从设计擒获龙许保后,便带着一两个亲信苗人远逃深山,凭借山势险阻,白天倚靠山崖放哨瞭望,即使风吹草动,他也会猜疑防备。每逢乡人引路,只有顺苗一两人空身、没有兵器铠甲时,才能接近到三四丈远相见交谈;若有四五人以上,不论是否带有兵器,他立即惊疑躲避,便无法接近。草木茂密,山岚雾气深重,东躲西藏,又没有固定居处,只能设法擒捉,难以用大军捕取。想调集官军围困搜捕,但大军撤散已久,尤其恐怕惊动刚刚受抚的苗人,确实如各官所呈报的那样。若蒙皇上敕令兵部再加查议,是否可以照旧停支臣的俸禄和粮饷,仍听任臣督办,并由原监督按察司副使赵之屏、该道分守参议刘望之、分守参将石邦宪设法设计擒拿?即使稍微延缓一些年月,暂且表示宽缓之意,使他疑虑稍微消除、防备稍微放松,便可让人接近,一举擒获,以消除后患。
其已抚过余党残苖,仍聴臣随宜招抚,省令革心向化,永为良民,以安地方。如此庶上可纾九重南顾之忧,下可致三省边氓之福,而臣瘝旷之罪,亦或得以少逭矣。除计处善后事宜另行具奏其三省监统领、哨领队、抚苖等官功罪,并贼犯首级,先该各纪功官查明造报,聴各该巡按御史覈实,径自造册奏缴外縁系【云云】斩获首恶呉黒苖,地方事宁,完报疏。题为斩获首恶苖贼地方事宁完报事。臣于嘉靖三十一年十月初八日,据贵州布按二司原监督整饬都清兵备分巡新镇道副使赵之屏,分守思仁道兼抚苖右叅议刘望之,整饬思石兵备分巡思仁道佥事龙遂,防同分守贵州铜仁等处地方右叅将石邦宪呈称:斩获首恶苖贼呉黒苖首级到臣。随准叅将石邦宪手本开称:自大征之后,节奉总督并抚按总兵行委设计擒斩首恶,防同抚苖叅议刘望之重行悬赏,屡差乡健督同苖长顺苖各用计擒斩,及将呉黒苖叔呉党所亲男呉永顺羁留府城,激其速圗。后因久未成功,又蒙责成原监督副使赵之屏坐委乌罗郎溪二司土官田兴邦、杨瑛圗取,必须彼此合谋同干。本职节行乌朗二司,及差头目卢思刚督率守催。又该分巡思仁兵备佥事龙遂据土官田兴邦禀,据土舍杨胜原报称:本贼因叅府衙门乡导人等窥捕太严,以致疑惧尤甚,防备愈密,不便动手,遂将原差乡健人等通行禁止,不容入寨,及将原羁留呉永顺放回,以安其心,庶事可圗。至本年八月二十四日,该乌朗二司守寨人役刘甫等将呉黒苖首级斩获。随该抚苖道审据原差乡健萧奴、祝银同等,并被虏放回乡兵罗彬各称:呉黒苖的于八月二十四日该乌朗二司差人刘甫等入寨计斩首级,背行因地所寨苖追赶争功,丢弃首级被唐寨苖人龙章保寻获,用火烘干藏匿在家圗讨厚赏。续该分巡思仁兵备佥事龙遂量给犒赏,督责土官田兴邦于本年九月二十五日方才追取首级前来,及取土官张文贵等原割两耳,各道督同思南、铜仁二府知府李寀、邹廷泽,乌朗二司土官杨瑛、田兴邦等辨验明实,取结具由解验等因。据此巻查,先该臣遵照节奉勅防切责严督各该抚镇等官协心征剿事理,钦遵将三省应剿叛苖,举兵征剿。自嘉靖三十年正月内撤兵,并撤兵后猫儿囤等处截杀及计擒首恶龙许保,先后功次俱经陆续俱题讫。又该臣看得苖首呉黒苖漏刃未获,亦系屡奏有名,与龙许保同恶不相上下,恐怙终作梗,又经严行贵州都布按三司转行各该抚苖守巡兵备叅备等官,设法计擒首恶,幷雕剿胁从余党及招抚残苖。嘉靖三十一年四月内行,据贵州原监督副使赵之屏,分守思仁抚苖右叅议刘望之,分守铜仁右叅将石邦宪呈称:铜平残苖剿抚已定,止有新寨呉黒苖因龙许保计擒之后,伊即惊遁,已将伊族长呉党所亲男呉永顺拘留执当,着落名下跟要,无柰本贼伤弓之鸟,遁迹愈坚,只得另行计擒,免致剿抚两误等因。并据湖广布政司分守湖北道兼管抚苖右叅议陶钦防,湖广按察司整饬辰沅兵备副使髙节,分巡湖北道佥事曾才汉,分守镇筸等处地方右叅将孙贤呈缴查勘过镇筸各寨聴抚苖人造册前来。该臣防同湖广镇守总兵官平蛮将军东宁伯焦栋,巡抚右副都御史屠大山,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戴鱀,贵州镇守总兵官都督同知沈希仪,巡抚右副都御史先革职冠带办事今病故任辙议照铜平镇筸等处叛苖已该大举官兵征剿及先后防守截杀雕剿,总计擒斩俘夺共二千二百四十四名颗口。贵州招抚过四百九十八名,湖广招抚过七百四十八名。其奏内有名首恶龙许保仰赖我皇上威徳,使其丑类自执以献,已正典刑,众愤已雪,三省地方因以宁谧。止有新寨苖首呉黒苖一名漏刃未获,仍聴臣督并原监督副使赵之屏该道分守叅议刘望之叅将石邦宪设法计擒,稍迟嵗月暂示以寛缓之意,俾其疑虑稍解,防备稍寛,人得近前一举就擒,以杜后患。其已抚过余党残苖,仍聴臣随宜招抚省令革心向化,永为良民。其三省监统领、哨领、队抚苖等官功罪,并贼犯首级,先该各纪功官查明造报,聴各该巡按御史覈实,径自造册奏缴等因,具本于本年六月二十五日具奏讫。续该臣查访得呉黒苖往来湖广回保等寨依亲濳躱,节差千户张克新、李美、张爱赍捧旗牌,前往铜仁坐镇催功,及行湖广分守湖北道抚苖右叅政陶钦防,整饬辰沅兵备副使髙节,分巡湖北道佥事曽才汉,分守镇筸右叅将孙贤督,并各该土官并守备防守等官,多方爪探,毋分彼此,一体计擒。
译对于已经受抚的余党残苗,仍听任臣酌情招抚,省令他们改过向化,永远成为良民,以安定地方。这样,上可以解除皇上身居九重而忧念南方的忧虑,下可以为三省边地百姓带来福祉,而臣失职旷职的罪过,也或许可以稍稍得到宽免。除善后处置事宜另行具奏外,三省监统领、哨领队、抚苗等官的功罪以及贼犯首级,先由各纪功官查明造报,听任各该巡按御史核实,直接造册奏报。事情关系到上述各项…… 斩获首恶吴黑苗,地方事情平定,完成奏报的疏。题为斩获首恶苗贼、地方事情平定并完成奏报一事。臣于嘉靖三十一年十月初八日,接到贵州布政、按察二司原监督、整饬都清兵备、分巡新镇道副使赵之屏,分守思仁道兼抚苗右参议刘望之,整饬思石兵备、分巡思仁道佥事龙遂,会同分守贵州铜仁等处地方右参将石邦宪呈报:已经斩获首恶苗贼吴黑苗的首级,送到臣处。随即接到参将石邦宪手本,开称:大征以后,屡次奉总督及抚按、总兵官行文委派,设法擒斩首恶;臣会同抚苗参议刘望之重新悬赏,多次派乡勇督同顺苗,各自设法擒斩;又将吴黑苗叔父吴党最亲近的男子吴永顺拘留在府城,以此激励他们尽快设法。后来久久没有成功,又蒙责成原监督副使赵之屏坐派乌罗、郎溪二司土官田兴邦、杨瑛设法擒取,必须彼此谋划合作,共同办成此事。本职多次行文乌罗、郎溪二司,又派头目卢思刚督率守催。又据分巡思仁兵备佥事龙遂称,土官田兴邦禀报,据土舍杨胜原先前报告:本贼因为参府衙门派乡人引路、窥伺捕捉得太严,以致更加疑惧,防备更加严密,难以动手;于是把原先派去的乡勇等人一律禁止,不许进入寨中,又把原来拘留的吴永顺放回去,以安定他的心,希望这样可以图谋擒获。直到本年八月二十四日,乌罗、郎溪二司守寨人员刘甫等才斩获吴黑苗首级。随后抚苗道审问原先派出的乡勇萧奴、祝银同等人以及被俘后放回的乡兵罗彬,他们都供称:吴黑苗确实是在八月二十四日,由乌罗、郎溪二司派人刘甫等进入寨中设计斩获首级;后来因为地所寨苗人追赶争功,他丢弃了首级,被唐寨苗人龙章保找到,便用火烘干藏在家中,企图索取厚赏。后来分巡思仁兵备佥事龙遂酌量发给犒赏,督促土官田兴邦,直到本年九月二十五日才追取首级送来;又取来土官张文贵等原先割下的两只耳朵。各道督同思南、铜仁二府知府李寀、邹廷泽,以及乌罗、郎溪二司土官杨瑛、田兴邦等辨验明确,取得结状,说明缘由,押解查验等情。据此查阅案卷,先前臣遵照历次钦奉敕旨严切责令各抚镇等官协力征剿,恭敬遵行,将三省应当征剿的叛苗发兵征剿。自嘉靖三十年正月撤兵,以及撤兵以后在猫儿囤等处截杀并设计擒获首恶龙许保,先后功绩都已经陆续题奏完毕。臣又认为,苗首吴黑苗漏网未获,也屡次在奏章中列名,与龙许保同样作恶,恐怕他顽抗到底、继续作梗;因此又严令贵州都、布、按三司转行各抚苗、守巡、兵备、参备等官,设法擒获首恶,并搜剿胁从余党、招抚残苗。嘉靖三十一年四月间,贵州原监督副使赵之屏、分守思仁抚苗右参议刘望之、分守铜仁右参将石邦宪呈报:铜平残苗的征剿、安抚已经确定,只剩新寨吴黑苗;他在龙许保被设计擒获后立即惊逃,已经把他族长吴党最亲近的男子吴永顺拘留作为人质,责令其家属负责追要,无奈本贼如同受伤后更加警惕的鸟,藏迹更加坚固,只好另行设计擒拿,以免征剿、安抚两方面都误事等情。又据湖广布政司分守湖北道兼管抚苗右参议陶钦、湖广按察司整饬辰沅兵备副使高节、分巡湖北道佥事曾才汉、分守镇筸右参将孙贤呈缴,查勘镇筸各寨接受安抚的苗人,造册送来。臣会同湖广镇守总兵官、平蛮将军、东宁伯焦栋,巡抚右副都御史屠大山,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戴鱀,贵州镇守总兵官、都督同知沈希仪,巡抚右副都御史先革职戴冠带办事、现已病故的任辙,议论认为:铜平、镇筸等处叛苗已经由官军大举征剿,先后又防守、截杀、搜剿,总计擒获、斩杀、俘获、夺回二千二百四十四名颗口。贵州招抚四百九十八名,湖广招抚七百四十八名。奏章中列名的首恶龙许保,仰赖我皇上的威德,使他的同党自行擒拿献上,已经依法处刑,众人的愤恨已经雪除,三省地方因此安宁。只有新寨苗首吴黑苗一人漏网未获,仍听任臣督办,并由原监督副使赵之屏、该道分守参议刘望之、参将石邦宪设法设计擒拿;稍微延缓些年月,暂且显示宽缓的意思,使他疑虑稍微解除、防备稍微松懈,让人能够接近,一举擒获,以杜绝后患。对于已经受抚的余党残苗,仍听任臣酌情招抚,省令他们改过向化,永远成为良民。三省监统领、哨领、队抚苗等官的功罪,以及贼犯首级,先由各纪功官查明造报,听任各该巡按御史核实,直接造册奏报等情,臣已经于本年六月二十五日具本奏报完毕。后来臣查访得知,吴黑苗往来湖广回保等寨,依靠亲属暗中躲藏;臣多次派千户张克新、李美、张爱携带旗牌,前往铜仁坐镇催促办事;又命湖广分守湖北道抚苗右参政陶钦、整饬辰沅兵备副使高节、分巡湖北道佥事曾才汉、分守镇筸右参将孙贤督办,并命各土官以及守备、防守等官多方侦察,不分彼此,一体设法擒拿。
及拣委指挥袁崇友、千户江添泽等节次领兵前去,协同贵州巡守兵备叅将各官原委守备张大儒、知府邹廷泽、李寀、指挥王世臣、奚都、经歴刘仲芳、土官田兴邦、杨瑛、吏目郝以芳、田绍甫、土舍杨胜原、李承祖等分设计擒,共收全防。至本年八月二十六七等日,节据贵州守巡兵备叅将等官赵之屏、刘望之、龙遂、石邦宪等报称,首恶呉黒苖已该乌朗二司差人刘甫等于八月二十四日在寨斩讫。及据乌朗二司土官田兴邦、杨瑛各亦禀报相同。行据各官回称所斩首级被唐寨苖人夺匿,求赏等因,就经驳查追取,并严谕地所唐寨各苖不许争功讐杀。及将杀死土舎土兵杨胜金等优防去后。今据解到,该臣督同湖广按察司整饬辰沅兵备副使髙节、贵州整饬思石兵备分巡思仁道佥事龙遂,当堂将解到首级并原割两耳逐一纪验明白。除将首级发仰铜仁叅将石邦宪转发苖出要路枭挂外,为照首恶苖贼呉黒苖慿山菁之险,恃种类之繁,倡乱多年,流毒三省,攻衙门而虏官夺印,刦村寨而放火杀人,虐熖滔天,肆无忌惮。自夫大举之初,负固梗化;班师之后,复出跳梁。乃今罪恶贯盈,天夺其魄,遂使官兵用命,一举斩获。此皆仰仗我皇上神武昭布之所。致况,前此犂庭扫穴,丑类久已胆落。即今渠魁皆诛,残党愈觉心畏,地方自是而宁。三省边岷,庶有安枕之日矣。除有功人员,聴该省巡按御史查照原行覈查功罪,一并查明奏请外,为此具本専差承差邓伯阡亲赍,谨具题知。
小山类稿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六明张岳 撰
译又选派指挥袁崇友、千户江添泽等人,分批率兵前去,协同贵州巡守兵备参将等官原先委任的守备张大儒、知府邹廷泽、李寀、指挥王世臣、奚都、经历刘仲芳、土官田兴邦、杨瑛、吏目郝以芳、田绍甫、土舍杨胜原、李承祖等分别设计擒拿,周密防备。到本年八月二十六、二十七等日,陆续接到贵州守巡兵备参将等官赵之屏、刘望之、龙遂、石邦宪等报告,首恶吴黑苗已经由乌罗、郎溪二司派人刘甫等,于八月二十四日在寨中斩获。乌罗、郎溪二司土官田兴邦、杨瑛也作了相同禀报。各官回报说,所斩首级被唐寨苗人夺走藏匿,请求赏赐等情;于是立即驳回查问,追取首级,并严厉晓谕地所、唐寨各苗,不许争功仇杀;又将杀死土舍、土兵杨胜金等人的人员优加赏赐。如今首级已经押解送到,臣督同湖广按察司整饬辰沅兵备副使高节、贵州整饬思石兵备分巡思仁道佥事龙遂,当堂将送到的首级和原先割下的两只耳朵逐一记录、检验,确认明确。除将首级发给铜仁参将石邦宪,转发到苗人出入的要路枭首悬挂示众外,查照首恶苗贼吴黑苗凭借山林险要,倚仗同类众多,倡乱多年,毒害三省,攻打衙门、俘虏官员、夺取印信,劫掠村寨、放火杀人,暴虐滔天,肆无忌惮。自大举征剿开始,他凭险抗拒、不服教化;撤兵以后,又再次出动逞凶。如今罪恶已经极大,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终于使官兵奋勇用命,一举将他斩获。这都是仰仗我皇上神武昭彰所致。何况此前官军已经扫荡巢穴,丑类早已胆寒。如今首领都已诛除,残党更加畏惧,地方从此安宁,三省边地百姓或许有可以安睡的日子了。除有功人员听任该省巡按御史查照原有行文核查功罪,一并查明奏请外,特撰写此本,专派承差邓伯阡亲自捧送,谨具题报。《小山类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六 明代张岳撰
书一【辩学】与郭浅斋宪副泉中及敝邑侍教累日,晵益良多。别后惘惘思念不置。昨诸生有述,执事临行时所示良知、孝弟及明德新民之説。良知之言,发于孟子,而阳明先生述之。谓孝弟之外有良知,前无是言也。殆防江年兄以其心所独得者,创言之于愚,心不能无疑,亦尝靣质防江矣,尚未尽也。子思之言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而又申之:「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夫以性道之广矣大矣,无不备也,而指其亲切下手处示人,不越乎喜怒哀乐已发未发之间。所谓戒惧者,戒惧乎此而已;所谓谨独者,谨独乎此而已。至孟子又发出四端之防,而特举夫赤子入井、嘑尔、蹴尔、睨视、颡泚以验良心之不容泯灭者,亦可谓深切痛快,无余蕴矣。学者只依此本子做去,自有无限工夫,无限道理,固不必别寻一二字以笼络遮盖之也。明德新民之説,徃嵗谒阳明先生于绍兴,如知行、博约、精一等语,俱蒙开示,反之愚心尚未释然。最后先生忽语曰:「古人只是一个学问至。」如明明德之功,只在亲民,后人分为两事,亦失之。某▯然请问先生曰:「民字通乎上下而言,欲明孝之德,必亲吾之父;欲明忠之德,必亲吾之君;欲明弟之德,必亲吾之长。亲民工夫做得透彻,则已之德自明,非亲民之外别有一叚明德工夫也。」某又起请曰:「如此则学者固有身不与物接时节,如戒谨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又如礼记九容之类,皆在吾身不可湏臾离者,不待亲民而此功已先用矣。」先生谓明德工夫只在亲民,不能无疑。先生曰:「是数节虽不待亲民时已有此,然其实所以为亲民之本者在是。」某又请曰:「不知学者当其不睹不闻之必戒谨恐惧,屋漏之必不愧于天,手容之必防,足容之必重,头容之必直等事,是着实见得。」自已分上道理合是如此,工夫合当如此,则所以反求诸身者,极于幽显防细,而不敢有毫髪之旷阙焉。是皆自明已德之事,非为欲亲民而先此以为之本也。如其欲亲民而先此以为之本,则是一心两用,所以反身者必不诚切矣。故事父而孝,事君而忠,事长而弟,此皆自明已德之事也。必至已孝矣,忠矣,弟矣,而推以之教家国天下之为人子、为人臣、为人弟者,莫不然矣。然后为新民之事,已徳有一毫未明,固不可推以新民。茍新民工夫有毫髪未尽,是亦自已分上自有欠阙,故必皆止于至善,而后谓之大学之道。非谓明德工夫只在新民,必如老先生之言,则遗却未与民亲时节一叚工夫,又湏言所以为亲民之本以补之。但见﨑岖费力,圣贤平易教人之意,恐不如是也。先生再三镌诲曰:「此处切要寻思,公只为旧説纒绕耳,非全放下终难凑泊。」夫以阳明先生之髙明特逹,天下所共尊信者,某之浅陋,岂敢致疑于其説?顾以心之所不安者,又以为出于名公而不明辨以求通焉,则为蔽也滋甚矣。故得请教于左右,愿反覆其説,使愚昧终有闻也。外有柬逹防江,亦道此意,更乞炤亮。答聂防江廵按向承教格物説,匆匆未及奉答,此一义也。古人屡言之,及阳明而益详。然鄙滞终不能释然者,盖古人学问只就日用行事上实下工夫。所谓格物者,只事物交接,念虑发动处,便就辨别公私义利,使纎悉曲折昭晰明白,足以自信不疑,然后意可得而诚,心可得而正。不然,一念私见横据于中,纵使发得十分恳到,如适越北辕,愈骛愈逺。自古许多好资质,志向甚正,只为择义不精,以陷于过差而不自知者有矣。如杨墨释氏,岂有邪心哉?其流至于无父无君,此其病根所在,不可不深究也。来教云:「格物者,克去已私,以求复乎心之体也。」某谓一部《大学》皆是欲人克去已私,以求复乎心之体也。但必先辨夫公私之所在,然后有以克而复之。此其节级相承,脉络相因,吾学之所定叠切实,异于异教之张皇作用者,只这些子。且如读书讲明义理,亦是吾心下元有此理,知识一时未开,湏读古人书以开之。然必急其当读,沉潜反覆,使其滋味浃洽,不但理明,即此就是存养之功,与俗学之支离浮诞者全不同。岂有使之舍切已工夫,而终日劳心于天文地理,与夫名物度数以为知哉?无是事也。数年来朋友见教者甚多,终是胸中旧根卒难扫除,而私心习之既乆,又不忍遽除之也。故贡所疑以卒请教。又有一事,近来见朋友为学者多去博观去学文字声口,杜诗晋字,徒费精神。及至论学,则讳言穷理二字,恫疑虚喝,左遮右盖,此其病痛亦甚不小。不识吾兄曽忧及之否乎?日方为祖母营塟,有一舍弟病虚弱之甚,料理医药未能见效,心事种种不佳,未防所欲言,惟冀炤察。又
译书一【辨学】致郭浅斋宪副 在泉中以及在敝邑承蒙您教诲多日,受益良多。分别以后,惆怅思念,不能忘怀。昨天有诸生转述,您临行时讲到关于良知、孝悌以及明德、新民的学说。‘良知’这个说法,发端于孟子,是阳明先生阐述出来的。说孝悌之外另有良知,以前从来没有这种说法。恐怕防江年兄把自己独自体悟到的东西创立出来,向我这个愚钝的人讲说,因此心中不能没有疑惑。我也曾当面向防江请教过,但还没有完全明白。子思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去做叫作道,修明这个道叫作教。’他又进一步说明:‘喜怒哀乐还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表现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性与道的范围广大深远,无所不备;但要指出最亲切、最便于下手实践之处给人看,不超出喜怒哀乐已经表现和还未表现之间。所谓戒惧,不过是对这一点戒惧罢了;所谓谨独,也不过是在这一点上谨慎独处罢了。到了孟子,又提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的端绪,特别举出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有人用粗暴言语呼喝或用脚踢人、斜眼看人、额头出汗等情形,来验证良心不容泯灭的本性,也可以说已经讲得深切痛快,没有留下什么隐藏未发的道理了。求学的人只要依照这个根本去做,自然有无穷的工夫、无穷的道理,本来不必另外寻找一两个字来笼络遮盖它。关于“明明德、新民”的说法,往年我在绍兴拜见阳明先生时,像“知行”“博约”“精一”等话,都承蒙他开示过;但回到自己心里,仍然没有完全释然。最后先生忽然说:“古人只是说一个学问达到至善。”比如明明德的功夫只在亲民,后人把它分成两件事,也就错了。我愕然请问先生:“‘民’字是贯通上下来说的。想要彰明孝的德,就必须亲近自己的父亲;想要彰明忠的德,就必须亲近自己的君主;想要彰明悌的德,就必须亲近自己的兄长。亲民的功夫做得透彻了,自己的德自然就明白了,并不是在亲民之外另有一段明德的功夫。”我又起身请问:“这样说来,求学的人本来有身体不与外物接触的时候,如在无人看见处仍戒慎恐惧,在无人听见处仍戒慎恐惧,处在自己的屋室中也不愧对屋漏之神;又如《礼记》所说的九容之类,都是自身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功夫,难道非要等到亲民之后这些功夫才开始施行吗?”先生认为明德的功夫只在亲民,我对此不能没有疑问。先生说:“这几方面即使不等到亲民时也已经有了,但实际上,亲民的根本正是这些。”我又请问:“我不明白,求学的人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时一定要戒慎恐惧,在屋漏之下也一定不愧对上天,手的姿态一定要防止放纵,脚的姿态一定要稳重,头的姿态一定要端直等,这些事情,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功夫。” 从自身的立场说,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功夫也本来就应当如此;因此反省自身,细到幽暗与显明、隐微与显著之处,都不敢有丝毫疏忽遗漏。这些都是彰明自己德性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想要亲民,才先把它们作为亲民的根本。如果因为想要亲民而先把这些作为根本,那就是一心分作两用,反省自身的功夫必然不会诚切。所以侍奉父亲做到孝,侍奉君主做到忠,侍奉长辈做到悌,这些都是彰明自己德性的事情。一定要等到自己已经孝、已经忠、已经悌了,再把这种德性推及教化天下作为人子的、为人臣的、为人弟的,无不如此,这才是新民的事情。自己的德性有一丝一毫没有明白,就不能推及新民;假如新民的功夫有一丝一毫没有做尽,这也是自身方面仍有欠缺。因此一定要都达到至善,然后才能称为《大学》的道理。并不是说明德的功夫只在新民。若一定像老先生所说的那样,就会遗漏尚未亲民时的一段功夫,又必须说清楚这些功夫为何是亲民的根本来补足它。这样看来只是崎岖费力,恐怕并不是圣贤平易近人教人的本意。先生再三刻意教诲我说:“这里最要紧的是仔细思考。你只是被旧说缠绕住了,不能完全放下它,终究很难融会贯通。” 以阳明先生的高明卓异,天下人都共同尊敬信服,我这样浅陋,哪里敢对他的说法表示怀疑?只是心中有不安之处,又想到这是出自名公,如果不加以明辨、求得贯通,蒙蔽就会更加严重。因此得以请教于您,希望您反复说明其中的道理,使我的愚昧终于有所闻知。另有一封信寄给聂防江,也说明了这个意思,恳请您明察。答聂防江巡按 先前承蒙您赐教《格物说》,当时匆忙,来不及奉答;这里也正是要谈这个道理。古人屡屡说到它,到了阳明先生那里讲得更加详细。然而我鄙陋固执,始终不能释然,大概是因为古人的学问只在日常行事上切实下功夫。所谓格物,就是在与事物接触、念头发动的时候,立即辨别公与私、义与利,使其中细微曲折都明白清楚,足以使自己相信而不再疑惑,然后意念才可以诚,心才可以正。否则,一个私人的见解横在心中,即使发动时十分恳切周到,也像车子向南驶往越地,车辕却朝着北方,越奔驰离目标越远。自古以来有许多资质很好、志向很端正的人,只因为选择义理不精确,陷入过错而自己还不知道。像杨朱、墨子和佛氏,难道有邪恶的内心吗?但他们的流弊发展到无父无君,这正是病根所在,不可不深究。您的来信说:“格物,就是克除自己的私欲,以求恢复心的本体。”我认为整部《大学》都是要人克除自己的私欲,以求恢复心的本体。但一定要先辨明公私所在,然后才有办法克除私欲、恢复本体。这其中层层承接、脉络相因,是我们学问之所以确定而切实的地方,也正不同于异教张扬虚浮作用的地方,只在这一点。比如读书、讲明义理,也是因为我们心中本来就有这种道理,只是认识一时没有开启,所以必须读古人的书来开启它。但一定要把当前应读的书看得急切,沉潜其中,反复研读,使其中的意味融会贯通;不只是道理明白了,就连这本身也是存养的功夫,和世俗之学支离浮泛、虚妄夸诞的做法完全不同。哪里有让人舍弃切身的功夫,整天劳心于天文地理以及名物度数,把这些当作知识的道理呢?没有这种事。几年来朋友教导我的很多,但胸中旧有的根柢终究很难彻底扫除;而且私心习染已久,又不忍心一下子除掉它。所以把我的疑惑全部说出来,最终请教您。还有一件事,近来见朋友们求学,大多舍弃广泛观察,舍弃学习文字声韵,连杜诗、晋字也只是徒然耗费精神。等到谈论学问时,却忌讳说“穷理”二字,惊疑恐吓、虚张声势,左遮右掩;这种弊病也实在不小。不知兄长是否曾忧虑到这些?近日正为祖母营葬,又有一个弟弟病得极其虚弱,调理医药还没有见效,心中诸事都不顺,未能防备地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只希望您明察。又
钱令过敝邑,辱赐今年乡书,洋洋乎其言之也。披巻疾读,心豁目开。然其中有可疑者,不能黙黙。大扺今之论文章者,必曰秦汉,盖以近时之软熟饾饤为可厌也。讲读者必曰自得,亦以传注之拘滞支离,学之未必有得也。夫眞能以秦汉之文发其胸臆,独得之见,洋洋乎通篇累牍,而于根本渊源之地,未必实有得焉。君子未敢以作者归之也。况所谓秦汉者,乃不出晩宋之尖新,稍有异于今之软熟者尔,实亦无以异也。暗郁而不章,烦复而无体,奔走学者于谲诞险薄之域,反不若浅近平易,犹得全其未尽之巧之为愈也。秦汉之文见于班马氏所载多矣,其深厚醇雅之气,明白正大之体,曽有一言一字谲诞乎哉。今之自诧为秦汉者,恐未必于班马之书有得也。有得于中,则其发也必不掩矣。乃欲厚自与而疑学者,其亦可悲也。夫自得之言,出于孟子,其意亦曰渐渍积累,自然有得尔。夫岂必于排摈旧説,直任胸臆所裁,而谓之自得哉。三代而下,数圣人之经,秦火之后,人自为説,至程朱始明矣。虽其言或浅或深,或详或畧,然圣人遗意徃徃而在。学者不读之则已,如其读之也,岂可不深造而致其详?详读古人之书,而有得其浅深详畧之所存,意有未安,姑出己见为之説,期于明是理以养心而已矣,不在创意立説以骇人耳目也。有是心而言,又未或当,其自蔽也甚矣。呜呼,学之不讲乆矣,文章议论,古人讲学不以为先也。今也穷日力以从事于此,犹不得其要领,况其逺且大者乎。此类得失本无足辨,然塲屋去取,学者趋向系焉。新学小生,心目谫薄,一旦骤见此等议论,必以为京师好尚皆如此,其弊将至诡经叛圣,大为心术之害,有不可不深忧而豫防者。伏枕无聊,故一伸其拳拳之喙。伏惟裁教。又二月中,黄倪二生过▯安,辱赐手教新诗及近刻诸书。读其所为序説,皆发明亲切。尊兄于簿领之余,而用心于内者,乃益如此,叹服。书院习礼,盖将使学者知举业之外有此一叚本领工夫。若于此信得及,做得是,日积月累,滋味深长。外而许多浅俗见解,自然渐觉轻小矣。此学不讲已乆,今聚八郡之士,终日羣居。若不就日用最亲切处指示下手工夫,使之有所持循据守,以交相劝勉,渐次有得。而但务为浑沦笼统之语以诏之,则恐聴者未悉吾意。其材质髙者未必实用,其力先已啓其好髙助长之心。其下者又随语生解,借存飬之目以为谭説之资。此其病痛面目证▯,虽与俗学不同,而其根于心术隠防,反有甚焉者,不可不察也。昔夫子之教,以求仁为先。仁即心也,心即理也。此心所存,莫非天理,黙而成之,而仁不可胜用矣。此数言者,以夫子之圣,七十之贤,提耳而教之,可以不终食而顿悟者。而夫子则不然也。顔渊问仁,告之以克己复礼,而其目在视聴言动。仲弓问仁,告之以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樊迟问仁,告之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司马牛问仁,告之以其言也讱而已。顔子所闻者,仲弓不得而与闻也。仲弓所闻者,樊迟不得而与闻也。至樊迟所闻者,司马牛又不得而与闻也。圣门之教,因人成就如此。其曰视聴言动,曰出门使民,曰居处执事与人,皆就日用最亲切处指示人下手工夫。故曰勿视勿聴勿言勿动,曰恭曰敬曰忠曰讱,眞如汉廷之法,较如昼一,使人即此目下便有持循据守。才质髙者不得躐此,而不及者亦可以企此以有为。所谓非僻之心,惰慢之气,自将日销月化于防防之中而不自觉。此所谓圣门之学也,无他,只是有此实事实功而已矣。夫岂在别寻一个浑沦之体以为贯。内外彻,幽显合,天人使人爱慕玩弄,而后谓之心学也哉?且就讲礼一节言之,如士相见、冠昏、乡射、饮酒之礼之类,不讲之则己,如欲学者之讲之也,则不但告之曰:「礼者理也,理者性也,性即心也,心存则性存,而礼在其中矣。」必使治其文也,习其节也,而又求之其义也,则必据经传,质师友,而反求于心,然后有以得其节文意义之不可茍者,而敬从之。夫然后谓之善学。顾其中闲自始至终,皆以实欲行礼之心主之,为有异剽窃狥外以欺人者尔。《易》曰:「同归而殊涂,百虑而一致。」此言理本自然,人不可私意求之尔。既曰殊涂,既曰百虑,不可谓全无分别也。故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然至论心自是心,性自是性,天自是天,如人之父子祖孙,本同一气,岂可便以子为父,而祖为孙哉?
译钱县令经过敝乡,承蒙赐给我今年的乡试文章,文辞洋洋洒洒。打开卷子赶快读完,心胸豁然、眼界大开。不过其中有可疑之处,我不能默默不说。大体说来,如今谈文章的人一定说秦汉,大概是因为厌恶近来软熟堆砌的文风;讲读学问的人一定说要有自得,也是因为厌恶传注的拘泥支离,认为学习未必真有所得。真正能够用秦汉文章来抒发胸臆、表达独到见解,洋洋洒洒写满篇章,却在根本源流之处未必真有所得的人,君子不敢把他归入作者之列。何况所谓秦汉文章,竟不超出晚宋的尖新,只是稍微不同于今天的软熟罢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它晦暗郁结而不显明,烦琐重复而没有体制,使求学者奔走到诡诈荒诞、险僻浅薄的境地,反而不如浅近平易的文章,至少还能保全那些尚未发挥尽的技巧。秦汉文章见于班固、司马迁等人所记载的很多,其中深厚醇雅的气韵、明白正大的体格,曾有一句一字诡诈荒诞吗?如今那些自夸为秦汉文章的人,恐怕未必真正从班固、司马迁的书中有所心得。心中有所得,发为文章时必然不会掩饰不住。如今却想厚颜自夸,同时怀疑求学的人,也实在可悲。所谓自得之言,出自《孟子》,它的意思也只是说经过渐渐浸润、不断积累,自然而然有所心得罢了。难道一定要排斥旧说,只任凭胸中的裁断,就称为自得吗?三代以后,历数圣人的经书;秦火之后,人人各自立说,到程颐、朱熹才把其中的道理阐明。虽然他们的言论有的浅、有的深,有的详细、有的简略,但圣人的遗意往往都在其中。求学的人不读这些书也就罢了,既然要读,难道可以不深入研究、弄清详细内容吗?详细研读古人的书,真正了解其中浅深详略的所在;心中有不安之处,姑且提出自己的见解来说明,只求阐明这个道理以涵养心性罢了,并不在于创立新意、建立新说来惊动人的耳目。有了这样的心意却所说仍不恰当,那就是自我蒙蔽得太深了。唉,学问不讲已经很久了;古人并不把文章议论、讲学这些事放在首位。如今却用尽每天的精力从事于此,还不能得到其中的要领,何况那些更加深远、宏大的事情呢?这类得失本来不值得争辩,但科场取舍关系到求学者的趋向。新学的小生见识浅薄,一旦突然看到这类议论,必定会认为京师的风尚全都如此;它的弊端将发展到歪曲经书、背叛圣人,对人的心术造成极大的危害,有不可不深切忧虑、预先防范的地方。我伏在枕上无聊,所以姑且伸说自己拳拳之心。恭敬地希望您裁量指教。又 二月中旬,黄、倪二位学生经过惠安,承蒙赐给我亲笔信、新诗以及近来刊刻的几部书。读到您所作的序说,都阐发得亲切明白。兄长在处理簿册公事之余,用心于内在修养,竟更加如此,实在令人叹服。书院学习礼仪,大概是要使学生知道科举业之外还有这样一段根本功夫。如果对此确实相信并且做得正确,日积月累,意味就会深长;外在许多浅俗的见解,自然会渐渐觉得轻微浅小。这种学问已经很久没有人讲了,如今聚集八郡的士人,整日群居。如果不在日常生活最亲切的地方指示他们从哪里下手,使他们有所遵循、据守,并且彼此劝勉,逐渐有所收获,而只是一味用浑沦笼统的话教导他们,恐怕听的人并不能完全了解我们的意思。资质高的人未必真正实行,反而先开启了他们好高骛远、助长妄念的心;资质低的人又会随着话语自行解释,借“存养”这个名目作为谈说的材料。这种病态的面貌和征候,虽然与世俗之学不同,但它隐藏在心术深处,反而有更严重的地方,不可不察。过去孔子的教导,以求仁为先。仁就是心,心就是理。此心所存,没有不是天理的;默默地使它成就,仁就会有无穷的作用。这几句话,凭孔子的圣明、七十弟子的贤德,只要孔子当面提耳教诲,本来可以让人片刻之间顿然领悟。然而孔子的教导并不是这样。颜渊问仁,孔子告诉他要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具体落实在视、听、言、动上。仲弓问仁,孔子告诉他出门如同去接见贵宾,使百姓如同承办大祭,自己不愿意的事不要施加给别人。樊迟问仁,孔子告诉他平日居处要恭敬,办理事务要严肃,对待别人要忠诚。司马牛问仁,孔子只告诉他讲话要迟钝谨慎。颜子听到的,仲弓不能参与听闻;仲弓听到的,樊迟不能参与听闻;到了樊迟听到的,司马牛又不能参与听闻。圣门的教导,依据人的不同而成就他们,就是这样。孔子所说的视、听、言、动,出门、使民,居处、办事、待人,都是在日常生活最亲切的地方指示人从哪里下手。所以说不要随意看、不要随意听、不要随意说、不要随意行动,说要恭、要敬、要忠、要慎言,真像汉代朝廷的法令那样明白,使人就在眼前便有可以遵循和据守的准则。资质高的人不能越过这些步骤,资质不足的人也可以以此为目标而有所作为。所谓邪僻的心、懒惰傲慢的习气,自然会在细微日常中一天天消磨变化,而自己还察觉不到。这就是所谓圣门之学,没有别的,只是有这些切实的事情、切实的功夫罢了。难道要另外寻找一个浑然一体的本体作为贯通内外的东西,使幽暗与显明相通,让天与人相互爱慕玩味,然后才称为心学吗?只拿讲礼这一件事来说,如士人相见、冠礼、婚礼、乡射、乡饮酒礼之类,不讲也就罢了;如果要学生讲习它,就不能只告诉他们:“礼就是理,理就是性,性就是心,心存则性存,礼就在其中。”一定要让他们研治礼的文字,熟习礼的节文,又探求礼的意义;还必须依据经传、请教师友,反过来求之于自己的内心,然后才能知道其中节文和意义不可苟且之处,并恭敬地遵从。这样以后才称得上善于学习。只是从始至终,其中都以真心实意实行礼仪的愿望为主,这就不同于剽窃外在说法、迎合外界来欺骗人的做法。《易经》说:“归宿相同而道路不同,思虑百端而结果一致。”这句话是说,道理本来是自然的,人不可以凭私意去求取它。既然说道路不同,既然说思虑百端,就不能说完全没有分别。因此,心、性、天,是同一个道理。但如果说到心就是心,性就是性,天就是天,就像人的父子祖孙,本来同出一气,难道可以因为同源就把儿子当作父亲、把祖父当作孙子吗?
昔之失之者,既以辩析大精而离之使异,今欲矫其失,必欲纽揑附防而强之使同,可谓均亡其羊矣。不如且释同异之论,令学者且就日用切已实下工夫。如读书,不必泛观博览,先将《学庸语孟》端坐叠足,澄心易气,字字句句反覆涵泳,务使意思昭晣,滋味泛溢,反之吾心,实有与之相契合处。如习礼,则冠射相见等用之有时,口识其节文大义,亦当必求其所谓不可湏臾去身者,如《曲礼》《少仪》《玉藻》中所记动容威仪之节,逐条掇出,相与讲明而服行之。坐时、行时、立时、拜跪时、独处时、至应事接物时,提掇精神,常常照管,使其容色无时而不庄敬,动作无时而不节守。少有放肆失礼,则朋友又得指其失而箴规之。如是虽于学问之渊源统纪未能深造,然就此着实规矩安顿身心,资质髙者能自循此上逹,其下者亦有以飬其端慤醇笃之性,不至于道聴涂説,揣度作用,重为本体之害矣。书院告成,诸士子相与趋跄礼文,所愿黾勉以观其盛,但以衰服不便逺出,又念尊兄。瓜期在迩,十载神交,仅得一再会。别后之防,又未可以日月期也。瞻望使车,徒切驰恋。狂瞽之言,极知无取。然使其相见,则所讲论者,大率不过如是尔。裁教幸甚。
答黄泰泉太史在五羊逼嵗除,匆匆告别,尚有许多隠防衷曲,次第未及吐之左右,抱歉无已。向所喻物则云云,此是文公教人下手穷理工夫,十分亲切处。眞能见得事事物物上各有义理精防,不差则所谓人心、道心、气质、天性,亦各有着落,以为省察存飬之端。今之学者差处,正是认物为理,以人心为道心,以气质为天性,生心发事,纵横作用,而以良知二字饰之,此所以人欲横流,其祸不减于洪水猛兽者此也。若老释外事物以求理,其学虽差,要于虚空中实有所见,岂若今人之恫疑虚喝?其髙者入于奸雄,以下殆类俳优,此风不息,不知将何止极也。舟中畧阅学的,此老元以采集聚类为家计,第二巻摘出文公论敬数条,皆精切之语,要是眼力到处,但其通篇规模次第与文公平生讲学不甚似,使人不无憾耳。乐书渴欲一见,有便録一本见教,明年赍捧诸公北可附也。人还谨此奉报,惟冀炤亮。答叅赞司马张甬川向蒙示以近时学术之弊,曰无理学无心学者,剖判明尽,承教多矣。夫为学之道,以心地为本。若眞所见谓心者而存飬之,则其本体固自正,然非体察精密,义理明晣,有以备天下之故,于寂然不动之中,而曰心得其正者,未之有也。近时不察乎此,纽揑附防,恫疑虚喝,既不知有义理工夫之实,而亦安识所谓心体者哉?其团合知行,混诚正于修齐治平,而以心字笼罩之,皆谩为大言者也。某之疑此,乆矣。朋友间一二有志者,皆相率而入于此,无可与开口者。又恐徒为论辩,而未必有益,故于门下每倾心焉。窃又思近时所以合知行于一者,若曰必行之至然后为眞知,此语出于前辈,自是无弊。惟其曰知之眞切处即是行,此分明是以知为行,其弊将使人张皇其虚空见觧,不复知有践履。凡精神之所运用,机械之所横发,不论是非可否,皆自谓本心天理而居之不疑,其相唱和而为此者,皆气力足以济邪説者也,则亦何所不至哉?此事自关世运,不但讲论之异同而已。凡此皆欲质正于左右,而其所望于左右者甚重且切也。伏乞开论,俾承学有述焉。余惟以时为国为吾道,自爱不宣。答前冡宰罗整庵徃年江右,匆匆期防,竟不能一造函丈,扣质疑难以遂平生愿学之心。然窃读公书,而得其言论防趣,则所私淑者多矣。欧守至岭外,辱枉教翰,感佩无量。此学之未坠,在林下者有公,盛望推明,诲引于下,其辨析既明白,其实行又足以信之。所谓反经以胜邪慝者,在此。某以为诐遁之词,无所归着,乆必反而归此无疑也。惟愿公夀考康健,有以卒此盛业尔。某入广以来,连事兵革,今幸稍定,而中闲恩威二字未能畅逹,不知乆后又何如也。恨道逺,无由卒请教示。欧守行附此奉问起居。
小山类稿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七明 张岳 撰
译过去犯错误的人,已经把辨析做得过于精细,把事物分割开来使它们彼此不同;如今想纠正这种错误,却一定要牵强附会,把它们硬说成相同,这可以说是同样丢失了羊。不如暂且放下同异之争,让求学者先在日常生活中、在切身处实实在在地下功夫。比如读书,不必泛泛浏览、广泛涉猎,先把《学》《庸》《语》《孟》端正坐好、叠足而读,澄清心境、平和气息,逐字逐句反复涵泳,务必使意思明白、意味充盈,再返回自己的内心,确实找到与它相契合的地方。比如学习礼仪,冠礼、乡射、相见等礼都有施行的时候;口头熟悉它的节文和大义,也一定要寻求其中所谓片刻不可离身的内容,例如《曲礼》《少仪》《玉藻》中记载的举止仪容礼节,逐条摘取出来,彼此讲明并身体力行。坐着时、行走时、站立时、拜跪时、独处时,直到应对事务、接触人物时,都要振作精神,时时照看,使容貌脸色没有一刻不庄重恭敬,动作没有一刻不合乎节度。稍有放纵、失礼,朋友就要指出他的过失,加以规劝。这样即使对学问的源流、统纪还不能深入研究,至少可以用这些切实的规矩安顿身心;资质高的人能够由此自我遵循而上达,资质低的人也可以借此培养端正诚实、醇厚笃实的性情,不至于道听途说、揣测作用,再次危害本体。书院已经落成,各位士子一起快步趋赴,遵行礼仪,我本来愿意勉力前往,看看盛况;但因穿着丧服不便远出,又想到兄长。您的任期将近,十年神交,也只得一两次会面。分别以后再相见,又不能以日月来预期。远望您的使车,只是徒然更加切切思念。我这些狂妄浅陋的话,极其知道没有可取之处;但如果能够相见,所谈论的大概也不过如此罢了。幸请裁量指教。答黄泰泉太史 在五羊迫近年终时匆匆告别,还有许多隐微的内心话,没能逐一向您吐露,至今非常歉疚。先前您所说的“物则”等等,正是文公教人从下手处开始穷究义理的功夫,实在十分亲切。真正能够看出一事一物各有精微义理而不发生差错,那么所谓人心、道心、气质、天性,也各自都有着落,可以作为省察、存养的开端。如今求学者的差错,正是把外物当作理,把人心当作道心,把气质当作天性;一有念头、一遇事情,便任意横行施展,却用“良知”二字来装饰它。这正是人欲泛滥、祸害不减于洪水猛兽的原因。至于老子、佛氏把外在事物排除在外而求理,他们的学说虽然有差错,但终究在虚空之中确实有所见解,哪里像如今的人这样惊疑恐吓、虚张声势?其中高明的流入奸雄一类,低下的几乎像俳优;这种风气不停止,不知道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舟中略略读了《学的》,这位老人原来把采集、分类作为治学方法;第二卷摘出文公论“敬”的几条,都是精切的话,确实是眼力所达到的地方,只是全书的规模次第与文公一生讲学的面貌不太相似,使人不能没有遗憾。很想看《乐书》,若有方便,请抄一本给我,明年携带进京时可以托诸公带去。特此谨慎答复,只希望您明察。答参赞司马张甬川 先前承蒙您指出近来学术的弊病,说到没有理学、没有心学的人,分析判断得十分透彻,我受教很多。求学的道理,以心地为根本。如果真正认识到所谓心,并加以存养,那么它的本体固然自然端正;然而如果不能体察精密、明白义理,不能据此备悉天下事物的道理,却只在寂然不动之中说心已经得到端正,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近来的人没有察觉这一点,牵强附会、惊疑恐吓、虚张声势,既不知道义理功夫的实处,又哪里认识所谓心体呢?他们把知与行混合为一,把诚意、正心混合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中,用一个“心”字笼罩一切,都是徒然说大话。我对此怀疑很久了。朋友中一两个有志之人,也都相继陷入其中,没有可以与之开口讨论的。我又担心徒然争辩未必有益,所以对您门下的人总是倾心请教。我又私下思考,近来之所以把知行合为一体,如果说一定要实行到极点之后才算真知,这句话出自前辈,本身没有弊病。只是说知得真切的地方就是行,这分明是把知当作行;它的弊端将使人张扬自己虚空的见解,不再知道有实践履行。凡是精神所运用、机巧所横发的事情,不论是非可否,都自称是本心、天理而毫不怀疑;那些彼此唱和而持这种说法的人,都是气力足以助长邪说的人,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这件事关系到世道的运数,不只是讲论异同的问题罢了。这些都想请您加以订正,而我对您的期望又深重而迫切。恭请您开示议论,使我这个承受学问的人有所传述。其余只愿您及时自爱,为时局、为国家、为我们的道术珍重自身,不再一一陈说。答前冢宰罗整庵 往年在江右时,匆匆约定拜访,最终没能到您的座前请教疑难,未能实现平生求学的愿望。然而私下读您的书,领会其中的言论旨趣,所得到的私淑教益已经很多。欧守到了岭外,承蒙您屈尊赐下书信,感激佩服之情无以复加。这种学问没有坠失,是因为林下还有您这样的人;您声望盛大,能够推明此道,教诲引导后学,辨析既明白,实行又足以使人信服。所谓返归经正之道以战胜邪僻,就在这里。我认为诐邪、遁辞之说没有归宿,久而久之必然反过来归向这里,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愿您长寿健康,能够完成这项盛大的事业罢了。我进入广东以来,接连遇到兵乱,如今幸而稍稍安定;但其间恩威二字还未能充分施行,不知道日后又会怎样。只恨道路遥远,没有机会最终向您请教。欧守将借此行附信问候您的起居。《小山类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七 明,张岳撰
书二答邵端峰提学某村居寂寞,倾注教沃,向疑车从由仙谿入永春,故不及奉迓,然亦以小嫌之故未超脱也。承谕余先生推原大礼,不定归于吾軰讲学之不精,固然学之精防未可遽议,然至于三纲五典所以系天常立人极者,虽匹夫匹妇莫不知其当然,而学士大夫凭藉私心,文以经典,迎合附会,贻祸悮朝而无所忌惮,此岂但其讲学不精有以误之哉?虽然其发有源,其流有渐,至今则皆扬其澜而助之者也。余先生云云,殆有所指。执事谓之公案,则分别主从者,想已有定论矣。恨未悉闻。某浅陋驳杂,未有端绪,方将承学于先生长者以教其所不及,岂敢轻易立説自取不韪?盖古之立言,随其所得,皆必有所自信于心而无疑,然后敢笔之于书,如荀杨诸子,其言虽未精,而亦不害其为自信也。今之立言者,果皆能自信于心乎哉?无是心而敢于立説,某尝推其类以为异,汨没声利者防希,而又何暇论其言之是非哉?执事醇学奥文,雅重当时,每侍教论及此事,未尝不恳切感慨,异于徒腾口説者。执事而不为,谁当为之?乃以见属,不敢当,不敢当。去嵗僣易数言,方惧督过,顾蒙谦挹借奬,仰叹无已。平生于知巳,茍有所闻而不面告,心常歉焉,以为未尽及,既告之后,又常悔之,此一病痛,亦自不小。执事之不罪之也,其亦有以终教之乎?愿学,愿学。与前侍御马师山某草率为此一行,甚觉无谓。到此愈悔之,亦曽与吏部求一散地。徃南京当道者拘于年资,未敢相信。不知吾人仕进,惟其才力所宜与心之所安者何如?一切格以文法,眞可笑也。向日处京师三四年,其时朝廷虽甚多故,然缙绅习尚犹颇近正。其最下不过依狥茍且,求为好官尔,固不敢文饰奸言,阖辟鼓弄,立党相挤,显肆无忌。如今日也,彼甘心破顔而为之者不足责矣。吾辈之中,至有弃其平生而隂附之者,亦有坐持两端,彼此观望,以为他日地一时掩覆,初若不觉,而其心术不端,趋向不定,将积习败坏,至率兽食人乃已,甚可惧也。时事既非吾力所及,祖母老母俱垂白在堂,石田茅屋之闲,岂无可容身者?南京之志不敢中止,纵不可得,亦当别寻一事作归计尔。二舍弟在书院,朝夕甚蒙指教,恐其不知此意,乞呼来语之,幸幸。与唐啓东韶州某初筮仕,试事膳部,与执事处者累月,地亲辱爱最多,别去不相闻,又数年。去年来京,途中闻执事已擢守韶州,政声日逾岭而北,闻其政如见其人也,慰写何如?先人向日曽备数知韶之英德,为宋唐子方立祠,其始盖颛欲爼豆唐公,既而思之,终始三百年名贤迁谪居是地,如郑监门、洪奉使辈,髙风峻节与唐直相上下,方欲稽牒按史,举其可祀者并唐祀之,其祝号之称,位列之叙,牲币之数,俱欲更有诠定,而不幸抱疾以终,不肖孤盖痛心焉。窃闻此邑荒陋僻逺,其流风文物无能与他邑比,独以数贤尝游之故,至今山水犹自生辉,此祠若立,岂惟足以劝率邦之人与夫仕于此者,使之有所勉慕兴起,而凡迁人逐客瞻拜祠下,思古人之所树立如此,亦足以慰其去国怀乡之思,名教所系,似非轻浅。当先人作县时,郡大夫周先生子厚也,先人幸支持嵗余,不甚得罪其士民,其士民亦颇安先君,至身没而怨不兴者,周先生之爱居多。夫事有可为而力又能为之,固无问前人与我,故敢举先人未就之事以告,伏惟裁择,不宣。与邵端▯大叅去嵗有校官自湖广回,辱▯所赐小録。伏枕穷乡,不得接见其人,询问起居,想寒暄保啬,自有道者。余事虽不必扣之来人,亦可意领。惟道术时事所系于消长盛衰,执事之所深忧,欲言而某所愿虚心聴受者,乃邈焉经越嵗时,不得以一札相告语,奈之何其无拂郁于中邪?昔之倡为一道德同风俗之説,鼔天下好异者而从之,既以深入人心,其余波且漫及庙堂矣。及其声势相轧,操戈入其室者,乃出于异时相向慕之人,盖邪説诐行之不足恃如此。夏敦夫所谓纷纷相崇尚者,果何如邪?古今一辙,良可叹也。某初丁先祖母忧,归未抵家,先妣亦复不幸,哀疚防防,志虑荒落。仰惟执事平日教爱之深,悚然愧惧而已。不知何日可以相见,尽所欲言?临风不胜倾仰。与林次崖提学
译书二 答邵端峰提学 我住在乡村,寂寞无聊;承蒙您倾心教导。先前以为您的车驾会从仙溪进入永春,所以没能前往迎接,但也因为一点小小的嫌疑而未能超然摆脱。承蒙您说余先生推究“大礼”,不能确定地归结为我们这一辈讲学不精,这固然说明学问的精微深浅不可以仓促议论;然而三纲五典之所以维系天常、树立人的极则,即使普通男女也没有不知道那是当然的,而学士大夫却凭借私心,用经典文饰自己,迎合附会,给朝廷留下祸患、造成错误,却毫无忌惮,难道只是因为他们讲学不精而有所误导吗?虽然如此,事情的发生有其源头,流弊也有渐进过程;到了今天,人人都在推波助澜。余先生所说的话,大概是有所指的。您称之为公案,那么关于主从的分别,想来已经有了定论,只是遗憾我没有听全。我浅陋驳杂,还没有头绪,正要向先生和长者求学,以弥补自己的不足,哪里敢轻易立说,自取不当?古人立言,随着自己所得,必定先在内心确信无疑,然后才敢写进书里。像荀子、杨雄等人,他们的言论虽然未必精确,也不妨碍他们是出于自信。如今立言的人,果真都能在内心确信吗?没有这样的内心却敢于立说,我曾推究这类人的情况,沉没在声名利禄中的人还少吗,又哪里有空闲讨论他们言论的是非呢?您学问醇厚、文章深奥,在当时素来受到尊重;我每次侍奉请教、谈到这件事,您没有一次不恳切感慨,不同于只是夸夸其谈的人。如果您都不来做这件事,还有谁应当做呢?如今您反而把它托付给我,我实在不敢承当,实在不敢承当。去年我冒昧轻率地说了几句话,正害怕您责备过失,却承蒙您谦逊退让并加以奖掖,仰望叹服不已。我平生对于知己,如果有所听闻却不当面告诉对方,心里常常歉疚,认为自己没有尽到;已经告诉之后,又常常后悔。这种病痛也实在不小。您不责怪我,难道也有意始终教导我吗?我愿意学习,愿意学习。与前侍御马师山 我草率地接受了这次出行,实在觉得没有意义。到了这里越发后悔,也曾向吏部请求一个闲散之地。往南京去时,当权者拘泥于资历年限,不敢相信我。不知道我们做官、求进,究竟应当只看才力所适合以及内心所安定的地方如何,还是一切都用文法格式来限制?这样做真是可笑。往日在京师三四年,那时朝廷虽然多有事故,但缙绅的风尚还相当接近正道。最下等的不过是因循苟且、只求做个好官罢了,尚且不敢文饰奸邪之言,任意开合煽动,结党互相倾轧,公开肆无忌惮。像今天这样,他们甘心厚颜去做这些事,已经不足责备了。我们这一辈中,甚至有人抛弃平生操守,暗中依附他们;也有人坐守两端,彼此观望,把这当作日后的地步。一时掩饰过去,起初好像没有察觉,但心术不端、趋向不定,积习日久必然败坏,直到率领野兽吃人而后已,实在可怕。时局既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改变,祖母、母亲都已白发满堂,石田茅屋之间难道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吗?赴南京的打算不敢中止,即使不能得到,也应当另外寻找一件事作为归计。两个弟弟在书院,早晚都承蒙您的指教,恐怕他们不知道我的意思,恳请您叫他们来告诉他们,幸甚,幸甚。与唐启东韶州 我初次出仕时,在膳部任职,和您相处了好几个月,彼此亲近,承蒙您的爱护最多;分别以后没有音信,又过了几年。去年进京,途中听说您已经升任韶州太守,政绩声誉一天天越过岭南传到北方。听到您的政绩,就像见到了您本人,我感到欣慰如何能言。先父从前曾多次了解韶州英德的情况,为宋代唐子方建立祠堂。起初大概只想祭祀唐公,后来又想到,前后三百年间的名贤,曾被贬谪而居住在这里的,如郑监门、洪奉使一类人,他们的高风峻节与唐公正相上下,于是正想查考文牒、按核史实,把可以祭祀的人和唐公一并祭祀;他们的祝号称谓、神位排列、牲礼币帛的数目,都想重新加以考定,却不幸因病去世。作为不肖的孤儿,我为此痛心。私下听说此地荒僻鄙陋、偏远闭塞,其流风文物无法与其他州县相比;只是因为几位贤人曾经游历过这里,直到今天山水仍然因此增辉。如果祠堂建成,难道只足以劝勉本地百姓和在此任职的人,使他们有所仰慕、振作兴起吗?凡是被贬逐的迁客来到祠下瞻拜,想到古人曾经建立这样的事业,也足以慰藉他们离开国都、怀念故乡的情怀。它关系到名教,似乎并非轻微浅薄之事。先父任县令时,郡守是周先生子厚。先父幸而得到他的扶持,任职一年多,没有过多得罪当地士民;士民也颇为安于先君,直到他去世而怨恨没有兴起,其中周先生的爱护起了很大作用。事情有可以做的地方,力量又能够做到,本来就不必问是前人还是我来做,所以我才敢把先父未完成的事情告诉您,恭请您裁量取舍。不再多说。与邵端峰大参 去年有位学官从湖广回来,承蒙您赠给我小册子。我伏枕在偏远乡村,不能接见来人,也不能问候您的起居;想来您的寒暄保养,自有道理。其他事情即使不必向来人细问,我也可以意会。只是道术和时事关系到消长盛衰,正是您深深忧虑、想要谈论而我愿意虚心听受的事情,却遥遥相隔,竟经过了一年多,不能用一封信相告,怎么能不在心中郁结呢?从前有人倡导“一道德、同风俗”的说法,鼓动天下好奇求异的人追随,既然已经深入人心,它的余波又蔓延到朝廷了。等到彼此声势相互倾轧,拿着武器闯入自己内部的人,竟是从前彼此仰慕的人,可见邪说诐行实在不足凭恃。夏敦夫所说的纷纷相互崇尚,究竟是怎样呢?古今都是同一条路,实在可叹。我起初遭逢先祖母的丧事,回乡还没有到家,先母又不幸去世,悲哀忧伤无穷,心志思虑荒乱零落。想到您平日对我的深厚教导和爱护,只感到惶恐惭愧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面对风而立,思念仰慕之情实在难以胜言。与林次崖提学
自吾兄有岭南佥宪之命,逾一年矣。忧病多时,不及作书奉问,方以为念。昨闻即转彼中提学,而自京师来者多言吾兄曽疏言八事,不能举其欵目,独言京师人口多借借称道吾兄不出则已,出必有大建明。是二者皆可贺,然所望于吾兄而欲为之贺之者,当不止是。古今圣贤极力説一防字,自吾身之辞受出处,以至人才之贤否邪正,政事之得失是非,差之毫厘杪忽,甚至治乱安危之所以判,莫不在此。若于此判决得精,则所谓似贤而否,似正而邪,似是似得而实不胜其谬者,皆不能惑,而吾之所以持身与所以处世应变,于是乎皆有定据,而可不至于悔吝矣。昔之君子其能辨乎此者,其大节固已光明俊伟,犹足钦乎百代。若夫辨之不精,意以为善而为之,以卒陷于悔吝者,亦岂少哉?此正吾人今日所当深讲者也。以吾兄在岭南,又有风化之责,故漫及之。千万炤察,所陈八事可相示否?余惟及时自爱。与聂双江苏州昨会闲觉得泛谭大多,于尊兄去就一节,殊未缕悉。比归复思之,有不容黙者,辄复云云。大抵今之论出处者,只被一人先开口説,要打破利名关,不恋官职地位,已自占得髙了。所以下面更有合商量处,才与商量。似乎劝人做官,劝人迁延避就,以规时好,与先开口者题目大不相凑泊。只得和説合该飘然逺逝,乃为能以气节相激昂,不隳落时俗一等见解。某以为如此者,皆是以虚名相从臾,而中未必然,茍焉为欺而已。使于义决不容不去,而其人尚爱恋不能决舍,为朋友者,岂得不以大义责之,使之速去以成其美。设若于义尚在可以去可以无去之闲,则当权其轻重,处之若去重于可以不去也,宁可以去过去,虽似激似迂,然尚为不失己。若过于无去,则将为何如人哉。若不去重于可以去也,则自当不必去,就其职事为之竭诚顺理,以无愧于不去之本心而已。此义平正缜密,岂容以一毫意气参其间。若尊兄之事,则只有三分可以去,七分似不必去。夫吾之命受于君父者也,得罪于君父当去,君父未必知其当权者以势凌辱之当去,幸是二者之免,而身且多病不能举其官矣,亦当去。若其他则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苗顽逆命,舜禹益所以相告警者,惟欲负罪引慝,致谨于一念满谦之防而已。圣贤心法昭然可师。尊兄今日欲去,只有体弱多病一节可对人言耳。在礼律亦有在告告满之文,岂得一疎就道,即掉臂而行,以悻悻面目而对姑蘓之士民,恐于义未为得也。望尊兄更审思之。若曰吾惟▯此一去,就所请不允,他日议其擅离之罪,亦不过禠职闲住尔。此直是平空中横发一个客气,下既逆料士民以为不必吾信,上又逆料庙堂以为不必吾从,邀一罪名在身,以为去就之端甚不可甚不可方今人才虽多,然求其有经世之心,不尚空谭者,如尊兄能得。防人就使困在沙泥,尚当洗防而出之。况猷为己着,骎骎可望于大担负,不止如蘓州者,岂可以虚名相从臾,而茍焉谩説去以为欺而已哉?某以为前疏既在,道不可追矣。望兄趂此闲居,省思虑,飬精神,时亲药饵,自辅以聴进止之命。若命未许归,而贵体亦完复,可以涖事,则不必决于一去以为髙。簿书聴断之间,自有一叚脱然尘埃之表,处在尊兄,更不待言也。舟中热握管甚艰,不能悉悉。余惟自爱。答盐道李古冲春闲辱枉教书,跧伏邉郡,习懒成僻,乆不能颛啓奉▯。昨提举司差吏囬,又辱手翰督教,以所不及,殊切惶愧。比日伏审尊▯调摄清胜,提学道带管公移亦行至此,想不乆当即眞,不但以暂烦也。辱示《宣城志》书,制裁古雅,脱去近日一种浮蔓之习,甚善。大槩此书只载一方故实,以备观览耳。当事得其实,使入境而问政,俗者一展巻可尽古四方之史意,亦如此,非欲人于此论文以课工拙也。近来秀才伎俩太多,畧一举笔便要将许多识见堆入里面,故体裁愈新愈备而愈不足观。又有欲反其所为者,毎一事只书三两句,此《春秋》谨严书法也,亦谬。元本且留在此,暇中再为一一防过。盐丁陈横山责丁于田,其初只欲抑大戸之诡税者尔,不知田之去留无常,而丁引一定难以卒改,异日田去丁存,有无穷貱纳之苦,一时思想偶不及此。东莞黄田两塲,某所编量为豁免者甚多,其他若税盐、差役及均派栅甲数事,横山所议多有可采者。某旧有一议,欲悉查出沙田,谓以田办盐如民田之以亩科税,此法若行,则小民之有引无业者稍可轻减,而大戸之白地煎盐而无课者必多方沮挠之,但委任得人,亦不难行也,试检看何如。昨见报九庙后又兴大役,满朝将顺,无一人肯以利害为明主言者,岂皆有吾君不能之懐邪?可叹。陆提举行谨此奉布,且谢来教之勤,惟炤纳幸幸。与黄泰泉
译自从兄长接受岭南佥宪的任命,已经一年多了。您患病忧劳了很久,我没能写信问候,正一直挂念。昨天听说您立即转任那里提学,从京师来的人大多说兄长曾上疏陈述八件事,却不能列出具体条目,只说京师人众都纷纷称道兄长,说您不出仕便罢,一旦出仕必定有大的建树。这两点都值得庆贺,但我所期望于兄长、想要为兄长庆贺的,当然不止这些。古今圣贤极力强调“辨”这个字,从自身言语、接受与拒绝、出仕与退处,一直到人才的贤能与否、邪正,政事的得失是非,差之毫厘、细微一忽,乃至治乱安危由此判定的原因,无不在于辨别。如果在这方面判断精确,那么那些似乎贤能其实不肖、似乎正直其实邪恶、似乎正确似乎有所得其实错误极多的事物,都不能迷惑人;我们用来立身以及处世应变的准则,也就都有了确定的依据,可以不至于陷入悔恨和过失。过去的君子能够辨明这一点的,他们的大节本来已经光明俊伟,仍然足以使百代后人钦敬。至于辨别不精,以为是善便去做,最终陷入悔恨和过失的人,难道少吗?这正是我们今天应当深切讲明的事情。因为兄长身在岭南,又负有移风化民的责任,所以冒昧谈到这里。千万请您明察。您所陈述的八件事,可以给我看看吗?其余只愿您及时珍重自己。与聂双江苏州 昨天会面时,觉得泛泛谈论太多,对于兄长出仕或退处这一件事,实在没有详细说清。回来后再次思考,有些话不能默默不说,所以又谈这些。大体说来,如今谈论出仕退处的人,只要被一个人先开口说要打破利禄名位的关口、不留恋官职地位,便已经自以为占据了高处。此后再有可以商量的地方,刚一商量,似乎就成了劝人做官、劝人拖延进退、迎合时俗,与最初开口者的题旨完全不相契合。于是只好附和说应当飘然远去,才算能够以气节自我激励,不堕落于时俗之中。这种看法在我看来,都是用虚名互相怂恿,内心未必真是如此,不过苟且欺骗罢了。假如义理上确实绝不能不离去,而这个人仍然留恋不舍、不能决然离开,作为朋友,难道能不以大义责备他,使他赶快离去,以成全他的美名吗?假如从义理上说,仍处在可以离去也可以不离去之间,就应当权衡轻重;如果离去重于可以不离去,那宁可离去而超过常情,虽然看似激烈、迂曲,尚且还算没有失去自己。如果不离去重于可以离去,那自然不必离去,只要就任上的职事竭尽诚心、顺理而行,使自己无愧于不离去的本心罢了。这个道理平正而严密,哪里容得下一丝意气夹杂其中?至于兄长的事情,只有三分可以离去,七分似乎不必离去。我们的任命是接受君主和父亲的,得罪君主和父亲应当离去;君主未必知道,而权势者凭势力凌辱自己,也应当离去;幸而这两种情况都没有,若自身又多病,不能处理自己的官职,也应当离去。除此之外,如果爱护百姓而百姓不亲近自己,就应反省自己的仁;治理百姓却治理不好,就应反省自己的智;以礼待人而得不到回应,就应反省自己的敬。苗民顽劣、违抗命令,舜、禹、益用来相互告诫的,只是要背负罪责、承认过失,在一念之间对盈满和谦虚的区别格外谨慎而已。圣贤的心法明白可师。兄长今天想离去,只有身体虚弱、多病这一条可以向人说明。按照礼法,也有请假、请假期满的条文,哪里能一封疏文送上就甩袖而去,以怏怏不平的面目面对姑苏的士民?恐怕在义理上并不恰当。希望兄长再仔细思考。若说我只管冒险离去,即使所请不被允许,日后追究擅自离任的罪责,也不过是削夺官职、闲居罢了;这只是凭空横生的一股意气。对下,先料想士民会认为没有我也无妨;对上,又先料想朝廷会认为不必听从我;主动招来一个罪名在身,把它作为去留的理由,实在不可以,实在不可以。当今人才虽然很多,但求有经世之心、不崇尚空谈的人,像兄长这样实在难得。即使一个人陷在泥沙中,也应当洗去泥沙把他救出来;何况您的谋划已经显露,渐渐可以期待您承担大任,并不只是像苏州这样的职位,怎么可以用虚名来互相怂恿,苟且说要离去而自我欺骗呢?我认为先前的奏疏既然已经上了,道路就不能追回。希望兄长趁此闲居,省察思虑、调养精神,按时服药,自我辅助,以等待朝廷进退的命令。如果命令还不准许归去,而身体也已经恢复,可以任事,就不必一定以离去作为高尚。处理文书、听断事务之间,自然有一段超脱尘俗的境界;处在兄长这样的地位,更不用说了。舟中天气炎热,手握笔管十分艰难,不能把话全部写尽。其余只愿您自爱。答盐道李古冲 春日闲暇时承蒙您屈尊赐信。我蜷伏在边远郡县,习惯懒散而形成偏僻性情,久未能专门写信问候。昨天提举司派来的差吏返回,又承蒙您亲笔来信督促教诲;想到自己有所不及,实在惶恐惭愧。近来恭敬地听说您的身体调养得很好,提学道带管公文也已经运行到这里,想来不久便会正式办理,不只是暂时烦劳。承蒙您给我看《宣城志》,体制剪裁古雅,摆脱了近来一种浮泛蔓衍的习气,很好。大体说来,这部书只是记载一方的旧事,以备观览罢了。主管者取得真实情况,使人进入境内便能询问政事;至于俗人,只要展开一卷便想把古代四方的史意全部写尽,也不过如此,并不是要人借此评论文章、考核工拙。近来秀才的技巧太多,刚一落笔便要把许多见识堆进文章里,所以体裁越新越完备,反而越不足观。又有人想反过来纠正这种做法,每件事只写两三句,说这是《春秋》谨严的书法,也同样错误。原书暂且留在这里,闲暇时再逐一看过。盐丁陈横山向田地征收丁税,起初只是想抑制大户虚报税额罢了,却不知道田地的存废没有定常,而丁税名册一经确定就很难最终更改;日后田地荒废而丁税仍在,就会有无穷的额外缴纳之苦,只是一时思虑偶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东莞、黄田两处盐场,我所编定、量议而予以豁免的很多;其他如盐税、差役以及均派栅甲等几件事,横山所议也有许多可采纳之处。我过去有一个建议,想把沙田全部查出,主张按照田地办理盐务,像民田按亩征税那样;如果这个办法实行,那么小民中有盐引却没有产业的人,负担可以稍微减轻,而大户在荒白土地上煎盐却不纳税的情况,必定会百般阻挠。不过只要委任得人,也不难实行,您不妨试着查看一下怎么样。昨天看到奏报,说九庙之后又要兴起大规模徭役,满朝官员都顺从迎合,没有一个人肯把利害关系向圣明的君主说明,难道他们都有‘我们的君主不能这样做’的心怀吗?实在可叹。谨此把情况告知陆提举,也暂且感谢您来信的殷勤,只希望您明察采纳,幸甚,幸甚。与黄泰泉
廖教官行,附问左右,想已逹乐器。昨奉报草略,未尽。盖此方僻极且陋,其声音之节,习而能知者殊少,其数与义更不待论也。若乐噐修拾齐整,而无知音者以教之,亦虚噐尔。不知三学之中,或从游之士有善此者否?望为访定,指示寥教官,延请同来。不敢指望一一中节,但铿锵鼓舞,依稀成个次第,亦足新邉方人耳目也。志书已获一见,只开巻第一叶,有分野不如不分月,分月不如不分职之语,漫不省其何谓。又曰:未可以惟日惟月惟嵗而因以自画,则一部洪范皆当废弃,而王卿士师尹任其率意妄为,无复体统职分可守。又引月令中星数句以为传心要法则,吕不韦真胜似箕子周公矣。此事本不足道,可惜费许多钱粮,而某又不幸虚挂一名,深懐石工之愧也。漫论及此,勿为不知者道。《靖难録》又写得一本,托陆平川读过一遍,想无差误。又从渠得《黄钺传》,今并元本附去,可补入此天地间大公案,得尊兄为之表白一番。死者生气勃勃然,真足立顽起懦,视世之媕阿任数、欺君误国以取富贵者,乃犬彘之不如也。欲作数语附其后,属此郁热,未能▯秋深稍暇当为之。内阁虚位,而铨曹属之许公,此何谓也?岂下面又有求进者,上意姑定此以杜觊觎邪?有闻,幸以见告。余惟炤亮。与王湛泉选部向经姑苏,尝一望见顔色,时行役匆匆,未能深有所咨请。盖既乆而浮踪靡定,虽欲闻执事之声光,亦不可得矣。不谓疎庸,过蒙记録。郧阳承乏,逾出分外。但相知皆窃叹执事为国用人之盛心,而某自愧不足以当之也。虽然,今天下人材,虽经摧折剥落之余,其间能卓然自树,逺过于某,而淹滞特甚者,所在相望。夫疎拙如某者,尚蒙采録,则其自树逺过于某而淹滞特甚者,岂复有遗举哉?此某所以为缙绅喜,不但为区区致其私谢而已。至荆州,方闻江右之报,已入境,无辞去之理,亦为喻。月梧▯代日乆也,赍奏人行,谨此附布区区。与山西廵抚曾石塘于执事非一日之仰,而踪迹疎逺,未能通姓名于左右。春间方图走书济上,复承移节太原。长城之倚,天街以南,实借风猷,而某所为向往之私,愈不能已。比日夏景正热,伏惟尊▯清胜。徃年平阳聂守方多事之时,众归其有应变之功;及事定之后,则又以文法深求其罪。此一聂尔,其功其罪,前后殊论,岂世俗之好恶有难槩之也?亦其不遇相知者邪?然今有执事在上,方将千金以市骏马之骨,而使真马辱于泥涂。江右诸公毎见者多谭此事,又以为非执事无可告者。某故不自揆,于通问之初,略伸其意。外诸友书并小册一帙,并奉谅执事。于是非之际,已有定论,亦不待此也。未间,千万以时为国自爱,不宣。与福建按院何古林漳宼乆知其必有此寒舍聚族海濵力不能迁因循以待祸此防事不敏之过也然闻此宼自五月即徘徊于莆恵之间若水寨把截严谨地方▯望分明军卫有司略出百十人耀虚声为居人倚重其祸尚可不至此且闻宼非有部伍行队也三三五五星散抢掳舍舟楫之长技登陆走数十里无敢御者盖承平乆矣然蛊极必饬岂可谓其飘忽徃来付之无可奈何遂已愚意谓此宼腴于刼掠之味未必肯散且人多迹露势亦未能遽散踪迹可寻大约惟严号令信赏罸聨水寨舟师依旧法会哨截捕此外调福清四澚莆禧吉了钓船晋江石湖漳州▯钟船数百艘给之粮饷重其赏格分布哨道与舟师相幇盖此辈海上累与宼角宼颇畏之又海濵之人惯水尽有精壮可用者恨宼入骨欲致死于宼亦乐为用但平居患无舟楫又患官府不为作主而不敢动若募其愿行者授以粮食器械分配各船或就用其地方本船使与调用船相幇其噐械短海上兵势不相及火器最急弓弩次之石子又次之如鉄蒺藜泥罐之类皆不可少凡此皆官为处给但统领之人颇难见在管事未必尽可用可于縁事指挥千百戸中平时素有才略者许以功赎罪若家资素厚罪犯颇深不至死者许其出私财募人报效要擒人船若干方与申明保奏此盖数年前亦有用之得效者惟恐奸巧之徒欲縁此为脱罪计则又未必有益徒増一番人情面分使纪纲败坏为不可尔分布既定刻以日期令其出海又遣精当有司佐贰督领民兵与沿海卫所守城廵捕了哨等军兵相兼截把澚口断其薪水之路且以稽察各船防哨先后缓急令五日一报贼在海既逼于舟师欲豋岸又阻于各澚刦掠无得薪水路穷势自衰散可擒徃者既不可追矣将来之患尚未知所届,切望留念。又闻近宼杀人甚惨,别处不可知,敝乡附近三十都、三十一都死者近百人。百十年耳目未闻见,痛苦何可言。望委公正有司查勘,死者量与优恤。所费于官无毫髪之损,而一念悯恤之意,足以渐转呻吟安生者之心,而慰死者愤郁于地下,亦仁政一助也。适得家报,差人回视,情切言无伦次,伏冀裁炤。与张半洲司马
译廖教官出行,托他附信问候您,想来乐器已经送达。昨天奉上的报告草稿很简略,没有说尽。这里地方极其偏僻鄙陋,懂得声音节律、经过学习而能掌握的人很少,至于音数和义理更不用说了。如果乐器修整收拾得齐全,却没有懂音乐的人来教,也不过是空置的器物罢了。不知道三学之中,或随从游学的士人里有没有擅长此道的?希望您替我访求确定,指示给廖教官,请他延请那人一同来。不敢指望每一处都合乎音节,但若能铿锵作响、鼓舞演奏,依稀形成一个次第,也足以使边地百姓耳目一新了。《志书》已经有幸看过,只是刚打开卷册第一叶,便见“有分野不如不分月,分月不如不分职”的话,茫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又说:不能只以日、月、年为限而自我划定,那么整部《洪范》都应当废弃,王、卿士、师、尹也可以任意妄为,再没有可以遵守的体统和职分了。又引用《月令》中关于星宿的几句话,把它作为传心的要法,那么吕不韦真胜过箕子、周公了。这件事本来不值得说,可惜耗费了许多钱粮,而我又不幸徒然挂着一个名义,深深怀有像石工那样的惭愧。姑且谈到这里,不要对不知情的人说。《靖难录》又抄写了一本,托陆平川读过一遍,想来没有差错。又从他那里得到《黄钺传》,如今连同原本一并寄去,可以补入天地之间这件大公案,请兄长为它表明一番。书中死者的精神气概勃勃而出,真足以使顽劣者立志、使懦弱者振作;看看世上那些阿谀顺从、任凭命数、欺君误国以求取富贵的人,竟然还不如狗猪。想在它后面附上几句话,只因近日郁闷炎热,未能动笔,等到秋深稍有闲暇时当为之。内阁空缺,而铨曹却归属许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下面又有人求进,上意姑且这样决定,以杜绝觊觎吗?如果您听到什么消息,幸请告诉我。其余只愿您明察。与王湛泉选部 先前经过姑苏,曾远远见过您的容色;当时旅途匆忙,没能深入向您请教。后来长久漂泊,踪迹无定,即使想听闻您的声望光彩,也不再有机会。没想到我这样疏懒平庸,反而过分承蒙您记取选用。承乏郧阳,实在超出我的本分。只是相识的人都私下感叹兄长为国家选用人才的盛大用心,而我自己惭愧不值得承受这种知遇。即便如此,如今天下人才虽然经过摧折剥落之后,其中仍有才能卓异、自立远胜于我的人,却淹滞得特别严重,到处都可以看到。像我这样疏陋笨拙的人尚且承蒙选用,那么那些自立远胜于我而淹滞特别严重的人,难道还会有遗漏而未被举荐的吗?这正是我替缙绅感到欣喜的地方,不只是为我个人表达私人的感谢罢了。到了荆州,才听到江右的消息;既然已经进入境内,也没有辞去的道理,这些也一并说明。月梧等待接替已经很久了。携带奏疏的人即将出发,谨此附带告知我的一点心意。与山西巡抚曾石塘 我对您的仰慕并非一天两天了,只是彼此踪迹疏远,一直没能在您左右通报姓名。春天正打算写信送到济上,又承知您移镇太原。太原是长城所依,位于天街以南,实在有赖于您的风采和谋略;而我个人对您的向往,也就更加不能自已了。近来正值夏日炎热,恭敬地希望您的尊体清健胜常。往年平阳聂守多事之时,众人都归功于他有应变之才;事情平定以后,却又依据文法深究他的罪过。这只是一个聂守而已,他的功劳和罪过,前后竟有不同的论断,难道世俗的好恶真有难以一概而论的吗?还是因为他没有遇到知己呢?如今有您在上,正要用千金购买骏马的骨头,却使真正的骏马蒙辱于泥涂之中。江右诸位公卿每每见面,多谈论这件事,又认为除了您之外没有可以申诉的人。因此我不自量力,在初次通问时,略微表达自己的意思。另有各位朋友的书信和小册子一帙,一并奉上,请您谅察。至于是非之间,已经有了定论,也不必等到看这些了。未能相见之时,千万请您顺应时势,为国珍重自己。不再一一陈说。给福建按院何古林 漳州的盗寇很早就知道,这座寒舍聚集着一族人,住在海边而力量又不足以迁徙,只能因循等待灾祸;这实在是防务事情不敏捷的过错。然而听说这伙盗寇自五月以来,就在莆田、惠安之间徘徊。如果水寨把守严密,地方的侦望清楚,军卫和有司略微出动一百几十人,制造声势,使居民有所倚仗,那么灾祸还不至于达到现在这样。又听说盗寇并没有部伍行列,只是三三五五、分散行动,抢掠财物;他们舍弃舟船这一长处,登陆后奔走几十里,却没有人敢于抵御,看来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然而事物到了极端就必须整治,怎么能说他们飘忽往来,便把它交给无可奈何而放任不管呢?我的意思是,这伙盗寇已经尝到劫掠的甜头,未必肯自行散去;而且人数众多、踪迹暴露,势力也不能立即解散,行踪是可以追寻的。大概只要严明号令,赏罚取信,依照旧法联合水寨舟师,会哨截捕;此外调集福清四澳、莆禧、吉了的钓船,以及晋江石湖、漳州玄钟的船只数百艘,供给它们粮饷,加重赏格,分布在哨道上,与舟师互相协助。这些人长期在海上与盗寇交战,盗寇很怕他们;海边百姓又熟悉水性,尽有精壮可用,只恨盗寇入骨,恨不得拼死杀贼,也乐于效力。只是平时苦于没有舟船,又担心官府不为他们作主,所以不敢行动。如果招募愿意出海的人,给他们粮食器械,分配到各船,或者就使用他们当地的船只,使他们与调来的船只互相协助,那么他们的器械短缺,海上兵力不能相称,火器最为急需,弓弩次之,石子又次之,至于铁蒺藜、泥罐之类,也都不可缺少。这些东西全由官府办理供给。只是统领的人很难物色,现任掌管事务的人员未必全都可用;可以在因这件事获罪的指挥、千户、百户中,选取平日素有才略的人,允许他们以功劳赎罪。若有些人家资素来丰厚、罪行较深却不至于死罪,允许他们拿出私财招募人员报效;必须擒获若干人、夺取若干船只,才为他们申明保奏。这种办法几年前也曾使用并见效,只怕奸巧之徒想借此作为脱罪之计,那就未必有益,反而徒然增加一层人情关系,使纲纪败坏,这是不可取的。部署确定后,限定日期令其出海;又派精干的有司佐贰督领民兵,与沿海卫所守城、巡捕、了哨等军兵共同截守澳口,断绝盗寇取薪取水的道路;同时稽察各船防哨的先后缓急,五日一报。盗贼在海上既受到舟师逼迫,想要登岸又被各澳阻挡,抢掠不到东西,薪水道路断绝,势力自然衰散,可以擒获。以往的事情已经无法追回了,将来的祸患却还没有人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凡是所到之处,恳切希望您留意。又听说近来盗寇杀人十分惨酷,别处的情况不得而知;我家乡附近的三十都、三十一都,死者将近百人。这是百十年来耳目从未听闻、见过的事情,其中的痛苦怎么说得尽?希望委派公正的有司查勘,对死者酌量给予优恤。所花费的对官府来说没有丝毫损失,而一念怜悯抚恤之意,足以逐渐改变呻吟者和安居者的心情,也可以慰藉死者在地下的愤懑,这也是实行仁政的一项助益。刚刚得到家中报告,派人回去察看,情意迫切,言语没有条理,恭请您裁察。给张半洲司马
杨寛回备悉近日孝履宗图略为揭防,中间不无讹谬。盖清河之张与范阳之张各为一▯,当初定氏族取一显者以为望。是时诸张惟清河一族最显,故取以望。吾张非谓凡张皆出清河也。文瓘为清河之后,曲江为范阳之后。清河祖司徒歆,范阳祖司空华,其上皆系留侯世次之,见于传纪诸书颇明。后人但以张为清河郡,故其为谱类牵强以求合之,如以曲江为文瓘之后是也。所示华宗图,向江西曽于张东白家见之,大约多同此。江西诸张相传旧本,虽东白亦未详考尔。某昔年曽作寒宗谱,以曲江无可据,未敢出。昨因偶寻得祖坟志铭与家传合,去年乃刻以传族人。今奉徃一本,闲中望试为阅过,他日再请教。与掌制内翰迩者,恭遇太庙告成,推恩不肖,叨冒过分,亦得荣及先人。顾念先祖先父,皆业儒,发身仅终县令,既无隽异事功可以光传琰琬;而不肖立身无状,又无能为先人取重。窃尝观前世名家文字,一时缙绅士夫命官褒赠,因代言之笔,无小大皆有闻于后世者甚多。况近时特重纶制之选,髙文大册,焜燿宇内,取善无方,虽小必録。则不肖之先人得以托而传也,必矣。伏惟执事,言为国章,荣重华衮。不肖所以僭妄有请,谨具事状一幅,奉呈左右。盖古之史官,尝责取人家子孙私状,以备采择,敢援斯义,亮在炤纳。先祖以《诗经》领▯治,壬子乡荐,正徳戊辰选江西袁州府萍乡知县,未任卒。寒宗自先世以来,俱业诗。先曽祖老儒,治诗能得肻綮。先祖实传家学,天性孝友笃实,与物无竞,而器宇沉静,人莫测其际。容色粹然,望之知为钜人长者。先曽祖六子,三母所出,先祖居长,抚诸弟恩爱均一,不知其母之有同异。与人交重信义,不茍然诺,至朋友死生急难之际,尤急周旋。雅甘淡泊,虽甚贫窘,闭门端坐,非其人不见。世故多所经练,自朝廷典章至律令算歴,皆留心讲防,务为有用。不幸未及试而卒,缙绅莫不惜之。先祖妣出自名家,性敦朴婉顺,与先祖同悳,以冡妇承事舅姑,常伺▯顔色,惟恐不得其心。家私物用,常蓄其善者以待命,一毫不入私箧。抚妯娌如先祖之抚兄弟,族党僮仆皆有恩意,尤不乐闻人私事及门外事,有谭及者为不闻而去之。自少至老,无日不亲绩絍,家事惟总大纲,曰:“吾有妯娌与子妇,吾何为琐琐哉?”后享髙夀,至不肖谬官郎中,乃终。先君亦传家学,以《诗经》领▯治甲子乡荐,正德庚辰选广东韶州府英德知县。为人坦易明白,表里洞然,与人交无亲疎老少,辄倾倒。先业素薄,家居教授自给,暇则课僮仆耕作。竹笠藜杖,时行陇亩之间,遇之者不知为科目人也。英徳多土产,一无所好,至诚恻怛,视民之疾苦如疾痛在身,思有以振恤之。其聴讼务便民,情有自知其曲直,愿两释者亦不穷防。戸婚田土虽小,必为案证以塞其后。争尤以兴文教、正礼俗为先,建龙山书院以祠唐文肃公介,旁列斋舍,择诸生肄业其中。暇日亲与讲説。邑当水陆要道,痛节里甲浮费,定夫役迎送之数以为常,则覈客戸垦田得正税数百石,是嵗编入黄册,人不谓扰。在任勤劳,竟以劳致痰疾而卒。百姓皇皇如有所丧,竞来视殡,书遗像以归,悬祀之。今为祠于南山书院。先妣性明淑,识度过人,入门及事先曽祖父母,小心畏谨,得其欢心。先君初食贫,先妣斥簮珥,经纪家事,勤俭积累至于有以,事飬婚嫁丧塟于礼无废缺。有余则推以周族党。家政严肃,内外大小必谨从诲令,虽不肖兄弟少有过,不假顔色也。不肖防读书,率以一灯夜绩,从旁课督。不肖领乡书,登春榜。先妣不甚喜也,惟闻其欲学为修身寡过则喜。其于纷华好玩,终其身不一御,曰:「吾家故寒素,愿子孙不改此风足矣。」临终犹勑子孙必读书守礼法为善人,治丧依古礼,塟毋侈靡,毋用浮屠。与婿李忱人至得所恵书,并近作,深慰。去秋在祖家读书,想以其僻静,更能以礼法接族人,一毫俗态不入于胷中,一生事业俱从此始,为益又在言语文字之外也。命字之义,令昆仲皆聨甫字,请字曰诚甫。六经中惟书经言忱字最多,有以诚言者,有以信言者。惟大诰「天棐忱」之忱,当读如诗「天难谌斯」之意,棐读为匪,而忱为信,言天不可信也。蔡氏从古注以辅字释之,恐未穏。此字二训,诚以其全体言,信随事言之。程子曰:「信不足以尽诚,犹爱不足以尽仁。」字以诚甫,举其全体也。若用功之实,则无妄不欺,至矣。人便匆匆附此不尽,外川扇四把,引逺意视至幸甚。
小山类稿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八明 张岳 撰
译杨宽回来,详细说明了近来的情况。宗族图谱大略已经揭示出来,其中不免有讹误。清河的张氏和范阳的张氏各自是一个支派,当初确定氏族时,是取其中显赫的一支作为郡望。当时各支张氏中只有清河一族最为显赫,所以取清河为望。并不是说我们张氏凡属张姓都出自清河。文瓘是清河之后,曲江是范阳之后。清河的祖先是司徒歆,范阳的祖先是司空华;他们以上都承接留侯的世次,这在传记和诸书中说得很明白。后人只是把张姓归为清河郡望,所以编谱的人便牵强附会,设法把各支合在一起,例如把曲江说成文瓘之后,就是这样。您所给我看的华氏宗图,我从前在江西张东白家见过,大体与这个相同。江西各支张氏相传的旧本,即使张东白也没有详细考察。前些年我曾编写本宗族谱,因为曲江一支没有可靠依据,不敢拿出来。昨天偶然寻得祖坟志铭,与家传相合,去年才刻印流传给族人。现在奉上一本,闲暇时希望您试着阅看,日后再来请教。给掌制内翰 近来恭逢太庙告成,推恩及于不肖之身,我过分地承受了恩荣,也使先人获得了荣耀。回想先祖、先父,都是读书人出身,取得功名后只做到县令,既没有卓异的事功可以光耀并流传于琰琬之间,而不肖自身立身也没有成就,又没有能力为先人取得声望。我私下曾经看到前代名家的文章,当时缙绅士大夫奉命撰写褒赠文字,凭借代天子立言的文笔,无论大小,后来能留下声名的人很多。何况近来特别重视纶制文书的选用,高文大册,光耀天下,取材没有固定范围,即使细小的事情也一定记录。那么不肖的先人借此得以托名流传,是必然的了。恭惟您所写的文章是国家的典章,荣宠如华衮。不肖之所以冒昧请求,谨将事状一幅奉呈于您左右。古代的史官,曾经责令取用人家子孙所写的私状,以备采择;我冒昧援引这个意思,想来您会明察并予以采纳。先祖凭《诗经》学业在弘治年间考中,壬子年乡试被推荐,正德戊辰年选任江西袁州府萍乡知县,尚未赴任便去世了。我家从先世以来,都以研习《诗经》为业。先曾祖是老儒生,研究《诗经》能够掌握其中的关键。先祖确实继承了家学,天性孝顺友爱、忠厚诚实,与世人没有争竞;器度深沉安静,别人不能测知他的深浅。他容貌纯粹端正,远远看去便知道是有地位、有德望的长者。先曾祖有六个儿子,出自三位母亲;先祖排行最长,抚养各位弟弟,恩爱一律平等,从不使他们知道嫡庶母亲有所不同。他与人交往重视信义,不轻易许诺;到了朋友生死急难之际,更是急切地设法周旋相助。他一向甘于淡泊,即使极为贫困,也闭门端坐,不是值得交往的人不接见。他经历世故很多,从朝廷典章到律令、算术、历法,都留心讲习,务求成为有用之学。不幸还没来得及施展便去世了,缙绅没有不为之惋惜的。先祖母出自名门,性情敦厚朴实、温柔顺从,与先祖同样有德。她作为长媳侍奉公婆,常常观察他们的脸色,唯恐不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家中的私人物品和日常用度,常常把好的留下来等待分派,一丝一毫也不放入自己的箱笼。她像先祖抚养兄弟一样抚爱妯娌,宗族亲党、僮仆都得到她的恩惠;尤其不愿听到别人的私事和门外的事情,有人谈到这些,她便装作没听见而离开。她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不亲自纺织;家事只总揽大纲,说:“我有妯娌和儿媳,我何必在琐碎事务上操心呢?”后来享有高寿,直到不肖错误地做了郎中,才去世。先父也继承家学,凭《诗经》学业在弘治甲子年乡试中被推荐,正德庚辰年选任广东韶州府英德知县。他为人坦率平易、明白通达,表里透彻;与人交往不分亲疏老少,总是倾心相待。家业一向微薄,居家时靠教授学生自给,闲暇便督促僮仆耕作。他戴竹笠、拄藜杖,时常行走在田垄之间,遇见他的人不知道他是科举出身的人。英德土产很多,他一样也没有嗜好;他至诚恻隐,把百姓的疾苦看得如同自身的痛苦,思考怎样加以救济。他审理诉讼,务求便利百姓;有些案件当事人自己已经知道曲直、愿意两相解除的,也不再穷究。户婚田土等小事,他也一定制作案卷凭证,以杜绝后患。争相尤其把兴办文教、端正礼俗作为首务,建造龙山书院来祭祀唐文肃公介,旁边设置斋舍,挑选诸生在那里学习。闲暇时亲自为他们讲说。县城处在水陆交通要道,他痛心于里甲额外的费用,确定夫役迎送的数目作为常规,于是核查客户所开垦的田地,取得正税数百石;这一年编入黄册,百姓并不认为受到扰害。他在任时勤劳尽职,最终因劳累导致痰疾而去世。百姓惶惶然如同失去了什么,争相前来观看灵柩,抄写遗像带回家悬挂祭祀。如今南山书院还建有他的祠堂。先母性情明慧贤淑,见识气度超过常人。嫁入家门侍奉先曾祖父母时,小心谨慎,得到他们的欢心。先父起初生活贫困,先母卖掉首饰,料理家务,勤俭积累,终于有了积蓄;奉养、婚嫁、丧葬等事都依礼办理,没有废缺。有余财便推及族亲。家政严肃,内外大小事务都谨慎地遵从她的教令;即使不肖和兄弟稍有过错,她也不假以好脸色。不肖日夜读书,常常借一盏灯夜间纺织,她在旁边督促课勉。不肖考中乡试,登上春榜,先母并不十分高兴,只听说我想求学以修身、减少过错,便高兴了。对于繁华好玩的事物,她终身一次也没有享用过,说:“我家本来寒素,只愿子孙不改变这种家风,就够了。”临终时还告诫子孙一定要读书、守礼法、做善人;治丧要依照古礼,安葬不得奢侈浪费,不得使用佛教僧人。给女婿李忱 来人送到您惠赐的书和近作,令我深感欣慰。去年秋天您在祖家读书,想来因为那里僻静,您更能以礼法接待族人,使一丝一毫的世俗姿态都不进入心中;一生的事业都从这里开始,其益处又在言语文字之外。关于命字的意义,您的兄弟都联用“甫”字,请将您的字定为诚甫。六经之中,唯有《尚书》使用“忱”字最多,有时解释为诚,有时解释为信。只有《大诰》“天棐忱”中的“忱”,应当读作《诗经》“天难谌斯”的意思;“棐”读作“匪”,“忱”解释为信,意思是上天不可相信。蔡氏依从古注把它解释为辅助,恐怕不太稳妥。“忱”字有这两种训释:说诚,是从它的整体意义而言;说信,则是随具体事情而言。程子说:“信不足以完全表达诚,正如爱不足以完全表达仁。”以“诚甫”为字,是举其整体意义。若说到实际用功,就是不欺妄、不自欺,达到极致。来人匆匆附上这些话,不能尽意;另外奉上川扇四把,以表达远方的心意,收到后幸甚。《小山类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八 明代张岳撰
书三与督府钱桐江议勘交朝使进止。安南之事,侧闻朝使至梧州,成命成算,非逺方下吏所敢轻议。近传闻黎氏差人赴京告难,且求讨贼。朝议以奏辞不类外国文字,暂止其使。若果有此事,其势又必行勘。某愚以为,朝使可留梧州,或止南寜,且毋前进,以湏后命。盖向之遣使,正为不知黎氏的实根因,故欲勘其所以不贡之故。今黎氏既来告难,则遗裔尚存,特阻于逆臣,逺窜海外,道梗不通,其不贡之故,不勘自明。若使者往彼,必自凭祥县入至邱温县,谅山府,皆莫豋庸地也,安肯以黎氏要领告我?既不得其要领,万里遣使,徒受莫豋庸欺诞之词以归,犹之不遣也。若不受欺,必别寻事端以根究黎氏所在,徃复酬答,中间必有龃龉难处者,是二者皆不可。某尝反覆思之,使者此行,其关系国体甚大。此事情状既明,顾吾何如?尔吾力能处则处之,一时未能处则且置之,于吾体面初亦无损,固不在使者之勘不勘也。某愚以为,可暂留使者,且毋前进,欲望军门防两省巡按具奏,乞下兵部,将黎氏赍本陪臣差的当人员防押来两广,选委晓事官员,并访各邉熟知彼国事情之人,就近体勘眞伪。如果黎氏所遣要见其国王,见系何人,在何处,见管若干地方,并将莫豋庸、陈昪僣叛縁由并勘明白,另行奏闻区处。若别无负固方命,只是逼于内难不能入贡,宜谕以讨贼兴复之义,勉令自强,待事寜来贡,其前项遣使成命所当収回,使者似不必徃,事理甚明。地方重事,寜迟毋速。某待罪邉郡,寝食不寜,惓惓之意,无非欲持重审虑,俾出万全,为地方莫大之幸。伏冀详处。答林次厓钦州差人至黄邦相等,事深领指教,幸甚,幸甚。此事自嘉靖三四年以来,闻彼国君臣乖乱,其故王支属有遁居近我龙州境界者,因以虚利诱我邉民,愚民嗜利喜乱,易欺以动,翕然赴之,竟不能入其尺寸。而钦忠、上思三州之人,累岁蒙骚扰之害。前年韦缘广从钦州那蘓隘入交,交人拒追,直至隘外,居民死其锋刃者三四十人。有王七者,一家四口俱死,其余为交人所覆败而死者不可胜计。夫国家所以威驭四夷,与吾辈所以保境息民者,自有常道。二者既皆失之,乃曲狥愚民草窃寇攘之智,而欲笼络左右,以冀他日万一之徼幸,则向之诸公固有误为此説于前矣。其流祸至今未巳,在今日又安可不深惩痛絶而必效之?且彼固吾冠带之国也,内有乖乱,不奔号请命于我,而出于盗贼之计,欲诱我邉民而用之。吾邉民不遵官府约束,为夷人所诱,而欲为之用,此于法皆必诛无赦,其署置刼掠之罪且不论也。永乐间,以文祖之神武,太师定兴王之勇略,交人再叛再克,而卒不能定。至宣徳初,又叛,则师老财匮极矣。文敏诸老追惟仁庙遗意,以不治之法治之,然后湖湘、江广之民始得免于餽饟披执之苦。其休养生息以至今日,皆数公之力也。安可以失防追咎之?某始至郡,见戸口消耗,田野荒芜,财赋亏折,如乆病之人,生气仅属。盖休养之乆,事力犹未完复,如此不能不为之凛然悼心。而钦州又为此辈无故开此衅端,贴浪、永乐新立数乡之民骚动失业者三四年矣。若不为盗,则流窜与为盗招,以扰我尔。夫坐视吾民之必为盗与流窜与为盗招,而曲狥愚民草窃寇攘之智,笼络左右,以冀徼幸于他日,某之力不能办此,而于心亦有所不忍也。是故尽吾所以保境息民者而已。抑又闻之,天下之事,盖有是非明白而中间之害复参半者。逹识之士亦有权利害轻重而为之以济一时,然儒者不谭也。若此事之必不可为,与为之必有害而无利,较然甚明,正当痛惩深絶,使山峒愚民皆知假托徼幸之必诛,帖然相安,田亩以聴官府之约束,是则所谓以生道杀之,而非得已也。吾兄曰:“且必无诛以维奸雄之心而俟机会”,此是非利害两可之言,愿兄无易其出。愚民传闻,恐将有借复交之名以饰其草窃寇攘之奸,肆然又号于众曰“某衙门许我矣”。此州疲民生计,如断梗浮萍,寜堪防番骚动邪?设使交人果有可乘之衅,正名兴师,而有豪杰之士出之任事,亦何患于无兵?似不假此草窃寇攘为之羽翼也。马伏波、狄武襄之事可见矣。今事未有形兆,而坐设虚谭,疑人聴闻,不但非和众安民之道所先,亦恐有谋人之心而使人疑之。古之畧晓兵事者,其防亦不若是左也。
译书三 与督府钱桐江商议查勘并决定朝廷使者进止。关于安南的事情,私下听说朝廷使者已经到了梧州,既然圣上已有成命、朝廷已有成算,不是远方下级官吏所敢轻易议论的。近来又听说黎氏派人进京报告灾难,并且请求讨伐贼臣。朝廷议论认为奏辞不像外国文字,暂时扣留了他们的使者。如果确有此事,势必又要派人查勘。我愚见认为,朝廷使者可以留在梧州,或者停留在南宁,暂且不要前进,等待后续诏命。先前派遣使者,正是因为不知道黎氏不进贡的真实根由,所以想查明不进贡的原因。如今黎氏既然前来报告灾难,那么黎氏的后裔尚且存在,只是被逆臣阻挠,远逃海外,道路阻塞不能相通;他们不进贡的原因,不查也已经明白。使者如果前往那里,必定从凭祥县进入,经过邱温县、谅山府,这些都是莫登庸的地盘,他怎么肯把黎氏的要害情况告诉我们?既然得不到要害情况,万里派遣使者,只能受莫登庸欺骗诞妄的话回来,和没有派使者没有区别。如果不接受欺骗,就必定另找事端来追究黎氏所在之处;一来一往的应答之间,必然有难以处理的龃龉,这两种结果都不可取。我曾反复思考,使者此行关系到国家体面,实在重大。事情的情状既然已经明白,关键只在我们怎样处置罢了。若力量能够处理,就处理;一时不能处理,就暂且搁置;对我们的体面原来也没有损害,本来不在于使者究竟查勘还是不查勘。我的愚见认为,可以暂时留下使者,且不要继续前进。希望军门防两省巡按一同上奏,请求下令兵部,把黎氏所带的奏本和陪臣派出的适当人员,押送到两广;选派明白事理的官员,并访求熟悉彼国情况的人,就近查验真伪。如果黎氏派来的人声称要见他们的国王,就查明所见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现今管辖多少地方;同时把莫登庸、陈昪僭越叛乱的缘由一并查明,另行上奏,请求处置。如果并没有抗拒命令,只是被国内的祸乱所逼,不能进贡,就应当晓谕他们讨贼复国的道理,勉励他们自强,等待事情安定后前来进贡;原先派遣使者的成命应当收回,使者似乎不必前往,事情的道理很明白。地方上的重大事情,宁可迟缓,不可急速。我身为获罪待处理的边郡官员,寝食不安,反复思虑,无非希望采取慎重态度、周详谋划,使事情能够万全解决,这是地方最大的幸运。恭请您详加处置。答林次厓钦州 差人送到黄邦相等人的事情,我深深领受您的指教,幸甚,幸甚。这件事自嘉靖三四年以来,听说彼国君臣失和混乱;他们故王的支属有人逃居在靠近我国龙州的地方,于是用虚假的利益诱惑我边地百姓。愚民贪利喜乱,很容易被欺骗煽动,便一齐前往,最终却不能进入他们一寸土地。而钦州、忠州、上思三州的百姓,多年遭受骚扰之害。前年韦缘广从钦州那苏隘进入交阯,交阯人拒绝追赶,一直追到隘外,居民死在他们刀锋之下的有三四十人。有个叫王七的人,一家四口全都死了;其余被交阯人击败而死的,更是数不胜数。国家用来威服驾驭四夷,以及我们用来保卫边境、使百姓安宁的,自有常道。这两方面既然都丧失了,却反而委曲迁就愚民草窃寇掠的谋略,想笼络他们以求将来万一的侥幸,那么先前的诸位公卿本来已经有人错误地提出过这种说法了。它流传下来的祸患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如今又怎么能不严加惩处、彻底断绝,反而一定要仿效它呢?况且他们本来是与我国衣冠礼制相同的国家,内部发生混乱,不逃来向我国呼号求命,却采取盗贼的计谋,想诱惑我国边民为他们所用。我国边民不服从官府约束,受夷人诱骗而想为他们效力,这在法律上都必定要诛杀而不能赦免;至于他们接受指使、设置据点、抢掠的罪行,更不必说了。永乐年间,凭借文祖的神武、太师定兴王的勇略,交阯人两次叛乱、两次被攻克,却最终仍不能平定。到了宣德初年,他们又叛乱,军队疲敝、财力匮乏到了极点。文敏等诸位老臣追念仁庙的遗意,采用不以武力彻底治理的办法来治理他们,后来湖湘、江广的百姓才免除运送粮饷、被征发执役的苦难。他们休养生息直到今天,全是几位公卿的力量。怎么可以因为疏于防范而追究责任呢?我刚到郡时,看见户口减少、田野荒芜、财赋亏损,像久病的人,生气仅仅维系着。大概休养了很久,实际力量仍未完全恢复,想到这些不能不凛然痛心。钦州又被这类人无缘无故挑起衅端,贴浪、永乐新设的几个乡,百姓骚动失业已经三四年了。如果不做盗贼,就会流窜,或者被盗贼招诱,来骚扰我们。眼看我国百姓必然成为盗贼、流窜,或被盗贼招诱,却还委曲迁就愚民草窃寇掠的谋略,笼络他们以求将来的侥幸,我的力量不能办到,内心也不忍这样做。因此我只尽力做好保卫边境、使百姓安宁的事情罢了。又听说,天下的事情,大概有的是非很明白,但其中造成的危害却又往往利弊参半。有见识的人也会权衡利害轻重,采取权宜办法来救济一时的局势;但儒者不谈这种做法。像这件事,必定不能做,做了又必定有害而没有利,已经十分明白,正应当严惩并彻底断绝,使山峒的愚民都知道,假借名义、图谋侥幸必定遭到诛杀,安静地各相安定,把田地交由官府约束管理;这就是所谓以生道杀人,而实在是不得已,并非真正愿意这样做。您的兄长说:“暂且一定不要诛杀,以此维系奸雄的心,等待机会。”这是一种是非利害两可的说法,希望兄长不要改变这番话。愚民听到传闻,恐怕将来会借恢复交阯的名义来掩饰自己草窃寇掠的奸谋,放肆地又向众人喊道:“某衙门已经答应我了。”本州疲敝的百姓,生计像折断的树枝、漂浮的萍草,哪里经得起再次骚动?假如交阯人果真有可乘之机,正式申明名义、兴兵讨伐,而又有豪杰之士出来承担事务,难道还会担心没有兵力吗?似乎不必借助这种草窃寇掠者作为羽翼。马伏波、狄武襄的事情就是明证。如今事情还没有显露征兆,却坐在那里制造空洞言论,使人听了疑惑;这不但不是当前首先应当采取的和众安民之道,也恐怕会使有谋略的人起疑,并使别人怀疑他有谋反之心。古代略懂兵事的人,他们的谋划也不像这样偏颇。
愿兄毖之重之,毋易其出,匪特钦人之幸,某亦窃有赖焉。年来苦于足疾,毎咏韦苏州“身多疾病邑有流亡”一聨,辄为之慨然发叹。昨览吾兄登天涯亭髙作警防多矣,但不肖平日所望于吾兄者,愿于论孟故纸中寻一个安身立命处,马伏波事业亦不敢为吾兄愿之也。望炤黄邦相等罪名,首恶无可宥之理,余当为分别第后次发去牌面,欲召数人至府警谕之初无罪之之意,今収回甚善。但此数人亦喜乱生事者,能再出告示谕以祸福,使不至于怙终更善。答王檗谷中丞解戸至,伏承教言,备审近日起居之详,不胜慰浣。真州终非乆居之地,祠堂婚嫁粗毕,似当束装归莆。然莆无旧业,而世态纷华,要之珍膳醲味之中,亦当梅蓼一二味,存其酸辢,乃有风趣尔。此道不于吾老先生之望,而谁望?安南之议,士大夫谭之数年,然皆出于一种喜功利、尚权谲者之口,沉静守道者初不谭也。大扺近世学术不明,防耻道丧,士大夫徃徃犯见金夫不有躬之戒,其所操之术,皆管啇、秦仪之奴隶,所不屑谭者,而妄托以为经济,自媒自衒。且不论三代何如,孔孟何如,就我朝成化、▯治中前辈,亦有如是习尚邪?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滛辞。”以杨墨为禽兽,仪衍为妾妇,辟土地,充府藏,战必克者为民贼,而善战者又服上刑。圣贤之言,良非迂也。西汉之衰,士大夫柔巽之风,终不足以胜其经术节行之美,故汉能既废而复兴。东汉之衰,士大夫气节之髙,一变而为诡激纵横之习,故汉一败而不能复振。由是观之,天下之盛衰,不外在四夷,而在士大夫心术,明矣。且就今日四夷言之,士大夫果有深谋竒畧,能为国家建万世之防,亦不在于安南何也?泰寕、三卫,肩项之疾也;河套,腰胁之疾也;若安南,则肤爪之末尔。舍肩项、腰胁而治肤爪,失其等矣。昔人有画狗马难,画鬼易之説。三卫、河套形势切近,一言不售,则其术穷;安南逺在万里徼外,未必便有实事,谩为大言尔。某守方拘文,自知不足以料敌应变,切恐今之谭安南事者,大扺多半画鬼也。次崖初到此,慨然有勒功铜柱之意,某屡劝以且去孔孟故纸堆中,寻个安身立命处。马伏波一时之士,殊不足学,今亦知其难,不复出口矣。某前年八月扺此,将及两载,多病兼以吏事素非所长,旦夕俟以防罪诃弹而去,归卧林下。傥老先生归莆,得以侍杖屦,领诲言。平生之幸也,未有奉教之期,惟倍加珍摄,以副注望,不一。与林次崖论征交事与郭白峯书稿承见教,吾兄料之诚是也。近日朱二守在梧州马路,差人驰报,吾兄陈取交之防,差人已过梧州。其同船者以告朱二守,昨诘朱判官不服,不得已出朱二守书,并以诘写本李生,乃得其畧如此。则吾兄别有方畧以告诸京贵,特漫为一书以诳白峯与区。此事关天下利害,其行其止,非由吾兄一人。某虽无能,擅专城之托,若合一郡人心,而以光明正大行之,亦不系吾兄相告不相告。但兵者诡道,吾兄错用其心,而以施白峯与区,此则朋友忠告之道有所不容已尔。奏已行追之,无及亦不必追。钦州非用武之地,尊相无封侯之骨,恐有后悔。吾兄试观之,近王檗谷亦有书来,道及交事,冗中畧以数言答之,以非吾兄所乐闻,故未尝奉告。然今既有此举,又不敢不告。盖兄以垂老多病之躯,欲侥幸此必不可成之功,重则赵恬、王恢,轻则熊本,皆理势所必有者。兄若不信,且将吾言藏在笥箧,待他日败事之后,姑取而观之,未必不慨然追念区区之为益友也。愿益懋令图,以卒逺业,不悉。
译希望兄长对此谨慎、重视,不要轻易发表那番意见;这不只是钦州百姓的幸运,我也私下有所依赖。近年来我苦于足疾,每当吟咏韦苏州“身多疾病邑有流亡”一联,总是为之慨然叹息。昨天读到兄长登天涯亭的高作,其中警戒防备的话已经很多了;但我平日对兄长的期望,是希望您能在《论语》《孟子》的旧纸堆中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至于马伏波那样的事业,我不敢这样期望兄长去做。希望您明察黄邦相等人的罪名,首恶没有可以宽宥的道理;其余人等应当区别等级,随后发下牌文。我本来想把几个人召到府中警告晓谕,绝没有要治他们罪的意思;现在把这件事收回,十分好。不过这几个人也是喜欢作乱、生事的人,若能再发布告示,晓谕祸福,使他们不至于坚持错误、更加作恶,就更好了。答王檗谷中丞 解户来到,恭敬地承蒙您的教诲,详细知道了您近日起居的情况,欣慰不已。真州终究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祠堂、婚嫁等事大致办完,似乎应当收拾行装回莆田。然而莆田没有旧日产业,而世态又繁华奢靡;总要在珍馐美味之中,也保留一两种梅子、蓼菜之类的酸辣滋味,才有情趣。这种道理,如果不寄望于我们老先生,又寄望于谁呢?关于安南的议论,士大夫谈了好几年,但都是出自一类喜好功利、崇尚权谋诡诈的人之口;沉静守道的人原本不谈这些。大概近世学术不明,廉耻之道丧失,士大夫往往犯了“见金夫不有躬”的告诫;他们所操持的策略,都是管仲、商鞅、张仪之流所用、君子不屑谈论的东西,却妄自托名为经世济民,自己吹嘘自己。姑且不论三代怎样、孔孟怎样,即使看我朝成化、弘治年间的前辈,也有这样的风气吗?孟子说:“我也要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排斥偏邪的行为,放逐淫荡的言论。”他把杨朱、墨翟看作禽兽,把张仪、公孙衍看作妾妇,把开拓土地、充实府库、战必胜的人看作残害百姓的贼,而善于作战的人又应受上等刑罚。圣贤的话实在并不迂腐。西汉衰落时,士大夫虽然有柔顺谦下的风气,却终究不足以胜过他们经术和节操的美好,所以汉朝能够在衰废之后重新兴盛。东汉衰落时,士大夫的高尚气节一变而成为诡诈激烈、纵横权谋的习气,所以汉朝一败之后便不能再振兴。由此看来,天下的盛衰并不完全在于四夷,而在于士大夫的心术,这一点很明显。再就今天的四夷来说,士大夫如果果真有深谋奇略,能够为国家建立万世之防,又何必只在安南一事上用心呢?泰宁、三卫,是肩颈的疾病;河套,是腰胁的疾病;安南则只是皮肤爪甲末端的小病。舍弃肩颈、腰胁而去医治皮肤爪甲,是失去了轻重次序。古人有“画狗马难,画鬼易”的说法。三卫、河套的形势切近,一句话说得不对,策略就会穷尽;安南远在万里边徼之外,未必马上有实际事情,不过是任意说些大话罢了。我镇守的地方拘泥于文法,自知不足以料敌应变,只怕如今谈论安南事情的人,大多是在画鬼。次崖刚到这里时,慨然有在铜柱上刻功名的打算,我多次劝他暂且从孔孟的旧纸堆里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马伏波只是一个时代的人物,实在不值得学习;如今他也知道这件事的艰难,不再开口了。我前年八月到这里,快要满两年了,多病,加上办理吏事本来就不是我的长处,早晚等待因防务获罪、被弹劾离职,回去躺卧在林下。如果老先生回到莆田,我能够侍奉您的杖履,聆听教诲,那是平生的幸运。在还没有奉教的日子里,只希望您加倍珍重保养,以符合众人的期望。不再一一陈说。与林次崖论征讨交阯事 郭白峰来信的稿子承蒙您指教,您兄长的判断确实如此。近日朱二守在梧州的马路,派人快马传报;您兄长陈说取交阯的防务,派来的人已经经过梧州。与他同船的人把这件事告诉朱二守,昨天朱二守责问朱判官,朱判官不服;不得已拿出朱二守的书信,又拿责问的底稿给李生看,才得到大略情况。可见您兄长另有方略要告诉京中权贵,只是随便写一封信来欺骗白峰和我区区。此事关系天下利害,行动还是停止,不是您兄长一个人能够决定的。我虽然无能,承受着专城之托,如果能够合一郡人的心意,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去做,也不取决于您兄长告知或不告知。但用兵是诡道,您兄长错用了心思,把它施行在白峰和我区区身上,这就属于朋友忠告的道理所不能不说的了。奏疏已经发出,追回也来不及了,不追也不必追。钦州不是用武的地方,您的相貌没有封侯的命相,恐怕日后会后悔。兄长不妨试着观察。近来王檗谷也有书信来,谈到交阯的事情;我在忙乱中略用几句话答复,因为内容不是您兄长愿意听的,所以没有告诉您。但如今既然已经有了这个行动,也不敢不告诉您。大概兄长凭着垂老多病的身体,想侥幸取得这项必定不能成功的功业,重则会像赵括、王恢,轻则会像熊本,这都是情势和道理必然会出现的结果。兄长如果不相信,就暂且把我的话藏在箱笥中,等日后事情失败之后,再姑且取出来看看,未必不会感慨地追念我区区这番作为益友的心意。希望您更加努力于美好的谋划,以完成长远事业。不尽述。
论征交利害与庙堂安南之事,始获邸报,逺近惊骇,恐不免于用兵。及巡抚衙门行下劄付,备见首尾,则彼中事情,庙堂皆已尽知。其所遣行勘,乃是持重,未遽用兵,而示以开诚抚纳之意。庙谟成算,有非逺方下吏所能测识者。据邉民传报,正徳八年,黎赒袭封四年,无子,以兄子譓为子。正徳十一年四月初六日,逆臣陈暠及其子昪作乱,黎赒遇害,陈暠簒立。十三日,国人拥譓立之,陈暠奔据其国谅山府。譓立七年,为逆臣莫豋庸所逼,出居其国升华府。豋庸又立譓防弟懬而相之,卒又弑懬自立。国分为三,黎氏在南,莫氏居中,陈氏在西北。然查访陈氏已无消息,其谅山府亦为登庸所有。黎氏所居,即古日南地,在交阯极南,与占城为界,隔限大海。豋庸不能逾海而南,黎氏亦不能逾海以北,故能相持两存。数年前,豋庸又以交州付其子莫福海,而自营海东府,地名斋都,居之。凡诸峒巢争战,皆豋庸自领众以行。盖安南诸府,惟海东一府负海,地势最大,即通典所谓玉山郡也。此贼负簒逆之罪,常练兵习战,以谋黎氏,而隂备我,亦令人掦言于邉,欲求入贡。邉人以非故王也,弗敢以闻。若兴师致讨,则豋庸当为诛首。然万里兴师,为逺夷讨贼,古无此法。不诛其簒逆,而以职贡不入责之,则欲贡乃其本心也,无待于兵。故某愚见以为,彼内自乖乱,未尝有所侵犯于我,可且置之,待其乱定乃贡,于事体亦未有损。若必用兵,其胜败利钝,非某所敢知也。宣徳初之事,可鉴矣。非但宣徳初也,马伏波以战士二万余人平定交阯,比振旅经瘴疫,死者十四。然伏波乃不得已之师,其时交阯刺史及诸州太守尚有能城守者,故伏波因得以扑灭之。易非若今时夐然乆为殊域也。自古兵强莫过于元世祖时,四路进兵以取安南,一由慿祥,一由云南,一由占城,又以舟师载粮。饷由海道,皇子镇南王脱欢亲监督之。虽尝再入伪都,卒不能守。其猛将如李恒、唆都,皆战死。脱欢防不能免,考于史可见也。某切谓,莫贼起自列校,能簒其主而有之,举国上下莫敢喘息。必其天资凶谲,号令严明,有足詟服人者,非出万全,岂可轻动?近钦州知州林希元,在彼专讲取交之防,又且言之于朝而身任之。其蔽于功名而不逹事机如此,恐其掇拾故事,装缀成章,读者或信其文辞,而未深考其实,至误国家大计。故敢缕琐上渎圣聴,而私布如右。伏冀裁处。与夏桂洲阁老壬辰秋,赍捧入都。一从賔客之后,瞻望门墙,五六年于兹。窃伏思念,守官无状,过咎积深。阁下不知其愚滞无用,祓濯而器使之,果以宿咎触宪,至于摈黜。阁下复为之论奏开释,虽力不能及,而一念体国録瑜之公,天地鬼神实共临之。谪居以后,念欲以一言▯谢记室。又自思之,阁下位遇方隆,不肖名在谪籍,恐涉援上之嫌,故辄黙然复止。惓惓之私怀,仰不忘。迩闻晋豋黄阁,秉国政钧,主上之所倚眷,天下之所仰望。然位髙则忧亦深,不肖跧伏遐荒,愧无以报答恩私,窃愿有献焉。《易·大壮》自一阳积至四阳,阳之势壮矣。以四阳而去二隂,甚易也。圣人必为之戒曰:「君子用罔贞厉,罔无也。」言阳不可恃其壮盛而蔑二隂也。故事常成于兢惕,而患或生于忽略。夫盛者易衰也,进者必退也。自大壮而进为夬,夬者剥之反对也。一反则为剥矣。天下之理,其反复徃来,岂有常哉?故大壮之象曰:「君子非礼弗履。」其彖曰:「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圣人所以兢惕于盛壮者如此。伏惟阁下以孤忠结主知,超豋八座,内参密勿,稽古制礼,洗千百年之陋习,而复诸古。阁下之业盛矣,然皆为所得为于礼曹者尔。天下事所当为者,未止此也。请畧数其大者,则学术未明,士习未正,功利日滋,而徳义之风益衰;好恶相夺,而朋党之议未息;财匮于下矣,而工役方殷;兵骄于邉矣,而夷患复起。此皆天下所望阁下以有为者,阁下亦安得委曰「习俗已成,积弊已深,晏然任之而已哉」?前辈居此位者多矣,未能一一举上。登极十六七年所防擢倚用,以共成天下事者,其人可数也。其始将进也,天下或以为未可,上急于致理,置群言而姑用之。
译论征讨交阯的利害并致庙堂 安南的事情,起初刚得到邸报时,远近都惊骇,恐怕免不了要用兵。等到巡抚衙门发下札付,详细看清事情的首尾,才知道那里的情况,朝廷已经全都了解了。所派遣的查勘使者,是采取慎重态度,尚未立即用兵,而是向对方表示开诚抚纳的意思。朝廷的谋划和成算,有些不是远方下级官吏所能测知的。根据边民传来的报告,正德八年,黎赒袭封四年,没有儿子,便以兄长的儿子黎譓为子。正德十一年四月初六日,逆臣陈暠和他的儿子陈昪作乱,黎赒遇害,陈暠篡位。十三日,国人拥立黎譓,陈暠逃到谅山府占据那里。黎譓在位七年,被逆臣莫登庸逼迫,出居升华府。莫登庸又拥立黎譓的弟弟黎懬,自己辅政,最终又杀死黎懬而自立。国家分成三部分:黎氏在南面,莫氏居中,陈氏在西北。然而查访陈氏已经没有消息,谅山府也被莫登庸所有。黎氏所居之地,就是古代的日南,在交阯最南端,与占城相邻,中间隔着大海。莫登庸不能渡海向南,黎氏也不能渡海向北,所以能够彼此相持而同时存在。几年前,莫登庸又把交州交给他的儿子莫福海,自己经营海东府,地名斋都,居住在那里。各个山峒的争战,都是莫登庸亲自带领人马前往。安南各府中,只有海东府背靠大海,地势最大,就是《通典》所说的玉山郡。这个贼人负有篡逆的罪行,常常训练军队、操习战阵,图谋黎氏,同时暗中防备我国;又让人向边境放出话来,想请求入贡。边地的人认为他不是故王,不敢把这事上报。如果兴兵讨伐,莫登庸应当是首先诛杀的人。然而万里兴师,为远方夷国讨贼,古代没有这样的做法。不诛杀他的篡逆罪行,却只以不进贡来责备他,那么他想进贡就是本来的心意,不需要动用军队。所以我的愚见认为,他们内部自己发生混乱,从未侵犯我国,可以暂且搁置,等他们的乱事平定后再来进贡,对事情的体面也没有损害。如果一定要用兵,胜败利钝如何,我不敢知道。宣德初年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不仅是宣德初年,马伏波当年率领两万多战士平定交阯,等到整军回师时经过瘴疫,死者十四;但马伏波那是不得已的军队,当时交阯刺史以及各州太守还有能够据城防守的人,所以马伏波得以扑灭他们,并不像如今这样,早已遥远地成为完全不同的地域。自古以来军力强盛没有超过元世祖时期的,元朝从四路进兵攻取安南:一路从凭祥,一路从云南,一路从占城,又以水军运载粮食。粮饷由海道运输,皇子镇南王脱欢亲自监督。虽然曾两次进入伪都,最终却不能守住;他的猛将如李恒、唆都,也都战死。脱欢后来也不能免于败亡,考察史书就可以看见。我的确认为,莫贼起自低级军官,能够篡夺君主而占有国家,使全国上下没有人敢喘息;他一定天性凶险诡诈,号令严明,有足以震慑服人的地方。若不是作出万全准备,怎么可以轻易行动?近来钦州知州林希元在那里专门讲取交阯的策略,又把它向朝廷陈说,并以自身担保。他被功名蒙蔽而不能通达事机,到了这种程度;恐怕他只是拾取旧事,装饰编缀成篇,读者或许会相信他的文辞,却没有深入考察事实,最终误害国家大计。因此我冒昧把这些琐细的意见上奏,冒犯圣听,私下将上述情况陈述出来。恭请裁察。给夏桂洲阁老 壬辰年秋天,我带着公文进京,跟随在宾客之后,瞻仰您的门墙,到今天已经五六年了。我私下反省,自己守官没有作为,过错罪咎积累很深。阁下不了解我的愚钝无用,反而洗濯任用我,结果我果然因过去的罪过触犯宪法,以至于被斥退黜免。阁下又为我上奏辩解,使我得到释放;虽然力量不能完全达到目的,但您一片体恤国家、录用人才的公心,天地鬼神实在共同鉴临。被贬居以后,我曾想写一句话向记室致谢;又想到阁下如今地位正隆,而不肖的姓名列在贬谪名册中,恐怕会有援引上官的嫌疑,所以总是默默作罢。这番恳切的私情,我仰望着您,始终不敢忘记。近来听说您晋升入黄阁,掌握国政大权,是皇上所倚重宠爱的,也是天下所仰望的。但地位越高,忧患也越深;我不肖伏处远荒,惭愧没有办法报答您的恩私,私下愿意有所进言。《易经·大壮》由一阳积累到四阳,阳的势力已经壮盛了。以四阳去除二阴,非常容易。圣人却一定加以告诫说:“君子用罔贞厉,罔就是无。”意思是阳不可仗恃自己的壮盛而轻视二阴。事情常常成于谨慎警惕,祸患有时却产生于忽略。兴盛的容易衰败,前进的必然退后。从大壮再前进就是夬卦,夬是剥卦的相反。一转变就成为剥卦了。天下的道理,反复往来,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所以大壮卦的象辞说:“君子不合礼的事情不去践履。”彖辞说:“大就是正,正大便可以看见天地的真实情性。”圣人对于盛壮之势保持戒惧,就是这样。恭惟阁下凭借孤忠取得皇上的知遇,超然升入八座,在内参与机密政务,考察古制、制定礼仪,洗涤千百年来的陋习,使之恢复古制。阁下的功业已经盛大了,但这些只是您在礼曹任内所能做的事情。天下应当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些。请允许我略举其中较大的:学术尚未明白,士人的习气尚未端正,功利之心日益增长,而德义之风更加衰落;相互争夺好恶,朋党之议还没有停止;下层财力已经匮乏,工役却正盛;边军骄纵,夷患又兴起。这些都是天下希望阁下有所作为的事情,阁下又怎么能推说“习俗已经形成,积弊已经深重,只能安然任其如此”呢?前辈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很多,却不能一一列举。皇帝登极十六七年以来,所提拔、倚用来共同成就天下大事的人,屈指可数。他们刚开始将要进用时,天下有人认为还不可以;皇上急于求得治理,便置群臣的议论于不顾,姑且任用他们。
及其弗称,任使亦不能不狥羣言而舍之。不肖窃尝仰叹,上有日月之明,天地之量,生成临照,优防深厚,而莫露其迹然。则彼之所以自处者,顾不为薄哉?语曰:「欲知未然,视已成事。」伏望阁下深思利贞之占,用罔之戒,竭忠尽瘁以荅明主之知,开诚布公以収羣材之用,据经秉法以应天下之变。不肖虽衰残多病,尚能勉自扶曳,与海隅苍生咏歌徳化之成,然后退就农亩,死无所恨。辱教爱之深,辄敢进其狂瞽,不胜惶恐。安南事,不知庙堂深意何如?某所守郡,与之切近,生意憔悴,诚不忍调以逺征。其曲折具见揭帖。阁下佐明主以文德化成天下,非有大不得已,似不宜轻动武功,恐后悔之无及。伏冀炤纳。天时向暑,调燮劳神,尚冀懋加珍保,以慰具瞻。与姚明山学士不领清诲者数年,瞻仰之心无时己。巳前年,东泉老先生起临三邉,及后休致,邉方俱不见此报。最后仅见兵部覆题防音一报,乃知老先生乆已去官,而不知其故。陆防淳至此,畧闻曲折,亦莫能详。大率老先生以公论推荐而起用,又以直道不容而去官。其出处光明俊伟,追配古人,此门下之士所以倾心向慕,愿承教泽者也。其他皆不必论。广西祠堂在江西时,辱老先生手教,命某记其嵗月。不乆而某去江西,转徙入广,又来防平生孤伉,寡与怨仇,潜蓄一旦落穽,则羣起下石。世态之常,无足恠者。东坡有言:「吾辈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一见困穷便有可怜之色。」此与不学道之人何异?某尝佩服其言。谪官以后,不敢妄有一札通讯于人。独念承老先生之命记祠,而负罪逺去,言语文字非世人所复爱重。就使勉强成章,谁复传之?以此私心耿耿,不能自已。近日安南事,不知庙议何如?而此闲林茂贞过,不晓事,以为可一举而取。然此言也,倡于阳明。阳明平生好为虚诞,彼盖大言以炫能于其徒尔。岑猛之事,功已有七八分,阳明继之,竟不能纾一防,卒割以畀岑氏,潦草了事。又为之辞曰:「岑猛无罪。」夫岑猛烧泗城,残龙州,阻兵拒命,且曰无罪,然则安南之罪孰与岑猛?其强弱难易,又孰与岑猛?方岑猛之未用兵,举朝以为当讨;及驻师稍乆,则又以讨之者为非。今日安南之议,何以异此?两广困穷,而广西残弊尤甚,外夷纷争,不敢侵犯于我,无故而动师逺讨,弊中国以事蛮荒。某切以为不可。内怀隠忧,欲止不能,是以窃有陈奏。奏草并小揭帖奉上诸先生,不免作书具禀。罪废之人,甚不欲以名姓通于庙堂,而切近之灾,又不容己。然此事非旦夕可了,若兵衅一开,恐亦执事他日之忧也。有可善处之,望不惜垂念。未防间,千万及时自爱不。一一
译等到他们不能胜任,任用他们的人也不能不顺从群臣的议论而舍弃他们。我私下曾仰头叹息:皇上有日月般的明察,有天地般的度量,生养照临,优厚宽容而深沉,却没有显露这些恩德的痕迹。那么那些人自处于这种境地,难道不是太薄待自己了吗?俗话说:“想知道尚未发生的事情,就看已经完成的事情。”希望阁下深入思考利贞的占辞和“用罔”的告诫,竭尽忠诚、劳苦自己,以报答明主的知遇;开诚布公,以收揽和任用群才;依据经义、秉持法度,以应对天下的变化。我虽然衰老残病,还能勉强扶杖拖步,与海边百姓歌咏德化成就的景象;然后退回农田,死也没有遗憾了。承蒙您深厚的教诲和爱护,我冒昧进献这些狂妄浅陋的意见,惶恐不胜。安南的事情,不知道朝廷深处的意思如何?我所守的郡与安南相近,百姓生计憔悴,实在不忍心调发他们去远征。事情的曲折都见于揭帖。阁下辅佐明主,以文德使天下得到治理;如果不是有非常不得已的情况,似乎不宜轻易动用武力,恐怕将来后悔也来不及。恭请明察采纳。天气将要炎热,调和政务辛劳费神,还希望您更加珍重保养,以安慰天下人的瞻望。给姚明山学士 有好几年没有领受您的清明教诲了,但仰望思念之心没有一刻停止。巳前年,东泉老先生起任三边巡抚,后来退休;边方都没有再看到他的消息。最后只见到一份兵部覆题的防务奏议,才知道老先生早已离任,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陆防淳到这里,略微听到事情曲折,也不能详细说明。大体上,老先生因公论推荐而被起用,又因坚持正直之道不被容纳而离任。他的出处光明伟岸,可以追配古人;这就是门下士人倾心仰慕、愿意承受教泽的原因。其他事情都不必说了。广西祠堂还在江西时,承蒙老先生亲手写信,命我记载建祠的年月。不久我离开江西,转徙进入两广,又来这里。我的一生孤高刚直,少与人交往,也少有怨仇;暗中积蓄的怨害一旦落入陷阱,众人便会一同落井下石。世态的常情,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苏东坡说:“我们这些人的道理贯穿心肝,忠义填满骨髓,一见到困穷便露出可怜的神色。”这和没有学习道理的人有什么区别?我曾经十分佩服这句话。被贬官以后,不敢妄自写一封书信同人通报消息。只是想到承受老先生的命令,要为祠堂作记;而我获罪远去,言语文字已经不是世人愿意重视的东西。即使勉强写成文章,又有谁会替我传播呢?正因为有这番私心,内心耿耿,不能自已。近日安南的事情,不知道朝廷议论如何?而这里有个林茂贞,不明白事理,认为可以一举攻取安南。但这种说法,是阳明首先倡导的。阳明平生喜欢制造虚妄诞妄之说,大概只是说大话向他的门徒炫耀才干罢了。岑猛的事情,功劳已经完成了七八成,阳明接手以后,最终连一个防务也不能解除,后来只好割地交给岑氏,草草了事。又替这件事辩解说:“岑猛没有罪。”岑猛烧毁泗城,残害龙州,拥兵拒绝命令,还说他没有罪;那么安南的罪过与岑猛相比如何?它们的强弱难易,又与岑猛相比如何?当岑猛尚未用兵时,满朝都认为应当讨伐;等到军队驻扎稍久,又反过来认为讨伐他是错误。今天关于安南的议论,和这有什么不同?两广已经困穷,而广西的残破尤其严重;外夷彼此纷争,并不敢侵犯我国,却无缘无故调兵远征,使中国疲敝来对付蛮荒。我深切认为不可这样做。内心怀着忧虑,想阻止却不能,所以私下写了这些陈奏。奏草和小揭帖一并奉上给各位先生,不免再写信具禀。一个获罪废弃的人,实在不想把姓名通报到朝廷;但灾祸迫近,又不能不说。然而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如果兵衅一旦开启,恐怕也会成为执事日后的忧患。如果有办法妥善处理,希望不要吝惜垂念。未能相见之时,千万及时珍重自己。不再一一。
论交事与廵按两司安南之役,命将出师,庙谟已定。似闻议者谓贼中乖乱,国土三分,乘其乱而取之,可不劳力而定。此则甚谬。嘉靖初,黎赒被弑,贼以兵破逐陈暠父子,拥立譓。已而君臣渐不相能,黎譓出奔,又假立黎懬而相之。当其时,国人未附,若以吾中国之威命,猛将提兵数万,临贼疆,必有内自送欵者,用兵或不甚劳。今则陈氏灭,黎懬弑黎寜,以亡国游魂假息海裔,贼父子相继窃有其国,不啻十之七八。地广兵众,羣下用命,又枭健多智,数有子十六七人,以交州居长子而自营都斋居之,缮治兵甲,以伺四方之变。余子胜冠以上者,各令将一军,分据要郡。男子婚嫁,皆与其豪酋相结。去冬颇闻吾消息,购铁勒木,堑险塞为重栅而守之,又教练水战,造巨舰,募人铸佛朗机铳。海防通舟处,皆树木楗水中,令舟不得入。贼之防虑甚预且密如此。而吾又声其簒弑之罪讨之,非至势穷力屈,安肯束手以受诛夷?去冬以来,吾之聚议于庙堂之上者,防旬月矣。至今日而调兵给食尚未定画。永乐中,王师九月至龙州,其年四月已遣大理陈卿至广西计处兵食,皆以九月集于南寜。将帅至即统以行,其调集土兵不过三万,将帅非侯伯则都督,势重谋预,又经靖难百战之余,以驭素教之兵,犹用八十万也。将八十万如将一人,安得不克?昨见兵部所下劄,其调兵皆待总制叅賛至日处置。今总制叅賛尚逺,就使尽此八月至两广,发符调兵,福建湖广徃还之间,非三四月不集。又半月乃临贼疆,则冬春之交矣。春雨将降,雾潦滛濊,以数十万众淩险阻渡溪谷,冲犯瘴毒,与负险必死之宼争胜负,或者有他巧妙,则非某所知。但以书生识量窥之,诚不可不过为之虑。某又窃伏思念,国家以髙爵厚禄养士大夫,将士一旦有大征役,主上忧勤宵旰不寜,羣公环尹无肯。跬步出国门,以副当宁之忧。所命督饷、副将、监军,皆起于闲废而用之,是在廷无一人可使也。人生惟命不可期,万一所命数公或有疾病他故,必再求其人以代之,仓卒岂能及事?以此观之,吾人情可知矣。夫将提数十万之兵,深入人境,以谋人之国,诚非计虑终始为万全可乆之防,不可轻动。今贼已先事有备,而吾庶务未集,事若可已,则及今己之,尚不为迟。如其不然,待大将叅賛至日,博尽羣言,以图进取方畧,数道分攻,水陆并进,老生常言,要亦无以逾此。然以永乐事势较论今日,其难易利钝,亦非某所能逆覩也。谨将贼中地势叅询人言,画成图子一幅,中间传闻料想,未能尽合,然大畧亦粗可观。伏乞炤亮施行。答防州朱二守令叔至防,承教措处安南事,甚荷,甚荷。大想此事,他日总制诸公必授成算而来,非此间所能预度。只有上告军门,整搠各卫所军马器械,于各武将推选可堪队以上者,具定姓名,以俟大军至而调发。其粮饷在仓见粮,皆可无支动,且以折色按月散与军士,积至九十月,所积颇多。他日潮惠髙防雷之粮,由海道以给水军;南韶广肇并广西湖广衡永之粮,可由江道以给步军,不足则和籴以补之。所可为处,如是而已。然举事之初,朝议虽鋭,其所推用将帅,亦未见卓然可倚折冲者,必有马革裹尸之忠,然后能着铜柱之绩,甚难,甚难。诸草草不尽,俟面求教。与督府蔡半洲论抚谕交夷三月三十日,据钦州知州林希元送到莫方瀛奏本抄白二纸到某,看得莫贼负罪惧讨,欲请降入贡,以求封爵,已非一日。去年五月间,陈必闻之来,其辞只称黎家无人,莫豋庸以黎懬之命,权主国事,节次来贡,未蒙见纳。虽未见有投命请罪之意,然出其邉臣勘报之言,犹有可委者。今次所上奏本,只加「臣父子己甘有罪」一言而已。至第二奏,自解僣号改元,伪作大诰,自比禹汤文武等,委诸黎氏故事。及文儒私自称美,辞气之间,似尚倔强,未肯输服。又兼自叙其祖宗被黎氏见陷之冤,隠然以簒弑为复讐,而无所忌惮。此奏若经御览,上聪明神武,欲伸大义于天下,恐未肯遽赐允纳也。军门前日奏请,一面治兵积谷,以待进取,一面行勘黎寜所在,既不失讨贼之名,又以从容观变,度时而动,而慎重不肯用兵之意,自在其中。
译论交阯战事与巡按两司 安南之役,已经任命将领、出动军队,朝廷的谋划已经确定。似乎听说议论的人认为,贼人内部发生混乱,国土分成三部分,可以乘着他们混乱时攻取,不必劳费太大力量便能平定。这实在非常错误。嘉靖初年,黎赒被杀,贼人用兵击败并驱逐陈暠父子,拥立黎譓。不久君臣逐渐不能相处,黎譓出逃;他们又假意拥立黎懬,让他主持政务。当时国人还没有归附,如果凭借我国的威势,派遣猛将率领数万军队逼临贼人的疆土,必定会有内部的人自行送来降款,用兵或许不会十分劳苦。如今陈氏已经灭亡,黎懬杀死黎寜,作为亡国的游魂在海边苟延残喘;贼人父子相继窃据其国,已经占有十之七八。土地广大,军队众多,部下听命,又有勇猛强健、足智多谋之处;莫登庸有十六七个儿子,把交州给长子居住,自己经营都斋,修治兵器甲胄,等待四方形势变化。其余儿子成年以上的,各自统领一军,分据重要郡县。男子婚娶,都和当地豪强结亲。去年冬天,听说我国的消息后,他们大量购买铁和勒木,挖掘险要、堵塞道路,设置重重栅栏防守;又训练水战,制造巨舰,招募人铸造佛朗机铳。海防中可以通行船只的地方,都在水中树立木桩,使船不能进入。敌人这样预先防备,考虑得十分周密。而且我们又公开宣扬并声讨他篡位弑君的罪行;如果不是到了势穷力竭的地步,他怎么肯束手接受诛戮?从去年冬天以来,我们在朝廷上聚集商议防务,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可是到了今天,调兵、供给粮食等事还没有确定方案。永乐年间,王师九月抵达龙州,那年四月已经派大理寺陈卿到广西筹划兵员和粮饷,都是在九月集结于南宁。将帅一到就统兵出发,所调集的土兵不过三万人;将帅不是侯伯,就是都督,声势重大、谋划预先周密,又经历过靖难之后的百战,凭借训练有素的军队,尚且动用了八十万人。统领八十万人如同统领一个人,怎么会不能取胜?昨天看见兵部下发的札文,调兵都要等总制、参赞到达后才处置。如今总制、参赞还在远方,即使赶在今年八月到达两广,再发符调兵,福建、湖广之间往返,也要三四个月才能集齐。再过半个月才到达敌境,就已经是冬春交替之时了。春雨将至,雾气、积水和泥泞泛滥,让数十万军队冒险渡过溪谷,冲犯瘴毒,与占据险要、必死相争的敌人决胜负;其中或许另有巧妙办法,那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但以一个书生的见识来推测,实在不能不替此事忧虑。我又私下反复思量,国家用高爵厚禄来供养士大夫和将士,一旦有大的征役,皇上日夜忧劳,不得安宁,群臣却没有一个肯迈出国门一步,来分担圣上的忧虑。所命令的督饷、副将、监军,都是从闲置废弃之人中起用,说明朝廷之中竟没有一个可供驱使的人。人的寿命本来就无法预料,万一所任命的几位大臣有人生病或发生其他变故,必定还要另找人来替代,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办成事情?由此看来,人的真实情状就可以知道了。将领统率数十万军队,深入别国境内,图谋夺取别人的国家,实在不是没有从头到尾周密考虑、作为万全长久的防备就可以轻举妄动的。如今敌人已经先行防备,而我们的各项事务还没有准备齐全;事情如果可以停止,就趁现在停止,还不算晚。如果不能停止,就等大将、参赞到达后,广泛听取众议,制定进取的方略,分几路进攻,水陆并进;这些虽是老生常谈,却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然而拿永乐年间的情势与今天比较,其中的难易、利钝,也不是我能够预先看清的。我谨将从敌境访询所得的地势和人们的说法,绘成地图一幅;其中有些是传闻和推测,未必完全符合实际,但大致还可以看。伏望明察后施行。答防州朱二守 令叔到达防州,承蒙您指教安置处理安南事务的方法,实在感激,实在感激。想来这件事,将来总制和各位公卿一定会带着成算而来,不是我们这里能够预先推测的。现在只有向军门报告,请整顿各卫所的军马器械,在各武将中选出队官以上、能够胜任的人,列具姓名,等待大军到达后调发。粮饷方面,仓中现有的粮食都可以不动用,暂且把折色钱粮按月发给军士,积存至九十个月,所积已经很多。将来潮州、惠州、高州、防州、雷州的粮食,由海道供应水军;南雄、韶州、广州、肇庆以及广西、湖广、衡州、永州的粮食,可以由江道供应步军;不足的就用和籴补充。能够采取的办法,也只有这些了。然而举兵之初,朝廷的议论虽然锐利,所推举任用的将帅也还没有看见特别出众、可以倚赖以克敌制胜的人,必须有甘愿马革裹尸的忠勇之士,才能建立铜柱那样的功绩,实在困难,实在困难。其余草草不尽,等见面时再请教。与督府蔡半洲论抚谕交夷 三月三十日,据钦州知州林希元送到莫方瀛奏本抄件两纸,我看了。莫贼背负罪行,害怕讨伐,想请求投降入贡,以求封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五月间,陈必闻来时,他的说辞只说黎家没有人,莫登庸奉黎懬之命,暂时主持国事,屡次来进贡,却没有得到接纳。虽然还没有明显表示出投命请罪的意思,但从他边臣勘报的话来看,仍有可以相信之处。这次呈上的奏本,只增加了“臣父子已经甘心认罪”这一句话。至于第二份奏本,则为自己僭越称号、改年号、伪造大诰以及自比禹、汤、文王、武王等事辩解,把这些归之于黎氏旧例。又加上文儒私下自我称颂的话,措辞语气之间,似乎仍然强硬,不肯完全服输。又叙述他的祖宗被黎氏陷害的冤屈,隐约把篡位弑君说成报仇,毫无顾忌。这份奏本如果经过皇帝阅览,皇上聪明神武,想要向天下伸张大义,恐怕不会立即准许接受。军门前几天上奏请求,一面整治军队、积蓄粮食,以等待进取;一面派人查勘黎宁所在。这样既不失讨伐敌人的名义,又可以从容观察变化,估量时机而行动;慎重而不肯轻易用兵的意思,也包含在其中。
事体明白,再迟一月,必有明防。凡百举动,宜且待之。昨日抚谕文移,某初意欲暂且停留,既又思之,古者兵交临阵,尚为招纳之辞,以款之。今只欲其直叙国中事情,不得如陈必闻隠讳。且查勘黎寜所在,若回报果有虚实抵梧,且令邉吏与之反复,必其深自悔罪,言黎家无人,暂为天朝防守,印信不敢专有土地,谨以国中图籍献之朝廷,且乞恩愿世为藩臣,入贡不絶。然后朝命以夷荒遐逺,在中国为无用,委而畀之。如此则事体为顺。此贼外震吾征讨之威,而内不能弭其国人携贰观望之志,势孤而情逼,某防其决不能不如吾言也。故行下钦州,令再加勘酌行之。彼国就欲用兵,安知此不为欵兵之辞?于吾计亦无损也。待其回报已在五月间,而前奏之命已下,又可以权其轻重而处之矣。伏乞照处。
论防备交夷【以下俱上蔡督府】某于初八日至钦州。据峒长黄浩报:莫贼先接防州卫公文,后接钦州公文。今囬卫文书先至永安州,以囬州文书未到,故在彼▯齐。此贼狡猾百出,防我之计,虑极密,常遣小船在外海以捕鱼为名,打探海中船只。今次虽来投文,闻得亦有许多船只。其实防我,又传説莫贼密地自来防应其调船发军防御之事,正与茂贞商量。我之百事未集,只宜震之以声,而不示之以形。如操练储积调发等事,俱先以大声势扬出,使贼闻吾用兵而莫测,所以用兵多方为备,而莫知所以备,吾乃得以静制动之道,而贼疲于奔命矣。若于沿邉等处示以实形,兵船之数不多,形露情得,反使莫贼得窥见吾虚实。万一两下以形势相恐喝,或至交手后当如何?此间山川形势险要利害,某俱亲身歴过,非徒凭纸上陈言及聴人传説。如调来战船只,当湾大洸港。此港深澚,可以藏舟,其外即乌雷山,直□海中。安南人素闻其名,前代但以水军入交者,皆由此发船。钦州战船旧规停泊在此,登山一望,西至永安州地方,东至合浦县冠头岭,皆可见。若夫气清朗,则海东府山形亦隠隠可辨。而钦州海防若鳯凰、方家、烟通等处,反在里港。盖乌雷山直□海中,如人伸臂用拳防,钦诸海防皆在肘腋之下。今指挥范铠已领军七十五名,在乌雷山背五里劄营,日轮二十五名在山顶瞭望。广雷二处战船湾在大洸港者,日轮快马船海中徃来巡绰。若望见一船数十里外逺逺而来,则山上响炮张旗,诸舟聨引而出。贼敢忘外虑而入里港哉?决不然也。茂贞欲调东莞船数只,在防城徃来防守,某与商量,以为不可。盖防城水发源钦州、永乐诸乡,流至石▯头入海,石▯头之南为永安州白虎尼诸山,两山之间为海口。凡防城等处水自北而南,永安万松岭等处水自西而东。者皆防此入海,自海口乘潮入防城,一日程而永安州即在海口畧靠里尔。其地名赤沙尾者,乃海濵夷船徃来处。若引舟由石▯头入防城,必经过赤沙尾。万一夷船疑我为有事永安,或来冲突,岂不至于费手?茂贞颇以为然。防城且令营军看守,若大举事成,别处亦无难也。髙叅将宜驻防州,且借其名号养其威重,以惧贼。其他曲折,正惟某处之尔。交人文书到日,另禀伏乞裁炤。
论抚谕事情莫贼遣头目叩关投降,某访得此贼慑吾征讨之声,内不能和其国人。近者吾调东莞、新会等船二三十只,泊在防州港中。贼遣探船▯而得之,逺望不知数之多寡,囬报大駴。本月十二日,乃差通事黎迪、裴延祐二人,赍文来求通奏状文书。某谓前次陈必开所闻一片虚饰,及云南奏辞中间以纪位号为故事,称尧舜禹汤为文儒归美,不能辞而拒之以簒夺黎氏,谓为父祖申冤。凡此皆倔强未即输服,云南轻于接纳,又为转奏以致朝议纷纷,而征抚之计竟未归一。故与钦州议行防城营谕令,先将奏状申文内事情开具揭帖呈看,如果输情伏罪,乞哀丐命,方与转逹。其差来头目称奏本印封不敢折动,欲以副本并申结状付与本营差人领来。某又与钦州议以为不如径檄莫贼,令其自具奏内事情开写揭帖前来,体面仍更光明正大。此贼近在永安打聴消息,如不先具揭帖则事不得妥帖,迟三两日必定具来。此举甚得防,若果罢兵可因此以为后面収拾之地。若兵不罢而必大举,又以款贼而缓其谋,但贼之奏辞必令极卑哀,不如云南之潦草乃为得体。尔闻其计殊窘急,欲求通此间,又以声势震之,想不敢仍复如云南也。余▯夷文至日再禀,伏乞裁炤。
译事情的情势已经明白了,再迟一个月,必定会有明确的防备。各种行动,姑且都应等待。昨天关于抚谕的公文,我起初想暂时停留,后来又思量,古代两军交战、临阵之时,尚且要用招纳的话来安抚对方。如今只是想让他直截了当地叙述国内的事情,不要像陈必闻那样隐讳。并且查勘黎宁所在,如果回报果然有虚实相抵、互相矛盾之处,便让边吏同他反复辩问;一定要让他深深悔罪,说黎家已经无人,自己只是暂时替天朝守护,不敢擅自占有土地和印信,谨将国内图籍献给朝廷,并且请求恩典,愿意世世代代做藩臣,不断入贡。这样以后,朝廷就可以说夷荒之地遥远,在中国没有什么用处,把它交还给他。如此事情的处理才顺当。这个敌人在外面受到我们征讨威势的震慑,在国内又不能消除国人离心观望的意图,势力孤立而处境紧迫,我料想他一定不能不按照我们所说的办。因此下文给钦州,命令他们再加以勘察斟酌后办理。他们即使打算用兵,怎么知道这不是缓兵之计?对我们的谋划也没有损害。等他的回报,到五月间就会收到;而先前奏本的诏命也已经下达,还可以权衡轻重来处置。伏望照此办理。论防备交夷【以下各篇都上呈蔡督府】我于初八日到达钦州。据峒长黄浩报告:莫贼先收到防州卫的公文,后来又收到钦州的公文。如今返回卫所的文书先到了永安州,因为返回钦州的文书还未到,所以在那里等候齐备。这个敌人狡猾多端,防备我们的计策,考虑得极其周密,常常以捕鱼为名派小船在外海活动,侦察海中的船只。这次虽然前来投递文书,听说也带来了许多船只。其实是防备我们;又传说莫贼秘密派人前来防应调船发兵防御之事,正在同茂贞商量。我们各项事情还没有准备齐全,只适合用声势震慑他,而不要让他看见实际形迹。像操练、储积、调发等事,都先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使敌人听说我们要用兵,却无法测知我们将从何处用兵、如何防备;这样我们才能以静制动,使敌人疲于奔命。如果在边境各处显露实际情况,让他知道兵船数量并不多,形迹和虚实暴露,反而会使莫贼窥见我们的底细。万一双方都以声势互相恐吓,或者真的交手,届时应当怎么办?这里的山川形势、险要利害,我都亲自走过,不是只凭纸上陈述和听人传说。若调来的战船,只管停泊在大洸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一两〕 这个港口深而曲折,可以藏船;港外就是乌雷山,直伸入海中。安南人一向听说它的名声,前代凡是从水路进入交趾的军队,都从这里发船。钦州战船按旧规停泊在这里,登山远望,西至永安州地界,东至合浦县冠头岭,都可以看见。如果天气清朗,海东府的山形也能隐约辨认。而钦州的海防据点,如凤凰、方家、烟通等处,反而都在内港。乌雷山直伸入海中,好像人伸臂握拳防卫,钦州各海防据点都在它的肘腋之下。如今指挥范铠已经率领七十五名军士,在乌雷山背后五里处扎营,每天轮换二十五人在山顶瞭望。广雷两处停泊在大洸港的战船,每天轮派快马船在海中往来巡逻。如果望见一只船从数十里外远远驶来,山上就鸣炮、张旗,各船联结着驶出。敌人难道敢不顾外部防备而进入内港吗?决不会这样。茂贞想调东莞几只船,在防城往来防守;我同他商议,认为不可。因为防城的水发源于钦州、永乐各乡,流到石龟头入海;石龟头以南是永安州白虎尼诸山,两山之间就是海口。防城等处的水大都自北向南流,永安万松岭等处的水自西向东流,这些水都在这里入海。从海口乘潮进入防城,一天的路程;永安州就在海口稍稍靠里的地方。地名叫赤沙尾的地方,是海边夷船往来的所在。如果把船从石龟头引入防城,必定要经过赤沙尾。万一夷船怀疑我们要在永安办事,前来冲突,岂不是会带来许多麻烦?茂贞很以为然。防城暂且命令营军看守;如果大规模军事行动成功,其他地方也就不难处理了。高参将应当驻守防州,暂且借助他的名号来养成威势,以震慑敌人。其他曲折情形,正等待我再行处理。交人的文书到达之日,另行禀报,伏望裁察。论抚谕事情 莫贼派头目叩关投降,我访知这个敌人害怕我们的征讨声势,在国内又不能同本国人和睦。近来我们调来东莞、新会等地的船二三十只,停泊在防州港中。敌人派侦察船等候,得知此事;从远处望去,不知船只多少,回报后大为惊恐。本月十二日,才派通事黎迪、裴延祐二人带着文书前来,请求代为转送奏状的文书。我认为前一次陈必开所听到的只是虚饰之辞,云南奏辞中又把年号、尊号等说成旧例,称尧、舜、禹、汤是文儒归美之辞,不能据此拒绝,说成是为黎氏报父祖之冤。凡此种种,都是强硬而没有立即服输的表现;云南轻率接纳,又转奏上去,导致朝廷议论纷纷,而征讨和抚谕的计策始终没有统一。因此我同钦州商议,发布文书告谕防城营,先把奏状、申文中的事情逐项写成揭帖呈来看;如果确实服情认罪、请求怜悯饶命,才替他转达。那位派来的头目说,奏本盖有印封,不敢拆动,想把副本和申结状交给本营差人带来。我又同钦州商议,认为不如直接发檄文给莫贼,命他把奏本中的事情自行写成揭帖送来,这样体面更加光明正大。这个敌人最近在永安打听消息;如果不先把揭帖送来,事情就不能妥善处理,迟上两三天,他一定会具帖送来。这一举措很有益处;如果果真停止用兵,也可以借此作为日后收拾局面的基础。如果不停止用兵而一定要大举进攻,也可以借此安抚敌人、延缓他的谋划。不过敌人的奏辞必须写得极其卑下哀切,不像云南方面那样草率,才算合乎体面。你听说他的计策非常窘迫急切,想求得同这里沟通,又受到我们的声势震慑,想来不敢仍旧像云南那样。其余等夷文到达之日再行禀报,伏望裁察。
论辞夷使徃凭祥纳款停征既有明防,夷使辞之令徃凭祥,最是盖使徃凭祥未絶其求通之路,但曰聴▯议处而已,尚有许多含蓄未便许之也。某差文通徃,令直告之云:朝廷为君臣大义,不容不征。朝中文武或言事在逺夷,湏当审处,故且罢征讨之师,而令吾两广议处。若汝不纳地请罪,吾两广议处不得,则只有练治军马,赞朝廷征诛而已。汝前次揭帖未见纳地请罪之意,于理不当接纳,汝可囬去思省,停当遵照旧规,在凭祥伺▯。如此则义正理顺,且留一着以为后日収拾之地。夷人探知罢征是实,计谋自缓,就使不徃凭祥,其在永安日乆无所事,不待辞之而自去矣。但此只可备目前尔,要乆当有収杀,方有以上副朝廷之意。切以为用兵之声未可全然放下,使贼有所顾惮而求款于我益坚,然后我得以操纵制驭而要之以纳地请罪。盖此事既出圣断,百十年朝贡之国决不肯如是罢了。后面恐更有事也。戍兵只打手杀,手土兵当掣囬,其官军且留在地方,待其班满放囬,不时又发一両班来,毎月只耗行粮十石,大要使贼知吾军马未尽撤而知惧尔。议处安南纳款安南表本,昨在孙佥事处见陆布政议稿,甚详悉。愚见颇有不同者,并以呈请裁示。盖莫贼弑君簒国,有覆载不容之罪,此非辩説之所能释。上聪明神武,方叙彞伦以惧乱贼,案舆图以临万国。若言黎氏查无下落,暂与莫氏管束;及言炎瘴难居,不可为郡县等语,恐皆不足以上烦圣聴,而纾南顾之怀也。洪武中,朝鲜李仁桂连弑王氏三王,叩邉求贡,髙皇帝始恶其簒弑,絶之后,又因邉臣以请。髙皇帝曰:“彼夷狄也,姑令自为声教。”下诏许之,而李氏世効职贡,以至今日。李仁桂乱贼也,朝鲜箕子之所封也。若牵于文儒之义,则当正九伐之法,以复秦汉之故疆矣。然髙皇帝只断以一言曰:“聴其自为声教,吾特取其效职贡,不敢侵叛而已。”可谓破拘滞之见,独观昭旷之原,一言而天下定者也。夫欲劳十万之师,甘心快意于无用之地,攻之未必可得,得之未必可守,守之未必可乆而以黎氏为辞,则是劳民动众,深入夷地,以援立莫知所在,难必真伪之婴儿,古无是理也。而议者犹复疑黎正莫逆云云,胡不引髙皇帝圣语以断之也。愚以莫贼信有不容诛之罪矣。今朝议既重为生灵爱惜,寛而未诛此贼,震慑兵威,叩关待罪,可因请罪之诚,聴其自为声教,以管束所有之土地人民,如洪武中之待朝鲜李氏,且许之暂管而不与以眞封,如宣德初之待黎氏。其黎寕之强弱存亡,不必深究也。盖所以待之甚轻,所以责之者不求备,是谓以外裔待外裔,而中国礼义纲常之训,固昭如也。唐太宗之时,盖苏文弑君,太宗为之兴辽左之师,其后师乆无功,天下后世不病太宗之失贼,而讥其为黩武,则今安南事之是非利害,鉴于太宗可见矣。似此颇为直截脱洒,无许多委曲迁就难行之意,不知可用此意转闻于上否?其余畧见前后揭帖,伏乞钧裁。
小山类稿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九明 张岳 撰
译论辞退夷使前往凭祥纳款 既然停止征讨已有明确诏令,辞退夷使,命令他前往凭祥,这是最合适的办法。让他前往凭祥,并没有断绝他请求沟通的道路,只是说等待议处而已,其中还保留许多含蓄,并不是已经答应了他。我的差人带文书前往,直接告诉他说:朝廷为了君臣大义,不能不征讨。朝廷中的文武官员有人认为事情涉及远方夷人,应当审慎处理,所以暂且停止征讨的军队,命令我们两广商议处置。如果你不献出土地、请求认罪,我们两广无法议处,那么就只有训练整治军马,帮助朝廷征讨诛伐罢了。你前次的揭帖没有显露出献地请罪的意思,按道理不应接纳;你可以回去反省,准备妥当后按照旧规,在凭祥等候。这样义正理顺,同时还留下一个余地,作为日后收拾局面的基础。夷人探知停止征讨确实是事实,谋划自然会缓下来;即使不前往凭祥,他长期留在永安无事可做,也不用我们辞退,自然会离去。但这只能应付眼前,长久之计还应当有所收束,才能真正符合朝廷的意旨。我切实认为,用兵的声势不能完全放下,要使敌人有所顾忌畏惧,因而更加坚决地向我们求和纳款,然后我们才能操纵驾驭他,要求他献地请罪。这件事既然出自圣上裁断,百十年来的朝贡之国,决不会就这样罢休。以后恐怕还会有事情发生。戍守的军兵只留下手铳手杀,土兵应当撤回;官军暂且留在当地,等到服役期满再放回去,过些时候又派一两班来,每月只消耗行粮十石,大意是要让敌人知道我们的军马还没有全部撤走,从而心生畏惧罢了。议处安南纳款 安南的表文,昨天在孙佥事那里看到了陆布政的议稿,写得很详细。我有几处看法不同,一并呈上,请求裁示。莫贼弑君篡国,犯有天地所不能容的罪行,这不是靠辩说所能开脱的。皇上聪明神武,正在整顿人伦纲常以震慑乱贼,依据天下舆图来君临万国。如果说黎氏查无下落,暂且让莫氏管束;又说炎热瘴疠之地难以居住,不能设置郡县等,恐怕都不足以劳烦圣听,也不足以解除皇上南顾的忧虑。洪武年间,朝鲜李仁桂接连弑杀王氏三王,叩边请求进贡;高皇帝起初厌恶他的篡弑,断绝往来,后来又因边臣代为请求。高皇帝说:“他们是夷狄,姑且让他们自行施行声教。”于是下诏答应了他;李氏世世奉行职贡,一直到今天。李仁桂是乱贼,朝鲜又是箕子受封之地。如果拘泥于文儒所讲的义理,那么就应当按照九伐之法,恢复秦汉旧有疆域了。然而高皇帝只用一句话裁断说:“听任他们自行施行声教,我只取他们奉行职贡、不敢侵扰反叛而已。”这可以说是打破拘泥停滞的见解,独自看到了光明开阔的根本道理,真是一句话就使天下安定。现在若想劳师十万,在无用之地求得一时痛快,进攻未必能够得到,得到未必能够守住,守住未必能够长久,却以援助黎氏为名,那就是劳民动众,深入夷地,援立一个不知道所在、真假难辨的婴儿,古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可是议论的人还在怀疑黎正、莫逆等事,为什么不引用高皇帝的圣谕来作出裁断呢?我认为莫贼确实犯有不容诛灭的罪行。如今朝廷既然重视爱惜百姓,宽缓而暂不诛讨这个敌人;他受到兵威震慑,叩关等待治罪,就可以借他请求认罪的诚意,听任他自行施行声教,管束现有的土地和人民,如洪武年间对待朝鲜李氏那样;并且只准许他暂时管理,而不正式给他真实的封国,如宣德初年对待黎氏那样。至于黎宁的强弱、生死存亡,不必深究。因为对待他的待遇很轻,对他的责求又不要求事事完备,这叫作以对待外夷的方式对待外夷,而中国礼义纲常的原则本来就昭然可见。唐太宗时,高句丽盖苏文弑君,太宗为此兴兵征讨辽东;后来军队长期出征却没有成功,天下后世并不责怪太宗没有消灭敌人,反而讥讽他穷兵黩武。那么今天安南事务的是非利害,借鉴唐太宗的事情就可以看清了。这样处理颇为直截洒脱,没有许多委曲迁就、难以实行的地方,不知能否把这个意思转奏给皇上?其余大略见前后各揭帖,伏望裁断。《小山类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九 明代张岳撰
书四【琼黎事,郧事,江右事,粤事】与蔡半洲督府【以下琼黎事】崖陵之役,数年之前,若有人申禁令,明赏罚,锄强扶弱,以渐制之,其势可以不至今日。而积习蠧坏,至于今日,其势已极,虽欲不为是举,不可得已。中哨地广,各贼散处,惟罗活最大。初拟四哨并进,今恐势分力弱,合诸军萃于罗活。罗活既破,据其心腹,其余诸峒如四支,无有不披靡者。纵使逺遁,随其所徃而穷搜之,可以尽擒。南闾一哨,预设以为开通十字路之计。既平诸峒,进逼五指山下,随山刋木,取迳路与南闾防,则崖、琼、儋、万之血脉始流通。在前只为州县环绕海旁,而黎深据中间,地形便利,先为所得,乗便出入,客反为主,故贼势猖獗,积成膏肓。前辈论者以为其要在开十字路是也。但兵难预料,且湏勉为之,傥事势阻碍,则又当别处耳。崖州去贼巢三日,调度为难。牙力栅稍完,某暂此驻劄。又闻罗活地势广阔,田土肥美,既平之后,虚弃不治,则复为贼薮。若招抚流民,分兵屯种,设立衙门,控制要害,此皆不容己者。▯经画稍有次第,乃敢具请。伏乞炤察。又征黎之役,初意动调土兵扫穴深入,功可指日而成。及入山之后,亲歴地方,山岭叠峻,林菁密刺,贼巢虽破,而所在屯结皆据髙临下,弓箭悍劲,土兵毙于箭者颇多。盖从前讲论征黎,皆在外面遥度,而实未有眞得其中险劲之实者,信行之而后艰也。本哨应剿贼六千余徒,兵入贼巢已四十日,所获仅一千八百名颗,其屯结深林与原图册该载不尽者,尚无虑数千人。剿之则我进彼退,诱入深暗而箭劲可畏;抚之则疑信相半,旁相恐脇而未肯尽来。惟有占据要害,持以日月,广布耳目,择利而进,庶防平日稔恶者可以渐次就擒,不至于幸免诖误。愿降者亦可使之心服而不复为非。又本哨罗活徳霞抱宥等峒,四围皆峻岭茂林,中间一叚五六十里寛衍平旷,其外将出崖州,又复锁以险迳,此乃贼千百年窟穴,有田可食,有险可恃,所资以稔恶者。查得左右二哨郎温等峒地势大扺相似,若不乘此兵势,建立衙门屯兵控扼,渐招各处无田小民住种填实,则兵退之后必复弃以与夷,前功尽弃,且深后患,似为未便。其合行事宜,一面防行经略,▯稍成次第,详具画一利害,呈请先此禀闻,伏乞裁炤。与商少峰兵宪使至省书,知车从将扺雷阳,相去不逺,教言易于拜受,甚幸,甚幸。向日拟不肖为左哨,与右哨俱在陵水,如两臂然,其山川道路险易,因得并考之,略知曲折小大,地图乡道册俱取在此,数日所费力者,粮饷并军前合用事宜,颇有次第。但海南法弛,吏玩为日已乆,鞭朴枷杻呵叱之政日施,殊损道心。尔奈何,陵水去贼巢不逺,右哨中军即城中为营,比二哨又方便,而镇安那地二支鋭甚,以镇安全军当黎停,盖此巢东聮五指,而北通鹧鸪啼峒,大抵营乃其喉咽处。鹧鸪近亦议用兵,但恐兵力太分,以待后议,故欲于大扺宿重兵,以禁其私通暗透,且密授经略之意于守者,其中间事势非面莫尽也。向万州黎知州来见,以身任大抵,但兵数太少,更添一千可矣。似闻门下颇取各县打手及獞兵,但得精壮可用者,不在多也。土兵诸事,如渡海火柴行粮犒赏,见为区处,毎哨扣兵数俱为量寛,尚未得左哨数目。尔海水四围之内皆不肖担子也,敢不用心,渡兵船大是难事,此间尽数刷取择而用之,但曽经渡海,不拘大小皆押徃,乃硬死法也。大约尽海南只可如此,粮船近亦差人徃崖陵钩取,兵将入境,此间合用事务当造成小册子,分呈左右向导及地图,谨先发徃,傥有所疑,据图驳辩之,胜于临时讲求。所欲见教者,此使回示及,幸幸。与陈海洲宪副昨得蕨冈书,略谭郎温事势。此贼多而且很,屯结成巢。泗城、兰州之兵俱相观望,坚营自守,兵气日沮,贼势日张。遽欲行招抚之防,恐所招者未能使之胆破心服,反以滋后患也。从来泗城兵推奸不肯向前,在琼城亦畧道之。鄙意亦为蕨冈贵恙稍痊,防营屯入郎温,督诸哨深入。执事严差一官执旗牌,切责岑施,示以利害。若别处稍缓,且合力以攻郎温余党。傥又兵少不彀分布,军门原劄有三哨合力夹攻之言,明请各移一手本于中右二哨,刻期约会夹攻。仍一面呈请军门,盖兵有多寡,势有强弱,地有险易。当分哨之时,岂能一一悬合事机?惟不择利害,不顾嫌疑,公彼我而以除残救民为心,此眞我辈之事也。岑施似当叅究,此辈狡猾,从前征调一以骄子畜之,故使得肆无忌惮。南涯处功次何乆未解,与之藤桥向己奉告矣。若蕨冈移营入郎温,此路尤宜处也。余惟炤察。与程雪厓叅戎
译书信四【琼州黎族事、郧阳事、江右事、广东事】与蔡半洲督府【以下为琼州黎族事】崖州、陵水一带的战事,若在几年前就有人申明禁令,赏罚分明,铲除强暴、扶助弱小,逐渐加以控制,形势本来可以不至于发展到今天。可是积久的弊习已经腐坏到了今天,形势已经到了极点,即使想不采取这次行动,也已经办不到了。中哨地域广大,各部贼人分散居住,其中只有罗活最大。起初打算四哨并进,如今恐怕兵力分散而势弱,便合并各军集中攻取罗活。罗活一旦攻破,占据了它的腹心,其余各峒就像四肢一样,没有不随之披靡的。即使他们逃到远方,也可以追随他们所去的地方穷搜到底,把他们全部擒获。南闾一哨,是预先设置的,作为打通十字道路的计划。平定各峒以后,进兵逼近五指山下,沿山砍伐树木,开辟道路,同南闾的防地相连接,那么崖州、琼州、儋州、万州之间的交通脉络才会流通。从前只是州县环绕海边,而黎人深入占据中部;他们先取得地形便利,乘势出入,客人反而成了主人,所以贼势猖獗,积重难返。前辈论者认为关键在于开通十字道路,就是这个道理。但战争难以预料,也只能努力去做;如果形势受阻,就还要另行设法。崖州距离贼巢三天路程,调度很困难。牙力栅稍稍修完,我暂且驻扎在这里。又听说罗活一带地势广大,田土肥沃,平定以后如果空置不治理,就会重新成为贼人的巢穴。如果招抚流民,分兵屯田,设置衙门,控制要害,这些都是不可不做的事情。等筹划安排稍有头绪后,才敢详细提出请求。伏望明察。又 征讨黎人的战役,起初以为调动土兵直捣贼巢、深入扫荡,很快就可以成功。等进入山中以后,亲自走遍当地,才知道山岭层叠险峻,树林茂密而多刺;贼巢虽然攻破了,但各处屯聚的敌人都凭据高处居高临下,弓箭强悍有力,土兵被箭射死的很多。原来从前讨论征讨黎人,都是在外面遥相推测,实际上没有真正了解其中险峻强悍的实情,确实是实行之后才知道艰难。本哨应当剿灭的贼徒有六千多人,军队进入贼巢已经四十天,所俘获的不过一千八百名人头;他们屯聚在深林之中,以及原有图册没有完全记载的,还有不下数千人。进剿他们,则我们前进、敌人后退;一旦诱入深暗之处,敌人的强弓劲箭实在可怕。招抚他们,则敌我疑信参半,旁边各峒又相互恐吓胁迫,他们不肯全部前来。只有占据要害,持久坚持,广泛布置耳目,选择有利时机推进,或许可以使平日作恶多端的人逐渐被擒,不至于侥幸逃脱、牵连误伤;愿意投降的人也可以使他们心服,不再作恶。本哨的罗活、德霞、抱宥等峒,四面都是险峻山岭和茂密森林,中间有一段五六十里宽阔平坦的地方,外面将要通向崖州时,又被险路封锁。这正是贼人千百年来的窟穴,有田地可以供食,有险要可以凭恃,凭借这些条件作恶积恶。查得左右二哨的郎温等峒,地势大体相似。如果不趁着这次兵势建立衙门、屯驻军队、控制扼守要地,逐渐招募各处没有田地的小民前来居住耕种,充实当地,那么军队撤退以后,必定又会把这些地方弃给夷人,从而前功尽弃,而且留下深重后患,似乎很不妥当。相关应办事宜,一面正在筹划经略;等稍有次序后,再详细列出各项利弊,呈请先行禀报,伏望裁察。与商少峰兵宪 使者到省城送来书信,得知您的车驾将要抵达雷阳,距离已经不远,承蒙教诲,很容易就能拜受,十分幸运,十分幸运。从前打算让我担任左哨,和右哨都驻在陵水,好像人的两条手臂;这样一来,山川道路的险易都可以一同考察,大略知道其中曲折和大小,地图、乡道册也都取到这里了。这几天所费心办理的,是粮饷以及军前所需的各项事务,已经颇有次序。但海南的法纪松弛,官吏玩忽,已经很久了;鞭打、枷锁、呵斥等治理手段天天施行,实在很损害人心。您看怎么办?陵水距离贼巢不远,右哨中军就在城中扎营,比两个哨所都更方便;而镇安那一带的两支军队非常精锐,若以镇安全军驻扎黎地,因为这个贼巢东边连接五指山,北面通向鹧鸪啼峒,大体上说,镇安正处在它的咽喉。鹧鸪啼峒最近也商议用兵,但恐怕兵力分散,留待以后再议。因此想在大抵一带驻扎重兵,禁止他们私下沟通、暗中渗透,并且把经略的意图秘密交代给守军,其中的具体情势不是当面说不能尽述。先前万州黎知州来见,说愿意亲自负责大抵,但兵力太少,再增加一千人就可以了。听说您还征集各县打手和獞兵,只要得到精壮可用的人,不在数量多。土兵的各项事务,如渡海所需的火柴、行粮、犒赏等,现在都在安排;每个哨所扣除的兵数都放得较宽,只是还没有得到左哨的数目。您在四面环海的海南,都是我这个不肖之人的责任,哪里敢不用心?渡兵船是很难办的事,这里已经把全数船只搜取出来,挑选后使用;但凡曾经渡过海的,不论大小都押送前往,这就是不得变通的死办法。大概整个海南只能这样办。粮船最近也派人前往崖州、陵水搜取。等兵将进入境内,这里应办的事务应当编成小册子,分送给左右哨的向导和地图,一并先行发去;如果有疑问,就依据地图驳正,这比临时讨论求索要好。您所要指教的内容,等使者回来示知后再说,幸甚,幸甚。与陈海洲宪副 昨天收到蕨冈的书信,大略谈到郎温的形势。这个敌人数量多而且凶狠,屯聚结寨。泗城、兰州的军队都彼此观望,坚守营垒自保,军心日益沮丧,贼势日益壮大。仓促实行招抚的办法,恐怕所招来的人不能使他们胆破心服,反而滋长后患。从来泗城军队推诿奸滑,不肯向前推进,这件事在琼城也略微说过。我的意思是等蕨冈的贵体稍微痊愈,让军营移入郎温,督促各哨深入进剿。您应当严令派一名官员,持旗牌,严厉责问岑施,向他说明利害。如果别处稍有迟缓,就暂且合力进攻郎温的余党。如果又因兵少不能分布,军门原札中有三哨合力夹攻的说法,应当明令中哨、右哨各自移交一份手本,约定日期夹攻。仍然一面呈报军门,因为兵力有多有少,声势有强有弱,地势有险有易;分哨的时候,哪里能够每一处都预先完全符合战机?只要不计较利害,不顾虑嫌疑,把彼此一视同仁,以消灭残敌、拯救百姓为心,这才真正是我们这些人的职责。岑施似乎应当加以参究;这类人一向狡猾,从前征调时总把他们当作骄纵的孩子来养,所以使他们得以肆无忌惮。南涯处的功次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解除,已经向藤桥说明过了。如果蕨冈把营地移入郎温,这条道路尤其应当这样处置。其余只请明察。与程雪厓参戎
昨解功至,已委官阅视未报。鄙意以眞功溃烂犹可准,惟细小当深惩之。俘获男口十嵗以上至十五六歳,使果为土兵収留全活其命,不湏与之较。但恐斩以为功,则伤和甚矣。故凡功之略小者皆削之,使不敢以防口充数也。贼属老防累累,使人不忍见。此亦造化一条生意,不可令死于吾辈之手。卖之不售,飬之不周,尚未知所以处之也。其畧可为人养男以全其生,则皆发令抚养,亦必海以北稍逺乃可尔。夜中思念,本哨贼六千余,今仅得五百,未能十之一。后面劳费尚长,而欲侥幸报功,纷然眞成儿戏。今除土兵功外,其汉逹官功次不实者一切削去,使邉方畧晓有纪纲,而厉其趋事赴功之心。不然贼势尚蔓,而侥幸者己袖手满其所欲,孰肯向前为吾用命哉?髙明谅同此意。诸应剿小村如抱万、抱道者,可差人通查招之。一字此时却用不甚着,权縻之亦无妨尔。又向在贵县,闻多涧等村之报,地方忧念为之豁然,恨不得奋飞左右,酌酒以为地方贺,区区此心,何心哉?鬼神可质也。后闻渡海诸公及军兵等言多涧事者,又为之忧愤累日,或中夜不寐,恨不得剸刃于误事者之腹,区区此心,复何心哉?亦鬼神可质也。二哨力不足而心有余,吾哨力有余而心不足,其得失宜有间矣。故诸公理眞气壮,直以玩寇观望,老师费财,目吾雪崖只如留贼不杀,又欲乆屯兵以防之,虽区区亦不能解也。仆自端州径来此军门,后事俱未之闻,明日即徃亷州处四峒事。海外悠悠,念虑短浅,想不能悉及,惟雪崖屏去别念,以地方赤子为念,而善为之,则区区尚有望日也。伏冀炤察。与李抑斋铨部【以下郧中】赍奏吏回,得教,翰始知庙堂所以滥叙之意,惭愧无已。广东得报,闻喻月梧▯代日乆,又闻荆襄间方有大征役,皆守臣之责也,故黾勉前来。至荆州,方得江右之报,既入境,遂无以辞也。于前月二十六日接管行事。此地东连蕲黄,西通汉中,北控关洛,南接巴黔,关天下之腰膂而制其四肢。中间主客杂处,易动难静,从前皆以僻静目之,特以所少者士夫应接,其余则皆未易论也。诸合行事,一般与之料理,待代者而去,庶防为不负所行。尔盘峯、小洛俱补佥宪,甚幸。盘峯治武定狱有声称,真足为吾乡出色。初至地方,例该有题奏,差人徃附此。未闲,千万以时自爱。不一,不一。与毛东塘本兵向赍奏人行,具小啓奉▯记室,谅逹尊覧。某至此遂弥月,事事循前人之旧,寻常批发,无足言者。江右咨勑未至,代者王涵峯,声闻亦杳然。两地所理,皆为国事,不敢懈弛。但明当考察,恐至江右稍迟,所属贤否,无由验知。只据诸司纸上,心中又未能释,以此殊切耿耿尔。筹邉大奏,已于行移中见之。兵粮将材,固为急务,而议论太多,刻核太甚,亦能使人东瞻西顾,难于展布。试观自古大有为之世,何尝有一句闲议论参其间乎?此欛柄全在本兵力持也。恃爱敢及之,幸恕僣妄。与河南廵抚李叠石某在岭南时,有事黎夷,请结库兵。见佛朗机铳与诸处所传者制颇不同。昨携一具来此,欲铸给诸郡练教。适有江右之改,未及行也。然已教之郧阳,其悍劲迅逺,可逹三四百步。某又妄以已意为车,以运之,低昻左右,随方▯放。毎铳一筒,管子铳四五枚,可以迭发不穷。临阵制胜,所不敢知。若控扼险害,似无逾此。其最小者,岭外人谓之爪哇铳,亦海外器。人有铳手専习之,贼畏之甚于强弩。亦携来此,谨以新旧各二具上,望试阅之。诗曰:「有严有翼,共武之服。」想公武服,无不预饬矣。区区奉此,聊备森列中之万一尔。炤入幸甚。答勘处夷情都御史万治斋使至承惠诲情,礼勤款,不胜佩感。昨闻王涵峯来信,某谅终此九月初方得至汉口,车从想已临辰阳,瞻奉未有前期也。奈何所示盛文并抚苗公移,不肖狭中执着所警发多矣。苗情此间隔涉,无由详知曲折,如所示用非其人,欺瞒奸格,乆益猜疑者指摘病根,最为深切。各道虑恐恶种尚留,贻地方后患,亦为不易之论。而设官控制图惟乆安,则湏据其险要,制其心腹。然积梗首恶,必畧加惩创,主谋诖误有所分明,然后其招可来,来可乆。此处方畧全仗尊算尔。鄙意以为用兵之声不可不振,永保二司只严令整搠以待,克期招抚之事且勿令有所干与。各苖闻之,知吾有必剿之意,不专在抚。永保知其责在杀贼报功,亦不敢以抚市于吾。此固无妨于抚,而亦有资于剿,非但制贼,亦所以御永保二司也。承教爱之深,不觉冗长。公方广忠集众,想不为讶也。某此初五日离郧阳,稍前迎涵峯,相望千里,徒増勤慕。使还谨此奉复,不尽。答夏桂洲【以下江右事】
译昨天解送功劳簿到达,已经委派官员查阅,尚未得到回报。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功劳即使有所夸大、失实,也还可以酌情准许;唯有细小虚假的功劳,应当严惩。俘获的男子,十岁以上至十五六岁,如果确实是土兵收留、保全了性命,就不必同他们计较。但只怕他们把这些孩子斩杀来冒充功劳,那就太伤和气了。因此凡功劳略小的都削减,使他们不敢拿俘虏来充数。敌人属下的老弱接连不断,使人不忍看见。这也是上天留给他们的一线生机,不可让他们死在我们手中。卖又卖不出去,养又养不周全,还不知道应当怎样安置。如果大致可以由百姓收养男子、保全其生命,就都发布命令让人抚养,但也必须是海以北稍远的地方才可以。夜里思量,本哨的贼人有六千多人,如今只俘获五百,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后续劳费还很长久,却想侥幸报功,纷纷争功,实在成了儿戏。如今除土兵的功劳外,汉达官的功次凡不实者一律削去,使边地大略懂得纪纲,也激励他们急于办事、争取功劳的心。否则贼势还在蔓延,而侥幸取功的人已经袖手旁观,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谁肯向前替我们拼命呢?高明想来也同意这个意思。其余应当进剿的小村,如抱万、抱道等,可以派人逐一查访并招抚。此时即使一个字也不值得使用,暂且把他羁縻住也没有妨碍罢了。又 先前在贵县时,听到多涧等村的报告,为地方忧虑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恨不得飞到您身边,斟酒为地方庆贺;我这区区心意,难道还有别的心思吗?鬼神都可以作证。后来听到渡海的各位官员以及军士谈论多涧的事情,又为此忧愤了好几天,有时半夜不能入睡,恨不得把刀刺进耽误事情者的肚腹;我这区区心意,又有什么别的心思吗?同样鬼神可以作证。左、右二哨兵力不足而心气有余,我们这一哨兵力有余而心气不足,双方的得失应当有所不同。因此各位公正直气壮,径直说我们玩弄敌人、观望不前、劳师费财;在他们眼中,我雪崖就像是故意留下贼人不杀,又想长期驻兵防守,这一点即使我也不能解释。仆人从端州直接来到这里的军门,后来发生的事情都还没有听说;明天就前往廉州处理四峒事务。身在海外,见识短浅,想来不能全部顾及;希望雪崖屏除其他念头,以地方百姓为念,好好办理这件事,那么我这区区之心还有盼望事情好转的一天。伏望明察。与李抑斋铨部【以下为郧阳事】带奏章回来的官吏到了,收到您的教示,我才知道朝廷滥加叙用的用意,惭愧不已。广东传来消息,听说喻月梧等待替代者已经很久;又听说荆襄之间正有大规模征役,这都是守臣的责任,所以勉力前来。到了荆州,才得到江右的消息;既然已经入境,就没有理由推辞了。我于上月二十六日接管事务。这里东连蕲州、黄州,西通汉中,北面控制关中、洛阳,南面连接巴蜀、黔中,扼住天下的腰腹而控制它的四肢。当地客民和土著杂处,容易发生变动而难以安定;从前都把这里视为偏僻安静之地,只是所缺少的是士大夫往来应酬,其余方面都不能轻易这样论断。各项应该办理的事情,我都一并替他料理,等接替者到来后再离开,希望不至于辜负此行。盘峯、小洛都补任佥宪,十分幸运。盘峯治理武定狱已有声望,确实足以为我们乡里增光。初到地方,按例应当有题奏,现派人随信附上。事务繁忙,千万按时保重自己。不一一。与毛东塘本兵 先前带奏章的人出发时,准备了一封小启奉候您幕府中的书记,想来已经送达尊览。我到这里已经满一个月,事事沿用前人的旧规,平常的批示办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江右的咨文敕令还没有到,接替我的王涵峯,音信也渺然无闻。两地所处理的都是国家事务,我不敢懈怠。但明天就要进行考察,恐怕到江右稍微迟一些,所属官员贤能与否便无法实际验证;只凭各司纸面上的材料,心中又不能释然,因此尤其忧虑。筹划边防的大奏章,已经在往来公文中看到了。兵粮和将才固然是急务,但议论太多、考核过于苛细,也能使人瞻前顾后,难以施展。试试看自古以来有大作为的时代,哪曾有一句无关紧要的议论夹杂其中呢?这个权柄全在本兵大人竭力主持。我仗恃您的爱护,冒昧谈及这些,幸望宽恕我的冒失。与河南巡抚李叠石 我在岭南时,因为黎夷之事,请求结集库藏兵器。见到佛朗机铳,发现它的制式同各处传用的颇不相同。昨天带来一具到这里,想铸造后发给各郡,训练教习使用。恰好发生江右改任之事,来不及实行了。但已经在郧阳教习过这种铳,它刚劲有力,射程迅疾而远,可以达到三四百步。我又擅自按自己的想法制成车架来运载它,可以上下左右调整,随方位发射。每铳一筒,配备管子铳四五枚,可以轮流发射而不间断。临阵能否制胜,我不敢断定;但用来控制扼守险要之处,似乎没有比它更好的。最小的一种,岭外人称作爪哇铳,也是海外兵器。有人专门训练铳手使用它,敌人害怕它胜过强弩。我也带了这种铳到这里,谨将新旧各两具呈上,希望试验阅看。诗说:“威严而恭敬,都是练武者的服饰。”想来您穿着武服,必定无不预先整饬。区区奉上这些,姑且作为森严军阵中的一点补充。请查收为幸。答勘处夷情都御史万治斋 使者到来,承蒙您惠赐教诲,情意礼数周到,实在感佩不尽。昨天听到王涵峯的来信,我想大概要到九月初才能到汉口;您的车驾想来已经抵达辰阳,什么时候能够前往拜见,还没有确定。可是您所示的宏文以及抚治苗人的公文,使我这个见识狭窄而执着的人受到很多警醒和启发。这里同苗地隔绝,无法详细了解其中曲折;您所说用人不当、欺瞒奸诈、日久益发猜疑等,正是指出了病根,最为深切。各道担心恶种还残留,会给地方留下后患,这也是不可改变的正确意见。至于设置官员加以控制,图谋长久安定,就必须据守险要,控制他们的腹心。然而积久的梗阻和首恶,必须略加惩罚,使主谋和受牵连误入者有所区别,然后招抚的人才能来,来了才能长久。这里的方略全仰仗您的谋算。我认为用兵的声势不可不振作,永保二司只严令整顿军备、等待命令,限期招抚的事情暂且不要让他们参与。各苗人听到后,知道我们有必定剿灭的意图,并不专以抚治为主;永保二司知道自己的责任在于杀贼报功,也不敢用招抚来向我们邀功。这既不妨碍招抚,也有助于剿灭,不仅是为了制服敌人,也是为了防备永保二司。承蒙您深切爱护和教诲,我不觉写得冗长。您如今正在广泛招集忠勇之士,想来不会对这些话感到惊讶。我于本月初五日离开郧阳,稍稍提前来迎接涵峯,相隔千里,只能徒然增添勤勉仰慕之情。使者回来,谨此奉复,不能尽述。答夏桂洲【以下为江右事】
横峯窰民急遂所图,谓建置衙门亦如徃年,稻谷可胁而出掠而有也,故成此下防。县可立,可不立,可迟,可速。大阿之柄不可倒持而授之顽民。粮米三千七百,地方四十里余,又当水陆冲要之途,理当熟虑而后从事。若怵顽民一时邪谋,不度可否利害以狥,万一异时有设非分之谋以胁持上下,亦将怵而从之乎?其渐似不可长也。且窰民不乐隷弋阳,欲自为声教乆矣,特借口于饥荒尔。所割二十里,此方居四之一。就使立县収其狡猾无頼以为吏卒牙侩,挟官府为刀为机,而上弋二县新割十五里皆为肉也,其苦何忍言哉。某谓立县必多割图里▯,其事力者亦欲使众共分其苦尔。今此议固未可已,所议当有大者。迟以月日,设法捕其首谋三五人置于法,使吾之纪纲稍振,顽民知举措必由于上,非邪谋之所可胁。夫然后与之建立,则治可乆,他日县官亦有所恃以自立也。东乡万年费力固多,假使当初不一震駴,狼子野心,姑息容养,其能与之俱存至今乎?利害迟速亦可睹已。承公爱念之深,谕教谆切,所怀不敢不吐,望裁可否以示。答严介溪阁老论延恩阁令价都下囘伏领教。言兼承勒石宸翰,并二记庄诵再四。侈上恩训恭俭,传于四方,孰不敬仰?为公子孙守之以忠贞,世世当何如也?甚盛,甚盛!延恩经始,某颇究心,盖仰体公所以超俗贻谋之意,而以义理裁成之。其细防曲折,有非流俗所能知者。但闻之守巡诸人,似于部位髙下之间,更湏斟酌。居第为子孙计,与官府署居徒侈观美者不同。望详尽以付所司,使作者不至于徒费,居者不至有后悔。若曰勉为轮奂以为观美,想公意原不如此。因赍文人便,谨此奉谢不敏。嵗阳寖亨,伏冀顺时为天下懋爱,不宣。又差人回承敎,翰奬予敦至,不胜感佩。辱公知奬,公事即某事也。伯夷之所筑者,固不敢当此;然以公盛美,亦必以伯夷之所筑者筑之,然后足承渥恩,垂世范,光絶缙绅之间,且为袁人百十年故实。彼狥流俗之意,奉承左右,公所不欲,亦某所不敢也。鄙意见谅,益服雅量。入夏渐热,伏惟倍加调燮,副中外具瞻之望。不宣延恩阁事答少卿丘集斋差人自北回,领手教而考察之,报亦至。鹭沙竟不能免于销铄其命也。夫然,世亦有惩鹭沙,不敢为其事。今日与之同败,而缙绅公论又在此而不在彼,不可全谓不凭两三分义理也。所喻云云,诚有太寒俭处,而付来之物并入支消,皆有之。某经事颇多,非全不近人情者。平日于此老知分亦不浅。窃以当世路竞驰之时,惟有范我驰驱,庶防处已处人可两全而无憾。此事估其木料等项价一千五百金,一阁之费若是,泉人眼孔以为太入时防矣。而复有云云,亦可叹也。嵗里有一书逹此老,备道此意。吾兄若有闻,并以见教。不肖亦老矣,棱棱寒骨,死时惟少马革一张尔。其他自分已定,亦不以为念也。乡诸先生不及别啓,防间望为致意,切不可语外人,恐増纷纷尔。不一,不一。答邹东郭司成去冬贤郎过洪都,辱赐提诲,即欲奉复。以所教诸事方在议拟间,未能审其利害之归,不敢率尔以请。兹意常存不忘也。大扺末世以空文为政,犹以空言为学,不稽其实而徒取必于期防,无益而反滋弊端。近至抚、建二郡,畧取诸司条贯阅之,文与实违。如粮长一事,县各不同,亦有行之既乆,上下相安而不必易者。惟官吏之掊尅,执役之侵渔,则无异也。某以为此不当専在法上用事,惟当于人上用意。去一警百,犹为迀论。要必去其半以威其半,然后庶可以止。区区非其任也。奈何其他诸事,大率类此。昨至抚州,会明水知去嵗有华盖之游,新诗琅然,诵之如出入云壑,而聆山水之音也。商量旧学,培养新知,此晦翁家法,谅所谓邃密深沉,诸兄必有得于是也。乐水乐山,与雅言好古防诀,不知同异,似未可偶一登山便如此判断也。何幸更得承教,明当徃金谿。夜中有此,殊不尽炤亮,幸甚。与唐渔石本兵【以下粤事】
译横峯窑民急于实现自己的图谋,认为设置衙门也会像往年一样,可以胁迫官府交出稻谷,甚至掠夺占有,所以才形成这次下策。县可以设,也可以不设;可以迟设,也可以速设。但不能把大权倒过来掌握,再交给顽民。粮米三千七百,地方四十多里,又处在水陆交通要道,按理应当深思熟虑以后再办。如果因为害怕顽民一时的邪谋,不衡量可否和利害就依从他们,那么万一将来有人提出非分的谋划来胁迫上下,难道也要因为害怕而听从吗?这种势头似乎不能助长。而且窑民不愿隶属弋阳,想自行施行声教已经很久了,只是借饥荒作为借口罢了。所割出的二十里,只占这个地方的四分之一。即使设县,把他们中狡猾无赖的人收来充任吏卒、牙侩,让他们挟借官府作为刀和机括,那么上弋阳、下弋阳两县新割出的十五里便都成了他们的血肉,他们的苦楚哪里忍心说呢?我认为设县必定还要多割出图里等地,他们中有势力的人也想让众人共同分担这份苦难。如今这个议议固然不能停止,但所议的事情应当着眼于更大的问题。迟上一个月左右,设法捕获三五个首谋,依法处置,使我们的纪纲稍稍振作,让顽民知道一切举措必定出自上级,不是邪谋可以胁迫的。然后再同他们建立县治,治理才能长久,将来的县官也有所凭恃,可以自行立足。东乡、万年两地,费力本来就很多;假使当初不先震慑他们,使他们怀着像狼崽一样的野心,在姑息容忍中滋长,难道还能同我们相安共存到今天吗?利害和快慢也已经可以看出来了。承蒙您深切爱护挂念,教诲谆谆切切;我的想法不敢不全部说出,望您裁定可否并加以指示。答严介溪阁老论延恩阁 令郎的使者从都城回来,我拜领了您的教诲。又承蒙您说起刻石保存御笔,并把两篇记文庄重地诵读了多遍。夸扬皇上的恩典,教导人们崇尚恭敬俭约,传布四方,谁不会敬仰呢?让您的子孙以忠贞守护这件事,世世代代又将是怎样的盛美啊?实在盛大,实在盛大!延恩阁开始营建时,我颇费心研究,因为仰体您超出流俗、为后代谋划的意旨,而用义理来裁定成就它。其中细微的规划和曲折,有些不是流俗之人所能知道的。但听守巡诸位说,似乎在建筑部位的高下之间,还需要斟酌。住宅是为子孙作长远打算,同官府衙署只求铺张、追求外表壮观不同。希望把方案详细交付有关部门,使建造者不至于白费,居住者也不至于日后后悔。如果只是勉强营造高大华美的建筑来供人观赏,想来您的本意原不是这样。趁着带文书的人方便,谨此致谢我才疏不敏。岁序渐渐通达,伏望顺应时令,为天下倍加珍重。不宣。又 差人回来,承蒙您的教诲。您的奖掖深厚周到,我感佩不尽。承蒙您知遇奖许,您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伯夷所筑的房屋,本来不敢承担这样的称誉;然而以您的盛德美意,也一定要按照伯夷所筑的标准来建造,才足以承受厚恩,垂示后世的典范,光耀缙绅之间,并且成为袁地百十年来的故实。那些迎合流俗、奉承您的意思,是您所不愿意做的,也是我不敢做的。我的浅见希望您能够谅解,也更加佩服您的高雅器量。进入夏季天气渐热,伏望您加倍调养身体,以符合中外众望。不宣。延恩阁事答少卿丘集斋 差人从北方回来,我收到您的手教并加以考察,相关报告也到了。鹭沙最终还是不能免于销毁他的性命。这样一来,世上也有人会惩戒鹭沙,不敢再做他所做的事。如今同他一起失败,而缙绅间的公论又在我这里而不在他那里,不能完全说没有凭借两三分义理。您信中所说的那些情况,确实有过于寒俭之处;但送来的物品也都计入支出消耗了,这些情况我都知道。我经历的事情很多,并不是完全不近人情的人。平日我同这位老人相知也不浅。我私下认为,在当今世路竞相奔逐的时候,只有约束自己而努力前行,才有希望做到待己待人两全而无憾。这件事估算木料等项,价值一千五百金;一座阁楼的费用如果如此,泉州人就会认为太合时宜、太讲排场了。又有您信中所说的那些话,也令人感叹。我每年都会写一封信给这位老人,把这个意思详细告诉他。我的兄长如果听到什么,也请来信指教。我也老了,只有一副棱棱的寒骨,死时不过少一张裹尸的马革罢了。其他事情我自有定见,也不再放在心上。乡里的诸位先生来不及另写启信,闲暇时请替我致意,千万不要告诉外人,恐怕增添纷纷扰扰。不一一。答邹东郭司成 去年冬天,您的贤郎经过洪都,承蒙您赐予指教,我当即就想写信回复。只是您所教诲的各件事情,正处在议论拟定之中,我还不能审慎判断它们利弊的归宿,所以不敢贸然请教。这番心意我常常记着,不敢忘怀。大抵末世把空文当作政务,仍把空话当作学问,不考察实际,只是一味要求期限定防,既没有益处,反而滋生弊端。近来到了抚州、建昌二郡,略略取阅各司的条规文书,发现文书与实际相违。比如粮长一事,各县各不相同,也有实行已久、上下相安、不必更改的。只有官吏的侵吞克扣、差役的侵占掠夺,则各处没有不同。我认为这件事不应专在法律上做文章,只应在用人上下功夫。杀一儆百,仍是迂阔的说法。一定要除掉其中一半来威慑另一半,然后或许才可以止息。区区我并不担任此职。无奈其他事情,大多也都类似。昨天到了抚州,正好明水知州说,去年曾有华盖山之游,新诗清越响亮,诵读起来,仿佛出入云谷山壑,聆听山水之声。研讨旧学,培养新知,这是晦翁的家法;想来您所说的深邃精密、沉潜厚重,诸位兄长一定从中有所心得。乐水乐山,和雅言好古之间的区别,我不知道是否相同;似乎还不能因为偶然登了一次山,就这样作出判断。还有什么比再次承受您的教诲更幸运的呢?明天我将前往金谿。夜间写下这些话,实在没有把心意表达尽,幸甚。致唐渔石本兵【以下为粤事】
封川地方贼情,向因具奏已附报大略。夏热当耕作之时,土兵征召在数千里之外,近方毕集,而贼中围困日乆,饥乏内相抱怨。首恶六人已计擒其五,余党虽犹拒险摧,以土兵想无不靡也。近广右有言,古田当首诛者,其説亦是,但其地方广阔,丑类众多,且先据险要,非合全广之力不足以克之。恐悉兵以徃,万一别处复有啸聚如近日封川、贺县者,动三二千徒,本地哨兵不足防御,必湏于大哨中分兵防应。兵分则势弱,不惟进不能得志于古田,退亦恐损威于防应之贼也。故不肖愚防,先将各处啸聚为害尤急者治之,因以威其余,当招则招,当守则守,无转顾之忧,然后合兵以攻古田,力专势重,庶几可以成功。目下封川与马平五都先后进兵,俟了封川,又抽其精鋭,益以新调,以剿贺县。若仗庙堂威灵,此三处起今年内得以就绪,付地方守巡官収拾结裹,明年力或可为,古田亦不可缓。诸葛孔明讥刘繇、王朗,今嵗不征,明年不战,使孙防坐大,并有江东。今广西地方大半为盗区,此亦不肖并日而驰之时也。但一岁而三处用兵,恐骤闻不能无惑,故敢陈其所以。马平五都克期不日,赍奏请教,伏冀俯赐裁炤。与夏桂洲某守土无状,致动兵革。去冬具栁州马平用兵事由,烦渎朝聴。近者恭承庙算,各险寨悉摧破。其劳其费,皆有不容已者。盖此贼盘据栁庆之交,梗其水陆二路。自国初以来,凡四用兵。沿江一带虽曽扫除,而险巢未破。至壬寅夏杀官军之后,势遂桀张。庆逺一郡几为絶域。前提督蔡尚书题奉钦依剿捕。近巡按御史复有言,而二郡有司百姓日以刼害事情来告,欲止不能。其幸而克之者,亦无他术。前此贼所以得延残喘者,由我进兵太迟,散兵太蚤,又征兵太杂且逺。盖以十月后进兵,贼已収获上寨。不乆涉春,雨水淋漓,而逺调之兵思归农种,无复鬬志,兵倦粮竭,势不得不遂解散也。某向备数广西提学,深知其弊,故去嵗以九月进兵,収其禾稼以充军食。又以鱼窝等险寨责之南丹、东兰那地三州,兵精路近,得以更番围困。故自去秋九月至今春四月,我兵尚有余食,贼势日蹙,而更番之兵力亦有余,偶值机会而遂克之。尔贼所据地绵亘百十里,与栁城、融县各巢相倚为恶。又择其恶之尤者分兵追剿。所谓上油峒,则栁城蛮也。所谓古龙、古郎、鵞颈三峒,则融县蛮也。诛此数恶魁,因以震怖。其余广右猺獞不可胜诛,终归于抚。然必威稍振而后▯流而抚可固。其大概如此,本不足深言。以用兵大事,亦欲公察其不容已者,而非佳兵也。某疎拙无能,但能地方畧靖,上以仰称任使,而不负此行之意于平生,不啻幸足。岂敢复有希冀?此某区区本心,亦望公俯察及此尔。与闻石塘太宰某备数三年,不能绥辑夷民,与地方共享安静之福。累以兵革杀伐,干聒朝聴,心切不安。然事有非获已者,贺连之宼,连结三省,为害三十余年,二县城门,嵗中为之屡闭。乆议征讨,力未能及,每嵗调兵防守,费不可言。故决意兴师,而某适有改官之报。念忧在地方,不可因某一身去留为前却也。幸荷公庇,以能成功,从此不敢多望。或者十数年,尚可保无虞,较之每嵗防守之费,大约只用三四嵗钱粮尔。但某已迁官而兴此役,恐不知者以为好事初意,欲留后面一着,▯欧约庵来结裹,而欧乆不至,掣兵已逾一月,势不可不奏报。然其中实无所为也,亦冀公亮炤之。
小山类稿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明 张岳 撰
译关于封川一带的贼情,先前因上奏时已附带报告了大概情况。如今正值暑热和耕作之时,土兵却被征调到数千里以外,最近才大体集合;而贼军被围困已久,内中饥饿困乏,彼此怨恨。首恶六人已经设法擒获了五人,余党虽然还据险抵抗、负隅顽抗,但我想土兵没有不被击溃的。最近广右有人说,古田应当首先诛讨,这个意见也有道理;但古田地域广阔,凶恶之徒众多,又先占据险要,不集合广西全省的力量就不足以攻克。恐怕把全部兵力调往古田,万一别处又发生像近日封川、贺县那样的聚众作乱,一动就是两三千人,本地哨兵不足以防御,必定要从大哨中分兵防守救援。兵力分散,势力就弱;不但进攻古田不能如愿,退守时也恐怕损害对付其他贼众的威势。因此我这个愚见是,先治理各处聚众作乱、危害最急迫的地方,借此震慑其余;该招抚的招抚,该防守的防守,先没有反顾的忧虑,然后集中兵力攻打古田,力量专一、声势强盛,或许可以成功。目前封川和马平五都已经先后进兵,等封川事毕,再抽调其中的精锐,增补新调来的兵力,去剿灭贺县。如果依仗朝廷的威灵,这三处能在今年内办妥,交给地方守巡官收拾善后,明年的力量或许可以有所作为;古田也不能缓办。诸葛孔明讥讽刘繇、王朗,说今年不征讨,明年不作战,就会使孙权坐大,并吞有江东。如今广西大半地方成了盗贼区域,这也是我日夜兼程奔走的时候。只是同一年在三处用兵,恐怕骤然听闻的人不能没有疑惑,所以冒昧陈述其中的缘由。马平五都很快就要按期进兵,我将携带奏疏请示,恭敬地希望您俯赐裁决照察。致夏桂洲 我镇守地方没有成效,以致动用兵革。去年冬天,我已把柳州、马平用兵的缘由详细上奏,烦扰了朝廷的听闻。近来恭敬地承受朝廷的筹划,各处险寨都已摧毁攻破。这其中的劳费,都是有不得不做的原因。因为这些贼寇盘踞在柳州、庆远交界,阻塞水陆两条道路。自开国以来,前后四次用兵。沿江一带虽然曾经扫除,但险要巢穴尚未攻破。到壬寅年夏天杀害官军以后,势力就更加骄横。庆远一郡几乎成了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前任提督蔡尚书上奏,请求奉钦命剿捕。近来巡按御史又有奏言,而二郡的官府和百姓每天都来报告被劫害的事情,想停止也不能。如今幸而能够攻克,也没有别的办法。此前贼寇之所以能够延续残喘,是因为我们进兵太迟,撤散军队太早,征调的兵又太杂太远。因为十月以后才进兵,贼寇已经收割完庄稼、进入山寨;不久到了春天,雨水连绵,而远道调来的士兵想回去务农播种,再没有战斗的意志,兵力疲惫、粮食耗尽,势不得不随即解散。我先前任广西提学,曾多次任职,深知其中弊端,所以去年九月进兵,收割他们的禾稼来充作军粮;又把鱼窝等险寨交给南丹、东兰、那地三州负责,因为兵精而道路近,能够轮番围困。所以从去年秋天九月到今年春天四月,我军还有余粮,贼势日益窘迫,轮番换防的士兵也有余力,偶然遇到机会便攻克了。贼寇所占据的地域绵延一百多里,与柳城、融县各处巢穴相互依靠作恶。又挑选其中最凶恶的,分兵追击剿灭。所谓上油峒,是柳城的蛮人;所谓古龙、古郎、鹅颈三峒,是融县的蛮人。诛杀这几个恶首,借此震慑恐吓。其余广右的猺、獞,不能全部诛杀,最终还是归于抚治。但一定要先使威势稍稍振作起来,然后恩惠和招抚才可以稳固。大概情形就是这样,本来不值得深谈。只是用兵是大事,也想请您明察其中不得不做的原因,并不是我喜欢用兵。我疏陋拙劣、没有才能,只要地方大略安定,对上能够仰报朝廷任用,对得起平生此次出行的心愿,就不只是幸运而已了。哪里还敢再有什么希求?这就是我的一点本心,也希望您俯察到这一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里〕 致闻石塘太宰 我任职三年,不能安抚整治夷民,使地方共同享受安宁的福泽;屡次因战争杀伐而烦扰朝廷听闻,心中十分不安。然而事情有不得已之处:贺连的盗寇,连结三省,作害三十多年,两县的城门一年之中多次因此关闭。长期商议征讨,力量却达不到,所以每年调兵防守,费用多得无法言说。因此我决意兴师,而恰好这时传来我改任官职的消息。我想到忧患在地方,不能因为我一人的去留而进退。幸蒙您的庇护,才能取得成功,从此也不敢多有所望。或许十几年内还可以保全无忧,比起每年防守的费用,大约只需用三四年的钱粮罢了。但我已经调任官职,却又发动了这场战事,恐怕不了解的人会认为我好事逞强、另有初衷,想要给后任留下隐患。原本等待欧阳约庵来收拾善后,可欧阳久久不到,撤兵已经超过一个月,势必不能不奏报。然而其中实际上没有什么别的用意,也希望您明白照察。《小山类稿》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十 明张岳撰
书五【湖贵苖事】与严介溪差人自北回,辱赐教翰,备审台履多福,曷胜感慰。湖贵戎务,议之多年,近日兵困财匮,而事尚未得宁妥,此臣子所当竭力致命之秋,只患材力不足胜任,岂敢妄分内外劳逸,以为前却?承谕缕悉,公至诚体国如此,而某不知奋勉,异日将何以见门下?初抵地方,诸事方在经理,然其大概已具揭帖中。此后裒集众议,酌量事机,湏有长逺规模,不使乍服乍叛如前时,以贻庙堂忧念。此不肖一念报国酬恩之本心,但不知此心能自副否?尔诸事容经画畧有次第,再请谨此奉布下忱。又入夏渐热,伏惟台候动履多福。某至此半年矣,两省苗夷颇审情伪。其听抚者,虽不敢保其终,亦不以诈逆之。抚循安挿,此时俱静。惟贵州之苗骄猾如故,名虽听抚,实欲懈我,乘间出入为患愈甚。故当决策以征之,以纾目前之急,且省防守无穷之费。事有劳而不容已者,此事是也。失此时不为之,处贵州附苗郡县将荡然矣。其用兵事宜,一面区画,谨将大节目数条开列具奏。数年所以无成功者,任事之人心力不一,而土官与贼为奸,愚昧之见,所以控告庙堂。惟欲乞天语丁宁数言,使之有所悚惧。法一令行,则事易集。伏惟陈谟之际,少留神虑,则某与地方不胜幸甚。答湖广巡按王思质使至承翰教,腆赐深感。存念所论湖贵事情,俱得肯綮。其中有不同者,盖湖广徃年用兵,虽未得利,苗颇有所折伤,亦愿休息。而湖广新旧戍兵,多有万二千人,分布防守,每嵗支费,几及五万。兵多食足,又乘苗折伤之余,故抚之易也。然鄙意尚以为非可乆之法。贵州自用兵五六年以来,只有败衂,贼气愈骄。万治斋去后,彼中扰患不已。一方面官亲徃抚,出六百余人,计口而给之粮,又以冠带宠其渠魁,所谓俯顺者,可谓至矣。而粮不可继,则又反以至今日,挟抚以邀粮。贵州去年罢兵,议戍兵万余,后以粮不足,减至五千,近存者三千四百。掣衿肘见,兼又乏粮,无粮以供军,而况可以供贼乎?若又添兵防守,数必多于湖广,计两年之费,足以用兵。事势至此,皆为有害而无利。不得已择其利多害小者为之,犹胜于玩愒不为也。贼自去臈以来,至今年四月初间,出刼四十余次。彼中俱隠讳不以相告,只欲因循招抚,挨过日子,毕竟难挨,遂至攻打衙门,刦掳印信。势必威之以兵,非区区姑息之术所能縻也。数年来或抚或剿,求一日之安,尚不可得。茍得数载,亦何嫌一时之名而不任此?只恐未能尔。昨孙兼山道长过此,持重分北之诲,所谭更详切,恨不及与执事一防也,尚容请教。答贵州巡抚李三洲前承教谓土官抚内,官军防外,乃今日之要领,诚然。抚苗之设,正欲施此策,其效竟如此。固贵州事力单薄,亦由任事之人不能分公之忧,以至于今日也。不哭孩儿,谁不能抱?任其哭,任其止,而因以为安。今人见识,大率如此。湖广见有戍兵万二千,嵗费四万余,岂可乆之道?但今方有事,贵州未遽议及尔。使贵州防费亦如湖广,非但力不堪,就能堪之,亦坐而自困也。初至此时,力破此间一种厌厌无气之论,而以知痛痒三家醒觉之,近觉稍稍振动,将来集事或可望也。土兵路程逺近,亦要▯查明,即开入哨道书册,以便克期运道,严督防护。趂此时水长,挖运不大段费力尔。与翁东厓本兵昨奏,本人还领教翰知入都,清吉甚慰。仰思苗情诸事,俱防覆允所陈,大概只言当用兵耳。地方荼毒之状,尚未悉言。去冬以前,且未暇及。某正月至荆州,即移书三洲,言此贼去年不得耕种,今春乏食,必出行刼,宜急为备。自三洲以下,皆以戢敛告。至二月终始,闻道路时有刼掠,恐其因某至而惊疑,亟刋告示,令地方抚谕。又皆以戢敛告,其实不曾戢敛,特彼中相蒙日乆,苗出不能御,既饱而去,则幸以为安。百姓告被刦,不但不行,且逄怒也。所以纪纲日壊,生灵日困,官司守候差占陞迁,委蛇而去,莫肯为地方任事者。此贼决湏征,若复因循无有了期,竟亦不免劳费也。及蚤图之,犹为省力。今论者无他,只管曰难,某以为当就难处猛着工夫。国家有事,人人都欲拣其易者以为身图,傥更有难于此,将以其忧遗君父邪?昔年海南用兵,有数村当诛,某谓失今不诛,必为后患,时皆以某为太很。今之叛,即此数村,又要动兵十万,尚未肯行。天下一种因循便身之论,误国家宁有纪极?议论相持,初发本时原无所指,不意乃今有当此语者,想都下必有所闻,公亦可意防也。委曲处之,看何如。与严介溪
译书五【湖贵苗事】致严介溪 差人从北方回来,承蒙您赐下书信,详细知道您起居多福,哪能不感激欣慰。湖广、贵州的军务,议论多年,近来兵力困乏、财用匮竭,而事情仍未能安定妥当,这正是臣子应当竭尽力量、献身效命的时候,只怕才能力量不足以胜任,哪里敢妄自区分内外、劳逸,借此退缩推诿?承蒙您在信中详细谕示,我知道您这样至诚地体念国事,而我若还不知道奋勉,将来凭什么来拜见您呢?刚到地方,各项事情正在经营安排,但大概情况已经写在揭帖中了。以后我将汇集众人的意见,斟酌事势,必须制定长远的规划,不使苗民像过去那样忽而归顺、忽而反叛,以致朝廷忧虑。这是我这个不肖之臣报国酬恩的一点本心,只是不知道这种心愿能否自我实现。其他各事等到筹划略有次序,再请允许我谨此表达下情。又 进入夏季渐渐炎热,恭敬地祝愿您的起居行动多福。我到这里已经半年了,对两省苗夷的真情和虚实颇为了解。那些听从招抚的,虽然不敢保证他们最终不变,但也不能把他们一概当作欺诈叛逆之人。抚慰安置以后,目前都很安静。只有贵州的苗民仍像从前一样骄横狡猾,名义上说听从招抚,实际上想使我们松懈,乘机出入作乱,祸患反而更加严重。因此应当决策征讨他们,以解除眼前的急难,并且节省无穷无尽的防守费用。有些事情虽然劳费,却不得不做,这件事就是这样。如果错过时机不去做,贵州所属的苗民郡县将要荡然无存。关于用兵的事宜,我一面筹划,谨将主要事项列出数条,具文奏报。几年来没有成功,是因为主持事情的人心力不一,又有土官与贼寇勾结。这些愚昧的意见,正是我向朝廷控告的原因。只是希望您请皇帝明白、严肃地说几句话,使他们有所畏惧。法令一旦得到执行,事情就容易办成。恭敬地希望您在陈述谋略时稍稍留意,那么我和地方都将感到无比幸运。答湖广巡按王思质 使者到来,承蒙收到您的书信和教诲,厚意相赐,深为感激。您所关心谈论的湖广、贵州事情,都说到了关键。其中有一点不同:湖广往年用兵,虽然没有获得全胜,苗民也受到了一些挫伤,因此愿意休息。而湖广新旧戍兵有一万二千多人,分布防守,每年支出的费用将近五万。兵多粮足,又乘苗民受挫之余,所以招抚容易。然而我的意见仍认为这不是长久之计。贵州自从用兵五六年以来,只有失败,贼人的气焰更加骄横。万治斋离开以后,那里的骚扰祸患没有停止。一个方面官员亲自前往招抚,放出六百多人,按人数发给粮食,又用冠带来宠荣他们的首领,所谓俯首顺从,可以说做到极点了。但粮食不能持续供应,于是又回到今天的局面,挟持招抚来索取粮食。贵州去年停止用兵,议定戍兵一万多人,后来因为粮食不足,减到五千,最近现存的只有三千四百人。兵力捉襟见肘,又缺乏粮食,连供给军队的粮食都没有,何况能够供给贼人吗?如果再增加兵力防守,数量一定比湖广更多,计算两年的费用,足以用来发动战争。事势到了这个地步,样样都是有害而无利。不得已只好选择利处较多、害处较小的办法,仍胜过苟且拖延而不作为。贼寇从去年腊月以来,到今年四月初,出动劫掠四十多次。那边的人全都隐瞒不肯相告,只想因循招抚,拖延日子;终究难以拖延,于是发展到攻打衙门、劫夺印信。势必要用兵威震慑他们,不是区区姑息的办法所能羁縻的。几年来时而招抚、时而剿灭,想求得一天安宁尚且不能。如果能够获得数年安定,又何必顾忌一时的名声而不承担这件事?只怕还不能做到罢了。昨天孙兼山道长经过这里,带来慎重区分南北的教诲,谈得更加详细恳切,只遗憾没有来得及和您见面请教。以后还容我再请教。答贵州巡抚李三洲 先前承蒙您教诲说,土官在内招抚,官军在外防守,这是今天的要领,确实如此。设置抚苗之策,正是想实行这一办法,结果竟然如此。固然是贵州力量单薄,也由于任事的人不能分担您的忧劳,以至于到了今天。不会哭的孩子,谁不能抱?任凭他哭,任凭他停止哭,然后就把这当作安定。如今人的见识大多如此。湖广现在有戍兵一万二千人,每年费用四万多,难道是长久之道吗?只是如今正有事情,贵州还没有立即议论到这一步。假使贵州的防守费用也像湖广一样,不但力量承受不了,即使能够承受,也会坐困自毙。刚到这里时,我竭力打破这里一种萎靡无气的论调,用三家知痛知痒的人使大家觉醒,近来觉得稍稍有所振作,将来事情或许有希望办成。土兵行军路程的远近,也必须赶紧查明,随即编入哨道书册,以便按期安排运输道路,严格督促防护。趁着现在水势上涨,开挖运输也不至于太费力。致翁东厓本兵 昨天上奏,派去的人回来承领您的书信,得知您已经入都,清平吉祥,十分欣慰。仰面思考苗民的情况,各件事都防备着被驳回,朝廷大概只说应当用兵罢了。地方受荼毒的情形,我还没有全部说清。去年冬天以前,姑且还无暇顾及。我正月到荆州,立即写信给三洲,说这些贼寇去年不能耕种,今年春天必然缺粮,必定出外劫掠,应赶紧作好防备。自三洲以下,各处都用已经收敛安静来报告。到了二月底,才听说道路上时时有劫掠,我担心他们因为我的到来而惊疑,急忙刻印发布告示,命令地方官抚慰晓谕。各处又都报告说已经收敛,其实并没有收敛,只是那里彼此蒙蔽已经很久,苗民出动时不能抵御,等他们吃饱离开,便庆幸地认为这就是安宁。百姓报告被劫,不但不办理,反而遭到斥怒。因此法纪日益败坏,百姓日益困苦,官府只顾守候差遣、占取职位升迁,敷衍应付而去,没有人肯替地方任事。这些贼寇一定要征讨,如果再因循拖延,永远没有结束之日,最终也免不了劳费。及早谋划,还能省力。如今议论的人没有别的话,只管说困难;我认为应当在困难之处猛下功夫。国家有事,人人都想挑容易的来为自己打算,倘若以后有比这更难的事,难道要把忧患遗留给君主和父母吗?从前海南用兵时,有几个村子应当诛灭,我说现在错过机会不诛灭,必定成为后患,当时人人都认为我太严酷。如今的叛乱,就是这几个村子造成的;又要调动十万兵力,至今还不肯行动。天下有一种因循苟安、只图自身便利的论调,误害国家,难道会有尽头吗?当初议论相持时,原本没有针对什么人;没想到如今竟有人应当承受这句话,想来京城必定有所听闻,您也可以用心体察。请您委婉地处理,看将如何。致严介溪
近七月二十日,差官陈经纶至,伏领二月八日教防,捧读感激。一隅之难,累年弗决,公以天下之心为心,忧虑深切。某受此重托,其敢不以公之心为心?前者条具近事上请,已蒙允行。窃闻外议尚有不尽同者,盖未覩此间生灵荼毒困苦之状。尔谨条自正月至六月数月之内,刦掠次数。此皆从前有司蔽而上官不尽知,或知之付于无奈何而止者。铜仁、思南、石阡之境,数年以来村落萧条。目下不但铜平一处,各处苗贼相挻而起,云贵通衢甚于畏途。使若稍可得已,某何苦而必行所难?诚不忍其毒也。大抵居官者有时而去日,子可延捱,故凡言抚言处不过设好言以免目前。尔岂知水火望救之情,一日甚于一年?及此时而图之,尚能有所全活,以后恐受害愈深,更难于收拾也。某始入境,料贼春间乏食必出刦掠,即行预防。二月中又刻布告示招谕,地方各官惟务隠蔽,严切追究,乃得闻此梗概,尚未尽也。使某复不言,将谁言者?是以不避烦渎,条具上闻,伏冀炤察。与李三洲闻得水西有出兵之意,此酋若知利害,必然湏出。若果不应命,亦当有以处之。林副使前日有文书,词説颇多,大率欲中止。尔已以未可语之。林石至铜平,未有一字相闻,想规画未定。又闻云南陈知府道公有欲抚之言,此贼近虽稍静,只是倦而暂休,刼质人口,坐待取赎。冬春间食尽赎完,势必复出。若果抚得妥帖,目下可减坐食之兵,又絶他日之患,某安敢不从哉!望见教,戍兵湏林石料量担当,存减若干,乃能酌处。春间兵尚四千,患且如此,然犹可诿曰官不得力也。今有林石矣,再看如何。与李古冲少宰麻阳、铜平诸苗悍劲,与两广不同。幸其数不如两广之多,而四靣皆流土衙门,犬牙相入,其为苗巢穴者,亦不如两广之辽旷也。其所以蔓延至今者,盖由上靣议论不一,而下面人情观望,以为向背,以前成败歴歴可数,至今此意尤甚,旁挠隂沮,事体解散,致贼愈骄,土官愈玩。某一书生耳,非借庙堂之威,令其安能行哉?去冬决防兵,因人情乖忤,又水西该兵三万,其土官死子防,无人领兵。酉阳、平茶、镇溪三土官雠杀,各招苗以为用。逮处此数事,畧有规矩,则已逼嵗暮春临,非其时矣。克期决在初秋,入秋用兵,百事利便。明春散兵招抚余党,即可安挿耕种,俾其得所。前两次不能收功,亦由春夏深入,非其时也。此事思之甚审,恐逺方传闻有不尽知者,如湖广诸公忧念乡井,勿怪其然。但深痼之病,惮药石之攻,畏难茍止,要乆药石终不能免也。病日益深,费日益大,及今速为之,犹可省力耳。此其利害殊不难见,傥有语及者,烦公微道此意也。与张龙湖阁老湖苗未叛之先,只有晃州便水一哨军兵,共一千四百九十八名。自用兵后,逐渐増加防守,至一十四哨。某去年到地方,查各哨见在军兵名数。四月内,据副使陶钦防开报,新旧哨兵共一万三千七百七十五名。每官军一名,每月支行粮六斗;打手一名,每月支工食银八钱,仍支行粮。访得打手猥冒者多,而行粮工食増加太滥,亦非旧制。乃委官查覈,汰其老弱,其行粮亦改从旧规,每月只行粮四斗五升,工食六钱。自二十七年五月初十日起,至二十八年终止。据辰州府造报,支过银五万四千一百四十九两,米一万一千八百七十二石。二十九年正月以后不与焉。此皆当时三司防议题奉钦依,以为经乆之计者。但湖广钱粮嵗有常数,今又加増此项费用,嵗嵗无已,将何以给之?湖贵之苗,非有髙山大川为之界隔,其田地犬牙相错。贵苗未靖,湖苗未可恃以为安。苗既未安,则兵未可撤,而转输未已,是湖广无时而不用兵也。此但为不才官吏茍安目前,因循以待迁则可。若为地方经乆之计,某愚昧,决不诞谩以相欺也。故思以逸道而暂劳之,若智力浅劣,不能胜任,则某有罪焉。尔其他利害,屡尝建白,亦已具告记室,伏冀照览。与徐少湖宗伯
译近来七月二十日,差官陈经纶到来,我恭敬地收到您二月八日的教诲,捧读之下十分感激。一方的困难,延续多年不能解决,您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忧虑深切。我承受这样的重托,哪里敢不以您的心为心?先前我把近来的事情分条具奏请示,已经蒙准许施行。私下听说外间议论还有不完全赞同的,大概是没有看见这里百姓受荼毒、遭困苦的情形。现在谨把正月至六月几个月内劫掠的次数逐条列出。这些都是从前地方官隐瞒不报、上级官员不能完全知道的,或者虽知道却认为无可奈何而止的事情。铜仁、思南、石阡一带,多年以来村落萧条。眼下不只是铜仁平溪一处,各处苗贼相互牵引而起,云贵之间的通衢比可怕的道路还要危险。假使事情稍微可以罢休,我何苦一定要做这种困难的事?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他们受害。大抵做官的人总有离任之日,百姓还能拖延一天,所以凡是说招抚、说处置,不过是说些好听话来免除眼前责任。哪里知道百姓在水火中盼望救援的心情,一天比一年更迫切?到了这个时候才筹划,还能保全救活一些人;以后恐怕受害更深,也更难收拾。我刚进入境内,就料定贼寇春天缺粮,必然出外劫掠,于是立即预先防备。二月中旬又刻印发布告示招抚晓谕,地方各官只求隐瞒遮蔽;严格追查以后,才听到这些大概情况,其实还没有全部查清。假使我再不说,还有谁来说?因此不避烦扰朝廷,把事情逐条具奏上报,恭敬地希望您明察。致李三洲 听说水西有出兵的意图,如果这个首领知道利害,必然应该出动;如果果真不听命,也应当有办法处置他。林副使前些日子有一份文书,言辞很多,大体上是想中止此事。我已经用不可这样做的话告知他了。林石到了铜平,却没有一个字通知我,想来筹划还没有确定。又听云南陈知府说,您有想招抚的意思。这个贼寇近来虽然稍稍安静,只是疲倦而暂时休息,劫持人口,坐等取得赎金。到了冬春之间粮食耗尽、赎金取完,势必又会出动。如果果真能够妥善招抚,眼下可以减少坐吃粮食的兵力,又能断绝日后的祸患,我怎么敢不服从呢?希望您赐教。戍兵必须由林石斟酌承担,保留、裁减若干,才能酌情处理。春天兵力还有四千,祸患尚且如此,但还可以推诿说官员不得力;如今既有林石,再看将会怎样。致李古冲少宰 麻阳、铜平各处的苗民强悍勇猛,与两广不同。幸而人数没有两广那么多,而且四面都是流官和土官的衙门,彼此犬牙交错;作为苗民巢穴的地方,也没有两广那样辽阔。它们所以蔓延到今天,大概是因为上面的议论不一致,下面的人观望进退,把成败作为自己向背的依据;过去的成败历历可数,到如今这种心态尤其严重,旁边阻挠、暗中破坏,导致事情离散,贼人更加骄横,土官更加玩忽。我不过是一个书生罢了,如果不借助朝廷的威势,哪里能够推行呢?去年冬天决定出兵,因为人情乖违不合;又加上水西应征的兵有三万人,而土官死于战事,没有人领兵。酉阳、平茶、镇溪三处土官互相仇杀,各自招募苗民作为帮手。等到处理完这些事情,略有规矩时,已经逼近岁末、春天将临,不是用兵的时机了。按期出兵应当定在初秋,入秋用兵,各方面都便利。明年春天遣散军队,招抚余党,就可以安置他们耕种,使他们各得其所。前两次不能成功,也是因为在春夏深入,不合时宜。这件事我思考得很审慎,只恐怕远方听到的传闻不完整了解实情;湖广诸公忧虑乡土,也不要怪他们这样做。但深重痼疾害怕药石攻治,因为畏难而苟且停止,长期看来终究不能免除用药石治疗。病势一天天加深,费用一天天增大,趁现在赶快办理,尚且可以省力罢了。这里面的利害并不难看见,倘若有人谈到此事,烦劳您稍稍转达这个意思。致张龙湖阁老 湖广苗民叛乱以前,只有晃州便水一哨的军兵,共一千四百九十八名。自从用兵以后,逐渐增加防守兵力,达到十四哨。我去年到地方后,查明各哨现有军兵的名数。四月间,据副使陶钦防开报,新旧哨兵共一万三千七百七十五名。每名官军每月支给行粮六斗;每名打手每月支给工食银八钱,仍然支给行粮。查访得知,冒充打手、冒领粮饷的人很多,而行粮、工食的增加也太过泛滥,不合旧制。于是委派官员查核,淘汰老弱;行粮也改按旧规,每月只支行粮四斗五升、工食六钱。从二十七年五月初十日起,到二十八年年终为止。据辰州府造册报告,共支出银五万四千一百四十九两、米一万一千八百七十二石。二十九年正月以后不计算在内。这些都是当时三司议论上奏、奉钦命批准,认为可以作为长久计划的。但湖广的钱粮每年都有定数,如今又增加这一项费用,年年没有止境,将拿什么来供给?贵州的苗民与湖广的苗民之间,并没有高山大川作为界限隔开,他们的田地犬牙相错。贵州的苗民没有平定,湖广的苗民就不能仗此认为安定。苗民既未安定,军队就不能撤回,运输供给也不能停止,这样湖广就没有不需要用兵的时候。这种办法只适合无能的官吏苟安眼前,因循等待升迁;如果是为地方作长久打算,我虽然愚昧,决不会用虚妄的话欺骗您。所以我想采取以安逸之道使其暂时劳苦的办法;如果我的才智浅薄、不能胜任,那就是我的罪过。其他利害,我已经多次上书陈述,也已详细告诉书记官,恭敬地希望您照察。致徐少湖宗伯
差人回领教言,且传靣谕,委曲人情变态,乆知其必至,是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尽其在我者以待之而已。所以累次未敢以苦情诉于公也。都下议论,或所见不同,或传闻太甚,谭者无心,秀才气习,从来遇事便嚷,不足怪也。最是南都有一様议论,纯是私心,腾书湖贵抚按诸司,煽惑沮挠,至去冬愈甚,不能得其心术之微。但窃以为,譬之治病,前医不效,后医必为之审证易方,理所必然,终不可为前医讳失而待其自毙也。当此时,某何敢言,惟有勉尽职事,以听老天与公论耳。某人大与为表里,事事相左,去年所以未敢进兵,大率由此,安土官病故,特其一事耳。近某既去竹坡代之,料检兵事无一可恃,亦幸于去年之未进兵也。大约此事固难,然以当今之全力治此数苗,亦安可以难而委之?又安知他日之果易乎?庙堂之议,若尽出国事,而中某失者,敢不奉行;若出私心,则古人有遭此事者,范文正只为元昊一书,至欲杀之,况区区么麽,亦何所惜哉?惟公为我筹之。与潘朴溪司徒春间人回承教,翰辱念及地方,甚感事之易见而不忍之心,易动者莫甚于蛮夷防贼毒害生灵,而世间尚有一种邪説,防溺本心,惑世诬民,倡之者徃徃气力足以申其説,几何不至于率兽而食人邪?公有志斯世者,宜其动念,其他诸事,大抵以此意推之,世道或将有望乎?有二疏为缺乏钱粮,援旧例以请,不知经由贵部否?望公为覆。行旧尝怪淳熈大儒亦随众乞度牒,此与度牒何异?计穷策短,惟公其念之外,惟及时保练不宣。与马师山此间事,不谓之难,特三省人情不一,议论多异,任事者并所任之人观望前却,相持累年,至于纪纲日壊,盗贼骄横,民生可哀,尚复恬然以掩覆为长策也。其意念之差,乃上自柄臣,其他可知也。然其为説,亦无他,惟曰难耳。更有难者,将如之何?某入境即力与之辩,怪怒怨谤,无所不至,惟自信以待之,今亦稍定矣。秋间举兵,约年终可毕事,然亦尽其所当为者如此,利钝不敢预计也。恐兄为某忧此,故一及之。答前吏部李鹑野人至承教,翰委曲谆至,信所谓忧深而言切,虑逺而説详者。入楚以来,谭苗事多矣,未有能为是言者。不肖开豁多矣,此数残苗,劳费疲▯,六七年无如之何。非苗难也,人自难之耳。地方不甚广,人数不甚多,羣聚出刼,如犬豕争食,非有材勇计谋之可防,而谓之难,只言其竹菁深宻尔。其言浅陋,殊不足信,而或有信其説者,大抵所见不同,私意又从而激之,不为生灵谋,而为贼谋,真所谓衣冠之苗也。昨初三日,兵已入山,闻贼遁入老山,立寨拒守。山林之贼,惟患散逸,不患固守,盖幸其保守以待我。又田酋叔侄皆毙,师行无肘腋之虑,永保无内顾之忧,一意深入,求贼所在,计不至疎脱也。贵州安氏兵亦至,安万铨亲领,志欲雪耻,其兵数比征调外加多,气势甚可观,将来可望成功。前年地方官浪奏,湖广听抚,特为一时免责尔,不刦湖广而刦贵州,非叛而何?蜡尔山下数村,乘此时亦为断决之。大抵好逸恶劳,人之常情。不肖行年六十,衰病日侵,岂不知养交随时可以取悦上下?顾以职事所在,义无所避,区区此心,惟上不负君,上下无腼顔于士民而已,他所不暇顾也。与执事未相见,承披肺腑相示,不敢不尽其愚。与李古冲十月中,镇逺钱主事行附短啓,令舍弟转逹。恐钱携家行迟,此时尚未逹左右也。某在此强支衰病,苗事荷公庇借,幸获就绪。诸军以九月初三进山,十三日兵方大集,而连旬隂雨,山路泞滑,至十月初方霁。数日刋伐竹木通路,但贼之巢穴兵无不到,尽得所窖粟米以补军食。贼走入深险山岩,仓卒不能有所赍。诸军四靣围蹙,初聚为二大寨,后又并为一寨。首恶并徒党擒获颇多,惟大渠龙许保者尚据险未下。然食乏势困,走无所之。此渠类徃年闽中所谓邓茂七者,破省溪、印江、石阡等处,为地方荼毒十余年,今幸就擒。其余十五为羣,窜伏山林间,饥死者多,因而捕之,终嵗里可尽也。惟湖广续奏数村,素与贵苗相幇近,又窝苗之附近者,不乗势诛之,必为后患。逮贵州既平,则抽各哨精兵出其不意,只有八九村不甚费力,其余悉皆抚纳,以剿为抚,庻抚可固尔。方将进兵后所获功题,知本已写就。是日得龙许保报,又俟查明湏迟数日,故此揭尚未及也。容后续报。答杨佥宪
译差人回来,承领您的教诲,并且传达您的当面谕示。人情的曲折变化,早已知道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这也只能把它交付给无可奈何之处,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来等待罢了。所以我多次都不敢把自己的苦衷向您倾诉。京城里的议论,有的是所见不同,有的是传闻过分;说话的人本来无心,加上秀才的习气,向来一遇事情便大声喧嚷,不足为怪。最严重的是南京有一种议论,纯粹出于私心,四处写信给湖广、贵州的抚按和各司,煽动迷惑、阻挠破坏,到了去年冬天尤其厉害,我不能完全看出他们隐微的用心。但我私下认为,这就像治病,前一个医生没有疗效,后一个医生必然要审察病情、改变药方,这是必然的道理,终究不能因为顾忌前一个医生的过失,就等着病人自行毙命。到了现在,我哪里敢多说,只能努力尽自己的职事,听凭上天和公论裁决罢了。某人和他们内外相应,事事相反;去年所以不敢进兵,大多由此造成,安土官病故只是其中一件事。近来某人已经离开,竹坡代替他,料想检查军务,没有一件可以依靠,幸亏去年没有进兵。大体说来,这件事固然困难,但以如今全国的力量来治理这几个苗寨,难道能因为困难就把它搁置吗?又怎么知道以后果真会容易呢?朝廷的议论如果完全出于国事,即使其中有针对我的过失,我敢不奉行吗?如果出于私心,那么古人也有遭遇这种事情的,范文正只因为写了一封关于元昊的书信,就几乎要被杀,何况区区小人,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只有请您替我筹划。致潘朴溪司徒 春天有人回来,承蒙您的教诲和书信,知道您想到地方事务,十分感激您洞察事情、又有不忍之心。世间没有什么比蛮夷和盗贼危害百姓更容易触动这种心情的了,可世间还存在一种邪说,妨害、淹没人的本心,迷惑世人、诬害百姓;倡导这种邪说的人往往气力足以申述自己的说法,几乎要到率领野兽来吃人的地步了。您有志于当世,当然应当因此动念;其他各事,大抵都可以用这个意思推求,世道或许还有希望吧?有两份奏疏说钱粮不足,援引旧例请求,不知是否经过您所属的部门?希望您替我查问。过去我曾奇怪,淳熙年间的大儒也随众请求度牒,这和度牒有什么不同?如今计穷策短,只有请您放在心上;只希望及时保全、操练军队,不再宣扬。致马师山 这里的事情,不能说它本来困难,只是三省的人心不一致,议论多有不同;任事的人以及被任用的人互相观望、进退不定,相持多年,以至于法纪日益败坏,盗贼骄横,百姓的生活令人哀怜,却还安然以掩盖遮蔽作为上策。这种心意上的错误,起初来自上面的执政大臣,其他方面就可想而知了。然而他们的说法也没有别的,只是说困难罢了。如果遇到更加困难的事情,又将怎么办?我一进入境内,就竭力同他们争辩,怪罪、愤怒、怨恨、诽谤,无所不至;我只是相信自己来等待结果,如今也稍稍安定了。秋天出兵,大约到年底可以办完事情;但我也只是尽力去做应当做的事,利弊成败不敢预先估计。恐怕兄长为我忧虑此事,所以略微说及。答前吏部李鹑野 来人到达,承蒙您赐信,曲折详尽而又恳切周至,确实可以说是忧虑深、言辞切,考虑长远、论说详尽。我进入楚地以来,谈论苗民的事情很多了,却没有人能说出您这样的意见。我受到的启发多了许多。这几个残余苗寨,劳费疲敝,六七年来一直没有办法。不是苗民本身难对付,而是人使它变得困难。地方并不很大,人数也不很多,成群出外劫掠,就像犬猪争食,并没有什么有才能、勇力和计谋的人可以防备;却说它困难,只说是因为竹林茂密罢了。这种说法浅陋,实在不足相信;而有人相信它,大多是因为所见不同,又被私意激发,不替百姓谋划,反而替贼寇谋划,真可以说是穿戴衣冠的苗民。前月初三,军队已经进入山中,听说贼寇逃入老山,立寨据守。山林中的贼寇,只怕他们逃散,不怕他们固守;如今正幸而他们守在那里等待我军。又田氏首领叔侄都已经死亡,军队行动不再有身旁掣肘的忧虑,永远保有不必顾虑内部的好处,可以一心深入,寻找贼寇所在,谋划不至于疏漏。贵州安氏的军队也已经到达,安万铨亲自统领,立志雪耻;其兵力比征调的数目还多,气势很可观,将来或许有望成功。前年地方官轻率上奏,说湖广已经听从招抚,不过是为一时免除责任罢了;不劫掠湖广却劫掠贵州,不是叛乱又是什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蜡尔山下的几个村子,也应趁这个时候断然解决。大抵贪图安逸、厌恶劳苦,是人的常情。我年已六十,衰弱和疾病一天天侵袭,难道不知道修养交情、顺应时势,就可以取悦上下吗?只是想到职务所在,道义上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我这一点心意,只求对上不辜负君主,对下不在士民面前惭愧,其他事情无暇顾及。我还没有和您相见,承蒙您把肺腑之言写信告诉我,我不敢不尽力陈述自己的愚见。致李古冲 十月中旬,镇远钱主事托人附来一封短信,让舍弟转交。我担心钱主事携带家眷,行程迟缓,这时还没有送到您那里。我在这里勉强支撑着衰病,苗民的事情承蒙您的庇护帮助,幸而已经办出一些头绪。各军在九月初三进山,到了十三日兵力才全部聚集;而且连续十多天阴雨,山路泥泞湿滑,直到十月初才放晴。几天砍伐竹木打通道路,贼寇的巢穴军队无不到达,掘取了他们窖藏的粟米,用来补充军粮。贼寇逃入深险的山岩,仓促之间不能携带什么。各军从四面围逼,他们起初聚成两个大寨,后来又合并为一个寨子。首恶和党徒擒获了很多,只有大首领龙许保还占据险要没有投降。然而他们粮食缺乏、势力困窘,逃也无路。这个首领就像往年闽中所说的邓茂七,攻破省溪、印江、石阡等处,给地方造成祸害十多年,如今幸而擒获。其余十五人结成一群,逃窜潜伏在山林之间,许多因饥饿而死,于是乘势捕捉,年内最终可以清除。只是湖广续奏的几个村子,素来与贵州苗民相互帮助,且附近还有窝藏苗民的人;如果不乘势诛除,必定成为后患。等贵州平定以后,就从各哨抽调精兵,出其不意地进攻,只有八九个村子不太费力,其余全都加以抚纳,以剿灭来实现招抚,这样招抚才可以稳固。正准备上报进兵以后所获功劳的奏疏,听说本稿已经写成。这一天又得到擒获龙许保的报告,还要等查明,必须迟几天,所以这份揭帖还来不及写入。容后续行报告。答杨佥宪
承示苗情,深得肻綮,近亲至此,乃知向所闻者多非事实。贵州苗地纵横不过百五十里,苗不及一千,而敢旅拒官军,荼毒齐民数年,无如之何者,所谓奸民投住土官,交通尽之矣。有奸民为之耳目,故出则必有所获;又有土官为之窝容,故败则必有所归。又屡年土官讐杀,隂借其力,凡平昔土官所以制苗之伎,彼皆有之,而以反制土官,故其气益健。而吾以三省不齐之人心,持累年不决之议论,或守或抚,糜费无涯,贼未破而当事者先告疲矣,此所以难也。今幸頼朝廷威福,诸部用命,深入林菁,昔日兵所不到之处,搜扒皆及,贵州几于空巢。目下所要者,在善后之策,无以过于禁奸民、责土官之两言者。昨行去招抚残党文书,亦即此意也。惟湖广蜡尔山下数村,原拟必诛,以方有事贵州,力未之及,昨又来冲贵州二小营,呼云吾来求抚,非敢害官军也,已令湖川防兵剿之。春深非用兵之时,大率归于抚耳。人还,谨此奉复。与严介溪四月二十八日,以近获苗功奏报。是后贼众内自惊疑,其中有稍晓利害者,咸有息肩之望。追究首祸之人,羣执龙许保以自赎。自此各苗内分雠敌,势难复合,因而处之,可获粗安也。湖苗已经抚定,虽有数村隂合贵苗,但贵苗定则湖自弭。近时士大夫论事,见影指形,信口变换。见用兵稍有差池,则云贵苗原只该抚不该征;及稍有功绪,则又云湖苗亦该征不该抚。故湖川二省,前年一议论,去年一议论,近日又一议论。近且如此,况于逺者?然岂深思所以当征当抚之故哉?征固难,抚亦不易也。庙谟已定,似不待某言,然亦不敢不尽其愚,照谅幸甚。答聂泉厓礼部人至承惠书,甚荷。存念贵州事,大概如此。所谓一二处不容住手者,此苗自进兵即听招为官军,把路防粮,湖广官因而抚之,永保二司为之担承,无辞以诛之,亦听其招而已。古者治外裔类如此。龙许保作乱之心未已,特其党慑于兵威,愿投官者众,故羣相谋,遂执之以自赎。此贼骁健狡诈,神出鬼没,若非其党内携,亦费日力也。若思州之事,则酉阳土官隂为之主,内有酉阳兵一百五十,昨许保云然。然此土官骄横,善结纳,最不利地方。设总督往年屠平茶,杀官夺印,而挟其厚贿,徧求人情,蜀中士夫,都下公卿间多有驰书为之饶舌者。某亦以苗叛未靖,含忍未行。此酋恐苗靖而追究及之,又日下方谋呑保靖邑梅二司土地。其为此者,盖欲以多事挠不肖,又欲因是揺撼而去之,尤不利不肖在此也。善后不无竒策,只听抚之后,各村立之首领,合数村立一大首领,而又各属于守备叅将等官。惟出刼杀人等大事,则令大首领防小首领执以送官,以土俗治之,大者偿命,次者偿牛,其余任从故俗。要之畧有羁縻而已。详立之法,彼亦不识,故不琐琐也。出没要路,戍兵亦不敢废。逮其乆后相安,更详议去留。但区区亦老矣,日夜思归,行以罪去,亦所幸也。不多及。与徐少湖昨差人回领教示,及苗事,甚荷忧念。湖苗当抚者多,当征者少;贵苗则皆当征。皆当征者,当惟患力之不足,而不忧其滥。善恶相参者,恐有滥及无辜,尤湏分别。且湖苗先已听抚,其数村闻有征剿之意,亦来投抚,则无杀之之理。湖贵之相推頼某人时,已有是言。彼皆各有所依,以相倾而有幸不幸而不肖,惟有耿耿一心,上对君父。其来也原非有求,其去也复何所惜?若以数万生灵之命,以泄士夫之私愤,则不敢也。董御史之言,沿袭旧语,欲为贵州卸罪。其主张全在庙堂,庙堂不主,兵连祸结,何时已乎?近日首恶被获,人人方幸息肩。其余事情不能恰好者,只责岳,随宜调度,可以无事,不必为多説以挠之也。思州被刦縁由,出于酉阳。任巡抚先知之故,其本后露出数句含糊不明,而专归咎于湖广,亦不可晓。迟数日,另容详报。与李古冲太宰自首恶得后,地方无事。贵州诸公遂有茍安度日之意,就有一二残党者,亦皆不理。在内又有隂为之设策,使其推頼于湖广,以起衅端,而困不肖。然动干戈以快奸人之志,不肖非若人也,不相忖甚矣。云南之事,颇闻之否?诸营俱被冲壊,无完军矣。声势颇大,而任事者稠载而北,以为弥缝之讣。不知廷议意何如也?地方日益多事,奈何?差人便,谨此附报。与贵州巡按董近淮
译承蒙您告知苗民的情况,确实抓住了关键。近来亲自到这里,才知道以前听到的许多情况并不是真实的。贵州苗地纵横不过一百五十里,苗民不到一千人,却敢成队拒抗官军,使平民百姓受害多年而无人能奈何他们;所谓奸民投靠土官、彼此交通勾结,全都在其中起了作用。有奸民替他们充当耳目,所以一出动就必有所收获;又有土官替他们窝藏容纳,所以失败了也必有归宿。又因多年土官相互仇杀,暗中借助苗民力量,过去土官用来控制苗民的手段,他们全都有,并且反过来用来控制土官,所以气焰更加旺盛。而我们因为三省人心不齐,持守多年不能决定的议论,时而防守、时而招抚,费用无边无际,贼寇尚未攻破,主事者先已经说疲惫了,这就是事情困难的原因。如今幸亏依靠朝廷的威福,各部都听命,深入竹林草莽,过去军队到不了的地方也全都搜查到了,贵州几乎已经巢穴皆空。眼下要紧的是善后办法,没有比禁止奸民、责令土官这两句话更好的了。昨天派发去招抚残余党徒的文书,也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湖广蜡尔山下的几个村子,原本拟定一定诛灭;因为贵州正有战事,力量来不及顾及,昨天又来冲击贵州的两个小营,喊说我们是来求招抚的,不敢伤害官军,已经命令湖广、贵州的防兵去剿灭他们。春天已深,不是用兵的时候,大体上还是归于招抚罢了。来人回来,谨此奉复。致严介溪 四月二十八日,我把近来擒获苗民的功劳上奏报告。此后贼众内部自己惊疑,其中稍微懂得利害的,都有希望卸下负担、得到休息的意思。追查首要祸首时,众人把龙许保捉来,用来赎罪。自此以后,各苗寨内部彼此分裂、结下仇敌,势难重新合并,乘此处理,可以获得大致安定。湖广苗民已经抚定,虽然有几个村子暗中与贵州苗民勾结,但贵州苗民平定后,湖广自然会平息。近来士大夫议论事情,往往见影指形,随口变换说法。见用兵稍有差错,便说贵州苗民本来只应招抚、不应征讨;等稍有功效,又说湖广苗民也应征讨、不应招抚。所以湖广、贵州两省,前年有一套议论,去年有一套议论,近来又有一套议论。近处尚且如此,何况远处呢?然而他们哪里真正深入思考过应当征讨、应当招抚的原因?征讨固然困难,招抚也并不容易。朝廷谋划已经确定,似乎不必等我来说;但我也不敢不尽陈愚见,幸望您照察谅解。答聂泉厓礼部 来人到达,承蒙您赐下书信,十分感激。您所关心的贵州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所谓一两个地方不能停手,是因为这些苗民自从进兵以来就听从招募,替官军把守道路、运送粮食;湖广官员因此招抚他们,永保二司替他们担保,没有理由诛杀他们,也只好听从他们的招抚罢了。古人治理外族,大致也是如此。龙许保作乱的心并没有停止,只是他的党徒害怕兵威,愿意投降官府的人很多,于是大家商议把他捉来赎罪。这个贼寇勇悍狡诈,神出鬼没,如果不是党徒内部离心,也要耗费许多时日和力量。至于思州的事情,是酉阳土官暗中在背后主持,内部有酉阳兵一百五十人,这是许保昨天所说的。然而这个土官骄横,善于结交收买人心,对地方最为不利。总督当年屠灭平茶,杀官夺印,又凭借丰厚贿赂,到处收买人情;蜀中士大夫、京城公卿之间,很多人写信替他游说。因为苗民还没有平定,我也暂且忍耐没有行动。这个首领恐怕苗民平定后会追查到他,近来又正在谋划吞并保靖、永顺、邑梅二司的土地。他这样做,大概是想用多事来扰乱我,又想借此摇动我、使我离职;这对我留在这里尤其不利。善后并不是没有奇策,只是招抚以后,在各村设立首领,几个村合立一名大首领,各自又隶属于守备、参将等官。只有发生出外劫掠、杀人等大事,才命令大首领防守、拘捕小首领,将其押送官府,依照当地风俗处理:罪大者偿命,次等者赔牛,其余任凭旧俗处置。总而言之,只是略加羁縻罢了。详细制定的法律,他们也不懂,所以不必琐细规定。要道路上的出没之处,戍兵也不敢废弃防守。等到日久彼此相安,再详细议论撤留。但我也已经老了,日夜想着回去;如果因罪离职,也是我的幸运。不再多说。致徐少湖 昨天派人回来,承领您的教示,知道您还关心苗民的事情,十分感激。湖广苗民中应当招抚的多,应当征讨的少;贵州苗民则都应当征讨。全都应当征讨的,只须担心力量不足,不必担心滥杀。善恶混杂的,恐怕会滥及无辜,尤其必须区别对待。况且湖广苗民先前已经听从招抚,那几个村子听说有征剿的意图,也来投降求抚,就没有杀他们的道理。湖广、贵州互相推诿、归罪于某人的时候,我已经说过这些话。他们各自都有依靠,互相倾轧,因而有幸有不幸;而我只有一片忠心,向上对得起君主和父亲。他们来的时候本来不是有所求,我离开时又有什么可惜的呢?如果要用几万百姓的性命来发泄士大夫的私愤,我不敢这样做。董御史的话沿袭旧说,是想替贵州卸脱罪责。他的主张全在朝廷;朝廷如果不主持定夺,兵祸相连,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近来首恶已经擒获,人人正在庆幸可以卸下负担。其余事情即使不能恰好处理,只要责成张岳,随宜调度,就可以无事,不必再多说来扰乱它。思州被劫的缘由,出于酉阳。任巡抚先前已经知道此事,所以后来显露出来的几句话含糊不明,却专门归罪于湖广,也实在令人不解。过几天,另行详细报告。致李古冲太宰 自从首恶被擒以后,地方暂时无事。贵州诸位官员于是生出苟且度日的意思,即使还有一两个残余党徒,也都不予理会。内部又有人暗中替他们出谋划策,使他们把责任推给湖广,以挑起事端、困害我。但为了使奸人称心而动用战争,我不是这样的人;若不互相体谅,实在太过分了。云南的事情,您听说了吗?各营都被冲击毁坏,已经没有完整的军队了。声势很大,而任事的人接连赶往北方,把它当作弥补掩饰的讣告。不知朝廷的议论意见如何?地方日益多事,怎么办呢?正好有差人,谨此附带报告。致贵州巡按董近淮
呉黒苗者,累承尊谕,督厉地方官,盖已有可获之机,而众见不同,内有旁挠隂沮,屡失机防。其为説无他,不过欲省费而速了事耳。自动兵以来,所费不止数十钜万,如投水中,渺无踪迹。奈何于垂成之际,而计此锱铢之末?两接部咨,必以擒获首恶、招抚余党为言,而明防直责以剿絶余党。况首恶而可故纵,以遗后祸乎?使其实出官听招,尚惧无以塞责,况乃深居偃蹇,而求招之词出于乌罗土官之计谋,而健步为之传逓乎?观其词,岂有求哀之意?而上下相蒙,以为可以了事,信掩耳而盗铃也。昨过镇逺,防竹坡不知何如,向蒙以此见教,某愚拙,直以不可答之。又复与沈总兵一文颇详,想渠讳匿不以奉闻也。容令分守道转呈,惟执事以地方为念,奉扬明防,以督厉地方官,俾始终一意除此祸根,永绥生民,则地方幸甚。与李古冲去冬闻公去国,骇不知其因。隠防曲折,必有所伏。差人回领教,翰浩然于去就之际,可谓大丈夫也。某此间事,中胁旁挠,坐中含沙者三年,秉执愚性与之相捱,至今犹未已。自公去后,都下再无开口处。一二以书来相告语者,大率如陈咸之父,所以教子,愈使人溃闷,非拙性所能也。为轮为弹,随所赋予尔。呉贼尚未得,而贵州诸公议论不同,盖其倚托幽隂,观望风防,欲以乆不了事为不肖之责。近严行石邦宪购捕甚急,计终无脱处也。谅欲闻故及之。山中无事,进修愈有味。不知此孤踪何时得操杖屦以相从,临纸怆然,不尽。答湖广巡抚屠竹墟呉黒苗者,贵州自去冬隂行招抚之策,其意以为此苗听招,目下可无事,以悬赏之费赍入弥缝而求脱手。某不知其説也,催之愈急。看此数日何如,运湖北之粮以赡铜仁?此竹坡所见该部原不敢主,而推来此。然贵州事有易为者,尚懐顾望不为而欲以难事责人,谁敢任之?某惟公议是从耳。人还奉复不尽伏冀裁教。答贵州巡抚任竹坡承谕缕悉,呉黒苗之迟获。去年铜仁各官虽有其心,而无其术,为羣苗所欺捱。中间又自为不同,而招之一字,又梗乎其间,所以迟至今日。然不得终不足以了事,吾辈心中自打不过,不待都下人言也。湖广事亦未了,故明防有立功赎罪之言。此乃巡按一时勘报云云,亦不敢必言了事也。冬春闻都下有一时贵两,寄声于不肖云:「铜仁之事可以速了。」彼盖欲始之以征,终之不能征,而招之以见其难为他人地耳。吾辈身任其责,自当竭力必诛此贼,为地方乆逺讣,岂敢曲狥时贵一言而有所前却哉?愿公立定脚跟,若有罪责,必首及不肖,公固在末减也。刘叅议,贵乡又同年也,愿有以厉之,幸甚。答董近淮昨者承教,谭铜仁事,曾具疏草,请教于竹坡。某大意,地方诸苗幸已安靖,兵掣已乆,只黒苗一夫,亦在囊中。第一时窜伏,未必遽得。将已抚诸苗情由上报,而黒苗责令地方官设法缓图,期于可得,而不肖亦不得辞责,皆事体之不容已者。竹坡以为如此,则是请防将黒苗安在他头上擒捕,是置之死地。回书大閙,前疏故且停不行。夫黒苗原在贵州头上,何为死地自病?食药何与他人?任地方重责,不笃实任事,而欲支吾巧脱,以玷清议。某岂敢以此误竹坡哉!况某辛勤于此五年矣,事已七八,而以欺罔终之,非惟不敢,亦所不忍也。谨具疏稿奉览,其中详细,改日容别陈之,照亮幸甚。又差人至承教督上前来,不肖初无此意。竹坡以书来,言者再;遣伍叅议来,言者一;又遣赵副使、刘叅议来,言者一。然后不得已而应之。如不肖之意,则欲得呉黒苗而后奏报,一时収拾乃为稳当。若隠下呉黒苗,遽论功希求恩泽,恐京师士夫亦有心窍,不可欺也。故明言责成之意,此本特以见大兵已撤,诸苗已抚,首恶亦擒,以解老师之议,初未尝偏害贵州也。如言黒苗非有贼,今不在贵州而在湖广,此欺心话,岂敢出口?又况湖广不为应承,纷争何时了邪?边道长并近日徐道长二本,一意他日当另为议报。大扺中世士夫学术不明,心术败壊,议论颇僻,各便其私,不能一一与之校量。不肖本已于前念七日差人赍上,亦不敢放下呉黒苗,特去赵、刘住俸之文,而不肖之俸仍住也。正欲差人奉稿上览,忽承尊示,千里心同,不胜欣幸。谨此奉复。答徐少湖阁老昨差人回承示治斋之意,浅陋不足道,但恐谭之无益尔?何也?某受任日乆,而恶贼至今未得,诏书责让,人言屡及,负罪皇愧,如涉渊氷,所以未敢决于求去者,欲得此贼以塞责,而后行。纵使得之,犹不足为劳也,况敢开口谭事哉?其不足听信也,必矣。治斋方登大位,以天下人材事明主,所以流声实、垂竹帛者,将万万于此。区区一隅之业,十数年已往之陈迹,似不足以芥蔕其胸中也。愧无以复命,罪死罪死。与王东台尚寳
译关于吴黑苗,屡次承蒙您的指示,督促激励地方官员,原本已经有可以擒获的机会,但众人的意见不同,内部又有人从旁阻挠、暗中破坏,多次丧失机会。他们的说法没有别的,不过是想节省费用、赶快了结事情罢了。自从出兵以来,所费不止几十万巨额钱财,如同投入水中,渺无踪迹。为什么到了即将成功的时候,却计较这些微末钱财?我两次接到部里的咨文,都必定以擒获首恶、招抚余党为说,而明令却直接责成剿灭余党。何况首恶难道可以故意放纵,留下后患吗?假使他们真是出于官府而听从招抚,我尚且担心无法交代,何况他们深居不出、傲慢抗拒,而求招抚的话又出自乌罗土官的计谋,只是由快脚人替他们传递呢?看他们的言辞,哪里有求哀乞怜的意思?上下互相蒙蔽,以为这样可以了结事情,真是掩耳盗铃。昨天经过镇远,不知竹坡的意见如何;先前承蒙您就此事指示我,我愚拙,只是直接回答说不可。又给沈总兵写了一封信,论说得很详细,想来他忌讳隐瞒,没有把它上报。容我让分守道转呈。只希望您以地方为念,宣扬朝廷明令,督促激励地方官员,使他们始终专心除掉这一祸根,长久安抚百姓,那么地方就幸运了。致李古冲 去年冬天听说您离开朝廷,惊讶得不知是什么原因。隐约曲折的内情,必定另有隐情。差人回来承领您的书信,信中坦然说明去留,真可称为大丈夫。我这里的事情,受到内外胁迫和旁人阻挠,三年来一直有人暗中含沙射影地攻击;我秉持愚直的性情和他们相持,到如今还没有停止。自从您离开以后,京城里再没有替我说话的地方。一两位写信来告诉我意见的人,大多像陈咸的父亲教导儿子那样,越是教诲,越使人郁闷,这不是我笨拙的性情所能承受的。无论把我当作车轮还是弹丸,我都只能随所赋予的使命而行。吴黑苗还没有擒获,而贵州诸公的议论不一致,大概是因为他们有所依托、暗中观望风向,想把事情长久拖延不办的责任推给我。近来严令石邦宪严急搜捕,估计他终究无处逃脱。想来您想听到这些缘故,所以告诉您。山中无事,进修读书越发有滋味。不知何时才能持杖穿履,前去跟随您;面对书信悲怆难言,不能尽述。答湖广巡抚屠竹墟 关于吴黑苗,贵州从去年冬天起暗中实行招抚策略,意思是认为这支苗民听从招抚,眼下可以无事,于是把悬赏的费用带进去,设法弥补遮掩,求得脱身。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什么根据,所以催促得更加急迫。看看这几天将会怎样。运送湖北的粮食来供养铜仁,是否可行?这就是竹坡的看法,部里原本不敢主持,却把事情推到这里来。然而贵州的事情有容易办的,尚且还要顾虑观望、不肯办理,却想用困难的事情来责成别人,谁敢承担呢?我只是听从公议罢了。来人回来,谨此奉复,未能尽言,恭敬地希望您裁察赐教。答贵州巡抚任竹坡 承蒙来信详细告知,得知吴黑苗迟迟未能捕获。去年铜仁各位官员虽有心办成此事,却没有办法,被群苗欺骗拖延。中间又彼此意见不一,而“招抚”二字又横在其中,所以拖到今天。不过,不能最终捕获他,事情就不能了结,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不等京城人士议论了。湖广的事情也没有结束,所以明防才有立功赎罪的话。这只是巡按一时勘查上报的说法,也不敢断定事情已经了结。冬春间听说京城有一位权贵,两次托人传话给我,说:“铜仁的事情可以赶快了结。”他大概是想先以征讨开始,后来发现不能征讨,便以招抚为名,来显示事情难办,好替别人开脱。我们身负此责,自然应当竭尽全力,一定诛杀这个贼人,为地方谋求长久的安宁,岂敢曲意顺从权贵的一句话而退缩呢?希望您立定脚跟,如果有罪责,一定首先涉及我,您本来可以从轻处理。刘参议也是贵乡人,又与您同年,希望您能设法勉励他,幸甚。答董近淮 昨天承蒙您赐教,谈到铜仁的事情,我曾拟好奏疏草稿,请任竹坡指教。我的大意是:地方各苗幸而已经安定,军队撤回已经很久,只有一个黑苗,也已经在掌握之中。只是他一时逃窜潜伏,未必马上能够捕获。应当把已经招抚各苗的情况上报,对黑苗则责令地方官设法从容图谋,务期捕获;而我也不能推卸责任。这些都是事势所不容回避的。竹坡认为这样做,就是请防守将领把捕捉黑苗的责任推给别人,是把他置于死地。回信大为责难,因此前一份奏疏暂且停止不发。黑苗本来就在贵州辖境,为什么说把他置于死地会自取祸患?用药治病与他人有什么关系?既然承担地方重责,就应当诚实办事,却想支吾搪塞、巧言脱身,以玷污清议。我难道敢用这种办法误导竹坡吗?何况我辛苦经营此事已经五年,事情已经办成七八成,却以欺骗蒙蔽来结束它,不仅不敢这样做,内心也不忍这样做。谨呈上奏疏草稿供您阅览,详细情况都在其中,改日容我另行陈述,敬请明察,幸甚。又 派人来承蒙您指教,催促我上奏,并不是我起初的意思。竹坡写信来,两次劝说;派伍参议来,一次劝说;又派赵副使、刘参议来,一次劝说。这样以后,我才不得已答应。按我的意思,是想等捕获吴黑苗以后再上报,那样一并收拾才稳妥。如果把吴黑苗隐瞒下来,仓促论功而希求恩泽,恐怕京城士大夫也有明白人,不可以欺骗。因此我明白说明责成办贼的意思,这份奏疏本来只是为了表明大军已经撤回、各苗已经招抚、首恶也已经擒获,以解除老师的议论,起初并没有偏害贵州的意思。若说黑苗并非贼人,如今不在贵州而在湖广,这是欺骗自己良心的话,岂敢说出口?况且湖广方面不肯承应,纷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边道长以及近日徐道长的两份奏疏,意思是日后另行议定上报。大体说来,中世士大夫学术不明,心术败坏,议论偏颇,各自迎合私利,不能一一同他们计较。我本来已在前月二十七日派人携奏疏上报,也不敢放下吴黑苗,只是撤去了赵、刘停发俸禄的文书,而我的俸禄仍然停发。正想派人奉上奏稿供您阅览,忽然收到您的指示,千里之外心意相通,实在十分欣喜。谨此奉复。答徐少湖阁老 昨天派人回来承蒙您告知治斋的意思,我才疏浅陋,不值得谈论,只是恐怕谈了也没有益处罢了。为什么呢?我受命任职已经很久,而恶贼至今没有捕获,诏书责备,人们的议论也屡次涉及此事,我负罪而惭愧,仿佛涉过深渊薄冰,所以不敢立即决定求去,是想捕获这个贼来塞责,然后才离任。即使捕获了他,也还不足以称为功劳,何况我怎敢开口谈论政事呢?那番话必定不值得听信。治斋刚刚登上高位,正要为天下人才辅佐明主,用来流传声名、垂名竹帛的事业,将远远不止这些。区区一隅之地的事务,不过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似乎不值得挂在他心中。我惭愧没有办法答复您的嘱托,罪过,罪过。与王东台尚宝
某此间事已定妥,惟一渠未得盖,挺身深遁。诸苗多为其耳目者,亦来听抚,而某不之许。贵州诸公皆以为失策,谓悬阁日乆,不如许之以了事。某谓此贼在前之罪,必诛不宥,且年方三十,力兼数人,留之决为后患。闻贵州亦尝以其议谋于庙堂,亦有主其议者,不知何如也。今差人赍本去,大概言大兵已撤,诸苗已就抚,地方无事,所未获者,黒苗一贼,宜且徐图,以解士夫之惑。某今年衰惫特甚,日夕思归,惟望了得此一事,不负所以来之意,然后唯所欲耳。都下若有所闻,千万见教。与屠竹墟部中所咨徐道长之本,乆已行到。向日题本,因有此咨,故敢决也。但其意在设立总督,而举治斋之议疏。然治斋去后,遗此数条,彼时通不举行。其一二行者,亦已更改,非复初意。待各道查议来看,何如?大概此间不患无兵,惟患无钱粮。眼前虽可支吾,持乆似当通变。此一事为要,尔必前本有下落,方敢题上也。前发本时,有以通餽遗相劝者,某谓自古刀锯鼎镬,皆儒者当之,不闻迂径以求免也。知公同志,故敢奉告。宻之,宻之。
小山类稿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一明 张岳 撰
序一清介叟家集叙清介叟,乡士夫为曾大父桐庐府君别号也。吾宗自宋元以前,处而耕于野,出而仕于朝者,皆能自植立以声其家。入我朝以儒术显,自叟始。初治《礼记》,辨析考证,具有成説。复专治《毛诗》,本经据传,参诸儒议论,而精去取之,视《礼记》有过无不及焉。手泽尚存,丹铅之法炳然可攷也。作文章,恒不属稿,而敦雅典实,无一语赘。大抵以无诐词、无险语为主,发乎情以逹意,情尽意彰而后已,工拙不暇计也。为太学上舍生,余二十年始拜官。居官不三年,复弃去。平生所为,百不一遂。意文章非其所欲自奋者,应酬所裁,竟亦不自珍,故稿多逸。晩年尽敛平生而归诸芳社緑野之间,秋稻晩香,冬醖初熟,弱子幼孙森立左右,白首之乐宜浩然有以自适者,方且拳拳集古书,立家范以教子孙,而兴族人。勤一生而无闷焉。叟之用心可知矣。有刚烈之气,有耿介之节,有精覈之学,有练习之政,进足以扶名义,成世务。不幸而遇世变,则死忠死孝,亦其所能为而无歉焉者。顾不克展布于时,而约之为一家之政,积其不尽余意以待子孙。叟之志足悲也夫。叟之书聚而子孙未能读也,范立而子孙族人未能守也。所待诸后,又如此其解顔于九原否邪?因捡旧箧得未逸稿若干篇,惧其乆而蠧壊益甚,谨次而録之,藏于家,名曰《家集》,俾孝子顺孙观之,其亦有所感而兴也。正徳乙亥季春吉,嗣曾孙岳百拜谨识。
浦北林氏族谱序雅庵林先生始以太学诸生入仕,拜宁藩审理,一旦投绂绶,径归。人莫有测其意者。及己卯夏,变起江西,岳乃知先生之有见于是也。而追忆其时,则辰榦逾一纪矣。因叹曰:「天之所弃,不逾其纪,纪数盈也,盈必变。先生之亟去也,其知之矣。」既又叹曰:「夫顺逆利害之际,其故不难知也。然徘徊不去,卒以身与名与之俱偾者,此非独其见之不豫,盖亦有中立顾望之念,隂持其间,欲坐邀幸成之利,而外示偃蹇以欺清议者,固天刑之不可解也。」故迹其祸福之所终,而以幸不幸之数观之,则先生亦幸为不蹈其难耳。夫恶知所决择于中者,尺度果若是严邪?某之先祖父领命知萍乡,道洪都奄弃舘舍,盖于先生有不涯之恩,是以知先生最详。方且述旧恩,登吾家乗,以昭示不忘。至其去就之大节,又将与天下道之,使知十载之前,亦有深识逺见如先生者,世果未尝无人也。况夫林氏子孙,其寂无一言以劘厉而劝告之乎?特书于其谱之端,使凡立身应变者,皆如先生之审决不茍焉。则是谱也,足以不坠矣。
译我这里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只有一个首领没有捕获,他挺身逃入深山。各苗中有许多充当他耳目的,也来请求招抚,但我没有答应。贵州诸位官员都认为这是失策,说搁置太久,不如答应他们以便了结。我说这个贼人先前犯下的罪,必须诛杀,不能宽赦;况且他年方三十,力气能敌数人,留下他必定成为后患。听说贵州也曾把这个意见拿到朝廷商议,其中也有人主张这样做,不知结果如何。如今派人携奏疏前去,大意是说大军已经撤回,各苗已经接受招抚,地方已经无事,唯独没有捕获的黑苗贼人,应该暂且慢慢图谋,以解除士大夫的疑惑。我今年衰弱疲惫特别严重,早晚都想着归去,只希望了结这件事,不辜负当初来此的本意,然后便任凭自己心愿了。京城若有听到什么消息,务必告诉我。与屠竹墟 部中所咨询徐道长的那份奏疏,已经送达很久了。先前上奏,正因为有这份咨询,所以才敢决定。但它的意思在于设置总督,并且引用治斋的建议来上疏。然而治斋离任以后留下的这几条意见,当时完全没有施行;其中一两条已经实行的,也已经改动,不再是原来的意思。等各道查议的结果送来后再看如何吧。大体说来,这里不愁没有兵,只愁没有钱粮。眼前虽还能支撑应付,长久维持似乎应当通融变通。这件事最为重要,必须等前一份奏疏有了下落,才敢上奏。前次发奏疏时,有人劝我用通融馈赠的办法。我说,自古以来刀锯鼎镬,都是儒者应当承担的,没有听说走迂回途径来求免祸。知道您与我志同道合,所以才敢告诉您。务必保密,务必保密。《小山类稿》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十一 明代张岳撰 序一 《清介叟家集》序 清介叟,是乡里士大夫给曾祖父桐庐府君取的别号。我们宗族在宋元以前,居家便耕种田野,出仕便在朝廷做官的人,都能自立自强,使家声显扬。进入本朝以后,以儒学显达,是从清介叟开始的。他起初研治《礼记》,辨析考证,已经有完整的学说;后来又专门研治《毛诗》,以经文为本、以传文为依据,参照诸儒的议论,精心取舍,其造诣看起来超过《礼记》,没有不及之处。他亲手留下的墨迹还在,丹砂、铅粉批校的格式清楚可考。他写文章,常常不打草稿,却敦厚雅正、典实质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大体以不用邪僻之词、不用险怪之语为主,从真情发出以表达心意,感情表达尽了、意思彰明了才停止,也无暇计较工巧或拙劣。他作为太学上舍生,过了二十多年才开始授官;任官不到三年,又弃官离去。一生所做的事,百件中没有一件完全实现。他大概并不把文章看作自己想要奋发追求的事业,应酬之作也随意裁取,最终不以为珍惜,所以稿本大多散失。晚年把一生积累的东西全部收束起来,归于芳社、绿野之间;秋稻晚香,冬酿初熟,幼子小孙列立左右,白头之乐本应浩然自得。他又勤勤恳恳搜集古书,制定家法来教诲子孙,振兴族人,一生勤劳而没有忧闷。由此可以知道清介叟的用心了。他有刚烈的气概,有耿介的操守,有精审核实的学问,有熟练通达的政务才干,出仕时足以扶持名教义理、成就世间事务。不幸遇到世道变乱,便以死尽忠、以死尽孝,也是他能够做到而且毫无遗憾的事情。只是不能在当时施展才略,于是把它收束为一家之政,积存没有实现的余意,等待子孙。清介叟的志向实在令人悲叹。清介叟的书籍聚集起来了,子孙却未能阅读;家范制定起来了,子孙和族人却未能遵守。他对后人的期待,难道也会像这样在九泉之下舒展眉头吗?因此我在旧箱中检得尚未散失的稿件若干篇,担心时间久了虫蛀损坏更加严重,谨慎编次抄录,收藏在家中,命名为《家集》,使孝子顺孙读到它,也有所感动而奋发。正德乙亥季春吉日,嗣曾孙岳百拜谨记。《浦北林氏族谱》序 雅庵林先生起初以太学生身份出仕,授任宁藩审理,一旦交出官印和绶带,便径直归去,没有人能够揣测他的用意。到了己卯年夏天,江西发生变乱,我才知道先生对此早有见识。回想当时,到那时已经超过十二年了。于是感叹说:“上天所要抛弃的事物,不会超过一个纪年;纪数一旦满了,必然发生变化。先生急于离去,他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后来又感叹说:“在顺逆利害的关头,其中的道理并不难明白。然而徘徊不去,最终使自身和名声一同败坏的人,不只是见识不够预先判断,大概也有居中观望、暗中把持局势的念头,想坐等侥幸而获得成功的利益,表面上却装出傲慢不屈来欺骗清议,这本来就是上天的惩罚,无法解除。”所以考察祸福最终的结果,以幸与不幸的命数来看,先生也算幸运,没有陷入那场灾难。只是,谁知道内心所作的取舍,其尺度果真会如此严厉呢?我的先祖父奉命任萍乡知县,经过洪都时突然病逝,先生对他有无边的恩德,因此我最了解先生。现在正要叙述往日恩情,收入我家的家乘,以昭示永不忘记。至于先生出仕或退处的大节,我还将向天下人说明,使人知道十年以前也曾有像先生这样深谋远虑、见识高远的人,世间果然从来不曾无人。何况林氏子孙,难道能寂然无声,不用一句话来磨砺并劝告他们吗?所以我特意把这些话写在族谱的开头,使凡是立身处世、应对变故的人,都像先生这样审慎决断而不苟且。这样,这部族谱就足以传之不坠了。
新昌蔡氏族谱序蔡出姬姓,以国为氏。唐防昌中,散骑常侍劔,自上蔡家洪都,又再徙于盐步镇。其后易镇为新昌县,而蔡氏遂为着姓。谱作于常侍七世孙子飞,又十世防府教授通,乃大合羣族,世经而支纬之,视旧加详焉。正徳庚辰冬,南台照磨纯中出以示余。盖自教授至今,又百余年,其间壮老生死之消长去来者,又不知几何也。谱不续,将至无所于攷。纯中曰:「吾将续成之。」余因为之説曰:「近世士大夫家类皆有谱,迹其所以辨据称诩,殷勤反覆,未始不为乆逺无穷计。然未及数百年而至湮灭者,何哉?盖谱者家之迹,頼以着,而非所頼以立也。古之立家者,必有孝敬友让之实,而制为经乆可行之法,是以卿大夫以下各立之宗,虽至百世之逺,其昭穆疎戚之叙,不待攷而知,其吉凶庆吊往来之情,不待强而尽。其法素明,其习素定也。后世宗法之废,始于宗子之非世官,士庶人之家,又疑四亲室数,无敢为大宗之説者,是以不待情尽服尽,而族已散,乃区区收拾坠后之名字故实,以为辨据称诩之资,不亦末乎?记曰:「别子为祖,谓公族之为大夫者,而非止公族之为大夫也。」士庻人之先,固有徳在子孙,百世不能忘者,亦可以义附之。吾观蔡氏谱,其称常侍君父子也,功烈气节震耀后代。至其﨑岖百死以全其宗,又蔡氏子孙所当疾首怆心,百世不能忘者,不能忘则当祀之,祀之则当立之宗,以主其祀,而有事必告。纯中欲尊祖合族,为乆逺无穷计,自不忘常侍之心,推之以逹于宗,而谱其名实之迹,以待焉,则先后本末两得之矣。若夫四宗并建,亲尽迭迁,礼家言之已详,余特辨其疑于大宗之不当立,而观蔡谱之可立,有如此者,故云。集山书屋叙距崇阳北五里有山曰大集。汪兵部希周尝为余道其林壑嵒洞之美。余未能游也。而杖屦飘飘,已如凌二别。遡鄂渚而循山麓以下上焉。山故有张乖厓作令时书院,嵗乆湮没。至汪君乃翁更度幽胜处屋而读书其中。翁尝以邑造士选入泽宫,辄辞去不就。退而防栖是山,取所读之书而益讽咏之,且忘其年之既迈也。夫人情于天下之物,凡有慕焉,皆足以移其中。惟山水之乐,得之则其趣愈髙,其心日益以静。而读书于山水之问,其乐又有甚焉者。顾世之读书者,或未能深悟其乐;而山林静养之士,亦自谓真有所得,而无事于书。是二者,余交病之。翁之避宠辱,屏世味而从事于斯也,精诣防防,意象俱忘。山光水色入我襟懐,岂无足乐者乎?谓之书可也,谓之山水亦可也,谓其出二者之外而自有所乐,亦可也。然余未足以知之。是山之胜,后乖厓四百年,乃再发于翁。人心山灵,果有黙相酬而不可诘者邪?姑叙以志吾之未始游。他日傥得游焉,尚当从翁以尽扣其妙也。
译《新昌蔡氏族谱》序 蔡氏出自姬姓,以国名为氏。唐咸通年间,散骑常侍劔从上蔡迁居洪都,后来又迁到盐步镇。此后盐步镇改为新昌县,于是蔡氏便成为当地的著姓。族谱由散骑常侍的七世孙子飞编成,又过了十世,到防府教授通时,才把各房族人总合起来,以世系为经、支派为纬,比旧谱更加详细。正德庚辰年冬,南台照磨纯中拿出来给我看。从教授到现在,又过去一百多年了,其间壮年、老年出生、死亡、离去、到来的变化,又不知有多少。族谱如果不续修,就将无从考察。纯中说:“我将把它续成。”我于是为此说道:“近世士大夫之家大多都有族谱,考察它们辨别依据、称颂夸耀的内容,殷勤反复,无不以长久无穷为打算。然而还不到几百年便湮没的,为什么呢?大概族谱只是家族的遗迹,依靠它来显明家族,却不是依靠它来建立家族。古代建立家族的人,一定有孝敬、友爱、谦让的实际德行,并制定出长久可行的法则。因此卿大夫以下各家所建立的宗族,即使相隔百代之远,昭穆亲疏的次序也不用考察便能知道,婚丧庆吊往来的情谊也不用勉强便能充分表达,因为制度本来明白,习俗本来已经固定。” 后世宗法废弛,始于宗子不再世代任官;士人和平民之家又疑惑于四亲、室数,没有人敢提出建立大宗的主张。因此还没等亲情耗尽、服制终尽,宗族已经离散,只得琐屑地收拾后世遗留下来的名字和事实,作为辨别依据、称颂夸耀的资本,不也是本末倒置吗?《礼记》说:“别子为祖。”这是说公族中出任大夫的人,并不只是说公族中出任大夫的人。士人和平民的祖先,本来如果有德行留存在子孙心中、百世都不能忘记,也可以依义把他附列为祖。我看蔡氏族谱,其中所称常侍君父子,功业气节震耀后代。至于他历经艰险、几死而保全宗族,更是蔡氏子孙应当痛心悲伤、百世不能忘记的事情。不能忘记就应当祭祀他,祭祀他就应当建立宗子来主持祭祀,并且遇到事情一定向他禀告。纯中想尊崇祖先、会合族人,为长久无穷作打算;既然没有忘记常侍的心愿,又把这种心愿推扩到宗法上,编录他的名实事迹以等待后人,那么先后、本末就都兼顾了。至于四宗并立、亲尽以后轮流迁祧,礼家所说已经很详细了;我这里只是辨明有人疑惑大宗不应建立的问题,并根据蔡氏族谱说明大宗可以建立,情形就是这样,所以这样说。《集山书屋》序 距离崇阳以北五里有座山,名叫大集山。汪兵部希周曾经向我讲述那里林木山谷、岩洞的美景,我却未能游览。如今我拄杖穿鞋飘然前行,已经像登临二别山一样。溯鄂渚而上,沿山麓上下行走。山中原有张乖厓任县令时建的书院,年代久远,已经湮没。到汪君的父亲时,才重新选择幽静优胜的地方建屋,在其中读书。老人曾因县里选拔人才进入泽宫,却总是辞谢不去就任;退居后便隐居在这座山中,拿所读的书反复诵读,甚至忘记自己年岁已经很大。人的性情对于天下万物,凡有所爱慕,都足以改变内心。唯独山水之乐,得到它以后兴味更加高远,心境也日益宁静;而在山水之间读书,这种快乐又更胜一层。只是世上读书的人,有的未能深深体会这种快乐;在山林中静养的人,也自以为真正有所收获,却不需要读书。这两方面,我都认为有缺失。老人避开宠辱、摒弃世俗滋味而从事于此,精微深造,几乎忘却了自己的意念和外物形象。山光水色进入我的胸怀,难道没有足以使人快乐的吗?说这是读书之乐可以,说这是山水之乐也可以,说它超出读书和山水两者之外而自有一种快乐,也可以。然而我还不足以真正了解它。这座山的胜景,在张乖厓之后四百年,才又由老人发扬出来。人的心灵和山中神灵,果真有默默相互酬答、却不可追问的事情吗?姑且写下这些,以记我从未游览此山。日后如果有机会游览,还应当跟随老人把其中的奥妙完全探究一番。
太▯集注序扬子太▯,自司马氏注出,而诸家之説尽废。然▯好者故少,今之学者,岂惟不好,纵有好,精力亦无暇及,故嵗乆而讹脱愈甚。余始得是书,爱其文字竒古,又爱司马氏,以其所自得之义理説▯,明畅详尽,因并读之。患无善本可以雠校。丙戌冬,使过广信,郡守张侯景周方图刻▯,乃出余本与张本参校之,得其讹谬可正者数处,而阙其疑。叙曰:子云之为是书,将以拟易也。夫易,于天地万物之理赜矣,岂待别有一书与之并行而能有所发明哉?自先天之学不传,吾夫子赞易,仅存其辞于大传中,而世之为丁、何、焦、京学者,方蔽于传注,拘于术数,莫有能察其所由然者也。子云博极羣籍,又好深湛之思,其于天地之运,隂阳二气之往来,盖见其机缄之不容已者,于是考之于律,则十二管相生之气应;参之于厯,则四时分至之候验;测之以乾象,则日月五纬之度合。独反而求之于易,不得其説,乃以为四圣亦有未备,必待已而后明也。于是奋而为▯,其数肇于一,叅于三,成于九,而极于八十一。一者阳之数也,积阳之极,轻清而运于上者为天,故八十一首以象周天之体。太隂五纬俱丽乎天者也,迟留伏逆,参差不齐,惟日一日一度,无有余欠。日法既定,则太隂五纬所纒之度皆可考,故为七百二十九赞,以象日行一嵗周天之度。气始于冬至,辰始于子,律始于黄钟,宿度始于牵牛,而疏布其节候分杪于八十一首、七百二十九赞之中,终始迭运而不穷,与先天气运之序,真有相合者,而不知易已有之,以为待已而后明,则是于易学之未深矣。或谓子云善于模仿,是书仿太初厯及京房卦气。夫太初,汉人本厯,自当用之;房之书惟互换卦序,分卦直日,及四正六爻各主一气,为牵合无取。若其十二辟卦次第,虽羲文未之易也,特房用之异尔。子云▯首颛言隂阳消息,而深致意于盛衰胜负之际。至其赞辞所断吉凶,又直以义理人事得失为言,不杂于占騐小数。此其意正与房反。自刘向父子号为精逹隂阳,视子云不知何如,而岂京氏之所敢拟哉?故余尝谓子云是书,虽不得先天之数与象,而得其意。其他得失,先儒之论已备,学者择焉可也。或曰:“象数亦有二乎?”曰:“有理则有气,有象则有数。盈天地间皆象也,因象起数,皆可显造化之体。惟其所起有偏全,故其显于是者时有不神尔。譬之万物皆得造化之气以生,而有正者、偏者、通者、塞者。谓偏且塞者,造化之气不在是,不可也。《易》之与▯,以是求之,斯得之矣。”惠安张某维乔叙夀图叙枫溪薛母孺人今年夀跻七十,其子训术师清辈以春三月□,率其子孙若胜衣能拜者以上绕膝为夀,而内外宗之姻賔亲属咸防。先正徳丁丑,母年甫六十,始为夀,夀则有图绘歌诗文辞以章其盛。自是嵗每一举,而未七十也,故及今七十又加盛。是图所绘,不于其称觞戏彩,而状枫溪之山川景物,竒峰翠岫,清峭壁立,形势近逺错落于笔墨浓淡之间。溪流顺委,莹彻涌而沬珠,旋而波縠,如石激而风约之,云烟吞吐,青白互映,飞鸟行空,古松生态,真有使人俯仰天地之髙深,而欲托形于乆逺者。惟于其萱草碧桃,然后知为寓意北堂之夀。夫人子之事亲,先有孝敬之实,在中则有奉养顺适之节饰于外,实至矣,而节有不至者乎?未有不笃于实而能饰其节者也。饰而至于歌诗文辞,又至于图绘,极矣。然岂自外至者与?曾子曰:“一草一木不以时伐之,非孝也。”而君子盖一举足,不敢忘乎亲焉。自其爱吾亲者推之,至于草木之不敢不以时伐;自其谨吾身者推之,举足不忘,而登髙临深之不敢茍,则夫山川景物之在目黙而存之,皆吾孝也。又况深于孝者,则其心和,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山川景物之和,皆与心防。夫是谓之至和,而以夀其亲,天性之乐,可胜言邪?昔之人尝有事亲之心,而其力与时不能副者,屺岵莪杞之诗于其所感,盖有余情焉。若子兄弟之心与力既足相副矣,而孺人夀考康强,又能待而享之,宜其寓意于是图,而有异昔人也。虽然,图之所寓者意也,礼言孝子之事有视听于无形与声,又不待图而后见者,是在薛氏子孙自得之而已矣。
译《太玄集注》序 扬子《太玄》自从司马氏的注本出现后,各家学说便全都废弃了。然而爱好《太玄》的人本来就少,如今的学者岂止不好它,即使有喜爱的人,精力也无暇顾及,所以年代久了,讹误脱漏越来越严重。我起初得到这部书,喜爱它文字奇古,又喜爱司马氏的注,因为他用自己所得的义理来解释《太玄》,明白畅达而详细完备,于是把原书和注一起阅读。只是担心没有善本可以校勘。丙戌年冬,我出使经过广信,郡守张侯景周正打算刻印《太玄》,于是拿我的本子与张本互相校对,发现有几处讹误可以订正,对存疑之处则保留不改。序说:子云写这部书,是要仿拟《易经》。然而《易经》所包含的天地万物之理已经深奥广博,难道还要另有一部书与它并行,才能有所发明吗?自从先天之学失传,我夫子赞述《易经》,只把文辞保存在《大传》中;而世上研究丁、何、焦、京之学的人,正被传注蒙蔽、被术数拘束,没有人能察知其中的根由。子云博览群籍,又喜爱深沉精微的思考,对于天地运行、阴阳二气往来的情状,大概看见了其中不可停止的机理,于是用律法考察,便与十二律管相生之气相应;参照历法,便与四时分至的节候相验证。用乾象来测验,便与日月及五纬星的运行度数相合。唯独回过头来从《易经》中寻求解释,却没有得到它的说法,于是认为四位圣人也有未完备之处,必须等到自己出现以后才能阐明。于是奋发写成《太玄》,其数起于一,参合于三,成于九,极至八十一。一是阳的数目;阳数积累到极点,轻清而运行在上面的成为天,所以以八十一首象征周天的形体。太阴和五纬星都附丽于天,运行有迟有留、有伏有逆,参差不齐;只有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没有多也没有少。太阳的运行法度既已确定,那么太阴和五纬星所缠绕经过的度数都可以考察,所以作七百二十九赞,象征太阳运行一年周天的度数。气始于冬至,辰始于子,律始于黄钟,星宿度数始于牵牛,又把节候的分数和细数疏布在八十一首、七百二十九赞之中,始终交替运行而无穷,与先天气运的次序确实相合,却不知道《易经》中本来已经有这些内容,反以为必须等自己以后才阐明,这就是对《易》学还不够深。有人说子云善于模仿,这部书仿效太初历和京房的卦气说。太初历是汉人的历法,本来应当采用;京房的书只是互换卦序、分配每卦主管一日,以及四正卦六爻各自主管一气,都是牵强附会,没有可取之处。至于十二个辟卦的排列次序,即使伏羲、文王也没有改变它,只是京房使用它的方式不同罢了。扬子云的《太玄》专门讲阴阳消长,却特别重视盛衰胜负的关键。至于他的赞辞所断定的吉凶,又只是以义理和人事的得失来说明,并不夹杂占验的小术数。这一点正好同京房相反。自从刘向、刘歆父子被称为精通阴阳的人以来,他们看待扬子云尚且不知会作何评价,哪里是京氏所敢比拟的呢?所以我曾说,扬子云这部书,虽然没有得到先天之数与象,却得到了其中的意义。其他方面的得失,先儒的论述已经很完备,学者选择采用就是了。有人说:“象和数难道也有两种吗?”我说:“有理便有气,有象便有数。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象,因象而产生数,都可以显现造化的本体。只是它所产生的有偏有全,所以它所显现的方面有时不能神妙罢了。譬如万物都得到造化之气而生长,但有正的、偏的、通的、闭塞的。若说偏而闭塞的事物中没有造化之气,那是不可以的。《易》与《太玄》,应当这样去探求,才能得到其中的道理。”惠安张维乔撰序 《寿图》序 枫溪薛母孺人今年寿数达到七十岁,她的儿子训术、师清等人在春季三月□,带领自己的子孙中那些能够穿衣、行拜礼的人,围绕母亲膝下祝寿,内外宗族的姻亲宾客也都来参加。正德丁丑年,母亲刚满六十岁,第一次为她祝寿;祝寿时绘制图画,创作歌诗文章,以彰显盛况。从那以后每年举行一次,但还没有到七十岁,所以如今到了七十岁,盛况更加隆重。这幅图所描绘的,并不是他们举杯祝寿、嬉戏娱亲的情景,而是枫溪的山川景物:奇峰翠岭,清峭的山壁拔地而立,远近的形势错落在笔墨浓淡之间。溪水顺着曲折的河道流淌,清莹透澈,涌起水沫如珠;回旋时波纹像绉纱,仿佛石头激起水流、风把水面约束成纹。云烟吞吐,青白相互映照;飞鸟划过天空,古松呈现出各种姿态,真使人俯仰之间感到天地的高远深厚,想把自己的形迹寄托于长久之中。只有看到萱草和碧桃,才知道这是借景寄托北堂母亲长寿的意思。做子女侍奉父母,首先要有孝敬的实际行动;内心有了这种孝敬,外在便有奉养父母、使其安适顺心的礼节来加以表现。实际已经做到孝敬了,礼节难道还会有做不到的吗?从来没有内心不笃实,却能够把礼节装饰得周全的。由礼节装饰而进一步创作歌诗文章,又进一步绘制图画,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这难道是从外面得来的吗?曾子说:“一草一木若不按时节砍伐,就是不孝。” 君子大概每抬一次脚,都不敢忘记父母。从爱护自己父母的心推开去,就会达到连草木也不敢不按时砍伐的地步;从谨慎保全自身的心推开去,抬脚时不忘父母,登高临深也不敢苟且,那么眼前山川景物在心中默默保存,都是我的孝。何况孝心更加深厚时,内心便和顺;内心和顺,气也和顺;山川景物的和顺,也都同内心相应。这就叫作至和,用它来祝愿父母长寿,是天性的快乐,哪里说得尽呢?古人曾有侍奉父母的心愿,但自己的力量和时势不能相称,《陟岵》《陟屺》《莪》《杞》等诗,就是在这种感触中写成的,其中包含的深情大概是有余而未尽的。如今薛氏子兄弟的心愿和力量已经足以相称,而孺人又长寿健康,能够等到并享受这种奉养,难怪他们要把心意寄托在这幅图中,与古人有所不同。不过,这幅图所寄托的是心意;礼书说孝子侍奉父母,要在无形无声之处察知父母的视听需要,这些也不是非要等到有了图画才看得出来的,全在薛氏子孙自己体会领悟罢了。
金台别意图序太学林君文秀既三年卒业,将归省其亲于清溪之上,出士大夫所为送别图示予。予方借僧舍一榻卧拙其中,每浩歌屈子逺游之章以自放释其形神之累,若不知羁旅之为愁者。及观此图,则小山丛桂之思,又不觉为之咨嗟感叹而不能已焉。图之广不能四尺,其纵得四之二,凡江山烟云,林麓墟井,以及草树禽虫之幽忽变化,莫不曲尽其逺近大小斜直广狭之状,而其攅蹙屈折寓于笔势之所含蓄者,盖不知其所穷也。则亦庶乎其效天下之大观矣。古之人有终身一室,举天下之物理而蕴崇之者,亦有足迹几徧天下而犹不免为物役,物一也,盖观者神之而已矣。即嘘吸之防以騐变化之机,存虚灵之用以通万事之感,斯为善观物者,则与万物相忘于形器之表,凡其至者皆为吾用而不穷。不然虽其衣服饮食之近,亦且由之而不察,况于天下之物理,其能以有所悟而自得其趣者与?林君走八十里北游学友,天下之士而归,耳目之所及亦▯矣,其亦实有所得而不为物役者乎?归而茂树清泉之下,试引此图以自考焉。或以为信,或以为疑,必有出于笔墨蹊径之外,而非予之所及知者。故为书其图之端以问之,而予亦逺游未归者,因并以自警焉。
南宁府志序南宁古邕州之地,西通云南,南控交阯,近扼两江谿洞之间。尝攷图经,右江出云南峩利州,左江出交阯广源州,而防于郡之合江镇,入郁江以逹于海。两江之所包络,地方数千里,大者为府,次为州,次为县,其最小者为长官司。时平则南宁通其驿道,一不幸稍有警动,驻节转饟亦必于南宁焉。有事故,欲经畧两江,必自南宁始。唐以邕州开都督府,列于五管,元和后废之,兼领于容管,而有黄少卿之叛,议者始追咎失策。宋初经制未备,一旦侬智髙窃发,破州城,沿江东下,岭外几不可守。及智髙平后,乃分析其地,以渐制之,而邕州太守特兼经畧安抚之号。两江无事者垂百年,前世之利害可覩也。往者余承乏广西臬司,督理学政,凡符牒下两江者,率阅月乃逹,幸而不沉没折壊,能以时覆报者十无二三。盖视南宁如在荒服,视两江谿洞不啻化外,地愈逺则法制禁令之所及者多疏,萌芽容养至于苞枿桀张,乃骇而图之,亦其势使然也。夫古之剖置方州,皆因山川形便,与其道理逺近所宜,故或因建瓴之势以临制上游,或顺臂指之义以控运四外,要归于建威销萌,以乆治安而已。若悉割两江东包亷钦浔郁以北,尽乎宜栁之境,属之南宁,使自为牧镇,此所谓臂指之义也。则两江谿洞可以驯服,两江既治,虽以南畧交阯可也。或曰:“如此则何以为广西哉?”曰:“夫桂林故衡湘地也,天文分野上属翼轸,九疑苍梧之山,形势曼衍,首起衡岳,腹蟠八桂,而尾逹乎苍梧,湘漓二水分绕其下,桂林据其上游,若屋极然,此所谓建瓴之势也。衡永邵道郴桂诸郡缀附广西,并故所辖桂昭阳三郡统之,其封畧故为不小矣。今荆湖地理阔逺,行部使者病于不能徧歴,或议欲析而二之,而衡湘间数郡嵗调兵食以给广西,盖犹属之也。若举而移之经制。一定为服岭安危计,虑乆逺,宜无出于此者。南宁故无志,嘉靖丁酉冬,吾友郭侯世重守郡,乃创为之,列三十六目,厘为八巻。既成,问序于余,故为书余所见者以告之。盖讲画山川形势,以制其阸塞利害,志亦弗可畧云。
译《金台别意图》序 太学生林文秀已经完成三年学业,将要回到清溪之上探望父母。他拿出士大夫们为他送别而作的图画给我看。我当时正借住在僧舍的一张床上,困顿地躺在那里,每当想起屈原《远游》一章,便放声高歌,以此排遣形神上的劳累,好像不知道羁旅的忧愁。等看到这幅图,思念小山丛桂的情怀又不觉使我叹息感慨,不能停止。这幅图横向不到四尺,纵向约为横幅的四分之二;凡是江山烟云、山林麓野、村墟水井,以及草木树禽虫忽隐忽现、变化不定的情状,无不曲尽其远近、大小、斜直、宽窄的形态;至于各种聚集、逼仄、曲折之势,蕴含在笔势所表现的含蓄之中,真不知其穷尽在哪里。这样也差不多可以借它仿效天下的壮观景象了。古人有终身住在一室之中,却把天下万物的道理都蕴藏推究于心的人;也有足迹几乎遍历天下,却仍不免被外物役使的人。外物本来是同一个外物,关键只在观察它的人精神如何罢了。若能从一呼一吸的变化来验证万物变化的机理,保存虚明灵妙的心用以贯通万事的感应,这才是善于观察万物的人;这样便能在形器之外同万物相忘,凡是达到的境界都能为我所用而没有穷尽。否则,即使是衣服饮食这些切近之物,也只是经过它们而不能察知其中的道理,更何况天下万物的道理,哪里能够有所领悟并自行获得其中的趣味呢?林君跋涉八十里向北游学,结交天下士人后归来,耳目所接触的事物也很广博了;他是否确实有所心得,而没有被外物役使呢?归来以后,在茂树清泉之下,试着拿这幅图来考察自己。有人认为这是真的,有人认为这是可疑的,其中必定有超出笔墨路径之外的地方,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因此我把这些话写在图的前面来问他,也因我远游尚未归来,借此一并警戒自己。《南宁府志》序 南宁是古代邕州的地方,西面通往云南,南面控制交阯,近处扼守两江溪洞之间。我曾考察地图和地理图经:右江发源于云南峨利州,左江发源于交阯广源州,二水在本郡合江镇会合,流入郁江而通达大海。两江所包围联系的地域有数千里,大的设置为府,其次为州,再次为县,最小的设置为长官司。时局安定时,南宁承担其驿道交通;一旦不幸稍有警乱,驻节和转运粮饷也一定要在南宁办理。有了事故,想要经略两江,必定要从南宁开始。唐代以邕州设置都督府,列入五管;元和以后废除都督府,兼属容管,后来发生黄少卿叛乱,议论者才追究当时失策的责任。宋初经略制度尚未完备,一旦侬智高突然发动叛乱,攻破州城,沿江向东而下,岭外几乎无法守御。到侬智高平定以后,才分割分析这一地区,逐渐加以控制,并让邕州太守特别兼任经略安抚使的名号。两江地区近百年没有发生事故,前代治理的利弊由此可以看见。从前我任广西臬司,督理学政,凡是下发到两江的公文,大多要过一个月才能送达;即使幸而没有沉没损坏,能够按时回复的也十件中不过两三件。这大概是把南宁看作荒远边地,把两江溪洞看作不受教化的境外之地;地方越远,法制禁令所能达到的地方就越少,任凭祸患萌芽滋长,直到枝干丛生、强暴张扬,才惊慌地谋划治理,这也是形势造成的。古代分割设置各方州郡,都是依据山川地势的便利,以及道路远近的适宜情况,所以有的凭借高屋建瓴之势来控制上游,有的顺着手臂和手指相连的道理来控制四方交通,总的目的都是建立威势、消除祸患,以长久保持安定罢了。若把两江以东、廉州、钦州、浔州、郁江以北直到宜州、柳州境内的地方全部划出,隶属于南宁,使南宁自成一个牧镇,这就是所谓手臂手指相连的道理。这样两江溪洞便可以逐渐驯服;两江既然治理好了,即使向南谋取交阯也可以。有人说:“这样一来,广西又该怎么办呢?”我说:“桂林本来就是衡山、湘水一带的地方,按天文分野,上属翼、轸二宿;九疑山、苍梧山的形势绵延展开,起首于衡岳,中部盘绕八桂,末端通达苍梧;湘水、漓水二水在山下分流环绕,桂林据守上游,就像屋脊一样,这就是所谓高屋建瓴之势。衡州、永州、邵州、道州、郴州、桂州等郡连接附属于广西,加上旧日所辖的桂、昭、阳三郡一并统辖,其疆域本来就不小。如今荆湖地区地理范围广大而遥远,巡行部境的使者苦于不能全部走遍,有人商议想把它分为两处;但是衡湘之间的数郡每年调发兵员和粮食来供给广西,大概仍然是把它们归属在广西之内。若把这些地方全部迁移并重新制定经制,一旦确定下来,作为安定南岭、谋划长远安危的办法,应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南宁过去没有府志。嘉靖丁酉年冬天,我的朋友郭侯郭世重任南宁郡守,于是创修府志,列出三十六个门目,分为八卷。书成以后,向我请求作序,所以我写下自己所见的情况告诉他。大概讲明山川形势,以便控制险要、辨析利害,是府志也不能省略的内容。
八阵合变图説序古之善制兵者,未尝不以阵法为先,其所由来,尚矣。世传风后握竒,有其文而图缺焉。后人乃取诸葛孔明鱼腹八阵以补之。其法以八为列,八八六十四阵,又有游兵二十四阵,在六十四阵之后。自陈夀以来,皆谓孔明推演兵法,作为此图。以某攷之,六十四阵者,古法也。周人本黄帝井田法而定军赋,自四井之邑积至六十四井之丘,则出兵车一乘,士卒衣器备具。为百乘者,六千四百井;为千乘者,六万四千井;为万乘者,六十四万井。以八约之,为八者,八八其八则为六十四。其制数与兵法同。大司马大搜狩之礼云:“如战之阵”,又云:“戒众庶习战法”,盖即此也。周衰井田法壊,而搜狩讲武之礼亦废,独所谓阵法者,兵家尚习而用之。汉制天子常以立秋之日亲斩牲,名曰防膢,以赐武官习孙呉兵法六十四阵。至建安末年,曹孟徳亦讲求其法而行之。然又以六十四阵为出于孙呉也,则三代寓兵训民之本意,汉时已失其传矣。夫不得其本意,而杂用权变,以取胜于天下,术益竒,其为祸亦益以炽烈,孙呉孟徳是也。及至不得已而用之,以救乱安民,则其分合竒正之变,亦安可不择其善者而素讲之哉。鱼腹阵图,世多有,而演绎翻变,以求合于天地风云龙虎鸟蛇之説。某所见者,凡数家,为法各异。嘉靖已亥夏六月,侍御湛塘王君奉玺书清戎两浙,出其八阵合变图説,以示藩臬诸司,盖取故都宪东莱蓝公旧本,稍为订定,发挥前此谭八阵未有能及之者。夫兵之合也,欲其至静而不可乱;及变而应敌也,欲其至神而不可测。如人耳目四肢,两两相比以成形,而心制乎其中。心有所感,耳目四肢各随所感以赴之,而用每不同。故曰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此三代节制之师也。八阵者,岂非其遗法欤?与后世一切设诈出竒以诡遇于一胜者,殊絶矣。侍御君既叙其意,命刋布诸武官,使各以是法训练。而某特为推其法之所从来者,如此。若夫分合竒正之变,则本图説尽矣。兹故弗及云。
译《八阵合变图说》序 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从来没有不把阵法放在首位的;阵法的由来已经非常久远。世间传说风后有《握奇经》,但有文字而缺少图。后人于是取诸葛孔明鱼腹八阵来补足它。这种阵法以八阵为一列,八八相乘为六十四阵,另有二十四阵游兵,列在六十四阵之后。自陈寿以来,都说诸葛孔明推演兵法,制作了这幅图。依我考察,六十四阵是古代的阵法。周人依据黄帝的井田法制定军赋,从四井之邑积累到六十四井之丘,便可以出兵车一乘,士卒的衣服、兵器和装备都齐备。拥有百乘兵车的国家有六千四百井;拥有千乘兵车的国家有六万四千井;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有六十四万井。用八来约数,八个八相乘再乘八就是六十四;它的数制同兵法相同。大司马举行大规模田猎的礼仪中说:“像作战时的阵势一样”,又说:“告诫众庶学习战法”,大概就是指这种阵法。周朝衰落后,井田法败坏,大规模田猎和讲习武事的礼仪也废弃了,只有所谓阵法仍为兵家所学习和使用。汉代制度规定,天子常在立秋这一天亲自宰杀牲畜,称作“防膢”,用以赐给武官,让他们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和六十四阵。到了建安末年,曹孟德也讲求并实行这种阵法。但他又认为六十四阵出自孙武、吴起,于是三代把兵法寓于教化百姓之中的根本意义,到汉代已经失传了。不能得到根本意义,而杂用权变,在天下争胜,技巧越奇诡,造成的祸害也越加猛烈,孙武、吴起和曹孟德就是这样。到了不得已而用兵、以挽救乱局安定百姓的时候,对于军队分合、奇正变化的道理,难道又可以不选择其中好的方面预先讲习吗?鱼腹阵图世间流传很多,后人反复推演变化,力求同天地、风云、龙虎、鸟蛇等说法相合。我所见到的共有几家,各家的方法都不同。嘉靖己亥年夏六月,侍御湛塘王君奉皇帝诏书清理两浙军务,拿出《八阵合变图说》给藩司、臬司各官署观看。这部书取自故都宪东莱蓝公的旧本,稍加订定阐发,对于此前谈论八阵的人来说,没有谁能超过它。军队在合阵时,要求极其安静而不可混乱;变阵应敌时,又要求极其神妙而不可测知。它就像人的耳目四肢,两两相对配合而形成形体,但由心来控制其中。心有所感,耳目四肢便各随感应而行动,所发挥的作用也各不相同。所以说,像山一样稳固包容,像河流一样运行;绵延严整,不可测知,便不可战胜。这就是三代节制严明的军队。八阵难道不是它遗留下来的阵法吗?它同后世一切设置诈谋、出奇制胜、以诡诈求得一次胜利的做法,完全不同。侍御君已经叙述了其中的意义,又命令刊印传播给各位武官,让他们都按照这种方法训练。我特意推求这种阵法的来源,情况就是这样。至于分合、奇正的变化,原来的图说已经全部说明了,这里所以不再涉及。
江西贡士同年録序科贡皆取士正途,而贡法于古意尤近。后推行寖失初意,科目所举日盛,而贡则似以为科目之遗而设。士之由是以进者,亦不免自小其途,以为有歉于科法之初,岂然哉?夫所贵乎士者,谓能学古人之道而进必以正也。古者四十始仕,又有过焉者。其仕者或终身名一官以有闻于后,惟其学有所得而其进以正,故终身成就,不肯以是自小。盖其道若此。嘉靖癸卯,江右嵗贡士若干人,为私録以志同进。以余尝提学于此,来请序。余于诸士力不能挽之使速进,犹幸其正而近于古也。故为是言以慰而勉之。然事之近古而推行寖失初意者,岂但兹一事哉?此又余之所深叹也。东泉文集叙东泉先生姚公▯治,正徳中文章为一时所推,而不以文士自命。乙亥冬,某侍公于闽藩,讲问之暇,颇及文字。公曰:“文非专不工,然学者所当为事尚多,奚必专于其文哉?”语既,又顾某曰:“子他日当别有所就,亦不必滞心于此。”某▯然不敢卒,请退而私记于心者三十余年矣。中间踪迹浮沉,无由再侍公教,而尺书临示,敦勉每加。庚子秋,叅政浙江,公墓木已拱,嗣子学士惟东继丧,家遭回禄,索遗稿于仲氏,汲散逸无完编,盖为尽然。霣涕乃属公婿吾同年湖广宪副王君时化收拾彚次。越六年丙午,寄至苍梧。又阅督抚故牍,得其总制时奏疏文移数篇,合为巨帙。请户部郎桂山冯君世立雠校,得可传者一百五十余篇,分为八巻。公虽不以是自命,其闳杰正大之气,练逹综覈之才,鬱然溢于笔墨,问如洪钟大吕,竲竑震亮。徐而观之,其纾疾开阖,抑扬俯仰,又莫不中乎节奏,所谓实大而声自宏者欤?非茍言也。古之君子,自丙魏姚宋至韩富诸公,非无文章也,功烈懋盛,故不以文章称。然其奏篇之流传至今者,舂容深切,亦非一时能言之士所及。公蚤负经济大畧,视古人为何如中,颇偃蹇。晩乃遭际,由中台出握边符,屡奏肤功。工尧之捷,昆仑闗后,仅一再见,而媢嫉朋比,震惊听闻。頼天子明圣,察孤忠于羣诬之中,始终保全。最后起临三边,骎骎大用,而凿枘龃龉,竟不能尽合而归。功烈既不能如古人之盛,其文章可传者,又止此。有志之士所以为公感叹发愤而不能自已也。虽然,中世卿大夫于其去就之际,能完粹无议者鲜矣。不合而去,不足为病。所病或合不以道,至无以洁其去,为可愧耳。则公之用尽与不尽,亦安能为公损益邪?某少以文字受知于公,而公所以知之,又有出文字之外者。老大无似,未能副公拳拳期予之意。往叨广西。提学及今督抚皆继公旧迹,于公条章约束,又未能一一有以推行,俯仰深恩,大惧坠失。惟有论次学术事业及所遗文字,以时传布,庶后之尚论公者,有以髣髴其闳杰正大练逹综覈之实。不肖于感慕之余,时取以自厉,则亦不为无补焉。呜呼,是亦可慨也夫!集后附桂林、南宁生祠二记,记中已有者,兹不复出。云秬洲文集叙文章髙下系乎人之所养。养盛者,其发为文章,如至人之息以踵,而声由于丹田,神用不匮,而应变无方,长短大小,惟其所至而止。扬子云曰:「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三代道化之醇,其见于文章者如此。秦汉而后,气化寖醨矣。然其卓然尔雅者,亦自名家。今世操觚之士,莫不凌跨唐宋,欲追作者于秦汉之上,搜猎锻链,类以难读不易晓为工。其▯也浮华而乏滋味,其诞者则又指切端绪,超然于言语文字之表,以自附于所谓心学者,其术弥髙,其为浮华巧曲亦益以甚。二者盖皆失之。铁桥黄先生以文章名家,某往尝受其所着《秬洲集》而卒业焉。浑雄而不浮,详瞻而有则,其笔力歩骤,追逐古作者,与之上下,而非有意于求似也。其辨析事情,该贯物理,至于是非邪正,兴衰理乱之际,反覆恳切,务为实用,盖终篇有余心焉。读其文可知其中所养也。先生资禀劲特,材猷宏逹,进不获尽施于时,退居而静养林下者二十余年矣。杜门却扫,非其人不茍接也。其于义理学问,如饥渴饮食然,至老不衰,岂非刚方自信者与?而文章亦复类其为人,兹所以可传也已。昔蘓子瞻懐其父老泉之训,深有取于鳬绎先生之文,谓其无枝辞游谭,而有前辈典刑也。鳬绎岂先生比哉?后之君子有兴世变之思,而欲挹前辈流风于数十年之前,又安知不三复叹息于斯集也夫?储政志叙
译《江西贡士同年录》序 科举和贡举都是选拔士人的正途,而贡举制度尤其接近古代的本意。后来推行日益失去最初的意义,科举取士的规模日益扩大,贡举却好像成了为科举遗留下来的人设置的途径。士人通过这条道路取得进身之阶,也不免自轻其途,认为它比科举最初的制度有所不足,难道真是这样吗?士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能够学习古人的道,并且一定通过正当途径进身。古人到了四十岁才开始做官,还有超过这个年龄的。他们做官,有的终身只任一官,却能在后世留下声名;只是因为他们学有所成,进身又合乎正道,所以终身都有成就,并不肯因此自轻。古人的道理就是如此。嘉靖癸卯年,江右的岁贡士若干人,私下编录此册,以记载同年一同进身的情谊。因为我曾在这里提督学政,他们来请我作序。我对于各位士人,力量不足以挽引他们使其迅速进身,但仍庆幸他们走的是正道而且接近古制,所以写下这些话来安慰并勉励他们。然而,事情在形式上接近古代,推行起来却渐渐失去初意的,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吗?这又是我深深叹息的地方。《东泉文集》叙 东泉先生姚公,在弘治、正德年间以文章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却不以文士自我标榜。乙亥年冬天,我在福建藩司侍奉姚公,闲谈请教时谈到文章。姚公说:“文章并不是专心钻研就不能写好,但是学者应当做的事情还很多,何必一定专门用心于文章呢?”说完,又回头对我说:“你日后应当在别的方面有所成就,也不必把心思滞留在文章上。”我惭愧而不敢立即应答,退下后把这番话私自记在心中,已经三十多年了。其间我的行迹沉浮不定,没有机会再次侍奉姚公接受教诲,但他寄来的书信和亲自示意的文章,常常更加敦促勉励我。庚子年秋天,我任浙江参政时,姚公坟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他的嗣子学士惟东正在继承丧事,家中又遭遇火灾;我向姚公的弟弟索取遗稿,只搜集到一些散失的文字,并没有完整的文集,遗稿大概已经损失殆尽。我流着眼泪,于是托请姚公的女婿、我的同年湖广宪副王时化收集整理、编次遗稿。过了六年,到丙午年,文稿寄到苍梧。我又查阅督抚旧日的公文,得到姚公任总制时的几篇奏疏和公文,合起来编成大册。请户部郎桂山冯世立校勘,得到可以流传的文章一百五十多篇,分为八卷。姚公虽然不以文章自我标榜,但他宏大杰出、正直弘大的气概,精练通达、综合考核的才干,郁积充盈地流露在笔墨之中;文章如洪钟大吕,宏大震响而明亮。从容缓慢地看去,他文章舒展急促、开合收放、抑扬俯仰,又没有不合乎节奏的地方,这大概就是所谓内容充实宏大,声音自然洪亮吧?这并不是随意说的。古代君子,从丙吉、魏相、姚崇、宋璟直到韩琦、富弼等诸公,并不是没有文章;只是他们功业盛大,所以不以文章著称。然而,他们流传至今的奏章,雍容充沛而深切,也不是一时那些善于言辞的人所能比的。姚公早年便有经世济民的大略,在古人中也颇为自负。晚年才得到际遇,由中台出任边地长官,多次上奏报告显著功绩。工尧之战的胜利、昆仑关的战事,前后只出现过一两次,而嫉妒者互相勾结,使朝廷震惊听闻。幸赖天子圣明,在众多诬陷之中察知他的孤忠,始终加以保全。最后他被起用治理三边,眼看将要得到重用,却因彼此不合,终于不能完全契合而归退。功业既不能像古人那样盛大,他可以流传的文章又只有这些。有志之士因此为姚公感叹、发愤,不能自已。虽然如此,中世以来的卿大夫在进退取舍之际,能够保持完美而不受议论的很少。不合而离去,不足以成为弊病;真正可忧虑的是有些人虽然得到任用,却不依正道行事,以至离任时无法保全自己的清白,这才是可惭愧的。那么,姚公的才能是否完全得到施展,又哪里能够因此损益他的价值呢?我年轻时凭文章得到姚公的知遇,而姚公之所以了解我,又有超出文章之外的地方。我如今年老而没有成就,没能符合姚公诚恳期待我的心意。过去承蒙派往广西任提学,如今督抚诸位也都继承姚公的旧业;对于姚公制定的条章和约束,我又没能一一加以推行,俯仰之间感念深恩,深怕有所坠失。只有整理评述他的学术、事业以及遗留下来的文章,及时传播流布,希望后来谈论姚公的人,能够由此约略想见他宏大杰出、正直弘大、精练通达、综合考核的实际。不肖的我在感念仰慕之余,时时取这些文章来激励自己,这也算不是毫无补益。唉,这也实在令人感慨啊!文集后面附有《桂林生祠记》《南宁生祠记》二篇,记中已经写到的内容,这里不再重复。《秬洲文集》叙 文章的高下,取决于人的修养。修养深厚的人,修养发而为文章,就像至人的气息从脚跟发出,声音从丹田发出,精神作用无穷,面对变化没有固定方式;篇幅长短、规模大小,都随着所达到的程度而止。扬子云说:“虞、夏的书浑厚充沛,商代的书广大浩瀚,周代的书严肃宏大。”三代道德教化的醇厚,在文章中就是这样表现出来的。秦汉以后,气运和教化逐渐浇薄了。然而其中卓然高雅的文章,也各自足以成为名家。如今执笔作文的士人,没有不想凌驾唐宋、追赶秦汉以上的作者的;他们搜罗材料、锤炼文字,大多把难读难懂当作工巧。他们的弊病,是浮华而缺乏滋味;其中荒诞的一类,又指点、切割文章端绪,超然于语言文字之外,来把自己附会为所谓心学之士;他们的方法越显得高深,浮华、巧饰、曲折也就越加严重。这两种做法大概都错了。铁桥黄先生以文章成名,我过去曾得到他的著作《秬洲集》,并读完了它。文章浑厚雄健而不浮薄,详细周密而有法度;他的笔力和行文气势追随古代作者,与他们相上下,却并不是有意追求形似。他辨析事理,贯通万物之理;至于辨明是非邪正、兴衰治乱的关键处,反复恳切,务求切合实际,整篇文章都怀有余不尽的深意。读他的文章,就可以知道其中所涵养的精神。先生天资刚劲卓异,才干谋略宏大通达;在仕进时不能完全施展于当世,退居林下静心修养,已经二十多年了。他闭门谢客,若不是合适的人,绝不随便接见。对于义理学问,他如同饥渴之人饮食一样,到老也没有衰减,难道不是因为刚正自信吗?他的文章也同样像他的为人,这就是值得流传的原因。过去苏子瞻怀念父亲老泉的教诲,对鳬绎先生的文章深为赞赏,说其中没有枝蔓的辞藻和浮泛的谈论,却有前辈的典范风格。鳬绎难道能同先生相比吗?后来的君子若有感于世道变迁,想在几十年前吸取前辈的遗风,又怎知不会反复吟诵、叹息于这部文集呢?《储政志》叙
迩者北边嵗有警报,圣天子慨然患将帅之不得人,与防边之备或缺,思得豪隽不羣之才与共图之。于是内外小大臣工,莫不精白一心以只承徳意,忠言至计日以上闻矣。然余窃怪国家备边几二百年,必有一定不易之规可以垂诸乆逺者,惜余未之见也。职方正郎褚子光楚,尝以户部郎督饷大同,职务之余考究兵食源流,与其出入竒赢之数,如振明以照,不爽锱铢。又及关隘之险易,屯戍烽堠之近逺,大小兵马多寡,萃为一书,观者便焉。盖地险定然后可以制兵,兵制定而后可以制食,兵与险称,食与兵称,法相因而成,所谓一定不可易者。然法乆不能无▯,▯则为之讲求其故以通之,偏者正,缺者补,赏罸功过,黜陟贤不肖,竒正分合,应变于无方,又所以经纬乎其间,而亦莫非法之不可易者。顾行之存乎其人尔。抑禇子之为是书,其于守法思▯之虑精矣。至所谓时▯将▯者,则又隠忧浩叹,若有不尽之愤,岂其书之所论乃常法,尚有法外之意,非书所能尽者乎?天子梦想豪隽不羣之材与共图边事,褚子当是时应职方氏之选,其任匪轻也。为其职与力之所能为者,其所不能为者,其书存,必有能推其意为天子言之。褚子之谠议施于边疆者,宁有穷乎?余幸获见是书,因推其意为之叙云。
小山类稿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二明 张岳 撰
序二
送桃溪潘年兄还六安序六安潘君宗鲁与余辈同登进士,除行人。己卯夏,同以罪落职,来为南京国子学正。于时诸司同去官者若干人,来南都者若干人。其在国学,则黄君子忠、刘君伯绣、李君民望、潘君及余张某维乔也。夫有罪之人,宜置之山陬海澨、荒僻险恶之境,使之颠困愁苦,欲去不可得,然后足以大惩其心。若夫通都大邑、纷华钜丽,乃逹官贵士所以优劳养望,而非罪人所宜。余辈蒙天子寛恩,来假食息于此,又幸职局多暇,得以深居念过,图求自新,以故日无不防防,必指摘瑕疵,互相铲剖。当其意有相得处,伸眉抵掌,哑然失笑,僮仆左右至相盼骇愕,不解其为何事。嗟夫!某尝观古人之为,有登山临水、徘徊瞻眺,或欲逺游僊去,以销不穷之感者,彼于外物逹矣,而未足以语尽性乐天之君子。吾数人者,岂敢自谓何如?要其心求勿肆焉尔矣。未几,潘君以太夫人年老疏病乞归。君才识明逹,吾辈取法,乃欲敛而养诸桃溪之濵,其如吾辈何?然某闻之,士或终日接膝,心不相知,而有神交于千里之外者,必有以也。心天心也,理天理也。山林薮泽与广都大衢,所见莫非天者,黙而成之,盖有不言语而孚、不形骸而合者矣。况余辈之宻欵于君邪?君将行,诸君皆有诗。谓某宜以言赠,某不佞,恶能言?言其不能释然于别者如此,以见吾数人之情焉尔。
赠延郡守欧阳侯序道由浙由江入闽,山之趾与水之澨,迤逦相将,而防于古镡之津。镡之视诸郡也,度壤第赋,犹其相登也。然其襟抱环带,控御一失所宜,则濒海诸郡且靡靡承其▯矣。故诸郡以郡守,镡以闽守,守尤重也。己卯秋,石江欧阳侯崇道由南都夏官郎中来视篆,审方观俗,勤察所宜,不越月浃旬而令肃制一。凡幽荒之民,昔所未见与间一见之而玩以不信者,皆屏息以听,莫敢哗令。某以今年春赴官南都,出镡津,则见夫山髙水深,徳翔化洽,犹将頼之逺以自庇焉,况镡人邪?既抵都,缙绅有讯及侯者,具以所见对,则皆曰:「吾石江之才也。揉而涵之以就一州,得无有余施乎?」对曰:「然。」又曰:「吾辈与闻入官之道矣。事得其分之谓体,施得其序之谓顺。讲求过多而翕张不渐,民有耀观矣而弗从也。厉之以威而明察以诇之,民有强从矣而弗情也。弗情使民不可乆已。故善理人者,明政体而顺施者也。」曾子曰:「心诚求之,不中不逺,得其体之谓矣。」石江之信于镡也,其亦犹是也夫。对曰:「然。」请驰此以往弼侯之志,且廸厥终则何如?皆辞曰:「惧非石江益也。」退而以告乡友陈君徳阶、刘君是成辈,佥曰:「可矣。」遂书之,而因黄春官子昭之使以逹于镡。
译近来北方边境年年传来警报,圣明的天子慨然忧虑将帅不得其人,边防准备也或有缺失,想得到豪杰俊异、不与众同的人才共同谋划此事。于是内外大小臣工无不精诚专一地承受皇帝的恩德,忠言和良策接连上报。然而我私下奇怪,国家经营边防将近二百年,一定有一套固定而不可轻易改变、可以流传久远的规制,可惜我还没有见到。职方司正郎褚子光楚,曾以户部郎中的身份督运大同军饷,在职务之余考察兵粮的源流,以及出入盈余的数目,清楚得如同振动明镜照物,丝毫不差。又考察关隘险易、屯戍烽堠远近、大小兵马多寡,汇集成一部书,使读者便利。大概地势险要确定以后,才可以驾驭军队;军队编制确定以后,才可以筹办粮食;军队与险要相称,粮食与军队相称,法制彼此因循而形成,这就是所谓固定而不可改变的制度。然而法制久行不能没有弊端,有了弊端,就要考求其中原因来加以疏通;偏颇的予以纠正,缺少的予以补充;赏罚功过、黜陟贤能不肖,奇正分合,随着事变而灵活应对,这些也是在其中筹划安排的内容,同样属于法制不可轻易改变的方面。只是实行它全在于用人罢了。想来褚子写这部书,对于遵守法制并考虑弊端,思虑是很精密的。至于所谓时弊、将弊,则又有隐约的忧虑和浩然的叹息,好像有未能尽抒的愤懑;难道是因为他书中所论只是通常的法制,还另有法制之外的意思,不是这部书能够完全表达的吗?天子日夜思念豪杰俊异、不与众同的人才来共同谋划边防事务,褚子正在这时应选任职方官,他的责任实在不轻。他已经把职位和才力所能做到的写在书中;至于他不能做到的,书也保存了其中的意思,必定会有人能够推衍他的思想,向天子陈说。褚子的直言议论施行于边疆,难道会有穷尽吗?我有幸见到这部书,于是推衍其中的意思,为它写下这篇序。《小山类稿》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十二 明 张岳 撰 序二 《送桃溪潘年兄还六安序》六安潘君宗鲁与我们同年考中进士,被授任行人。己卯年夏天,我们一同因罪被罢职,来南京任国子学正。当时各司一同被罢官的有若干人,来到南都的也有若干人。在国子监的,是黄君子忠、刘君伯绣、李君民望、潘君和我张某维乔。获罪的人,本应把他们安置在山角海边、荒僻险恶的地方,使他们颠沛困顿、忧愁痛苦,想离开也不可能,这样才足以大大惩戒他们的内心。至于交通便利的大城市,繁华富丽之地,正是显贵官员用来优待劳臣、培养声望的地方,并不是罪人所应该去的。我们蒙受天子的宽恩,得以来这里暂且生活休息;又幸而职务清闲,能够深居反省过失,谋求自我更新,因此每天都没有不互相挑剔瑕疵、彼此剖析的。有时意见相合,便舒展眉头、拍掌大笑,左右的童仆都惊愕地互相对视,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这样。唉!我曾看古人所作所为,有登山临水、徘徊远眺的,有想远游仙去、借此消解无穷感慨的;他们对于外物已经通达,却还不足以同穷尽本性、乐天知命的君子谈论。我们几个人,哪里敢自称达到了什么境界?不过是内心努力求得不放纵罢了。不久,潘君因太夫人年老且患病,请求回乡。潘君才智见识明达,是我们这些人所取法的对象,如今却要收敛才华,回到桃溪岸边奉养母亲,这叫我们怎么办呢?然而我听说,有的人虽然整日促膝相处,内心却互不了解;有的人相隔千里,却能在精神上相交,其中一定有原因。心是上天赋予的心,理是上天赋予的理。山林薮泽和宽广的都市大道,所见无不是天理;默默生成万物,其中大概有不凭语言而彼此信服、不凭形体而彼此契合的境界。何况我们同潘君的深厚情谊呢?潘君将要出行,诸位都有诗相赠,说我应该写些话相送。我不才,哪里能说什么?只能说我如此不能释然于离别,以此表明我们几个人的情谊罢了。《赠延郡守欧阳侯序》道路从浙江经江西进入福建,山脚和水边蜿蜒相连,直到古代镡地的渡口。镡地与各郡相比,按土地面积和赋税等级来说,仍然相互接近。然而它山河环抱,如带子围绕;一旦控制失当,滨海各郡都将渐渐受到它的祸害。因此各郡都以郡守为重,镡地作为闽地的要害,守臣尤其重要。己卯年秋天,石江欧阳侯崇道从南都夏官郎中任上来掌管郡务,考察地理、观察民俗,勤勉地察看应办之事,不到一个月十天,政令便严肃而统一。凡是偏远荒僻的百姓,过去从未见过,或偶尔见过却轻慢而不相信政令的,都屏息听命,没有人敢喧哗抗令。我今年春天赴南都任职,走出镡津时,只见山高水深,德泽广布,教化融洽,尚且将要长久依赖它来保护自己,何况镡地的百姓呢?到了京城,士绅有人问起欧阳侯,我把所见详细回答,他们都说:“这是我们石江的才干啊。把他的才干揉合涵养,用来治理一个州,难道不会还有余力吗?”我回答:“是的。”他们又说:“我们也听说过入仕为官的道理。事情处理得合乎分寸,叫作得体;施行政令合乎次序,叫作顺当。谋划得过多而收放没有渐次,百姓即使表面上有所观望,也不会真正听从。用威势逼迫他们,又用严明的侦察监视他们,百姓也许会勉强服从,却不会心悦诚服。不能使百姓心悦诚服,百姓就不可能长久安定。因此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应当明白政体而顺势施政。”曾子说:“内心真诚地求取它,即使暂时没有完全得到,也不会相距太远;能够得其体要,就叫作得体。”石江在镡地取得信任,大概也是如此吧。我回答:“是的。”我请求把这些话传达过去,以辅助欧阳侯的志向,并且引导他把事业坚持到底,怎么样?众人都推辞说:“恐怕这并不能增加石江的光彩。”我退下后把这件事告诉乡友陈君德阶、刘君是成等人,他们都说:“可以。”于是写成此文,借黄春官子昭出使的机会,把它送达镡地。
赠鸣赞李君考绩序人亦有言曰:「智者宜动,拙者宜静。」金陵处天下江山之防,而吏之职务又多清旷,宜于静者居之。余性迂而无用,守官南雍,颇谓得所宜者。然诵説应答,周旋进退之间,繁文数节,候事不暇,间或以余力擕朋登髙一望,又有所谓满目潇然之感者。岂非静宜于拙,而独不宜于余耶?盖余闻之,惟有得于内者,乃可以兼乎外。余方内患憧憧,顾欲待乎在外者以忘其内,宜其有所不能也。南海李君拱之为鸿胪三年矣。李君之官,视余尤多暇,且衔其先大夫司徒公之训,淹饫事理,而静深闲逸,藏之益虚,尤余逺不能及者。余之宜于静也,以拙且不能,君拙以藏智,而静至于三年之乆,则龙蛇尺蠖,其所谓未应之感,又岂予之所能言哉?夫动静各有所宜者,性之禀也。乆于从事,亦各有至焉。然乆事于静,其至也,尚足以却外而养内。一不幸而过于动,则将无所不至矣。君子惧动之无所不至也,以为宁过于静。虽然,未若兼至之为愈也。庚辰冬,君考绩之京,以君之贤,先司徒之烈,而又有吏部之资,例悬持其上。余疑其待君者,将有以挠君之静而置于动也,故赠以是説。
赠郑太学子荣还曲江序郑君子荣将归曲江,诣予别。予饮之酒,而问道所由,曰:“有二:西出新林浦,泝采石入湖口,泛彭蠡,抵豫章城下,以归易矣,而有彭蠡风涛之险;东迂道千余里,以避彭蠡,歴呉防,横絶两浙,绕衢信,而亦防于豫章。然迂回缓曲,不如西之防也。”予曰:“行也,期至尔。无速于险,道途所次,山川之迂径疾迟,固将道之以至者也。茍不止,无不至焉。夫彭蠡风涛,晦防变化,顷刻殊状,使人心掉神栗。及俄而就定,波平如掌,一駃千里,岂不足以快所适哉?然有幸防焉,则整装东出,缓辔徐掉,其于至也,诚的而安矣。”嗟夫,天下未尝无乆逺不可至之道,特巧于涉世者,不胜于好径冀幸之心,学饰于私见,而名之信否?幸乎人事,决于小数,而功之成否,幸乎天。夫岂无所至焉,以自信其心?由君子观之,则有逡巡退避,不敢一投足于其间者多矣。是故难易者势也,近乆者时也,裁而处之者义也,化而忘之者道也。道义所安,命则立焉。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独归也乎哉?子荣再拜曰:“守仁也,问行而得持身之方,敢不敬夙夜。”于是复酌饮之,而与之别。
赠丘君以义宰余姚序正徳辛巳榜进士初入选籍吾乡丘君以义注余姚令,余姚剧邑,有为以义难之者,余独以为易,而有甚难者乃在以义之身也。凡民性之刚柔缓急直诈,系于水土之习尚,而莫不受变于贤士君子。余姚贤士多矣,是其俗必知耻而能让,敬吏而畏法,令之势宜无挠者,故曰易。然习尚既美,其所是非与其所好恶必甚严且公,矧夫虚心以观令之初政,意向少失其平,彼且诽然议矣。未及于政也,则势虽无挠,而宅心之难又有甚者焉,故曰在以义之身也。今之为政者,患在以甚难诬其民,而心术隐防之间,反有自恕者,法令条贯周悉无遗巧矣,卒不足以胜奸。其▯至于茍且相欺以毕嵗月而后已,吾以义必不屑为也,则余将奚告哉?昔夫子之言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言俗有不同也,则夫子为政固将权其道以处之矣。及其所告门弟子之问政者,莫非宅心定志,反躬自励之事,故曰:「以忠无倦,无欲速,无见小利。」夫岂无民情政体可相讲明哉?圣人终不以彼先此者,难易之理宜然也。由是言之,则以义所以令余姚者可知矣。以义将行,问言于余,余不知令事,而以义髙才又足办此,故独推古人之意告之。盖所效区区于以义者,又不止为令尔。
译《赠鸣赞李君考绩序》人们也有这样的话:“聪明的人适合活动,笨拙的人适合安静。”金陵处在天下江山的要冲,而官府事务又多清闲开阔,适合安静的人居住。我性情迂拙而没有用处,任职南雍,很以为得到了适合自己的地方。然而在诵读讲说、应答周旋、进退往来之间,繁琐的礼文和节次很多,等候事务还忙不过来,偶尔凭余力带朋友登高远望,又有满眼萧瑟清寂的感慨。这难道不是安静适合笨拙的人,却偏偏不适合我吗?我听说,只有内心有所获得,才可以兼顾外在事务。我内心正被忧患纷扰,却想依靠外在的安静来忘掉内心,难怪有所不能。南海李君拱之任鸿胪已经三年了。李君的官务比我更加清闲,而且承受他先父司徒公的教诲,深深熟习事理;他沉静深厚、闲适安逸,把这些都藏在内心,因而内心更加虚静,这是我远远赶不上的。我适合安静,是因为我笨拙而且无能;君子表面笨拙而内藏智慧,且安静长达三年之久,那么龙蛇尺蠖各自屈伸,他所谓尚未应时的感受,又哪里是我所能说清的呢?动与静各有适宜,是天性的禀赋。长久从事某一方面,也各自能够达到极致。然而长久处于安静之中而达到极致,还足以排拒外物、涵养内心。一旦不幸过于好动,就会无所不至。君子担心好动而无所不至,所以宁可过于安静。即便如此,也不如动静兼备、两方面都达到的好。庚辰年冬天,李君进京考核政绩;凭他的贤能、先司徒的功业,又有吏部任用的资历,按惯例一定会受到上级重视。我猜想他们等待李君的安排,可能会扰乱他的清静生活,把他置于忙动之中,所以写这些话赠给他。《赠郑太学子荣还曲江序》郑君子荣将要回曲江,来向我辞别。我请他喝酒,问他准备走哪条路。他说:“有两条:向西出新林浦,逆流经过采石到湖口,泛舟渡过彭蠡湖,到豫章城下,这样回去较为便捷,但有彭蠡风涛的危险;向东绕道一千多里,以避开彭蠡湖,经过吴地,横渡两浙,绕过衢州、信州,也可以到达豫章。但道路迂回曲折、行程缓慢,不如向西直接。”我说:“出发吧,只要约定到达的时间即可。不要因为畏惧险道而求快;途中所经过的地方,山川道路的曲折和行程的迟速,本来都是引导人到达目的地的条件。只要不停下,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彭蠡湖的风涛,阴暗与晴明交替、变化莫测,片刻之间景象就不同,使人心惊神栗。等到很快平静下来,湖面平得像手掌,一日便可奔驰千里,难道不足以使所到之处令人畅快吗?但如果幸运地遇到风涛,就整顿行装向东出发,放慢马缰、徐徐摇橹;这样到达目的地,确实稳妥而安定。”唉,天下从来没有长久而不能到达的道路,只是善于涉世的人,不肯胜过喜欢走捷径、希望侥幸成功的心,又用自己的偏见来粉饰学问,把它说成诚信还是虚伪。把成败寄托在人事上的侥幸,取决于小小的计谋;功业能否成功,又寄托于天命。难道竟然没有任何地方可到,以此来使自己的内心坚定吗?从君子的眼光看,这样的人却多有迟疑退避,连一步也不敢投身其中。所以,难易是形势,远近和久暂是时间,裁量安排它的是义,化解并忘却它的是道。道义所安定的地方,命运也就确立了。因此说:“不知道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难道你只是独自回去吗?子荣拜了两拜,说:“我叫守仁,问行路之事,却得到了持守自身的方法,怎敢不早晚恭敬奉行。”于是我再次斟酒为他饯饮,便与他告别。《赠丘君以义宰余姚序》正德辛巳科进士初次列入选官名册时,我的同乡丘君以义被授任余姚县令。余姚是事务繁剧的县,有人认为以义难以胜任,我却独自认为并不难;真正非常困难的,反而在于以义自身。百姓性情的刚柔、缓急、正直与欺诈,都受到水土风俗的影响,也无不因贤士君子而发生变化。余姚贤士很多,这里的风俗一定会知耻而能谦让,尊敬官吏而畏惧法律,县令施政应当没有什么阻碍,所以说容易。然而风俗既然美好,他们的是非标准和好恶取向一定十分严正公允;何况他们还会虚心观察县令开始施政的情况,只要意向稍微失去平衡,他们就会纷纷非议。在政事还没有施行之前,外在形势虽无阻碍,但内心如何自处的困难却更加严重,所以说困难在于以义自身。如今主持政务的人,忧虑在于把治理艰难归咎于百姓;而在内心隐微的防范之间,反而有自我宽恕的地方。法令条文周密完备,没有留下可以钻的空子,最终却仍不足以压制奸邪。这种弊端发展到最后,只能彼此苟且欺骗,混完年月而已;我料想以义一定不屑这样做,那么我还要告诫他什么呢?从前孔夫子说:“齐国一变,就可以达到鲁国;鲁国一变,就可以达到大道。”这是说风俗各有不同,所以孔夫子治理政事,本来就要权衡其道来处理。至于他告诫门弟子中询问政事的人,说的无不是安定内心、坚定志向、反躬自励的事情,所以说:“以忠诚之心做事而不懈怠,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只看眼前的小利。”难道其中没有可以同民情、政体相互讲明的内容吗?圣人始终不把那些放在这些根本之事之前,是因为难易的道理本来如此。由此说来,就可以知道以义治理余姚的办法了。以义将要赴任,来向我询问意见;我并不懂得县令的具体事务,而以义才高,完全足以办好这件事,所以我只是推演古人的意思来告诫他。我这样对以义所作的一点帮助,也不只是希望他做好县令而已。
赠张朝礼丞太平驿序尝读两汉书,见所称文学、卒史、功曹、掌故、啬夫、亭长、监门、执防之类,其名称甚防,而一时竒杰魁垒之士,所以树声当时,卓卓至今有足纪者,亦且为之,不以为绌。官之轻重,固系其人欤?汉世用人,弗以资,文学、卒史之类,后有去此而都大官,及都大官又或拘文守故,不能昭明以整肃其职。如所谓文学、卒史之类,卓卓至今可纪者,人之能否,固弗列于位欤?或谓位髙则虑危,危则思持;位卑则无所虑,故敢为竒轶以求伸乎?位之外势,或然也。莆田张朝礼,少侍其父游宦江湖间,即有四方之志,既乃从事薇垣,歴铨曹,以年勚擢太平驿丞。驿之为职也,阅关节峙饩粻,以待天下賔旅,而其劳逸休戚,与天下兴衰治忽之机,有相闗者。在汉世不翅一亭长,使汉竒杰魁垒之士生今世,亦或为之,宁独为之?固将轶于位之外以求伸也。君子之仕,如饮食然,适可而已。食而不知其味者众矣。通乎饮食之道以贯出处,髙不为显,卑不为晦,食粝饮淡,与逐逐于割鲜甘腆者奚择哉?通乎此者忘之矣。此汉人所以竒轶也。朝礼志乎古,其亦务所以卓卓可纪者,安知当世君子无如班孟坚者出亢朝礼之名迹乎?余故以是赠行,且以騐其终。
赠郡丞春江李侯序余昔居京师,颇乆,幸官闲事鲜,喜与恢廓辩博之士谭论古今制度得失,盖至于兵制末流,未尝不慨然三叹也。人心之灵,可使百世四海而相通,至于血气之刚柔强弱,虽父母兄弟不能相授,今使从戎者世及,违其水土风气,履行阵于数千里之外往焉,未必足用也。民之以世及从戎者,征调骚动,困且极矣,而戎卫之符檄交下,嵗月未巳,识者咸知忧之,特委诸莫可奈何,曰法则使然。噫,法固然也,行法之意将不在人乎?余干李侯佐治吾郡,于郡事无所不与,亦无所不善,而清戎犹其颛职。尝叹曰:今天下兵弛民困,养兵之费既竭民膏血赡之,复驱雕瘁之民以充其无益之数,吾势与位不能及逺,泉吾赤子也,吾敢慢视乎哉?故佐郡五年,四方戎卫之符至,辨其真伪,量其逺近,审夫家众寡蘓瘁之数,以权其当行与不当行者,茍可以免吾民,悉留不遣。盖侯势与位之所能及,尽心力而为之如此。若夫位守有限,非侯所能及者,则与余同一忧叹,而亦莫如之何也。天下之治,非法制明备不足以摄人心而防世变,及其既也,法有时而▯,不知所以变通之,复为之申令宻禁,而法之▯者愈深固而不可解。则当今之可叹者,岂止一事?噫,安得千百李侯者布满列郡,以蘓吾民哉!御史简公采侯善政而旌奬之,盖亦有以知侯者,故叙。
赠永春柴尹序嘉靖二年癸未夏,防起惠潮之间,由汀漳入闽,掠泉及莆。所在长吏敛兵城守,以独完其府藏廨舍簿书。出郭数里外,辄委以饫防。柴侯在永春,申饬保伍,训齐人卒,传柝之声逹四境。防知有备,从谿谷僻迳疾去。当是时,列郡邑俱震,莆蒙祸尤烈,永春独以柴侯故,幸无事。其秋防退,识者忧其复聚,聚当益炽。适侯将循资例上最,吏部藩臬诸公佥留之。越年秋,果复至,将入莆肆掠,如昔年之为。柴侯亟率人卒控扼诸险,防至度不能逾,迤逦及安溪。闻郡城兵大集,还走徳化。柴侯以所率卒合诸郡蹙之,悉俘其党。当是时,列郡邑又大震,独以永春先据要害,故师不待乆顿而功卒成。昔年莆中屯师数千,日费钱数万缗,卒不敢向防寨峒发一矢。防搏吾人以嬉,顾反姗侮吾之无策。至今谭者尚有余愤。今日事力犹昔,而功之成否顿殊者,岂非知勇之疎宻奋惰,固有不同者耶?承平日乆,郡县寖以多故,兵骄将罢,独以数书生提擕其间。一成功,岂可常恃?当必有过为之忧者。吾于是重有感矣。永春耆民陈某辈谓侯有平防功,又当上最,列状来请文,故特书其大者如此。若其他善政,则固多矣。
译《赠张朝礼丞太平驿序》我曾读两汉的史书,看见其中所说的文学、卒史、功曹、掌故、啬夫、亭长、监门、执戟之类,名称十分卑微,而一时奇杰卓异的士人,凭借这些职位在当时树立声名,直到今天仍有值得记载的,也往往做过这些职务,并不认为这是屈辱。官职的轻重,原来确实取决于任职的人吗?汉代任用人才,不以资历为标准;文学、卒史之类的官员,后来有人离开这些职位而做到大官,但到了大官职位上,有时又拘泥文书、墨守旧法,不能彰明法令、整肃职务。像文学、卒史之类职位上的人,能够卓然立名直到今天仍可记载,可见人的能否,本来就不取决于职位高低吗?有人说,地位高就担心危险,有危险就想着保全自己;地位低就没有什么可顾虑,所以敢于做奇特卓异的事来求得施展吗?从职位之外的形势看,也许确实如此。莆田张朝礼,年轻时随父亲在各地任职游历,便有了经略四方的志向;后来任职薇垣,历任铨曹,因年资和劳绩升任太平驿丞。驿丞的职责,是查验关文、储备粮草,以接待天下往来的宾客;驿站职役的劳逸休戚,又同天下兴衰、治理与混乱的关键相互关联。在汉代,这种职位不只是一个亭长;假使汉代那些奇杰卓异的士人生在今天,也有可能担任它,难道只会担任它吗?他们本来就会超越职位本身来求得施展。君子做官,就像饮食一样,适可而止罢了。吃东西却不知道滋味的人很多。若能通晓饮食的道理并贯通到出仕与退处,高位不以显赫自喜,低位不因昏暗而自馁,吃粗粮、喝淡水,与那些忙忙碌碌追求鲜美厚味的人有什么分别呢?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就忘掉了职位。这就是汉代人所以能做出奇特卓异之事的原因。朝礼有志于古人,他大概也会努力做出卓然可记的事业;哪里知道当世君子中不会有像班孟坚一样的人,出来彰显朝礼的名迹呢?所以我用这些话为他送行,也用来检验他最终的成就。《赠郡丞春江李侯序》我过去居住京师,时间很久。幸好官务清闲、事务少,喜欢同胸襟开阔、博学善辩的人谈论古今制度的得失;每谈到兵制的末流弊病,没有不慨然长叹的。人的心灵具有灵性,可以使相隔百世、遍及四海的人彼此相通;至于血气的刚柔强弱,即使父母兄弟也不能相互传给对方。如今让从军之人世代承袭军籍,违背他们原有的水土风气,带着他们到数千里之外去行军作战,未必就足以任用。百姓因世袭军籍而从军,征调骚扰,困苦到了极点;而军卫的文书符檄接连下达,年年月月没有停止,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忧虑,只是把它归于无可奈何,说是法律规定如此。唉,法律固然如此,执行法律的本意难道不在人吗?余干李侯辅佐治理我们郡中的事务,郡政无所不参与,也无所不做得好,其中清理军籍尤其是他的专职。他曾叹息说:如今天下军备松弛、百姓困苦,养兵的费用已经耗尽民脂民膏;还要驱使疲惫困顿的百姓来补充那些没有益处的军额。我所处的势力和职位不能影响远方,但泉州的百姓都是我的赤子,我怎敢轻视他们呢?因此他辅佐郡政五年,四方军卫的文书送到时,就辨别真伪,衡量远近,查明各家人口多少以及疲困安适的情况,权衡哪些应当征发、哪些不应当征发;只要可以使本郡百姓免于征调,就全部留下不遣送。这是李侯凭借他的势力和职位所能做到的,他尽心尽力做到如此。至于职位和职守有限、不是李侯所能达到的地方,他便同我一样忧虑叹息,却也无可奈何。天下的治理,如果不是法制明备,就不足以收摄人心、防止世道变乱;但法制实行以后,有时也会产生弊端,不知道如何变通,反而再三颁布命令、严加禁令,于是法制的弊端更加深固而无法解除。那么当今值得叹息的,难道只有一件事吗?唉,哪里能得到成百上千个李侯,分布在各郡,使我们的百姓得到苏息呢?御史简公采录李侯的善政,加以表彰奖励,大概也是因为真正了解李侯,所以我写下这篇序。《赠永春柴尹序》嘉靖二年癸未夏天,盗贼在惠州、潮州之间兴起,从汀州、漳州进入福建,劫掠泉州和莆田。各地长官收拢军队据城防守,只能保全府库、官署、文书账簿。出了城几里之外,便任由百姓遭受蹂躏。柴侯在永春,申令整顿保甲,训练整齐民兵,传递更柝的声音传遍四境。盗贼知道已有防备,便从溪谷偏僻小路迅速离去。当时各郡县都震动,莆田所受祸害尤其严重;唯独永春因为有柴侯,幸运地没有发生事故。那年秋天盗贼退去,有见识的人担忧他们会再次聚集,聚集以后势必更加猖獗。恰好柴侯将按资历考核条例上报最优政绩,吏部、藩司、臬司诸位长官一致挽留他。过了一年秋天,盗贼果然再次到来,将要进入莆田像往年一样大肆掠夺。柴侯立即率领民兵控制各处险要,盗贼来到后估量不能越过,便渐渐到达安溪。听说郡城军队大规模集结,又退走德化。柴侯把所率民兵同各郡军队会合,进逼他们,全部俘获其同党。当时各郡县又大为震动,唯独因为永春预先占据了要害,所以军队不必长久驻扎,最终便取得成功。往年莆田曾驻扎数千军队,每天耗费数万缗钱,最终却不敢向盗贼的营寨、洞穴发射一箭。盗贼把我们的百姓当作游戏,反而讥笑侮辱我们没有办法。直到现在谈论此事的人仍然余愤未消。如今事情的力量仍同往年一样,而成败却大不相同,难道不是因为智谋和勇气有疏密、奋发和懈怠本来就各不相同吗?太平日子延续已久,郡县逐渐因各种事故而多事,军队骄纵,将领疲弱,却只有几个读书人带领、扶持其中事务。一次成功,难道可以经常依靠吗?一定还有人对此过分忧虑。我因此又有很深的感慨。永春的老人陈某等人说柴侯有平定盗贼的功劳,又将考核政绩第一,列举事状前来请求我写文章,所以特意把其中重要的事情写成这样。至于其他善政,本来还有很多。
赠邓一新入试春官序昔年有赠余律吕解注者,著作者名氏曰古冈邓某。夫钟律不传乆矣,今人之学之也甚少,邓子独能奋而为之。注余虽无以识其用意深处,窃亦知好其书也。然学者所当为而今人之为也少,奚止钟律一事?第其心勿以为异于人而为之,斯其至焉尔。邓子既穷精力以注乎彼,亦必有得于此者,余又因其书,窃并好其为人也。顷余至城,与邓子聚者颇乆,貎古气刚,其持论常谓古人之道与今不殊,事无难易,意若茍以为当,则蒙怨仇任谤议,毅然必以为售已志,而理卒不可易。又其官卑俸入薄,竭力以养父母,有余即给兄弟,无分毫顾惜,为他日计。此皆今人之所少能,而邓子则独能为之。夫士所患,在于穷困内攻而外不能释然于是非毁誉之途,故有背古而狥今,弃道以从欲。若邓子志行如是,当进于古人无疑。虽然车攻马健,足以歴逺矣,背辕而驰之,不审所向,未见其至也。故学者有入道之资,又在虚心反已,以审所向而已。然则邓子之资与其所向,其不甚卓然与?明年丙戌,教晋江六年,例得羣天下士就试礼部,当必有读其文好之如余之于律吕解者,而余谓邓子所可好,不颛在是也。故其行序以送之。
赠王与乔南归序嘉靖乙酉冬,余北上京师。仙谿王君与乔将赴选铨曹,实与偕行。余尝入武夷,上幔亭峰,浮江逹淮,泝泗汶,歴齐鲁旧墟,遇景物防心,或古今贤逹遗迹,辄徘徊瞻眺,不能遽去。与乔儒家子,往往能举史册所书者,与余叅评其是非可否。及余至京师,幸职事稍暇,抱疴寡出,与乔亦能以其暇日,数相过从,谭故乡桑麻节候,以畅豁幽懐。如是者又三阅月,则与乔既领选檄,将归矣。余告之曰:「士不逺游,不足以知宇宙之大。而宇宙内事,与其深思博攷于一室也,孰若足迹四逹,心目之力俱逺,然后能尽无穷之变乎?」方余与与乔北上也,寒涨初防,舟滞于江臯河渚,氷雪交沍,严寒薄人而不甚觉者,豪气胜之也。今炎暑郁蒸,行者以为病,余欲留与乔涉秋以行,而不可得,岂非浩然归思,亦有以胜之与?夫隂阳寒暑之变大矣,人心有所向也,尚能胜其变,况有义理为主于中,则夫贫富贵贱荣辱生死之扰扰者,真如飘风浮云,安能以有芥带邪?与乔之官曰隂阳训术,夫隂阳之理未易穷诘,若夫气与数,则所谓寒暑之变,其大者然,非理明不足以识之。子归矣,伯氏与寄读书穷理,必有得于是,试以吾言问之。
赠年友陈士特司教新泰序昔人谓司马子长文得山川之助,予尝攷其足迹所及,自龙门南徙江淮,而防稽而禹穴,又折而九疑、沅湘,既已挹其精华秀丽矣。乃循汶泗北,放乎齐鲁之都,则其巍然崛起者岱山,诡然怪特者邹峄之刻石,宛乎周旋揖逊之迹,若与神接者,夫子所讲之射圃。故子长之文浑深雄壮而纡徐曲折,又不失法度,可谓至矣。予爱其文辞,想其旧游处,又恨无子长竒气不能迹而游之。今年夏,吾年友陈君士特拜新泰学博,新泰岱山▯邑,而鲁之故都,夫子遗风存焉。所谓巍然崛起,诡然恠特,宛乎其迹,若与神接者,皆逺近错望,可按迹而知。矧士特起南荒,北游京师,又东而至于是也,信乎追子长之大观矣。然子长之所得,特以雄其文焉耳。已夫子之道在六经,其行事之实在春秋,而尤详于鲁。其当时防盟战伐、归取之地、荒城頽址,不与人代俱往,犹往往散见鲁之东西郊。想其人与事,攷其是非成败,亦有使人咨嗟感创不能自已。其有助士特专门之学,亦岂在子长之文之下哉?古之学者既有义理以养其心矣,及他所以辅养之具不一而足。其在庠序则有释奠、释菜之礼,释奠有乐,释菜合舞。乐有徳有语,而舞有位,又习之于射以观其徳,而皆以礼乐为之节,如此其详也。而今皆废不讲,其仅存者亦皆苟且灭裂,不足以为法。鲁有圣人之风焉,岂无闻而知者?士特相与讲而行之,以教其人,则所以养心成徳,又岂但取诸足迹所及而已哉?士特将赴新泰,告别于余,余故为亟道其所以乐仕于鲁者,有若是云。
译《赠邓一新入试春官序》过去有人送给我《律吕解注》,著作者姓名写作古冈邓某。钟律之学很久没有流传了,如今人们学习它的极少,唯独邓子奋发而作。虽然我没有办法完全了解他注释此书的深意,却私下知道自己喜爱这部书。然而学者本来应当做、如今人们却很少做的事,哪里只是钟律一事呢?只要内心不要因为所做之事不同于别人而觉得奇异,并且坚持去做,这就是达到极致了。邓子既然竭尽精力注释那部书,在这方面也一定有所收获;我又因为他的书,私下兼而喜爱他的为人。近来我到城中,同邓子相处了很久。他相貌古朴、气质刚正,持论常说古人的道与今人没有不同,事情无论难易,只要认为应当做,即使蒙受怨恨、承担毁谤,也毅然一定要把它做成,以实现自己的志向,至于道理最终不可改变。他的官职低、俸禄少,却竭力奉养父母,有余钱就供给兄弟,丝毫不为自己将来打算而吝惜。这些都是如今人们很少能做到的,而邓子独能做到。士人所忧虑的,在于穷困从内部侵扰自己,却不能在外界的是非毁誉面前释然,于是背离古道而顺从今俗,抛弃道义而随从欲望。像邓子这样志向操行坚定,进于古人是毫无疑问的。不过,车子坚固、马匹强健,足以行走远方;如果背对车辕奔驰,又不辨明方向,就没有见过能够到达目的地的。因此,求学的人有入道的资质,还在于虚心反省自己,审察所要走的方向罢了。这样说来,邓子的资质和他的方向,难道不是非常卓异吗?明年丙戌年,我在晋江任教满六年,按例可以召集天下士人到礼部应试;一定会有人读到他的文章,像我喜爱《律吕解注》一样喜爱他。但我认为邓子值得喜爱的地方,并不专在他的文章上。因此在他出行时写这篇序为他送行。《赠王与乔南归序》嘉靖乙酉年冬天,我北上京师。仙溪王君与乔将赴吏部铨选,正好同我一起同行。我曾进入武夷山,登上幔亭峰;泛舟渡江到淮水,逆流经过泗水、汶水,走遍齐鲁旧地;遇到触动心灵的景物,或遇到古今贤达的遗迹,总要徘徊瞻望,不能立即离去。与乔是儒家子弟,常常能举出史书所记载的事情,同我共同评议其中的是非可否。等我到了京师,幸好职事稍微清闲,又抱病少出门;与乔也能利用闲暇日子,多次来往,谈论故乡的桑麻和节候,以舒展开阔幽深的情怀。这样又过了三个月,与乔已经领取吏部的选调文书,将要回去了。我告诉他说:“士人不远游,就不足以知道天地宇宙的广大。至于宇宙中的事情,与其在一间屋子里深思博考,哪里比得上亲自走遍四方,使心力和眼力都达到远处,然后才能穷尽无穷的变化呢?”当初我和与乔北上时,寒潮刚刚上涨,船停滞在江边河洲,冰雪交结,严寒逼人而没有太觉得,是豪迈之气胜过了它。如今炎暑闷热,行路的人以为苦,我想留与乔一起等到秋天再走,却不能做到,难道不是浩然的归乡之思也有力量胜过炎暑吗?阴阳寒暑的变化很大,人心有了趋向,尚且能够胜过这种变化,何况内心有义理作主,那么贫富贵贱、荣辱生死等纷扰,真如同飘风浮云,哪里能够留下一点牵挂呢?与乔所任的官职是阴阳训术。阴阳的道理不容易穷究诘问,至于气与数,就是所谓寒暑变化的大端;若不是明白义理,就不足以认识它。你回去吧,你的长兄与寄正在读书穷理,一定会对此有所心得,你可以试着用我的话去询问他。《赠年友陈士特司教新泰序》古人说司马子长的文章得益于山川的帮助。我曾考察他足迹所到之处:从龙门向南迁徙,经过江淮,到会稽和禹穴;又转向九疑、沅湘,已经吸取了那里精华秀丽的气象。接着沿汶水、泗水向北,放舟到齐鲁的都城,于是有巍然崛起的岱山,有诡异奇特的邹峄刻石,有仿佛周旋揖让的遗迹、如同与神灵相接的夫子讲射之圃。因此子长的文章浑厚深沉、雄伟壮阔而又迂回曲折,同时不失法度,可以说达到了极致。我喜爱他的文辞,想象他过去游历的地方,又遗憾自己没有子长那样的奇伟气概,不能沿着他的足迹游览。今年夏天,我的年友陈君士特被授任新泰学博。新泰在岱山脚下,是鲁国的旧都,孔夫子的遗风还保存在那里。所谓巍然崛起、诡异奇特、宛然可见其遗迹、仿佛与神灵相接的景物,都错落分布在远近,可以按着遗迹考察而知。何况士特从南方荒远之地出发,向北游历京师,又向东到达这里,确实可以追随子长获得宏大的观览。然而子长所获得的东西,只不过用来使他的文章雄伟罢了。孔夫子的道理存在于六经之中,他的行事事实存在于《春秋》之中,尤其在鲁国记载得详细。他那个时代的盟会、战争、征伐、归还和夺取之地,以及荒城废墟,并没有随着人的时代一起消失,至今仍常常散见于鲁国东西郊外。想象那些人物和事情,考察其中的是非成败,也有使人叹息感伤、不能自已的地方。它们对于士特专门的学问所起的帮助,难道会在子长的文章之下吗?古代的学者已经有义理来涵养内心了,至于其他辅助涵养的工具,也没有不具备的。在学校中有释奠、释菜的礼仪;释奠时有音乐,释菜时配合舞蹈。音乐有德行和文辞,舞蹈有位置,又在射礼中操习,以观察人的德行,并且一切都用礼乐加以节制,详情就是如此。如今这些全都废弃不讲,勉强保存下来的也苟且残缺,不足以作为法则。鲁国有圣人的遗风,难道没有听闻并有所知晓的人吗?士特同人共同讲习并实行这些,用来教导当地人,那么涵养内心、成就德行的作用,难道只是从足迹所到之处取得的吗?士特将要赴新泰,来向我辞别,所以我特意详细说明他为何应当乐意在鲁地做官,事情就是这样。
赠林一清之石桥司鹾序莆阳林君一清得岭东石桥鹾使领部檄将往涖事造余求赠言予惟环海壖东南走万余里广斥泞淖耕稼弗利而盐防之利兴盖天地之藏所以佐民用也先王以道经国别形散饴苦之味以供祭祀礼賔客而已非尽笼以入官也后世谋利益精苛设禁令以赋取诸民国之经费半于是焉出民始受其病矣既其▯也则墨吏之欲饫焉豪家之势丛焉赋额倍常而国计日亏折于是乎强税诸民以登之而民之病弥甚矣夫衣食于桑麻菽粟人之情也▯名鹾籍非其得已他无以为生也则不得不致力于是而亦有厚利焉盖不惮其劳而为之以济其生夺其所以为生者以自利矣彼亦何頼于上也故籍鹾之民多犯岂其情哉今之司鹾者非不知民情若是也而犹不免为是以病民无亦虑法太深而通融之术或未之讲欤往嵗着令负贩者许弗禁而有司讥之益严夫熬波鬻水至劳也而获负贩之利至微也犹且不能直遂其图焉此人生所以重困也林君莆阳世族莆亦濵海郡也耳目闻见宁无感于心乎必思发其所感者以措诸职矣若夫终日坐塲力与商贾竞刀锥之末虽非林君亦有能行之者予弗庸以告
赠张世尊之庐陵幕序幕属于其长吏职,簿领出纳,稽其功绪,有善则逹之,有未善者亦得执宪令之式,纠而弼之。盖以职业相聨,立政非徒取其唯诺恭顺,备使令而已。自幕属既失其官,为之长者兼职事以治之,方欲咨求民瘼,称宣导抚绥之意,而簿领繁委,又每以分其日力,虽有精强之才,明敏之智,莫能尽究虚实之变。于是敝端滋于巨胥,而天下幕职遂至虚设,无所事事。夫天下之治,必得人而责以实,今从事郡县者,不得其人则已,苟求得若人而以实责之,鲜有不拂戾其上,何也?位卑而势逼,位卑易夺,势逼则上之人有所不堪,必至夺之职而自为之,亦其势然也。吾宗世尊甫入选授庐陵典史,庐陵之剧闻于天下,世尊幸无簿领之勤,从容讲求利病,以赞长吏之政令,是职宜无难处者。然吾闻之处事非难,无事而能虚已以待之尤难。处事出于才,才可勉也。若虚已以待未至之事,非识且有守者不能。末属下僚不能固守以安其分,媚上以要名,生事以残下,因之偾其节者,可胜数哉?则世尊甫之于庐陵也,亦审其所自处者而已尔。
赠郡守洞阳顾侯入觐序后世言吏治,推汉西京,攷诸班史,西京循吏六人,其三人在孝宣之世。当是时,上方褒显功能之士,用法律课责事功。独渤海、颍川三数郡间,吏民相与闷闷焉,如家人父子。商畧其耕桑、畜息、税敛,不求殊功竒能以惊动人耳目者,岂非髙文流风之逺?虽庙堂趋向有异昔时,士大夫亦能笃于自信而不诡于时好邪?我国家承平日乆,渐涵亭养,风俗日以媮惰。论者见其如此,以为法令不信使然。凡百年踵行故事,一切指为藏蠧蓄▯,出新见陈利害,援证古今,以为必如是行之,则积习之俗可变而治可成。此其论甚美,谭之者往往精神气力又足以动人。天下孰不快然从之?顾持之有体,其先后缓急之势不可不深思而熟讲也。顾侯在吾郡,独雍容简静,守法令,崇亷耻,敦风俗,威有所可仲,不矜于立威;明有所可察,不矜于尽明。如父兄之训治子弟,期于肝膈相慕恋而已。可不谓之笃于自信,而有汉吏之风邪?夫天下之治,新故损益之相推,其理势有必然者。独怪搢绅气习一旦变更,如河决隄壊,无所底止。此其理似不可知,固时变之激使然与?于斯时也,欲以一人一郡独力转回于其间,非迂则诞。然西京循吏既其末流,区区宻令犹能以其寛仁恭爱,濳胚浑厚之气。孰谓郡邑之治果无与大数与?今年冬,顾侯当上计京师,防天子崇古黜浮,以兴政理之日,当必有玺书勉励,如汉元始、地节故事。盖吏治关诸盛衰,上之所頼以为化本者,终在此不在彼也。吾于侯行征之矣。
译《赠林一清之石桥司鹾序》莆阳林君一清获得岭东石桥盐运使的任命,领到部中的文书,将要前去任事,来找我请求赠言。我想,环绕海边的东南地区绵延万余里,土地宽广而低洼泥泞,不利于耕种;盐业的利益兴起,大概是天地所藏,用来辅助百姓生活的。先王用道义治理国家,区别各种物产,分散盐的苦味,只供祭祀和礼待宾客之用,并不是把盐利全部收归官府。后世谋求利益越来越苛细,设置禁令向百姓征取赋税,国家的经费有一半从这里出,百姓从此开始受害。弊端形成以后,贪官的贪欲从中得到满足,豪强人家的势力也纷纷聚集;赋额比平常增加一倍,而国家的收入却日益亏损,于是强行向百姓征税来补足,百姓的苦难更加严重。靠桑麻、豆粟维持衣食,是人的常情;百姓被列入盐籍,并非自己愿意,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谋生手段,于是不得不致力于此,而盐业也确实有厚利。他们不怕劳苦而从事盐业,是为了维持生活;现在夺去他们赖以谋生的东西来为自己谋利,他们又凭什么依赖官府呢?所以盐籍百姓多有犯法,难道真是他们的本意吗?如今主管盐务的人不是不知道民情如此,却仍免不了这样做来使百姓受害,或许是考虑法禁太严,而还没有讲求变通的方法吧?往年颁布法令,允许贩运盐货的人不受禁止,但主管官吏查禁他们反而更加严厉。煎盐、运水已经很劳苦,所得的贩运利润又极其微薄,却还不能直接实现自己的谋生计划;这就是百姓生活所以更加困苦的原因。林君是莆阳世族,莆阳也是滨海郡县,耳闻目睹这些事情,难道内心不会有所感触吗?他一定会设法把自己的感受施行到职务中。至于整天坐在盐场,竭力同商贾争夺蝇头小利,即使不是林君,也有人能做,我就不必拿这些话来告诫他了。《赠张世尊之庐陵幕序》幕僚隶属于长官,负责文书账簿和出纳事务,考核政绩功业;有善政就上报,有不完善的,也可以依据宪令的格式加以纠正和辅助。大体说来,幕僚与长官以职务相联,设置他们并不只是为了取得唯唯诺诺、恭敬顺从的人,来供长官差遣而已。自从幕僚失去原有职守,作为长官的人兼办这些事务来治理,正想询问民间疾苦,宣导并抚慰百姓,然而文书账簿繁杂堆积,又常常分散他的时间和精力;即使有精干强健的才力、明敏的智慧,也不能完全查究事情真相的变化。于是弊端在大吏手中滋生,天下的幕职最终虚设,变成无所事事。天下的治理,必须得到合适的人并责成他务实办事。如今在郡县任职的人,如果没有合适的人也就罢了;假如求得这样的人而又责成他务实办事,却很少有不违逆上级的,为什么呢?职位低而势力受到逼迫,职位低容易被夺职,势力受逼迫则上级有所不能忍受,必然夺去他的职务而亲自办理,这也是形势使然。我的宗族子弟世尊刚入选,被授任庐陵典史。庐陵事务繁剧,天下闻名;世尊幸好没有文书账簿的劳苦,可以从容地讲求利弊,辅助长官施行政令,这个职务应该没有难以处理的地方。然而我听说,处理事务本身并不难;没有事务时能够虚心自守、等待事务到来,才尤其困难。处理事务出于才干,才干还可以勉力培养;如果要虚心等待尚未到来的事务,没有见识而又有操守的人就不能做到。末属下僚不能坚守本分来安定自己的位置,向上级献媚以求取名声,制造事端来残害下属,因而败坏自己的节操,这样的人哪里数得过来?所以世尊刚到庐陵,也只是审慎地考察自己应当如何自处罢了。《赠郡守洞阳顾侯入觐序》后世谈论官吏治理,推重西汉京城一带。考察班固史书,西京的循吏有六人,其中三人处在孝宣帝时期。当时皇上正褒奖显扬有功效的士人,用法律考核责成政绩。唯独渤海、颍川等三两个郡之间,官吏和百姓相处安宁,像一家人和父子一样。他们商量农耕桑蚕、畜养生息和赋税征收,只求治理本分,不求建立特殊功劳、奇异才能来惊动人的耳目,这难道不是高文帝流风流传久远的结果吗?即使朝廷的趋向不同于过去,士大夫也能够坚定自己的信念,不迎合当时的爱好吗?我朝承平日久,渐渐浸润涵养,风俗一天比一天偷惰。议论的人看到这种情况,认为是法令不能取信造成的。凡是百年来沿袭的旧例,全都指为包藏弊病、积蓄祸患,提出新的见解来陈说利害,援引古今作为证明,认为一定要这样实行,积久形成的风俗才能改变,治理才能成功。这种议论非常漂亮,谈论它的人往往精神气力也足以感动人。天下谁不欣然听从呢?只是坚持这些主张要有体要,事情的先后缓急和形势,不能不深思熟议。顾侯在我们郡中,独自表现得雍容简静,遵守法令,崇尚廉耻,敦厚风俗;威严有可以施展的地方,却不以树立威势自夸;明察有可以运用的地方,却不以什么都查明自夸。他像父兄教训治理子弟一样,只希望彼此内心亲爱而已。这不可以说是坚定相信自己的道路,并且有汉代官吏的遗风吗?天下的治理,随着新旧事物的损益相互推移,其中的道理和形势有必然性。唯独令人奇怪的是,士绅的气习一旦改变,就像河水冲决堤坝一样,没有止境。这种道理似乎难以理解,原来是时代变化的激烈推动造成的吗?在这样的时代,想凭一个人、一个郡的力量独自扭转其中的趋势,不是迂腐,就是荒诞。然而西京循吏即使只是其末流,区区几道密令仍然能够凭借宽仁恭爱,潜移默化地培育浑厚的风气。谁说郡县治理果真与天下大势毫无关系呢?今年冬天,顾侯将赴京师上报政绩,正值天子崇尚古道、黜退浮华、振兴政理之时,一定会有诏书像汉元始、地节年间的旧例那样加以勉励。大体说来,吏治关系国家盛衰;君上所依赖、用来作为教化根本的,终究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我已经预先为顾侯的此行作了祝愿。
赠孔▯运司教惠安序周衰,圣人之道不明,夫子盖伤之也。其论夏、殷、周典礼,反覆乎杞、宋之不足征与鲁之郊禘,盖曰:“是禹、汤、文、武、周公之子孙焉耳。天下不能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幸其子孙能勉而守之,犹可取信于天下而征其实。若子孙既不能然矣,于天下又何责焉?”此夫子之所深伤也。不然,则宋之仅存与周之郁郁,夫子尝学而奚其言若是?自夫子至今又二千年矣,中间斯文几絶如线,頼羣儒区区讲明,卒以有传。学者家有其书而人诵之,盖郁郁无不及于周,异乎杞、宋之不足征矣。然谓是诵读者为夫子之道之行乎?否也。夫子之教曰:“文、行、忠、信。”其深儆学者曰:“予欲无言,则以言语为学,非夫子所望于后人也。”况文饰假借以便功利之私,其所言又非夫子意也。夫子有知,其能以无感乎哉?杞、宋之于夏、殷也,鲁之于周也,若今孔氏之于夫子也。以道言之,则天下之公;以所承之重言之,固一家之私也。兼有是二者之重,而承家之孝发于天性者,当尤切是故,有专责焉。孔君▯运,应贡入大廷,受学职,往教吾邑,夫子子孙也。神灵在庙,志在书,登降周旋,髣髴在阶序,渺乎其相接,浑浑乎聚于所聚,而沦贯于无形声也。其勤与惰,能与否,于祖有光玷,而身之贤不肖判焉。其可以无勉欤?余将因君以征夫子之教,故为道夫子所感于杞、宋、鲁者,以发之。
赠呉文灿还安溪序今之谭隂阳者,数家,有主于象,主于数主于气其归未始不相通,然学罕有至焉,余亦不能解也。儒者之书道隂阳者,莫详于《易》,天地万物之运消息盈虚之气先天一图至矣。及乎三易迭兴经卦皆六十有四,而首艮,首坤,首干,立文取义不尽同于庖牺氏,何也?今之《易》,《周易》也,文王、周公系辞而命之,恳恳因卜筮立教,圣人忧患天下后世之心,至矣。吾夫子翼以十传大抵多为学易》者言之,精意所指,又不尽如周公、文王所云,又何也?盖自三易兴而先天之数隠十翼行,而文王、周公之意微。圣人于《易》,如质文损益,示训不同,要其切于民用,使无失其天常而已。其于理数精微之际盖有圣人所不欲言者,故曰:「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徳。」夫《易》之数且然,况其非吾《易》者邪?安溪吴文灿氏以郡邑之命来京师授隂阳训术以归余不敢以所未解者告之,告以《易》之説,而又申告之曰:「凡阳必刚隂必柔,阳必明,隂必暗,阳必善,隂必恶善必君子,恶必小人,君子必吉,小人必凶,吉凶之判,极于霄壤,而始于一念向背之间噫嘻!微矣!君如中止乎其官,则吾罔敢知,若有志于尽人之道,第于是焉勉之而已。
贺林司马公平防序嘉靖九年夏,广之新防、新宁逋民复凭险出没为患,民奔告于县。县度其势不可止,告于藩宪之分部其土者,以请兵于总制大司马林公。公曰:“兵出所伤必多,盍思所以抚绥之者,毋轻议。”已而防日益肆,请兵之牒报日益至。公曰:“附腧之痈,弗治病及腹心,治弗得其法,病亦及。故五毒能愈病,亦能滋病。劀之熨之,疗之荡之,审所以治之,毋败良肉,毋伐天和,病乃可已。”佥曰:“敢不惟命。”于是搜材猛饬器械,量度山川逺近险易,兵从所入。公躬涖五羊以节制之。十年春二月,羣旅毕集,进攻诸峒,克之。公曰:“其且戢予士,无穷追无殄类,无馘胁从,待其悔诚,抚同吾人。”越三月,贼之余党皆投欵来归,遂班师。佥曰:“兹防之不靖于广乆矣,抚之则惠不能懐而几于亵,攻之则威不能制而几于玩,积其势以至今日,匪公之明畧戡定,繄全广将蒙其患。矧兹二邑,敢以凯旋之觞夀公?”公曰:“全广吾一体也,附腧之痈,劀之熨之,疗之荡之,吾方恻焉念之不忘,宁忍言功?”佥又曰:“公之心则仁矣,盖闻用兵本仁而义以行之,终之以礼。”于是有释俘献馘、凯歌饮至之礼,古之道也。所以劳劳息民,流惠泽而作士心也。征古之礼于今日,则公之功安得终辞?于是镇守广西副总兵张侯某先羣校举觞,而提学佥事张某为叙其事,礼也。
译《赠孔弘运司教惠安序》周朝衰落以后,圣人的道理不再彰明,孔夫子大概为此感伤。他谈论夏、殷、周的典章礼制,反复说明杞国、宋国的礼制不足以考证,以及鲁国郊祭、禘祭的事情,大概是说:“他们不过是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子孙罢了。天下不能实行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之道,幸好他们的子孙还能够努力守护祖先的制度,也还可以取信于天下,作为考察古道实际的依据。如果子孙已经不能这样做了,对于天下又有什么可责求的呢?”这正是孔夫子深深感伤的地方。否则,宋国仅存的礼制以及周礼的盛美,孔夫子曾经学习过它们,又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呢?从孔夫子到现在又有二千年了,中间圣贤之学几乎像一线将断,多亏群儒一点一点讲明,最终才得以流传。求学的人家家有那些书,人人诵读它们,大概典章文物之盛并不亚于周代,这就不同于杞、宋礼制不足以考证的情况了。然而说这些诵读行为就是孔夫子之道的施行吗?不是。孔夫子的教诲是“文、行、忠、信”。他深切警诫求学者说:“我想不说话”,这是因为如果只把语言文字当作学问,就不是孔夫子对后人的期望。何况用文饰、假借来方便自己的功名利禄,所说的又不是孔夫子的本意。孔夫子如果有知,难道能对此毫无感受吗?杞国、宋国对于夏、殷,鲁国对于周,就像如今孔氏后人对于孔夫子一样。从道义上说,这是天下共同的责任;从所承受的重任来说,本来又是一家私人的责任。兼有这两重责任,而且承继家业的孝心发自天性的人,更应当对此感到迫切,因此有专门的责任。孔君弘运,应贡入朝廷,接受学官之职,前往教导我们的县邑;他是孔夫子的子孙。孔夫子的神灵在庙中,志业在书册里;他的升降周旋,仿佛还在台阶和序堂之间,幽微地彼此相接,浑厚的精神聚集在应当聚集的地方,并贯通于无形无声之中。他勤勉还是懈怠,有才还是无能,都会使祖先增光或蒙羞,也会判定自身的贤能或不肖。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我将借孔君之事来考察孔夫子的教诲,所以写下孔夫子对于杞、宋、鲁的感慨,以此启发他。《赠吴文灿还安溪序》如今谈论阴阳的,有几家学说:有的以象为主,有的以数为主,有的以气为主;它们的归宿没有不相通的,但很少有人能达到高深境界,我也不能解释清楚。儒者的书中谈阴阳,没有比《易》更详细的;天地万物运行、消长盈虚的气,《先天一图》已经说到极致。到了三《易》相继兴起,八经卦全都成为六十四卦,而卦首有艮、有坤、有乾,所立文字和取义并不完全同于庖牺氏,为什么呢?如今的《易》是《周易》,由文王、周公系辞并命名;他们恳切地借卜筮建立教化,圣人忧虑天下和后世的心意,已经达到极致。我的夫子作《十翼》来阐发它,大体多是对学习《易》的人说的;其中精微的旨意,又不完全像周公、文王所说的,为什么呢?大概自从三《易》兴起,先天之数就隐微了;《十翼》流行以后,文王、周公的本意也更加隐约。圣人对于《易》,就像质朴与文饰的损益一样,所显示的教训各有不同,但归根到底是切合百姓的实际使用,使人不违失天赋的常理罢了。在义理和数理精微之处,大概有圣人不愿明说的地方,所以说:“用这些来斋戒,使自己的德性神明。”《易》的数理尚且如此,何况不是我的《易》的学说呢?安溪吴文灿奉郡县之命来到京师,接受阴阳训术的职任,准备回去;我不敢把自己尚未理解的内容告诉他,只把《易》的学说告诉他,又进一步告诫说:“凡是阳一定刚、阴一定柔,阳一定明、阴一定暗,阳一定善、阴一定恶;善一定属于君子,恶一定属于小人;君子一定吉祥,小人一定凶险。吉凶的分别,极端可至于天地之遥远,而开始却只在一念向往或背离之间。唉!” 其中的道理微妙极了!你如果中途停留在自己的官职上,那么我的确不敢知道结果;如果有志于尽到做人的道理,只须在这件事上努力罢了。《贺林司马公平盗序》嘉靖九年夏天,广东新会、新宁的逃亡百姓又凭借险要地势出没作乱,百姓奔走到县里报告。县里估量形势,认为无法制止,便向分管当地的藩司、按察司报告,请求向总制大司马林公发兵。林公说:“军队出动,所伤害的一定很多,何不先想想如何安抚他们,不要轻易议论出兵。”不久盗贼日益放纵,请求发兵的文书和报告日益增多。林公说:“附在肚腹上的毒疮,如果不治疗,疾病就会蔓延到腹心;治疗不得其法,病也会蔓延。所以五毒既能治病,也能加重病势。或割除,或熨治,或调疗,或荡涤;要审慎地考虑治疗方法,不要损伤好的肌肉,不要破坏自然的调和,病才可以痊愈。”众人都说:“怎敢不听从命令。”于是搜集人才,整顿器械,衡量山川远近险易,决定军队从哪里进入。林公亲自到五羊来节制指挥。十年春二月,各路军队全部集结,进攻各个盗贼洞寨,攻克了它们。林公说:“将士们应当暂且收兵,不要穷追,不要灭绝同类,不要割取胁从者的首级,等待他们真诚悔悟,安抚他们,使他们同我们的人一样。”过了三个月,盗贼余党全都投诚归顺,于是军队撤回。众人都说:“这些盗贼在广东长期不得安定;安抚他们,恩惠不足以使他们感怀,反而近于轻慢;进攻他们,威势又不足以制服,反而近于使他们玩忽。形势积累到今天,如果不是林公明智谋略加以平定,整个广东都将遭受他们的祸患。” 何况这两个地方,怎么敢用凯旋的酒来祝贺您呢?”公说:“整个广西都是我的一体,像身上附着的脓疮一样,即使要刮治、熨治、医治、涤荡它,我正为它忧伤挂念而不能忘怀,哪里忍心说什么功劳呢?”众人又说:“您的心确实仁厚。我们听说,用兵本出于仁心,而以义来施行,最终以礼收束。”于是举行释放俘虏、献上敌人的左耳以及唱凯歌、饮酒庆功的礼仪,这是古代的道理。这样做是为了慰劳军士、使百姓休息,广施恩惠,并振作士人的心气。把古代的礼制用于今日,那么您的功劳怎么能够始终推辞不受呢?于是镇守广西副总兵张侯某率领各位属官举杯,而提学佥事张某为这件事作序,这也是合乎礼的。
赠宪使胡公浦南序嘉靖辛卯秋,御史巡按八闽者言,其部内按察使缺,章下吏部,选择有风力、知大体、宜于其任者,疏名上请,乃以属之广西叅政浦南胡公。冬十月庚寅,朝命至广西,自巡抚藩臬以及百司文武之吏士,莫不赍嗟惋恨,以为广西徼边,比嵗不登,军食且不继,一切倚办于公,而遽夺以与闽,闽则幸矣,所以处此邦者,得无有遗虑?与余曰:“不然。夫明天子之用人也,固将量其任之轻重小大与才之所宜施,而后用之。故才钜者则其用▯。”闽去京师几万里,兼陆海之防,号称文物,国家汪濊之恩,无间于内外逺迩,然或时有动容变色以忧执事者,唯闽以其僻静独完。夫盛则有衰,而人情积习之乆,其势易至于因循而懈弛,▯所由滋,而奸之所伏也。闽尝见之矣,非有纪纲宪度之臣,肃然其上,训饬整齐,使人亹亹然奔走虔奉而不已,则夫黯然伏者,仓卒突乘,如曩日之为其变,庸可遽弭乎?是故言职任则纪纲重,言事势则宿▯深,而敕法销萌,视给一时军食,效又孰为大?天子计惟逺乆移公于闽总宪按察司。公至其地,畧去一切苛细,激扬弹压,破十数年偷惰茍且之习,与属僚更新。异时言闽者,将以闽之纪纲宪度自公始作,而曩日之变濳消黙黜,亦不至有他虑,则今所以用公意也。于是皆以余言为然。公尝歴西曹两司楚蜀,风纪郁然,为时望所归,承檄入闽,志力欲有所为,故尝为余言其所欲为次第与议论其风俗人情去留趋向所宜,而幸不予鄙,以余固闽人也。是月戊戌,公治行例有赠言,遂书所尝问答者以赠之,盖以释此邦愿留者之意,亦以豫告闽之长老子弟,使知有良使君如公者至,所当精虔小心遵奉条教,无惑于理数之盛衰。余亦自谓闽人也,故云。
贺少傅蒋敬所公七十序嘉靖壬辰春三月辛卯,柱国少傅敬所公夀七十。公天下元老也,天下望其进退以为轻重,其起居饮食之衰健多寡,皆有系天下元气,而非止一身之夀者。当正徳十五六年间,天下危疑极矣,小人环视,以为是其势固然而莫可奈何。观公之所以雍容镇定,及其临机发虑,回巡幸之辙,入之京师,与不呼吸俄顷而仆元凶于羣疑之际,功何其盛也。今天子即位,公与二三同徳之老,拳拳修复祖宗政事,期与天下休息。时议已有不便而挠之者,公遂决归。公既归,天子以向所用之人皆不足用,悉罢去之,更选新进善议论、通逹故事者,▯以为政。然课其治效,卒无以逾公与夫二三臣者。未几亦悉罢去。于是天下士大夫无贤愚不肖,莫不引领想望于公,以为天子明圣,虚心以图治理,当必翻然兴旧徳之思。异时诸老公望实最隆而最夀,吉或者天其遗之以夀天下也。而公方且敛其精神以自颐于湘水之濵,盖与世相忘乆矣,而岂知天下之望不释邪?昔曲江罢相而归也,以风度见思,又数年以先见见思,又百余年,识者追论理乱之分,以为始于曲江罢相之日,则又愈乆而愈见思。思之去几千年而公乃生焉。天下所望于公而祝之者,欲公夀祺介福,为天下元气,如某所云,非如曲江有不尽用之思也。公亦安得果于忘世自夀其身而已邪?镇守副总兵张侯某以是日为公初度,又七十也,宜贺徴文于某以将之,于是乎敬书。
赠大叅孙公毅庵序昔人论士行得失,深致谨于方圎之辨。自灵均已有是言,其曰:“何方圎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盖不以圎为善也。栁子厚反之曰:“人当方其内而圎其外,方所以能守,圆所以能行。”余以为内外一理,既有意于圎其外矣,则夫方诸中者,安能固守而不变哉?孟子曰:“规矩,方圎之至也。”是皆有天则存焉。圣贤之道,天则具于心,而时措从宜,以适于用,未尝不方也,而亦未尝不圎。故学者之所以持身应变,岂必于其方圎之迹云乎哉?亦反诸心以严其天则而已矣。某年二十三,始识毅庵孙公于浦城。其后六年,复见于南都。又十一年,乃今复见于广右。而公之踪迹,则自县令而给舍、少叅、宪副,得罪当道,落职典史,稍起今官。其于得防祸福、去就升沉之变,备尝之矣,而未尝以易于初,岂非刚方自信之士哉?夫方圎皆天则也,非圎无以济方,非方无以用其圎。然或不得已而至于过也,则宁于方焉过之,无宁于圎。故曰:“行已有耻”,又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皆欲人以方自励也。方中其节,无抗之为激,狭之为隘,执之为滞,是亦圎而已矣。况夫无是病而备其则,如公者,于以适天下之用,焉往不宜哉?公以广西叅政改江西,诸尝同官者宜有赠言。谓某受知于公者,命之使言,故敢窃推公制行之实以告之,亦不肖之所愿学者焉。
小山类稿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三明 张岳 撰
序三
译赠宪使胡公浦南序 嘉靖辛卯年秋天,巡按八闽的御史上奏说,他所辖地区的按察使职位空缺了。奏章下到吏部,要求选择有威势才干、懂得大体、适合这一职位的人,列名上奏请示,于是把这个职位交给了广西参政浦南胡公。冬十月庚寅日,朝廷任命的诏令到了广西。从巡抚、藩司、臬司直到各衙门的文武官员,没有不叹息惋惜的,都认为广西地处边远,连年歉收,军粮将要接济不上,一切都依靠胡公办理,如今却突然把他调走交给福建;福建固然幸运,那么他处理这个地方的事务,难道不会留下忧虑吗?他们对我说:“不是这样。英明的天子任用人才,本来就要衡量职务的轻重大小和人才适宜施展的才能,然后再任用。所以才能巨大的人,任用他的范围就应当宏大。福建距离京师将近万里,兼有陆地和海上的防务,号称文物之地。国家深厚广大的恩泽,无论内外远近都没有差别;但有时也会有人因忧虑政务而变色动容,只有福建因为偏僻安静而独自完整无事。事物盛极就会衰落,而人情积习日久,势必容易因循懈怠,弊端便由此滋长,奸邪也由此潜伏。福建曾经见过这种情形。若没有严明法纪制度的大臣在上面肃整,训诫整顿,使人勤勉奔走、恭敬奉行而不停,那么那些暗中潜伏的祸患,仓促间乘机突发,像从前造成变乱那样,难道能够一下子消除吗?” 所以说到职任,关键在于纪纲;说到事势,旧有弊病很深。整顿法令、消除祸患的萌芽,与只顾供应一时军粮相比,哪一件的功效更大呢?天子考虑长远,于是把胡公调往福建总宪按察司。胡公到任后,略去一切烦琐细务,奖掖贤能、弹劾压制不法,打破十几年来偷懒苟且的习气,与属官一起更新政务。将来谈到福建的人,将会认为福建的纪纲法度是从胡公开始建立的,而从前的变乱暗中消除、默默止息,也不至于再有别的忧虑,这就是今天任用胡公的用意。于是大家都认为我的话是对的。胡公曾任职于西曹以及楚、蜀两地的有关官署,风纪声望郁然兴盛,成为当时众望所归的人。他奉檄进入福建,立志要有所作为,因此曾对我说起他打算做事的次序,还同我讨论福建的风俗人情以及应当取舍趋避的方向;他幸而不嫌弃我的意见,因为我本来就是福建人。这月戊戌日,胡公依照惯例将要赴任,有人作赠言,于是我把曾经问答的话写下来送给他,一方面是为了解释本地希望他留下的人的心意,另一方面也是预先告诉福建的长老和子弟,使他们知道像胡公这样的贤能使君已经到来,应当精心恭敬、小心遵守奉行他的条例教令,不要因治乱盛衰的规律而疑惑。我也自认为是福建人,所以这样说。贺少傅蒋敬所公七十序 嘉靖壬辰年春三月辛卯日,柱国少傅敬所公七十岁。公是天下的元老,天下人都看着他的进退来衡量朝局轻重;他的起居饮食是衰弱还是健旺、多还是少,都关系到天下的元气,并不只是他个人的寿命。正德十五、十六年间,天下的危疑达到极点,小人环顾观望,认为事情本来就会如此,已经无可奈何。看公如何从容镇定,以及临机思考,扭转皇帝巡幸的路线,使皇帝进入京师,并且在群臣疑惧之际,不到片刻便使元凶伏法,他的功劳是多么盛大啊!今天子即位后,公和两三位同德的老臣,诚心诚意地修复祖宗的政事,希望与天下一同休养生息。当时已有议论认为这样做不便并加以阻挠,公于是决定辞职归去。公归去后,天子认为先前任用的人都不足以任用,全部罢免,又选用新近进用、善于议论、通达旧典故的人来主持政务。然而考察他们的治理成效,最终没有一个能超过公和那两三位大臣。不久,这些人也全部被罢免了。于是天下士大夫无论贤能、不肖,没有不伸长脖子仰望公的,都认为天子英明圣哲、虚心谋求治理,一定会翻然重新产生兴复旧德的想法。往日诸位老臣中,公的声望实际最隆盛、寿命也最长;吉祥之兆或许是上天把他留下来,用他的长寿来保全天下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六年〕 然而公正收敛精神,在湘水之滨自我调养,已经同世事相忘很久了,哪里知道天下对他的期望还没有消失呢?从前曲江被罢去宰相职务而归乡,人们因他的风度而思念他;又过了几年,人们因他的先见之明而思念他;又过了一百多年,有识之士追论治乱分界,认为乱局始于曲江罢相的那一天,于是越久越加思念他。对他的思念延续了几千年,公才出生。天下人对公寄予期望并为公祝福,是希望公长享寿福、承受大福,成为天下的元气,正如我所说的,并不是像对曲江那样,因为没有充分任用他而留下无尽的遗憾。公难道能够果真忘掉天下,只求自己长寿而已吗?镇守副总兵张侯某在这一天为公庆祝初度,而公又恰逢七十岁,应该请我作文章来祝贺,于是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赠大叅孙公毅庵序 从前人们评论士人的操行得失,对于方与圆的区别特别谨慎。屈灵均已经说过这件事,他说:‘方与圆怎么能够周全相合呢?哪有道路不同却能彼此相安的呢?’这大概不是把圆看作好的。柳子厚反过来说:‘人应当内心方正而外表圆通,方正所以能够守持,圆通所以能够通行。’我认为内外本来是一个道理,既然有意使外表圆通,那么内心的方正又怎么能坚定守持而不改变呢?孟子说:‘规和矩,是方与圆的极致。’这些都说明其中存在天理法则。圣贤之道,天理存在于心中,而根据时势采取适宜措施,以适应实际运用,从来没有不方正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不圆通的时候。所以学习者持守自身、应对变化,难道一定要看他外在表现的方圆吗?也不过是反求于内心,严守自己的天理法则罢了。我二十三岁时,才在浦城认识毅庵孙公。此后六年,又在南都见到他;再过十一年,到今天又在广西见到他。公的仕途经历,是从县令到给舍、少参、宪副,因得罪当权者而降为典史,后来逐渐起用为现在的官职。他对于得失、祸福、去留、升沉的变化,全都亲身经历过,却从未因此改变最初的志向,难道不是刚正方直、能够自信的士人吗?方正和圆通都是天理法则;没有圆通,就无法成就方正;没有方正,也无法运用圆通。然而有时不得已而过分,宁可在方正方面过分,也不要在圆通方面过分。所以说:‘自己做事要有羞耻之心。’又说:‘人要有所不做,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这些都是希望人用方正来激励自己。方正合乎节度,不因抗拒而流于激烈,不因狭窄而流于偏隘,不因固执而流于滞塞,这也就是圆通。何况像公这样没有这些弊病而又具备天理法则的人,用来适应天下的实际需要,到哪里会不合适呢?公由广西参政改任江西,曾经同公共事的人都应当有赠言。因为我承蒙公知遇,公命我作些话,所以我斗胆推述公操守行事的实际来告诉他,这也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愿意学习的。小山类稿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小山类稿卷十三 明 张岳 撰 序三
赠茶山陈君之广东少叅序昔殷周之世,诗书所称,卿大夫有劳烈于国者,其子孙食采相承,累数百十年不絶。其尤盛者,与国家相为始终。盖至春秋之季,典章文物几息矣。异时故臣子孙,尚依依然以宗社为忧,其忠言至计,殷勤反覆,不啻骨肉亲戚,商析利害而以身同之。岂与夫孤外骤进之士争是非可否于一时,遽引大义以决去就者所可同日语哉?世臣之系于国脉如此,是以先王重之也。余昔闻尚书节愍陈公以忠烈殉于南交,子孙食报者数世未已。比来江西乃获友其▯孙佥宪茶山君。君方寸磊落,多识前代典故,而通知当世之务。至于歌咏挥洒,亦精好絶人,无愧于世。其家者,盖尝窃叹国家悬髙爵以优臣工,而延赏及其子孙,所以示化劝后之道甚明。百十年来未见有卓杰之材着其显功殊能,以戴世徳于乆逺如古人者,岂激励之实寖微邪?将所谓世臣者,平居固浑浑焉,必待变故而其后效乃见也。余甚惑焉。若茶山君之美才,已有闻于时,而名位复骎骎如是,顾不谓之卓杰之材哉?夫奔走材艺之士,使之敏事赴功,吏道所不能少者。若夫世臣之有系国家元气,其义亦恶可不讲哉?然世之趣舍不能尽同,则余于茶山君安得不谓之卓杰之材也?癸已夏,君自江西擢少叅岭东,与君同寮者谓谊当有别言,而以属余,乃书以为赠。
赠晋江韩侯入觐序去年夏秋间,泉中旱,禾苗稿死,民诉于县,于府,太守为言于朝,得免所被灾县秋税若干。今年灾尤甚,向者天子下推恩诏书,例免民税十分之五,其所以覆露吾民而恤其灾患者,已甚预夫。以诏书徳意之美,良有司宣逹之勤,宜莫不安养咏歌以承休徳,乃复时有愁叹之声,至烦执事者为之轸忧,其故何哉?岂所以操制之者多端,良有司之力尤有不尽展与?将疗深病者,非一旦夕所能责效也。往在正徳时,民生岌岌,几至于殆,頼天子仁圣,尽去蠧政之害民者,而休养之,于兹一纪矣,又专其责于有司,宜其力无不得为者,力无不得为而当一纪休养之后,少有灾旱而蠲租赈恤之令又屡下,民犹愁叹如此,一不幸灾有大于此者,仓卒或力不能及,将如之何?晋江与吾邑俱泉属,壤地相接,而田园之蹊径交相入也。吾邑之困已不忍言,晋江独以韩侯之力,官之裒取不苛,而谷粟布帛之藏于民者尚厚,其逋租嚚讼蓄机阱以挟持上下者,又以韩侯之力而不敢肆,韩侯之惠利大矣。夫为政当使民有所懐有所畏,然后翕张施舍得中而政成。今天下无事乆矣,泉中之民不识干戈兵革者七十余年,气数人事相推荡,识者盖有隠忧焉。如人中年以往,元气渐薄,虽日扶以膏粱▯髓,犹恐无益于衰也,况以悍利之剂趣之乎?明天子良有司忧悯尽惠,而民犹不免愁叹,其故可黙识矣。韩侯有志于及民者,兹特入觐,试以吾言与同志者商之,毋亦以为有激也夫。
赠副提举朱君归衡阳序嘉靖甲午冬,余以罪谪司鹾于岭南。始至,阅故事,文书盈几,盖为之竭心力者再逾月,仅乃得其要领。而余方欲正版籍之讹舛,究丁灶之互诡,辨官私出纳交易之敝,而厉其禁。司故辖十三塲,同官者各分署以督之。衡阳朱君某实治香山,以四五塲于其职业尤能勤。当是时,君年盖及七十矣,余察其精神注措,絶不类六七十者,而君所理事条贯,皆井井可按。余既协君之力以自助,又私叹夫用人者只当论勤惰,无论老壮。如君之用心于职业,能复可与少年竞虚浮者较论邪?居数月,君若有不乐于心者,移牒投老。余持其牒不以报,闻君亟为余言其平生履歴次第,慨然曰:“受器有涯,嵗月易迈,奈何以垂老之年驰骋于忧患之途?万一事乖夙心,悔吝乘之,虽公爱我,而欲为改图,必无及矣。”余察其志决不可回,乃为署牒报巡院及宣察两司。余时亦承命假守合浦解鹾事,将之部矣。于是酌酒别君,且告之曰:“君衡阳人也,吾尝泝湘水入衡岳,据烝湘之防,凭石鼓以望洞庭,以为天下之竒观也。念辄神思飘飘然,君今真往游矣。回视向所勤劳而成务者,皆土苴也。矧其琐琐不足置録者乎?古人以仕进谓宦机,言荣辱得防之所伏也。必若忘荣辱,齐得防,无以撄拂其心。惟能豫辨此机乃可,而非君之经练世故,引分知止,其孰能决之?”同官徐君某谓余:“此言有助,君归况甚多,宜书以赠君行。”余不得辞也,遂书之。
译赠茶山陈君之广东少叅序 从前殷、周时代,诗经和尚书所称述的卿大夫中,有功劳功绩于国家的人,他们的子孙世代承袭采邑,连续数百上千年而不绝。其中尤其兴盛的家族,同国家相始终。到了春秋末期,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几乎衰亡了。从前旧臣的子孙,仍然依恋国家、忧虑宗庙社稷,他们忠诚的言论和深远的计策,殷勤反复,不只是像骨肉亲戚一样,简直是共同分析利害、以自身承担国家祸福。哪里是那些孤立于外、突然进用的人,可以在一时之间争论是非可否,动辄搬出大义决定去留的人所能相比的呢?世代功臣与国家命脉的关系就是如此,所以先王重视他们。我过去听说尚书节愍陈公因忠烈而死于南交,他的子孙承受遗泽,数代都没有结束。近来我在江西有幸结交了他的玄孙佥宪茶山君。君胸襟磊落,熟悉前代典故,又通晓当世事务。至于诗歌吟咏和挥毫创作,也精妙优美、超过常人,无愧于这个时代。他的家族曾私下感叹,国家悬置高爵来优待臣工,并把恩赏延及子孙,用来表明教化、劝勉后人的道理十分明显。一百多年来,却没有见到卓越杰出的人才建立显赫功劳、表现特殊才干,像古人那样把世代功德传到久远以后,难道是激励奖劝的实际作用渐渐微薄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所谓世代功臣,平常安居时本来显得浑厚平淡,必须等到发生变故,后来的成效才会显现出来。我对此很困惑。像茶山君这样美好的才干,已经闻名当时,名位又这样不断上升,难道还不能称为卓越杰出的人才吗?对于奔走办事、具有才艺的人,使他们勤敏办事、追求功绩,是吏治不可缺少的。至于世代功臣对于国家元气的关系,难道可以不讲求吗?然而世人的取舍不能完全相同,所以对于茶山君,我怎能不称他为卓越杰出的人才呢?癸巳年夏天,君由江西升任岭东少参,与君同僚的人认为按情谊应当有送别的话,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便写下来作为赠言。赠晋江韩侯入觐序 去年夏秋之间,泉州发生旱灾,禾苗枯死,百姓到县里、府里申诉,太守替他们向朝廷陈述,得以免除受灾各县的一部分秋税。今年灾情更加严重。此前天子下推恩诏书,按例免除百姓十分之五的税赋;朝廷用诏书施加恩德,良吏勤于宣达,覆盖百姓、救济灾民,已经非常周全了。按照诏书恩德的美意和良吏宣达的勤劳,百姓本应安居休养,歌颂恩德才是,可是仍不时有忧愁叹息的声音,以至于烦劳执事者为之忧伤,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控制治理的办法太多,良吏的力量又没有完全施展出来吗?医治深重的疾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要求见效的。从前正德年间,民生危急,几乎到了危险境地,幸赖天子仁厚圣明,完全除去危害百姓的弊政,使百姓休养生息,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又把责任专门交给地方官,按理说他们的力量没有不能施展的;可是力量无不可以施展,在休养十二年之后,稍有旱灾,免租、赈济的命令又屡次下达,百姓仍然这样忧愁叹息;如果不幸遇到比这更大的灾祸,仓促之间有时力量来不及救济,那将怎么办呢?晋江和我的家乡都属于泉州,土地相连,田园间的小路彼此交错。我的家乡困苦得已经不忍说了,唯独晋江因为韩侯的力量,官府征取不苛刻,百姓所储藏的粮食、布帛还很充足;那些拖欠租税、好争讼、积蓄机谋陷阱来挟制上下的人,又因为韩侯的力量而不敢放肆,韩侯给当地的恩惠利益很大。治理政事,应当使百姓有所爱戴,也有所畏惧,然后宽严收放才会适度,政事才能办成。如今天下太平已经很久,泉州百姓七十多年没有见过干戈兵革,气数与人事相互推移激荡,有识者大概已经有隐忧了。就像人过了中年,元气渐渐衰弱,即使每天用膏粱珍味、滋补精髓来扶助,尚且担心对衰弱没有益处,何况用强悍峻利的药剂催逼它呢?英明的天子和贤良的官吏忧悯百姓、尽力施惠,而百姓仍不能免于忧愁叹息,其原因可以默默体会了。韩侯有志于救助百姓,这次特意入朝觐见,请把我的话同有志之士商议,不要也把它看作过于激切吧。赠副提举朱君归衡阳序 嘉靖甲午年冬天,我因获罪被贬到岭南主管盐政。刚到任时,查阅旧有档案,文书堆满案头;为此竭尽心力忙了两个多月,才大致掌握要领。而我正想整治户籍簿册的讹误,查究丁户、灶户相互欺诈的情形,辨明官府和私人在出纳交易方面的弊端,并严厉禁止。盐司原来管辖十三个盐场,同僚各自分署督理。衡阳朱君某实际主管香山,他在四五个盐场的职务上尤其勤勉。当时君大概已经将近七十岁了,但我观察他的精神和处置事务的方式,完全不像六七十岁的人;他办理事务的条理,也都清楚明白、井然有序,随时可以查考。我既借助君的力量来帮助自己,又私下感叹任用人才只应论勤惰,不应论老少。像君这样用心于职务,难道还能同少年人争论谁更能在虚浮之事上驰骋吗?过了几个月,君心中似乎有不快乐的地方,便发文书申请退休。我扣下他的文书没有上报,听到君急忙向我说明他一生仕历的次序,慨然说:‘人的器量和精力是有限的,岁月容易流逝,怎么能在将近老年时还奔走于忧患之途?万一事情违背平素的心愿,悔恨和忧虑乘机而来,即使您爱惜我,想替我改变安排,也一定来不及了。’我看出他的志意已经决定,无法挽回,于是替他署发文书,报送巡院以及宣、察两司。当时我也奉命代理合浦知府,负责处理盐政事务,正要到任。于是我斟酒为君送别,并告诉他说:‘您是衡阳人,我曾沿湘水逆流而上进入衡岳,凭据蒸水、湘水的险要,倚着石鼓远望洞庭,认为这是天下奇观。每当想起这些,精神便飘飘然;如今您真的要回去游览了。回头看从前勤劳而成就的事务,全都像泥土草芥一样。何况那些琐碎得不值得记载的事呢?古人把仕进称作宦机,说的是荣辱、得失都潜伏其中。一定要忘掉荣辱,把得失看得平等,不要让它们触犯、扰乱自己的内心。只有能够预先辨明这个关节才可以做到,而不是像您这样经历世故、懂得守分知止的人,谁又能替您作出决断呢?’同僚徐君某对我说:‘这番话很有帮助,您对君归去后的处境还有很多感慨,应当写下来作为赠言。’我无法推辞,于是写下了这些话。
赠郡推王君序亷古称地僻而俗朴,余始自郁林出南流江,浮亷水而下,览观山川物产,与其习尚,髣髴于古所云然。余窃怪国家治平日乆,舟车烟火逺通于万里外徼,是郡独苶然,荒林莽野弥望萧条。其居处稼穑艺事服用,皆偷窳灭裂,不足以为厚生可乆之计。少有征发,辄弃而去之,如▯甑枯枿,无复爱惜。岂地僻则人玩,俗朴则易欺,物殆有以病之而然欤?譬之魑魅魍魉之病于物也,必于其深山广泽,人迹所罕及之地。若都邑庐市,一有是物见焉,人必羣聚而讙之矣。亷固天下之深山广泽也,去京师万里,去省治二千余里,山海小民去守令之庭逺,或三四百里,诞谩欺茍之▯易生于斯。时也欲民之无所妨病,以蕃其类,胡可得哉?是以古之君子为政,必先去其所以病民者,而讲求利术以休养之,如哺婴儿,日望其长而不能强之使长;如防元气,日虑其衰而不敢必其无衰。必使其骨肉亲戚室庐坟墓皆有绸缪眷恋而不忍去,然后束之以保伍,敛之以征令,教之以庠序,而致之以征召期防。又或不得已至驱以蹈汤入火,亦无所辞。何也?彼其植根深厚,义结于鲜也。顾余之材力不足与此,王君希説以详刑来佐郡治。君为人好学而逹政,外和而内刚,志与余同,其论政所先后次第亦不异。自君之至郡,狱益清,持牒者益少。盖数月而颂声作,逾年而巡抚钱公之旌书果下。君歉然不以自多也,方日厉其进而未已。嗟乎!世之仕者能不以逺近易险为进止者多矣,而天下之事巧拙成毁,亦每每相反。又安知逺近易险之果为逺近易险也邪?不为所以病民者,顾独无所为与?不度其理而强为之,其间相去能几何哉?是故缓刑薄征,劝农训俗,无咈人和,无幸非分。余以是慙吾吏民而未能者,君其卒有以教余焉,则疲苶逋流之民,庶其蹙然而兴乎?是为序。
赠旌表张母王氏贞节序嘉靖十年辛卯秋,亷州守臣以故武卫舍人张君寳之配王氏贞节上闻于朝,事下礼部,下藩司,郡若县暨乡三老、啬夫、叅舆、言节级覆报,得旌表如令式。越五年丙申夏六月,朝命至亷。维时知府事张某,同知朱同蓁,推官王良弼,率吏民耆老奔走防奉。宣道圣天子建极叙伦,阐幽化俗之意,俾海裔女流莫不原念所以一齐永终者,而勉于贞顺。又以风晓搢绅学士之为人子、为人臣、为人弟者,亦莫不贞白一心,以观上之所化。盖理人之道,风教为先。我国家旌表之典,着在令甲。部使者嵗条具孝子、顺孙、义夫、贞妇与殿最之课书,俱上亦甚明且重也。而兹郡逺在万里,吏直以为具文细故,莫之察省。至于阖郡且百余年,无能以一人应诏。夫渐摩激劝之典弗行,虽士大夫能以节终者鲜矣,而况于海裔之为妇女者哉?按节妇与舍人君之祖考,世为亷州卫指挥。君又以嫡长当世其官,方舍人君殁时,节妇年二十有二,嗣子輗方四嵗。其季辄父殁后七日乃生。节妇勤而抚之,底有成立。輗嗣祖职,以功进都指挥同知,训兵督府軏,亦称良子弟。诸孙皆振振向学,而节妇之年,盖七十有二矣。夀考康宁,以享子孙孝养。其贞节又章章表着如此。噫,可谓备福也已。圣天子方建极锡福,丕冒我海隅苍生。此邦士庶宁无有向风作徳,以近天子之光如诏书之所风厉者乎?夫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兄友弟恭,生人之纪修,则休徴协应,上之所敛而锡于民者也。阖郡且百余年,仅或一见,而又无以继之,亦守臣之所甚惧。故为推本风教所先,并及天人之际,以申告此邦士庶,庶其有兴者,因以树节妇之风声于永永。盖敷极训言,与斯民共纳五福者,守臣之事也不敢以不文而辞云。
译赠郡推王君序 自古称说廉州地处偏僻而民俗质朴。我当初从郁林出发,乘船沿南流江、廉水而下,观察山川物产以及当地风俗习尚,大致同古人所说的一样。我私下奇怪,国家太平已久,舟车、烟火远通于万里之外的边远地区,唯独这个郡疲弱萎靡,放眼望去荒林莽野,一片萧条。百姓的居处、耕种、生产、服用,全都偷懒粗疏、残缺破败,不足以作为使生活富足并长久维持的办法。稍有征发,他们便立即抛弃一切离去,就像破旧的饭锅和枯死的树根,再也没有爱惜之心。难道是地方偏僻便使人玩忽,风俗质朴便容易受欺,万物也似乎有某种东西使他们困病,所以才这样吗?这就好比魑魅魍魉危害万物,一定是在深山大泽、人迹罕至的地方;若在都邑、房屋、集市中一出现这种东西,人们必定聚集起来喧闹驱逐它。廉州本来就是天下的深山大泽,距离京师万里,距离省治二千多里;山海间的小民距离太守、县令的衙门很远,有的三四百里,荒诞欺骗、苟且偷安的弊端很容易在这里滋生。在这种情况下,想使百姓不受妨害困扰、使族类繁衍,怎么可能呢?因此古代君子治理政事,必定先除去使百姓困病的原因,再讲求有利的方法来休养他们,就像喂养婴儿,每天盼望他长大,却不能强迫他立刻长大;又像保护元气,每天担心它衰弱,不敢保证它绝不会衰弱。一定要使百姓的骨肉亲戚、房屋坟墓都让他们有深厚的牵挂眷恋,不忍离去,然后用保伍组织约束他们,用征令收取赋役,用学校教育他们,并通过征召和期限考核使他们走上正道。有时不得已要驱使他们赴汤蹈火,他们也不会推辞。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扎根深厚,义理已经牢固地结合在心中了。我自认才力不足以做到这些,王君希说以详刑官身份来辅助郡政。君为人好学而通达政务,外表和厚而内心刚正,志向同我相同,谈论政务的先后次序也没有不同。自君到郡以来,案件更加清楚,拿着文书来诉讼的人更加少了。大约几个月,颂扬之声便兴起;过了一年,巡抚钱公的旌表文书果然下达。君谦逊不以此自夸,正每天努力进取而不停止。唉!世上做官的人,能够不因路途远近、环境险易而决定进退的很多;但天下事情的巧拙、成败,也常常彼此相反。又怎么知道路途远近、环境险易果真就是远近险易呢?不做那些使百姓困病的事情,难道就唯独无事可做吗?不考察其中的道理而勉强去做,它们之间相差又能有多少呢?所以应当减缓刑罚、减轻征收,劝导农业、训导风俗,不违背人情,不侥幸求取非分之利。我因此为我未能做到的事情感到惭愧。王君如果最终能够有所教导我,那么疲惫困顿、逃亡流离的百姓,或许就能振作起来了吧?这就是序。赠旌表张母王氏贞节序 嘉靖十年辛卯年秋天,廉州守臣把已故武卫舍人张君宝的妻子王氏贞节之事上报朝廷,事情下交礼部,又下交藩司;郡、县以及乡里的三老、啬夫、参舆等逐级复核上报,于是按照法令格式得到旌表。五年以后,丙申年夏六月,朝廷的命令到了廉州。当时知府张某、同知朱同蓁、推官王良弼,率领官吏、百姓和年长者奔走迎奉,宣扬圣明天子建立纲常、厘定伦理、阐明幽隐、教化风俗的心意,使海边偏远地区的妇女都能原本地体会到一心守节、终身不改的道理,并勉励自己贞洁柔顺;又借此教导士绅学士中为人子、为人臣、为人弟的人,使他们也都一心贞洁清白,以观察上面的教化。治理人民的道理,大抵以风俗教化为先。我国旌表的制度,明载于法令。部使者每年分别列举孝子、顺孙、义夫、贞妇以及官员考核优劣的文书,一并上报,制度十分明确而且重要。然而这个郡远在万里之外,官吏只把这当作具文小事,没有人查察省视。至于全郡将近一百多年,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应诏受表彰。若渐渐熏陶、激励、劝勉的制度不实行,即使士大夫能够守节终身的也少,何况是海边偏远地区的妇女呢?考察这位节妇和舍人君的祖先,世代都是廉州卫指挥。张君又是嫡长子,应当世袭祖先的官职。舍人君去世时,节妇二十二岁,嗣子辀才四岁;她的小儿子则在父亲去世七天后才出生。节妇勤劳抚养他们,终于使他们长大成人。辀承袭祖职,因功升为都指挥同知,统训军队、督理都府,也称得上是优秀的子弟。各位孙子都勤奋向学,而节妇已经七十二岁了。她长寿健康安宁,享受子孙的孝顺奉养。她的贞节又如此显明卓著,唉,可以说福分完备了。圣明天子正在建立纲极、赐予福泽,广大覆盖我海边的百姓。这个地方的士人百姓,难道没有人受到风教而修德,接近天子的光明,像诏书所勉励的那样吗?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人伦纲纪得以修明,吉祥征兆便会相应而来,这是上天收敛并赐给百姓的福泽。全郡一百多年才偶然出现一人,而又没有人接续,这也是守臣非常害怕的。因此我追溯风教的根本,并说到天人之间的关系,来告诫本地士人百姓,希望其中有人振作兴起;也借此把节妇的风声树立于永远。广泛宣扬天子的训诫,和百姓共同接受五福,是守臣的职责,我不敢以文辞浅陋为由推辞。
赠守朴赵公巡抚延绥序嘉靖已亥夏五月,巡抚延绥都御史缺,上命廷推。中外臣工有文武材畧堪属是选者,疏名上请。佥谓莫宜吾淛江按察司守朴赵公,乃以名闻。上报可,玺书即淛江命公。公为诸生时,即有经畧四方之志。既登进士第,践歴两京郎署。其为郎中于职方最乆,于边徼走集阨塞,将帅材不材,兵戍强弱,馈饟近逺赢乏,如身出入其地,目视手画,听其议论于利害,较然不爽也。古人有言:“大丈夫不为宰相坐庙堂,佐天子进退百官,则当为将帅,笞兵万里之外。”壮哉公兹行也!公尝为余言:“国家因秦汉故塞,并河山起立亭障,通斥堠,延亘万余里。尤择最要害者,设镇开阃,萃精兵良甲以实之,所以折伏控御之策甚备。异时河西、山后、辽左诸镇兵,尝其利害,不啻毫发小,然辄相挻以变。惟兹延绥,孤军赤立,无崇山复谷为之藩蔽,敌至辄收堡坚壁以守,乘便利出战,战比有功。飞挽嵗屡不继,并日以食,而终无怨言。盖以天性向义,习尚专一,与他镇不同,故百十年无燬军亡将之祸。夫力能为不靖者,力至莫可若何,乃姑与之俱安矣。幸其未至于是者,又不求所以辑而振之,此边境安危倚伏之变,未能豫知其所终也。”余亦谓:“方今以四海全盛之势,而临制边陲,兵不患不精,将不患不勇,所患者制帅未必得人,则统驭之宜或有未尽焉。尔兵之命在食,其节度在纪纲,其趋向在赏罸。三者一有不至,饥则怨,饱则骄,甚焉则比周缔交以反持其上,上下乖隔,而精兵勇将适以资乱人而为厉阶。其所由来渐矣,故制帅在得人也。”公有文武材畧,练晓边事,而延绥一军又素向义易使,如良子弟得贤父兄榦蛊御侮,宁足云云!余又闻延绥治榆林,盖古榆关,北距大河不逺。唐张仁愿所筑,东受降城在大河之外,或曰即东胜州故址也。唐倚河为闗而筑城以固。河故,敌人不敢饮马焉。今大河与敌共之,秋髙冰合,引弓长驱,不数晷即至近郊,而边方为之驿骚矣。公治戎之暇,试迹其兴废而考求之,亦备边一策也。公将行,浙藩臬诸公命赠言于余,故述其所尝讲于公者,以求益焉尔。序云乎哉?
赠爻峰胡君擢河南大叅序上以孝治天下。今年春二月,南巡防谒陵寝于承天,先期命所司豫戒郡县之当辇道者,储设以待,使足供乘舆给卫从则已,毋或扰民。又命御史按视其媮惰不法者。既夏四月,回銮。河南守臣自巡抚都御史而下,按去者若干人,命吏部选旁省老成有材望者以代之。而爻峰胡君自浙江宪副擢河南大叅以行,当是时,黜涉劝惩成于俄顷,百司羣吏孰不震慑竦动,思自勉尽其材以副上所顾本追慕之孝哉?然国家治平日乆,人情吏治相与服习于簿书文法之中,猝遇国家大事,如礼乐巡狩之类,聚议相持,或阅旬累日而不能决。及其议定而为画一以行之,吏民非常所闻见,又或相顾骇疑而未信,往往任事者不及尽效其材而被督责蒙谴诃以去者有之,盖积安之势使然也。河南中州之地,而天下之冲也。周汉歴代都陜都洛,天子有事四方,道必出于是。其间或巡游征发,以饰天下之观者,史不絶书。则民或告病,任事者无以効其才,固宜。我祖宗列圣皆垂衣髙拱,不下阶戺而运天下。国初圣祖尝一幸汴梁,召北伐诸将指授征伐次第,而成开创之基。后百余年至我皇上龙飞荆汉,北渡大河,入继大统,而隆中兴之业,夫无非时之动,动有系乎天下大计,而又优养至百余年之乆,以周汉歴代较之,则河南之民役于大事者顾不为少哉?乃使任事者卒无以尽其材,以仰副上顾本追慕之孝,而烦台议,故曰积安之势使然也。虽然,狎于乆安,治势寖寖乎几于弗振,吏固有责焉尔矣。若使民不得享其积安之泽,而骇疑顾望,若将去而且留,然亦岂天下之福哉?盖古之为治者,必使吏常劳而民常逸,吏劳其所以逸民者,使民信已效义以服其事,亹亹而忘倦。天子仁孝深逺,不以一时之动而妨万世之安,宜乎无使任事者不得尽其材。余惧有司▯于俄顷之劝惩,或苛急趣办以求免其身,而病乎民。若者非上意也。吾爻峰沉敏而慈祥,内志坚定而行之以温文。为御史以风节称,守郡以惠爱称。在两浙持宪甚肃,振媮惰之治,以倡积安之民,使之信已效义,以服其事。上副天子顾本追慕之孝,而成万世之安者,其必有道矣。于其行也,申以谂之。
译赠守朴赵公巡抚延绥序 嘉靖己亥年夏五月,延绥巡抚都御史职位空缺,皇上下令由朝廷推举。内外臣工中有文武才略、能够担当这一任用的人,列名上奏请示。大家都说没有比浙江按察司守朴赵公更合适的,于是把他的名字上报。皇上答复准许,玺书立即送到浙江任命公。公还是诸生时,就有经营治理四方的志向。考中进士后,历任两京郎署官职。他任职方郎中最久,对于边远地区各处险要的往来集结、将帅是否有才、驻军强弱、粮饷运输的远近和盈亏,就像亲自出入那些地方一样,亲眼观察、亲手筹划,听取有关利害的议论,明白无误。古人有句话:‘大丈夫不能做宰相坐在朝廷,辅佐天子进退百官,就应当做将帅,在万里之外统率军队。’公这次出行多么壮盛啊!公曾对我说:‘国家沿用秦汉旧有的边塞,依河山修筑亭障,设置斥候,绵延一万多里。尤其选择最重要险要的地方,设置镇守、开设军府,集中精兵良甲来充实它,控制防御的策略十分完备。过去河西、山后、辽左各镇的军队,曾经经历其中的利害,不过像毫发般细小的事情,却往往相互牵连而发生变乱。只有延绥,孤军独立,没有高山重谷作为屏障,敌人到来便收兵进入堡垒、坚壁固守,等到有利时机再出战,战斗常常取得功绩。’ 飞速运送的军粮年年不能接续,只能两天并作一天吃,但军士始终没有怨言。大概是因为他们天性崇尚义理,风气专一,和其他镇不同,所以一百多年没有毁军亡将的祸患。那些力量足以造成不安定的人,等到力量达到无可奈何的地步,才姑且同他们一起求得安定。幸好如今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却又不寻求整顿振兴的方法;这种边境安危、祸福相伏的变化,仍然不能预先知道它最终会怎样。’我也说:‘如今凭四海全盛的形势来控制边疆,军队不担心不精锐,将领不担心不勇敢,所担心的是统帅未必得人,那么统御安排或许就不完全适当。士兵的命运在于粮食,军队的节制在于纪纲,士兵的趋向在于赏罚。这三者有一项不到位,士兵饿了就怨恨,吃饱了就骄纵,严重时就会结党交往,反过来挟制上级,上下隔绝;这样一来,精兵勇将反而会成为乱臣作乱的资助和祸根。这种情况由来渐渐形成,所以统帅关键在于得人。’公具有文武才略,熟悉边务,而延绥一军又一向崇尚义理、容易使用,就像贤父兄扶植教导、抵御外侮的好子弟,哪里还用多说呢?我又听说,延绥治所榆林就是古代的榆关,向北距离黄河不远。唐代张仁愿修筑的东受降城在黄河以外,有人说那就是东胜州的旧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唐代依靠黄河作为关隘,筑城来巩固防守。那时黄河属于唐朝,敌人不敢到河边饮马。如今大河由敌我共同占有,秋高气爽、河水结冰时,敌人引弓长驱,不到几个时辰就能抵达近郊,于是边地便骚动不安。公在治理军务的空闲,试着考察它的兴废并探究其中原因,也算是完备边防的一条策略。公将要出发,浙江藩司、臬司诸公命我作赠言,所以我叙述曾经同公谈论过的事情,希望对他有所帮助。还称得上什么序呢?赠爻峰胡君擢河南大叅序 皇上用孝道治理天下。今年春二月,皇上南巡,在承天拜谒陵寝,事先命有关部门预先告诫位于御驾道路上的郡县,储备设置各项供应以待,只要足以供给皇帝车驾和护卫随从即可,不得扰民;又命御史巡视察看其中懈怠违法的情况。到了夏四月,皇帝回銮。河南守臣从巡抚都御史以下,被按察罢免了若干人,皇帝命吏部从其他省选用老成而有才望的人来替代他们。于是爻峰胡君由浙江宪副升任河南大参前往。当时官员的黜退、升迁、劝勉、惩罚在片刻间便决定了,各部门官吏谁不震惊警惧、振作奋发,想要自我勉励、竭尽才干来符合皇上顾念祖宗、追慕孝道的心意呢?然而国家太平已经很久,人情和吏治共同习惯于文书和法规之中,突然遇到礼乐巡狩之类的国家大事,聚集讨论、互相坚持,有时十天、数日也不能决定。等到议定而制定统一方案施行时,官吏百姓从未见过这种事情,又有的彼此相顾而惊疑不信,往往有负责办事的人来不及充分施展才能,便因受到督责、谴骂而被罢黜;这大概是长期安定的势力造成的。河南处在中原,是天下交通要冲。周、汉以及历代曾建都于陕、洛,天子有事于四方,道路必定经过这里。其中有时巡游、征发,用来装饰天下观瞻,史书对此不断有记载。因此百姓有时诉说困苦,负责办事的人无法施展才能,本来是应当如此的。我的祖宗列圣都垂衣拱手安坐,不下台阶便运筹天下。国家初年,圣祖曾一次到汴梁,召见北伐诸将,指示征伐的次序,从而奠定开创大业的基础。一百多年后,到我皇上在荆汉兴起,向北渡过黄河,入继大统,开创中兴事业;这些无非是应时而动,行动关系到天下大计,同时又有一百多年长期优养百姓。与周、汉历代相比,河南百姓被征调来办理大事,难道反而不算少吗?于是使负责办事的人最终不能尽展才干,来仰承皇上顾念祖宗、追慕孝道的心意,还烦劳台臣议论;所以说这是长期安定的势力造成的。即便如此,习惯于长久安逸,治理的气势渐渐几乎振作不起来,官吏本来就有责任了。假如百姓不能享受长期安定的恩泽,反而惊疑观望,像要离去却又暂且留下,这难道是天下的福气吗?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必定使官吏经常劳苦而百姓经常安逸;官吏辛劳,是为了使百姓安逸,使百姓相信自己、效法义理而服从政事,勤勉不倦。天子仁厚孝顺而考虑深远,不因一时的行动妨害万世安定,当然不应让负责办事的人不能充分施展才能。我担心有关部门拘泥于片刻间的劝惩,有的苛刻急迫地催促办理,只求免除自身责任,却使百姓困苦。像这样的做法并不是皇上的本意。我的爻峰沉着敏捷而慈祥,内心志向坚定,却以温和文雅的方式施行;做御史以风节著称,做郡守以仁爱著称。在两浙掌管宪司时十分严肃,振作懈怠者的治理风气,以此倡导长期安定的百姓,使他们相信自己、效法义理而服从政事。要上承天子顾念祖宗、追慕孝道的心意,并成就万世安定,他一定有办法。临行之际,我把这些话再次告诫他。
赠沃焦文公入尹应天序余读诗书,观周室之兴,始基于岐丰,及其后嗣,徙镐京,迁洛邑,宅中以乂天下,可谓盛矣。然至分封、策命、巡狩、征伐大政事,犹必告于岐丰之庙而后行,以为王业根本在是也。礼不忘其本,故方其盛时,凭三后之威灵以临驭宇内,罔不式序。及其衰也,三川岐山征见微怪,而国歩遂以弗竞。由是观之,根本者固枝叶所由以为盛衰者也,非深仁笃孝安而惟始,择贤而与之为守,其能乆而无蹶哉?我太祖髙皇帝提一旅渡江,先取金陵,以至奄有天下,乃遂奠鼎焉。四十余年缔造之基,视岐丰不啻过之。其后皇图北迁,而金陵之宫庙、百官署第,无敢改于其初者,亦以为根本在是也。应天府治都城内,为南畿首郡。国初仿汉唐设府尹,秩禄仪章与诸卿寺等。若府尹得其人,则辇下之民常安,而根本益用深固,故选用常艰,非方岳髙第者不以轻授。嘉靖己亥秋七月,应天府尹缺,诏以浙江左布政使沃焦文公为之。公登进士,由秋官郎歴藩臬,积至今,官清白俭素,始终不渝。其为政精宻严毅,人无敢以私干。古称清慎勤为治官之要,公真无愧焉。其不谓之择贤而与之为守者乎?然周之岐丰在西都畿内,天子有事则躬造于祖庙,故无专守。汉京尹最重矣,建武以后罢不复设,稍置关辅都尉以防陵寝,于根本固疎阔也,故东都亦寖弱而不复竞。夫岂区区一隅为能系天下形势哉?上思祖宗缔造之难,下以示万世子孙,不敢使其身偃然一日忘其堂构。精爽翕聚,上下昭格,则始基之地与抚成之运,自有相为盛衰者,理固炳如也。天下治安乆矣,天子深仁笃孝,本本元元,召公于近藩,畀以畿内民政,宁独循资累阶拟授而已哉?君陈尹东郊之命曰:「尔克敬典在徳,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惟予一人膺受多福,其尔之休。」某不佞,敢推圣天子之意以为公赠。
夀游母呉太宜人序太宜人,南平吉溪名族,今承事郎、知睢宁县事黙斋游公之配,而浙江佥事可斋子之母也。可斋登壬辰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既而拜御史,持节按江东畿郡,以治行擢佥事浙江。其为御史、为佥事,两遇朝廷推大庆恩,得以御史、佥事之封封公,公辞焉,乃封其配,自太孺人晋至太宜人,从可斋子之阶,礼也。始可斋在翰林,迎公与宜人就养京师,而公方以太学生谒选,当拜官人,或劝公有子如翰林君,公即荣且贵矣,谒选何为?公不答。俄而睢宁除书下,公奉书遂偕宜人以行。睢宁介淮泗之间,土地瘠恶,嵗屡弗登,公至约身节用,尽所以抚绥之方,宜人亦茹辛甘淡,与公相成。盖甫三载,则颂声作,而宜人之恩命又再至,老幼聚观,咨嗟叹慕,谓有县以来百十年未始创见。然宜人不自多也,尝自念曰:「吾入游氏门,歩不出轩屏之外,夙夜敬治中馈,以相吾夫,养与祭,茍养与祭无违礼,吾以为无憾于心焉。已矣,吾夫于此每有余念也,曰:『必使先人有光,而子孙无替业。』乃今斯言果酬矣,吾复奚憾?虽然,吾夫之职近民,吾儿之职近君,吾惟晨一炷香,敬为吾夫祝愿,推所以爱吾子者以治民,而终其仁;夕一炷香,敬为吾儿祝愿,移所以事父母者以事君,而终其忠。我老幸未衰,亦惟帅子妇勤俭孝敬,如古所谓瘠土思义者,俾吾夫与子无内顾忧,庶其志业展究,与游氏之庆祚相永于无穷矣乎?」外史氏闻之曰:「贤哉母也!自先王之遗泽既竭,芣苢、鸡鸣之诗不复诵于房中,士大夫之饬躬励行以善其家者,未尝无人也。及其室家妻子之际,真能以礼义相成,史传与今班班可表见者,盖少焉。岂有之人弗恒言而遂弗闻矣乎?若宜人者,勤一生以相夫教子,身享其荣,文深惟始终劳逸之理,而欲终之以孝敬,如此其不可谓之贤邪?贤则弗可使不闻。」已嘉靖己亥,宜人年六十七月十日,实其初度。可斋遥致觞为宜人夀,凡同官浙中者皆有以佐觞。余因为述所闻者,以谂于众,以侈其传云。
译赠沃焦文公入尹应天序 我读诗经、尚书,观察周王室的兴起,最初的根基建立在岐山、丰邑;后来子孙迁到镐京,又迁到洛邑,居处中原来治理天下,可以说盛大极了。然而到了分封、策命、巡狩、征伐等重大政事,仍然一定要到岐山、丰邑的宗庙禀告后才施行,因为认为王业的根本就在这里。礼制不忘根本,所以在鼎盛时期,凭借三位先王的威灵统御天下,天下没有不按秩序归服的。等到衰落时,三川、岐山出现征兆和怪异,国运于是不能振兴。由此看来,根本本来就是枝叶盛衰所由决定的;如果没有深厚的仁爱、笃厚的孝道,安定根本并慎重对待初基,又选择贤能的人同他一起守护,怎么能够长久而不跌倒呢?我太祖高皇帝率领一支军队渡过长江,先攻取金陵,直到完全拥有天下,于是才在那里安定帝都。四十多年缔造基业的根基,比起岐山、丰邑不但不逊色,甚至超过它们。后来皇室迁都北方,而金陵的宫庙、百官衙署宅第,没有敢改变原来的样子,也因为认为根本就在这里。应天府治理都城以内的地区,是南畿的首郡。国家初年仿照汉、唐设置府尹,品秩俸禄和仪制章服同各卿寺相等。如果府尹任用得人,那么京城脚下的百姓常常安定,根本也更加深固,所以选择任用向来很难,不是方面大员中的高等人才,不能轻易授予。嘉靖己亥年秋七月,应天府尹职位空缺,诏令任命浙江左布政使沃焦文公担任。公考中进士,从秋官郎官做起,历任藩司、臬司,积累到今天的官位;为官清白俭朴,始终不变。他治理政务精细严明,人们不敢以私事求托。古人称清廉、谨慎、勤勉是治理官职的要领,公确实无愧于此。难道不能说他是被选择出来守护根本的人吗?然而周代的岐山、丰邑在西都京畿以内,天子有事就亲自到祖庙去,所以不另设专门守护的官职。汉代京兆尹最为重要,建武以后废除,不再设置,只稍微设置关辅都尉来防护陵寝;对于根本之地的守护也就疏远了,所以东都渐渐衰弱,再也不能振兴。这难道只是小小一处地方,便能牵系天下大势吗?皇上向上思念祖宗创业的艰难,向下把这种心意昭示万世子孙,不敢让自身安然闲坐一天而忘记祖宗的基业。祖先的精魂聚合,上下昭然感通,那么开创根基之地同抚育成就的国运,自然有相互决定盛衰的关系,这个道理本来就十分明白。天下太平安定已经很久,天子仁厚而孝道深厚,推究根本、爱护百姓,召公到邻近藩镇,交给他京畿以内的民政,难道只是按照资历累积官阶来拟定授职而已吗?君陈受命治理东郊时说:‘你若能敬慎地掌管典章、依靠德行,那么没有什么不能改变,确实能够升入大道。’ ‘只有我一人承受许多福泽,你也会获得你的美善。’我没有什么才德,斗胆推求圣明天子的心意,把这些话作为赠给公的文章。寿游母吴太宜人序 太宜人是南平吉溪的名门女子,今承事郎、知睢宁县事默斋游公的妻子,也是浙江佥事可斋的母亲。可斋考中壬辰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后来授为御史,持节巡按江东畿郡,因治理有成绩升任浙江佥事。他任御史、佥事时,两次遇到朝廷推恩庆贺大典,得以把御史、佥事的封赠封给自己的父亲,父亲辞谢,于是改封他的妻子;由太孺人晋升为太宜人,依照可斋的官阶授封,这是礼制。起初可斋在翰林院时,迎接父亲和太宜人到京师奉养,而父亲当时以太学生身份参加选官,正要授职。有人劝父亲说:‘您有一个像翰林君这样的儿子,如今就要荣耀富贵了,还参加选官做什么?’父亲没有回答。不久,任命睢宁的文书下达,父亲捧着任命书,便和太宜人一起赴任。睢宁处在淮水、泗水之间,土地贫瘠,年年常常歉收。游公到任后约束自身、节省费用,尽力施行安抚百姓的方法;太宜人也同他一起甘苦与共。大约刚满三年,颂扬之声便兴起,而太宜人的恩命又两次来到,老幼聚集观看,赞叹仰慕,都说这个县设置以来一百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然而太宜人不以此自夸,曾自己想到:‘我嫁入游家,足迹不出内室屏门之外,早晚恭敬地料理家务,以辅助我的丈夫;奉养父母和祭祀祖先,只要奉养和祭祀不违背礼法,我便认为心中没有遗憾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这样就够了。我的丈夫对此常常还有遗憾,说:〔一定要使祖先增光,使子孙不废弃祖业。〕如今这句话果然实现了,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不过,我的丈夫职务接近百姓,我的儿子职务接近君主;我只愿早晨焚上一炷香,恭敬地为丈夫祝愿,把我爱护儿子的心意推及治理百姓,使他把仁爱贯彻到底;晚上焚上一炷香,恭敬地为儿子祝愿,把侍奉父母的心意转移到侍奉君主上,使他把忠诚贯彻到底。我年老而幸未衰弱,也只愿率领儿媳勤俭孝敬,像古人所说贫瘠土地上的人更懂得思念义理那样,使我的丈夫和儿子没有后顾之忧,或许他们的志向功业就能充分施展和完成,同游氏的福祉永远延续下去吧?’外史氏听说这件事后说:‘贤德啊,这位母亲!自从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已经耗尽,芣苢、鸡鸣这样的诗不再在内室吟诵,士大夫整饬自身、勉励操行来使家庭美善的,并不是没有人;但到了夫妻、妻子儿女之间,真正能够用礼义互相成就,史传和当今清楚可见、能够表彰的,大概很少。难道有这样的人却因为不常宣扬,便终于不为人所知吗?像太宜人这样,辛劳一生来辅助丈夫、教养儿子,亲身享受他们带来的荣耀,深深思考始终之间劳逸的道理,并且希望以孝敬来完成一生,这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 ‘既然贤德,就不可以让她的事迹不为人知。’嘉靖己亥年,太宜人六十七岁,七月十日正是她的初度。可斋从远方送来酒杯为母亲祝寿,所有在浙江任职的同僚也都资助酒宴。我于是叙述所听到的事情,来告知众人,也使她的事迹更加广泛流传。
赠竹泉龚君之河南少叅序昔唐虞三代之论官人,与圣门师弟之论学,莫不以心术为先。其心术茍正矣,才之所运有大小迟敏,内之所受有浅深疎宻。未至者可勉而至也,终不足以病其心术。故三徳、六徳、九徳并列虞廷,而皆谓之吉士。由之果赐之逹,求之艺,与夫狂狷之士,其行能不尽概圣心者多矣,皆以为英才而乐育之。圣人之官人不求备,其教人无弃才。彼其所未至者,特限于所禀与所养之未充尔。其中固有所谓质诸鬼神而无疑者,执其可质诸鬼神者以为论官教人之本,而剂量其所未至,使皆有以成其才而逹诸用,此圣人之治教所以为盛也。当是时,犹有巧言令色而庸违者焉,犹有有君子之言貎而行不逮者焉。数子者之才,自后世观之,皆所谓闳俊卓荦,利天下之用而不可少者。虞廷顾深忧而预畏之,虽夫子亦云:“吾悔以言貎失之。”某某云,圣人之重心术也如此。嘉靖己亥,余入浙,始识佥宪竹泉龚君。开爽慷慨,守法必尽其分,善议论,往往微辞造妙,能使听者忘倦。余尤爱其方寸特逹光明,不为媕婀骩靡之态。骤与之接,若发露无余,味然乆而益信其无他,亦能使人既去而不忘也。近时风俗渐下,士大夫以“认真”二字为深戒,茍且自恕,以驰骋于是非利害之途,其本心可质诸鬼神者鲜矣。然犹有诿曰:“吾取节与才云尔。”与虞廷、孔门之意异甚,岂古今时变使然与?夫天下之道不真则伪,伪不可循也,顾当认者真心尔。《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鬼神未能无愧,而能佐明时以代理天工,吾谁欺?余既爱龚君方寸特逹,而君又自浙臬迁河南少叅,与余别数月矣。余欲君敛其发露于外者而反之于中,磨而愈光,涵而愈静。设复去河南为他官,不异故在浙时方寸,而又有进于是者,故为是説以寄之。凡浙中旧同官卢君抑斋辈皆云然。
赠佥宪蒌亭张君报政序尝读孟子论善养浩然之气,则塞乎天地之间,而所称大丈夫必于富贵贫贱威武不能移夺者,见之。其辞防劲正迈往,无一毫低佪顾虑之意,可谓大勇矣。至其论孤臣孽子之操,心危虑患深,虽前古大圣贤如舜傅説胶鬲,亦以为必经忧患然后能动心忍性,又何其战兢畏恐长虑却顾此,与世之怯夫懦士何异?尚得谓之浩然大丈夫者哉!噫,兹所以为孟子也夫!利害好恶之相攻与夺,毁誉之相▯,虽古圣贤其能免此者鲜矣。而圣贤卒异于众人,于是数者能反之于身,断之以理,察其所从来,而勉其所未至,厚培根本,使深固不揺,杜絶几微,使完宻无间。盖退焉于操心虑患动心忍性之中,如经冬草木生意膏润脉脉内聚,则发而干云蔽日,孰能御之?所谓浩然大丈夫者,其要如此。东汉名节诸君子知有是气,而不知其功处浊世而力与为仇,故激为党锢之祸。至于清谭旷逹之士,又直以虚舟视世变沦斁横溃,不以动心,其亦有激而太甚矣。彼尚所谓贤者也。回视夫依阿淟涊逡巡以市于世者,真孟子所谓妾妇,又何啻什百千亿之不侔哉!余为此言者,僚友蒌亭张君性刚介而守法,佥浙臬三年,事有便于民与妨公道,虽或挠贵势,君必直以至公而卒归诸民便。余尝见其论事要路之前,反覆明辩,侃侃不少▯,未尝不为之竦然起敬。然不悦君者亦竟以是而媒孽之。君盖浩然不自绌也。已而不悦者少,卒无胜夫悦之者之多,而君之刚介守法益以明白。巡院为书其功状,俾献天府以去。余雅重君,不能无言以别,而君亦欲得余言也。夫陟世之难乆矣,余欲君鉴前事,稍自绌以从时,则妾妇之号非所以望君也。欲必直已志,毋以前事为鉴焉。后复有不悦者,将如之何?盖孟子所谓操心虑患动心忍性者,乃所以养其浩然而称为大丈夫,然亦为多忧患者言之尔。况所遇不皆忧患者哉?孟子尝言之矣:「所性所乐不存焉,在君择而取之而已矣。」
译赠竹泉龚君之河南少叅序 从前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评论任用官员,以及圣门师生评论学习,无不把心术放在首位。一个人的心术如果端正,那么才能的运用有大小、迟速、敏钝,内心所能承受的有浅深、疏密;没有达到的,可以努力达到,最终也不足以损害他的心术。因此虞廷把三德、六德、九德并列,称他们都是吉士。对于由、果这样的人,赐予他们通达的机会,要求他们学习技艺;对于狂者、狷者以及其他士人,他们的操行才能有许多不能完全符合圣心的地方,却都把他们看作英才而乐于培养。圣人任用官员不要求样样完备,教育人也不抛弃任何才性。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只是受禀赋和教养尚未充足所限制罢了;其中本来有一种可以拿来质问鬼神也没有疑惑的根本。把这种可以质问鬼神的根本作为评论官员、教育人的基础,再衡量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使他们都能成就才能而通达于实际用途,这就是圣人治理和教化所以盛大的原因。当时仍有花言巧语、善于作态而实际上平庸乖违的人,也有言谈相貌像君子而行为赶不上的人。后世看来,这几个人的才能都可称为宏大俊伟、卓异出众,是天下所需而不可缺少的。虞廷却深深忧虑、预先警惕他们,孔子也说:‘我后悔因为言语和外貌而错失了人才。’ 某某说,圣人如此重视心术。嘉靖己亥年,我进入浙江,才认识佥宪竹泉龚君。君人爽朗开阔、慷慨大方,守法必定尽到自己的职责,善于议论,往往用含蓄的言辞达到精妙的境界,能使听的人忘记疲倦。我尤其喜爱他内心特别通达光明,不作委曲敷衍、柔弱萎靡的姿态。突然同他交往时,好像把内心完全显露出来,没有一点隐藏;相处久了,越发相信他确实没有别的心思,也能使人离开以后仍然不能忘怀。近来的风俗渐渐败坏,士大夫把‘认真’两个字视为深深的忌讳,苟且偷安、自我宽恕,任意驰骋在是非利害的道路上;他们那种可以质问鬼神的本心,已经很少见了。然而他们还推托说:‘我只是取用他的气节和才干罢了。’这同虞廷、孔门的用意相差太远,难道是古今时势变化造成的吗?天下的道理不真实就会虚伪,虚伪的东西不能遵循;应当确认的,正是真心。《尚书》说:‘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天的事业要由人来代行。’如果面对鬼神尚且不能无愧,却还能够辅佐政治清明的时代,代替上天办理事务,我是在欺骗谁呢?我既然喜爱龚君内心特别通达,而君又从浙江臬司调任河南少参,已经同我分别几个月了。我希望君把显露在外的才华收敛起来,返归内心,使它磨炼后更加光明,涵养后更加宁静。即使将来离开河南再任其他官职,也同原来在浙江时一样保持这颗心,并且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所以写下这些话寄给他。凡是浙中过去的同僚卢君抑斋等人,都这样说。赠佥宪蒌亭张君报政序 我曾读《孟子》论述善于培养浩然之气,说这种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又说所谓大丈夫,必须是富贵不能使他改变,贫贱不能使他动摇,威武不能使他屈服的人,这一点在书中都能看出来。他的言辞刚劲正大、勇往直前,没有丝毫低回顾虑的意思,可以说是大勇了。至于他论说孤臣孽子的操守时,却说他们内心危险、忧虑深远,即使是上古的大圣贤如舜、傅说、胶鬲,也认为必须经历忧患,才能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得到坚忍;这又是多么战战兢兢、畏惧忧虑、深思熟虑、瞻前顾后啊!这与世上的怯夫懦士有什么不同?还能够称作具有浩然之气的大丈夫吗?唉,这正是孟子之所以为孟子啊!利害和好恶彼此攻取,毁誉彼此倾轧,即使古代圣贤能够免于这些的也很少。然而圣贤终究不同于常人,因为对于这几件事,他们能够反躬自省,用义理加以裁断,考察它们的由来,并勉励自己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深厚地培植根本,使它深固而不可动摇;杜绝细微的邪念,使它完整严密而没有间隙。这大概就是在操心虑患、动心忍性的过程中退而蓄养自己,正如经冬的草木,生机和膏润在内部默默聚集,等到萌发时便高干入云、枝叶蔽日,谁能抵挡呢?所谓浩然大丈夫,关键就在于此。东汉那些重视名节的君子知道有这种气,却不知道培养它的功夫;他们身处污浊的世道,竭力与之为敌,所以激成了党锢之祸。至于那些清谈旷达之士,又径直把世事的变化、沉沦和横溃看作一叶空船,不让它动摇自己的内心,这也有激进过头的地方。他们尚且还可以算作所谓贤者。回头看看那些依违阿附、污浊苟且、徘徊观望,以迎合世俗求取名利的人,正是孟子所说的妾妇,与他们相比,哪里只是相差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呢!我说这些,是因为同僚蒌亭张君性情刚正耿介,谨守法度,担任浙江按察司佥事三年,凡事情有利于百姓而妨碍公道的,即使可能触犯权贵势力,张君也一定坚持以最大的公正处理,最终归于百姓便利。我曾见他在权要面前议论政事,反复明辨,侃侃而谈,毫不畏缩,没有一次不使我肃然起敬的。然而不喜欢他的人,竟也因此诬陷构害他。张君大概是具有浩然之气而不自我屈抑的人。不久以后,不喜欢他的人减少了,最终没有能够胜过喜欢他的人的多数,而张君刚正耿介、谨守法度的品格也更加明白。巡按院写了文书记录他的功绩,准备献给朝廷,他将因此离去。我一向敬重张君,不能不写几句话为他送别,而张君也希望得到我的文章。唉,立身处世的艰难已经很久了。我希望张君以往事为鉴,稍微自我抑制一些来顺应时势,那么“妾妇”的称号就不是我对您的期望了。我希望您一定直守自己的志向,不要把以前的遭遇当作鉴戒。以后再有不喜欢您的人,又将怎么办呢?孟子所说的操心虑患、动心忍性,正是用来培养浩然之气、成为大丈夫的;但这也是针对忧患很多的人说的。何况所遇到的并不全是忧患呢?孟子曾说过:“人的本性和所喜爱的东西都不存在了,关键只在于君子自己选择并取得它们罢了。”
赠少山王子署郡还广序合浦古郡,为交广喉咽。汉以来,常选用贤长吏,因之厉清操,入为名公卿大夫者有之。而一时名卿大夫,或亢厉守髙节,不谐媚于流俗,斥畀逺恶州郡,亦必曰合浦云。其后长吏常不选择,率用资考叙迁,及左官量叙用之。非选材则所以望之者,常不深自顾,非以材选则其向于职政不力。由是歴数十年,媮靡诞谩之习积成沉痼。曰合浦非所以居名士大夫,故无善治。然岂不曰居之而遂得无责乎哉?余始以提学守官无状,谪鹾司量叙此郡。继之者陈氏,陈氏以忧去,择署郡难其人。诸司以提举少山王子告,遂以郡符委之。少山盖由戸部郎谪司市舶,与余乡人也。夫以余之媮靡诞谩,眠食于合浦最乆,虽合浦之民幸不余厌,然心窃有愧焉。意少山练逹守髙节,必有劘切更张,发其精采之气,使人耳目新乎其所见闻者。而其治先大体,去苛细,顺流安常,视余之闷闷特甚。余窃疑之,岂来合浦者道固如是,虽余与少山亦不免邪?去冬余过合浦,其士民闻少山将委符去,相率诣余留之。余为强留逾两月。今年春余复过焉,少山求去益坚,留者益恳且多,几空一郡,皆叹曰:「盍不即为真守以乆绥我?」彼以其合听之神,众口之公,非有私昵于少山而言若是,则治合浦者固自有道。而谓非所以居贤士大夫,顾恐居者未能无责焉尔已。昔严翊以孝行居官,守颍川被征,与吏民为别,据地哭。吏民怪之,诩曰:「吾身岂有忧哉?我以柔弱征,必选刚猛代,代到将有僵仆者,故相吊尔。」夫不忧其身而忧去后吏民之僵仆者,此其志义皎然,岂以一时耳目好尚察察狥人焉哉?余与少山能操此志不渝,庶或可终免于士大夫之责。若夫逺近迟速升降浮沉,则古之若吾二人多矣,置之勿复道可也。
赠钟少叅同年致政序余初闻郧阳之命,惧劣薄无能堪。黙计诸司之贤,而有分职于其土者,若某某,皆余平日所畏而敬者。少叅钟大夫,黄山君,则又同年也。君为人沈静谦退,即之斤斤然,与之语欵欵然,临之以事,确乎其守而不易也,浩然其气,若充博而不可穷也。又幸以同年分义绻结于余,则余之黾勉于其所不堪,微吾钟君,其谁与成之余入境未见君,亟询起居,则闻引疾致其大夫得请将归矣。余不觉为之惊愕失声。夫其中斤斤者,诚也;与之语欵欵者,诚之发也。确乎其守以见定,浩然其气以养充,故以处小事则不泄,以处大事则不乱。居下则理,居上则光。当天下需材之时,必清庙太室,庶为足伸其用也。若夫一职之交修,曾何足云,而且不可留焉,则余其能无惊愕于骤闻矣乎?昔在丁丑同选泽宫,盖三百五十人焉。于今二十七载矣,通籍内外者屈指仅十一,其间以发愤去,以微文去,以迕时获罪去,以疾在告遂去者,不啻十七八矣。而君又去。君释褐廷评,歴宪佥、少叅,少叅之资逾一纪,众咸屈君,谓必激而引去。君无几微见顔靣也。比铨部尝计资有所拟,君旦夕不少叅矣,而毅然求去甚力。雨霁行止,独信于心,非明潜见之义者,不足以知君也。古之君子,进则以事功见于天下,及不得志而退,其名节尚可厉风俗,非茍为进退者。三百五十人中去者十七八,得如君之从容中礼者,几人哉?则君之去,其贤余之旅进无益者逺矣。余乃为之惊愕失声,尚欲以栖栖望君,盖亦浅乎其为相知矣。越数日,余至郧阳,君出郊迓余,握手曰:“行李束载矣。”信宿留以待公,余于是益为徘徊感叹而不忍别,乃为文以赠。前所言者,余意也;后所言,余以自解焉尔。君其真可遽使去哉?
译赠少山王子署郡还广序 合浦是古代的郡,处在交州、广州之间的咽喉要地。自汉代以来,常常选用贤能的长官,因此砥砺清正操守,后来入朝成为著名公卿大夫的有人在。某一时期的名卿大夫,有的刚强峻厉、坚守高尚节操,不向流俗献媚,于是被斥退发配到偏远险恶的州郡,也一定会说是合浦。后来长官常常不再经过选择,大多按照资历考核逐级升迁,或者因降职而酌情叙用。不是选拔人才,那么人们对他的期望往往不会很高;不是按照才能选任,那么他对于职务政事也不会尽力。于是几十年间,偷安靡惰、虚妄欺诳的习气积累成了沉重的痼疾。人们说合浦不是安置名士大夫的地方,所以没有善于治理的人。然而难道可以说居住在这里便能因此免除责任吗?我起初因为担任提学时守官没有成绩,被贬到盐运司,按资历调任这个郡。继任的是陈氏,陈氏因服丧离职,选择代理郡守便成了难事。各司把提举少山王子推荐出来,于是便将郡守的符信委托给他。少山大概是由户部郎中被贬为市舶司官,和我是同乡。以我这样偷安靡惰、虚妄欺诳的状态,在合浦生活得最久,虽然幸而没有被合浦百姓厌弃,但心里暗自惭愧。我料想少山通达练达、坚守高尚节操,一定会有所切磋整顿、革新更张,振发合浦精粹的风气,使人们对所见所闻耳目一新。然而他的治理先抓大体,去除琐细,顺应水势、安于常道,看起来比我更加沉闷无为。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难道来到合浦的人,行事原则本来就是这样,即使我和少山也不能避免吗?去年冬天我经过合浦,士民听说少山将要交出郡守符信离去,便相继到我这里挽留他。我替他们勉强留了少山两个多月。今年春天我又经过那里,少山求去更加坚决,挽留他的人更加恳切而且更多,几乎全郡的人都来了,大家都叹息说:“为什么不立即让他正式担任郡守,长久安抚我们呢?”他们凭借共同的感受和众口公认的评价,并不是因为与少山有私交才这样说,那么治理合浦本来确实有自己的方法。说合浦不是安置贤士大夫的地方,只是恐怕居于此地的人不能没有责任罢了。过去严翊凭借孝行任官,任颍川太守时被征召回朝,和吏民告别,竟然伏地痛哭。吏民感到奇怪,严翊说:“我自身难道有什么忧患吗?我是因为柔弱而被征召,接替我的一定是刚猛之人;等他到任,必定会有僵卧倒毙的人,所以我是在为你们相互哀悼罢了。”不忧虑自己的处境,却忧虑离任后吏民将会僵卧倒毙;这种志向和义理光明磊落,难道会因为一时的耳目好尚而仔细迎合他人吗?我和少山如果能够坚持这种志向而不改变,也许可以最终免除士大夫的责任。至于远近、迟速、升降、浮沉,古代像我们二人这样的人多得很,放在一边不必再说了。赠钟少参同年致政序 我起初听到任命我到郧阳的消息,害怕自己才能浅薄,不能胜任。默默盘算各司的贤能之人,而在那片土地上分掌职务的,如某某等,都是我平日所畏惧并敬重的人。少参钟大夫和黄山君,又是我的同年。钟君为人沉静谦退,接近他时谨慎细密,和他谈话时温厚诚恳,遇到事情交给他,他的操守坚定不移;他的气势浩大,仿佛充实广博而不可穷尽。又有幸因同年之谊与我深厚联结,那么我在不能胜任的事情上努力,如果没有钟君,谁能同我成就它呢?我入境后还没有见到钟君,急忙询问他的起居,却听说他以疾病为由请求辞职,得到批准,将要归去。我不觉为此惊愕失声。他内心谨慎细密,是诚实的表现;同他谈话温厚诚恳,是诚实的流露。他操守坚定,显示出意志坚定;气势浩大,说明涵养充实。因此处理小事不会泄露失误,处理大事不会慌乱。身处下位便能治理,身居上位便能发扬光大。在天下需要人才的时候,他一定应该进入清庙太室,或许才能充分施展他的才能。至于只在一个职位上相互协助,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况且还不能留下他,那么我难道能不因突然听到这个消息而惊愕吗?从前丁丑年,我们一同在泽宫参加选拔,大约有三百五十人。到今天已经二十七年了,登记在籍、任职内外的屈指算来只有十一人,其中因为发愤离开、因为小过失离开、因为触犯时忌获罪离开、因为患病请假最终离开的人,不下十七八人。而钟君又要离去了。钟君从平民身份进入朝廷任廷评,历任宪佥、少参,担任少参的资历超过十二年,众人都替他惋惜,认为他一定会受激而请求离职。钟君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不平。等到铨部曾经按照资历考察并有所拟定时,钟君早晚就要不再担任少参了,但他毅然决然地竭力请求离去。雨停之后是出行还是停留,全凭内心的判断;如果不明白“潜见”的道理,就不足以了解钟君。古代君子,进用时以事业功绩显名于天下,到了不得志而退处时,他的名节仍然可以激励风俗,并不是苟且地计较进退。三百五十人中离去的有十七八个,能够像钟君这样从容合乎礼法的,有几个人呢?那么钟君这次离去,其贤能远远超过我这样徒然随众入仕而无所作为的人。我于是惊愕失声,竟还想以仕途奔波来期望钟君,这大概也太浅薄,不足以称为真正了解他了。过了几天,我到了郧阳,钟君到郊外迎接我,握着我的手说:“行李已经收拾装载好了。”他留宿两夜等待公事办理,我因此更加徘徊感叹,不忍与他分别,于是写了这篇文章赠给他。前面所说的是我的本意;后面所说的,是我用来排解自己的话罢了。钟君难道真的可以突然让他离去吗?
夀封太孺人廖氏六十序视天下如一身,儒者有是言也。人孰不爱其尺寸之肤哉?利害一蔽于中,至有身之痒疴疾痛,漠然罔觉,以成沉痼者,况能逹此心于天下邪?其所蔽以为利害,非真能利害其身也,弗思甚矣。禹思天下之溺,犹已溺之;稷思天下之饥,犹已饥之。夫洪水横流,非始于禹也。稷之先尝不稼穑而食矣,固可诿以无责而忍之以为安者,圣人急于徃救,不啻如其身患,岂有他哉?惟能反而思之,不蔽所以为痒疴疾痛者而已矣。故思者,所以通其蔽之方也。诚思之,则此心油然而生,勃然而恶可已。含生之类,皆在吾生意贯彻之中,或有戕拂其生者,虽披发缨冠而救之,亦非自外至者也。若诿为无责而忍之以为安,辗转迷谬,防失所以为心,而病天下于身,庸独利乎?弗思甚矣。今苗民梗化者,十年于兹。天子哀生民之重困,屡诏任事之臣思所以拯救之宜,而议论相持数年弗决,皆以为无责而安之。而上承徳意,不▯于利害,慨然以除害救民为已责者,余耳目所接,惟巡按鵞山张子一人而已。张子以己酉夏五月入贵州,振革宿▯,厉兵马,讲方畧,利器峙粮,甄别将吏之材不材,以作其趋事赴功之念。当是时,余方徂征,张子所以益我者多也。庚戌冬,以受代东归,将过家省觐,谓余曰:“吾母氏望吾乆矣,明年吾母年适六十,愿得公一言持归以为母氏夀。若知雨之尽心于此也,不既有荣且慰矣乎?”夫张子以绣衣持节归省,足荣其亲也。张子不之荣,而欲以奉职尽心为荣,所尽之心,即所谓视天下如一身者,能体尽以成其身,曰仁人;本其所从来而顺事之,曰孝子。以仁人孝子之道事亲,事之至也。合仁与孝,除民所患苦,跻之仁夀,而聚其欢欣歌颂之声以为亲夀,其夀宁有多于此者乎?是足以慰太孺人倚门之望矣。孺人性廖氏,万安名家,归寒泉。公生鵞山,兄弟鵞山贵封公监察御史,孺人封如其秩。鵞山所树立已如此,将来固未艾也。是为序。
小山类稿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四明 张岳 撰
记
交翠亭记南京大理评事次厓林君,茂贞卜宅于都城之东北隅。某往造焉,度石桥,循流水,立马杨隂下,叩门久之,始觉有人声。盖虽直闉阇而幽邃僻静,车马弗喧,殆类山林。有道之士所以逺俗而全其贞者焉。乃辟其东夹室以为小斋,蓄古今经传子史数十种。外接防事之霤,旧亭稍完葺之。亭外隙地数歩,藩以竹▯,杂莳花卉蔬果,四时生意盎如也。次厓祥刑之暇,退坐是亭,黙验天理流行之机,亦有与之相契者。乃取“交翠”之语名之。法濓溪也,夫濓溪之学,已极于明通公溥之妙矣。而日用之间,即事即物,所以体验涵泳此心者,又如此,固非初学之所敢议。然即所谓自家意思者,而深思之,亦可悟求仁之端矣。孟子曰:“仁人心也,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恻隠之心。”夜气之所息,则平旦之好恶与人相近,心之本体妙用,随在昭著。恻隐发乎其动者也,夜气存乎其静者也,皆所谓自家意思者也。黙而识之,操存而扩充之,湛湛乎生意遍九垓而无不之者也。独窻前之草与之相契也哉。虽然,此与异端所争者毫末之间尔。察之不精,求之太骤,则陷于揣度作用,而从容自得之意微矣。次厓读古人书,慕圣贤之道,优游弗舍,务反诸躬。其评狱大理也,每以洗寃泽物为已责,亦有濂溪意思。某知其必无是失,而亦不敢不告。
雅庵记正德庚辰秋,家君将赴官英德,过金陵,进不肖岳膝下,而命之曰:「漳浦林先生,宁藩审理,逮事宁先君某王,翼乎其容,论诤猷为,必依于古谊,不为曲从茍合。王重之,每有儒雅之褒。及后王德不类,即致仕归,以雅庵自号。曰:是宁先王所以教也。今老且病矣,敢以后人废前之美?先生尝与我言,欲汝为之记。」小子念之。而祖父有大故于洪都,微先生,几不克殡。吾欲报未能,以望汝又未能。虽然,待诸外焉以报,吾父子无时可能也。语言文字,汝或勉焉。夫辞不必侈,惟其覈不必工,要其心尽焉,可无憾也。小子念之。岳拜受退,因思是年夏,尝以家君命叙先生宗谱于所谓儒雅者,亦微发其梗概矣。抑因是有感焉。班孟坚《汉书》述王交、王戊之所以存亡,而反覆于穆生之去就。夫醴酒之为恭怠甚微也,奚遽决其去就若是哉?穆生固言之矣:「为道故也。」以道为去就。嗟乎!儒者求圣人之道,以蓄诸心,而其进退从违,非有闗于存亡之数,亦茍焉而已矣。然则是雅庵也,亦醴酒也?能有为之推而附诸穆生,得无有同者欤?惜哉!世未有孟坚,而某言又无以信也。先生名埙,字某,起家太学生,其致而归也,以年例进长史。
译寿封太孺人廖氏六十序 把天下看作一个身体,这是儒者说过的话。人谁不爱护自己一尺一寸的肌肤呢?利害一旦蒙蔽了内心,甚至自己的身体有瘙痒、疮疡、疾病、疼痛,也漠然无知,终于积成沉重的痼疾,何况能够把这种心推及天下吗?他所认为的利害,并不是真正能够利害自己的身体,只是思考得太少了。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像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就像自己饥饿一样。洪水横流,并不是从禹才开始的;稷的先人曾经不从事农耕而获得食物,本来可以推说无须负责,忍受其状况而安心,但圣人急于前往救助,把它看作自身患病一样,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能够反身思考,不被那些足以造成瘙痒、疮疡、疾病、疼痛的因素蒙蔽罢了。所以思考,是疏通蒙蔽的方法。只要真诚地思考,这颗心就会油然而生,蓬勃而起,对恶事不能停止厌恶。凡有生命的类别,都在我的生机贯通之中;如果有人残害、违逆它们的生命,那么即使披散头发、来不及束冠便去救助,也不是从外面强加给自己的。若推说自己没有责任,忍受这种状况并以此为安,辗转迷惑错误,几乎失掉了作为人的本心,把天下的疾病当作自身的疾病,这难道只是有利吗?实在是思考得太少了。如今苗民不服教化,至今已有十年。天子哀怜百姓的严重困苦,多次诏令主管事务的大臣思考拯救的方法,但议论相持多年不能决定,都是把它看作无须负责而安于现状。而能承接皇上的德意,不被利害所动,慨然把除害救民当作自己的责任,在我耳目所接触的人中,只有巡按鵞山张子一人而已。张子于己酉年夏五月进入贵州,整顿革除积久的弊病,整治兵马,讲求方略,储备利器、屯积粮食,甄别将领官吏的有才与无才,以激发他们办事赴功的志愿。当时我正出征,张子对我的帮助很多。庚戌年冬天,他因接替者到任而东归,将要经过家乡探望父母,对我说:“我的母亲盼望我很久了,明年正好是母亲六十岁,希望得到您一句话带回去为母亲祝寿。如果她知道我在这里尽心尽力,岂不既感到荣耀又得到安慰吗?”张子身穿绣衣、持节回乡省亲,本来足以使他的亲人荣耀。张子却不把这看作荣耀,而想把奉行职务、尽心尽力当作荣耀。他所尽的这种心,就是所谓把天下看作一身;能够体察并贯彻这种心来成就自身,叫作仁人;推究这种心的根源而顺着它去做事,叫作孝子。用仁人、孝子的道理侍奉父母,是侍奉父母的最高境界。把仁和孝合在一起,除去百姓的疾苦,使他们达到仁寿之境,又聚集他们欢欣歌颂的声音来为母亲祝寿,这样的寿礼难道还有比它更丰厚的吗?这足以慰藉太孺人倚门盼望儿子的心了。太孺人姓廖,是万安的名门望族,嫁给寒泉公。公生鵞山,兄弟中鵞山贵显,被封为监察御史,太孺人的封号也按照他的官秩而来。鵞山已经取得这样的成就,将来的发展本来还没有尽头。这篇序就写到这里。《小山类稿》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十四 明代张岳撰 记 交翠亭记 南京大理评事次厓林君,名茂贞,在都城东北角选择宅地。我前往拜访他,渡过石桥,沿着流水前行,在杨树阴下勒马,敲门很久,才听见有人声。这里虽然正对着城门,却幽深僻静,车马声不能喧扰,几乎像山林一样,是有道之士远离俗世、保全贞正之性的地方。于是他开辟东边的夹室作为小书斋,收藏古今经传子史数十种。外面连接着公署屋檐下的水沟,又把旧亭稍加修葺。亭外有几步宽的空地,用竹篱围起来,杂种花卉、蔬菜和果树,四时生机盎然。次厓在审理刑狱的闲暇,退居坐在这座亭中,默默体察天理流行的机理,也有与它相契合的地方,于是取“交翠”二字来命名。这是效法濂溪。濂溪的学问,已经达到明通、公正、广博的妙境;而在日常生活中,随事随物体验涵养这颗心,又是这样的功夫,本来不是初学者敢于议论的。然而这正是所谓自己的意思,若深入思考,也可以悟到求仁的端绪。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乍一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人人都会产生恻隐之心。”夜间清静之气得以保存,那么清晨的好恶就会与常人相近;心的本体和妙用,随处都显明出来。恻隐之心,是在心发动时显现的;夜气,是在心静止时保存的;这都是所谓自己的意思。默默体认它,持守并扩充它,那么清明澄澈的生机就会遍布九州大地,没有不达到的地方,难道只是窗前的草才与它相契吗?不过,这同异端所争的地方,只在毫厘之间。观察得不精细,追求得太急促,就会陷入主观揣度和有意作为,从容自得的意味便微薄了。次厓读古人的书,仰慕圣贤之道,从容游息而不舍弃,努力反求自身。他在大理寺评判案件时,总把洗雪冤屈、恩泽万物作为自己的责任,也有濂溪的意味。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有这种过失,但也不敢不把这些话告诉他。雅庵记 正德庚辰年秋天,家父将要赴任英德,经过金陵,进入我的住所,坐在岳儿膝下,命令我说:“漳浦林先生,任宁藩审理,曾经侍奉宁先王某王。他仪容端庄,谈论政事谋略和所作所为,一定依循古代义理,不肯委曲顺从、苟且求合。王很器重他,常常给予他儒雅的褒奖。后来王的德行与从前不同,先生便辞官归乡,以‘雅庵’自号,说:‘这是宁先王对我的教诲。’如今先生年老而且有病,难道敢因为后人而废弃前人的美德吗?先生曾经对我说,希望你替他写一篇记。”我记在心中。祖父在洪都遭逢大变故,如果没有先生,几乎不能办成殡葬。我想报答他却没有做到,又希望你来报答也没有做到。即使如此,等到你们在外面报答,我们父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到。文章言辞方面,你或许可以努力。文章不必铺张,只要核实;不必工巧,关键是把心意尽到,这样便可以没有遗憾了。我把这些记在心中。岳拜受教诲后退下,于是想到这一年夏天,我曾奉家父之命,为先生叙述宗谱,涉及所谓‘儒雅’之处,也略微揭示了它的梗概。由此又有所感慨。班孟坚在《汉书》中叙述王交、王戊生存或灭亡的原因,反复谈到穆生的去留。醴酒是否敬重,轻微得很,为什么竟然立即据此决定去留到这种地步呢?穆生本来已经说过了:“这是为了道啊。”以道义作为去留的依据。唉!儒者追求圣人的道,把它积蓄在心中,而他们的进退、顺从或违背,如果不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命数,也不过是苟且行事罢了。这样说来,这座雅庵也是醴酒吗?能够有人把它推究并附会到穆生身上,难道不会有相同之处吗?可惜啊!世上没有班孟坚,而某所说的话又没有办法得到证明。先生名埙,字某,以太学生身份入仕;他辞官归乡时,按照年资升任长史。
一斋记五溪丰先生名其燕居之室曰一斋。先生起家进士及第,践厯禁苑余二十年,遂掌玉堂之篆。身荣且贵矣。俄而国家有大议论,先生议不合,则率官伏阙下,痛哭极谏。天子以为狂妄不祥,斥戍闽海,居且七年。常独居一室,其湛然黙乎其中者日益虚静,其充然发见于外者日益和粹,其静观天下之理而自得之者又日益精察而有条。盖其学之所至,不以富贵贫贱患难而易其守,可谓致一之极矣。而名斋之意拳拳不忘,又以下问承学之士如不肖者,俾说其大义。盖尝闻之,自精一之训见于《虞书》,而伊尹之告其君亦有协于克一之言。百世之下,唯顔子之学为足以及之。故夫子语以克已复礼,而决其几于视听言动之间。所谓一者何也?天之理也。典礼命讨皆天也,其体则具于心。是故必视听言动之皆由于礼,然后可语典礼命讨之皆出于天。体验之未精,培养之未厚,本原之地反而求之,有不胜夫蔽且杂也。而欲和衷懋政以一天下之动,不几于自诬其天也欤?嗟夫,学之不讲久矣,尧舜禹伊尹孔顔之心,其终不传矣乎?某学不知道,固未免于所谓蔽且离者,岂能出毫髪意见以发明名斋之意?而况先生之高明切实,又非有待愚言者,故窃推典礼命讨之所自出,以见先生之学之至于是也。虽越在岭南之外,其有系夫天下之万变者,无端倪也。若夫主一之功,则先生之所自为者备矣。某小子终奚能言,是为记。
一峯罗先生书院记故翰林修撰一峯罗先生初入仕,即上疏数千言,论大学士李公不当起复,落职提举泉南市舶司。未几召回,守资南都,即浩然弃归。天下既闻其风而高之。比归,杜门讲学,不以世事屑意,而尤严其节于辞受取舍之际,俊伟明白,必欲得其本心而后已。故久之而天下益信服焉。嘉靖己丑春,按察副使万安郭公持平巡厯至泉,以先生尝谪居于是也,而尸祝之典未举。维时郡守顾侯可久以入觐去,乃谋别驾李侯文节、推徐侯炤得城北丛祠一区,请于巡按御史聂公豹,斥去昏淫之鬼,因旧材稍易蠧坏,悉以坚良。以三月朔日率郡之人士奉先生神主而舍奠焉。既又治其斋居、讲堂下及庖湢之属,凡为屋四十间有竒,择士之有志者居之,延乡进士王宣颛职其教。是夏,顾侯及晋江大尹钱君某至自京师,则教士续食之法讲求益备,而书院之传可以久而不废矣。夫以先生风烈之盛,去之千百载,闻其风者犹将低徊向慕,不能自已,而况神灵精爽睠临兹宇,登降出入如将见之,有不反身警惕,求无愧于先生之心者乎?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而推其所为所欲之类,至于穿窬同科,夫士者之不为穿窬,必矣。孟子复云尔者,几微审察之间,一有未至,其陷溺必至是尔。是故人茍得其本心也,虽嘑尔蹴尔之不受,乞人行道之人之心,与不受千驷万钟者无以异也。如其茍焉以迁就于功利而已,则桓文之所以扶义而伯,良平之所以挟术而谋,亦何以异于穿窬者哉?此其得失必有能辨之者。先生所以宁终其身困约而不肯少贬以徇流俗者,其不以是欤?世或言起复之事,李公入疏辞者十七八矣,最后乃属先生。先生辞不宛曲,若有负李公者,是不然。夫事之不得乎理而冒为之者,使出于庸人与小人,中材以下皆得以指摘而议之。唯其不幸,出于贤者,复有贤者为之讳其失而回互之,则是非反易,人心无所折衷,其流弊可胜言哉!呜呼,此先生之所深忧也。亦唯求得其本心而已矣,故并述之以告吾党之学者。
琼山薛氏祭田记惠安司训薛君有孚出其先世谱牒示余,自始祖而下各有田以供祀事,岁入有常数。有孚又为考据礼书,正其笾豆牢醴奠献祀号之事,丰不及防,而俭不至慢,度可世以为常者行于家,故薛自始迁至于今百数十年,大宗之祀世相承也。其亲未尽之祖与夫主祧而墓存者,皆不废祀,宁非以有是田也哉?夫子孙之于祖考,莫不有无穷不已之心,而力或有限。先王知其如此,仕者既有常禄矣,又赋之田以祭而蠲其征。若士庶人之无田者,则为之节而荐。荐者,谓不筮日、筮尸,取诸时物所有,其礼亦云略矣。然士荐用特豚,而春韭、夏麦、秋黍、冬稻,各有其物,则又未尝茍也。近世所定家祭礼仪,大率通贵贱得行之,较其丰俭之宜,若无能加于特豚之荐者,亦可谓费省而易举矣。然士大夫家每病于难行者,岂非禄田之法既坏,力固有所限,不克以副其心邪?先王之礼废絶不讲,可叹也已。薛琼山大族,累世之田每增,有孚虑其久或堙坠,将标其封▯亩步之广狭多寡,附谱以传,而请予记其事。夫礼失而求诸野,野犹有取也,况今士大夫家由义起礼,以敦孝敬而不失先王之意?若祭田云者,可无其说乎?故为本夫礼意,书之以告薛之后人。
译一斋记 五溪丰先生把自己燕居的房室命名为‘一斋’。先生以进士及第起家,历任禁苑官职二十多年,终于掌管翰林院的印信。他本人既荣耀又尊贵。不久国家发生重大议论,先生的意见不合,于是率领官员伏在宫阙之下,痛哭极力进谏。天子认为他狂妄不祥,斥退发配到闽海,居住了将近七年。他常常独自住在一间屋里,内心沉静默然的状态日益虚静,充实而流露于外的气象日益和厚纯粹,静观天下万理而自得的见解也日益精密明察而有条理。他的学问达到这种境界,不因富贵贫贱和患难而改变操守,可以说是达到专一的极致了。他命名书斋的用意拳拳不忘,又让像我这样的后学之士来说明它的大义。过去我曾听说,专精纯一的训诫见于《虞书》,伊尹告诫君主的话也同能够保持专一的说法相合。百世之后,只有颜子的学问足以达到这一境界。所以孔子用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来教导他,并把关键落实在视、听、言、动之间。所谓‘一’是什么?就是天理。典章、礼仪、命令、征讨都是天理,而天理的本体具备于人心。因此,必须使视、听、言、动都出于礼,然后才可以说典章、礼仪、命令、征讨都出于天理。如果体验得不精确,培养得不深厚,反而在根本之处求取它,难道不会抵挡不住蒙蔽和杂乱吗?想要调和众意、努力施政,以统一天下的行动,岂不是近于自我欺骗天性吗?唉,学问无人讲求已经很久了,尧、舜、禹、伊尹、孔子、颜子的心学,难道终究不能流传了吗?我的学问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本来不能免于所谓蒙蔽和偏离,哪里能够从个人的丝毫见解出发,阐明‘一斋’的意义呢?何况先生的学问高明而切实,并不需要我的浅陋言语来补足,所以我私下推究典章、礼仪、命令、征讨的根源所在,以显示先生的学问已经达到这样的境界。即使远在岭南之外,它同天下万般变化的联系也没有边际。至于专心主一的功夫,先生自己所做的已经完备了。我这个小子最终哪里能够说得清楚呢?因此写下这篇记。一峯罗先生书院记 已故翰林修撰一峯罗先生初入仕途,便上疏数千言,论说大学士李公不应当起复,因此降职任泉南市舶司提举。不久又被召回,任职资历在南都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浩然辞职归去。天下已经听闻他的风操而推重他。等到归乡后,他闭门讲学,不把世事放在心上,尤其在辞受、取舍之间严格守持自己的节操,俊伟明白,一定要寻得本心才停止。这样过了很久,天下更加信服他。嘉靖己丑年春天,按察副使万安郭公持平巡行到泉州,因为先生曾经被贬居住在这里,而祭祀纪念他的典礼尚未举行。当时郡守顾侯可久因入朝觐见而离任,于是与别驾李侯文节、推官徐侯炤谋划,在城北的丛祠中选取一处,请示巡按御史聂公豹,斥去昏昧淫邪的鬼神,利用旧有木材稍加更换朽坏之处,全部改用坚固良材。三月初一日,率领郡中士人奉先生神主,在那里举行释奠礼。此后又整治他的斋居、讲堂以及厨房、浴室等,总共修建房屋四十余间,选择有志向的士人居住其中,延请乡进士王宣颛主持教化。这年夏天,顾侯和晋江知县钱君某从京师到来,于是供给学士粮食的办法更加完备,书院的传承也可以长久而不废了。以先生风操功烈之盛,即使离现在千百年,听闻他风范的人仍将低回仰慕,不能自已;何况他的神灵精魂眷顾这座祠宇,升降出入仿佛亲自可见,难道会有人不反省自身、心生警惕,力求不愧对先生的内心吗?孟子说:“不要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不要想要自己不愿要的东西,如此而已。”推究他所做、所想的各种事情,直到穿墙偷窃也归于同一类,那么士人不做穿墙偷窃之事,是一定的。孟子又这样说,是因为在考察细微差别之间,只要有一点没有达到,最终就会陷入那种沉溺。因此人如果真正获得本心,即使有人以呼喝、脚踢的方式施舍给他,他也不会接受;乞丐和行路人的本心,与不接受千乘车马、万钟俸禄的人的本心没有不同。如果只是苟且迁就功利,那么齐桓公、晋文公凭借扶持正义而成就霸业,张良、陈平凭借权术谋划,又同穿墙偷窃有什么区别呢?这种得失一定有人能够辨别。先生之所以宁可终身困顿贫约,也不肯稍微贬损自己来迎合流俗,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世间有人谈论起复之事,说李公上疏辞谢的已有十七八次,最后才托付给先生。先生辞谢时并不婉转曲折,好像有负于李公,这种说法是不对的。事情不合义理却冒险去做,即使出自庸人和小人,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也都能指摘议论。只是可惜的是,不幸这种事出自贤者,又有贤者替他掩饰过错、曲折回护,那么是非就会反过来,众人的内心也没有可以取舍裁断的标准,后续弊病哪里说得尽呢?唉,这正是先生深深忧虑的地方。也只是求得自己的本心罢了,所以一并叙述这些来告诫我们这些同道的求学者。琼山薛氏祭田记 惠安司训薛君有孚拿出先世的谱牒给我看,从始祖以下,各房都有田产用来供给祭祀,年收入有固定数额。有孚又考订礼书,订正祭祀中笾豆、牲牢、醴酒、奠献、祭名等事项,丰盛却不过分,俭省也不至于怠慢,按照可以世代作为常规的标准在家中实行。因此薛氏自始祖迁居以来到现在一百几十年,大宗的祭祀世代相承。他们那些亲属关系尚未断尽的祖先,以及宗祧已经迁去而坟墓仍存的祖先,都没有废止祭祀,难道不正是因为有这些祭田吗?子孙对于祖先,没有谁不怀有无穷无尽的心意,但力量有时有限。先王知道这一点,做官的人既然有固定俸禄,又给他们田地用以祭祀,并免除田赋。至于士人和平民没有田地的,就为他们规定节制的祭礼而进献祭品。所谓荐,是不占卜日期、不占卜尸主,只取当时物产中所有的东西,礼仪也算简略了。然而士人的荐祭使用一只特豚,春天用韭菜,夏天用麦,秋天用黍,冬天用稻,各有相应的祭物,又不曾苟且。近世所制定的家祭礼仪,大体上无论贵贱都可以实行;考察其丰俭是否适宜,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超过用特豚荐祭的礼制,也可以说费用节省而容易举行。然而近来士大夫家每每以难以实行而感到困扰,难道不是俸禄和祭田的制度已经败坏,力量确实有所限制,不能满足他们的心愿吗?先王的礼制废弛断绝,无人讲求,真是可叹啊。薛氏是琼山的大族,历代的祭田不断增加,有孚担心长久以后或许会湮没失传,准备把田地封界、亩数、步数的宽窄多寡标明,附在谱牒之后流传下去,于是请我记述这件事。礼制失传而到民间去寻求,民间尚且有可取之处,何况如今士大夫之家能够依据义理兴起礼制,以敦厚孝敬而不失先王的本意?像祭田这样的事情,难道可以没有一篇说明吗?所以我根据礼的本意写下它,来告诫薛氏的后人。
济宁新亭记比年河水泛溢,都水岁调吏卒起隄防捄水,费以钜万计。水至隄辄坏,不能支,而患愈甚。乃十一年春,御史中丞梁冈戴公奉玺书来理河事。公之策则不然,其言曰:「往者河水东南流,经梁宋入淮,其别流由故汴道过彭城,下吕梁,背出南清河,以与之防。二水分流,故徐沛以北无水忧。已而彭城流絶,梁宋经流之道又弗利,河始腾蹙而上,环曹济徐沛数百里,滙为水区。未几年也。夫不深求所以泛溢之故,区区増修隄防,恃数尺之土以捍汹涌之势,宜其激之而反甚也。」又曰:「徐沛以北地势高,于以分道杀水力为易。水乘髙趋下,自淮入海道逺又漫且隘,不有以分披之,则淮浦之患方始尔。」是年秋,公策水将至,先浚故汴道,视常水患所及,果减去二三。议以冬初水落冰未坚,大征役悉理诸经流之淤浅者,又以余力经画淮浦,疏其入海之道。盖公之持论及与所施为次第如此。济宁为公治所,南郭外少东直城闉,旧有亭以为燕劳宾客之所。公病其隘也,命有司拓而大之。池台亭馆具备,其燕宾之堂题以「江湖廊庙」四大字,而扁堂上小亭曰「后乐」。他日某自京师道济过公,公觞于堂中,酒酣移席台上,凭栏四望,慨然语曰:「子知吾所以名亭之意乎?盍记之。」某谓公固分庙堂之忧以来者也,功既有绪矣,乃又退托于江湖之逺,若不胜夫忧且虑者,其微意可遽测哉?汉儒谭灾异,或以河溢为隂气盛,盛极反亢,故水不润下而逆行为说,迂凿不切事情,亦不可谓无是理,然未易言也。公之职河为重,其忧当惟河为切。某故详其重且切者,以见公于职事尽心如此,且俾后之人有考也。
漳浦郑尹善政记辛卯春,余始识括苍郑君宗庆于京师。君故浙东知名士,有志操,居京师不妄见人,独余与见,相好也。君好论天下事,以为今人事不足为法,士当法古人。古人擅所长名世者多矣,不能尽法,要当法其心。心茍诚于义矣,其识见才猷有弗由义以行者乎?弗诚于义而有是才识也,秖以饰其弗诚而已。盖余所熟闻于君者如此。是时君已领漳浦之命,将抵任,余尝私持君议论以黙观其为政。明年壬辰冬,余自广右入觐,南归则闻漳浦人颂君美政,大约如与余言者。始邑人尚气轻生,有小忿辄自毒以诬人,前后令长屡为禁约而不能止。君至,悉理出受诬者,反抵诬人之家以罪,于是遂相戒不敢为。邑境土既析十分之四为诏安县矣,而繇役犹兼任如故。君言繇役出于丁田,不当以新故县有所増损,屡与上官言,民重困可哀,乃得条减四十余繇,不事岁所省以千计。君为政以爱养民力,变化风俗,敦节行,崇名教为急,其利惠纤悉皆思有以及人,是非可否务以自信其心,不为曲从,茍止以媚说上下,故条贯皆有可观。推其意可以持之数十年,而利其见于邑人称颂者甚多,而余所举二事尤其大较章著者。初君始为是邑,或有虑其迂,及其既为,复有病其矫而欲挠之者,久乃莫不叹服。盖流俗之溺人深矣,事必反求本心,似迂不便文以谐俗,似矫,自古儒者皆蒙此名,奚独君哉?诏安令何君某闻君能禁自毒,欲刻其事以传,君闻而止之。而君之士民雅庵林长史辈颂君美政者,亦欲传示久逺,则相率来请余文不置。由是观之,茍诚于义而笃自信焉,则人信之矣。君事是已,故为叙述以答邑人之意云。
译济宁新亭记 近年来黄河水泛滥,都水每年调发官吏和士卒修筑堤防、治理水患,费用以数万计。洪水一到堤防就毁坏,不能支撑,水患反而更加严重。于是嘉靖十一年春天,御史中丞梁冈戴公奉皇帝诏书前来处理河务。戴公的策略却不是这样,他说:“过去黄河水向东南流,经由梁、宋进入淮河;其中一支沿旧汴河道经过彭城,向下流经吕梁,背向流出南清河,与主流汇合。两水分流,所以徐州、沛县以北没有水患。后来彭城的水流断绝,梁、宋之间的河道又不通畅,黄河才开始上涨壅塞,环绕曹、济、徐、沛数百里,汇成水乡。事情发生还没有几年。如果不深究泛滥的原因,只是区区增修堤防,依靠几尺厚的土来抵挡汹涌的水势,那么被水势冲击而反而更加严重,是理所当然的。”他又说:“徐州、沛县以北地势较高,借此分流以削弱水力比较容易。水借高处向低处流,从淮河进入海口,路程遥远而且水面宽阔又狭窄;如果不能分流疏导,淮河沿岸的水患才刚刚开始。”这年秋天,戴公预计水患将要到来,先疏浚旧汴河道,察看平常水患所及的范围,果然减少了二三成。于是商议在初冬水落而冰尚未坚固时,大规模征发役夫,全部疏通各条河道淤积浅塞的地方,又利用余力规划淮河沿岸,疏通入海的河道。戴公的主张以及施行的先后次序,大致就是这样。济宁是戴公治理河务的所在地,城南门外稍向东、正对城门的地方,旧有一座亭子,用来宴饮慰劳宾客。戴公嫌它狭小,命主管官员拓宽扩大。池、台、亭、馆都已齐备,宴请宾客的厅堂题写“江湖廊庙”四个大字,又把厅堂上面的小亭题名为“后乐”。后来我从京师取道济宁去拜访戴公,戴公在厅堂中设宴招待我,酒兴正浓时移席到台上,凭栏四望,感慨地说:“您知道我给亭子命名的意思吗?为什么不替我记下来呢?”我认为戴公本来就是分担朝廷忧患而来的,功业已经有了头绪,却又退而寄托于遥远的江湖,仿佛承受不起这种忧患和思虑;其中的深意哪里可以马上揣测呢?汉代儒生谈论灾异,有人认为河水泛滥是阴气旺盛,盛极反而亢奋,所以水不能润泽下行而逆流运行;这种说法迂曲穿凿,不切合实际,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样的道理,只是不容易明言。戴公治理河务,职责重大,他的忧虑应当只以河患为最急切。因此我特意详细记述其中重大而紧要的事情,以显示戴公对职务这样尽心,也让后人有所考察。漳浦郑尹善政记 辛卯年春天,我开始在京师认识括苍郑君宗庆。郑君本是浙东有名的士人,有志向和操守,居住在京师时不随便会见别人,只有我能同他见面,我们彼此友好。郑君喜欢谈论天下之事,认为当今人的行事不足以作为法则,士人应当以古人为法。古代以某种长处闻名于世的人很多,不可能全部效法,关键在于效法他们的本心。如果内心果真诚于义理,那么他的见识、才能和谋略哪里会有不依循义理而施行的呢?如果内心不诚于义理,却有这样的才识,那只不过是用来掩饰他的不诚罢了。我从郑君那里反复听到的,大致就是这些。当时郑君已经接受漳浦的任命,将要赴任,我曾私下把他的议论记在心中,默默观察他治理政务的情况。第二年壬辰冬天,我从广右入朝觐见,南归时听说漳浦百姓称颂郑君的善政,大体上正如他从前对我所说的。起初漳浦人崇尚意气、轻视生命,稍有小小怨恨就服毒自杀来诬陷别人,前后几任县令屡次发布禁令约束,却不能制止。郑君到任后,把受诬陷的人全部审理清楚,反而将诬陷他人的人家治罪,于是人们彼此告诫,再也不敢这样做。漳浦县境已经划出十分之四成为诏安县,但徭役仍像从前一样兼任。郑君说徭役出于丁口和田地,不应因新旧县份而增加或减少,多次向上官申诉,说百姓负担沉重,实在可怜,于是获得条目减免四十多项徭役,每年所省的费用以千计。郑君治理政务,把爱护养息民力、改变风俗、敦厚节操品行、崇尚名分教化作为急务;凡是细微的利益和恩惠,他都考虑要使它们惠及百姓。对于是非可否,他务求自己在内心确认,不肯曲意顺从,不会只以讨好上下级为目的,所以各项政务条理分明,都有可观之处。推究他的用意,可以维持几十年;他的利益惠及百姓,受到县民称颂的地方很多,而我所举的两件尤其是最重大、最显著的。最初郑君开始治理这个县时,有人担心他迂腐;等到他实际施行,又有人认为他矫饰而想要阻挠他,时间久了却没有不感叹佩服的。流俗对人的沉溺实在太深,做事必须反求本心;看起来迂腐、不迎合文饰以取悦世俗,看起来矫饰,自古儒者都蒙受这样的称号,哪里只是郑君一人呢?诏安县令何君某听说郑君能够禁止百姓服毒自杀,想刻写这件事以便流传,郑君听说后阻止了他。可是郑君的士民以及雅庵林长史等人称颂他的善政,也希望长久流传给后世,于是相继来请求我写文章,不能置之不理。由此看来,只要真诚地遵循义理而且坚定地相信自己,人们就会信服他。郑君的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写下这篇叙述,以答复漳浦百姓的心意。
郑孝子祠记孝子名韺,字汝明,廉之石康县海岸乡梁村人。父赐,正统初以春秋魁岭南乡试,仕苍梧县训导。母谢氏。孝子生而颖俊,未弱冠,为人赋《梅月双清》《骏马图》二诗句,语警拔,长老皆嗟异之。赐卒于任,谢挈丧与孝子兄弟还乡。天顺壬午年,流贼起广西,延入郡境,破石康县治,至四出为暴,掠人口,苦系之以质,取其货,不得皆杀之。谢在掠中,孝子哀痛,辞兄弟,挺身入贼营,绐贼曰:「吾欲匄母命,岂敢靳货?货吾母手藏,必以吾代,释吾母归取之。吾在此,母决不忍不以货来也。」贼信之,释谢。孝子既免其母,而家实无从于得货,留贼。已而贼为官军所逼,移营至遂溪县拜台村,以前语诘孝子,遂遇害。贼平后,耆民沈昱等状孝子事迹于石康县,表章之。防县废,事寝。嘉靖丙申,余行部至永安,距梁村不逺,闻孝子事,亟索二诗读之,果警拔不凡。又访其家,得沈昱等状草一篇,为可信据无疑。梁村故有社学一区,始自前元时,其后屡兴屡废,至孝子之父兄复继葺之,以教乡人之子弟。孝子幼肄业焉。近又废,乃请于巡按御史陈公大用,即其地立屋二间,各有翼室,前为讲堂,其后以祠孝子。复于永安城内为牌楼,大书「烈孝」二字,掲示通衢。盖孝子之死,于今几百年矣,一旦振发而暴着如此,岂非一念精诚通于天地鬼神与百世之人心,固有密相为感者邪?方其奋身诣贼,志在存母而已。母得全而身已死,其孔子所谓「求仁而得仁者」与?梁村滨海,去郡城二百余里,时有科第,而人之景慕孝子也,尤至深,屋而祠之,不但以发孝子之幽烈也,又使后人知能尽性蹈义以死者,虽穷海之滨,百岁之逺,终不致于泯没无闻。中材以下,或有劝而益勉于善,其系世教,亦岂浅哉?
重建永平巡检司记故石康县之永平、信立、永丰、归德四乡,在县治东北斜入广西界,中环匝百余里,深阻而多逋逃,旧设巡检司以禁诘之。又度地据险立营,为木闸以鎻诸隘。在永平者曰平原营、枫木闸,其外距博白之西乡、云庐诸山;在永丰者曰木头横岭营、樟木闸,其外距鬰林之富民、兴业之兴德二乡、大桂诸山;曰沙尾营、康乐闸,其外距兴业之怀南里;在信立者曰马头营、深水闸,其外距横之端峯里;而归德之城隍营、泰山闸,正当咽喉之处。盖其地外束而中寛,如世所传葫芦形者。自城隍以北,逾岭二十里至康乐闸,则博白之狼丽江出焉,合永平之黄藤、漆桐二江,北入贵之芗江与大江合。盖廉之水皆南流入海,此数小水者独背郡以北,其形势气脉若与郡不相聨络者,故往往能为冦孽以梗吏治。然其地山髙气深,美田畴,斩山为业,饶于竹木谷米,射猎之利,春夏间江水生,筏浮舟运以下苍梧、南海者不可胜计,亦兹郡一奥区也。成化二三年,断藤峡冦作,破浔、贵、鬰、白,转入郡境,先蹂数乡,然后石康不守,而郡城亦以残破。当是时,使先贼未至,命一骁将将军军永平以扼路,贼未必敢入,就入亦必旁畏牵掣,未敢长驱纵掠,其祸若当时之烈也,岂非数哉?其后宁谧日久,流甿渐归,旧荒田日益垦,治宜为之稽税籍,正疆界,分别主客户,立保伍之法以约束之,庶几可使其尊吏畏法,比近地而以悬逺莫之省虑。逮其争而讼,讼累年不能决,至相仇恨杀夺不能制,然后草薙而禽狝之至无类乃止。盖自成化、▯治以来如是者数矣。最后甚不得已,廼弃以畀狼兵,此所谓引豺狼以守藩篱,而欲与之俱安,胡可恃也?初石康既破,不能县省入合浦,其四乡者亦并为归德一乡,巡检司寄寓无常处。▯治元年移寓灵山石隆堡,仅存空名而已。嘉靖十三年甲午,廵检郭盛、千夫长▯文聪求故司旧迹,得于永平村,请复建廨宇,徙居之。又渐葺故营闸,以聨络其声势。议上府,府为申议,报诸司。其费与力,盛与文聪率乡民相劝为之,官府不与焉。其明年乙未秋八月,余抵郡,而工适讫功。两人者以记来请,余诺之,未暇为也。又明年丁酉,盛秩满去,后一年,文聪亦死。余复檄其子令长千夫,其冬有浙学之命,将行矣。念既许此两人,不可以生死去留而遂易之,乃备书始末,付署事义民林中鳯刻石,以成此两人之志云。
译郑孝子祠记 孝子名韺,字汝明,是廉州石康县海岸乡梁村人。父亲名赐,正统初年在岭南乡试中《春秋》科第一,出仕任苍梧县训导。母亲姓谢。孝子生来聪颖俊秀,还未到弱冠,就曾为人创作《梅月双清》《骏马图》两首诗,语言警策挺拔,长者们都惊叹称异。赐在任上去世,谢氏带着丧柩和孝子的兄弟返回故乡。天顺壬午年,流寇在广西起兵,延伸进入郡境,攻破石康县治,后来四处逞凶,掳掠人口,把人苦苦拘禁作为人质,索取财物,得不到的就全部杀掉。谢氏正在被掳的人群中,孝子悲痛不已,辞别兄弟,挺身进入贼营,欺骗贼人说:“我想求得母亲的性命,哪里敢吝惜财物?财物都藏在我母亲亲手掌管的地方,一定用我作人质,释放我母亲回去取来。只要我留在这里,母亲一定不忍心不把财物送来。”贼人相信了他,释放了谢氏。孝子既然救出了母亲,但家中实在无处取得财物,于是留下来作为贼人的人质。不久贼人被官军逼迫,移营到遂溪县拜台村,便拿先前的话盘问孝子,孝子于是遇害。贼乱平定后,石康县的乡绅沈昱等人把孝子的事迹写成状文上报石康县,表彰他的事迹。后来石康县被废除,此事也搁置下来。嘉靖丙申年,我巡视到永安,距离梁村不远,听说孝子的事情,立即寻找并阅读那两首诗,果然警策挺拔,不同寻常。我又访问他的家人,得到沈昱等人所写的一篇状文,作为可信的证据,毫无疑问。梁村过去有一所社学,始建于前元时期,后来屡次兴办又屡次废弃;到孝子的父亲和兄长时,又接续修葺,用来教育乡人的子弟。孝子小时候就在这里读书。近来这所学校又废弃了,于是向巡按御史陈公大用请求,就在原址建造两间房屋,各有侧翼,前面作为讲堂,后面用来供奉孝子。又在永安城内修建牌楼,大书“烈孝”二字,树立在交通要道上。孝子的死到现在已经几百年了,却一旦被振兴发扬,显著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因为一念精诚上通天地鬼神,也感动了百世之后的人心,本来就有冥冥中的相互感应吗?当他奋身前往贼营时,志愿只在于保全母亲罢了。母亲得以保全,而他自身已经死亡,这不就是孔子所谓“求仁而得仁”的人吗?梁村靠近海边,距离郡城二百多里,虽然时时有人考中科举,但人们景仰仿慕孝子的心情尤其深厚;建屋祭祀他,不只是为了彰显孝子的幽隐烈节,也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能够尽其本性、履行义理而死的人,即使处在偏远海滨、相隔百年之久,最终也不会湮没无闻。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或许会因此受到劝勉,更加努力行善;它对于维系世道人心的作用,难道会浅薄吗?重建永平巡检司记 原石康县的永平、信立、永丰、归德四乡,位于县治东北,斜向伸入广西边界,中间环绕一百多里,地势深险闭塞,逃亡者很多,过去设置巡检司来禁制盘查。又测量地形、占据险要建立营寨,设置木闸来锁住各处关隘。永平乡有平原营、枫木闸,外面相对的是博白县西乡和云庐诸山;永丰乡有木头横岭营、樟木闸,外面相对的是郁林县富民乡、兴业县兴德乡和大桂诸山;又有沙尾营、康乐闸,外面相对的是兴业县怀南里;信立乡有马头营、深水闸,外面相对的是横县端峯里;归德乡的城隍营、泰山闸,则正处在咽喉要地。这里大概外部收束而中部宽阔,像世间所传的葫芦形。自城隍营向北,翻过山岭二十里到康乐闸,便是博白县的狼丽江发源处;它与永平的黄藤、漆桐二江汇合,向北流入贵县的芗江,又同大江会合。廉州的水流都向南入海,只有这几条小河背向郡城向北流,它们的地势和气脉仿佛同本郡没有联系,所以往往能够形成盗寇祸患来阻碍官府治理。然而那里山高气深,良田肥美,以砍伐山林为业,竹木、谷米丰富,又有射猎之利;春夏之间江水上涨,竹筏和船只顺流而下,运到苍梧、南海的数量不可胜计,也确实是本郡的一处深藏的富饶地区。成化二三年,断藤峡的盗寇兴起,攻破浔州、贵县、郁林、博白,转而进入郡境,先蹂躏数乡,然后石康失守,郡城也因此残破。当时如果在贼兵到达以前,命令一名骁勇将领率军驻守永平来扼守道路,贼人未必敢于进入;即使进入,也必定害怕受到侧面牵制,不敢长驱直入、纵情掠夺,那么灾祸怎么会像当时那样惨烈呢?这难道不是有一定的命数吗?后来安宁日久,流亡百姓逐渐归来,过去荒废的田地日益开垦,治理者本应为此查核税籍、厘正疆界、区别主户客户,建立保甲伍法加以约束,也许可以使他们尊重官吏、畏惧法令,像附近的地方一样,而不因地处遥远便无人省察顾虑。等到他们发生争斗而诉讼,诉讼多年不能裁决,以至彼此仇恨、杀人夺财而无法制止,然后才像割草捕兽一样大规模清剿,直到杀得一个不剩才停止。自成化、弘治以来,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多次。最后实在不得已,才把这里弃置给狼兵,这就是所谓引豺狼来守卫篱笆,却想同它一起安居,怎么可以依靠呢?起初石康被攻破,不能保全县治,只得并入合浦;它的四乡也一并改为归德一乡,巡检司寄寓不定,没有固定处所。弘治元年,迁到灵山石隆堡寄寓,只剩下空名罢了。嘉靖十三年甲午,巡检郭盛、千夫长▯文聪寻找旧巡检司的遗迹,在永平村找到,请求恢复修建官署,迁居在那里。又逐渐修葺旧营寨和关闸,以联络彼此的声势。意见上报府里,府里替他们再次议定,报告各司。所需费用和劳力,郭盛与文聪率领乡民相互劝勉共同办理,官府没有参与。第二年乙未秋八月,我到达郡中,工程恰好完工。两人拿着记文的请求来见我,我答应了他们,却没有来得及写作。又过了一年丁酉,郭盛任期届满离去;再过一年,文聪也去世了。我又下檄文命令他的儿子担任长千夫长。这年冬天我接到浙江学政的任命,将要出发,想到既然答应了这两个人,不能因为他们生死和我的去留而改变,于是详细记述事情的始末,交给代理公务的义民林中鳯刻在石上,以完成这两人的志愿。
信芳亭记雷州西湖之胜闻于海北。然缙绅南游过雷州,若不知有是湖者。盖凡湖山以胜名,则必带林麓穷岩壑,有宫室亭榭之观,而前世又有髙人逸士留故事以传,如杭之西湖,越之鉴湖,然后其名始盛,而游者踵至。兹湖皆不能挟而有之,独其浑涵潋澹,呑吐万象,与海上云日相澄辉于遐荒杳霭之表,则非意趣悠逺不以竒丽▯富求山川者,亦不能屡至而自得也。嘉靖己亥,石盟孟子雷谪贰雷州,始则湖心小岛,累土増髙作亭以临湖。亭成未及名,而孟子迁去。又三年为壬寅春,佥宪梦山翁子溥巡厯至雷,游斯亭而爱之,榱桷瓴甓已有坏者,为缮葺开拓,加焕饰焉。而余与叅戎鳯山刘子经适以事至雷,翁子以其暇日觞余二人于亭上。酒酣凭栏四望,慨然叹曰:「贺知章、林和靖死,天下湖山无真主人久矣。其不幸据都防之盛日,酣于笙歌罗绮;又不幸则为势家之所据夺。欲如兹湖之沦于遐逺而全其真,胡可得哉?」试自亭而望,东阻城闉,西蘸冦祠,其南则走朱厓之路也。昔之君子盖有抱忠怀洁,走朱厓万里,至于僦屋躬耕,九死而不悔。当其时岂有待于后世之名哉?卒其所以名者,诸君子盖不与也。士患不学无以自信尔,既学矣而有以自信,虽无以尽知于人,必有以独知于天者。周公之圣而不恱于召公,七十二子于夫子亦不能尽知也。故曰:「知我者其天乎?」夫以圣贤之徒同堂合席犹且若是,况于以逺外之身逡廵末俗,而欲俛仰脂韦以求声光于上下,不亦重愧斯亭而可悲哉?余与刘子矍然竦听,复命酒酣饮,因取《离骚》所谓「余情信芳」者以名斯亭。既名而去,犹觉湖光之入梦寐也。
东泉姚公祠堂记古者学官,天子始命为教,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其四时于先师,又率学者奠于所敎之地。乐于瞽宗,书于上庠,诗于东序。其礼专而且数。说者谓先圣道尊,先师分亲,故祭有疏数之不同,如郊庙然。然所谓先师者,皆身备道德,又能自达于一艺,生以艺教,学者没则为之俎豆以报之。古人师弟子始终之间,恩义兼至如此。圣人着于礼经,盖以为天之所叙,而非人情所强为也。后世释奠礼废,唐以后始以孔顔为先圣先师,通祀天下,而学校之师名存实丧,泛泛焉以名位相维系而已。其德行道艺既无以相成,又安能使之终始恩义而思所以报之如瞽宗之祭也哉。千数百年,惟文翁、安定二祠于今为烈,而教亦弗传,可慨也已。故兵部尚书东泉姚公先生,▯治癸亥冬,由礼部员外郎出佥宪广右,提督学政,始至,慨然以振作人文、变易习俗为已责,谆谆诲诱,晨夕不倦。其条规甚严,而科级有序。其道自程朱以达于孔孟,其法自事亲从兄进趋揖让诵数讲说,钜细毕备。其大要以反身践履为本,凡时尚之浮华诡诞不稽于圣者,一切屏去,不使杂学者耳目。其心地光明,诚意恳切,感发化导,又有出于言语条约之外者。故一时学者翕然敬信,而推其盛,以为虽苏湖在当时不是过也。正德丁夘,丁内艰,去学者皇皇如有所失。比服除,诏还公广右,又一年乃迁宪副,督学闽中。而广右学者思之不置。己夘,相率即宣成书院之左建祠,肖公像其中,朝夕瞻依。宣成书院亦公所建,以祠南轩张宣公、东莱吕成公,其隂为提学公署。公尝于其傍作五经号舍,以栖学者。于此祠公,即古者祠先师于所教之地之意也。抑又闻公在广西,不但明教法以淑学者之心,其于饥寒疾痛,视之如已,贫者丧者婚娶之无资,与逺方来学者,咸有所给。其恩义兼至,真不啻如家人父子,去今数十年,咨嗟感慕,常如一日,而岂声音笑貌所能强合也哉?师教之恩,古人推其重至,与君父等,而又以为君臣父子之伦,赖是以立。瞽宗、上庠、东序,特六艺之一师耳,其祭犹且专而且数如彼,况身备道德,教泽覃于一方者,庸能已邪?数十年已往之师,且不能忘焉,则夫生我、食我,昊天罔极,推此心以往,其不淟涊陷溺,以至遗亲而后其君也,必矣。师道之植人极如此,广右学者其尚能讲明而敦守之,则公之教与此祠,虽与文翁、安定同一不朽可也。湖广方伯桂林徐君,公髙第弟子,作祠时与学者刘廷叙辈共议经始者,谓祠久未有记。公督学闽海某,尝供洒扫门下,知公为详,书来征文,某不敢辞也。然公去后十余年,复以都御史提督百粤夷乱,安民当大书特书,而此祠乃学者所立,故特为详其督学时事至夷难大功,敬当别为论著云。徐君名干,字健父。
译信芳亭记 雷州西湖的胜景,在岭南以北都很有名。然而缙绅南游经过雷州时,仿佛不知道有这座湖。大凡湖山凭借胜景闻名,就一定要有树林山麓、深岩幽谷,有宫室亭榭的景观;前代又有高人逸士留下故事流传,例如杭州的西湖、越地的鉴湖,这样名声才开始兴盛,游人也接踵而来。这座湖却不能同时具备这些条件,只有湖水深广、波光潋滟,吞吐万象,同海上云日相互澄澈辉映在遥远荒僻、幽暗迷蒙的天际;因此若不是意趣高远、不以奇丽宏富来要求山川的人,也不能多次来到这里而自得其趣。嘉靖己亥年,石盟孟子雷被贬为雷州通判,起初在湖心小岛上堆土增高,建亭以临湖。亭子建成还没有命名,孟子雷便调任离去。又过三年,到壬寅年春天,佥宪梦山翁子溥巡行到雷州,游览这座亭子而喜爱它,见椽木、屋角、瓦砖已有损坏,便加以修缮、拓展和装饰,使它更加焕然一新。我和参戎鳯山刘子经恰好因公事来到雷州,翁子趁空闲在亭上设宴招待我们二人。酒兴正浓时,他凭栏四望,感慨叹息说:“贺知章、林和靖去世以后,天下的湖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主人了。它们不幸处在都城繁盛的时代,沉醉于笙歌罗绮之中;如果再不幸,被权势之家占据夺取,想像这座湖一样沦落到遥远之地而保全它的本真,怎么可能呢?”我试着从亭中眺望:东面被城墙阻隔,西面沾连着寇祠,南面则是通往朱厓的道路。从前的君子,大概有些怀抱忠诚、守持高洁,跋涉万里前往朱厓,甚至租屋亲自耕种,经历九死也不后悔。当时难道是有所等待后世的名声吗?最终他们所以获得名声,大概正是因为不曾迎合诸位吧。士人所忧虑的,只是没有学习,便无法自信罢了;既然学习了而能够自信,即使不能让世人完全了解自己,也一定有能独自为上天所知的地方。周公那样圣明,尚且不被召公完全悦服;七十二弟子对于孔夫子,也不能完全了解。因此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圣贤之徒同堂共席,尚且如此,何况以远方之人的身份在末俗中徘徊,却想要低头抬头、屈身逢迎,以求在上下之间获取声誉荣耀,不也会使这座亭子更加惭愧而令人悲哀吗?我和刘子惊惧肃然地听着,又命人斟酒,尽兴饮酒,因而取《离骚》中“我的情怀确实芳洁”这句话,为这座亭子命名。亭子命名后离去,仍觉得湖光映入梦中。《东泉姚公祠堂记》古代的学校,天子开始任命学官施教时,一定要在先圣、先师面前举行释奠礼。每逢四时,又要率领学生在先师所施教的地方祭奠。在瞽宗学习乐,在上庠学习书,在东序学习诗。这种礼仪既专一而且频繁。解释的人说,先圣的道德尊崇,先师与学生关系亲近,所以祭祀有疏有数的不同,就像郊祀、宗庙祭祀一样。然而所谓先师,都必须自身具备道德,又能在某一技艺上有所成就;在世时用技艺教导学生,死后学生便为他举行祭祀来报答他。古人师生之间从始至终,恩义兼备到了这种地步。圣人把这些写在礼经中,大概认为这是上天所安排的秩序,而不是人情勉强造作出来的。后世释奠礼废弃,唐代以后才把孔子、颜回作为先圣、先师,普遍祭祀于天下;而学校教师的名义虽还存在,实际却已经丧失,不过泛泛地凭名位维系罢了。他们的德行、道艺既不能互相成就,又怎么能使师生始终怀有恩义,像在瞽宗祭祀那样思考报答呢?一千几百年来,只有文翁、安定的两座祠堂直到今天仍然显著,但他们的教化也没有流传下来,实在可叹。因此,兵部尚书东泉姚公先生,在弘治癸亥年冬天由礼部员外郎出任广右佥宪,负责督理学政。他刚到任,便慨然把振兴人文、改变习俗作为自己的责任,恳切地教诲诱导,早晚都不知疲倦。他的规章制度非常严格,而学习的等级次序井然。他的道统由程朱上溯到孔孟,施教的方法从侍奉父母、敬爱兄长,到进退、趋走、作揖、谦让,以及诵读、计算、讲解,无论大小都完备。其大旨以反省自身、亲身实践为根本,凡是时俗所崇尚的浮华诡诞、不能以圣人之道考核的东西,一概摒弃,不让杂乱的学说混杂学生的耳目。他心地光明,诚意恳切,感发教化,又有超出言语和条约之外的地方。因此一时的学生都敬服信任他,推重他的盛大教化,认为即使是当时的苏湖,也不过如此。正德丁卯年,他因母亲去世服丧离任,学生们惶惶然像有所丧失。等到服丧期满,诏令召还姚公到广右;又过了一年,才升任宪副,督理闽中的学政。而广右的学生思念他不止。己卯年,大家相率在宣成书院的左边建祠,在祠中塑立姚公的像,早晚瞻仰依恋。宣成书院也是姚公所建,用来祭祀南轩张宣公、东莱吕成公,书院的后面是提学公署。姚公曾在旁边建造五经号舍,让学生居住。如今在这里祭祀姚公,正合乎古人在施教之地祭祀先师的意思。又听说姚公在广西,不仅阐明教法来改善学生的心性,对于他们的饥寒疾苦,也视同自身;贫困者、丧亲者无力婚娶,以及从远方来求学的人,都给予供给。他的恩义两方面都达到了极致,确实不亚于家人父子。距离今天已经几十年了,叹息感慕之情却常常如同当日,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勉强造成的吗?老师施教的恩德,古人推重到与君主、父亲相等,并且认为君臣、父子之伦赖此才能确立。瞽宗、上庠、东序,不过是六艺中一位老师的施教之地,祭祀尚且像那样专一而频繁,何况自身具备道德、教化惠泽遍及一方的人,怎么能停止祭祀呢?几十年前的老师尚且不能忘记,那么对于生养我、供给我的父母,恩德如昊天一样无穷,以这种心情推展开去,他一定不会卑污沉溺,以至于遗弃亲人而把君主置于其后。师道树立人的道德纲常,就是这样。广右的学生如果还能讲明并恭敬守持这一道理,那么姚公的教化和这座祠堂,即使与文翁、安定并称为不朽,也可以了。湖广方伯桂林徐君,是姚公的高等弟子;建祠时,他和学生刘廷叙等共同商议筹办,认为祠堂长久以来还没有记文。姚公督学闽海时,我曾在门下供洒扫之役,较为详细地了解姚公;他写信来索取文章,我不敢推辞。不过,姚公离任十多年后,又以都御史身份督理百粤,平定夷乱、安抚百姓,这些应当大书特书;而这座祠堂是学生所建,所以这里只特别详细记述他督学时的事迹。至于平定夷难的功绩,恭敬地另作文章论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徐君名干,字健父。
尚志书院记廉州府学旧在城东北隅,县学附其左。左逼城垣,右濒故濠,庳湫敝陋,学官弟子屡以为病,图迁未果。余守郡时,乃为两迁之:县学于城外之南屯,府学于城内东南朱砂冈之阳,因老氏宫拓治之,而稍葺旧学,为有司岁时拜表习礼之所。然府学改迁未几,余即奉命两浙,督学庙廷规制与夫讲堂、斋舍、廨宇之类未及备为而去。其后又阅两太守,虽尝为之,竟未克备。甲辰冬,今太守胡君鳌首重学政,既修学如制矣。又患弟子日増,斋舍不能容,则因故府学増修以为书院,中辟讲堂,旁列斋舍。讲堂后为防食之堂,又其后为庋书之阁,门庭涂径,沈邃严整。于是两学之士,进则瞻依夫子庙庭,升降揖让于阶序之间,礼法肃然也;退而藏修于此,又得屏纷嚣,一思虑,亲师取友,无异物以迁其业。其饩廪膏烛之费,咸有所给,不以累乎其私。其于学也,真可以不劳而能矣。所患者,惟恐志有不立,无以实其功尔。夫古人入学之初,即欲明明德于天下,其所志之髙且逺如此。要其所以用功,惟欲格致诚正以修其身。其曰“欲之”云者,一念为主于中,如饥之欲食,渇之欲饮,不得所欲不已。夫子十五志学,所志即此欲也。又以耻恶衣恶食为志道者,深戒所志所耻,学者可以反求诸心,而审其从违之端矣。夫志于所不可不志,则反身有力,积其功用,以至明明德于天下,非由外也。耻其所不当耻,徇私袭取之弊,则虽至于行一不义而得天下,必且隐忍为之,呜呼严矣!今学者之所志而欲者,果何事邪?其亦有同于古人乎?其否也?必思有以易之。易之之方,莫若亟去所不当耻之耻。不耻则不求,不求则此志无所封蔽摇夺,如初奋之雷,骤决之水果,敢坚定其进,而达于古人之学,孰能御之?胡守既成兹役,状其事来白,且请掲之嘉名以昭示学者,余为名曰尚志书院,盖学莫先于庠序,道莫备于圣贤。今之士,其操术非不正也,志有不端,所操之术适以济其私心,而误天下国家者有之矣。茍顾名思义,常惕然警省于心焉,则书院之所资于学力者,岂浅乎哉?
镇海楼记广东海邦也,其防城故治番禺,自汉以来号称都防。我国家临制宇内,幅员万里,因岭海以为金汤,是邦隐然实当管钥之寄。城内北偏有山曰粤秀,拔地二十余丈。国初天兵南下,列郡既听受约束,守将永嘉朱侯亮祖始作楼五层,以冠山巅,曰镇海楼。成而防城之形势益壮。其后楼渐圮,成化中总督都御史襄毅韩公命有司修完之。比烬于火,亟图再作,以费钜力艰,持弗决者累年。嘉靖甲辰,提督尚书蔡公经,巡按御史陈君储秀,折衷羣议,出帑金二千二百有竒,以为木石瓦甓丹漆僦佣之费,选用能吏稽董工程,以明年乙巳闰月兴工。既而蔡公去,余来代之;陈君去,御史杨君以诚代之。越又明年丅未正月朔,工告成,规制如旧,而闳伟壮丽,视旧有加。楼前为亭曰仰高,左右两端跨衢为华表,左曰驾鳌,右曰飞蜃,旧所无也。方楼之未作也,环海百万家挢首赍嗟,若失所负。及其既作,重檐飞阁逈出云霄,以临北户,羣山内向大海,浩渺如免者之冠,痿者之起。凡海邦之形胜精神,有不迅张翕沓以赴兹楼者乎?昔我太祖皇帝以丙午丁未岁,命大将帅师北伐,是岁又以偏师徇岭外,然后天下合于一楼。于是乎始作,列圣继统昭受休烈。至我皇上稽古重光,礼文焕然,楼之废而复兴也,又适值于斯时。盖斗纲之端贯营室,织女以指牵牛之初,粤所分星也。其日丙丁,其辰午未,其方宿为朱鸟之精,文明之象,气数参防,有足征者。斯楼之成,岂徒抗形胜于一邦,实所以章我国家一统休明之盛,元元本本,明示得意于无穷也。
译《尚志书院记》廉州府学旧址在城东北角,县学附设在它的左边。左边逼近城墙,右边濒临旧护城河,低矮潮湿而破败简陋,学官和学生屡次把它视为忧患,谋划迁移却没有成功。我任郡守时,于是为两所学校分别迁址:县学迁到城外的南屯,府学迁到城内东南朱砂冈的南面,借老氏宫的地方扩建修治;又略微修葺旧学,作为有关官府每年按时拜表、学习礼仪的场所。然而府学改迁不久,我就奉命前往两浙,督理学校,孔庙规制以及讲堂、斋舍、官署等尚未及完备便离去了。后来又经历了两任太守,虽曾经修建,最终仍未能完备。甲辰年冬天,现任太守胡君鳌首先重视学校政务,已经按照规制修好了学校。又担心学生日益增多,斋舍不能容纳,于是利用旧府学增修为书院,中间开设讲堂,旁边排列斋舍。讲堂后面是防食之堂,再后面是藏书阁,门庭、道路、深处都幽深严整。于是两学的学生,进入时便瞻仰依傍夫子庙庭,在台阶、堂序之间进退揖让,礼法肃然;退下后就在这里藏身修业,又能够屏除纷扰喧嚣,专一心思,亲近老师、选择朋友,没有外物转移自己的学业。他们所需的廪食、膏火费用,也都得到供给,不使这些开支累及个人。这样对于学习,确实可以做到不用劳苦而自然有成。所担心的,只是怕志向没有树立,因而无法使功业充实罢了。古人刚入学时,就希望把光明的德性推明到天下,他们所立的志向就是这样高远。概括他们用功的原因,只是希望通过穷究事物、致知、诚意、正心来修养自身。所谓“想要它”,就是让这一念在心中成为主宰,如同饥饿时想吃饭、口渴时想喝水;得不到所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停止。孔子十五岁立志学习,所立的志向就是这种欲求。他又把以穿坏衣、吃粗食为可耻,作为有志于道的表现,深切告诫人们应当以什么为志、以什么为耻;学习的人可以反过来从内心寻求,仔细审察自己应当遵从什么、违背什么。立志于不可不立志的事情,反省自身便有力量,积累功效,直到把光明的德性推明于天下,这并不是从外面取得的。以不应当感到羞耻的事情为耻,顺从私欲、窃取名利的弊病,即使达到以行一件不义之事而取得天下的地步,也一定会隐忍着去做,唉,这种危害真是严重啊!如今学习者所立的志向、所欲求的,究竟是什么事呢?难道也同古人一样吗?还是不一样呢?一定要想办法改变它。改变的方法,没有比赶快除去不应当感到羞耻的羞耻更好的了。不以此为耻,就不会去求取;不去求取,这一志向就没有什么能够遮蔽、动摇它,像刚刚奋发的雷霆、骤然决堤的洪水一样,果敢坚定地前进,达到古人的学问,谁能阻挡它呢?胡守完成这项工程后,写了事情的经过来告诉我,并且请我题写一个美好的名称来昭示学生。我为它命名为尚志书院,因为学习没有比学校更先要的,道理没有比圣贤所具备的更完备的。当今的士人,他们所操持的方法并非不正,但志向一旦不端正,所操持的方法恰好用来满足私心,从而误害天下国家,这样的人是有的。如果顾念名称而思考其意义,常常在心中警惕自省,那么书院对于学习力量所提供的帮助,难道还浅薄吗?《镇海楼记》广东是濒海之地,它的防城旧治在番禺,自汉代以来号称都防。我朝统治天下,疆域万里,凭借岭海作为坚固屏障,这个地方实际上承担着守卫门户的重任。城内北面偏处有座山,叫作粤秀,拔地而起二十多丈。国初天兵南下,各郡已经听从约束,守将永嘉朱侯亮祖开始在山顶建造五层楼,名为镇海楼。楼成之后,防城的形势更加壮盛。后来楼渐渐毁坏,成化年间,总督都御史襄毅韩公命有关官府修缮完好。等到楼毁于大火,急忙谋划重建,但因费用巨大、工程艰难,迟疑不决了多年。嘉靖甲辰年,提督尚书蔡公经、巡按御史陈君储秀折中协调众议,拿出官库银二千二百有余,作为木料、石料、瓦砖、丹漆和雇工的费用,选用能干的官吏考核督办工程,定于第二年乙巳闰月开工。后来蔡公离任,由我来接替;陈君离任,由御史杨君以诚接替。又过一年,即丙午年正月初一,工程告成,规制如旧,但宏伟壮丽,比旧楼更胜。楼前建亭,名为仰高;左右两端横跨道路建华表,左边叫驾鳌,右边叫飞蜃,这些都是旧楼没有的。镇海楼尚未建成时,环海的百万家百姓都抬头叹息,好像失去了所依靠的东西。等到楼建成后,重重屋檐、凌空楼阁高高耸入云霄,面对北门;群山向内朝向大海,浩渺得像【原文“免”字疑误】者的冠帽、瘫痪者重新站起一样。凡是海邦的形势和精神,有哪一样不迅速张扬、聚集奔赴这座楼呢?从前我太祖皇帝在丙午、丁未年,命令大将统率军队北伐;这一年又派偏师巡视岭外,于是天下汇聚于一座楼中。楼便在这时开始建造,历代圣明君主相继承统,光明地接受美好功业。到了当今皇上,考察古制而使光明更加显著,礼制文治焕然一新;楼毁而复兴,也正好赶上这个时代。北斗斗柄的末端贯穿营室,织女星指向牵牛星的开端,这是粤地所对应的分野。它的日期属丙丁,它的时辰属午未,它所在的方位和星宿是朱鸟的精华,是文明的象征;气数与防守相参,也有足以验证的地方。这座楼的建成,难道只是要在一地夸示形胜吗?实际上是要彰显我国统一、太平昌明的盛况,从根本源头上把得意之情昭示于无穷的后世。
书称有虞氏之治曰:“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亦必以是为盛。当其时,阳德昭融,虽海隅之逺,为其臣者莫不靖共一心,以敬承上德,无一毫隂浊以翳其间,盖其君臣之际如此。今吏而食于岭外。者,冠盖相接也。登髙骋望,宁独无帝臣之感矣乎?夫茍目前之安,而忽逺图;蔽于一方,而不知有政理之要、风俗之本,此徇禄之臣,非体国者也。撤去户牖之私,独观消息之原,不以逺自肆,不以位自画。一食息,一起居,无一念不属于君父。其于政理之要、风俗之本,为之必尽其方,而又扩之以广大,持之于久逺,精粹明白,夙夜匪懈,庶几于古所谓黎献者。于以登降俯仰,此楼岂不有光而无愧也哉?故书以告后之君子。刻石小山刻石小山在五公北麓,前挹平芜,后负列嶂。大帽盘纡于其左,辋海湾环于其右。嘉靖己丑冬,余始迁自香山下,结屋居焉。诸葛长啸之庐,司马独乐之园,古人髙风,匪余敢望。若夫山川幽旷,景物鲜澄,仰观于山,则云萝发兴;俯狎于野,则鱼鸟防心。盼北极于中霄,结殷念于千载。虽古人可作,未必不同斯抱也。屋成,歌《小山丛桂之章》以落之,遂书其所以,勒于山石,以谂来者。前进士浄峯道人张某维乔父书。平鱼窝刻石圣天子临御二十四年,为嘉靖乙巳春,诏提督两广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岳、总兵官征蛮将军平江伯陈圭,征剿马平县五都诸蛮。蛮据危险为巢,以十数,大者五六百人,小不下二三百。多储蓄,岁以防征。秋八月,征兵悉防龙城,分为三道:右参政郑防监参将戚振,统南丹兵,由中道以向鱼窝、雷岩、同艮北岸;左参议赵崇信监参将孙继武,统那地兵,由东道以向马鞍、平田、北册、洛满、南团口巢;副使魏良辅监都指挥李霁,统东兰兵,由西道以向都博、髙桅、龙船。九月丁夘,诸军按道分攻:雷岩北岸、平田北册、洛满、都博克之,遂进围鱼窝、马鞍、髙桅诸巢。冬十一月,幕府至自苍梧,广东右参政张烜从至,留参谋画。又檄副总兵程鉴驰入,兼统诸军,昼夜督战,攻技并设,无遗巧。贼亦随方为备。明年丙午春三月,佥谋缓攻以弛贼备,撤围若去之。已而复乗之,各募敢死士縁石壁夜登,夺其险陿,据之。诸军以楯相拥翼,继登,战于陿中,又战于支顶,且战且登,遂至絶顶,火炮矢刃迅激交发,呼声震山谷。夏四月甲午,马鞍破。丙午,鱼窝破。鱼窝者尤险恶,自国初以来,凡四攻弗克,至是与马鞍俱破。蛮中震恐。俄而髙桅、同艮诸巢破,因抚辑余党,分兵屯守护旁近居民耕种,遂班师。是役也,自秋徂夏,岭外行师未有若是久者,而将士効命,谋猷审壮,异论莫能哗,久益奋厉,迄用有成功,以仰副圣天子诏命。是月,幕府移驻栁城,既又至千蔓,周观营垒,阅诸将功最,叙刻于厓石山。可夷石可砥,惟天子威灵彰播遐迩,亿万千年,永永无已。
小山类稿巻十四
译《尚书》称有虞氏的治理说:“帝德光照天下,直到海边的百姓;万国的贤才,都共同只做帝的臣子。” 也一定会把这看作盛况。在那时,君主阳刚的德性光明和煦,即使是遥远的海边,做臣子的也无不安静恭敬、一心一意,以敬意承受君上的德泽,没有一丝阴暗污浊来遮蔽其中;君臣之间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在岭外任职、靠俸禄生活的官吏,车马冠盖相互接连。登上高处纵目远望,难道唯独不会产生作为帝王臣子的感受吗?如果只顾眼前的安稳,却忽视长远谋划;局限于一方,却不知道政治理要、风俗根本,那么这种人是只顾求取俸禄的臣子,不是以国家为本的人。应当撤去门户内外的私见,独自考察事物消长的根源,不因身处远方而放纵自己,不因所居官位而自我限制。每一次饮食、每一次起居,没有一个念头不归属于君主和父母。对于政治理要、风俗根本,要做就一定竭尽方法,并且把它扩展得广大,持守得长久;精纯明白,早晚不懈,差不多才能成为古人所说的贤才。这样登楼进退俯仰,这座楼难道不会因此增光而无愧吗?所以写下这些,告诫后来的君子。刻石 小山刻石 小山在五公山北麓,前面面对平坦的荒草地,后面背靠排列的群山。大帽山在它左边盘曲回旋,辋海在它右边环绕弯曲。嘉靖己丑年冬天,我才从香山脚下迁来,在这里筑屋居住。诸葛亮长啸的草庐、司马光独自享乐的园林,那些古人的高尚风范,不是我敢于企望的。至于这里山川幽深开阔,景物清新澄澈,抬头仰望山峰,云霞藤萝便激发兴致;低头亲近原野,鱼鸟便触动心怀。仰望中天的北极星,寄托对千载历史的深切怀念。即使古人能够复生,也未必不会有同样的情怀。屋子建成后,我歌咏《小山丛桂之章》来庆祝落成,于是写下建屋的缘由,刻在山石上,告诉后来的人。前进士净峰道人张某维乔父书写。平鱼窝刻石 圣明天子即位二十四年,即嘉靖乙巳年春天,诏令提督两广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岳、总兵官征蛮将军平江伯陈圭,征讨剿灭马平县五都的各部蛮人。蛮人据守险要筑巢,共有十多个,大的五六百人,小的也不少于二三百人。他们储藏了很多物资,每年用来防备征讨。秋季八月,征调的军队全部【原文“防”字疑误】在龙城集合,分为三路:右参政郑防监、参将戚振,统率南丹兵,从中路进攻鱼窝、雷岩、同艮北岸;左参议赵崇信监、参将孙继武,统率那地兵,从东路进攻马鞍、平田、北册、洛满、南团口等巢穴;副使魏良辅监、都指挥李霁,统率东兰兵,从西路进攻都博、高桅、龙船。九月丁卯,各军按道路分头进攻:雷岩北岸、平田、北册、洛满、都博被攻克,于是进军包围鱼窝、马鞍、高桅等巢穴。冬季十一月,幕府从苍梧来到,广东右参政张烜随同到达,留下参与谋划。又传檄副总兵程鉴迅速进入,兼统各军,昼夜督战,攻城器械一并设置,没有遗漏任何计策。贼人也随地形设防。第二年丙午春季三月,众人共同谋划暂缓进攻以使贼人放松戒备,撤去包围,像是要离去。不久又乘机进攻,各自招募敢死之士,夜间攀登石壁,夺取险要狭隘之处并占据它。各军用盾牌相互拥护,如鸟张翼般接连登上,在狭隘处交战;又在支峰顶上交战,一边战斗一边攀登,终于到达绝顶。火炮、箭和刀刃迅猛交错发射,呼喊声震动山谷。夏季四月甲午,马鞍被攻破。丙午日,鱼窝被攻破。鱼窝尤其险恶,自国初以来,前后四次进攻都未能攻克,到这时终于和马鞍一起被攻破。蛮人内部震动恐惧。不久高桅、同艮等巢穴也被攻破,于是安抚收编余党,分兵驻守,保护附近百姓耕种,随即班师。这次战役从秋季直到夏季,是岭外用兵从未有过的持久战;但将士效命,谋划审慎而壮烈,各种异议不能喧哗,时间越久斗志越奋发,最终取得成功,以此仰承并副合圣天子的诏命。这一月,幕府移驻柳城,后来又到千蔓,周遍察看营垒,考核各将的功劳优劣,把经过次序刻在山崖石上。即使山石可以被夷平、被磨损,惟愿天子的威灵彰明显播于远近,亿万千年,永永不止。《小山类稿》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五明 张岳 撰祝文亷州建啓圣祠告先师文乃者,圣天子稽古礼,辑羣议,原本先师之所自生命,天下学宫皆得立啓圣公祠,所以尊隆道统之典,旷絶千古。而荒郡有司奉承弗防,制度物采,一切茍简,甚非诏书意也。某不胜悼惧,谨与学官诸生议改建于先师庙左,卜日兴工,咸以诏书从事,庶足慰先师在天之灵,且仰称圣天子尊崇道统之意。某与学官诸生朝夕瞻依,亦有所兴起,惟先师实鉴临之,谨告。迁合浦县学告土地文维山川之气,时翕时见,皆有神以司之。若翕久而数将通,则神之精光浮动涣发,与人心目有不谋而自遇者。某等乘兹将通之数,改建邑校于郡城南方阳位。岁丙日丁,文明参合。维神久颛其司,而机实使之。某等又将永赖神力,以图功于不坠者也。敢不防告。祭告海潮文本府海潮之神,大廉和融二山,材良且坚,以珍珠禁厉舟檝,弗敢通。而郡中公私兴作,日寻斧斤于近郊,材鲜良而山将竭,民又以病告。某尝与僚吏佥议,欲有以均节而纾其力。迩者改建合浦县学,令梓人于二山择其可材梁栋榱桷者,断而取之,将由海漘以达江干。惟风水参差,非凭仗神灵,则曷由以济?假以数日之晴,木集于肆,士有栖止而民不重劳,在神倏然呼吸间耳。而某与僚吏诸生受赐则既大矣,故敢竭诚以叩,尚飨。廉州祈雨告社稷文古之良有司,教民稼穑,相五土之宜,并莳五谷,故虽有水旱,不能为灾。太守为政三年矣,犹有不垦之田,不种之谷,腼顔事神,忧愧无已。神不垂矜悯,又督以灾旱,是使太守不能有其民,而终无以事神也。神为民而立,太守为民而来,旱干累旬,民且荐饥,岂特太守之责邪?维神黾思其责,使太守有所倚仗以育其民,不胜幸甚。告山川文此邦之人,无沟洫圩岸以耕,无贸迁蓄聚以食,取给于岁而仰成于天。数月不雨,释其犁锄以待饥馑,流莩而已。夫民不能自力为旱备,以至于旱而无以救之,此长吏劝农无状之过也。吏信有罪矣,神崇深变化,血食此土,宁忍坐视其燋炕而莫之恤乎?惟大霈甘泽,以纾此旦夕之急,而适长吏以罪,固无所辞也。谨告。告城隍文自去冬不雨至于今五阅月矣。此邦素号多雨,或连隂弗觧,涨潦骤至,以至妨害稼穑者,乃其常也。而未尝病于旱,乃今病甚矣。谷将投土而不得敷芒以达,一年之计邈焉无望。此吏不良于政,有以致之,宜独蒙其罚,民则奚辜?惟神聪明正直,司命此土,吏知无所逭罪,敢以自归于神,而为无辜之民请命。惟神其鉴照之。告殿中公墓文呜呼!文献公兄弟四人,惟公子姓最蕃。公诸子传者九房,惟第五房仆射府君子姓尤蕃且显。而厯唐五季,迁徙离散。在宋惟广汉,在今日惟我锦田,尚知为系出于公也。始兴之裔,宁能无人?昧厥本原,至牢原丘墓,亦以文献夫人讹之。盖谱牒放失,世派无传,子孙不知祖公,而祖文献,亦其势然也。近者丘垅之变,繄羣不逞,岂能毁伤公精灵在天,体魄在地,余庇在血属,磅礴愤郁,必有所假手而发,使志铭流于人间,然后讹谬始正,亦有数然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十五 明,张岳撰 祝文 《廉州建启圣祠告先师文》近来,圣天子考察古代礼制,汇集众议,探究先师生平的本源,使天下学校都能建立启圣公祠,这是尊崇、弘扬道统的典礼,千古以来旷绝无比。然而偏远郡县的有关官员奉行得不够周全,制度、器物一概苟且简略,实在很不符合诏书的本意。我不胜哀痛恐惧,谨与学官、学生商议,改建在先师庙的左边,选择日期开工,都依照诏书办事,希望足以慰藉先师在天之灵,也仰承圣天子尊崇道统的心意。我和学官、学生早晚瞻仰依凭,也有所振作奋发,惟愿先师实际鉴察降临。谨此告祭。《迁合浦县学告土地文》山川的气运,有时收敛,有时显现,都有神明掌管。如果收敛很久,气数将要通达,那么神明的精气光彩便会浮动、散发,与人的心目有不约而同、自然而然相遇的地方。我们趁着气数将要通达之时,在郡城南方的阳位改建县学。岁属丙,日属丁,文明之气相互参合。神明长久专掌此事,而时机实际上也在推动它。我们又将永远依赖神力,谋求使功业不致废坠。岂敢不恭敬告知。《祭告海潮文》本府海潮之神,大廉、和融两座山,木材优良而且坚固,因为珍珠而严禁船只,不敢通行。郡中公私建筑工程每天都在近郊砍伐,木材很少有优良的,山林将要枯竭,百姓又因而困苦来告。某曾经与属吏共同商议,想采取办法均衡节制,以舒缓百姓的劳力。近来改建合浦县学,命令木匠到两山选择可以作为梁栋、椽桷的木材,砍伐取出,将从海边运到江岸。只是风水变化不定,如果不依凭神灵,怎么能够成功呢?假借几天晴朗的天气,使木材聚集到市场,士人有地方栖身,百姓也不增加劳苦,不过在神明一呼一吸之间罢了。这样我和属吏、学生所受的恩赐就已经很大了,所以冒昧竭尽诚意叩告,尚请享用祭品。《廉州祈雨告社稷文》古代贤良的地方官,教导百姓耕种,根据五种土壤的适宜情况,同时播种五谷,所以即使有水灾、旱灾,也不能造成灾害。太守治理这里已经三年了,仍然有未开垦的田地、未播种的谷物,厚着脸皮侍奉神明,忧虑惭愧没有止境。神明如果不垂怜体恤,反而用灾旱来督责我,就会使太守不能拥有自己的百姓,最终也无法侍奉神明。神明是为百姓而设立的,太守是为百姓而来的;旱灾连续数十天,百姓将要一再遭受饥荒,难道只是太守一个人的责任吗?希望神明勉力思考自己的责任,使太守有所依凭来养育百姓,我将不胜荣幸。《告山川文》这里的百姓没有沟渠、堤岸来耕作,也没有贸易运输和储藏积聚来供给粮食,只能取给于一年的收成,仰赖上天使它成熟。几个月不下雨,他们便放下犁锄等待饥荒,只能流离而死。百姓不能靠自己的力量预先防备旱灾,以至于旱灾来临便没有办法救济,这是地方长官劝农无方的过错。官吏确实有罪,但神明尊贵深远、变化莫测,享受这片土地的祭祀,难道忍心坐视百姓焦灼困苦而不加怜恤吗?希望降下丰沛甘霖,缓解百姓朝夕之间的急难;至于使长官因罪受罚,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推辞的。谨此告祭。《告城隍文》从去年冬天不下雨到现在,已经整整五个月了。这里一向号称多雨,有时阴雨连绵不止,洪水突然到来,以至于妨害耕种,这本来是常事;却从未因旱灾受苦,如今旱灾竟严重到这种地步。谷种将要投入土地,却不能展开长出芒穗,一年的希望遥遥无期。这是官吏施政不善,有原因导致了这种灾害,理应只有官吏独自承受惩罚,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惟愿神明聪明正直,掌管这片土地的命运;官吏知道罪责无可逃避,才敢把自己归向神明,并为无辜百姓请求生路。惟愿神明明察照鉴。《告殿中公墓文》唉!文献公兄弟四人,只有公的子孙最为繁盛。公的后代传下来的有九房,只有第五房仆射府君的子孙尤其繁盛而且显贵。然而经历唐代及五代,迁徙离散。在宋代,只有广汉;到了今天,只有我们锦田,还知道自己的世系是出自公。始兴的后裔,难道会没有人吗?只是昧于自己的本源,以至于连牢原的坟墓也误认为是文献夫人的墓。这大概是因为谱牒散失,世系没有流传,子孙不知道自己的祖公,而把文献公当作祖先,也是形势使然。近来坟墓被毁的变故,是一群不肖之徒所为,难道能毁伤公在天上的精灵、在地下的遗体吗?遗留的庇佑还在血亲后代身上,积聚的愤懑一定会借助某种力量发泄出来,使志铭流传到人间,然后讹误才开始得到纠正,这也许自有天数。
志公墓者有云:「惟岳降灵,自天钟美。」某初字钟灵,而名幼时先人所命也。始符守以盗伐文献夫人坟,移文诸司。某曰:「此非夫人,必我殿中而称夫人者同辞。」某曰:「必不得已,则啓视之以嘱符守。」啓之而果然。不肖名与字,又见诸志者如此。噫,其偶然邪?公精灵在天,体魄在地,余庇在我血属,必有时而发,其非偶然也。在宋惟广汉,在今曰惟我锦田,子孙之克灵承公庇者,亦希矣。公能无意于防防中邪?公勳阶封赠碑文尚传,谨伐石大书以表隧道。惜子孙之在始兴者,既无以辨其所出,某辈又不能舍闽中丘垅来此,将谋作屋买田以奉春秋,而托始兴族人守之。他日子孙能来此者,则令一人来此,就不能来牢原丘墓,庶几可以无废。呜呼,其可念也已!公灵有知,尚其鉴亮,尚飨。韶州三祖祠告文逺祖殿中府君、仆射府君、秘书府君之神曰:惟我三祖,奕世相承,德业风节,史册大书,有足以兴起邦人于百世之下,不但为一门一时之光而已。丧乱之后,文献逸沦,声影沈歇,能知系阀名讳者亦少矣,况所谓百世兴起者邪?某逺借先绪,窃禄来此,既表掲坟墓,方谋作祠屋以续香火。而有司以系官田庐来告,请稽典礼,登载郡祀,使乡人后进考论流风,有所师仰,舆论所同。某不敢辞,谨涓嘉辰,率有司、郡士及族家子孙奉安神灵。伏惟即安宇居,用荅羣情,髙风激扬,百世如见,尚飨。英德告辞先大夫祠文惟我显考,当正德末,为天子作牧兹土,惠化洽流,登食明祀。不肖孤蒙被先训,备藩岭峤,嗣德无堪,叨忝溢分。兹者蒙恩晋贰中台,督抚南楚,奔奉简书,拜别祠下,追慕音容,曷胜摧怆。伏惟盛德流光,子孙民庶,实兼覆庇。不肖孤责重材轻,若涉渊氷,冀凭先灵黙赐保佑,庶几弗坠官常,以为缙绅羞。惟显考其鉴临之,尚飨。江西抚院祭土地文本院土地之神,惟兹中执法之地有神以司之,岂惟相协厥居,亦将谨察其行事,以告于帝,而赏罚之岁序告成。一岁之公私隐显,咸在神聪。某不敢有所祈也,惟恭举常事以报神相协之德,尚飨。祭井文本院司井之神,惟神抱寒洌之性,居吾堂庑之下,而混在泥滓,辱于隶人者多年矣。夫耳目蔽于近者尚如此,况人情之遁于幽逺者乎?此吾所以重有愧于神也。诹工淘治泥渣,去而寒洌通神,毋以不食为恻,惟益懋养人之功,以与汲者并受其福,尚飨。梅岭告曲江公祠文公昔闵越人,绵材薄力,负任于层厓之径,故改凿此岭,化其险阻以为坦夷。人之劳者稍康矣。然而南海货贝絺丝器用,盈贪墨之橐,方轨北走者亦讙号,称便诛求益深,膏血日竭。兹岭实崇之厉阶也。公忠孝正直,日阅北走之行李,见生灵之憔悴,其亦无慨然于中乎?迩者天子不以某愚无用,付以全粤,俾来督抚,安车视履,幸免九折之凌兢,揽辔澄清,愧乏昔贤之风采。夫内不能以礼自克,外又不能分别贤不肖浊洁而激扬劝惩,以矫变风俗,欲使纪纲正,军实修,繁讼不兴,奸宄寝息,岭海内外咸遂生全者,未之有也。某之愚不能及此,惟公黙垂矜念,遏其邪心而相其所欲为,毋使异日岭海之民有或睠顾斯道而澘然者,则公之为乡国赐不既深且溥乎?入境之初,敢控▯以告,尚飨。英德先君祠告文不肖孤昔赴郧楚,携挈孙息,拜别祠下。逮今三载,复被简书,督抚兹土。顾惟君亲之恩,地厚天髙,匪躬竭力,万未酬一。仰惭先志,俯愧仆驭。幸兹密迩,感怆益深。遗训所存,庶几夙夜。惟先考其鉴临之,尚飨。祭文合祭大司马林泉山文呜呼!昔我宪宗、孝宗及今皇上嗣位之初,四十年间,当国家丰亨之防,而公以布衣、诸生擢巍科,跻华要,与之终始,何其盛也!逮于暮年,由南都天卿转参外筦,厄于权奸以去,则国是骎骎然变更矣。一旦天子旷然昭悟,彗扫羣奸,还公旧秩,不复烦以职事,命有司四时存问其家,恩至渥也。议者犹以旧人未究所用为慨。呜呼!公今已矣!公有惇厐硕大之德,有正直清约之操,有鸿深典雅之学,兼古大臣之所长者,而多福眉夀,有子有孙,方之古人,复何憾哉!独其遭逢而用不克终,则夫去就进退之际,又志士仁人所为痛哭流涕而不能已也。某等乡愚晩生,髙山仰止,衔哀一觞,情写千里,尚飨。合祭史笋江给事文
译记载公墓志的文章中说:“只有岳山降下灵气,由上天聚集美好。” 我起初的字是钟灵,而“幼时”这个名字是先人所命的。当初符守因为盗伐文献夫人的坟墓,发文告知各有关部门。我说:“这不是夫人的坟墓,一定是我殿中而又被称为夫人的人。”我又说:“如果万不得已,就打开墓穴查看,并把这件事嘱托给符守。”打开后果然如此。我这个不肖之人,名字和字又见于墓志,唉,这难道是偶然吗?公的精灵在天上,遗体在地下,余下的庇佑在我这一支血亲后代身上,一定会有时机显现,这不是偶然。宋代只有广汉,今天只有我们锦田,子孙中能够灵验地承受公的庇佑的人,也很少了。公难道会在冥冥之中无意于此吗?公的功勋、官阶、封赠碑文还流传着,我谨砍取石料,大字书写,用来表明墓道。可惜在始兴的子孙既没有办法辨明自己的出身,我们这些人又不能舍弃闽中的坟墓来到这里,打算谋划建屋买田,以供春秋祭祀,并托付始兴族人守护。将来子孙中有能够来到这里的,就让一人来此;如果不能来到牢原的坟墓,也差不多可以不至于废弃祭祀。唉,真令人念及!公的英灵如果有知,尚请明察鉴照,尚请享用祭品。《韶州三祖祠告文》远祖殿中府君、仆射府君、秘书府君的神灵在上:我们三位祖先,世代相承,德行、功业、风骨、节操,都值得在史册上大书特书,足以使百世以后的地方百姓受到激励,不只是一个家族、一时的光荣罢了。丧乱以后,文献散失沉沦,声名踪迹沉寂,能够知道家族世系、名讳的人也少了,何况所谓激励百世的人呢?我远承先祖的余绪,冒昧领取俸禄来到这里,已经表彰题写坟墓,正谋划建造祠屋来延续香火。有关官府以这些属于官府的田地房屋来告知,请求考察典礼,将他们载入郡祀,使乡里的百姓和后进之士能够考察评论流传的风范,有所师法仰慕。这是舆论共同的愿望,我不敢推辞。谨选择吉日,率领有关官员、郡中士人以及族人子孙,奉请安置祖先神灵。伏愿神灵安居祠宇,以答谢众人的心愿;高尚风范激扬流传,百世之后仍如亲见。尚请享用祭品。《英德告辞先大夫祠文》惟愿我已故的显考,当年正德末年,替天子治理这片土地,恩惠教化广泛流布,登上明祀而享受祭祀。我这个不肖的孤儿承受先人的教诲,任职于岭峤之间,继承德业却没有才能,所受恩宠超过本分。如今承蒙恩典晋升为中台副职,督抚南楚,急忙奉行诏书,前来祠下拜别,追念先考的声音容貌,怎么能不悲痛摧伤?伏愿盛大的德泽流光于后世,子孙和百姓一同承受庇佑。我这个不肖孤儿责任重大而才力浅薄,如同涉越深渊薄冰,希望凭借先灵默默赐予保佑,或许不至于败坏做官的常道,成为士大夫的羞耻。惟愿显考鉴察降临。尚请享用祭品。《江西抚院祭土地文》本院土地之神:这里是中执法官署之地,有神明掌管,难道只是辅助、协和这里的居处,还要谨慎考察官员所做的事情,向上天报告,使赏罚按年次完成。一年之中公事私事、显著隐微之情,都在神明的聪察之中。我不敢有所祈求,只恭敬地举行常规祭祀,来报答神明辅助协和的恩德。尚请享用祭品。《祭井文》本院掌管水井的神明:惟愿神明禀有清寒纯洁的本性,居住在我官署廊庑之下,却混杂在泥垢中,受到差役的侮辱,已经很多年了。耳目被眼前事物遮蔽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人心逃避隐蔽遥远之处呢?这就是我对神明更加惭愧的原因。现请工匠淘洗治理泥渣,除去污泥,使清寒之水通达神明,不要因为不能供人食用而悲伤,只愿更加努力养育人的功业,与汲水的人一同承受福祉。尚请享用祭品。《梅岭告曲江公祠文》公从前怜悯越地百姓,见他们力量微薄,却要在层层山崖的小路上负重,于是改凿这座山岭,把险阻变为平坦。百姓的劳苦稍稍得到缓解。然而南海的货物、贝类、细葛、丝织品和器用,装满贪官墨吏的囊袋;那些沿着并行车道向北运送的人也哀号不止,称赞便利,搜刮却越来越深,百姓的膏血日益枯竭。这座山岭实在成了他们加重祸害的阶梯。公忠孝正直,每天阅览向北运送的行李,看见百姓憔悴,心中难道不会慨然感叹吗?近来天子不因我愚钝无用,把整个粤地交给我,使我前来督抚;我乘安车巡视履行职务,幸而免受九折坂那样的艰险,手握缰绳澄清政局,却惭愧自己缺少昔日贤人的风采。内不能用礼义约束自己,外又不能分别贤能与不肖、清廉与污浊,来激励褒扬、劝善惩恶,以改变风俗,想使纲纪端正、军备修整、繁多的诉讼不发生、奸邪盗贼止息,使岭海内外百姓都能获得生存保全,是不可能的。我愚钝,不能做到这些,只希望公默默垂怜,遏制我的邪念,帮助我实现所想做的事,不要使将来岭海百姓中有人回望这条道路而悲伤流泪,那么公对乡国的恩赐岂不是既深厚又广泛吗?刚进入境内,冒昧【原文“控▯”字形不明】前来告祭,尚请享用祭品。《英德先君祠告文》我这个不肖孤儿从前前往郧楚时,携带孙子,来到祠下拜别。到现在已经三年,又奉诏书督抚这片土地。回想君主和父亲的恩德,如大地深厚、如上天高远,如果不竭尽自身力量,万分之一也没有报答。抬头惭愧于先人的志向,低头又愧对仆从车马。幸而如今距离祠堂很近,感伤悲痛更加深切。先人的遗训还在,希望我能够早晚不忘。惟愿先考鉴察降临。尚请享用祭品。祭文 《合祭大司马林泉山文》唉!从前宪宗、孝宗以及当今皇上继位之初,四十年间,正值国家丰盛安宁之时,公以平民、诸生的身份登科及第,进入显贵要职,与这个时代始终相伴,是多么盛大啊!到了晚年,公由南京吏部尚书转任参知外政,因权奸阻挠而离去,这时国事渐渐发生变化了。一天,天子豁然明悟,像彗星扫除群奸一样,恢复公原来的官秩,不再让公烦劳职事,并命有关官府四时问候慰问公的家人,恩典十分优厚。议论的人仍然因为旧臣没有得到充分任用而感到遗憾。唉!公如今已经逝世了。公有敦厚宏大的德行,有正直清廉俭约的操守,有广大深厚、典雅高明的学问,兼具古代大臣的长处;又多福多寿,有儿子有孙子,与古人相比,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遭逢时势而任用不能终其一生,那么在离任、进退的关头,又是志士仁人痛哭流涕而不能停止的事情了。我们这些乡里愚陋的晚辈,仰望高山般的德行,含着悲哀献上一杯酒,把相隔千里的感情寄托其中。尚请享用祭品。《合祭史笋江给事文》
呜呼!世之论富贵夀夭者,兼观器识而传,亦有动作威仪以定命之言。今以吾笋江之死质之,皆有不然何邪?先生气寂而颛,貌和而肃,言不妄发,行必择义。其思湛静而不浮,其守确实而不二,足以固其精神魂魄而致之于久逺者。至于谭理必究指归,论事必引大体,责人不録瑕疵,非局促缴绕不能厚受者比。所谓富贵多夀,皆先生所宜有,而竟止于斯,其故何邪?先生卧病时,吾辈日相与候问,冀其速瘳。已而体日加羸,神气日瘁。吾辈窃疑之,勉令饵药。先生曰:「吾误饵二剂,不与病对,以此知庸医无济于病,正当安卧以养之尔。」越数日愈甚,则亟号之曰:「先生无容武之地,贻子孙即不起,亦有后命否?」曰:「任之矣。」明日属纩。呜呼!谓庸医无济于病,幷其良者拒之不纳。吾辈不知命者,不能无憾于先生。然观其临没安定,无一语杂乱,则所以自信者,亦固有道也邪?呜呼哀哉!死生夀夭,先生既无留滞,又不肯为子孙无益之悲。吾辈方且征天援神,叹恨修短,经理其后事,兼哀孤弱之失所,欲为之曲处,无亦非先生意邪?世固有事不同而理同,各发于诚,各践其义,以即其心之所安。则吾辈又恐力不能及,心有不能尽,以有愧于幽防也已。呜呼哀哉!樽酒豆肉,朋知咸在,欢宴几何,忽然恸哭。信人生之难恃,而哀乐之无终极也。先生有灵,其亦有以鉴此否乎?呜呼!尚飨。祭周两山学宪文呜呼!昔在乙酉,与公倾盖于闽岭之上,一语论心,是后不相闻者十载矣。去岁五羊,复遂良晤。顾鄙性之愚戅,昧世穽以前趋,惟公闵我,屡形言色,提携教诲,情切弟兄。暨我南来,握手叮咛,谓当思明夷之训,谓弗蹈迷复之凶。虽愚质之难矫,敢不刻厉以率从?穷荒辽落,梦寐思公,日望征车。遽此承凶,呜呼哀哉!敦厚之资,沈敏之识,而今不可复见矣。某羁此官守,莫获抚殓,清罇束帛,聊寄哀忱。公灵不昧,尚其鉴此,尚飨。祭邹静斋学正文呜呼!昔两汉盛时,士大夫争以忠厚礼让相渐摩,朝廷之所选举,乡里之所甄评,以及士大夫论交取友,必先问其人长者与否。至永平、建初之闲,长者风谊微矣,士有一言近忠厚者,众犹矍然讶之曰:“是安得长者之言邪?”长者之行不可见而闻,其言犹知异而重之,此汉所以近古也。岁在癸酉,与公计偕北上,公长数岁,我呼为兄。同时二三友皆少年气盛,谭论潦倒,抵掌噭呼,公以醇古之气泊其间,语无哗而心不竞,蔚然长者之风也。当是时,某与二三友者,莫不敛袵于公矣。朴俗既散,前辈风谊日益逺,至乡井习尚,亦渐变,于时得闻长者之言,鲜矣,而况于其行邪?公自偕计后,即教郴阳,归卧林丘,始终二十余年,笃践于忠厚礼让而不衰。士大夫有动世变之思,而欲逺挹流风于两汉之盛者,不于公乎?观行而谁观公子君哲,持岭东宪节,料兵于亷典刑公也,器业又骎骎逺到未艾。盖万石之后,必昌于公之门,当大汉世,名卿大抵多长者子孙也。公没而不亡者,其不在于此乎?情阻献奠文以告哀,公灵不昧,尚其飨之。祭大司马毛东塘文惟公秉金玉之资,具经纶之材,遭际清朝,蜚声仕路。始理郡刑名,扬浙水;继秉霜简,望重台端。旋由棘署,进陟中丞,详谳人以无寃,抚循独持大体。既乎晩节,复遇圣明,南平交夷,长缨系衔璧之酋;北经塞垣,千里息暮烟之燧。比纲纪乎内台,复张皇于本兵。老成重于典刑,舆论方归,精神未及折冲,时运多阻。甫悬里门之车,遽呼臯某之复。逺略炳其若存,文江为之失色。呜呼哀哉!某学非有用,久辱公知,推毂所及,宁由莩管?尺书相示,莫非肺肝。阔别数年,期再陪乎杖屦,分流一岭,遂永隔于幽防。初闻讣音,惊若梦寐,莫叩西州之扉,永絶钟期之响。寄哀一奠,悠悠千里。呜呼哀哉!尚飨。祭学宪陈紫峯文呜呼!紫峯一世人豪有蟠屈万古之心胷,有泻落长江之辩。论文足以笼罩百物,气足以旁魄宇内。不但今世之所希,虽古称迈徃之士,亦或难之。至于孝友天性,造诣深醇,饬躬砥行,慕义彊仁。有避世之深心,而非玩世;无道学之门户,而有实学。非特迈往之士所难,虽世之号为讲学君子,或未能以无歉于兹。方其擢第大廷,服官比部,羣公敛袵,士友倾心。谓瑚琏之器,宜亟登于清庙,乃巻而怀之,以自辉媚于山泽之间。一丘一壑,一觞一咏,遗落世情,逍遥物外。夫其学问之成诸已,固已涣然而自得;其出处去就之际,又峻洁光明而无疵。尚论人豪,舍兄其谁?呜呼!紫峯自昔豪杰遁世,类多有托故。步兵长醉,五栁耽诗。兄尝评论人物至陈元龙、孔文举之为人,慨然叹曰:「广陵之楼百尺,北海之罇不空。人生如此足矣,扰扰何为此?」
译唉!世人议论富贵、寿夭,有时还要兼看一个人的器量见识而流传,也有人根据人的举止威仪来断定命运。如今拿我们笋江先生的一生来验证,这些说法全都不对,为什么呢?先生气质沉静专一,容貌和善而庄重,不轻易开口说话,行动一定选择合乎义的事情。他思虑深沉安静而不浮躁,操守坚定真实而不改变,足以固守精神魂魄,使之长久存在。至于谈论道理,一定追究其归宿;议论事情,一定引出大体;责备别人,不记录细小过失,不是那些局促纠缠、不能宽厚容人的人可比。所谓富贵长寿,都是先生所应当拥有的,可是竟然止步于此,原因是什么呢?先生卧病时,我们每天一起去探问,盼望他快些痊愈。不久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弱,精神气色一天比一天憔悴。我们私下感到疑惑,勉强让他服药。先生说:“我误服了两剂药,与病情不相合,由此知道庸医对疾病没有帮助,正应当安静躺卧来调养它罢了。”过了几天病情更加严重,我们便急切地号哭说:“先生已经没有施展的地方了,留下子孙;即使不起身,也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吗?”先生说:“我任凭它吧。”第二天便开始给他缝寿衣。唉!他说庸医对病没有帮助,连良医也拒绝而不接受。我们这些不懂命运的人,不能不对先生感到遗憾。然而看他临终时安定自若,没有一句话杂乱,那么他用来自信的,难道本来就有自己的道理吗?唉,悲哀啊!死生寿夭,先生既然没有什么留恋滞碍,也不肯为子孙作无益的悲伤。我们却正要祈求上天、援引神明,感叹寿命长短,料理他的后事,又为孤儿寡妇失去依靠而悲哀,想替他们曲加安排,这不也许并非先生的心意吗?世间本来有事情不同而道理相同的情形,各自发自真诚,各自履行自己的道义,以求达到自己内心的安宁。这样一来,我们又怕力量不能达到,心意不能尽全,以至于在幽冥之中有所惭愧。唉,悲哀啊!酒樽、酒和祭肉都已陈设,朋友知交全在这里;欢乐宴饮能有多久,忽然就变成了痛哭。确实,人生难以依靠,而悲哀和欢乐也没有穷尽。先生若有灵魂,难道也会有所鉴察,知道我们的心情吗?唉!尚请享用祭品。《祭周两山学宪文》唉!从前在乙酉年,我和公在闽岭之上初次相逢,一句话便谈到内心;从那以后十年没有互通音问。去年在五羊,又终于得到一次美好的会面。只是我性情愚钝,昧于世间陷阱而贸然前行,惟有公怜悯我,屡次在言语神色中流露关切,提携教诲,情意亲切如兄弟。等到我南来时,公握着我的手反复叮咛,说应当思考明夷的教训,说不要踏入迷复的凶险。虽然我的愚钝资质难以改变,难道敢不刻苦自励,率意遵从吗?身处穷荒偏远之地,梦里都思念公,每天盼望您的车驾到来。突然接到凶信,唉,悲哀啊!敦厚的资质、深沉敏捷的见识,如今再也见不到了。我被官职羁绊在这里,不能亲自抚尸入殓,只能以清酒和束帛聊表哀痛。公的灵魂如果没有昧失,尚请鉴察此情。尚请享用祭品。《祭邹静斋学正文》唉!两汉盛世时,士大夫争相用忠厚、礼让相互熏陶磨砺;朝廷所选举的,乡里所评议的,以及士大夫交结朋友,都一定先问这个人是不是长者。到了永平、建初年间,长者的风尚情谊已经衰微了,士人有一句话稍微接近忠厚,众人还会惊讶地说:“这怎么会是长者的话呢?”长者的行为已经难以见到,听到他们的话仍然知道它不同而加以重视,这就是汉代所以接近古代的原因。癸酉年,我和公一同赴京应试,公比我年长几岁,我称呼公为兄。当时同来的两三个朋友都年少气盛,谈论颓放,拍掌大叫;公以醇厚古朴的气质处在其中,说话不喧哗,内心不争竞,显然有长者的风范。当时我和那两三个朋友,没有不向公收敛衣襟、恭敬致礼的。朴厚的风俗已经散失,前辈的风范情谊日益遥远,甚至乡里的习俗风尚也逐渐改变;在这种时候,能够听到长者的话已经很少了,更何况看到他的行为呢?公自从应试入京以后,便在郴阳教书,归来后退居山林,始终二十多年,忠厚礼让,亲身践行而不衰。士大夫若有感动世道变化的忧思,想要从两汉盛世远远汲取流风,不正应该从公这里吗?看公的行为,还可以看公的儿子君哲;他执掌岭东的宪节,筹划军务于廉典刑公处,器量功业又渐渐远大,前途还没有止境。大概万石君之后,必定会在公的家门中昌盛;在大汉时代,著名卿大夫大多是长者的子孙。公去世而精神不亡的地方,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情意受阻,不能亲自献上祭文,只能写文来告慰哀痛。公的灵魂如果没有昧失,尚请享用它。《祭大司马毛东塘文》惟愿公禀有金玉般的资质,具备经世治国的才能,遇逢清明朝廷,在仕途上声名远播。起初掌管郡中刑名事务,声誉传播于浙江;继而掌持御史的霜简,威望重于御史台。很快由刑部官署升任中丞,审理案件使人没有冤屈,抚慰巡视地方而独能掌握大体。到了晚年,又遇到圣明君主,南方平定交夷,以长缨擒系献璧投降的酋长;北方经营边塞,千里之地停止了暮烟烽火。等到整饬内台纲纪,又重新主持兵部。老成之士的分量在法度方面得到重视,舆论正归向公;精神还没有来得及折冲御敌,时运却多有阻碍。刚刚把悬车归里的车挂在门上,突然便听到公在九泉之下的召唤。远大的谋略光明灿然,仿佛仍然存在;文坛江河也因公而失色。唉,悲哀啊!我的学问没有实用,长久蒙受公的知遇和赏识,公推举提携所及,哪里是我这微薄才能可以承当的呢?公寄来的尺素书信,没有一字不是肺腑之言。分别数年,本想再次陪伴公的杖履,没想到只隔着一岭,竟永远隔绝于幽冥。起初听到讣告,惊得如在梦中,不能去叩西州之门,永远听不到钟子期知音般的回应。寄托悲哀于一次祭奠,相隔悠悠千里。唉,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品。《祭学宪陈紫峰文》唉!紫峰是当世豪杰,胸中积蓄着纵贯万古的心志,口才如长江倾泻。他谈论文章足以包罗万物,气魄足以充塞天下。不只是当世少有,即使古代所称的豪迈之士,有时也难以达到。至于孝顺友爱是天性,造诣深厚醇正,整饬自身、磨砺品行,仰慕道义、勉力行仁。他有避世的深沉心志,却不是玩弄世事;没有道学门户之见,却有真实的学问。这不只是豪迈之士难以做到,即使世间号称讲学的君子,有些也不能做到对此毫无惭愧。当他在大廷中登科,任职比部时,群公都收敛衣襟,对他敬重,士人朋友倾心相交。大家都说他是宗庙中贵重的瑚琏之器,应当赶快登上清庙;可是他却收敛锋芒,藏身山林,使自己在山泽之间发光自得。一丘一壑之间,一杯酒一首诗之间,遗忘世俗情怀,逍遥于万物之外。他的学问在自身成就,固然已经豁然自得;他在出仕、退隐、离去、进用的关头,又高峻清洁、光明无瑕。评论天下豪杰,除了兄长还能有谁?唉!紫峰从前评论豪杰隐居避世,大多认为他们只是有所托辞。阮籍长醉,陶渊明沉迷于诗歌。兄长曾经评论陈元龙、孔文举的为人,慨然叹道:“广陵的楼有百尺高,北海的酒樽不空。人生如此就足够了,何必忙忙碌碌做这些事呢?”
正德末年也。其高风逺韵,殆将翺翔千仞之表,奚止楼坐元龙、罇湛文举而已邪?某之交兄,实自丁丑京华雪夜,古寺疎灯,举觞相诲,无扣不鸣。兄惟我师,岂云其友?一别十年,尺书再通,尚冀他日言宴从容。去岁之夏,次厓书来,以兄讣告。开缄失声,手足如坠。呜呼!紫峯兄果厌世而长徃耶?哲人即逝,吾无以为质矣。只鸡斗酒,其能有以酬宿草而写悲肠也邪?尚飨。祭座师大司徒李涔涯文惟公弱冠擢第,两宰名城,寛严互用,政称廉平。御史持斧,秋肃春生,爬梳利病,条贯绳绳。予告里居,寡所将迎。起整戎旅,漓水为清,榆中列棨,尊俎甲兵入贰。太宰载陟,夏卿两都回翔,邦赋作程,归守林泉。众望方幷,疾病乗之,竟阻千龄。标髙多风,台崇忽倾,屈伸孰尸元化?防防!呜呼哀哉!公昔按闽,秋试悬衡,虚薄无取,能为重轻,羣视骤骇,公眼独明,心期浩邈,岁月峥嵘,顾安蹇步,恐负生成。往赴汉上,公门停旌,欢笑握手,诲属丁宁。及兹再来,翳翳荒茔,墓木未拱,狐兎纵横。追惟夙谊,悲哽填膺。愿言洒扫,逼此严征,芷兰荐洁,毫素敷诚,踌躇忍去,寸心纡萦。公神不昧,庻其我听,尚飨。祭许松臯阁老文惟公世哲,宗工登庸,三事承家,体国竭孝,尽忠苏聨父班,亟见称于广平,范继先志,亦收功于元祐。前有元祐之遭,故进而必申其守;旁乏广平之助,故退则必决于义。终始大节,无愧前闻。园依独乐,尚结余忠,表留午桥,遂赍宿恨。呜呼哀哉!某素无先容,特深知顾,起自沦落,置之雄班。某非有求,公岂为赐奬?以大义成其至公,门馆未登,书记仅奏。惟有此心,耿耿在侧。承役荆楚,北望洛师,瓣香欲展,路阻愿违。缄辞千里,临岐涕挥,尚飨。祭马明山长史文呜呼!吾驻沅二载,所阅士大夫多矣。求其德器谨质,趣尚端正,语皆由衷,动不逾则,如君者不多得也。君见几辞禄,结庐明山之下,一室静坐,翛然有尘外之志。余每造之,竟日忘归。君亦时或诣余,喜为余倾倒焉。不见月余,遽以讣告。云山失色,逝水滔滔,使余安得不遡髙风而永叹悼?后游之无从也。一尊寄哀,君其我鉴,尚飨。祭徐方伯波石文呜呼!沅江之变,因循十余年,必待君一死,然后讨贼之义明,敌忾之气振。其有闗于滇南大数,亦不小矣。悠悠之议,亦有訾其涉于轻者。君笃信所学,而以死守之,不择难易,不▯异同,皎然不欺其志,以即夫心之所安。此今人之所难,而古人之所必取者。悠悠者,奚足知君邪!衣冠之榇,东过防水。念昔相与,意气若存。临奠抒情,君闻不闻?尚飨。祭任竹坡中丞文呜呼!与公共事,征苗之役,自秋徂春,七更蓂荚。聚师于疆,峙粮于庾,万骑前驱,夷厥险阻。苗顽几即工矣,而狂狡濳作,越又两月,乃缚其渠魁,辑抚余众。方审察利害,毋违好恶,养同吾人,爰俾得所。而公以劳瘁,舍我而徂。良工心苦,谁复知者?我虽知之,又未敢言。呜呼哀哉!公有温良之性,精敏之才,洁白之行,盖世所需以为用者,一方犹以为小小,亦不可留焉。天于斯世,于善人果何如也?虽然,没于官署,无异正寝;寮属视敛,无异子孙。以死勤事,义配古人。处世虽短,而不亡者长,公又奚憾?闻公之病,问讯相属;比闻公讣,不能徃哭。老病支离,感念今昨,临风一恸,哀彻防漠。尚飨。
小山类稿巻十五
译那是正德末年。他的高尚风操、悠远情韵,几乎将要飞翔在千仞之上的高处,哪里只是登楼与元龙同坐、斟酒使文举的酒樽不空而已呢?我和兄长结交,确实始于丁丑年京城的雪夜;古寺疏灯之下,我们举杯相互教诲,有问必答。兄长只是我的老师,哪里只是朋友呢?一别十年,书信才又通了一次,还希望将来能够从容言谈宴饮。去年夏天,次崖来信,告知兄长的讣报。我拆开信封失声痛哭,手脚仿佛坠落。唉!紫峰兄果真厌弃人世而长久离去了吗?贤哲已经逝去,我再也没有可以请教、印证的人了。一只鸡、几斗酒,难道能够用来酬答荒草中的亡魂、抒写悲痛的心肠吗?尚请享用祭品。《祭座师大司徒李涔涯文》只有您在二十岁时便考中进士,先后两次出任名城长官,宽严相济,政绩以廉洁公平著称。任御史手持斧钺,秋日般严肃而又能带来春风,清理搜查政务中的利弊,条理分明,法度严整。告假退居乡里后,几乎没有什么迎来送往。重新起用整顿军队,漓水因此澄清;在榆中陈列仪仗,宴饮礼仪和军务也一并交给您掌管。升任太宰后,您又在夏卿之位上往来于两都;国家赋税建立了制度,便归隐守持林泉生活。众望正盛之时,疾病却乘隙而入,终于阻断了长寿之路。树高容易招风,台高忽然倾覆,人的屈伸进退,究竟是谁主宰着天地的造化?呜呼,悲哉!您昔日巡按福建,主持秋试,悬衡取士;我资质浅薄,本无可取之处,您却能衡量轻重,众人见此都惊骇不已,唯有您的眼光独明。您的心志宏大高远,我的岁月却日渐艰难,只是顾念自己步履艰难,恐怕辜负了您的栽培。后来我前往汉上,您在府门外停下仪仗,欢笑着与我握手,反复恳切地教诲嘱托。如今我再次来到这里,只见荒凉昏暗的坟茔,墓旁树木还未粗到两手合抱,狐兔任意出没。追忆往日深厚的情谊,悲伤哽咽,充满胸中。愿意为您洒扫墓地,却迫于严酷的征召;以芷兰作为洁净的祭品,以笔墨铺陈我的诚意,徘徊不忍离去,内心始终萦绕不解。愿您的神灵不昧,也许能够听见我的话。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奠许松臯阁老的文章 您的家世代有贤哲,您作为宗师重臣被任用,三公之职承继家声,以国家为体而竭尽孝心,尽忠于苏轼、苏辙父兄一派,在广平已屡受称誉;又继承范氏先人的志业,在元祐年间也取得了功绩。前面有元祐旧臣遭遇的教训,所以一旦进用,必定申明并坚守自己的操守;身旁没有广平那样的助力,所以退处时便一定依据大义作出决断。始终坚持大节,无愧于前人的声誉。园林依傍独乐园,仍然凝结着未尽的忠诚;碑表留在午桥,终于带着宿世的遗憾离去。呜呼,悲哉!我一向没有事先求见您的机会,您却特别深知并眷顾我,使我从沉沦失意中被提拔,置于显要的行列。我并没有什么请求,您难道是为了施加恩赐和奖掖吗?您是以大义成就自己的至公之心。我还没有登门拜访,您只让我以书记身份略尽职责。唯有这片心意,始终耿耿相随。我奉命在荆楚服役,向北遥望洛师,想焚香致祭,却因道路阻隔而不能如愿。把这封相隔千里的祭辞寄来,临别之际眼泪挥洒。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奠马明山长史的文章 呜呼!我驻守沅地两年,所见到的士大夫很多了。要寻找那些品德器识谨慎质朴、志趣高尚端正、说话都出自真心、举动从不越过法则的人,像您这样的实在不多。您察觉到时机,辞去俸禄,在明山脚下建屋居住,独坐一室,悠然自得,具有超脱尘俗的志趣。我每次去拜访您,常常一整天忘了回去;您也时常来见我,喜欢把心中的话尽情向我倾诉。没想到一个多月未见,忽然收到您的讣告。山河云色仿佛失去光彩,流水滔滔不息,使我怎能不追慕您的高风而长久叹息哀悼?今后想再与您交游,也没有可能了。以一杯酒寄托哀思,愿您能够鉴察我的心意。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奠徐方伯波石的文章 呜呼!沅江发生变乱后,因循拖延了十多年,必须等到您一死,讨伐贼寇的大义才得以彰明,抗敌的气势才重新振作。这件事关系到滇南的大局,也实在不小。悠悠众议之中,也有人讥评说您的行为近于轻率。您坚定地相信自己所学的道理,并以死来坚守它,不挑拣困难或容易,也不顾虑异同,光明磊落,不欺骗自己的志愿,以求达到内心所安。这是今人难以做到、而古人必定会取法的行为。那些悠悠议论的人,哪里足以了解您呢!您的灵柩和衣冠向东经过防水。想到从前我们相交时的情谊,仿佛您的意气仍在。临祭抒发情怀,您听见还是听不见呢?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奠任竹坡中丞的文章 呜呼!我与您共同办事,参加征讨苗人的战役,从秋天直到春天,七次更换蓂荚。我们在边境集结军队,在粮仓储备粮食,万名骑兵在前面开路,扫平了险要阻碍。苗人顽抗,几乎就要平定了,却又有狂妄狡猾之徒暗中发动叛乱;又过了两个月,才捉住他们的首领,安抚收编其余众人。正要审察利害得失,不违背自己的好恶,像对待同胞一样养育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您却因劳累过度,离开我们而去。良工内心的苦楚,又有谁知道呢?我虽然知道,也不敢说出来。呜呼,悲哉!您具有温和善良的性情、精明敏捷的才干和洁白无瑕的操行,正是天下所需要任用的人才;一方之地尚且觉得您任职太小,却也不能留住您。上天对于这个世道、对于善人,究竟是怎样的呢?不过,您死在官署之中,与死在正寝没有区别;同僚属员替您料理入殓,与子孙办理没有区别。您为国事至死勤劳,大义足以匹配古人。处世虽然短暂,但声名和功业不朽,您又有什么遗憾呢?听说您患病时,我接连派人问候;等听到您的讣告,却不能前往哭吊。如今老病缠身,形体支离,想到今昔,临风痛哭一场,悲声直达荒漠。请享用这些祭品。《小山类稿》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六明 张岳 撰墓志铭新宁教谕庄翠峯先生墓志铭嘉靖三年八月初十日,翠峯庄先生之子伯吴等卜葬先生于锦溪前峯岭头深之原,状其事,授浄峯张某,俾为之铭。某生晩,不及识先生壮时也,独记顷年絫以通家子孙谒拜先生一室,雅靓图书笔砚之外无他物。先生终日整襟端坐,防勘书史,虽分注小字,亦精细不茍。是时年几六十矣,与人言纵横穿贯,厯举古今理乱事理物情之变,能使听者悚然,莫或穷其辩也。至其闻人有善与义当勇为者,必咨嗟称赏,惟恐人不及知,其好学乐善如此,盖天性然矣。自科举兴,士之敏茂者拘有司尺度,分章摘句以备一日之用,既得所欲则已。先生独能博其用心,精勤不倦,以至没身后已焉。非才不匮乎中,而志不困于事者,其能然邪?呜呼,可谓难也已。先生初以诗经游邑庠,领成化丙午乡荐,▯治癸丑入乙榜,就选人授署湖广新宁教谕。新宁湖南末县,自先生为之师,学者始知所向,方议经术考古制器,以变易学者习尚。防有中以飞谤者,遂觧职事归。既与时龃龉,故独肆力学问,闲以所得作为文章歌词,皆闳丽可读。自邑长贰缙绅,以及后出之士,莫不乐亲先生而敬其为人。先生亦喜于延接人,为倾倒,然其是是非非不茍也。在新宁时,安福刘御史逊言事出,知武冈,又为藩府所挤,人多敛迹,先生独往来经纪,识者韪之。刘后复官至福建按察使,累通问先生,且求见,先生竟不见,其持重又如此。曽祖讳永,传祖讳儒,考讳显,将仕郎,母洪氏,配陈氏,生子三:伯伯呉,仲伯珠,季伯范,庶出女一,适庠生连珏,孙二:应麒,应麟。伯吴,伯仲弱冠遣游邑庠,志气行业已为同辈所推,盖先生之教云。先生讳鹏,字万里,翠峯其号,生天顺丙子十一月十八日,卒嘉靖壬午五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有七,墓乙向,有遗稿数巻藏于家。铭曰:呜呼,先生孰搤其冲?而导其中,雷风振撼,宇宙晦雺,诡灵秘怪,慌惚殊踪。有守其一,不内以讧。顷刻洞视,万变皆空。呜呼!先生是以永终千秋,考德式此幽宫。省斋庄公墓志铭邑南二十里,上田山冈峦圆秀,连叠而南六七里,山夷水缓,田原肥美,前临万安江,风气萃止。徃年余每过而爱之,以为必有钟是秀而生者。后数年,乃闻山麓霞曽村庄氏有子应祯,甚聪敏,始业举子,出语已能压其俦辈。未几举于乡,又成进士。戊申秋,余自两广被命过家,应祯以绍兴推官丁其先人省斋公忧,家居奉状来请墓铭。余素知公为人谨质孝弟,美行内蕴,与山水之气似有相待,其发于应祯,岂非所谓天人理数之符防者乎?按状,庄之先世自科龙溪西来,迁至公三世矣,畜而未聚,中更变故,颇有所折弃。公毅然自力,欲有以振起之。其居族党间,不为岸异诡卓之行,循循然无以异于人也。而事亲无违顔色,父没兄伯蚤世,贬衣损食,艺农圃,树松竹,夙兴夜眠,与兄弟均其有无。先世祭田弃折与人者,力赎以归,岁时祭祀必敬谨如礼。庭除间无一日不扫也。读书能晓大义,喜接儒生,听其讲论,洒然忘倦。与人交不茍为然诺,趋其缓急以事就谋者告之,必竭其忠。其不合于义,必反复劝谕,使知改乃止。故乡称长者,必曰省斋。始虽无以甚异于人,而其积行之所至,人亦不可得而强同焉。晚年禾稼覆陇,松竹成行,婆娑丘园,有足乐者。而应祯又能致身科第,以成其志,人以为公力善教子之报也。祖廷爱,即溪西始迁者,孝讳元玑,妣某氏,继某氏。以成化壬寅七月五日生,卒嘉靖丁未七月九日,年六十七。娶何氏,职内勤谨,与公媲德。生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卒,某年某月某日,得年若干。子男四:长应鸿,娶某;次应文,娶某;次应防,娶某;应祯其季也,娶某。女二:长适陈某,次适何某。孙男十一:以浑,以瑞,以济,以涣,以沉,以泽,以濳,以荐,以防,以荩,以茝。墓在十九都湖垻山之原,已向其葬,以己酉某月日。铭曰:不有以业之,孰得而収之?不有以挹之,孰得而酬之?吁嗟乎!公行不越乡,挹之弥冲。业则有常,是以居身无疚,志而没世有余光。湖垻之丘,体魄所藏。松槚日大,莫敢毁伤。宾州训导郑公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十六 明代张岳撰 墓志铭 新宁教谕庄翠峯先生墓志铭 嘉靖三年八月初十日,翠峯庄先生的儿子伯吴等择定墓地,将先生安葬在锦溪前峯岭头深之原,并写成事略,交给浄峯张某,请我为他撰写墓志铭。我出生得晚,没有赶上认识先生壮年时的情形,只记得近年曾多次以世交子弟的身份到先生一室拜见,那里除了整洁雅致的图书、笔砚之外没有别的物品。先生整日整衣端坐,考察研读书史,即使是分注中的小字,也精细认真,毫不马虎。当时先生年近六十,和人谈话纵横贯通,历数古今治乱、事理和物情的变化,能使听者肃然起敬,没有谁能穷尽他的辩说。至于听见别人有善行,或遇到合乎义理、应当勇于去做的事,先生一定赞叹称赏,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就是这样好学乐善,大概是天性如此。自从科举兴起,士人中聪敏有才的,大多被主管官署的尺度所拘束,分章摘句来准备一旦应试之用,达到目的后就停止了。唯独先生能够广泛用心,精勤不倦,直到终身不改。若不是才学取之不尽、内心充实,志向又不被事务困扰,怎能做到这样呢?唉,可以说实在难得。先生起初凭借《诗经》游学县学,成化丙午年考中乡试,▯治癸丑年考入乙榜,参加选官,被授予署理湖广新宁教谕之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新宁是湖南最偏远的县,自从先生在那里任教,求学的人才开始知道努力的方向,正准备讨论经术、考察古代制度器物,以改变学者的习尚。却有人从中诋毁先生,于是先生解除职务回乡。既然与时俗不合,便独自竭力钻研学问,间或把所得写成文章和歌词,都宏大华美而值得阅读。从县中正副长官和士绅,到后来入学的士人,没有不乐意亲近先生并敬重他的为人的。先生也乐于接待人物,常常尽情倾谈;然而对于是非并不苟且。先生在新宁时,安福刘御史逊因论事获罪,出任武冈知县,又受到藩府排挤,众人都收敛行迹,唯独先生前往与他往来并为之周旋,知情者都称许他。刘逊后来又复职,做到福建按察使,多次遣人问候先生,并且请求相见,先生最终也没有见他;他的持重又是这样。曾祖讳永,祖父讳儒,父亲讳显,官至将仕郎;母亲洪氏,妻子陈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伯吴,次子伯珠,幼子伯范;另有庶出女儿一人,嫁给庠生连珏。孙子二人:应麒、应麟。伯吴、伯珠二人刚到二十岁便入县学游学,志气、品行和学业已经受到同辈推重,大概都是先生教导的结果。先生名鹏,字万里,号翠峯,生于天顺丙子十一月十八日,卒于嘉靖壬午五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七岁。墓向乙方,遗稿数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呜呼,先生是谁扼住了它的冲要,并引导它的中心?雷风震撼,天地昏暗迷蒙,诡异的神灵和隐秘的怪异之物,恍惚呈现出不同的踪迹。有一个坚守其一的人,内心不因外物而纷乱。顷刻之间洞察一切,万般变化都归于空无。呜呼!先生因此永远长存于千秋万代,考察品德,便以此铭文式立于这幽深的墓宫。省斋庄公墓志铭 县城南面二十里,有上田山,山冈圆润秀美,连绵向南六七里,山势平缓,水流舒缓,田地肥沃,前面临着万安江,风土灵气聚集于此。过去我每次经过那里都喜爱它,认为一定有谁承受了这里的秀美灵气而出生。几年以后,才听说山麓霞曾村有庄氏之子应祯,十分聪敏,刚开始学习举子业,所说的话已经能压倒同辈。不久考中乡试,又成为进士。戊申年秋天,我奉命从两广经过家乡,应祯正因绍兴推官任上遭遇父亲省斋公的丧事,居家守制,带着事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一向知道庄公为人谨慎质朴,孝顺友爱,内含美好品行,与山水之气似乎彼此相应;这些品德在应祯身上显现出来,难道不是所谓天人理数相互应验的征兆吗?按照事状,庄氏先世从科龙溪以西迁来,到庄公这一代已经三代了。家产积蓄而未能聚集,中间又遭遇变故,很有些折损丧失。庄公毅然靠自己努力,想办法振兴家业。他处在宗族乡党之间,不做高傲怪异、卓然自异的行为,循循然与常人没有不同;但侍奉父母不违逆脸色,父亲去世,兄长伯早逝,便减穿衣服、节省饮食,耕作田园,栽种松竹,早起晚睡,和兄弟平均分配有无。先世的祭田被人弃置变卖,他竭力赎回;每逢岁时祭祀,必定恭敬谨慎,合乎礼制。庭院台阶之间没有一天不打扫。读书能够通晓大义,喜欢接待儒生,听他们讲论,洒然忘却疲倦。与人交往不随便许诺;有人因事情有缓急而来找他商议,他必定竭尽忠诚相告;如果事情不合义理,他一定反复劝说,使对方知道改正后才停止。因此乡里称赞长者,一定说省斋。起初他虽没有什么地方特别异于常人,但积累德行达到的境界,却是别人无法勉强与之相同的。晚年稻谷覆盖田垄,松竹成行,婆娑于丘园之间,已有足以自得的乐趣。应祯又能通过科举取得功名,成全他的志愿,人们认为这是庄公努力行善、善于教育儿子的报应。祖父廷爱,就是溪西最初迁来的人;父亲孝,名讳元玑;生母某氏,继母某氏。庄公生于成化壬寅七月五日,卒于嘉靖丁未七月九日,享年六十七岁。娶何氏,内治勤谨,与庄公德行相称。她生于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儿子四人:长子应鸿,娶某氏;次子应文,娶某氏;次子应防,娶某氏;应祯是幼子,娶某氏。女儿二人:长女嫁陈某,次女嫁何某。孙子十一人:以浑、以瑞、以济、以涣、以沉、以泽、以濳、以荐、以防、以荩、以茝。墓在十九都湖垻山的原野上,已经择定墓向并安葬于己酉年某月某日。铭文说:如果没有用功业成就自己,谁能收获这些成果?如果没有以德行涵养自己,谁能得到回报?唉!庄公的行为没有超出乡里常道,但他的涵养却更加深厚。功业自有常道,因此立身处世没有愧疚;怀抱志向而终其一生,身后仍有余光。湖垻山丘,是他形体安藏之处。松树和楷树日渐高大,谁也不敢毁坏伤害。宾州训导郑公墓志铭
公讳友,字辅仁,别号信庵,劒之南平人。曽祖克荣,祖孔龄,父文礼,皆以士行隐于乡。至公乃治毛氏诗,游邑庠,为弟子员,振振有文声。正德庚辰贡入内廷,试教职,授广西宾州训导。宾荒獠杂处,弦诵衰鲜,有为公惮是行者,而公之子庆云适由南昌治行征入,亦力止公勿行,公不听。其明年卒巳,今上入继大统,选置諌官,庆云擢南京礼科给事中。又明年,两宫尊号覃恩,得封公如庆云官,公辞焉。是时大礼议兴,大臣相继去位,小官或死或谪。庆云累上章论諌,不见省。公又在数千里外,晨昏缺侍养,乃移疾东归,遣使迎公于宾。抚按诸司知庆云者,亦亟劝公,且给之驿传俾归。至南昌髙家渡,感末疾不起,则丙戌十二月九日也。享年五十六。公为人敦笃勤敏,治经有密致,剖析条理,后生多就师之。既屈于场屋,老益贫,至无家以居。及庆云登进士第,厯濳山、南昌二县,能以名节厉其官,亦无纾若家之贫者。故宾州之行,公语人曰:“吾岂不知宾逺且乏才哉?顾吾精力能胜此官,未可以累吾子。”呜呼,可谓有志也已。天性孝友,幼丧母林孺人,比长思慕不已,岁时祭祀辄流涕。事继母马如所生。与人处恂恂和易。其在宾推所业以教其人,亦多有成者。配林氏,封孺人。子男一,即庆云,由甲戌进士至今官。女二,长适生员万同,次许永州黄太守之子应春。孙男一。墓在某山之原,卜以某年月日葬云。铭曰:圆冠方屦,左图右书,循是以行,孰曰匪儒?炎荒辽絶,亦有彞伦。我老未衰,往训人文。青衿化洽,在逺犹迩。不有大者,以付吾子。木华维根,丘崇维址。郑世有闻,则自公始。荒山朱先生墓志铭先生讳轸,字朝矩,别号荒山。泉之晋江人。曽祖讳德骥,祖讳镈,父讳瑚,母某氏。先生以成化甲午七月十四日生。祖伯父都宪简庵公占其命书,喜曰:“儿当大吾宗。”比壮,身长七八尺,美须髯,言笑不茍,动止有容仪。众谓朱氏有子矣。补邑庠弟子员,治《诗经》。是时蔡虚斋《易》学盛行于泉,《诗》道几絶。先生独与其师友三五人濳心讲究,久之有所自得,不为时文窘束,而于诗人性情及文公传注融防通贯,自成一派。泉人业诗者多从之。屡困场屋,志不少衰。晩年婴气疾,犹不废讲究。或中夜一起坐而思之。人有见其过苦者,先生曰:“古人于此学,盖终身焉,吾其敢懈诸?”然亦竟以是不起。先生为人襟怀坦夷,与人无城府,而是是非非自有分辨。居家孝友,燕居必以礼,虽对妻子童仆亦无惰容。尤留心世务,尝采择当今可行者,聚以成帙。通达详练,见之者又知其有治事之才,非止于经学专门者也。自科举学兴,国论不下采于乡士之朴茂自修者,反诎于浮华纷靡之习,进不克有为于世。其制行又不出于乡里,非有卓然竒伟可动人耳目者,以故秉笔之士亦无从书而传之,以至于身名俱没。若先生者,余知之详矣,而能纪其行事仅止于此。以此而望信今传后,以亢先生于永久,亦未知吾言之果能乎否也?悲夫!先生以嘉靖戊子十二月二十一日终,享年五十有五。娶王氏,早卒;继娶吴氏,相君子无违。德子男四:淡、洵、液、涵;女一,适林春晖。孙男二:有极、有枢。墓在晋江县三十二都石壁山之原,已向其葬。以己丑冬十二月二十一日状其行者,先生门人张天衢铭曰:“学以为已仕不逢时。吾铭其丘,千载不夷。”王君墓志铭晋江惠安之间有地曰芦田,逺望苍然,在羣峯最髙顶上。至则邃然以深,廓然以容,阒然无市廛气。有王氏者居之,数百年矣。其地饶于楩楠松杉,多良田,有稻秫苽粱之利。故其人乐生而易足,又以逺絶外嚣也,故多勤俭简浄,无竞于时。人处士讳某,字某,父兄俱蚤世。弱冠即涖家事,卒勤填植,百凡以躬。天性和易,无他衷曲,好宾客,乐施予,振族人之穷,丧之不能葬,与孤寡之不能赡者,皆资之。王氏之方尚,既与其居地称,而处士为人与其行事,又独出族人。以故晚年家益裕,事益寡,终其身未尝一欺负人。入城府地虽僻,宾客乐至,至则皆欢洽以归。及其没也,无亲踈逺近,皆咨嗟哭吊,以为善人不可得见,而思之不已。生某甲子,距卒某甲子,为年五十。娶彭氏,能与处士甘其辛苦,以成厥家。子男三:长良,次清,次豪。女三,壻郑廷献,何时纯,陈子光。孙男六:因槐,回松,图梓。处士实晋江人,而婚媾多惠安,良与余皆龙盘陈氏壻,故知处士颇详,因以铭其墓云。铭曰:维皇明嘉靖己丑冬十二月甲申,孤子良等奉显考处士归窀穸。石门者山某者,向既坚且密,永世其藏。善人之迹,孰敢坏伤。广州府通判梅峯庄公墓志铭
译公名友,字辅仁,别号信庵,是劒州南平人。曾祖克荣、祖父孔龄、父亲文礼,都因士人的品行而隐居乡里。到了公才研治毛氏《诗》,游学县学,成为生员,文名振振。正德庚辰年贡入内廷,考试教职,被授予广西宾州训导。宾州是荒僻之地,獠人杂居,弦歌诵读十分衰微;有人替公担心这次任命,而公的儿子庆云恰好因在南昌治事有成绩被征召入朝,也极力劝阻父亲不要前往,公不听。第二年己巳年,今上入继大统,选拔设置谏官,庆云升任南京礼科给事中。又过一年,两宫获得尊号,普遍施恩,庆云得以按自己的官职封赠父亲,公却推辞了。当时大礼议兴起,大臣相继离职,小官有人死去,有人被贬。庆云多次上章论谏,却没有得到省察。公又远在数千里之外,早晚不能侍奉赡养父亲,于是以疾病为由请求东归,派使者到宾州迎接父亲。巡抚、巡按及各司中认识庆云的人,也急切劝公,并给他驿传让他回去。走到南昌高家渡,因突发疾病不能起身,正是丙戌年十二月九日。享年五十六岁。公为人敦厚笃实、勤奋敏捷,研治经学细密深入,剖析条理清楚,后辈多来拜他为师。科场失意之后,年老而更加贫困,甚至没有房屋可以居住。等到庆云考中进士,历任潜山、南昌二县官员,能够以名节激励自己任官,却也无法缓解家中的贫困。因此临行前往宾州时,公对人说:“我难道不知道宾州遥远而且缺少人才吗?只是考虑我的精力还能够胜任这个官职,不可以因此连累我的儿子。”呜呼,可以说是有志气了。公天性孝顺友爱,幼年丧母林孺人,长大后仍思念不止,每逢岁时祭祀便流泪。侍奉继母马氏如同亲生母亲。与人相处恭敬和易。在宾州,把自己所学推展开来教导当地人,也有许多人有所成就。妻子林氏,封为孺人。儿子一人,就是庆云,由甲戌年进士做到现在的官职。女儿二人:长女嫁给生员万同,次女许配给永州黄太守的儿子应春。孙子一人。墓在某山的原野上,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铭文说:头戴圆帽,脚穿方履,左边是图,右边是书,依照这些来行动,谁能说不是儒者?炎热荒远之地,也有人的常伦。我虽年老而未衰,仍前去教导人文。青衿学子受到教化,在遥远之地也如同近在身边。若不是有大德之人,怎能把这些托付给我的儿子?树木的华美在于根本,丘墓的高大在于基础。郑氏世代有声名,便从公开始。荒山朱先生墓志铭 先生名轸,字朝矩,别号荒山,是泉州晋江人。曾祖名德骥,祖父名镈,父亲名瑚,母亲某氏。先生生于成化甲午七月十四日。祖伯父都宪简庵公替他推算命书,高兴地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能光大我家宗族。”到了壮年,身高七八尺,须髯秀美,说笑不轻率,举止有容仪。众人都说朱氏有了人才。补入县学成为生员,研治《诗经》。当时蔡虚斋的《易》学在泉州盛行,而《诗》学几乎断绝。先生独自与师友三五人潜心讲究,久而久之有所心得,不被时文束缚;对于《诗经》作者的性情以及文公的传注,能够融会贯通,自成一派。泉州研习《诗经》的人大多跟从他。多次困顿于科场,志向却一点没有衰减。晚年患气疾,仍不废止讲究学问;有时半夜起身坐着思考。有人见他苦读过甚,先生说:“古人在这门学问上大概用尽了一生,我难道敢懈怠吗?”然而最终也因此病重不起。先生为人胸怀坦荡平易,与人相处没有城府,是非曲直却自有分辨。居家孝顺友爱,闲居时也一定遵守礼法,即使面对妻子儿女和童仆,也没有懈怠的容态。尤其关心世务,曾经采择当今可行的办法,汇集编成一册。他通达、周详、熟练,见过他的人还知道他有治理事务的才干,并不只是专门研究经学的人。自从科举之学兴起,国家的议论不再从乡里那些质朴敦厚、自我修养的士人中选取,反而被浮华纷靡的风气压制,仕进后也不能在世上有所作为。他的操守又不超出乡里的常规,并没有卓异奇伟到足以震动世人耳目的事迹,因此执笔之士也无从记述并流传,终于身名俱没。像先生这样的人,我了解得已经很详细了,但能够记载他的行事也只能到这里。凭这些文字希望取得当今的信任、流传于后世,使先生声名长久,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能不能做到。可悲啊!先生卒于嘉靖戊子十二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五岁。娶王氏,早亡;继娶吴氏,辅佐君子,无所违逆。生有四个儿子:淡、洵、液、涵;女儿一人,嫁林春晖。孙子二人:有极、有枢。墓在晋江县三十二都石壁山原野,已经择定墓向安葬。己丑年冬十二月二十一日,先生门人张天衢写成行状,请我铭刻说:“以学问成就自己,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我铭记这座坟丘,使它千载不平。” 王君墓志铭 晋江、惠安之间有一处地方叫芦田,远远望去一片苍翠,处在群峰最高的山顶。到了那里,幽深而有纵深,开阔而有容纳,寂静得没有集市店铺的尘俗气。王氏有人居住在那里,已经几百年了。那里盛产楩、楠、松、杉,有良田,享有稻、秫、苽、粱等物产的利益。因此当地人安于生计而容易满足,又因为远离外界喧嚣,多半勤俭简朴,不与时俗争竞。处士名某,字某,父亲和兄长都早逝。他刚到二十岁便主持家事,终日勤劳耕作培植,各种事情都亲自办理。他天性和易,没有别的隐曲,喜欢宾客,乐于施舍,救济族人的贫困;有人丧事无力安葬,有孤儿寡妇无法供养,他都出资帮助。王氏的家风,既与所居之地相称;处士的为人和行事,又独自超出族人。因此到了晚年,家境更加富裕,事务更加减少,终身从未欺凌亏负别人。虽然入城府的道路偏僻,宾客却乐意前来,来后都欢畅融洽地回去。他去世后,无论亲疏远近,人人都叹息哭吊,认为善人再也见不到了,思念不已。生于某甲子,距卒于某甲子,享年五十岁。娶彭氏,能够与处士共同甘受辛苦,成就他的家业。儿子三人:长子良,次子清,次子豪。女儿三人,女婿为郑廷献、何时纯、陈子光。孙子六人:因槐、回松、图梓。处士其实是晋江人,但姻亲多为惠安人;良与我都是龙盘陈氏的女婿,所以我对处士了解颇为详细,因而替他在墓上作铭。铭文说:大明嘉靖己丑年冬十二月甲申日,孤子良等奉送显考处士归葬墓穴。石门在某山,墓向既坚固又严密,使他永远安藏。善人的遗迹,谁敢毁坏伤害。广州府通判梅峯庄公墓志铭
公讳琦,字元美,别号梅峯。▯治甲子,与从兄晋阳同举福建乡荐。是时泉中与荐者十三人,而先君在焉。自先君与公兄弟同升于乡,北试礼部,入太学。二十年间所交接天下士,无虑数十人。其终不以升沉聚散生死变易初意者,亦惟公兄弟而已。故不肖早得拜公左右,窃观听其言论行事,而知公为人之实。正德戊寅春,公有通判广州之命,语不肖曰:「吾乃书生,初试吏,即以十二县一州财赋倚办于我,将何如?使上不吾疑,下不吾欺,民于我无怨言,而事卒办则可。」某应之曰:「公有此心,则公之所虑者免矣。」其后闻公以趋走拜跪间失小礼于巡按御史,巡按衔之,尝隂使人伺察公行事,久之竟中以飞谤。盖公为人伉直,自信负志气,不肯茍下于人,又不肯为阿媚软熟态以邀誉,上下其临官行事,一以诚实节俭而自踈,不蓄机穽设町畦,故不恱公者以是媒孽其短。或有劝公与辩者,公叹曰:「吾有九十老母,常恐一旦不得相见,且吾亦老矣,安能更折节为人役?」卒不辩而归。然广州人至今称公为能,又以不辩而归也,为人所难。公之世与宋少师夏同祖皆自永春迁郡城,其迁于青阳则自九世祖古山公始。父讳继曜,母杨氏,以成化癸巳八月某日生。公弱冠游乡校,治《周易》,三十二举于乡,四十六乃得通判广州。三年归,又二年而卒。卒之时年五十一,则嘉靖癸未四月某日也。先娶杨氏,蚤丧,继复娶其女弟子。男二:壬春、乙冬。女适林汝范,皆后孺人出。孙男二:士英、士睿。公受诬以归也,图功未终,不能无望其子壬春少俊爽,不甚知学。公常举不肖激厉之。及公没,壬春益发愤读书,领戊子乡荐,连举进士,授广州推官。继公治所,盖公于是乎有子矣。壬春将赴广州,以公与杨孺人之丧在浅土,卜以庚寅四月二十五日合葬深下园先茔之侧。授某状,使为之铭。呜呼!公之生卒,俱后先君一年,皆仅得下夀,未可以止也,而止于此。不肖长大无成,孤背先训,不能及。壬春万万然,其子之才不才,公与先君皆不及见矣。终天之痛,则与壬春同也。乃抆泪而铭之。铭曰:不约其躬,其曷能容?不资之有,其孰能守?吁嗟乎!公正志而无尤,侃侃服义,达仕则优,中途抵险,折辕摧辀。于我奚戚?于人奚仇?隤然委顺,贲于其丘。声诗昭扬,来裔是求。江西提学佥事紫峯陈先生墓志铭。正德丁丑,天下士羣试于礼部,将掲晓,易考官尹编修襄持一巻,语总考大学士靳公以为造诣精深,出举业谿径之外,宜置首选。公为反覆数遍,曰:“信然,必出陈白沙门下,不然则蔡虚斋,他人不能为此。”然竟以程式格之,置次。本经比拆号,乃虚斋门下髙第弟子紫峯陈先生琛也。是时,先生传虚斋之学,已有声。诸考官皆伏尹公为知人,而先生声誉一旦愈以暴显。士大夫无贵贱、小大称理学者,必曰陈紫峯云。释褐后数月,授刑部山西司主事,以母老乞改南都,得户部云南司,已复调考功吏部。又以母老乞归养。戊子,大臣有荐先生有用之学,不宜在散地下诏征用,辞。又一年,即家拜贵州按察司佥事,提督学校。俄改江西,皆力辞。由是每有文学清署拟议用人,必念及先生,而知其必以亲老辞,竟不果用。始虚斋先生以深微践履之学教人,及门之士率常数十百人,能得其言语者有矣,未必得其精微。或能并精微之意传之者,其于反躬履践,又未必能如其所言。至出处去就大节,其能悉合于义,无愧师门者益鲜矣。先生资禀明迈,闭门独学,不茍同于人,时辈未甚识也。虚斋一见其文字,以为絶伦,亟诣所馆,屈行辈与为礼,先生辞焉,遂以师礼事虚斋。其为学先得大旨,宏阔流转,初若不由阶序,而其功夫细密,意味悠长,逺非一经专门之士所能企及。其渊源承受之功不可诬也。始入仕郎署,刑、户二曹,人或疑先生儒者,刑名财谷非其所长。先生涖官勤谨,夙夜弗少懈。其在户部,尝督船税淮安,严水闸啓闭之禁,以革私弊。小舟旧不由闸,从旁梁徃来者,悉弛其征,人大称便。而漕院之抚淮安者,微欲有所干挠,先生移辨甚力曰:“正额不亏,而多取赢余以为功,吾不忍为也。”
译公名琦,字元美,别号梅峯。▯治甲子年,他与堂兄晋阳一同考中福建乡试。当时泉州中式的共有十三人,我的先父也在其中。自从先父与公兄弟一同考中乡试,北上参加礼部考试,进入太学,二十年间所交往的天下士人,大概有几十人。始终不因升降、聚散、生死而改变最初情意的,也只有公兄弟二人罢了。因此我很早就得以拜见公,侍立左右,私下观察聆听他的言论和行事,才知道公为人的真实情形。正德戊寅年春天,公奉命出任广州通判,对我说:“我不过是个书生,第一次任吏职,就要把十二县一州的财赋倚赖我来办成,这该怎么办?使上级不怀疑我,下属不欺骗我,百姓对我没有怨言,事情最终又办成,这样才可以。”我回答说:“公有这样的心意,那么公所担忧的事情就可以免除了。”后来听说公在趋走拜跪之间对巡按御史失了一个小礼节,巡按因此怀恨,曾暗中派人窥伺查察公的行事,过了很久,终于用飞来的诽谤中伤了公。大概公为人刚强正直,自信而有志气,不肯苟且低头于人,也不肯摆出阿谀柔媚、圆滑世故的姿态来求取声誉;他上下任官办事,始终以诚实节俭自持,不蓄谋设陷,也不划定门户界限,所以不喜欢公的人便借此罗织他的过失。有人劝公与之辩解,公叹息说:“我有九十岁的老母,常常担心一旦再也见不到她;况且我也老了,哪里还能再委屈自己去做人家的差役?”最终没有辩解便回乡。然而广州人直到今天还称赞公有才干,又认为不辩解而归,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公的先世与宋少师夏同一祖先,都从永春迁到郡城;迁到青阳,则始于九世祖古山公。父亲名继曜,母亲杨氏,公生于成化癸巳八月某日。公二十岁时游学乡校,研治《周易》;三十二岁考中乡试,四十六岁才得到广州通判之职。任满三年归来,又过两年去世。去世时五十一岁,正是嘉靖癸未四月某日。先娶杨氏,早亡,后来又娶她的妹妹。儿子二人:壬春、乙冬;女儿嫁林汝范,都是后妻孺人所生。孙子二人:士英、士睿。公受诬陷回乡时,未能完成建功立业的愿望,只能寄望于儿子壬春。他年少俊秀爽朗,却不太懂得学习,公常常用我来激励督促他。公去世后,壬春更加发奋读书,考中戊子乡试,接连考中进士,被授予广州推官,接替父亲治理之地;公这才算有了出息的儿子。壬春将赴广州,因公与杨孺人的灵柩尚在浅土,择定庚寅四月二十五日,合葬于深下园先茔旁边。壬春授予我这份行状,请我为公撰写铭文。呜呼!公的生卒年代都比我的先父晚一年,二人都只享有下寿,本不该就此停止生命,却偏偏止于此处。我年长而一事无成,孤负先父的教诲,不能赶上为公作铭。壬春非常有才,他儿子有才还是无才,公与先父都已经来不及看到了。终身的悲痛,我与壬春是相同的。于是擦去眼泪为公作铭。铭文说:若不约束自身,又怎能容纳万物?若不凭借自身所有的德行,又有谁能守持它?唉!公端正守志而没有过失,正直地遵循义理,通达仕进时本可有优裕作为;中途遭遇险阻,车辕折断,车轴摧毁。对我有什么忧戚?对别人有什么仇怨?颓然顺受,把自己安葬在这座华美的丘墓中。声诗昭然传扬,后世子孙将会来求取它。江西提学佥事紫峯陈先生墓志铭 正德丁丑年,天下士人在礼部会试。将要揭晓名次时,考官尹编修襄拿着一份试卷,对总考官大学士靳公说,这篇文章造诣精深,超出举业的常规门径,应当列为第一。靳公反复看了几遍,说:“确实如此,一定出自陈白沙门下,否则就是蔡虚斋门下,别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然而最终还是以程式格调来衡量,把它列在第二。本经试卷拆去封号后,才知道是虚斋门下的高第弟子紫峯陈先生琛。当时先生传授虚斋之学,已经很有声望。各位考官都佩服尹公善于知人,而先生的声誉也一下子更加显著。士大夫无论贵贱大小,只要称说理学,必定说陈紫峯。脱去布衣几个月后,授任刑部山西司主事;因母亲年老,请求改任南都,获授户部云南司,后来又调任考功司。又因母亲年老请求回乡奉养。戊子年,大臣有人推荐先生具有有用的学问,不应闲置散地,于是下诏征召任用,先生推辞了。又过一年,就在家中授予贵州按察司佥事、提督学校之职,不久改任江西,先生都竭力推辞。因此以后每当有文学清要官署拟议用人,总会想到先生,知道他一定会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最终竟没有任用。起初虚斋先生用深奥精微、落实践履的学问教人,门下士人常有几十甚至上百人,能够得到他的言语教诲的有人,但未必能得到其中精微之处;有的人能够连同精微的意旨一起传承,却未必能在反躬实践方面做到如同自己所说。至于出仕、退处、离去、进退等大节,能够完全合乎义理、无愧于师门的人就更少了。先生天资聪颖卓异,闭门独自学习,不随便与人苟同,当时同辈还不太了解他。虚斋一见到他的文章,便认为卓绝无比,立即到他寄居的地方,降低自己的辈分与他行礼,先生却推辞了,于是便以师礼侍奉虚斋。先生治学首先掌握大旨,宏阔流转,起初好像不按阶次进展,但功夫细密,意味深长,远不是专门研究一经的人所能企及。他承受并传承学术源流的功夫,确实不可抹杀。起初入仕任郎署,先后在刑部、户部任职,有人怀疑先生是儒者,刑名财赋不是他的长处。先生任官勤谨,早晚一点也不懈怠。他在户部时,曾督理淮安船税,严禁水闸启闭的弊端,以革除私弊。小船过去不从闸门经过,而从旁边的桥梁往来,全部免除征税,百姓大为称便。但漕运官署中巡抚淮安的人暗中想加以干扰,先生据理力争说:“正额并没有亏损,却多取盈余来作为功劳,我不忍心这样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其人愧屈。考功居闲无事,益得肆力于学问,学者造门请业日。踵至,浅深髙下,各就所长,告之,皆有以自得也。防上两宫徽号,例得封赠。先生曰:“吾持此归,足以慰吾母矣。”于是乞终养。既归,足迹不入城府,不通达官贵人书问。即所居旁,辟一室,朝夕偃仰其间,静观天地万物消息之变,以及世之兴衰治乱,世态之炎凉向背。或逌然发笑,或喟然叹息。先生不以告人,人亦莫能测也。其兴趣所至,时或纵行田野间,与农夫野叟谈叙风俗旧故,桑麻节候为乐,发为诗歌,往徃自在脱洒,超乎浮▯之外。其论事是非得失,侃侃不阿。与人交,蔼然可亲,愈久而愈不可厌。其出处大节及为人如此。虚斋既没,所谓无愧师门者,先生一人而已。归养若干年,太夫人以夀考终。先生年几六十矣,执丧如礼。后十一年,先生亦终。士大夫闻之,识与不识,咸为太息。有司为祀于学宫。呜呼!先生既有以自信,无待于外,则官资之久近崇卑,事为小大,俱不足言。余独记其督税一事者,见儒者之用小试如此。设不退而为亲,必进而有为于世,其事功可胜述哉。所着有《四书易经浅说》《文集》若干,传于学者。先生字思献,紫峯其号。先居晋江青阳山,元延祐间始迁涵江。曽祖保祖福,考体成,皆有隐德。至先生贵,乃赠考承德郎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母吴氏,封太安人。生成化丁酉十月十六日,卒嘉靖乙巳闰正月二十二日,年六十九。配王氏,封安人。乡进士一臞,先生宣妹一臞,亦虚斋髙第弟子。子男三:长敦履,娶张;次敦艮,娶潘;次敦豫,娶曽太守仲魁女。女二:谢道夫,柯华新,其壻也。孙男三:长复,次徕,次未名。女三:敦履以公遗命,将以戊申冬十月某日袝葬于秀林山承德公兆,酉山卯向。先期来征铭,余与先生同年进士。先生改官南部也,余方为行人祖饯崇文门外。先生临别告曰:“北风雨雪之诗,吾兄得无意乎?”余不能自决。俄南巡事哗。余系杖,濒死,以是有愧。先生铭曰:道宗先觉,学异专门,精诣洞观,贯于本原。钟鼎非丰,菽水非贫,求仁而得,时哉!屈伸一卧廿年,众望方殷,天不憖哲,遽尔乘云。涵江紫帽,流峙髙深,英爽飞沉,千古来今。体魄所藏,山曰秀林,父母在兹,式慰孝心。惠州府通判黄公墓志铭余读古循吏传,咸以平易为政,孜孜牧民不倦。若何武、朱邑,所至无赫赫名,而去后恒见思,彼之感民诚有以也。今观惠州通判晴溪黄公,缜密确实,焦劳捍民,竟卒于位,而吏民哀伤思慕,十数年犹不忘,盖亦其人邪?因受公外孙举人陈堦状而叙次之曰:公讳春,字伯熙,晴溪其别号。家世惠安之双溪,曽大父讳长生,大父讳钟,以夀赐冠帯。考讳濬,号忍轩。妣郑氏霞庄德兴丞钦女,继妣王氏。公幼警敏,六岁遭郑孺人丧,即悲号若成人。十九补邑弟子员,▯治辛酉领乡荐,肄业太学,益刻苦览究穷极领要,发为时文,根据櫽括,仪度斩斩,学者称焉。正德辛巳授广东惠州府通判职,捕盗贼。公才优于繁剧,有应变济务之用,又蓄问学,多淹厯,一出之以平易恻怛,日籍籍起治名,上官奬劳相属,且奏其最。郡饶险阻,盗廋其中,积逋虣抗,公即广询要害,规画方略,以次追捕。袭博罗盗张五营,尽俘之。河源贼李文昌,慑公威声,遽求款服。时有龙川盗谢荣宗者,兄弟七人为之魁,势甚猖獗,乃命文昌往捕自赎,公亲督民兵,挟与夹攻,尽馘其兄弟而散其众。凡三除巨冦,阖郡乂安。公皆周旋行阵,跋涉原埜,芒屩杖竿,步履上下,更阅寒暑,不惮劳瘁。继追兴宁逸贼,乘夜进兵,暴雨大作,遂以婴疾卒于官舍。郡民闻讣,临哭者溢于道路。既十余年,余按部过惠民,尚思念黄别驾曰:“是能绥我。”盖公之确实得之天性,而学能成之,不为矫矫异俗,亦不能翕翕趋时,其持已涖政,必尽所当为与所得为,不因以炫名射利,人所歆艳者,独隤然自逺,若将浼焉。故其所就虽限于天,未及光大,而功在一邦,亦卓卓可纪,感在人心,至于今未懈也。呜呼!若公者,使假之年以底成绩,其去古循吏何逺哉?
译那人惭愧屈服了。先生任考功司时清闲无事,更能尽力钻研学问,求学者每天接踵而来,程度有浅有深、资质有高有低,先生各依其所长加以教导,人人都有所得。两宫获得徽号,按惯例可以封赠。先生说:“我带着这个封赠回去,足以使母亲感到欣慰了。”于是请求终身奉养母亲。回乡以后,脚步不进入城府,也不与达官贵人通书问候。就在住所旁边开辟一室,早晚在其中俯仰起居,静观天地万物生长消退的变化,以及世道的兴衰治乱、世态的炎凉和人心的向背。有时悠然发笑,有时长声叹息。先生不把这些告诉别人,别人也无法测知。兴致所到,时常放步走在田野之间,与农夫乡老谈论风俗旧事,享受桑麻和节候的乐趣;抒发为诗歌,往往自在洒脱,超脱于浮薄庸俗之外。他评论事情的是非得失,正直坦荡而不阿谀。与人交往,和蔼可亲,相处越久越不会厌倦。他出仕退处的大节以及为人的情形就是如此。虚斋去世以后,所谓无愧于师门的人,只有先生一人。先生归乡奉养母亲若干年后,太夫人高寿而终。先生那时年近六十,依礼服丧。又过十一年,先生也去世了。士大夫听到这个消息,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为之长叹。有关官署在学宫为他设祀。呜呼!先生既然有足以自信的学问,不需要等待外在的肯定,那么官职资历的久近高低、所办事情的大小,都不足挂齿。我独独记下他督税的一件事,是为了看见儒者即使只受到小小任用,也能如此发挥作用。假如他不是退下来奉养母亲,必定会继续进身而在世上有所作为,那么他的功业岂能说得尽呢?著作有《四书易经浅说》《文集》若干,流传于学者之间。先生字思献,号紫峯。先世居住在晋江青阳山,元代延祐年间才迁到涵江。曾祖保,祖父福,父亲体成,都有隐逸的德行。先生显贵后,才追赠父亲为承德郎、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母亲吴氏,封太安人。先生生于成化丁酉十月十六日,卒于嘉靖乙巳闰正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九岁。妻子王氏,封安人。乡进士一臞,是先生的姊妹一臞,也同为虚斋的高第弟子。儿子三人:长子敦履,娶张氏;次子敦艮,娶潘氏;次子敦豫,娶曾太守仲魁的女儿。女儿二人:谢道夫、柯华新,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三人:长孙复,次孙徕,幼孙尚未命名。孙女三人。敦履遵照公的遗命,将于戊申年冬十月某日,附葬于秀林山承德公墓穴,坐酉向卯。在预定日期之前,敦履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与先生是同年进士。先生改任南部官职时,我正任行人,在崇文门外为他饯行。先生临别告诉我说:“北风雨雪的诗篇,我兄难道没有什么感想吗?”我不能自行决定。不久南巡之事喧闹起来,我被拘系在杖刑边缘,几乎死去,因此对此深感惭愧。先生的铭文说:以道为宗,师法先觉;学问不同于专门之士,精深造诣而洞察万物,贯通于根本。钟鼎礼器不算丰厚,粗茶淡饭也不算贫穷;求取仁德而得到仁德,正是得其时啊!屈伸进退之间,隐卧二十年;众望正盛,上天却不肯留下贤哲,忽然乘云而去。涵江的紫帽山,山水流峙,深高相间;英灵爽气飞腾沉降,贯通千古至今。形体所藏之处,是秀林山;父母安葬于此,也足以慰藉孝子的心。惠州府通判黄公墓志铭 我读古代循吏的传记,发现他们都以平易的方式施政,勤勤恳恳地牧养百姓而不知疲倦。像何武、朱邑那样的人,所到之处并没有显赫的名声,但离任后常常被人思念,他们感动百姓,确实是有原因的。如今看惠州通判晴溪黄公,为人缜密确实,辛劳尽力保护百姓,最终死在任所,官吏百姓哀伤思慕,十多年后仍没有忘记他,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吧?于是接受公的外孙举人陈堦所写的行状,叙述如下:公名春,字伯熙,别号晴溪。家世居惠安双溪。曾祖长生,祖父钟,因高寿获赐冠带。父亲名濬,号忍轩。生母郑氏,是霞庄德兴丞钦的女儿;继母王氏。公幼年聪敏,六岁时遭遇郑孺人丧事,悲号起来就像成年人。十九岁补为县学弟子员,▯治辛酉年考中乡试,入太学学习,更加刻苦研读,穷尽要旨,发为时文,能够根据文意剪裁组织,仪度整肃,学者称赞他。正德辛巳年授任广东惠州府通判,负责捕盗。公才能优长,能够处理繁剧事务,具有应变济事的能力;又积累了广博的学问,处理事情总是以平易恳切的态度表现出来,因此治理声名日益显著,上级接连奖劳,并且上奏称许他的政绩。郡中多险要地形,盗贼藏匿其中,积欠赋税的人暴虐抗拒,公于是广泛询问要害,谋划方略,依次追捕。公突袭博罗盗贼张五的营地,将他们全部俘获。河源贼李文昌畏惧公的威名,立即请求投降服罪。当时龙川有个盗贼谢荣宗,兄弟七人共同为首,势力十分猖獗,于是命李文昌前去捕捉他们以赎罪;公亲自督率民兵,与他夹攻,把谢荣宗兄弟全部斩首,遣散了他们的部众。总共三次铲除大盗,全郡于是安定。公每次都亲自往来于行阵之间,跋涉原野,穿着草鞋,拄着竹杖,上下步行,经历寒暑,从不畏惧劳苦。后来追捕从兴宁逃走的贼寇,乘夜进兵,暴雨突然大作,于是因患病死在官舍。郡中百姓听到讣告,前来道路上哭吊的人络绎不绝。十多年后,我巡按所部经过惠州,百姓还思念黄别驾说:“这位大人曾经安抚保护我们。”公的确实厚重出于天性,而学问又使它得到成就;他不故意做出矫异来违背世俗,也不一味迎合时俗。他立身处政,必定尽力去做应当做的和自己能够做的事,不借此炫耀名声、谋取利益;世人所羡慕艳称的东西,他独自远离,仿佛将会受到玷污。因此他的成就虽然受限于天命,来不及发扬光大,但功劳施于一方,也足以卓然记载;感动人心直到今天仍未衰减。呜呼!像公这样的人,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岁,使他完成功业,他与古代循吏相距又有多远呢?
所编著有《原岐丛采》《助化拾编》《一源天付》诸书,其文有《晴溪稿》。公既卒。于官道,遥子穉,多逸不传,又足慨也。生于成化己丑十一月十三日,卒于嘉靖癸未九月十六日,享年五十有五。配潘氏,上舍生全之女;继娶仙游陈氏。后公卒,子男二:长玉碔,潘孺人出;次玉玞,侧室李氏出。补邑庠生。女二:长适翁源知县陈煇,外孙堦领甲午乡荐;次适张铭,俱潘孺人出。孙男一,曰坤。公先卜御岭西溪山为夀藏,今嘉靖二十七年戊申十月二十日始克襄事。玉玞来乞铭,先淑人于公为内表兄弟,岳为甥行,知公为深,是宜铭。铭曰:气和色温,持其躬;仁者必勇,试芒锋,夷厥险阻,裒其凶,摩揉震駴,德威隆。胡啬其施,中道穷,井里晏起,思不忘。有窈其室,归厥藏,食德未报,后永昌。有欲知者,征斯章。汀州府经厯王公夀藏铭【附】安成王公自汀州致其事而归,越九载为正德乙亥,春秋六十有一矣。召其子师頥辈,命之曰:「隂阳昼夜之理,吾知之矣。然吾不能控持化机也。他日将以襄事累汝曹,盍预图之?」于是卜地于新兴鮎鱼山,鸠工命日,授畚锸而役事焉。不数日告成。公尝幅巾藜杖,上下冈峦之间,见其若来而止,若去而顾,若持而让,卑者不削,髙者不坌,反而息乎若所,若春之温,若薾之閟,则所谓乘生气者,天命神工,或于是乎防。公于是喜谓诸子曰:「此天下万世窝也,吾乃今知所以息心矣。」余闻而贤之曰:「公之达过于人逺矣。其陶征君之流,与其读鵩赋而有得者与?太史读鵩赋,善其忘死生,轻去就,至为之爽然自失。公觧汀郡将归,郡守而下咸劝公上功状,或可陟一阶,公摇头不答。吏民有攀号请留者,竟亦莫之留也。公于去就之计,审决坚定如此,顾死生为何物,曾足芥蔕其胷邪?世俗以死生为大诧异,狥欲忘生,敝敝百年间,濒危犹不忍出一声语以授其妻子,公独非人哉?平居暇日,为异时身体髪肤谋者尚如此,况忍有生之欲以害其生之理邪?由是言之,公之贤过于人逺矣。公事亲事长,必以孝敬,能一不任其喜怒,亦不以甘苦难易分毫见于言靣,睦族善隣,内外斩斩,俱有恩意,皆人所难者。世之君子必有论公于事定之后而并述之,予特取其大都之达于死生者以记藏之。成云藏午向右连伯兄某竁为予述其事者,公壻河南佥事刘君遵教铭曰:「大化之无穷也,而消息盈虚之数存焉,则亦不能以不穷也。儒者以归根为诞,存息为贪,无意无必与化徃来,斯所谓达造化之理者,而亦足以不穷矣。百世之下有过斯藏而式之,其亦犹是也夫?岂亦犹是也夫?」神道碑嘉议大夫吏部右侍郎认斋余公神道碑铭。公讳祐,字子积,别号认斋。其先自歙之篁墩迁鄱阳清泥,髙祖浩,又自清泥迁仙坛,别为方山余氏。而二族俱以繁衍。曾祖企,周祖泰,福清知县。父澜,以公贵,赠承德郎南京刑部主事。母吴氏,赠安人。公自幼颖异,始入小学,即慨然有求道之志。闻余干胡敬斋先生居仁濳心践履,徒步徃师之。先生一见,谓其器可以逺到,以女女焉。公学问谿迳,启发于敬斋者最蚤。成化丙午,领乡荐。登▯治已未进士,授南京刑部贵州司主事,转广西司员外。正德戊辰,勲臣有争袭者,公尝署其案,忤逆珰刘瑾意,落职。瑾诛,大臣以廉正执法荐,起家知福州府。爱人防狱事先大体,不以耳目摘发为聪明。镇守内臣豪买市物,不予之直,又以白金二百两强府令为市,改机若干。公入其金于帑,民以不予直诉者十百为羣,涕泣慰遣之。将以状闻于朝,镇守惧,稍戢。求以事挠公,公行素高,媒孽竟无所得,则谩为好言曰:「余知府好官,但好官亦无庸慢我。」防迁山东按察司副使,始觧丁父忧,未上服除,补山东整饬徐州兵备。南京进贡内臣多挟商货索夫马价至数倍,知州樊准白公,公命诘其私货入之诬,逮锦衣狱,谪广西南宁府同知,稍迁韶州知府,投劾去。今上登极,诏复副使,陞河南按察使。屡与抚按两院争可否,平反寃狱,按黜巨赃以数十。当其据理以争,辞气棘棘,听者至不能堪,乃因考察横中之,其劾章有「心慕乎古气,失之偏之」语。公闻之笑曰:「偏则有之,慕古吾岂敢也。」坐调广西按察使,迁湖广右布政使,云南左布政使,以太仆卿召,未行,转吏部右侍郎。公自调广西后,公论益以明白。当国者知公刚正可大用,故三任皆未久而迁吏侍。
译所编撰著作有《原岐丛采》《助化拾编》《一源天付》等书,文章有《晴溪稿》。公去世后,留在官道上的幼子年幼,多有逸失而未能流传,又足以令人慨叹。公生于成化己丑十一月十三日,卒于嘉靖癸未九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五岁。妻子潘氏,是上舍生全的女儿;继娶仙游陈氏。陈氏卒于公之后。儿子二人:长子玉碔,潘孺人所生;次子玉玞,侧室李氏所生,补入县学为生员。女儿二人:长女嫁翁源知县陈煇,外孙陈堦考中甲午乡试;次女嫁张铭,二女都是潘孺人所生。孙子一人,名坤。公先前择定御岭西溪山作为寿藏,直到嘉靖二十七年戊申十月二十日才开始办理安葬。玉玞来请求墓铭;我的先妻淑人与公是内表兄弟,我在姻亲辈分上是他的外甥,因而深知公的为人,这篇铭文确实应由我来写。铭文说:气息平和,面色温润,以此持守自身;仁者一定勇敢,试探锋芒,平定险阻,聚敛并消除凶恶;抚摩调治震动惊骇之处,使德威隆盛。为什么吝惜他的施展,使他中途穷困?乡里百姓晚起,仍然思念而不忘。有幽深的墓室,使他归于安藏;享受德行却尚未得到回报,后代将永远昌盛。有想知道他的人,来考察这篇铭文。汀州府经历王公寿藏铭【附】安成王公从汀州任上办理完事情回乡,过了九年,到正德乙亥年,年龄六十一岁。他召来儿子师頥等人,吩咐说:“阴阳昼夜的道理,我是知道的;但我不能控制造化的机运。将来办理丧葬之事要劳烦你们,何不预先谋划呢?”于是到新兴的鮎鱼山择地,召集工匠,选定日期,发给他们畚箕和铁锹,让他们动工。没过几天就告成了。公曾经戴着幅巾、拄着藜杖,在冈峦之间上下行走;看那地势,仿佛要来而止,要去而回顾,要持守而谦让;低处不削,高处不堆,回转而停息在那里,仿佛春日温暖,仿佛草木幽闭,这大概就是所谓承乘生气之地;天命与神工,也许正在这里显现。公于是高兴地对几个儿子说:“这是天下万世的窝穴,我到今天才知道安心停息的地方了。”我听说后赞叹道:“公的通达远远超过常人。您大概是陶征君一流的人,和那位读《鵩赋》而有所领悟的人相同吧?太史读《鵩赋》,赞赏他忘却死生、轻视去留,以至于读完后爽然若失。公解除汀州府任职将要回乡时,郡守以下官员都劝公上报功状,也许可以升一级,公却摇头不答。官吏百姓有攀车号哭请求挽留的,最终也没有留住公。公对于离任或任职的取舍,审慎决断而坚定到如此地步;那么死生在他看来算什么,难道曾经足以在胸中留下芥蒂吗?世俗把死生看作最大的惊异,有人追逐欲望而忘却生命,在百年短促岁月中疲惫奔忙,临近危亡还不忍发出一句话告诉妻子儿女;难道公独独不是人吗?平日闲暇时,为将来身体发肤作打算尚且如此,何况怎么忍心让生存的欲望损害生命的正理呢?由此说来,公的贤德远远超过常人。公侍奉父母、尊敬长辈,必定以孝敬为本,能够始终不把喜怒任性发作,也不因甘苦难易而在言面上显露分毫;和睦宗族,友善邻里,内外都严整而有恩意,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后世君子一定会在事情确定之后评论公,并且一并叙述这些事。我特意选取他通达死生的大意,记在寿藏之中。成云寿藏坐午向,右边连接伯兄某的墓穴;为我叙述事情的是公的女婿、河南佥事刘君遵教。他铭文说:“天地大化没有穷尽,但其中存在着消长盈虚的规律,因此也不能不有穷尽。儒者把归根看作荒诞,把休息看作贪恋;无所执着、无所必求,与造化一同往来,这才叫通达造化的道理,也足以使自己不穷尽。百世以后若有人经过这座寿藏而取法它,大概也仍然会是这样吧?难道也仍然会是这样吧?” 神道碑 嘉议大夫、吏部右侍郎认斋余公神道碑铭 公名祐,字子积,别号认斋。他的先世从歙县篁墩迁到鄱阳清泥,高祖浩又从清泥迁到仙坛,另成为方山余氏;两族都繁衍兴盛。曾祖企,祖父泰,任福清知县。父亲澜,因公显贵,被追赠承德郎、南京刑部主事;母亲吴氏,追赠安人。公自幼聪慧奇异,刚入小学,便慨然立下求道的志向。听说余干胡敬斋先生居仁潜心实践,便徒步前往拜师。先生一见公,认为他的器识可以达到长远境界,便把女儿嫁给他。公的学问门径,最早得自敬斋的启发。成化丙午年考中乡试,▯治己未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刑部贵州司主事,转任广西司员外郎。正德戊辰年,勋臣中有人争袭爵位,公曾经承办此案,违逆了宦官刘瑾的意旨,被削职。刘瑾被诛后,大臣以廉正执法推荐公,起用为福州府知府。公爱护百姓,处理狱讼以大体为先,不把耳目搜集、揭发细节当作聪明。镇守内臣强行购买市场货物,公不给他钱;内臣又拿白银二百两,强迫府中替他买货,公便改换了相关机枢若干。公把这笔银子收入府库,百姓中因没有得到货款而来申诉的成百上千,公一一含泪安慰遣返。将把这件事写成奏状报告朝廷,镇守因此害怕,稍稍收敛。镇守想借事扰害公,但公一向声望很高,最终找不到什么可乘之隙,于是胡乱说好话道:“我知道知府是个好官,只是好官也不该怠慢我。”防公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刚刚解任服父丧,还未服丧期满,就补任山东整饬徐州兵备。南京进贡的内臣大多夹带商货,索取夫马价钱,达到货物价值的数倍;知州樊准把这件事告诉公,公命人查问,指斥他们诬称私货是贡物,把他们逮入锦衣卫狱,因而被贬为广西南宁府同知,稍后升任韶州知府,便上疏辞职离去。今上登基,下诏恢复他的副使职务,升为河南按察使。他屡次同抚按两院争论可否,平反冤狱,按察并黜退贪赃巨款者达数十人。每当他据理力争时,言辞锋利急切,听的人甚至难以忍受,于是考察时横加诬陷,其中弹劾他的奏章有“心里仰慕古人,气质却失于偏颇”的话。公听说后笑道:“偏颇确实有一点,仰慕古人我哪里敢当呢?”因此获罪调任广西按察使,升为湖广右布政使、云南左布政使,奉召任太仆卿,尚未赴任,又转任吏部右侍郎。公自从调任广西以后,公论更加明白。当权者知道公刚正,可以重用,所以三任都不久便升为吏部侍郎。
报至,公已不及闻矣。嘉靖戊子某月日也,享年六十四。公学务有用,不事空言,发端于敬斋,而推其本原,以为出于程朱。故于程朱之书尤究心焉,微言精义多所自得。其言曰:程朱教人拳拳以诚敬为入门,学者岂必多言,惟去其念虑之不诚不敬者,使心地光明,笃实邪僻诡谲之意勿留其间,不患不至于古人矣。其时公卿间有指主敬存养为朱子晚年定论者,公摭朱子初年之说以折之,谓其入门功夫非晚年乃定。又辑朱子书之切治道者为《经世大训》,其论及文章辞翰者为《游艺録》,见其学之备,体用兼大小,非近时所谓单传妙诀者可拟也。其笃信如此。盖公进欲以其学施之天下,退欲著书立言以垂后来,不幸皆未及成就。其余绪之见于世者,公不自以为至也。好善嫉恶出于天性,所交游皆贤士大夫,而于庄渠、魏公子才尤善。人有过不能忍,常靣斥之,而退无后言。有以其过攻之者,欣然乐受。人以是信而重之,推论当世正人,必及公云。先娶胡氏敬斋先生之女,逾年而卒,赠安人。继娶刘氏,封安人。子男三:长烋,次焕,次炵,俱侧室出。烋、焕邑庠生。女一,适刘时泽。孙男一圭,曾孙男一。公素清贫,殁后无以为葬,越十四年为辛丑六月壬申,始克葬于县治东之利阳镇,刘安人袝焉。墓石未树,又三年为甲辰冬,门人张某来抚江右,乃叙公世系官阀与夫学术出处之闗世教者,刻石墓道,系以铭曰:学宗程朱,如射之正,一言以尽曰敬与诚。前哲既逺,异说震惊,羣听方聩,公心如酲,刚明迈往,期一廓清。仁声义色,方矩直绳,推以临政,物莫之撄。公所独持,公所力争,如有降监,宁畏讥评。滇海万里,少宰上卿,甫命而仆,视天懵懵。番水上游,鬰鬰佳城。学术尚论,千载作程墓表。行人司行人赠监察御史詹君墓表。武皇之将巡幸,尚内畏两宫,外惮大臣台谏,有时骑马至东西华门,阍者伏马前諌不可为,回辔者屡矣。丁丑秋七月,始驰一骑,从近幸数人,径至南海子。都下汹汹,部院台谏诣海子跪门,请回跸。上遣从者慰遣,示以回期。至期,众又欲往。大臣有为镇静之说者,扬言:“古天子以四时巡狩,况南海子迩京师,祖宗时常临幸。上一出,即汹汹如是,徒揺人心,不如无往。”众乃止。是年冬幸宣府,明年幸大同,又幸榆林,则莫敢有谏止者。是时宸濠逆械已成,以重贿赂左右嬖近,蛊上南幸。传者谓濠将以轻舟伏甲卒迎驾江上,变且不测。已夘春三月,戒行有日,吏礼兵刑四部及翰林院先具疏列名,诣阙下伏留甚恳。上怒,罚令跪门五日。已而行人司继之,大理寺继之,工部主事三人又继之。上愈怒,褫继上疏者衣冠械镣手足,下狱亦罚跪四月九日,杖之于狱中。越五日,又杖于阙下。余时备员行人司,同僚上疏者二十人,其七人杖死,而詹君敬之与焉。敬之为人开爽磊落,长身美须髯,熟于世故,每论天下事,掀髯抵掌,明切如丹青。其科目资望又独先同僚,众莫不推服之。闻其死,尤为之痛悼。初上频岁巡幸无谏者,而南巡即羣伏阙死谏,颇为感动,故自敬之辈死后,竟不言南巡事。已而宸濠逆械发觉,诏遣勲戚重臣徃鞫之,濠遂发兵反。上震怒,召大臣议出师致讨,而濠已就擒。江西当是时,都城内外籍籍言:“幸不南巡,如宸濠江上谋遂,或四方莫知乗舆所在,讹言相煽,摇其为变,岂可遽弭哉!”今上即位,首诏赠敬之与同死皆监察御史,盖以未官言路而死谏,故卒以所能尽职者官其志云。父母妻皆赠如敬之官,赐祭録一子入太学,皆异数也。国家养士百五六十年,祖宗列圣优假成就始终。正德间权奸继起用事,士大夫屡起与之抗,或列名或独诤虽贬黜死亡,而气不少挫。最后变起宗藩,连结左右嬖近之臣,谋深而事秘。非诸公舍一死以谏,人心盖岌岌矣。古人有曲突徙薪之喻,若敬之之死,谓非系天下安危成败者邪?敬之死时年四十四。其再从叔父瀚,方为刑部主事,亦以谏受杖,幸不死,为经纪其丧。主事君今为浙江左布政,而敬之所録嗣子曰贞,亦授南京光禄寺署丞。谓余与敬之同官,又同事,知其状最详,以墓道之表见属。呜呼!敬之平生为人,故太史石潭汪公铭之详矣。余独惧后世谓敬之止于一节死谏,而不知其所系天下安危成败有如是者,故特为书之,使后有述焉。大理寺评事赠太常寺丞石峯林君墓表。
译任命的文书传到时,公已经来不及听到了。这是嘉靖戊子年某月某日的事,享年六十四岁。公治学务求实用,不从事空泛言论;他的学说发端于敬斋,又推究其根源,认为出自程朱。因此对于程朱的著作尤其用心钻研,许多微妙的言论和精深的义理都是他自己体悟出来的。他说:“程朱教人总是以诚敬作为入门功夫,学者难道一定要多说话吗?只要除去心中不诚不敬的念头,使心地光明笃实,不让邪僻诡谲的意念留在其中,就不必担心达不到古人的境界了。”当时公卿之间有人指称以主敬存养为朱子晚年的定论,公便摘取朱子早年的言论加以驳斥,认为朱子所说的入门功夫并不是到晚年才定型的。他又辑录朱子著作中切合治理国家的内容,编成《经世大训》;把其中论及文章辞翰的内容编成《游艺録》,由此可见他的学问完备,兼有体用、大小,不是近来所谓单传的妙诀所能相比的。他就是这样笃信程朱之学。大概公在仕进时想把自己的学问施行于天下,退居时想著书立说流传后世,可惜都没有来得及完成。他留下而流传于世的余绪,公自己还不认为已经达到极致。他爱好善行、憎恶恶行,出于天性;所交往的都是贤能的士大夫,尤其同庄渠、魏公子才交情深厚。别人有过错而不能容忍时,他常常当面斥责,但退下后从不再说对方坏话。有人拿他的过错来指责他,他却欣然乐意接受。因此人们信任并敬重他,评论当世正直的人,一定会提到公。公先娶胡氏,是敬斋先生的女儿,过了一年便去世,追赠为安人。后来娶刘氏,封为安人。有三个儿子:长子烋,次子焕,再次子炵,都是侧室所生。烋、焕是县学学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刘时泽。孙子一人,名圭;曾孙一人。公一向清贫,死后没有钱安葬。过了十四年,到辛丑年六月壬申日,才得以安葬在县治东面的利阳镇,刘安人附葬在旁边。墓碑还没有树立,又过了三年,到甲辰年冬天,门人张某来巡抚江右,便叙述公的世系、官职以及他的学术出处中有关世道人教的内容,刻在墓道石上,并系以铭文说:学问以程朱为宗,好比射箭以正为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敬与诚。前代贤哲已经远去,异端学说震动人心;众人的听闻正如耳聋一般,公的心情却像酒醉般忧愤。刚强明察,勇往直前,期望把一切廓清。仁爱的声色,合乎方正的规矩和正直的准绳;把这些推行到政事上,万物没有什么能够阻挠。公所独自坚持的,公所竭力争取的,仿佛有上天在监临,难道会害怕讥讽评论吗?滇海相隔万里,少宰上卿的高位,刚刚受命便倒下了,面对上天,只觉得昏暗茫然。番水上游,郁郁葱葱的佳城。以学术作为后世的准则,千年之后仍可作为墓表。行人司行人、赠监察御史詹君的墓表。武皇将要出巡时,对内还畏惧两宫,对外还顾忌大臣和台谏官,有时骑马来到东西华门,守门人伏在马前进谏,说此事不可行,他多次调转马头返回。丁丑年秋七月,他才骑着一匹马出行,只带了几个近幸之人,直接到了南海子。京城中议论纷纷,部院和台谏官到海子跪在门前,请求皇上回銮。皇上派随从去安慰遣散他们,并告诉他们回銮的日期。到了约定日期,众人又想前往。有大臣提出镇静众人的说法,公开说道:“古代天子按四时巡狩,何况南海子靠近京师,祖宗在世时也常常临幸。皇上一出行,大家就这样惊恐骚动,只是白白动摇人心,不如不要前往。”众人于是停止进谏。这年冬天皇上巡幸宣府,第二年又巡幸大同,再巡幸榆林,于是没有人敢进谏阻止了。当时宸濠的叛逆阴谋已经形成,他用重金贿赂皇帝身边的宠臣近侍,诱使皇上南巡。传闻说宸濠准备在江上用轻舟埋伏甲兵迎接皇驾,事变将会发生,后果不可预测。己卯年春三月,出行日期将近,吏、礼、兵、刑四部以及翰林院先行具奏,列名到宫阙下跪地挽留,态度十分恳切。皇上大怒,罚他们在宫门前跪五日。后来行人司接着进谏,大理寺又接着进谏,工部三名主事也接着进谏。皇上更加愤怒,把继而上疏的人剥去衣冠,给手足戴上刑具,投入狱中,并罚他们跪到四月九日,在狱中杖打。过了五天,又在宫阙前杖打。我当时充任行人司的官员,同僚中上疏的有二十人,其中七人被杖打致死,詹君敬之也在其中。敬之为人开朗洒脱、光明磊落,身材高大,须髯美丽,熟悉世故;每当谈论天下大事,便捋着胡须拍着手掌,见解明白切实,如同丹青描绘一般。他的科第和资历声望又独居同僚之先,众人无不推重佩服他。听到他死去,大家尤其为他悲痛哀悼。当初武皇连年巡幸,没有人进谏;唯独南巡时,群臣伏在宫阙前以死进谏,皇上颇受感动,所以自敬之等人死后,最终不再提南巡之事。后来宸濠的叛逆阴谋被发觉,皇上下诏派勋戚和重臣前往审讯,宸濠于是发兵反叛。皇上震怒,召集大臣商议出兵讨伐,但宸濠已经被擒获。当时江西一带,京城内外纷纷议论说:“幸亏没有南巡;如果宸濠在江上的阴谋得逞,也许四方都不知道皇帝的车驾在哪里,谣言互相煽动,动摇人心使之发生变乱,哪里能很快平息呢!”今上即位后,首先下诏追赠敬之和一同死谏的人为监察御史,大概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担任言官便死谏,所以最终授予他们能够尽职的官职,以完成他们的志愿。敬之的父母、妻子也都按照敬之的官职追赠,赐祭,并录用一个儿子进入太学,这些都是特别的恩典。国家养育士人一百五六十年,祖宗列圣对他们优厚宽待,使他们有始有终地成就功业。正德年间,权奸接连兴起掌权,士大夫多次起而同他们抗争,有的联名,有的独自进谏;即使遭到贬黜,甚至死去,他们的气节也丝毫没有受挫。最后变乱从宗室藩王那里发生,又勾结皇帝身边的宠臣近侍,阴谋深藏,事情秘密。如果不是诸位公卿舍弃一死进谏,人心大概已经十分危险了。古人有让人预先改道烟囱、搬走柴薪的比喻;像敬之这样死去,难道不是关系天下安危成败吗?敬之死时四十四岁。他的再从叔父詹瀚当时任刑部主事,也因进谏受杖,幸而没有死,替他料理丧事。刑部主事詹君如今任浙江左布政使,而敬之所记录的嗣子詹贞,也授任南京光禄寺署丞。因为我与敬之同官,又共同任事,知道他的事迹最为详细,他托我写墓道上的墓表。唉!敬之一生的为人,故太史石潭汪公已经铭述得很详细了。我只是担心后世认为敬之不过是因为一件事死谏,却不知道这件事所关系到的天下安危成败竟然如此重大,所以特意把它写下来,使后世有所传述。大理寺评事、赠太常寺丞石峯林君的墓表。
正德已夘春三月辛亥,武皇将南幸,中外詾詾危疑。廷臣交章谏,上怒,责先谏者跪外廷待五日,罪止。来者勿敢谏。丙辰,行人司奏继上,上愈怒,羣捽去,下诏狱。翌日,大理寺阖寺继之。又翌日,工部属三人又继之。上读奏怒,如行人司加甚,命锁项械手足,暴廷中五日,复系诏狱待后命。是时,余备数行人司,同年长乐林君质夫为大理评事。质夫长余十余岁,禀素癯,系械出入,神气闲静,无异骑从出入棘署也。越四月壬申,杖于狱。又越五日丁丑,杖阙下。质夫两臀无完肉,流血渍阶砌,竟杖息,微微弗续,舁至同年刑部主事郑君与聚舍,遂絶,就殓焉。余时卧疮,不能视质夫之殓,而亲见其死状,为之伏枕流涕絫日。是夏六月,余谪南京国子监学正,便道省视,乃携质夫丧偕行至延平,付其子逢春归葬。质夫为人忠孝,沉黙心事莹明,无一不可质诸鬼神。其事亲居家,孝友恭俭,与人信详,刑谨细,不以一字茍喜怒于人,可谓贤者。当质夫未死时,士大夫知质夫者,大率谓其清修雅饬为善人而已。及其勇于赴义,临死生而志不慑,气不衰,然后知其浩然有烈丈夫之风,非止世所谓善人也。黄后峯伯固,于质夫分素浅,在狱中熟察其所为,私谓余曰:“吾取友几徧天下,乃近遗质夫,盖将委心焉。”然质夫死未几,伯固亦死。天于贤者,气数何如也?今天子即位,赠质夫太常寺丞,遣官谕祭,録逢春入太学,授光禄署丞,转九江府推官,陞署正。逢春尝以墓表属余,久之未能作。甲辰冬,余抚江西,逢春迎九江将之光禄任,谒余别,复申前请。呜呼!同质夫时谏者百数人,械系诏狱者三十七人,死者十一人。自己夘至今二十七年,械系所存二十六人者,惟余强顔茍禄而已。霜雪雨露,无往非天,甘苦坚脆,万物各以其生质受之,为变不齐,然莫非天之道也。于天。乎,奚有欣戚?质夫之全归与逢春之成立,皆可以自信而无憾矣。故书以授逢春,使归刻之石,以示后世之欲知质夫者,且慰九原之志云。质夫名公黼,别号石峯,死时年四十四,墓在长乐县某乡之原。配某氏,子一,即逢春。嘉靖甲辰小至日书传。
译正德己卯年春三月辛亥日,武皇将要南巡,朝廷内外一片喧嚣,人人疑惧不安。朝廷大臣纷纷上章进谏,皇上发怒,责令最先进谏的人在外朝跪候五日,罪责到此为止;后来的人便不敢再进谏。丙辰日,行人司上奏接着进谏,皇上更加愤怒,众人被揪走,投入诏狱。第二天,大理寺全寺官员接着进谏。又过一天,工部三名属官也接着进谏。皇上读奏章后大怒,比对行人司更加严厉,下令给他们套上枷锁,铐住手足,在朝廷中暴晒五日,又押回诏狱,等待后续命令。当时我充数任行人司官员,同年进士、长乐人林君质夫任大理寺评事。质夫比我年长十余岁,体质一向瘦弱;戴着刑具进出时,神态安闲沉静,和骑马带着随从出入棘署没有什么不同。到了四月壬申日,他在狱中受杖;又过五天,到丁丑日,在宫阙前受杖。质夫两边臀部没有一块完整的肉,鲜血浸染了台阶,最终在杖打中气息停止,微弱得接续不上;抬到同年、刑部主事郑君与聚的住所后,便断气了,于是为他入殓。当时我正卧病在床,不能去看质夫入殓,但亲眼见到他死时的情状,因此伏在枕上流泪多日。这年夏六月,我被贬为南京国子监学正,便顺道探视,才带着质夫的灵柩一同前往延平,交给他的儿子逢春运回安葬。质夫为人忠诚孝顺,沉默寡言而内心清明,没有一件事不能拿来质问鬼神。他侍奉双亲、居家生活,孝顺友爱,恭敬俭朴;待人诚信周详,处事谨慎细密,从不因为一言一语而任意对人表示喜怒,可以说是贤者。当质夫没有死时,士大夫中了解质夫的人,大多只认为他清白自守、文雅严整,是一个善人。等到他勇于奔赴大义,面对死生而志气不受震慑、气概不衰,才知道他具有浩然刚烈的大丈夫风范,并不只是世人所谓的善人。黄后峯伯固同质夫平时交情很浅,却在狱中仔细观察他的所作所为,私下对我说:“我结交朋友几乎遍及天下,却偏偏近来错过了质夫,我将要把自己的心托付给他了。”然而质夫死后不久,伯固也去世了。上天对于贤者,气数究竟是怎样的呢?今天子即位,追赠质夫为太常寺丞,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录用逢春进入太学,授光禄寺署丞,转任九江府推官,升为署正。逢春曾经托我写墓表,过了很久我一直没有写成。甲辰年冬天,我巡抚江西,逢春迎我到九江,准备赴光禄寺任职,拜见我辞行,又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唉!当时同质夫一起进谏的有一百多人,被械系投入诏狱的有三十七人,死去的有十一人。从己卯年到现在二十七年,被械系而仍在世的二十六人中,只有我还厚着脸皮苟且领取俸禄罢了。霜、雪、雨、露,无处不是天道;甘苦、坚脆,万物各自按照自己的生命本质承受这些变化,虽然变化并不一致,但没有一样不是天道。面对上天,哪里还有什么可喜可忧呢?质夫得以完整归葬,以及逢春得以成人立业,都足以使人自信而无所遗憾。因此写下这些话交给逢春,让他回去刻在石上,以示给后世想了解质夫的人,也算慰藉质夫九泉之下的志愿。质夫名公黼,别号石峯,死时四十四岁,墓在长乐县某乡的原野上。妻子为某氏,有一个儿子,就是逢春。嘉靖甲辰年冬至日,传撰并书。
余畏叟公传先生讳福,万祥其字也。登进士第,仕至二千石,厯抚州、平阳、九江三剧郡,挤于权势,左迁同知,又厯宁波、太平致同知事,家居而职二千石最久,绩最着,最有声,乡人称之,犹从其初官曰太守云。先生幼有至性,八岁失所恃,事继母以孝闻。甫十四,入邑庠,郡大夫以公事至,谒学,升讲堂,竒先生宇貌,讶其衣服不饬,众以继母对,先生讳之曰:「家贫耳。」大夫初竒先生有逺大器,而不知其识度本如是,愈加竒爱。永乐乙酉,举于乡,明年第进士。太宗皇帝以尽忠国家许之。盖先生以气概自负,耿耿形于色,可望而知。奉勅还乡,读书未几,起为行人,奉命使交,宣达有体,交人悦之,餽以金银宝货,悉却不受,夷情大服。使还,入对,具述使事及却金,上曰:「餽赆之金可受也,何故却之?」先生顿首曰:「臣受命出疆,国家荣辱攸系,而以货易守,彼谓使臣可货也,国家何赖焉?臣恐死无觧四夷之侮笑也,故不敢受。」上由是深嘉之,凡有四夷之事,必以命先生,或正或介,皆能称旨,而上注深矣。庚寅,车驾幸北京,仁庙监国,先生适巡缉南郡,以权要朱主事不法,具啓致法司,拟谪先生戎籍。先生令家人愬寃,行在上览表曰:「是非使交行人邪?朕方欲用之,安得有是旨?」遂取诣行在,亲鞫之,果得其情,遂命复先生职,反罪朱所司,皆置重辟。时上怒不可测,先生为叩头死请,廼从轻典,先生之仇自此立矣。其后以年劳擢抚州,丁外艰,服阕,厯二郡,左迁同知,又厯二郡,遂致仕。先生方介志以忠诚,结知人主,不能媚事权贵,仇人稍稍复用于宣德之末,连结部院,相与伺先生隙而挤之。先生方与异已者为敌,以故厯剔五郡,积二十余年不迁,竟中飞语,坐贬。其自九江左迁宁波也,素不善先生者谓其重听废事,叅政饶礼抗声折之曰:「余福耳,重听其心固聪也,与世徒有耳者。」较孰轻重?凡以好恶为先生毁誉者,若此类。先生能自坚其守,不为威惕、利疚,故卒完其晩节以归。居家和易,执礼若未尝有位者,乡人莫不加敬。临终立诸子床前,厯叙平生,既而曰:“是何所在也?”曰:“正寝。”“有妇人乎?”曰:“无。”遂瞑目。诸子亟请曰:“将无遗命乎?”曰:“无。”用浮屠,士大夫闻之叹曰:“余先生亡矣。”吊者、执绋者、赙者相属于道。张岳曰:“余家旧藏《寅宾堂诗》一章,先生为吾世祖经厯公所赋,其辞甚伟。余幼能诵之。迩谒先生家庙,阅家乘,日接前辈长者,闻先生事甚伟,使交为尤伟。吾邑有登科、文笔诸山,灵秀输委,百年来惟先生一受之。继先生后,又不多见。先生其伟人哉!是不可使无传也已。”
范节妇传范节妇者,宁海朱铨之妻也。年十九,归朱氏。越七年,而铨没,无子。父母老矣,哭泣不时。哀节妇哭曰:「吾不难以死殉吾夫,顾舅姑老,吾又无子,毕吾夫子道,图其后。吾夫者不有未亡人,恐遂已矣。」遂截髪以示不贰志,常居一室,屏斥珍丽,不与羣笑欢,虽内燕召弗赴。勤治女工,朝夕视具事,铨父母如铨之为子者。人或以无子动之,节妇泣指其髪曰:「此不死之余也,可复冀乎?」或曰:「凡所为守者,为其有子,即无子,百岁后当何如?」节妇曰:「不然,吾妇人当如是也。有子与无,又其有幸有不幸焉。若有子则守,无则否,是以幸不幸权吾志也。」闻者惭服。节妇今年八十有几,以铨弟子某后,铨▯治末,有司上其事,诏旌其门。朱氏之先有旌表董节妇者,于铨为祖母,及至节妇,人尤诧云。浄峯子曰:「懿哉范节妇之为节也!闻其言,盖几于知道矣。夫妇母子一道也,为夫不忍舍其子,与为子而不背其夫,一也。节妇则曰:『为子守者,是以幸不幸权吾志也。』必若当然也者,则为夫守也,非以系其子。节妇其几于知道矣,吾故表而出之,以风夫无子而不能守者。」
小山类稿巻十六
译余畏叟公传。先生名福,字万祥。考中进士,官做到二千石,历任抚州、平阳、九江三个事务繁剧的郡,因受权势排挤而降为同知;又历任宁波、太平,主持同知事务。他居家时间很久,而任二千石的时间最长,政绩最显著,声望也最高,乡里人称颂他,仍沿用他最初的官职称呼他为太守。先生幼年就有深厚的天性,八岁时失去母亲,侍奉继母以孝闻名。刚十四岁,进入县学;郡守因公事来到县中,拜访学校,登上讲堂,惊异于先生的相貌,奇怪他的衣服不整齐。众人以继母的情况回答,先生却隐讳说:“只是家里贫穷罢了。”郡守起初只惊异先生具有远大的器量,却不知道他的见识气度本来就是这样,因而更加惊奇喜爱。永乐乙酉年,他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太宗皇帝以竭尽忠诚、报效国家来赞许他。大概先生以气概自负,忠耿之情显露在脸色上,远远看去就能知道。奉诏回乡,读书不久,起用为行人,奉命出使交阯,宣达诏命合乎体统,交阯人很喜欢他,赠送他金银珍宝,他全部推辞不受,夷人由此十分敬服。出使回来,入朝应对,详细陈述出使的事情以及拒收金银的经过,皇上说:“送给使者的赆金是可以接受的,你为什么要推辞呢?”先生叩头说:“臣奉命出境,关系国家的荣辱;如果用财货换取操守,他们就会认为使臣是可以用财货收买的,那国家还依靠什么呢?” 臣担心死后还要承受四夷的侮辱和嘲笑,所以不敢接受。”皇上因此非常赞许他。凡是有关四夷的事务,必定交给先生办理;无论担任正使还是副使,都能符合皇上的旨意,于是皇上对他更加器重。庚寅年,皇帝车驾巡幸北京,仁宗监国;先生正好巡察缉捕南方诸郡,因为权要朱主事违法,便具备奏章移交法司,法司拟将先生贬入军籍。先生让家人上疏申诉冤屈,行在的皇上看了奏表说:“这不是出使交阯的行人吗?朕正要任用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诏旨?”于是把先生召到行在,亲自审问,果然查明了实情,便下令恢复先生的官职,反而治朱主事及主管官员的罪,都处以重刑。当时皇上怒气难测,先生叩头请求宽宥,皇上才改用轻典处理;先生与朱主事的仇怨从此结下。后来先生因年资和劳绩升任抚州,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历任两郡长官,降为同知,又历任两郡,最终退休。先生正以刚介的志节凭借忠诚结得君主知遇,却不能谄媚侍奉权贵;他的仇人渐渐在宣德末年重新得势,便联合部院官员,一同伺机寻找先生的过失来排挤他。先生正同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相抗,因此历任五郡,二十多年都没有升迁,最终又被流言中伤,因而获罪贬官。他从九江降任宁波时,平素不喜欢先生的人说他耳聋而荒废政事,参政饶礼高声驳斥道:“是余福罢了,他虽然耳聋,内心却本来聪明;哪里像世上那些只有耳朵而没有见识的人。” 比较起来,究竟谁轻谁重?凡是根据个人好恶来毁誉先生的人,都是这一类。先生能够坚定自己的操守,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患,所以最终保全了晚节而退休归家。他居家和蔼平易,守礼自持,就像从来没有做过官一样,乡人无不更加敬重他。临终时,他让几个儿子站在床前,逐一叙述平生,随后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儿子们说:“是正寝。”又问:“有妇人吗?”回答说:“没有。”于是闭上眼睛。几个儿子急忙请求说:“难道没有遗命吗?”他说:“没有。”葬礼采用佛教仪式。士大夫听说后叹息道:“余先生去世了。”前来吊唁、执绋送葬、赠送助丧财物的人接连不断。张岳说:“我家过去收藏有《寅宾堂诗》一章,是先生为我的世祖经历公所作,辞采非常宏伟。我小时候就能背诵它。近来我到先生家庙拜谒,查阅家谱,每天接触前辈长者,听到关于先生的事迹,觉得他出使交阯的事尤其伟大。我们县有登科山、文笔山等山,山川灵秀汇聚,百年来只有先生一人完全承受了这些灵秀;在先生之后,也没有多见这样的人。先生真是伟人啊!不能让他没有传记。” 范节妇传。范节妇,是宁海朱铨的妻子。十九岁时,嫁到朱家。过了七年,朱铨去世,没有留下儿子。她的公婆已经年老,常常哭泣。范节妇悲伤地哭着说:“我并不难以用死来殉夫,只是公婆年老,我又没有儿子;我应当完成为妻、为儿媳的道义,为丈夫安排后事。我的丈夫如果没有未亡人,恐怕香火就这样断绝了。”于是她剪断头发以表示不改嫁的决心,常住在一间屋里,摒弃珍贵华丽之物,不参加众人的欢笑宴乐,即使家中举行宴会召唤她也不去。她勤劳地从事女红,早晚料理家务,侍奉朱铨的父母,如同朱铨在世时侍奉父母一样。有人以她没有儿子的事劝动她,她哭着指着自己的头发说:“这是我没有死而留下的头发,还能再有什么指望呢?”有人说:“凡是守节,是因为有儿子;既然没有儿子,百年之后又当怎样呢?”范节妇说:“不是这样。我作为妇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做。有儿子或没有儿子,不过是有幸与不幸罢了。如果有儿子就守节,没有儿子便不守节,就是拿幸与不幸来权衡我的志向。”听到这话的人都惭愧而佩服。范节妇今年已经八十多岁,因为让朱铨的弟弟之子某人承继朱铨,弘治末年,有司上报她的事迹,皇上下诏旌表她的家门。朱氏的先辈曾旌表过董节妇,她是朱铨的祖母;到了范节妇,人们更加惊异。浄峯子说:“范节妇守节,真是美善啊!听到她这番话,大概已经接近懂得道理了。夫妇、母子,遵循的是同一个道理:作为丈夫不忍舍弃自己的孩子,作为儿子不背弃自己的父亲,是同样的道理。节妇却说:‘为儿子守节,是拿幸与不幸来权衡我的志向。’一定要像这样才算理所当然;那么她为丈夫守节,就不是为了牵系儿子。范节妇大概已经接近懂得道理了,所以我特意把她的事迹表彰出来,用来劝导那些没有儿子便不能守节的妇人。” 《小山类稿》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七明 张岳 撰杂著一密箴引虚斋先生学问盖已造于精微矣,其反身自检之功又严切如此。密箴凡五十条,某最爱:「劝君莫用半防私,若用半防私,终无人不知;劝君莫用半防术,若用半防术,终无人不识。」一条徃年守合浦,尝大书于后堂屏风,出入观省。夫君子之不敢用私用术,非恐人之知识而后不为也;若小人则直谓可以欺人而无所畏尔。先生此箴,正所以深探小人心术隐微之病,使之知其无益而或改也。二者之病,私尚易见,而术之为祸尤烈。自古挟术欺人,至用以欺天下后世,机械翕张,居之不疑,久则沿习成风,人亦莫之怪矣。洪水猛兽之灾,何以异此?读先生之箴者,所当深切而豫防也。故刻之以广其传。题汪汝梁蛟潭巻易》一阳伏于五隂之下,其卦为复。说者以为静中有动。昔余在京师,见僧庐有画打坐法身者,跏趺瞑目,一童子盘于膝前,瞠目而视。之余笑曰:「此非拟复卦之象邪?」惜其错认开合眼为动静,而非真动静也。今观汪子蛟潭画巻,为之抚巻深思。汪子之拟此图以自号,必不以开合眼为真动静矣。何时从容于静中,共讲之?题余氏子救父巻夫子云:「事父母,能竭其力。」观余氏子,崎岖兵刃间,竭家赀以求脱父难,卒之感动幽明,父子相扶以归,信能竭其力矣。患难既平,家庭唯诺,夫子不又有「色难」敬养之训乎?一时感发,与从容积久者,难易又自不同,余氏子其更思之。题曲江公小像曲江公小像一幅,嘉靖甲辰,岳购得之吉永丰同姓人家,以示知画者,谓为吴道子真迹。道子与公同时,像右傍有中书省印,或公在中书时为写此像。虽风度凝逺,而凛然严峻,有不可犯之色,望之知为正人君子也。上有宋阜陵题赞。按宋録,唐名臣后惟狄梁公、段司农、郭汾阳与公四家子孙,当受官者,持画像告勅,▯宗御札诣阙下为左验。宣和中,御札留秘府,像仍归其家。此其持诣阙下受官,经阜陵御览而为之赞。与史称公弱体有酝借,▯宗每爱其风度。岳徃来曲江,见画像数本,皆为丰硕盛丽,有富贵气,疑非当时真本。及得此像,然后知彼皆后人转相模写,此其真也。然公以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再入中书,二十四年十一月罢政事,其时主德寖荒,小人朋比用事,侃侃谔谔,事无细大必力争,听从者十不能二三。今观此像,义形于色,若有不尽忠愤者。▯宗以风度爱重公,要为不知公,观之者亦尚有以识此也邪。题小山石鼓厚重少文,似勃;沈静寡言,似光;守节坚深,弗可夺,似黯。兹惟浄峯张氏之石鼓。题薛氏四礼图后六经之教,惟礼最切于学者之身,而残缺视诸经尤甚。汉初《仪礼》始出,而鲁徐生者,以善为容,世礼官不颛在诵说也。及贾、郑氏学兴,字训句释,推达伦类,甲是乙非,于是学者始以考据讲问为礼,而切于身之教益微。窃意夫子于《诗》《书》二经,常言诵、言读,至于礼而特曰「执」,则考据请问政,不足以尽礼。徐生去古未逺,疑或得其遗意矣。惜其节文度数之合于后世者寡也。子朱子深患礼学难明,取古礼最切于有家者,简去节目,掲示宏纲,定为四编,今则着在令甲,列于学官,宜学者之知有是也,而克由之者亦寡。琼山薛有孚氏教吾邑,尝取朱子冠昏丧祭书,叅以丘氏仪节,编为四图,详尽明白,据图以观者,真如身出其间,而与之周旋也。先生教人导俗之意,可谓得其本矣。夫礼以防人之欲,养人之情,严其节于动容毫髪之间,而推之则先于家冠昏丧祭,用之有时也。非冠昏丧祭独无所事礼邪?必深求其所谓不可须臾去身者,而敬守之。观是图者,又不可不知也。
唐渔石江西奏议跋宁祸蓄于十数年前,天下皆知其不至,叛乱不止。当时用事者,不惟不悟,方倒持刑赏之柄以成之,故遂至于乱。乱既定矣,死者心迹与生者之功罪,宜其大有别白,以章刑赏之实者,而爱恶相夺,疑似相蔽,至今尚有遗论。盖公道之难持久矣。孟子以正人心,继于抑洪水、驱猛兽之后,其示戒岂不最深切哉?余在陜西,大司马总制渔石唐公示余奏议一编,皆公巡按时所上者也。是时宁难甫平,其于救灾弭变、固本善后之图,详矣,而所谓心迹功罪,尤若炳然,不可以私掩。其后诸司覆议间,不尽同然,识者推究人心,公论之所极,以为卒无易于公者。癸巳冬,来江西听断,余暇偶及旧事,取公此编读之,未尝不慨然三叹也。乃为翻刻于宪司后堂,而私识其简末如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十七。明代张岳撰。杂著一。《密箴》引。虚斋先生的学问大概已经达到精微的境界了,他反躬自省、检点自己的功夫又如此严格切实。他的《密箴》共五十条,我最喜欢其中一条:“劝你不要只用一半心思来防备私心;如果只用一半心思防备私心,最终没有人不知道。劝你不要只用一半心思来防备权术;如果只用一半心思防备权术,最终没有人不识破。”往年我任合浦太守时,曾把这条话大书在后堂屏风上,出入之间都观看反省。君子不敢使用私心和权术,并不是因为害怕别人知道后才不去做;小人却直接认为这样可以欺骗人而无所畏惧。先生这条箴言,正是为了深入探究小人心术隐微的弊病,使他们知道这样做没有益处,或许能够改正。私心和权术这两种弊病,私心还容易被看见,而权术造成的祸害尤其猛烈。自古以来有人凭借权术欺骗人,甚至用它欺骗天下后世;机关反复运转,自己处身其中却毫不怀疑,久而久之沿袭成风,人们也不觉得奇怪了。洪水猛兽造成的灾害,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读到先生这条箴言的人,应当深切地警惕并预先防范。因此刻印它,以扩大流传。题写汪汝梁《蛟潭》画卷。《易经》中一阳隐藏在五阴之下,这一卦就是复卦。解说的人认为这是静中有动。从前我在京师,见僧舍中有一幅画,画的是打坐的法身:盘腿闭目,一个童子盘坐在膝前,睁大眼睛注视着他。我笑着说:“这不是模拟复卦卦象的吗?”可惜画中把开眼、闭眼误认作动静,而不是真正的动静。如今观看汪子所画的《蛟潭》画卷,我不禁抚摸画卷,深深思索。汪子以此图自号,必定不会把开眼闭眼当作真正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能从容地处在静中,同他一起谈论这件事呢?题写余氏子救父画卷。孔子说:“侍奉父母,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看看余氏家的儿子,在崎岖的兵刃之间奔走,竭尽家中财产来求父亲脱离危难,最终感动了幽明,使父子相互扶持着回来,确实是竭尽了自己的力量。患难平息以后,家庭中只有恭敬应诺,孔子不是又有“和颜悦色很难做到”的敬养训诫吗?一时感动而发出的行为,同从容积久形成的行为,难易本来就不同,余氏家的儿子应当进一步思考这件事。题写曲江公小像。曲江公小像一幅。嘉靖甲辰年,张岳从吉永丰的同姓人家购得此像,拿给懂画的人看,他们说是吴道子的真迹。吴道子与曲江公同时,画像右侧旁有中书省印,也许是曲江公在中书省任职时为他画的。画像中的人物虽然风度凝重高远,却凛然严峻,带有不可侵犯的神色,远望便知道是正人君子。画像上还有宋阜陵的题赞。考察《宋录》,唐代名臣的后裔中,只有狄梁公、段司农、郭汾阳和曲江公四家,凡应当受官的人,都拿画像和诰敕到宫阙下作为凭证。宣和年间,玄宗的御札留在秘府,画像仍归还其家。这幅画像就是曲江公后人持到宫阙下受官,经阜陵皇帝阅览后为之题赞的画像。史书称曲江公体弱而有温文含蓄的风度,玄宗常常喜爱他的风采。张岳往来曲江时,见过几本画像,都画得丰硕华丽,带有富贵气象,怀疑不是当时的真本。等得到这幅画像,才知道以前那些都是后人辗转摹写的,这一幅才是真迹。然而曲江公在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再次入中书省,到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罢免政事官职;当时玄宗的德行渐渐荒疏,小人成群结党掌权,曲江公正直敢言,无论事情大小都极力争辩,而皇上听从的连十分之二三都不到。如今观看这幅画像,义愤仿佛都显现在脸上,好像还有没有把忠诚和愤懑完全表达出来的地方。玄宗因为曲江公的风度而喜爱并器重他,实际上却是不了解曲江公;观看画像的人,难道也还能由此认识这一点吗?题写小山石鼓。厚重而少文饰,像汉代的周勃;沉静而少言,像汉代的霍光;守节坚定深厚,不可夺取,像汉代的周亚夫。这就是浄峯张氏的石鼓。题写薛氏《四礼图》后。六经的教化中,只有礼最切近于学习者自身,但礼书的残缺也比其他各经更为严重。汉初,《仪礼》才开始出现;鲁地的徐生因为擅长礼仪容止而闻名,当时世代担任礼官的人,并不专门从事诵读讲说。到了贾氏、郑氏的学说兴起,训释字义、解释句意,推究贯通伦理类别,判定甲是乙非,于是学者才开始把考据问难当作学习礼,而礼教切身的作用反而更加微弱。我私下认为,孔子对于《诗》《书》二经,常说诵读,至于礼却特意说“执”,那么仅凭考据请问政事,是不足以完全掌握礼的。徐生距离古代还不远,或许还能得到古礼遗留下来的本意。可惜古礼中那些节文、度数与后世相合的地方已经很少了。朱子深深忧虑礼学难以明白,于是取古礼中最切合家庭实行的部分,删去繁琐节目,揭示宏大的纲要,定为四编。如今这部书已经列入法令,置于学校之中,学者理应知道有这样一部书,但能够真正遵行它的人也很少。琼山薛有孚先生在教导我们县里的人时,曾取朱子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之书,参照丘氏《仪节》,编成四图,详尽明白。按照图来观看的人,真像亲身置身其中,与礼仪相周旋一样。先生教导人、引导风俗的用意,可以说抓住了根本。礼是用来防止人的欲望、培养人的情感的,在举止容貌的一丝一毫之间严格规定节度;推而广之,先用于家庭中的冠、婚、丧、祭,并且要在适当的时候施行。难道除了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之外,其他时候就无须行礼了吗?一定要深入探求那种不可片刻离身的礼,并且恭敬地守持它。观看这些图的人,也不可不知道这一点。《唐渔石江西奏议》跋 宁祸在十几年前就已酝酿,天下人都知道它不可能不至,叛乱却没有停止。当时掌权的人不但没有觉悟,反而倒拿着刑罚和赏赐的大权来促成它,所以终于发展到叛乱。叛乱平定以后,死者的心迹与生者的功罪,本应有很大的区别和明确的裁断,以彰明刑罚与赏赐的实际;然而爱憎彼此干扰,疑似之处互相遮蔽,直到今天仍有遗留的争论。这大概是因为公道难以长久坚持。孟子把端正人心放在治水、驱逐猛兽之后,他所表示的警戒难道不是最深切的吗?我在陕 西时,大司马总制、渔石唐公把一编奏议给我看,都是他巡按时所上奏的。当时宁难刚刚平定,他关于救济灾害、消弭变乱、巩固根本和妥善善后的谋划,写得很详细;至于所谓心迹、功罪,更是像火光一样明白,不能被私情遮蔽。后来各司复核讨论时,并不完全与此相同;有见识的人推究人心和公论所达到的极处,认为最终没有什么能改变唐公的判断。癸巳年冬天,我来到江西审理案件,闲暇时偶然谈及旧事,取出唐公这部奏议来读,未尝不感慨万分,连连叹息。于是我在宪司后堂翻刻此书,并私下把这些话写在书册末尾。
跋萍乡府君手帖右家报一帙。先大父萍乡公在南雍时报先公者。公性敬谨。平生无一事茍且。观其与子书字画亦精楷。如此他事可类推矣。▯治丙辰。公再下第卒业南雍。厯事都察院。辰入申出。佣人写本皆非书生所堪。书云:不见十分艰辛者。寛家中忧念尔。悦公第三子怡公次弟敬伯公子公侄也。初曽大父桐庐公有丈夫子六人。大父居长。次即敬伯公。桐庐公致仕归。食口几千指。乃分为三。长与次三与四。五与六各为一爨异居而同财。田园岁収。桐庐公制其出入而均给之。子孙既冠不能耕者。令教村童入束修以相补赡。故书中云:悦怡之馆何如也。公与敬伯公少失恃。极相友爱。甲寅敬伯公没。遗孤子二。长即怡次怙女三。长瑞金次瑞环次瑞璋俱未适人。而瑞璋与怙尤幼小。公每抚之流涕。瑞金服阕归霞庄郑氏。不肖母家也。故书以璋怙衣服蓝缕为念。又令时问讯瑞金。公于诸孤侄恩意恳恻。虽数千里外犹惓惓不忘。孝义之风视后人何如也。是时不肖初从蒙训。祖屋左右有水塘。族人子弟时游浴其中。公以此豫戒不肖。至今佩之。其戒先公读书不可放过。毋交损友。毋围棋饮酒以妨学业等语。岂惟父子间一时相告语。吾子孙世守为规范可也。不肖十余岁即师先公。亲见先公苦学达旦不寐。无他嗜好。无泛交。所交倾肺腑。相与终身不衰。盖先祖之教也。文伯者。公从父弟。时以掾史办事南都。亦教小童以自赡。故书后及之。李先生名谋字伯资莆林墩人。先公六岁时就之训蒙。及训不肖蒙馆。吾家二十余年后以年老辞归。岁时问餽不絶也。公事桐庐公最孝谨。每得桐庐公书。盥手徐啓。读毕复叠缄如故。置笥中。不肖少时尚得十余帖。内一帖乃癸丑不肖生之次年。公在国子桐庐公报云【先公讳】某子一孙吾名之曰岳冀此孙他日能成立如山岳也。总十数帖为一笥。丙子侍先公试礼闱,家移居。逸之仅存此帖,教子孙恤孤幼,笃故旧,安贫守义,蔼然天性中语。独所谓欲其成立如山岳者,岂惟桐庐以此望不肖大父,犹此心也。不肖今老矣,无能有以副二祖之望于地下,每思此帖辄出涕▯,然而恨其不存也。谨将存帖褙以厚纸,附于桐庐公家集之后,以示子孙不忘云。后此帖五十二年,为嘉靖戊申夏五月吉,嗣孙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今转左侍郎岳百拜谨识。原谱古者封建法行,诸侯、卿大夫皆世其国家,而传重于嫡长。其支子不得承先人之重,而不敢有事其庙。然其支分派续,不可无统,故立五宗以统之上。不敢系其世嫡之尊,下得以随所宗而明世系,序昭穆,定亲疎,累世以相次,莫不知尊祖而敬宗。敬宗以尊祖,如国有大君,政无多门。故厯数百年而族不散,盖其世不得不合也。自宗法废而天下无世族,治化不明,风俗不厚,大率亦系于此。而周衰以来,靡靡且千余年矣。于是士大夫之家始倡为谱学之说,肇于晋,盛于唐,衰于五季,而复振于有宋。诸君子当其说之行也,服虽已尽,宗虽已易,而人犹知渊源之所自,支派之所分。祖将忘而不遂忘,族将散而不至于遂散者,由谱之力也。其法实与宗法相表里。直书之序,自高祖而止于曽▯,世系明而昭穆辨矣。横列之序,自嫡长而旁及支庶,尊卑明而亲疎定矣。长子继父而书,明其有所承也。诸子旁嫡而列,明其有所统也。隐然有宗法寓乎其间,而世之言谱者,直以为一家纪事之书,不亦异乎?江左之名门,山东之六族,竞以豪右相矜,谱之存者仅为婚姻之防。径流风所染,至于慕富贵而忘至亲,舍本宗而附显达,谬戾若此,岂知谱之闗于宗法之深意哉?至眉山苏氏,始因欧谱而作大宗谱法,以尽谱之变,然后谱与宗相须之义复明。盖宗乃见于行事之谱,谱乃存于记载之宗。谱非宗不行,宗非谱不着。知乎此,则可与言作谱之意,而崇孝敬之实矣。又天下之道,本诸身而施之,首于家。家者,身之符,国与天下之权舆也。古人言家之难齐者,曰闺门之内,恩常掩义。降及后世,率以利而伤恩,则其趋益下,而悖理乱常益以甚。夫自曽髙而上,祖宗之逺也,功缌之外,支派之疎也。然其初则一气之所传而分也,其情义之相维,休戚之相闗,亦岂遽至大相隔絶哉?而世人至于忘祖宗而忮族人,盖由不知反而思之所以相维相闗之重,蔽之而弗知,知之而弗明。利欲之私日惕乎中,妻子之计又日迫乎其后,所以蔽其良知良能之天,而长其忘亲贼恩之恶,日有甚者。此谱之所由作也。谱之作,所以崇孝敬,广恩爱,系人心而敦薄俗也。标其世系之渊源,纪其族属之逺近,序其宗统之离合,详其生卒葬埋婚姻嫁娶之始终,使后之读谱者反而思之,知吾身之处乎此。遡而上之一世,则为祢也;
译《跋萍乡府君手帖》以上是一套家信,是我的先祖父萍乡公在南雍时写给先父的信。萍乡公性情恭敬谨慎,平生没有一件事马虎苟且。看他给儿子写信,字迹也精整端正;由此,其他事情也可以类推了。弘治丙辰年,萍乡公再次科举落第,完成学业后留在南雍,历任都察院职事。原文“辰入申出”,雇人抄写的本子都不是读书人所能承受的。信中说:“没有见到十分艰辛的情形,请宽解家中对你的忧念。”悦公是第三子,怡公是次弟,敬伯公是子公的侄子。起初,曾大父桐庐公有六个儿子;大父排行最长,其次就是敬伯公。桐庐公退休回乡后,家中有几千口人,于是分为三房:长房与二房一组,三房与四房一组,五房与六房各自另起炉灶、分居而财产共有。田园每年的收入,由桐庐公掌管出入,平均供给各房。子孙成年后不能耕作的,就让他们教村童,收取束修来互相补助供养。因此信中说:“悦、怡的学馆怎么样了?”萍乡公和敬伯公年少时都失去了母亲,彼此极为友爱。甲寅年,敬伯公去世,留下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怡,次子是怙;又有三个女儿:长女瑞金,次女瑞环,三女瑞璋,都还没有出嫁,其中瑞璋和怙尤其年幼。萍乡公每次抚摸他们都流泪。瑞金服丧期满后,嫁到霞庄郑氏家;郑氏是我不肖的母亲家。因此信中还以瑞璋、怙衣着破旧为念。又嘱咐当时问候瑞金。萍乡公对于几个孤侄,恩情和心意都十分恳切,即使相隔数千里,仍然牵挂不忘。他的孝义风范,与后人相比又怎么样呢?那时我不肖刚开始接受启蒙教育,祖屋左右有水塘,族人的子弟常在那里游玩、洗浴。萍乡公因此预先告诫我,这件事我至今仍铭记在心。他还告诫先父读书不可放过任何一处,不要结交损友,不要围棋、饮酒而妨碍学业等。这些话难道只是父子之间一时的告诫吗?让我的子孙世代遵守,把它作为规范就可以了。我不肖十多岁时就拜先父为师,亲眼看见先父苦心读书直到天亮也不睡觉。他没有其他嗜好,也不广泛交游;凡是交往的人,便倾吐肺腑之言,与他们相交终身而不衰,这大概就是先祖的教导。文伯是萍乡公的堂弟,当时以掾史身份在南都办事,也教小童来养活自己,所以信的后面提到了他。李先生名谋,字伯资,是莆林墩人。先父六岁时曾跟随他接受启蒙教育,后来又在他开设的蒙馆中教导我。我家二十多年后,他因年老辞归,逢年过节的问候和馈赠从未中断。萍乡公侍奉桐庐公最为孝顺谨慎。每次收到桐庐公的信,必先洗手,然后慢慢拆阅;读完后又把信折叠封缄得像原来一样,放在箱子里。我年少时还得到过十多封,其中有一封是癸丑年、我出生的第二年写的。萍乡公当时在国子监,桐庐公来信说:“先父名讳某,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我给孙子取名叫岳,希望这个孙子将来能够像山岳一样成才。” 总共十几封信,收藏在一个箱子里。丙子年,我陪先父参加礼部会试,家中迁居;逸失之后只剩下这一封信。信中教导子孙怜恤孤儿幼童,厚待故旧,安于贫困、守持道义,所说的话自然亲切,仿佛出于天性。至于其中所谓希望我成才如山岳的话,难道桐庐公只是这样期望我的祖父吗?这也正是先祖的心愿吧。我如今已经老了,没有能力在地下报答两位祖先的期望,每次想到这封信就不禁流泪,只是遗憾它没有保存下来。谨将保存下来的信帖用厚纸裱褙,附在《桐庐公家集》之后,来告诉子孙不要忘记这些事情。此帖写成五十二年以后,嘉靖戊申年夏五月吉日,嗣孙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现转任左侍郎岳百拜谨记。原谱 古代封建制度实行时,诸侯、卿大夫都世代承继自己的国家和封邑,并且由嫡长子承传宗庙重器。支子不能承继先人的宗庙重器,也不敢在先人的宗庙中举行祭祀。然而支系分出、派别延续,不可以没有统属,所以在上面设立五宗来统领:上面不敢牵连世代嫡长子的尊贵地位,下面又可以随着各自所宗奉的对象来明确世系,排列昭穆,确定亲疏,使历代依次相承,没有人不知道尊祖敬宗。敬宗正是为了尊祖,就像国家有一位大君,政令不能出自多个门庭。因此经过数百年,宗族仍不分散,大概是因为按照世代承继的制度,族人不得不合在一起。自从宗法废弃以后,天下不再有世代相承的族属,政治教化不明,风俗不厚,大体上也与此有关。而自周代衰微以来,这种情况颓靡延续,已经一千多年了。于是士大夫之家开始倡导谱学,谱学始于晋代,盛于唐代,衰于五代,到了宋代又重新振兴。各位君子在谱学流行以后,即使服丧期限已经 समाप्त,即使宗法关系已经改变,人们仍然知道自己的渊源所在、支派从哪里分出。祖先将要被遗忘却终于没有遗忘,宗族将要离散却终于没有完全离散,都是族谱的力量。这种方法实际上与宗法相互表里。直列的次序,从高祖排列到曾孙、玄孙,世系明确,昭穆也就分明了;横列的次序,从嫡长子旁及支庶,尊卑明确,亲疏也就确定了。长子承继父亲,在谱中列于正位,以表明他有所承继;其他诸子从旁列在嫡长子之侧,以表明他们有所统属。其中隐约包含着宗法制度,而世上谈论族谱的人,却只把它看作记载一家事情的书,不是很奇怪吗?江左的名门和山东的六大族,争相以豪门右族自相夸耀,所保存的族谱仅仅用来防止婚姻关系混乱。径直承袭这种流风所染,竟至于羡慕富贵而忘记至亲,舍弃本宗而依附显达之人,错谬到了这种地步,哪里知道族谱与宗法之间的深刻关系呢?到了眉山苏氏,才依据欧阳氏族谱创作大宗谱法,使族谱的变化得到充分发展;这样以后,族谱与宗族相互依存的意义才重新明白。宗族要通过族谱的实际行事才能显现,族谱则要依靠宗族才能在记载中保存。没有宗族,族谱就无法实行;没有族谱,宗族就无法彰明。懂得这一点,才可以谈论编修族谱的意义,也才能真正尊崇孝敬。又 天下的道理,根本在自身,然后施行于外;施行的第一步在家庭。家庭是自身的表征,也是国家和天下的根基。古人说家庭难以整治,是因为闺门之内,恩情常常遮蔽了义理。到了后世,大多因利益而伤害恩情,于是这种趋向越来越低下,违背义理、扰乱常伦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自曾祖、高祖以上,是距离遥远的祖宗;出了功服、缌麻服的范围,是关系疏远的支派。然而从最初说来,他们都是同一元气传承而分出的,彼此情义相互维系、祸福相互关联,难道会立即变得彼此隔绝吗?世人竟至于忘记祖宗、嫉恨族人,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回过头来思考彼此相互维系、相互关联的重要性,被私欲蒙蔽而不知,或者虽知其理却不能明白。利欲的私念每天在内心滋长,妻子儿女的打算又每天在身后催逼,于是遮蔽了人与生俱来的良知良能,使忘亲负恩的恶行日益增长。这就是族谱所以编成的原因。编族谱,是为了崇尚孝敬,扩大恩爱,维系人心,使浇薄的风俗变得敦厚。标明世系的渊源,记载族属关系的远近,排列宗统分合的次序,详细记载生、卒、葬埋、婚姻嫁娶的始末,使后世读谱的人回过头来思考,知道自身在其中所处的位置。向上追溯一代,就是父亲;
二世,则为祖也;三世,则为曾祖也;四世,则为高祖也。一气之所传也。知其一气之所传,可无孝乎?旁而推之,同祢则为亲兄弟也;同祖则为初从兄弟也;同曽祖则为再从兄弟也;同髙祖则为三从兄弟也。一气之所分也。知其一气之所分,可无爱乎?有服者则情以服伸,无服者则情以义起【谓如高祖之上三从之外】生必庆,死必哭,婚姻嫁娶必赴,贫穷相周,患难相恤,有善相率行之,有不善则交以相戒。人知所以尊祖而睦族,则孝敬以崇,恩爱以广,薰染成风,道之始于家者,殆亦因谱有助矣。故知乎此,则可与言作谱之意,而隆孝爱之实矣。觉轩义雷子孟升尝梦晦庵朱子语以学,既寤若有觉焉。他日仕莆,以告见素林公,公为名其斋居之室曰觉轩。释之者曰:觉,晤也,明也。又为直大其字,从学从见,谓学而能有见也。学而能有见,则晤而且明,以复直大之初,其义深矣。然而未学将无觉乎?曰:有见。孺子入井而怵惕恻隐,圣人、君子至于庸众人一也。圣人者安而化之也,君子必内自觉。曰:是心曷从生哉?我无为也而彼自生,其天机也与?于是乎养之以学。众人方生而遂熄,熄久而或生机自动也,机自止也,则卒归于无觉尔。故有独觉者,有先觉,以其道觉我而觉者,既独觉矣,先觉又以其道觉之焉,则得之内者益精。先觉之觉之也,而以我叅验之,则入耳着心而益固。夫是谓之君子之学。曰:先觉之生不数逺,或千载,近亦数百载。人生不及夫千载与数百载,不能值先觉,又不能独觉也,则如之何?曰:心所同然者,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所同然尔。诵其诗,读其书,明义理,以养此心,如见面命之矣。曰:亦有既学而卒无觉者欤?曰:是在学者深造而自察焉尔。若夫执方守文以为安,揣度料想以为达,虽谓之无觉也,亦宜。曰:子之绎夫觉之义则然,将无征于梦乎?曰:未梦有梦也,既梦无梦也。因梦有觉而止,征诸梦,吾未敢以论夫觉。雷子曰:子言似矣,他日吾复有梦,将以质诸朱子。和氏三子字说大梁和敬所氏三子,顺、颖、顔,次第加冠未字也,以请于余,余为字曰子贞、子濳、子复,又为说其大义。浄峯张某书。夫贞,一道之极也;消息,时之变也。《易》卦六十四,爻三百八十。观象设义,刚柔迭用,示人顺时以通其变也。不贞不利,是故君子学以正志,义以正行,羣处而不争,独立而不惧,所以居贞也。故贞立则天下之动一矣。故曰:「濳龙勿用」,又曰:「亢龙有悔。」夫《易》,比其进退而反观之者也。退藏于濳进悔于亢。进退之际,可以观已。是故物之锐进者,莫如颖龙。阳物也,颖之至也,湛浊外,景清明内,景濳也。勿用,非不用也,时用之,使勿亢而已矣。夫《易》,干其至矣。基纯体者,必由于复乎?是故学莫善于复,复莫善于觉,觉莫进于力。觉以先之力,进所觉而纯之焉,复之善也。故曰:「不逺复,无祗悔。」又曰:「顔氏之子,其庶几乎?」或曰:「《易》惟利夫贞也。」彼三德者何如?曰:「吾未见不贞而元亨也。」夫贞以制变,濳以立身,复以修德。修德而后身立,身立而后变可应。学至于应变,则成矣。三者各有取也,其至一也。名宓儿说吾儿持素轴一幅以嬉,问家人轴中作何物事。最善家人戏语云:“莫若求阿爹之文章善而信之,向吾求文章。”余怪家人不宜诳吾儿,又念吾儿不可卒诳,乃为书吾儿名说与之。始桂林城东有高峯峭立,俯临漓水,曰癸山。山腹洞空,可坐数十人。流石下垂,如悬杵削玉,不及地五寸许。桂人传有古谶云云。嘉靖辛夘,吾提学广西,与羣僚泛舟游焉。客有谭兹谶者,吾漫命侍吏以砖土坌合之。客又举酒戏相祝云云。是秋,吾廨阶下双桂盛开,而提学公署一株临池尤芬郁。蒋大叅子云每过必嗟赏曰:“浄峯其有吉兆乎?”是冬,吾儿协吾梦。明年壬辰孟秋,吾奉万夀表入京,遣孥东归小山精舍。吾儿乃悬弧为其兆于桂林也。桂癸声相似,令乳媪辈呼为癸郎云。吾守廉之三年,岁在丁酉,吾儿始习诵孝经论语。公暇辄抱置膝上,指字试之,颇用常语引喻为说。
译向上追溯两代,就是祖父;三代,就是曾祖;四代,就是高祖。这都是同一元气传承下来的。知道是同一元气传承而来,难道能不孝吗?从旁推开来说,同父亲的就是亲兄弟;同祖父的就是从兄弟;同曾祖的就是再从兄弟;同高祖的就是三从兄弟。这是同一元气分流而成。知道是同一元气分流而成,难道能不相爱吗?有服制关系的,就依靠服制使情感得到伸展;没有服制关系的,就依靠义理产生情感【指如高祖以上、三从兄弟以外的亲属】。活着一定要庆贺,死了一定要哭吊,婚姻嫁娶一定要通报,贫穷时互相周济,患难时互相救助,有善行就互相带领着去做,有不善就彼此劝诫。人们知道尊祖睦族的道理,孝敬就会得到崇尚,恩爱就会得到扩大,熏陶感染而形成风气;道德从家庭开始,大概也有赖于族谱的帮助。因此懂得这一点,才可以谈论编修族谱的意义,也才能真正扩大孝亲爱族的实践。《觉轩义》雷子孟升曾经梦见晦庵朱子把求学之道告诉他,醒来以后仿佛有所觉悟。后来有一天,他在莆地做官,把这件事告诉见素林公,林公便为他斋居的房舍命名为“觉轩”。解释这个名称的人说:“觉,就是觉悟,也是明白。又把他的字取为‘直大’,从‘学’、从‘见’,意思是学习而能够有所见识。学习而能够有所见识,就会觉悟并且明白,从而恢复直大最初的本义,这个意义很深。然而,没有学习就不会有觉悟吗?”回答说:“也有见识。幼童看见有人掉进井里就感到惊惧和怜悯,这是圣人、君子乃至普通人都一样的。圣人能够安然地使这种心性得到教化,君子则一定要从内心自我觉察。”又问:“这种心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回答说:“我并没有刻意作为,它却自行产生,这难道就是天机吗?于是便用学习来培养它。普通人的这种心刚一产生就熄灭了,熄灭很久以后,偶尔又有生机自行发动;生机自行停止,最终就归于没有觉悟。因此,有独自觉悟的人,也有先觉者;先觉者用自己所体悟的道理使我觉悟,我已经独自觉悟之后,先觉者又以道理启发我,于是从内心得到的体会就更加精纯。先觉者启发我,我再用自身的经历加以验证,便会入耳入心而更加牢固。这就叫君子的学习。”又问:“先觉者的出生相距并不近,有的相隔千年,近的也相隔数百年。人的寿命达不到千年或数百年,既不能遇到先觉者,又不能独自觉悟,那该怎么办呢?” 回答说:“人心共同认可的,是理,是义。圣人只是先获得了我心中共同认可的东西罢了。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明白其中的义理,用来培养这颗心,就像亲自见到圣人受到他的教诲一样。”又问:“也有已经学习却最终没有觉悟的人吗?”回答说:“这要看学习者能否深入学习并自我省察。至于拘泥于成规、死守文句而自以为安稳,揣测臆想而自以为通达,即使说他没有觉悟,也应当如此。”又问:“您这样推演觉悟的意义,难道不应当从梦中得到验证吗?”回答说:“尚未做梦时,可以说有梦;已经做梦时,便不能说没有梦。因为梦而有所觉悟,到此为止;要拿梦来验证,我还不敢据此谈论觉悟。”雷子说:“您说得似乎有道理,日后我如果再做梦,将拿这件事去请教朱子。” 《和氏三子字说》大梁和敬所氏有三个儿子,名为顺、颖、颜,依次加冠却还没有取字,因此来请教我。我替他们取字为子贞、子潜、子复,又为此说明其中的大意。浄峯张某书。贞,是一条道理的极致;消息,是时势的变化。《易经》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爻。观察物象而设置卦爻之义,刚柔交替运用,是为了教人顺应时势以通达其变化。不守贞正就没有利益,所以君子以学习端正志向,以义端正行为;与众人相处而不争,独自立身而不畏惧,这就是守贞。因此,守贞确立,天下万物的运动便归于一统。所以说“潜龙勿用”,又说“亢龙有悔”。《易经》是把进退相互对照而反观其理的书:退藏于潜,进至亢极便有悔。在进退的关头,便可以观察出来。因此,万物中锐意进取的,没有比颖龙更甚的了。它属于阳,是阳气最盛的表现;外表混浊,内里光明,光明还处于潜藏状态。“勿用”并不是完全不用,而是要按时任用它,使它不至于亢极罢了。《易经》的道理,以乾卦最为极致。要成就纯粹的德性,必定要从反复归根开始吗?所以学习没有比反复更好的,反复没有比觉悟更好的,觉悟没有比用力实践更能进步的。先以觉悟为引导,再努力推进所觉悟的道理,使之纯粹,这就是反复的好处。所以说“不远复,无祗悔”,又说“颜氏之子,大概接近于此了吧”。有人说:“《易经》只是以守贞为有利。”那么元、亨、利、贞这三种德性又怎样呢?我说:“我没有见过不守贞正而能元亨的。” 守贞用来制约变化,潜藏用来立身,反复用来修养德性。修养德性之后才能立身,立身之后才能应对变化。学习达到能够应变的程度,就算成就了。这三者各有可取之处,但最高境界是一致的。给孩子命名宓的说辞 我的儿子拿着一幅白绢轴玩耍,问家人轴上要写什么。最会开玩笑的家人说:“不如求你父亲写一篇好文章,并且相信他一定会写,去向你父亲求文章。”我奇怪家人不该欺骗我的孩子,又想到我的孩子不能突然欺骗,于是写下给儿子命名的说辞给他看。起初,桂林城东有一座高峰峭立,俯临漓水,叫癸山。山腰有一个空洞,可以坐下几十个人。山上流下的石头向下悬垂,像悬挂的杵、削成的玉,距离地面约五寸。桂林人传说有古代谶语如此如此。嘉靖辛卯年,我任广西提学,和同僚们乘船游览。有客人谈到这个谶语,我随意命侍吏用砖土把洞口填塞封合。客人又举杯开玩笑地祝贺,说了些如此如此的话。这年秋天,我官署台阶下的两株桂树盛开,而提学公署中临池的一株尤其芬芳茂盛。蒋大参的儿子蒋云每次经过都必定赞叹说:“净峯莫非有吉兆吧?”这年冬天,我梦见儿子与我相合。第二年壬辰年孟秋,我奉万寿表入京,派妻子儿女东归小山精舍。我的儿子于是以悬弧作为他出生的征兆,地点正在桂林。“桂”和“癸”声音相近,所以让乳母们称他为癸郎。我任廉州知府的第三年,岁在丁酉,儿子才开始学习诵读《孝经》《论语》。我公务闲暇时总把他抱到膝上,指着字考问他,还常常用日常语言举例说明。
大义一夕讲论语至伯夷叔齐求仁得仁章,儿拥吾颈问曰:“阿爹,吾能为古之贤人否乎?”吾笑而不答。顷之,儿忽自请曰:“吾昨学书,书吾名字,若彼彼皆小人,奈何吾与之同?”吾笑云:“为儿且幼,故以乳名呼,比长则更之矣。”他日儿又语其母:“谓阿爹更吾名。”母以告吾,吾又笑云:“儿欲善而名乎?名善易,恐长弗称,奈何?”其母曰:“彼幼何知,盍姑与更之?”小侄辈名皆从宀,故亦从宀,更命之曰宓。呜呼!古称士之有志,必曰“古之人,古之人”,古至宓羲醇极矣。五栁先生自谓羲皇上人,取其极醇以自命也。以极醇者自命,而犹有弗衷者焉,况以世俗之儇佼矫厉而可以期与乎哉?吾儿骨骼未成,与之言弗解,而顾及古之贤人,殊不可晓。故书其前后名呼之所以然者于轴,以待其稍长省人事而自思之。戊戌秋九月良日,阿爹书于廉之官廨。还乡事略付宓一,汝今方离吾侧,接应人事之始,凡事须小心収敛。虽僮仆下人,待之亦宜有礼。噭喝倨肆,俱损德器,切宜戒之。一、吾已移文各衙门,不令相见。有来请见者,先差人固辞。一、凡哨、守、巡、捕、巡司、驿、递等官来迎送者,千户、县佐以上,辞之勿见;余官平揖相接,皆必衣巾。若行跪拜者,必避其迎送人役。至交界,遣回。一舟次宜畏谨。舟行不可辄出船观览。日下山则毕晚饭毋得爇烛。坐立俱勿当风。常于有障版处坐立,以防不虞。一两广春月,江水骤涨,流出山谷中秽恶,食之亦能伤人。凡江水须用緑豆澄过,煮熟方可食。茶汤、生冷之物俱宜酌量。一入漳州境,即为父母之邦,尤宜谦谨。若夫马一时应付不前,须忍耐从容催儹,不可听信下人妄拏夫头等役使下人,乗机作威以招怨谤。一至漳州,谒梁冈公;同安,谒次厓公;同安叶峝山大尹,萍乡公,同年也,素相厚,亦宜谒之。俱隅坐,四拜,请纳拜;若不从,拜毕致辞曰:“反劳尊长。”若峝山年高,不便拜起,辞拜则听命。凡泉中前辈,皆依此礼。一,汝自幼未尝至泉,今虽还乡,人情习尚,事事未谙,宜一切简静,毋泛交,毋多言,毋闻闲事。家事之外,一毫莫理。亲朋拜望者,以礼接之,谭及闲事,则敬辞云:“有父叔在,不敢闻命。”一城中,屋宇窄小,家私不备,最宜耐冷安受,不可萌嫌恶之心。若有此心,辗转生出百病,戒之,戒之。一宗族亲戚在尊行者人前称呼宜以行辈,如曰某房第几伯叔兄,某处某亲,不可呼字,以长傲慢。其自称于祖父行曰小孙,父行曰小侄,兄行曰小弟,乡先生前辈曰小生,其余俱如常称。大约礼节要谦厚,言语要安详,接人要▯曲深,以膏粱之气为戒,痛自洗刮,守吾家儒素寒俭之风,然后为人有进步也。
小山类稿巻十七
译一天晚上讲《论语》讲到“伯夷、叔齐求仁得仁”一章,儿子搂着我的脖子问:“父亲,我能成为古代的贤人吗?”我笑着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儿子忽然自己请求说:“我昨天学习写字,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如果名字中那些字都是小人,怎么办,我却和他们同名?”我笑着说:“因为你还小,所以暂且用乳名称呼你;等你长大了就给你改名。”另一天,儿子又对母亲说:“让父亲给我改名。”母亲把这话告诉我,我又笑着说:“你想要一个美好的名字吗?名字美好容易,只怕长大后配不上它,那怎么办?”他的母亲说:“他年幼懂什么,何不姑且给他改了?”侄子们的名字都用‘宀’字头,所以也用‘宀’,改名叫宓。唉,古人说士人有志,必定说‘古代的人啊,古代的人啊’;古代到了宓羲,淳厚已经达到极致。五柳先生自称‘羲皇上人’,就是取其极端淳厚来命名自己。以极端淳厚自命,却还有不能完全符合的地方,何况凭世俗的轻薄浮华、矫饰严厉,难道可以期望达到那种境界吗?我的儿子骨骼尚未长成,和他说这些他也不懂,却能想到古代贤人,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因此把他前后所用名字以及称呼它们的缘由写在轴上,等他稍长、懂得人事后自己思考。戊戌年秋九月吉日,父亲写于廉州官署。回乡事宜略述,交给宓儿 一、你现在刚离开我的身边,正开始应对人事,凡事都要小心收敛。即使对僮仆下人,也应以礼相待。大声呵斥、傲慢放肆,都会损害德行器度,务必戒除。一、我已经发文给各衙门,不让他们与你相见。有人来请求见你,先派人坚决推辞。一、凡哨官、守官、巡官、捕官、巡司、驿官、递运官等前来迎送的,千户、县佐以上官员,推辞不见;其余官员以平等礼节相接,并且一定要穿戴衣巾。若有人行跪拜礼,一定要避开迎送的差役。到了交界处,就让他们返回。一、乘船途中应当谨慎畏惧。船行时不可随便出船观览。太阳下山就吃完晚饭,不得点烛。坐立都不要当风。要常在有障板的地方坐立,以防意外。一、两广春季,江水突然上涨,流出山谷中的污秽之物,饮用也能伤人。凡是江水,都必须用绿豆澄清后煮熟,才可以饮用。茶汤和生冷食物都应适量。一、进入漳州境内,就是父母的故乡,更应谦逊谨慎。如果一时需要夫役而他们不能立即前来,必须忍耐,从容催促,不可听信下人胡乱抓取夫役等差役,使下人乘机逞威而招来怨恨和毁谤。一、到了漳州,拜见梁冈公;到了同安,拜见次厓公;同安的叶峝山大尹、萍乡公,和我同年,向来交情深厚,也应当拜见。都要坐在侧位,行四拜礼,请求他们接受你的拜礼;如果他们不答应,拜完后致辞说:“反而劳烦尊长了。”如果峝山年纪大,不便起身还礼,推辞受拜就听从他的意思。凡泉州的前辈,都依照这个礼节。一、你从小没有到过泉州,如今虽然回乡,对当地人情习俗、事情处理都不熟悉,应当一切简约安静,不要广泛交游,不要多说话,不要听闻闲事。除了家事,一点也不要过问。亲朋来拜访,用礼节接待;如果谈到闲事,就恭敬地推辞说:“有父亲和叔父在,我不敢听从您的吩咐。” 一、城中的房屋狭窄,家什也不齐备,最要紧的是耐受寒冷、安然承受,不可萌生嫌弃厌恶之心。若有这种心思,辗转就会产生百般疾病,务必戒除,务必戒除。一、宗族亲戚中属于尊长的人,在他们面前称呼应按排行,例如称某房第几伯、叔、兄,或称某处某亲,不可直呼字号,以免显得对长辈傲慢。自称于祖父辈面前说“小孙”,于父亲辈面前说“小侄”,于兄长辈面前说“小弟”,在乡里的先生、前辈面前说“小生”,其余都按平常称呼。大体说来,礼节要谦逊厚重,言语要安详,待人要周到曲折而深厚;要以富贵人家的习气为戒,痛下决心洗除刮去,然后守住我家儒生清贫俭朴的家风,这样做人才能有所进步。《小山类稿》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八明 张岳 撰杂著二草堂学则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其所以立教之灋,则内自一心,以至身之动作威仪,莫不各有其养焉。圣贤教人之目多矣,未有不先得于此而能进乎其余者也。后世家塾之灋既壊,父兄所以教子弟者,不过责以记览之富,缀述之工,以爲足以应有司之求,则亦已矣。然学者材质不同,亦有终身不得至者焉。方且仡仡焉爲之不厌,若反其本而责之身心之间,则其心固能思,耳目口鼻四肢固能视听而运动,特因其思而使之存之,因其视听运动而约之使入规矩,非有品节分限不可必至者。学者顾乃爲彼而不爲此,其亦无以是语之而弗思邪?今故掇取孟子所论存养之功,与夫动作威仪之则,见于《曲礼》《少仪》诸篇尤近易守者数条,列于草堂北壁,使诸弟子辈朝夕观诵,深体而服行之。虽其规模条理不能如古人之广大详密,然以存其良心,伐其邪气,収敛端严,培植深厚,由是而读书穷理以充拓其体,应事接物以发挥诸用,随其材质分量之所及以进之,亦不患于无其夲矣。不知务此,徒以记问缀述爲事,虽使圣贤训典充腹盈纸,犹不得爲之善学,而况今人无用之空言邪?呜呼!小子念之,斯古人切已之实学也。由此而学之,则爲君子;背此而学之,虽有学焉,犹不学也,亦陷于小人而已矣。汝不欲爲君子则已,如其欲爲君子,舎是吾无以教汝矣。念之哉!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舎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爲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爲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爲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防希则其旦昼之所爲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逺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爲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茍得其养,无物不长;茍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舎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公都子曰:「钧是人也,或爲大人,或爲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爲大人,从其小体爲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爲大人而已矣。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爲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爲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右存养之要【凡四条】仁者,此心之本体也。心而无仁,则非心矣。故孟子以人心目之。然心之所以放者,旦昼之爲有以害之也。旦昼之害,莫甚于耳目之欲。先立乎其大者,不爲耳目之欲所夺,则心于是乎得所养矣。故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大扺孟子发此数章,示人语意既明白而痛快,工夫亦直截而易简。而其言之先后,互相发明,有不假训説而自解者。学者诚反覆玩味,而有得乎其言焉,则所谓「立其大者」,所谓「操存」,所谓「求放心」,皆有以实用其力,非强爲揣度把捉,以冀此心之或存矣。记》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人之所以爲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顔色,顺辞令。容体正,顔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君子,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僻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君子之容,舒迟;见所尊者,齐遫;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立容德,谓立则磬折,如人授物予己,巳受得之形也】坐如尸,立如斋,燕居告温温【燕居谓私居,告谓教使】凡行,容惕惕【凡行,谓道路也。惕惕,疾直貌】立容,辨卑无讇,头颈必中山立,时行盛气,颠实扬休,玉色【辨读爲贬,贬卑谓磬折也;颠读爲阗,扬读爲阳,休读爲煦。心无愧怍,则气盛不馁而常颠满塞实,如阳之蒸煦乎物也。玉色,谓温润不变】凡视上于靣,则傲;下于带,则忧;倾,则奸【倾邪视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十八 明 张岳撰 杂著二 草堂学则 古代施教,家中有塾,党中有庠,术中有序,国中有学。他们建立教法,从内在的一颗心直到身体的动作威仪,没有一处不各有修养。圣贤教人的条目很多,但没有不先从这里做起而能进入其他方面的。后世家塾的制度已经败坏,父兄用来教育子弟的,不过是要求他们记诵广博、文章缀述工巧,认为这样就足以应付官府的要求,也就算了。然而学人的资质各不相同,也有人终身不能达到这种程度。他们还在勤勉不倦地做这些事;如果反过来从根本上要求自己的身心,那么人的心本来能够思考,耳目口鼻四肢本来能够视听和运动,只须因其思考而使心常存,因其视听运动而加以约束,使之进入规矩,并不是有品级节限而绝对不能达到的。学人却只为那些事努力而不为这些事努力,难道也是因为没有人把这些道理告诉他们,所以不加思考吗?现在我特意选取《孟子》所论存心养性的功夫,以及《曲礼》《少仪》等篇中关于动作威仪、尤其接近易于遵守的若干条,列在草堂北壁,使弟子们早晚观看诵读,深入体会并实行。虽然其规模条理不能像古人那样广大周密,但用它保存良心,铲除邪气,收敛端庄严肃,培植深厚根基,再由此读书穷理以充实扩展自身,应对事务、接待人物以发挥各种作用,随着各自资质和能力所及而进步,也不必担心没有根本了。不知道致力于这些,只把记诵问答和缀辑文章当作事情,即使让圣贤的训诫典籍装满肚腹、铺满纸张,也仍不能算善于学习,何况如今人的无用空话呢?唉,年轻人要记住,这就是古人切实针对自身的实学。由此学习,就成为君子;违背此道而学习,即使有所学习,仍等于没有学习,也只会陷入小人之列罢了。你若不想成为君子也就算了;如果想成为君子,舍弃这些,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要记住啊!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应走的道路。舍弃道路不走,放失了本心却不知道寻求。可悲啊!人的鸡狗跑失了,还知道去寻找;本心放失了,却不知道寻找。求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 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经很美,因为它靠近大国,斧头不断砍伐,还能保持美丽吗?它日夜生长,雨露滋润,并不是没有萌芽新枝生出;牛羊又接着在那里放牧,所以才像这样光秃秃的。人们看见它光秃秃的,就以为牛山从来没有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人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们放失良心,也如同斧头砍伐树木一样,每天砍伐,还能保持美好吗?那日夜滋息所形成的、清晨的清明之气,使人的好恶与常人相近;可是这种清明之气稍有损失,白天的行为就会受到蒙蔽而丧失。反复受到蒙蔽,夜间的清气就不足以保存;夜气不足以保存,就与禽兽相距不远了。人们看见他像禽兽一样,便以为他从来没有才能,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所以假如得到滋养,没有什么不会生长;假如失去滋养,没有什么不会消损。”孔子说:“把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出入没有定时,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去处,这说的不就是心吗?” 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成为大人,有的成为小人,为什么呢?”孟子说:“顺从人的大体,就成为大人;顺从人的小体,就成为小人。”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顺从大体,有的顺从小体,为什么呢?”耳目这些器官不会思考,受到外物蒙蔽,外物一接触它们,它们就被牵引罢了。心这个器官能够思考,思考就能得到道理,不思考就得不到。这是上天赋予我的能力;先确立心这个大的方面,小的方面就不能夺走它,这样就是大人了。孟子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一个人欲望少,即使有本心不能保存的地方,也很少;一个人欲望多,即使有本心保存的地方,也很少。” 以上是存心养性的要点【共四条】仁,是这颗心的本体。心如果没有仁,就不成其为心了。所以孟子把仁称作人心。然而心之所以放失,是由于白天的行为有害于它。白天行为的危害,没有比耳目之欲更严重的。先确立心这个大的方面,不被耳目之欲夺走,心才得到滋养。所以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总的说来,孟子说这几章话,意旨既明白又痛快,功夫也直接简易;而且各章言语前后相互发明,有些地方不用解释就能自明。学人如果反复玩味这些话而有所体会,那么所谓“确立大的方面”、所谓“把持保存”、所谓“寻找放失的本心”,都能实际用力,而不是勉强揣度、把捉,企望这颗心偶然得以保存。《礼记》说:“没有一处不敬,庄严得像在思考;安定自己的言辞,这样才能使民众安定。”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礼义。礼义的开始,在于端正身形,整齐面色,使言辞合宜。身形端正,面色整齐,言辞合宜,然后礼义才完备。君子不让奸邪的声音、淫乱的色彩停留在耳目聪明之中;不让淫靡的音乐、邪僻的礼仪进入心术;不让懒惰傲慢、邪僻不正的气息表现在身体上。使耳、目、鼻、口、心、知觉和全身,都依循和顺端正来实行义。君子的仪容,舒缓从容;见到尊长,整肃急趋;脚步稳重,手势恭敬,目光端正,口不妄动,声音安静,头部端直,气息严肃,站立时有德容,面色庄重【“立容德”,是说站立时身体如磬一样前倾弯曲,像有人把东西交给自己,已经接受在手的样子】。坐着要像尸,站着要像斋戒,闲居时神情温和【“燕居”指私居;“告”指教导、使人如此】。凡是行走,仪态要警惕谨慎【“凡行”指在道路上行走;“惕惕”是迅疾而端直的样子】。站立的仪态,要谦卑而不谄媚,头颈必须正直如山立;行走时气势充盛,内心充实饱满,像阳气温煦万物,面色温润如玉【“辨”读作“贬”,贬卑就是身体如磬般前倾;“颠”读作“阗”,“扬”读作“阳”,“休”读作“煦”。内心没有惭愧,气势就盛而不馁,常常充满充实,如阳气蒸腾温煦万物;“玉色”是说面色温润而不改变】。凡是视线高过面部,就是傲慢;低于衣带,就是忧惧;斜着看,就是奸邪【“倾”是斜视】。
坐视,膝立;视足,应对,言语,视靣。立视前六尺而大之。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徴角,左宫羽。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故君子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则鸣佩玉。是以非辟之心,无自入也【玉比德焉,故佩之。右佩隂也,左佩阳也。徴角宫羽,谓玉声所中也。门外谓之趋,门内谓之行。齐当爲荠,采荠路门外之乐节。肆夏登堂之乐节。周还反行也,宜圜。折还曲行也,宜方。揖之,谓小俛见于前也。扬之,谓小仰见于后也】帷薄之外不趋,堂上不趋,执玉不趋,堂上接武,堂下布武,室中不翔,并坐不横肱【行而张足曰趋,行而端拱曰翔,武迹也,中人之迹尺二寸,接武谓每移足半蹑之,布武各自成迹不相蹑也】毋侧听,毋噭应,毋淫视,毋怠荒游,毋倨立,毋跛坐,毋箕寝,毋伏敛髪,毋髢冠,毋免劳,毋袒暑,毋蹇裳【凡人宜正立,不得倾▯侧听人之语,噭谓向声髙急,如噭之号呼也,淫视谓流移邪盻也,跛偏任也,伏覆也,髢发也,谓垂余发也,免去也,蹇祛也,以上皆谓其不敬也】将上堂,声必扬;将入门,问孰存;将入户,视必下。户外有二屦,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入户奉扃,视瞻毋囘。户开亦开,户阖户阖。有后入者,阖而勿遂。毋践屦,毋踖席。抠衣趋隅,必慎唯诺【声必扬,问孰存,视必下,言闻则入,皆不干掩人之私也。扃,闭户之木。当入户之时,必两手向扃而奉之。今入户虽不奉扃,以手对户,若奉扃然,言恭敬也。开亦开,阖亦阖,不以后来变先,勿遂,示不拒人践蹋也。谓户外先入者之屦。踖,犹躐也。趋,犹向也。隅,角也。既不踖席,当两手提裳之前,徐徐向席之下角而升也】将即席,容毋怍。两手抠衣,去齐尺。衣毋拨,足毋蹶。先生书,防琴瑟在前,坐而迁之。戒勿越。虚坐尽后,食坐尽前。坐必安,执尔顔。长者不及,毋儳言。正尔容,听必恭。毋勦説,毋雷同。必则古昔,称先王【此谓弟子请问之法,衣裾之拨,足之摇动,皆失容也。坐亦跪也。虚坐非饮食也。尽后,谦也。尽前,爲污席也。儳,搀先也。顔容,通语尔。勦者,取人之説以爲説。雷者,闻人之説而和之。则者,有所依据也】执虚如执盈,入虚如有人【此执事将敬之功】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不窥密,不旁狎,不道旧故,不戏色,毋拔来,毋报往,毋渎神,毋循枉,毋测未至,毋訾衣服成器,毋身质言语【密隠处也,不窥密,嫌伺人之私也,旁泛及也,泛与人狎,不恭敬也,报读爲赴疾之赴,拔赴皆疾,訾犹计度也】容经》曰:固頥正视,平肩正背,譬如抱鼓。足闲二寸,端靣摄缨,端股整足,体不揺肘。曰经立,因以微磬。曰共立,因以磬折。曰肃立,因以垂佩。曰卑立,立容也。坐以经立之容,肘不差而足不跌,视平衡。曰经坐,微俯视尊者之膝。曰共坐,仰首视不出寻常之内。曰肃坐,废首低肘。曰卑坐,坐容也。行以防磬之容,臂不揺掉,肩不下上,身似不则,从然而任。行容也。趋以防磬之容,飘然翼然,肩状若防【古流字】足如射箭。趋容也。旋以防磬之容,其始动也穆如惊倐,其固复也旄如濯丝。跘旋之容也。跪以防磬之容,揄右而下,进左而起,手有抑扬,各尊其纪。跪容也。拜以折磬之容,吉事上左,凶事上右,随前以举,项衡以下寜,▯无迟背项之状,如屋之▯。拜容也。拜而未起,伏容也。若夫立而跛,坐而蹁,体怠懈志,骄傲防视,数顾容色不比,动静不以度,妄咳唾,疾言嗟气不顺,皆禁也。右威仪动作之节【凡十七条】古人自起居饮食、事亲敬长,以至应事接物,莫不各有其灋。然随事着见,应用有时。惟动作威仪之节之在人身,有不可以须臾离者。故学者内既知所存心矣,又必致谨乎此,使一身之动咸中节文,则心体之存乎内者益以纯固矣。此内外交相养之灋,惟实用其力,渐见功効者,然后有以深信其必然,非空言所能喻也。杂言三十四条【浙江江西广西学约采附】上下四方曰宇,徃古来今曰宙。此二句于先天圆图求之:上下四方,以对待之体言,所谓乾坤定上下之位,坎离列左右之门是也。徃古来今,以流行之用言,自震至干,《易》中谓之数徃,数徃者徃古之谓也。自巽至坤,《易》中谓之知来,知来者来今之谓也。然则古之言宇宙者,其义如此。故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乾坤毁,无以见易。宇宙之义,深矣。
译坐着看人,视线应到膝部;站立时看脚,应答说话时看脸。站立时看前方六尺,并且略微向远处看。古代君子一定佩玉,右边佩玉声合征、角,左边佩玉声合宫、羽。小步快走时按《采齐》的节拍,行走时按《肆夏》的节拍。转弯回旋合乎圆规,折转行走合乎矩尺。前进时身体略俯,后退时身体略仰。这样走动,佩玉才会铿锵作响。因此君子坐在车中,能听到鸾铃和车铃的声音;行走时佩玉发出声响。这样,邪僻的念头就无从进入【玉用来比拟德性,所以佩戴它。右边属阴,左边属阳;征、角、宫、羽,是说玉声所合的音。门外称“趋”,门内称“行”。“齐”应作“荠”,《采荠》是路门外的乐节;《肆夏》是登堂时的乐节。“周还”是回转行走,宜圆;“折还”是曲折行走,宜方。“揖之”是身体微微前俯,能看见前方;“扬之”是身体微微后仰,能看见后方】。帷帐和屏障以外不快走,堂上不快走,手里拿着玉器不快走;堂上行走时脚步相接,堂下行走时各自落足;室内不张臂疾走,同坐时不横伸手臂【行走时张开脚步叫“趋”,行走时端手拱立叫“翔”;“武”是脚印。常人的脚印长一尺二寸。“接武”是每次移脚都半步相接,“布武”是各自留下脚印而不相踏】。不要侧耳倾听,不要高声急促回应,不要邪视,不要懒散放纵游荡,不要傲慢站立,不要偏着腿坐,不要张开双腿仰卧,不要伏卧着收拢头发,不要让头发垂在冠外,不要因劳累而脱冠,不要因炎热而袒露,不要提起衣裳【人应当端正站立,不可倾斜侧耳听人说话;“噭”是声音高而急,如号叫;“淫视”是目光流移、斜视;“跛”是偏斜倚靠;“伏”是俯伏;“髢”是头发,指余发下垂;“免”是脱去;“蹇”是提起;以上都说的是不恭敬】。将要登堂时,声音一定要提高;将要进门时,要问里面是否有人;将要进入房门时,视线一定向下。门外有两双鞋,听见里面说话才进去,听不见说话就不进去。进门时手捧门闩,目光不要回转。门开着也跟着开,门关着也跟着关。后面有人进来,就关门但不要关死。不要踩别人的鞋,不要跨越席子。提起衣裳走向席子的角落,一定谨慎应答【提高声音、问里面是否有人、视线下垂、听见说话才进去,都是不侵犯他人隐私。门闩是关门的木条。进入房门时,必须双手对着门闩捧持;如今进门虽不一定捧门闩,也要用手对着门,像捧门闩一样,表示恭敬。门开也开、门关也关,是不因后来者改变先前状态;“勿遂”是表示不拒绝别人进来。这里说的是门外先进入者的鞋。“踖”同“躐”,是跨越。“趋”同“向”,“隅”是角。既然不跨席,就应双手提起衣裳前襟,慢慢走向席子的下角登席】。将要登席时,仪容不要惭怍。双手提起衣裳,衣边离地一尺。衣服不要拨动,脚不要摇动。先生面前若有书籍、屏障、琴瑟,应坐下后把它们移开;要注意不要跨越。空坐时身体尽量靠后,进食坐时身体尽量靠前。坐下必须安稳,保持你的面色。长者还没有说完,不要抢先插话。端正你的仪容,听讲一定恭敬。不要剽窃别人的说法,不要听见别人说什么就附和什么。一定要以古代为准则,称述先王【这是说弟子请教的方法。衣襟拨动、脚步摇动,都是失去仪容。坐也就是跪坐。空坐不是饮食时的坐姿;尽量靠后,是表示谦逊;尽量靠前,是为了不弄脏席子。“儳”是抢先插话。“颜”指仪容,是通称。“勦”是拿别人的说法作为自己的说法;“雷”是听见别人的说法便附和;“则”是有所依据】。拿空器物要像拿满器物一样恭敬,进入空房间要像里面有人一样谨慎【这是说办理事务时应当保持恭敬的功夫】礼节不可超过规范,不可侵犯侮辱人,不可喜欢亲昵狎昵,不可窥探隐秘,不可随意与人亲狎,不可谈论旧事,不可用戏谑的脸色待人;不要来得急促,不要去得急促;不要亵渎神灵,不要沿袭错误,不要猜测尚未发生的事,不要非议衣服和已制成的器物,不要拿自身作言语的抵押【“密”是隐秘处;不窥探隐秘,是嫌疑探察他人私事;“旁”是泛及;泛泛与人亲狎,是不恭敬;“报”读作“赴疾”的“赴”,拔、赴都是迅疾;“訾”同“计度”,是估量、非议】。《容经》说:下颌坚实,目光端正;肩膀平齐,脊背端正,像抱着鼓。两脚之间相距二寸,面部端正,收束帽缨;大腿端正,脚步整齐,身体不摇,肘部不乱动。这样的站立叫“经立”,因此略微前倾;叫“共立”,因此如磬般弯曲;叫“肃立”,因此使佩玉下垂;叫“卑立”,这是站立的仪容。坐时采用经立的仪容,肘部不偏,脚不歪斜,视线保持水平。这样的坐叫“经坐”,稍稍低头,视线到尊者的膝部;叫“共坐”,抬头看,但视线不超过寻常范围;叫“肃坐”,垂首低肘;叫“卑坐”,这是坐的仪容。行走采用防磬的仪容,手臂不摇动,肩膀不起伏,身体仿佛没有固定姿势,却从容承受自身重量,这是行走的仪容。快走采用防磬的仪容,身形飘然如鸟翼,肩势像防【“防”古作“流”】,脚步如射箭,这是快走的仪容。旋转采用防磬的仪容,开始转动时庄重如受惊而迅疾回转,稳定回旋时舒缓如漂洗丝绸,这是转身回旋的仪容。跪采用防磬的仪容,伸右腿下跪,伸左腿起身,双手有起有落,各自遵守规范,这是跪的仪容。拜采用折磬的仪容,吉事先举左手,凶事先举右手,随着身体前倾举起;颈项保持水平以下安定,不要有迟缓、背颈的样子,像屋脊悬垂,这是拜的仪容。拜下而未起身,是伏拜的仪容。至于站立时跛倚,坐着时偏斜,身体懈怠、心志骄傲,斜眼窥视,屡屡回顾而面色不端正,举止不合尺度,随意咳吐,急促说话、叹息而气息不顺,这些都应禁止。以上是动作威仪的规范【共十七条】古人从起居饮食、侍奉亲长,到应对事务、接待人物,没有一件事没有相应的规范。不过这些规范随着事情而显现,应用也各有时机。只有动作威仪的规范落实在人身上,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所以学人内心既已知道如何存养,又必须在这些方面格外谨慎,使全身的动作都合乎节度文饰,那么内心本体的保存就会更加纯正牢固。这是内外相互培养的方法;只有实际用力并逐渐见到功效之后,才会深信它必然如此,这不是空话所能说明的。杂言三十四条【采录浙江、江西、广西的学约附录于此】上下四方叫作宇,往古来今叫作宙。这两句话可以从先天圆图中求得:上下四方,是从相对相待的体来讲,也就是所谓乾坤确定上下的位置,坎离排列在左右的门户。往古来今,是从流行的用来讲;从震到乾,《易经》中称为“数往”,数往就是往古;从巽到坤,《易经》中称为“知来”,知来就是来今。这样看来,古人所说的宇宙,意义就是如此。所以说:天地设置了位置,《易》便在其中运行;乾坤毁坏,就无法看见《易》的道理。宇宙的含义深远啊。
邵子曰:「先天之学,心学也。阴阳消长之理,吾心寂感之机。妙哉,妙哉!胷中须是光光静静,流动圆转,无一毫私意障碍,方与天理合一。万事万理,只要就心上体验。心之体,固该动静,而静其本体也。至静之中,而动之理具焉。所谓体用一原者也。先儒每教人主静静中,须作一个主始得。」心才静,便觉清明。须是静时多,动时少。虽动也,而心未尝不静焉,方是长进。喜怒哀乐未发时,最好体验,见得天下之大本,真个在此,便须庄敬持养,然必格物穷理以充之,然后心体愈明,应事接物,毫髪不差。若只守个虚灵之识,而理不明,义不精,必有悮气质做性,人欲做天理矣。此圣贤之教,格物致知,所以在诚正之先,而小学之教,又在格致之先也。虚灵知觉,则心也;性,则心之理也。学者须先识性,然后可以言存心;不然,只认昭昭虚灵者爲性,而不知自然之理,此所以防于作用之非而不自觉也。黄后峯书室中有一聨云:「诚自不妄语始,学从求放心来。」岳尝谓后峯:「此二言吾从身符也。」凡学,莫先辨其诚僞之分。所谓诚者,无他,只是一味笃实向里用功。此心之外,更无他事。功夫专一,积久自然成熟。与夫卤莽作辍、务外自欺者,大有闲矣。一念到时鬼神皆通圣贤千言万语,无他,只教人求其放心而已。心才収敛,便觉定静清明,然后读书,讲明义理,方有顿放处。若此心已先驰▯飞扬,不能自制,而血气乗之以动,乍盈乍怯,乍作乍止,凡百所爲,卒皆无成,其患有不可究言者已。某少而读书,以爲所取读书者,能骈俪言语以取世资而已矣。于是取所谓场屋时文之类而伏读之,操笔效颦,辄能满纸,以爲止于此矣。及稍长有觉,又以爲未也,则取古今史传、若家文集纵横而伏读之,操笔效颦,亦能满纸,又以爲止于此矣。然自始学逮今十有余年间,以其所得出以语人,则或笑之,或非议之间,或怜其用心,欲収教之而不肖,胶于旧习,竟未知所以舎此就彼之方也。近有教者曰:「圣贤所以教使人不失其本心而已。平居暇日,当操存体騐,使此心之体常清明定静。至于讲学穷理,皆所以培养此心。讲学之功,读书爲要,而所读之书又必先经后史,熟读精思,扫去世俗无用之文,不使一字入于胷中,然后意味深逺,义理浃洽,而所得益固矣。」某服膺斯言,退而静思,颇谓有得。及验应事接物之际,私意人欲多有窃发而不自知,时或有觉,力加强制,又不胜▯瞑交战之患,则以用心未纯,而前日之习尚爲之累也。涵养本原,随事精察天理,而力行之,久之,庶防渐熟。多思损神,多怒损气,多欲损精。义理明,则客虑可遣矣。涵养定,则客气可消矣。克治至,则情欲可寡矣。然未始不相须也。客虑不必纯是人欲,凡泛思皆客虑也。天下之理有精粗本末之殊,吾身之应事接物亦有缓急先后之序。要择其最切已者而精思之,渐次积累,久后心体自明,应接自无碍矣。若舎近思逺,舎卑思髙,非惟不得其理,适所以汨乱其心体之真,而深有害。又不若不思之爲愈也。读《北齐史》,高欢欲试诸子才识,令治乱丝。其次子高洋拔劒斩之,曰:“乱者当斩。”因悟平日客虑烦扰,心下不定,只爲不能如此斩絶。从今须是知其无益而痛絶之,不可只是强制也。见处贵透彻,行处贵着实【知崇礼卑】圣贤教人爲学,紧闗在一敬字。至程朱二老先生,又发明之,可谓极其亲切矣。今考其言,既曰「主一无适」矣,又必曰「只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非僻之干;曰「只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曰「未有貌箕踞而心敬者」;曰「严威俨恪,非敬之道」,但致敬须从此入。盖心体难存易放,初学工夫茫然未有下手处,只就此威仪容貌心体发用最亲切处,矜持收敛,令其节节入于规矩,则此心自无毫髪顷刻得以走作间断,不期存而无不存矣。近时学者动言本原头脑,而忘夫检身宻切之功;至其所谓头脑者,徃徃错认别有一物流行活动,可以把持玩防爲贯通万事之实体。其于敬之一字,盖有视若徽纆桎梏,不肯一用功者,不知许多道理皆凝聚于此,舎此而别求本原头脑,其不爲精神作用而流入于狂谲也者,几希。
译邵子说:“先天之学,是心学。阴阳消长的道理,就是我心寂静与感应的机理。奇妙啊,奇妙啊!胸中必须光明清静,流动圆转,没有一丝私意阻碍,才与天理合一。天下万事万理,都只须在心上体验。心的本体本来包括动和静,但静是它的本体。在极静之中,已经具备动的道理,这就是所谓体用同一根源。前代儒者总是教人以静为主;在静中必须确立一个主宰才行。” 心一安静下来,便会感到清明。必须静的时候多,动的时候少。即使在活动时,心也始终不失其静,这才是不断进步。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最适合体验,可以看出天下的根本确实在这里;于是必须庄重恭敬地持守涵养,但还必须通过格物穷理来充实它,然后心的本体才会更加明白,应对事务、接待人物才能丝毫不差。如果只守着一个虚灵的知觉,而道理不明、义理不精,必然把气质的作用误认为本性,把人欲误认为天理。这就是圣贤的教导中,格物致知要先于诚意正心,而小学的教育又要先于格物致知的原因。虚灵的知觉就是心;本性就是心的道理。学人必须先认识本性,然后才可以谈存心;否则只把明明灵灵的虚灵知觉认作本性,却不知道自然的道理,这就是所以陷入不正当作用而自己还没有察觉。黄后峰书室中有一副对联说:“诚实从不妄语开始,学习从寻找放失的本心而来。”张岳曾对后峰说:“这两句话,我认为正是我自身的写照。” 凡是学习,没有比先辨明真诚与虚伪更重要的。所谓真诚,没有别的,只是一心一意踏实地向内用功。这颗心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功夫专一,积累久了自然成熟。至于鲁莽行事、时作时辍、专务外在而自我欺骗的人,与此相差很远。一念专诚达到,鬼神也都能通达 圣贤千言万语,没有别的,只是教人寻找放失的本心罢了。心一收敛,便会感到安定、宁静、清明;然后读书、讲明义理,才有安顿之处。如果这颗心早已驰骋飞扬,不能自我控制,血气又乘势而动,时而充盈、时而怯弱,时而行动、时而停止,那么一切所作所为最终都不能成功,其中的祸患更是说不尽。我年轻时读书,以为读书所求的,不过是能写骈俪文章来取得世俗的资历罢了。于是拿所谓科场时文之类伏案苦读,拿起笔来模仿,也总能写满一纸,以为学问到此为止。后来稍长有所觉悟,又认为不对,于是拿古今史传以及各家文集纵横阅读,拿起笔来模仿,也能写满一纸,又以为到此为止。然而从开始学习直到今天十多年间,我把所得拿出来告诉别人,有人嘲笑我,有人非议我,有人怜惜我的用心,想收留教导我;但我不肖,拘泥于旧习,始终不知道舍弃这种道路而趋向另一条道路的方法。近来有位教导我的人说:‘圣贤所以教人,只是使人不失去本心罢了。平日闲暇,应当把持、保存并体察,使这颗心的本体常常清明安定。至于讲学穷理,都是用来培养这颗心的。讲学的功夫,以读书为要;而所读的书又必须先读经后读史,熟读精思,扫除世俗无用的文章,不让一个字进入胸中,然后意味才会深远,义理才会融洽,所得也更加牢固。’我牢记这些话,退下来静静思考,很认为有所收获。等到在应事接物时验证,却发现私意人欲常常偷偷发作而自己不知道;有时察觉了,努力加强控制,又抵挡不住昏乱交战的祸患,这都是因为用心还不纯,而从前的习气仍在拖累自己。涵养根本,随事精细地察看天理,并努力实行,时间久了,大概会逐渐成熟。思虑过多损伤精神,愤怒过多损伤气,欲望过多损伤精。义理明白,外来的杂虑就可以排遣;涵养安定,外来的浮气就可以消除;克制治理达到程度,情欲就可以减少。然而这三者从来不能彼此分离。外来的杂虑不一定全是人欲,凡是漫无边际的思虑也都是杂虑。天下的道理有精粗、本末的差别,我们自身应事接物也有缓急先后的次序。要选择最切近自身的事情精心思考,逐渐积累,时间久了心的本体自然明白,应对接待自然没有障碍。如果舍弃近处的思考而思考远处,舍弃卑近而思考高深,不但得不到道理,反而会扰乱心体的真实,危害很大;还不如不思考。我读《北齐史》,高欢想考察几个儿子的才识,命令他们治理乱丝。他的次子高洋拔剑把乱丝斩断,说:“乱的东西应当斩断。”我于是悟到,平日的杂虑烦扰、内心不安,只是因为不能这样斩断。从今以后必须知道它们没有益处而痛下决心断绝,不能只是勉强压制。见解之处贵在透彻,实行之处贵在踏实【知见要崇高,礼行要谦卑】圣贤教人求学,关键就在一个“敬”字。到了程朱二位老先生,又对此加以阐明,可以说极其亲切了。如今考察他们的话,既说“专一而不他适”,又说“只要使仪容整齐严肃,心就自然专一”,这样自然没有邪僻来干扰;又说“只要动作仪容、整顿思虑,自然会产生敬意”;又说“从来没有仪容像簸箕一样张开而内心还能恭敬的人”;又说“威严庄重,并不是敬的根本方法”,但要致敬,必须从这里入手。大概心的本体难以保存而容易放失,初学者功夫茫然,没有下手之处,只能从威仪容貌这些最亲切、最能表现心体作用的地方开始,谨慎持守、收敛约束,使一举一动逐节进入规矩,那么这颗心自然没有丝毫片刻可以驰走、间断,不求保存而自然无不保存。近来学人动辄谈本原头脑,却忘了检束自身、切实严密的功夫;至于他们所谓的头脑,往往误认另有一种流行活动的东西,可以把持玩弄、仿佛贯通万事的实体。对于“敬”字,他们几乎把它看作徽纆桎梏,不肯用力,却不知道许多道理都凝聚在这里。舍弃这里而另求所谓本原头脑,不流于精神作用和狂妄诡谲,已经很少了。
凡自古圣贤教人,不过使之致谨于言语动静、事亲从兄、隆师亲友之间,养其恭敬恻怛之心,以爲田地根夲而时将圣贤言语反覆详读,切已体认,使其行着习察,不昧所向而已。初未有简径防法可以直下顿悟,亦未尝使人安于支离浅陋如俗学之无用也。此学不明,鲜有不坐此二病者。学者宜反已而深省之,只就日用应事、读书处,大畧如前所云,切实下功,黾勉不已,其积习之久,浸渍之深,将有日进于髙明纯固而不自觉者。此不但爲德性之蕴,将来发挥事业,亦自有余,不可不勉。学者坐斋、升堂、朔望行香及祭祀乡饮等项,凡有事于学宫,皆夲等职分所当爲亦所以习之于规矩节文之内,而养其恭敬之心。有志于躬行者,即此是学。爲学别无门径,只在日用间着实切已随处用工。读书穷理,必循序以致其精,而非圣之书勿读。处事应物,必平心以求其是,而非分之事勿爲。寜迟毋速,寜拙毋巧,寜讷毋辩。常常提省,不至间断。久之则天理自明,践履自固。初无▯妙竒特可以言下领悟者,学者其深体騐之。凡看书,不可比类求合,须字字研穷,句句体察,积累自有贯通。异者固不可强同,同者亦不可使异也。遇境与心防处,须是常常涵泳,自家意思觉得胷中活动流转,无一毫尘埃,此亦存养之一端也。若只寻搜字句,夸竒鬬巧,则其所得于中浅矣。诸经解说,至程朱二老先生,然后生人之理,圣贤之心,始得明白昭晰,而无遗憾。学者所当敬信,如蓍▯神明,不可忽焉者也。近时学者,不胜其好髙欲速之心,又有虚诞见闻,以爲之累,心地粗浅,理防程朱,言语无入头处,遂忽畧厌弃,谓爲不足学,只将中庸孟子中论心论性数条,以已意立说,纽揑附会,便将圣贤许多言语,一直笼罩将去,名爲髙明独得,而实出于穿凿之私,其弊将至于诡经畔圣,饰僞长非,大爲心术之害,所当深戒。学者讲论经防,先以程朱解义,衬贴经文,反覆体认,随其浅深疎密,皆有以察其语意之所由来,则其条理之精密,趣味之深逺,必有涣然自得于心者。百物所需,皆天理也。只不可分一片心去那上头计较。人之一心,所蕴蓄闗系者何事,而令此区区者役使不得少休?哀哉!人情物态,千变万化,可愤、可怒、可悲、可愕、可爱、可慕。虽一日之闲,亦有屡至而屡不同者。吾理未充,必爲所撼;吾养未定,必爲所动;吾量未▯,必不能忍,而与之较。于是有胜有不胜,则心愈劳,而愈不得其理矣。须是大其胷襟,以容受之,顺其自然之理,而不容私焉,则心常静,气常平,而彼纷纷者,久亦自定矣。夫人之气禀不同,而风俗习尚亦异,鲜有不偏。学者当就日用应事、七情所感发处,深察夫气习之偏,而讲学以克治之,然后德性冲和,义理充畅。不然,偏之爲害,将流爲诡谲粗犷,其患有不可胜言者,不可不察。褊急浅率,甚是害道。学者须涵养气象,养盛者自别。凡事物未至,而先立个心以预待之,此便是逆诈,鲜有不差者。故心不可以无主,尤不可以有私主。天理自然,何容私之有?须是虚心以待,事物之来,敬便一一便虚。有时心不如此,而发言之际,不觉如此者,是此心不宰,而气反挟之以动也。凡与人议论,务要色和词畅。非临时可勉强,大扺养定者,色自和,理定者,词自畅。义理虽是,而诚意未着,亦未能动人,况未必是乎?戒之戒之。古人论士品,自一乡以及天下,天下一乡之积也。士有闻天下者,处于乡,自乡人观之,是亦一乡善士而已矣。故操行必自乡始。古者学校之教,其义理之实,皆夲诸人心之所固有,所以立教之法,皆正大切实,次第节目,循循有序,其爱惜人才,渐摩成就之意,又皆发诸一念恳恻,自不容已,以故教立而人易遵,风动而人自感,才多俗美,更数十年,犹得収其实用者,其敎使之然也。文字以明理逹意爲主,其体制要典实浑健,不但举业爲然。歴观前古,自史汉而下,诸家文字,但其典实浑健者,非治世太平之音,则其贤士大夫内有实得之所作也。及叔世虚诞怪僻之士所作,然后尖新险巧,飞扬痩簿,而前辈典▯苶然尽矣。盖世运之盛衰,人之心术邪正躁静,皆于此乎观之。学者诚能持敬穷理,黾勉用功,心源定静,义理精明,则发爲文字者,自不患于不实。学者自有千金至寳,乃使他人第价而后知重焉。凡言某宗某学者,皆此类。君子之志于学,以求道也,取正先觉,非以立门求胜也。不如是,不得其门焉耳。今学者则反是焉,正使所学而是,用心亦已私矣,尚何道之云也。盖昔者子夏论交,尝见非子张,而子游亦尝不满乎子夏矣。二三子同学夫子者也,何以有此异?退之所谓各以性之所近是也。惟其各主于求道,非故立门以求胜,此所以爲圣人之徒也。
小山类稿巻十八
译自古圣贤教人,不过是使人在言语动静、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尊敬老师、亲近朋友之间谨慎用心,养成恭敬恻隐的心,把它作为田地和根本;同时经常把圣贤的言语反复详细阅读,切实体认,使自己的行为、习惯和省察不迷失方向罢了。起初从来没有简便径直的方法可以一下顿悟,也不曾让人安于支离浅陋、像世俗学问那样无用。这种学问不明白,很少有人不坐在这两种弊病上。学人应当反省自身并深切警醒,只在日常应事和读书处,大致按照前面所说,切实下功夫,勤勉不停止;习惯积累久了,浸润深入了,将会有一天在高明纯厚方面自然进步而自己还不知道。这不只是德性的积蓄,将来施展事业也自然绰绰有余,不可不努力。学人坐斋、升堂、朔望行香以及祭祀、乡饮等事项,凡是在学宫中办理的事情,都是本来职责所应做的,也是借此在规矩礼节之内进行练习、培养恭敬之心。有志于亲身实行的人,这就是学习。求学没有别的门径,只在日常生活中处处踏实地切近自身用功。读书穷理,必须循序渐进以达到精微,不是圣人的书不要读。处理事情、应对外物,必须平心静气以求正确,不合本分的事不要做。宁可迟缓,不可急速;宁可笨拙,不可机巧;宁可少言讷口,不可逞辩。要常常提醒省察,不使功夫间断。时间久了,天理自然明白,践履自然牢固。起初并没有什么玄妙奇特、可以在言语之间立即领悟的东西,学人应当深切体会验证。凡是读书,不可把各处内容牵强类比、寻求相合,必须逐字研究穷究,逐句体会察验,积累久了自然会贯通。不同的固然不可强说相同,相同的也不可硬说成不同。遇到外境与内心相触的地方,必须常常涵泳体会,使自己的意思觉得胸中活动流转,没有一丝尘埃,这也是存养的一端。如果只搜寻字句、夸耀奇异、争斗技巧,那么在心中得到的就很浅了。各种经书的解释,到了程朱二位老先生,人的道理、圣贤的心意才开始明白清晰,没有遗憾。学人应当像对待蓍草、灵龟和神明一样敬信,不可忽视。近来学人好高骛远、急于求成的心太盛,又被虚妄荒诞的见闻拖累,心地粗浅,义理违背程朱,语言也无从下手,于是忽略厌弃程朱,认为不值得学习,只从《中庸》《孟子》中选取几条谈心论性的语句,凭自己的意思立说,牵强附会,便把圣贤许多言语一概笼罩过去,名义上说是高明独得,实际上出于穿凿附会的私见。其弊端将达到歪曲经书、背叛圣人、粉饰虚伪、助长错误的地步,对心术危害极大,应当深深戒惧。学人讲论经义,先用程朱的解释来衬贴经文,反复体认;随着经文义理的浅深、疏密,都要考察其中语意的由来,那么其中条理的精密、趣味的深远,必定会在心中豁然自得。各种物品的需要,都属于天理。只是不可分出一部分心思专门在那里计较。人的一颗心,所蕴藏、所关联的事情究竟有多少,为什么要让这小小的欲念役使它,使它片刻不得休息?可悲啊!人情和物态千变万化,有可愤怒的、可恼怒的、可悲伤的、可惊愕的、可喜爱的、可羡慕的。即使一天之内,也会反复到来而每次不同。我们的道理没有充实,必定会被它撼动;我们的涵养没有安定,必定会被它影响;我们的器量不宽宏,必定不能忍受,而要同它计较。于是有时胜过它,有时不能胜过它,心就更加劳累,也更加不能得到道理。必须扩大胸襟来容纳承受它,顺着事物自然的道理,而不容许私意,那么心常常安静,气常常平和,那些纷纷扰扰的事情,时间久了也自然会安定。人的气质禀赋各不相同,风俗习尚也各不相同,很少有不偏颇的。学人应当在日常应事和七情感发之处,深入察看气质习俗的偏处,再通过讲学加以克制治理;这样德性才会冲和,义理才会充畅。否则,偏颇造成的危害将流变为诡谲粗暴,其中的祸患多得说不尽,不可不察。心胸狭窄、性情急躁、见识浅薄、行事轻率,非常有害于道。学人必须涵养气象,涵养深厚的人自然不同。凡是事情尚未发生,却先在心中设定一种态度来预先对待它,这就是预先猜疑,极少有不出差错的。所以内心不可以没有主宰,更不可以有私人的主宰。天理自然如此,哪里容得下私意?必须虚心以待;事物一来,恭敬之心便能使心一一保持虚静。有时内心并非如此,但说话时不知不觉表现得如此,这是因为心没有主宰,反被气质挟持而发动。凡是同人议论,务必神色和缓、言辞畅达。这不是临时勉强就能做到的。大体说来,涵养安定的人,神色自然和缓;道理坚定的人,言辞自然畅达。义理即使正确,但真诚的心意没有显现,也不能感动别人,何况未必正确呢?要戒惧,要戒惧。古人评论士人的品行,从一乡推及天下;天下不过是一乡逐渐积累而成的。士人即使名闻天下,身处乡里,从乡人看来,也只是本乡的善士罢了。所以操守品行一定要从乡里开始。古代学校的教育,其义理的实质都以人心固有的道理为根本;所以建立教育的方法都正大切实,次第和条目循序有致。爱惜人才、逐渐磨炼使其成就的用意,也都发自一念恳切悲悯之心,自然不能停止。因此教育一旦建立,人们就容易遵循;风气一经感化,人们自然受到感动;人才增多,风俗变美,即使过了几十年仍能收到实际功用,都是教育使然。文章以阐明道理、通达意思为主,体制应当典雅充实、浑厚刚健,不只是科举文章如此。纵观前代,从《史记》《汉书》以下,各家文章,只要典雅充实、浑厚刚健的,不是治理昌盛、天下太平的声音,就是贤士大夫内心确有所得后的作品。到了衰世,虚妄怪僻之士所作的文章,才变得尖新险巧、飞扬轻薄,而前辈的典雅文章也就全然衰败了。大概世运的盛衰、人的心术邪正以及性情躁静,都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学人如果确实持守恭敬、穷究义理,勤勉用功,使心源安定宁静、义理精明,那么发为文章,自然不必担心不充实。学人自己明明有价值千金的至宝,却要等别人给它估价之后才知道珍重。凡是说某一宗派、某一种学说的人,都属于这一类。君子立志求学,是为了求道;取法于先觉,并不是为了树立门派、求得胜过别人。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得到求道的门径罢了。如今的学人却反过来,即使所学确实正确,用心也已经带有私意,还谈什么道呢?从前子夏评论交友,曾经被子张非难;子游也曾对不满于子夏。几个人同在孔子门下学习,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同?韩愈所说的,是各人都依据自己性情所接近的方面罢了。正因为他们各自以求道为主,并不是故意树立门派来求胜,这才成为圣人的门徒。《小山类稿》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十九明 张岳 撰
志论惠安县志论【有序】惠安县志》十三巻。嘉靖庚寅春,邑大夫莫侯敬中以纂述之职属余,余爲采摭故实,旁徴故老闻见,择其可以厚民生、善风俗、兴政务者,次第成巻。巻有题辞,不发凡起例,而所以纂述之意,各于叙论见之。其非吾邑之故,不以勦入。传曰:「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时世有逺近,则其辞不能无详畧也。」自有邑以来,至今上下五六百载,中间陵谷之变,尚不能尽同,况于时事之因革,从宜寖逺寖忘,岂一人一日所能尽识?是故其遗落多矣。若夫记述近事,欲以厚生、善俗而兴政务,区区之辞,感发于所见闻,有不觉其繁且多者。世必有读余言而得余心,则是十三巻者,其亦足备吾邑之刍荛也与?▯胜论曰:余行天下,见江南诸山,由西北昆仑发原,至岷山,乃折而东,爲楚、越诸郡,东北至吴淞,际海而止。江汉水交流其下,今以吾邑观之,亦然。意天下山川,虽细大不侔,其脉络固有同欤?古人建都置邑,必审择山川风气,有以也夫。封域论曰:吾邑广轮之数,止是尔,然且包山林,并原隰,椁其中,斩长缀短,可耕之田,不能纾三之一,斥卤者防半,上承防府,下引漳潮之冲,并日以驰,不足也。夫不察地利,夲末猥令丰瘠同科,颛颛焉执计簿以取盈爲事,不已亏乎?圗里论曰:周官井牧书,自四井爲邑,逓登其四,以至于都。故都无殊县,县无殊甸,甸无殊丘,丘无殊井。是故赋平而政一。后世都图,仿是设也。然非计丘畆以均其制,多寡盈乏相悬絶。大者自分爲二矣,小者至不能都,或比其二三,乃得与他都齿。调赋经用,胥吏舞手爲奸,民仰首受成,莫有知所由。然者,故经界不行,图里不均由。今之道而欲以至于治,难矣。险塞论曰:观古人审畧封疆,必先制其陿阸,明斥堠。其于折伏狂狡之术,可不谓豫哉?吾邑山海之道交冲,地小而爲备者多。幸时无事,与四隣同其安静;一不幸有援桴驰羽之变,寜能晏然而已乎?故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可不戒哉?可不戒哉!诸山大势论曰:余尝登龙山絶顶,环望邑中诸山,自西北大防麓,别支分迤逦,将穷则环以钜海,精气停泄爲云雨,爲草木,爲庶品。其最竒秀者爲人物。呜呼!此造化之纪也。邑无大小,必有崇山钜川以奠地守。彼徒探幽讨胜,蕲于一赏者,又乌覩所谓山川者乎?诸水大势论曰:吾邑北有枫亭溪,南有洛阳江,合山谷诸水受之,以独趋于海。山之出两水之间爲邑境,壤亦将至海而穷矣。而直数十里内,洄洑嵁岩,稍縁山麓以行,其源流逺近可知也。然其流恶钟美,润槁生物,与人事相因爲用,则邑之农田盖资之,而不可以泯没者,故各夲其脉络着之。潮汐论曰:古称善富国者,为能擅山海之业,通渔盐之利也。余尝东临海门,观渔人所操诸网,技极其纎备。南循徼海,卤地场团,盖累累焉,可谓无遗利矣。岁稍不登,则渔盐之民辄先病。何也?岂所谓厚生足用者,将不在是欤?不然,则必有授之病者矣。利不在民,虽多奚益?可不审哉!土田论曰:埭之受诸溪,亦夲其地势▯便所趋尔。要之,发源不逺,耕上流者复导以注其田,岂有余润可以逺及?故埭田多旱。若其咸淡交蒸,流淤荡委,土力深厚,得其术以治之,大抵皆渥壤也。是以善爲国者,常寛莱田之征,劝农功,兴水利,于斯时也,岂复有田荒弗治,悬赋额以爲民病者乎?噫!非一日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十九 明 张岳撰 志论 《惠安县志》论【有序】《惠安县志》十三卷。嘉靖庚寅年春,县令莫敬中侯把编纂县志的任务交给我。我于是采集旧事,又广泛访求故老的见闻,选择那些能够充实民生、改善风俗、振兴政务的材料,依次编成各卷。各卷都有题辞,却不另行说明凡例和体例;至于编纂的意图,都分别在叙论中加以说明。不是我们本县的旧事,不擅自抄录收入。传记说:‘亲眼所见,措辞各有不同;亲耳所闻,措辞各有不同;从传闻得来,措辞也各有不同。时代有远近,措辞自然不能没有详略。’自从设县以来,到今天上下已有五六百年;其间山河陵谷的变迁,尚且不能完全相同,何况时事的因革变化,随着时势而渐渐远去、渐渐被遗忘,哪里是一人一日所能全部了解的?因此遗漏的事情很多。至于记述近来的事情,是想用来充实民生、改善风俗、振兴政务;区区这些文字,都是由亲见亲闻触发的,不知不觉便写得繁多。世上一定有人读了我的话而理解我的心意;这样看来,这十三卷,或许也足以作为本县民间采集的材料吧?论说:我走遍天下,看见江南的群山,大都从西北昆仑山发源,到岷山后才转向东行,成为楚、越各郡的山脉,向东北延伸到吴淞,临海而止。江水、汉水在山下交汇;现在从我们县来看,也正是这样。我想天下的山川,虽然大小不相等,但其脉络本来或许有相同之处吧?古人建都设县,一定审慎选择山川形势和风气,是有道理的啊。疆域 论说:我们县的面积和周长,只有这么多;但其中还包括山林,并兼有高地低洼地,地形夹杂其间,截长补短,能够耕种的田地还不到三分之一;盐碱地占了一半。上面承接府城方面的事务,下面又引来漳潮水流的冲击,即使日夜奔忙,也仍然不够。唉!如果不考察土地的利弊,把本末混乱地一律施令,使肥瘠土地同样征收,专门执着于账簿而以增加收入为事,难道不是已经亏损了吗?图里 论说:据《周官》所载井田、牧地的制度,从四井成为一邑,逐级扩大四倍,直到成为都。因此都没有不同于县的规格,县没有不同于甸的规格,甸没有不同于丘的规格,丘没有不同于井的规格。这样一来,赋税公平,政令统一。后世的都图,大概就是仿照这种制度设置的。然而既没有按照田亩多少来均衡制度,各地土地多寡、丰歉相差悬殊。大的地方自行分成两个单位,小的地方甚至不能成为一个都,有的要把两三个合在一起,才够资格与其他都并列。调配赋税、供给经费时,胥吏便舞弊作奸;百姓只能仰头接受既定结果,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这样看来,正是因为古代的经界制度不能实行,图里才不均衡。如今想循此道达到治理,难了。险要关塞 论说:考察古人审慎规划疆域,一定先设置险要关隘,明确侦察和瞭望的位置。他们用来制服狂妄狡猾之徒的办法,难道不能说是预先有所准备吗?我们县山海道路交会冲要,地方虽小而需要防备的地方很多。幸好时下没有战事,能与四邻共同安享太平;一旦不幸发生击鼓传檄、急行调兵的变故,难道还能安然无事吗?所以说:小国没有罪,却把实力不足当作凭恃,这本身就是它的罪过。难道不可以警戒吗?难道不可以警戒吗!群山的大势 论说:我曾登上龙山绝顶,环视县中各山,只见它们从西北大防山麓分出支脉,曲折绵延;将要走到尽头时,便被浩瀚大海环绕。山川的精气停聚、宣泄,化为云雨,化为草木,化为万物,其中最奇异秀美的,便是人物。唉!这就是造化的纲纪。县虽有大小,也一定有高山大川来奠定土地、守护疆域。那些只想探寻幽僻、游览胜景,求得一次观赏的人,又哪里能看见所谓山川的真正意义呢?诸水的大势 论说:我们县北面有枫亭溪,南面有洛阳江,汇聚山谷中的各路水流,单独向海奔流。两水之间的山地成为县境,土地也将到海边而止。但在直线数十里之内,水流回旋,山岩险峻,稍稍沿着山麓行走,便可以知道它们源流的远近。可是水流的好坏,能够汇聚美质,滋润枯槁,养育万物,又与人事相互作用,成为人们利用的资源;本县农田大都依赖它,因此不可使其湮没,所以分别依据各水的脉络记录下来。潮汐 论说:古人称赞善于使国家富足的人,是因为他们能够经营山海资源,疏通渔业和盐业的利益。我曾向东来到海门,看渔人所使用的各种网具,技术极其精细完备。向南沿着海边走,盐碱地上的盐场团团相连,大概到处都是,可以说没有遗漏任何可利用的利益了。可是年成稍有歉收,渔民和盐民就总是最先受困。为什么呢?难道所谓充实民生、满足物用的办法,不在这里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一定有人把本来属于他们的利益变成了祸害。利益不在百姓手中,即使再多又有什么用?难道不应当仔细考察吗!土地田亩 论说:堤塘接受各条溪流,也只是顺着当地地势和水流趋向罢了。总的说来,水源离这里不远,上游耕作者又引水灌入自己的田地,哪里还有多余的水利可以远远惠及下游呢?所以堤塘田地多有旱灾。至于咸水淡水交相蒸发,水流带来的淤泥冲积沉积,土壤深厚肥沃,只要掌握方法治理,大抵都是肥沃的土地。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常常放宽对荒地的赋税,勉励农业,兴修水利;到了这样的时代,哪里还会有田地荒废而不治理、却悬定赋税数额来成为百姓祸患的呢?唉!这种情形已经不是一天了。
水利论曰:今学者多不谭水利,以爲猥琐,无益于名理。若《周官》遂人、匠人职爲沟洫之事,谓爲水利,非邪?夫以吾邑之墝埆,斗泄愆旬,弗雨辄告旱。若防覈土田,以沃瘠燥湿相乗除,度其需于溉注者,防何?稍率民力以兴之,不及数年,其利犹可収丰年之半也。事当爲而莫之爲,惜哉!桥梁论曰:所谓桥梁道路者,考图经,作于宋世居多,南渡后尤多。今国家承平日久,民物殷阜,宜有余力以兴百务也。而桥梁道路之修,反不及宋季世,何欤?或言宋海舶无禁,利入甚富,且易不捐之于桥梁道路,则以崇侈释氏,无所爱惜,理或然欤?不然,则物力登耗,必有任其责者矣。夲业论曰:读《蟋蟀》之诗,见《唐风》之忧深而思逺,以爲有尧之遗焉。吾邑亦然,其土▯而民贫,土瘠则勤,民贫则俭,是故善心易生,而可致于理也。虽然,由君子观之,爲易兴于善;由末世观之,无以堪上人之诛求。不幸瘠与贫也,祗有死亡而已。岂非各系其时不同哉?悲夫。习尚论曰:闻之,▯治前,风雨时若岁,频有秋。其时,官吏亦奉法遵职,与民相安,无事故,俗号称近古。自正德初,某人以苛刻爲政,剥肤敲骨者六年,加之屡有水旱之灾,民穷谲诈渐生,风俗始爲之一变。然其愿畏而俭朴者故在也。昔夫子论齐鲁之俗不同,以爲至道则有难易。呜呼,道不可得见矣!长民者,谨勿以鲁而之齐也哉!岁时论曰:今世所谓俗节者,虽不能一一合于礼,然行之既久,所以崇爱敬,接慇懃,使亲疎上下聫属而不散。虽圣王有作,亦所当损益,莫之有改焉者也。夫能使民欢欣和恱,及时相乐,而无愁怨之声,此非赋平刑省,岁丰时和,不及此而岂一日所能强致哉?可以观政矣。杂占论曰:书称「敬授民时」,传言凡分至啓闭必书云物爲备也。古人谨节▯以重农如此。近世歴书杂以修方克择,乃巫史小数,非古人授时正法。而占▯之术又秘不传,是以水旱灾祥大率后时不及爲备。盖保章眡祲氏之职废久矣。农夫野老欲拘滞岁时成迹,以质诸未然,不近诬欤?然其谭水旱灾祥,时或微中有不可废者,故择其稍闗分至啓闭者存之,爲老农闻见资焉。谷属论曰:吾邑论五谷,重稻;论岁丰歉,亦唯视稻。徃岁稻尝弗登矣,民食且急。已而麦大熟,黍稷粱豆之属皆熟,一岁之蓄沛乎亦有余计也。特其夲在稻耳。是故丘陵薮泽,髙下相因,食地博而垦艺兼之。以此治国则无敝,国以此治生则无匮民。故曰:「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盖兼之也。蔬属论曰:夫蔬品之于民食,切矣。昔樊迟愿学稼,又愿学圃,意其栽培防养,必有成法。如世所传《种树书》者,古人作事不茍,亦必待学而后能之。《周官》宅不毛者有罚,汉书言千亩巵茜,千亩姜韭,其人与千户侯等,其重如此。惜吾邑人之勤力于此者少也。诸品甚多,特据邑中所宜,取其美者列之,以资老圃。木属论曰:「松、栢、枫、楠,以材;桑、柘,以叶;槐,以华;乌桕,以实;栟榈,以鬷;榕,以防。诸此类,皆美材也。徃年风雨时,叙自海隅逹之山陬,莫不有茂林蒙密。今则童山而樵矣。拥肿拳曲之给薪蒸者,无几,而况有所谓材且美者哉?气数有盛衰,则草木亦与之消长。噫!可畏哉!」畜属论曰:吾邑牧畜之利颇博。假令一夫佣田以耕,水旱灾眚,卒然莫爲备。有牝牛、一羊豕之牝者、一鸡鹅鸭雌者,亦一牛岁乳,羊豕时乳,鹅亦时乳,鸡鸭以月乳胎伏者不夭防。稿秸稃秕播屑,虽微谨畜而时字之,则孳息日蕃,衣食百需缓急,亦或有赖,也不至甚病。汉世循吏常以时课民种葱韭瓜匏及畜牛羊鸡豚,葢古之勤民者已如此。鸟兽鱼虫之属论曰:吾邑地兼山海,俶傥诡怪之产,皆有。然其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羽毛不登于器,虽有殊絶,犹无济于民生也。夫鸟兽鱼鼈之登耗,与政事实相流通,故书称「咸若」,诗叹「于牣」,其理有足徴者。余故列其可登于俎与器者,将验其登耗以观政理焉。若其他,则图经、本草载之详矣。货属论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故先王之任民也,审度天时,地利,因民所冝。谷粟桑麻爲夲佐以山海,而权以泉布。使民通变不倦,以成其务。是故均之利也,爲民兴之则王,爲国兴之则霸。攘以自私,而民与国无利焉,则谓之蠧。呜呼!今之司民者,其王邪?霸邪?蠧邪?
户口论曰:吾观版籍军民户额,军户几三之一,其丁口几半于民籍。噫!何其多也?国初患尺籍不足,三丁一抽,有犯者辄编入戎伍,至父子兄弟不能相免也。乃令户多耗矣,而舎匿隐漏之灋犹存。先王之训曰:「罸不及嗣,嗣犹弗忍也,况于世世及之邪?」与先王异矣。穷则变,变则通,兹非其时欤?
译水利 论说:如今的学者大多不谈水利,认为它琐碎卑下,对名理没有益处。可是《周官》中的遂人、匠人,所掌管的就是开沟、疏浚水道的事情;把这称为水利,难道不对吗?我们县土地贫瘠,水渠稍有泄水不当,十天不下雨便报告旱情。如果考察土地,把肥沃与贫瘠、干燥与湿润相互调剂,估量需要灌溉的地方,难道还会有什么困难吗?稍微组织民力来兴修水利,不到几年,它所带来的好处仍可收到丰年一半的效果。事情本来应当做,却没有人去做,可惜啊!桥梁 论说:所谓桥梁道路,考察图经,多数建于宋代,南渡以后尤其多。如今国家太平日久,百姓和物产都很富足,应当有余力来兴办各种事务才是。然而桥梁道路的修建,反而比不上宋朝末年,为什么呢?有人说,宋代海船没有禁令,贸易利益非常丰厚,而且容易把不用于桥梁道路的财富拿出来,去崇奉奢侈的佛教之事而毫不吝惜;这个道理或许确实如此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物力的增加和耗损,必定有承担责任的人了。本业 论说:读《蟋蟀》这首诗,可以看出《唐风》忧虑深远,认为其中还保留着尧时代的遗意。我们县也是这样: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土地贫瘠便使人勤劳,百姓贫困便使人节俭,所以善心容易产生,也可以达到治理的境地。然而从君子看来,这样的人容易兴起善行;从衰乱末世看来,他们却无法承受上层人物的索取。如果不幸土地贫瘠而百姓贫困,就只有死亡罢了。这难道不是各自所处的时代不同吗?可悲啊。风俗习尚 论说:听说弘治以前,风雨按时而来,年年常有丰收。那时官吏也奉行法令、恪守职分,与百姓相安无事,没有事故,风俗被称为接近古代。从正德初年起,有人以苛刻的方式施政,剥削得如同剥皮敲骨,持续了六年;再加上水旱灾害屡次发生,百姓贫困,狡诈欺骗逐渐产生,风俗从此开始发生变化。然而百姓中那种畏惧而俭朴的本性仍然存在。从前孔子谈齐、鲁两地风俗不同,认为要达到至道有难有易。唉!如今已经看不见道了!治理百姓的人,千万不要把鲁国的风俗变成齐国那样啊!岁时节令 论说:如今世上所谓的民间节日,虽然不能一一符合礼制,但实行已久,能够用来尊崇亲爱、联络情意,使亲疏上下彼此联结而不离散。即使圣王再出现,也应当有所损益,却不会把它全部改掉。能够使百姓欢欣和悦,按时共同欢乐,而没有忧愁怨恨的声音;如果不是赋税公平、刑罚简省、年成丰收、时令调和,这种局面难道能够在一天之内强行造成吗?由此就可以观察政治了。杂占 论说:《尚书》称‘敬重地把农时授予百姓’;传说凡是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启闭等节气,都必须记录云气和物候,以便预先防备。古人如此谨慎地掌握节候,是因为重视农业。近世历书夹杂选择方位、择日等内容,那是巫师和史官的小术,并不是古人授予农时的正法。至于占候的方法又秘密不传,所以水旱灾祥大多等到事后才知道,来不及预先防备。大概保章氏、眡祲氏的职务,已经废弃很久了。农夫和乡野老人想拘泥于岁时的固定迹象,把它拿来验证尚未发生的事情,难道不是近于欺妄吗?然而他们谈论水旱灾祥,有时也略微应验,其中有些内容不能完全废弃,所以选择那些稍稍与分至、启闭有关的保留下来,作为老农见闻的参考。谷物类别 论说:我们县谈到五谷,最重视稻;谈到年成丰歉,也只看稻子的收成。往年稻子曾经歉收,百姓的粮食就很紧张;不久之后麦子大熟,黍、稷、粱、豆之类也都丰收,一年的储蓄便充足有余了。不过它的根本仍在稻子。因此丘陵、薮泽,高低地势彼此配合,能够食用的土地范围广,开垦种植的品类也兼备。用这种办法治理国家,就没有弊病;国家用这种办法经营生计,百姓就不会贫乏。所以说:‘黍、稷有早熟晚熟的,禾、麻、菽、麦’,大概就是兼收并蓄的意思。蔬菜类别 论说:蔬菜对于百姓的食物,是非常切要的。从前樊迟希望学习种庄稼,又希望学习种菜,可见其中的栽培、灌溉和养护,一定有成套的方法。像世上所流传的《种树书》那样,古人做事不苟且,也一定要经过学习才能掌握。《周官》说住宅周围土地不种植作物的人要受惩罚;《汉书》说种千亩巵茜、千亩姜韭的人,其财富可与千户侯相等,重视程度就是这样。可惜我们县努力从事这些生产的人太少了。蔬菜品种很多,这里只根据本县适宜种植的,选取其中优良的列出,给老菜农作参考。树木类别 论说:‘松、柏、枫、楠,用来取材;桑、柘,用来取叶;槐,用来取花;乌桕,用来取果实;棕榈,用来取鬷;榕树,用来作防护。’这些树木,都属于优良木材。往年风调雨顺,从海边一直到山角,没有不是茂密森林、树木丛生的。如今却把山林砍伐得光秃秃的。连那些臃肿、弯曲、只能供柴薪的树木都没有多少,更何况所谓既能成材又质地优美的树木呢?气运有盛有衰,草木也随着它消长。唉!真令人畏惧啊!牲畜类别 论说:我们县畜牧的利益相当广泛。假如一个人只租田耕种,水旱灾害突然发生,最终没有什么可以防备的。如果有一头母牛、一只母羊或母猪、一只母鸡或母鹅或母鸭,那么牛每年产奶,羊和猪按时繁殖,鹅也按时繁殖,鸡鸭每月产卵并孵化,只要母禽不夭折,便能不断繁殖。稻草、秸秆、谷壳、瘪谷和播种剩下的碎屑,虽然微薄,只要谨慎畜养牲畜并按时照料它们,繁殖就会日益增多;衣食以及各种物资的缓急需要,也多少可以有所依赖,不至于太过困顿。汉代的循吏常常按时督促百姓种葱、韭、瓜、匏,并饲养牛、羊、鸡、猪,大概古代勤于使百姓谋生,已经是这样了。鸟兽鱼虫类别 论说:我们县兼有山海,各种奇特怪异的物产都有。然而它们的肉不能登上祭祀和宴享的俎案,皮革、牙齿、骨头、角、羽毛也不能制成器物;即使品种特别珍异,对百姓的生计仍然没有帮助。鸟兽鱼鳖的增减兴衰,与政事的好坏相互流通,所以《尚书》称‘都能顺遂’,《诗经》赞叹‘充实众多’,其中的道理是有足以验证的。我因此列出那些可以供上俎案、制成器物的品类,想通过考察它们的增减来观察政事治理的情况。至于其他种类,图经和《本草》记载得已经很详细了。货物类别 论说:上天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都要使用它们。因此先王治理百姓,总是审察天时、地利,依据百姓所适宜的条件,以谷粟、桑、麻为根本,以山海资源为辅助,再用钱币调剂流通。使百姓能够随时变通而不倦怠,以完成自己的事业。因此,均衡利用这些利益,为百姓兴办它,便能成为王者;为国家兴办它,便能成为霸者。若掠夺这些资源来满足私欲,使百姓和国家都得不到利益,就叫作蛀虫。唉!如今掌管百姓的人,究竟是王者、霸者,还是蛀虫呢?户口 论说:我看户籍册上军户和民户的数额,军户将近三分之一,军户中的丁口几乎相当于民籍丁口的一半。唉,为什么这样多呢?国初担心军籍不足,于是三丁抽一丁,犯有过错的人就立即编入军伍,甚至父子兄弟也不能互相免除。于是户数大量减少,而舍弃、隐匿、漏报的法令却仍然存在。先王的训诫说:‘刑罚不牵连后代,即使牵连后代也还不忍心,何况世世代代都牵连呢?’这已经与先王不同了。困穷就要变化,变化才能通达,这不正是时候吗?
田赋论曰:自唐中叶以后,田制不明,至我朝版籍之法乃爲详备。观其鳞次栉比,详畧相因,秩秩乎其条理之也。及夫法久▯生,老奸巨蠧蟠穴乎其中,于是田产有暗飞、诡寄、包荒、移换,钱谷有驾空、埋迹、虚入、实出之▯,莫不援引版赋以爲左验。自非精密小心,傍推逺考,未有不爲所▯者。况以簿书应接之闲,而欲察见端绪,不亦难乎?故曰:尽信书,不如无书,盖存乎人焉尔矣。课程论曰:吾读《管子》《盐铁书》,至于日食升两,及一刀一鍼,莫不▯算详尽。使利出一孔,悲夫霸者之用心也。彼尝劝其君务农重谷,分业四民,亦足以富国制敌,而售其术矣。何乃琐琐若是?而后世祖述之者,又或失其意,是以或▯之而国贫,或捐之而民富。其利害相去逺甚。然则所谓盐铁者,固必管子行之,乃能无▯也欤?古人推论世变,至五霸而止。自霸以下,尚足言哉?尚足言哉!支费论曰:此所谓经常之费,着在令式者,如此冗费不在焉。吾常论州县冗费,如投石于水,石没而水无迹,故敷配不足以至折赎,折赎不足,必至科罚,科罚不足,必至抑劝。近者屡下省费之诏,反复谆切,吏直以寻常颁降条格视之而已,岂知民穷财且尽矣?沉痛无所告,则嗟怨谤讟足以感伤和气,而生意外之灾哉!前后令长能省费者不少,唯陈令所裁定颇得中,故表而録之。兵役论曰:民出食以养兵,兵出力以卫民。此虽后世之制,然行之既久,兵民咸便。近者畜兵不用,缓急征调,皆于民兵乎事之。是民既出食以养兵,而又出力以卫之也,何其不幸!或疑令甲临阵损失官军者,罪至大辟。夫令严其灋者,欲平时教阅精鋭,战无不克尔,非以啓兵骄将惰,而专责战于民也。失初意矣。学政论曰:夫论学校教养之灋,昔人备矣。今制有卧碑,有勑谕,有提学条教,其灋制严密,最爲戢敛学者,使不敢肆。若夫有志实学者,岂必待此而后知自厉哉?故曰:义理之恱我心,犹刍豢之恱我口。义理不足以恱心,而徒恃区区灋制,其为教与学,抑末矣。
译田赋 论说:自唐代中叶以后,田地制度不清楚;到了我朝,户籍和田册制度才详细完备。看它们鳞次栉比,详略相因,条理井然。然而法令实行久了便滋生弊病,老奸巨蠹盘踞其中,于是田产有暗中转移、诡寄冒报、包藏荒地、移换名额等弊端,钱粮有凭空加派、掩埋痕迹、虚假入账、实际支出等弊端;没有一项不援引田赋册籍作为旁证。若不是精密谨慎,旁推远考,就没有不被它们迷惑的。何况在簿书往来应付之间,还想察见事情的端绪,不是很难吗?所以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关键终究在于人的判断。税课 论说:我读《管子》和《盐铁论》,读到每天征收一升、两升,甚至一刀一针,无不计算得十分详尽。把利益集中到一个孔道,真可悲啊,这就是霸者的用心。他们曾经劝国君致力农业、重视粮食,把百姓分为四种职业,也足以使国家富裕、制服敌人;他们的办法到这里已经可以出售了。为什么还要琐碎到这种地步?后世祖述他们的人,有时又失去了其中的本意,因此有的加以搜刮而使国家贫穷,有的舍弃这些办法而使百姓富足,两者的利害相差实在太远。既然如此,所谓盐铁之法,难道一定要由管子施行,才不会产生弊病吗?古人推论世道的变化,到五霸为止。五霸以下,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吗?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吗!论说:这里所说的是固定的经常费用,明载于法令格式之中的,像这些冗余费用并不包括在内。我常说州县的冗费,就像把石头投入水中,石头沉下去,水面却没有痕迹;所以摊派不够,就发展到折算赔偿;折算赔偿还不够,就必然施加科罚;科罚仍然不够,就必然压制百姓、强行劝募。近来屡次下达节省费用的诏令,反复谆谆切切,官吏却只把它当作平常颁布的条格来看待,哪里知道百姓已经穷困,财物也将耗尽了?痛苦沉重却无处申诉,于是叹息、怨恨和毁谤足以伤害和气,甚至产生意料之外的灾祸。前后任职的县令中,能够节省费用的并不少;只有陈县令裁减得颇为适中,所以特意表彰并记录下来。兵役 论说:百姓出粮食来供养军队,军队出力来保卫百姓。这虽然是后世的制度,但实行已久,军民都觉得便利。近来蓄养军队却不使用,遇到缓急需要征调时,反而都要让民兵来办。这就是说,百姓既出粮食供养军队,又出力来保卫军队,真是多么不幸!有人怀疑,军令规定临阵使官军损失的,罪至死刑。其实军令严厉,是希望平时训练阅兵,使军队精锐,作战无不胜利;并不是要纵容军队骄惰,将军懈怠,却把作战责任专门推给百姓。这样就失去了最初的用意。学校政务 论说:关于学校教育培养的方法,古人已经说得很完备。如今的制度有卧碑,有敕谕,有提学条教,法令制度严密,最能约束收敛求学的人,使他们不敢放纵。至于真正有志于实学的人,难道一定要等到这些制度之后才知道自我砥砺吗?所以说:义理使我的心喜悦,就像牛羊肉使我的口喜悦一样。义理不能使内心喜悦,却只依靠区区法制,那么这种教育和学习,也就只是末节了。
书籍论曰:两汉时学者重专门,诚太隘然。习一经之士,终身守其师说,如蓍▯然。虽义理未精,规模未▯,不害其爲笃信也。故两汉士习终近古。今学者记问日富,下笔动数千言,穿贯他书,不名一艺,郁郁乎盛矣。然求一如汉儒名家,且不可得,况于深造自得者乎?夫子云:「虽多,亦奚以爲」。盖病之矣。典祠论曰:坛社稷于西郊,北向,阴神也。坛山川风云雷雨于南郊,南向,阳神也。故社稷有望瘗,而山川有望燎,各从其气也。厉于北郊,鬼之也,而祭以反而伸之,故亦南向。余尝以诸生陪祀,获覩牲币祝号奠献登升之数,秩秩乎其文之也。若其义,则非博学精深者不能道。孔子尝曰:「祭神如神在。」又曰:「治国其如视诸掌乎?」圣人之不易于祭也,如是哉!乡贤名宦论曰:自宋以来,邑大夫政迹不登图牒,独断碑残刻,时髣髴见其名字,又以他书参之,知其决有善政者,此数公也。乡先辈行事,旧志所载亦弗详,而得于故老闻见,犹灼然可考。是以既叙其传矣,又择其卓卓可入祀典者,以实乡贤。盖善恶之公,必越世而后定,一乡之向慕存焉,其敢忽诸?杂祠论曰:张、黄二将殁数百年,尚能显神灵以庇乡人,其事甚怪。此与《三山志》所称镇闽王事何异?皆英雄猛悍之气,久而磅结不散,亦所凭山川使然也。济阳以下,茫昧辽邈,然以其食于民也久,故附列之。与张、黄异矣。丘墓。论曰:吾邑荐经丧乱,文献残缺,先辈诸贤至于居址子孙,今且无以知其所在,而况于荒丘頽垅,世远堙没者乎?夫操行之难也!使越世之后,丘垅翳然,登者或歌而过者不式,赵文子、雍门之徒所爲感叹悲哀而不能已也。是以谨表而録之。官职论曰:吾邑图里之数,仅齿中县,然其实地瘠赋重,民贫用啬,而额设猥多,食浮于事。儒者坐食以耗国能者,生事以扰民,其势不少。加裁省,则民困未易遽蘓也。愚尝通一邑官设,而论其缓急轻重,可裁省者不啻三之一矣。夫能使官与事称,繁简得中,体统严明,而条贯辨举,岂非理世之先务也哉!选举论曰:余观宋塲屋士习之变,考其是非得失,与国祚相盛衰。自开寳至嘉祐,士气淳厚,中间文体虽病于卑弱险怪,然无敢爲私学曲说以乱之,也不害其爲淳厚。熈宁以后,乃有国是之说倡于新灋,和于绍述,蔓于和议,而极于僞学。士有一言不合国是者,则指以爲怪妄,斥逐禁锢,无余力。干时骛进之士,莫不翕然附之,而宋之国事亦且变而南渡,变而臣虏,又变而之闽之广,而不可爲矣。故宋之不竞也,识者推原其故,以爲士大夫争私意于庙堂之上,学术不明,人心蠧壊,其祸乃至此极,岂非后来之永鉴耶?故因科目而附着之,爲辨志居业者告焉。
小山类稿巻十九
译书籍 论说:两汉时期的学者重视专门之学,确实太狭隘了。学习一部经书的人,终身守着老师的说法,就像蓍草和龟甲一样不变。虽然义理还不精深,规模也不宏大,却不妨碍他们笃诚信奉。因此两汉士人的学风终究接近古代。如今的学者记诵的知识日益丰富,动笔便数千字,贯通各种书籍,不专名于一艺,确实郁郁盛大。然而想求得一个像汉代儒者那样成为名家的人,尚且不可得,更何况深入学问而有所自得的人呢?孔子说:‘即使多,又有什么用?’大概正是在忧虑这种弊病。祭祀典礼 论说:在西郊设坛祭祀社稷,面向北方,因为社稷属阴神;在南郊设坛祭祀山川、风云、雷雨,面向南方,因为它们属阳神。因此祭祀社稷有望祭和瘗埋,祭祀山川有望祭和燔燎,各自依从其气。厉祭设在北郊,是把它作为鬼来祭祀;祭祀时又使它返回而伸展,所以也面向南方。我曾以诸生身份陪同祭祀,得以看见牲畜、币帛、祝辞、奠献和登升等仪节,秩序井然,文饰完备。至于其中的意义,如果不是博学精深的人,不能说明。孔子曾说:‘祭祀神灵,就要像神灵真的在那里。’又说:‘治理国家,难道不就像看自己的手掌吗?’圣人对祭祀如此不轻易,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乡贤名宦 论说:自宋代以来,本县县令的政绩没有载入图册和文牒,只能从断碑残刻中偶尔模糊看见他们的名字,再参照其他书籍,知道其中确实有政绩良好的,这几位就是。乡里的先辈,旧志所载也不详细,但从故老的见闻中得到的事情,仍然清楚可考。因此既为他们叙述传记,又选择其中事迹卓著、可以列入祭祀典礼的,作为乡贤来充实祀典。善恶的公论,必定要超越时代之后才能确定;一乡人的仰慕寄托在这里,怎么敢忽略呢?杂祠 论说:张、黄二位将军去世数百年,仍然能够显现神灵来庇护乡人,这件事非常奇异。这与《三山志》所说的镇闽王有什么不同?都是英雄勇猛刚烈的气概,久而久之凝聚不散,也有凭借山川形势而如此的原因。济阳以下的人物,年代久远,事迹昏暗难考;但因为他们受民间祭祀已经很久,所以附带列在这里。他们与张、黄二将不同。丘墓。论说:我们县屡经丧乱,文献残缺,前代诸位贤人的居址和子孙,如今都已经无从知道在哪里,更何况那些荒丘颓墓,年代久远而被湮没的呢?人的操守实在难以保持啊!假使越过时代之后,坟丘墓垄已经荒草蔽塞,登临的人有时唱着歌经过,连车前横木也不俯身凭式致敬,那么赵文子、雍门一类人之所以感慨悲哀而不能停止,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因此谨慎地加以表列并记录下来。官职 论说:我们县图里数目不多,只相当于中等县的等级;但实际上土地贫瘠、赋税沉重,百姓贫困、财用俭薄,而额定设置的官职又过多,供养官吏的费用超过实际事务。儒生坐享俸禄而消耗国家财力、制造事端来扰乱百姓的,势必不少。即使加以裁减节省,百姓的困苦也不是马上就容易恢复的。我曾综合考察全县官职设置,讨论其缓急轻重,可以裁减节省的远不止三分之一。能够使官职与事务相称,繁简适度,体制严明,条理清晰并得到贯彻,难道不是治理天下的首要事务吗?选举 论说:我考察宋代科场士人风气的变化,发现其中的是非得失,与国运的盛衰相应。从开宝到嘉祐年间,士气淳厚;其间文体虽有卑弱险怪的弊病,却没有人敢创立私学曲说来扰乱它,也不妨碍其淳厚。熙宁以后,国是之说随着新法而倡导,随着绍述而和应,随着和议而蔓延,最后发展到伪学。士人有一句话不合国是,就被指为怪诞妄言,遭到斥逐禁锢,毫不留情。那些迎合时势、追逐进用的人,无不纷纷依附于此;宋朝的国事也随之改变,南渡,变为臣服和被俘,又变而逃往闽地、广地,终于不可挽救。因此宋朝不能强盛,见识深远的人追究其原因,认为士大夫在朝廷上争执私意,学术不明,人心被蛀蚀败坏,祸患才到了这种极点,难道不是后世永远的鉴戒吗?所以借科举这一门附带记录下来,告诫那些辨明志向、安顿学业的人。《小山类稿》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巻二十明 张岳 撰赋望思楼赋【有序】楼王克明之先人筑以娱老,逮其殁也,葬距楼南十里。登楼以望,则其藏也,与其昔游也,皆可思也。故克明寓以斯名,而请年友惠安张某爲之赋,以道其思。时戊寅四月朔日。绛河之阴,龙潭之澨,有高楼焉。淩晷景以上腾,横碧落而中峙。羣山环委,在下兮若舞而翔,若拱而起。翘翠光于茅麓兮,听逸响于江濑。时凭虚以纵观兮,眇遐情之所寄。睠千里兮,防心。羌何爲兮,垂涕。呜呼!噫嘻!宇宙无情,万物有数。感物变之无端兮,忧与乐其易趣。念斯楼之始基兮,果谁人之尺度?方其画栋春辉,防衣日丽。菽水承欢,弦歌继志。陋人寰之卑湫兮,挟爽鸠以洞视。曽日月之几何兮,但见荒墟頽冡。马鬛崇而薾室閟,拱木蟉兮,凄凄宿草青兮,揺曵。水幽咽以含悲兮,云黭勃而凝泪。狐兎踯躅以经丘兮,亦啸歌而惨悴。循蓼莪之哀诗兮,耿宛鸠之不寐。愿彷佛以如见兮,驰营魂于四际。精抟抟以往来兮,气穆穆以方继。初浙沥以盘旋兮,忽防迷而漫弥。上无高而不即兮,下无深而不至。慨寥廓之无有兮,息衡中之纚纚。飞野马于梁间兮,度隙光于疏绮。风飘飘以动檐兮,疑飒飒而来止。起睇盻于中天兮,见长江之东逝。目断絶而弗舒兮,心烦寃以如醉。嗟昔贤之慷慨兮,犹追伤于负米。顾鼎祭之惟丰兮,亦何释于罍耻。极幽明以攀号兮,旷千载而一揆。非大德之可言兮,宁报施之敢拟。仰苍天之浩荡兮,茫不知其所以。楼之望兮,有时而穷。望之思兮,有时而弭。收视反观,廓尔思兮,内湛湛而弗贰。荒丘之頽兮,斯楼之圮兮,尔名永存。前人之光兮,后人之企。诗送人之昆山司训宛宛西飞日,余光照客裳。青冈留一壑,石濑幽且长。驾言从之游,山水有清光。浮云日夕起,寒风何凄凉。宁爲岩畔栢,不随秋叶扬。朅来二三子,懐德应徬徨。渊隽寻薄味,苦淡出清商。浩歌入云表,惊起双鸿翔。沉浮何足论,兹意殊未央。仰看河汉碧,徒尔问津梁。寄赠姚江陈舍人生日衢路腾轩车,鳞鳞夕埃起。幽人卧空山,一榻净如洗。紫箫递谷声,▯鹤衔石髓。五十岁未衰,明眸烱秋水。昨宵火昏中,祥光见弧矢。瑶花隔岁开,影醮千岩里。三寿古来传,真诀静可拟。赠君一束书,夜半认戊巳。少宗伯王瓯滨先生持节封益藩,便道归省,予爲何爱之正郎赋赠。江空流月,华白石光淩乱,孤舟泛层波,一往如飞翰。遐哉远游心,爲国树藩干,明遣辞玉衣,倚门发皓粲。悠悠瓯水滨,春日浴鳬鹳,爲尔立斯须,言笑迟昏旦。回首百念并,时时瞻斗汉。大司寇恒山张公父母俱八十余,三疏得归省。太夫人旧患丧明,公归而愈。缙绅多咏其事。郑同年与聚,索予作。忙中走笔。恒山何危哉?白云复漫弥。念彼白云飞,戚戚伤岵屺。流光不再须,甘瀡爲谁防?累疏叩天阍,洞塞幸伊迩。不谓许国身,亦慰门闾倚。沉迷起宿疴,春风满歩履。古来孝子心,寒氷跃双鲤。眇绵气感通,或可徴神理。如兹事幽絶,传闻乏前史。推之民物间,一视而已矣。愿转此心丹,坐使呻吟止。观瀑八景爲孙性甫咏双泉遗荣渉林丘,扪萝弭朝节,廻眺林薄外,瀑流撼玉,轶天髙山气清,野静夕霏彻,忽见双飞龙下饮寒潭,洌水雾腾紫虹,石鲸势怒抉,初疑河汉倾,又似浑沌泄灵源,莽何穷素练天所揭,仙翁碧玉笙,鹤驭振防泬,我欲从之游,风烟坐羁屑,缅邈懐孤髙,幽意不可掇。泉源向来观悬瀑,披袂飒秋风,耳目岂不广?歴览意未穷【阙】縁廻磴,倚杖睨危峯,乱云交壁,翠石窦防泉,红防防。初,濆涌稍稍入幽潨,汇爲百尺波,俯矙千仞礲,静光沉斗纬,上与银河通。爱兹尘外境,顿觉心神融,踟蹰慰烦倦,坐久超鸿蒙。顾谓后来子:「形役徒冲冲,川上有孤叹,万古集虚衷。」流觞渠去去,防中水,悠悠头上巾。岁月如飞,弹不饮,生秋尘。家有紫霞精,一回三千春。注之金荷叶,投彼寒流濵。寒流清且驶,荷叶何逡巡。列坐借春草,筹影乱纷缤。当歌即成曲,逸响动濳鳞。引脰川原外,翠霭千▯屯。理深物有悟,兴极感相因。试同世人饮,谁得此中真?月溪桥月色清且虚,溪流静而澈。二者相涵,映空山境竒絶。创始昔何人?石虹跨丹穴,幽篁迷旧谿。回磴距飞辙,中有亡懐子,长笛横翠铁。一曲寒兔泣,再曲溪石裂。夜深斗柄移,孤峭厉嵽嵲。安得双飞鸿,相从问真诀?营魄感晦盈,深渊积氷雪。危桥未可梯,兹意吾能说。白云洞
译钦定《四库全书》《小山类稿》卷二十 明代张岳撰写 赋 《望思楼赋》【有序】楼是王克明的先人所建,用来享受晚年;等到先人去世后,墓葬在楼南十里处。登楼远望,便可以想起他的墓藏,也可以想起他从前来这里游玩的情景。因此克明借此楼命名,并请同年友人惠安张某作赋,来表达他的思念。时为戊寅年四月初一日。在绛河的北岸、龙潭水边,有一座高楼。它凌越日光向上腾起,横跨碧空而居中耸立。群山环绕堆叠,在楼下仿佛舞动飞翔,又仿佛拱手而起。青翠的光色从茅山麓高高翘起,江边水声清越。时时凭高临空纵目远望,寄托着渺远的情怀。眷恋千里山河,内心悲伤;究竟为了什么,却垂下了眼泪。唉,悲哉!天地宇宙本无情,万物都有定数。感叹万物变化没有尽头,忧愁与欢乐也容易转移。想起这座楼最初奠基时,究竟是谁规划、测量并建造的?当时画栋沐浴着春日光辉,彩衣在阳光下灿烂。以菽水奉养父母而承欢,弦歌相继以继承先志。把狭小低下的人间看得鄙陋,仿佛凭借爽鸠高处而洞察四方。谁知日月经过了多少时间,如今只见荒废的废墟和坍塌的坟墓。墓土高隆如马鬣,墓室幽闭;合抱的大树盘曲如龙,凄清的宿草青青摇曳。水流幽咽,仿佛含着悲声;云气昏暗翻涌,仿佛凝结着泪水。狐狸兔子徘徊经过丘墓,也像在悲惨憔悴地长啸悲鸣。沿着《蓼莪》那样的哀痛诗篇,心中清楚地想到宛雎鸟因思念而不能安睡。希望依稀仿佛能够看见先人,让奔走不安的魂魄驰骋到四方。精魂团团往来,气息肃穆,似乎将要重新相接。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地盘旋,忽然弥漫开来,迷蒙无边。上面没有高处不能到达,下面没有深处不能抵达。感叹空旷寥廓之中一无所有,横木上的尘息绵绵不断。野外的雾气飞入屋梁之间,疏绮窗帘间漏下缝隙的光线。风飘飘吹动屋檐,仿佛听见飒飒声来此停留。抬眼远望中天,看见长江向东流去。目光望断而不能舒展,内心烦闷怨苦,仿佛沉醉。感叹从前贤人的慷慨,至今还追悼他们背米奉亲的孝行。回想祭鼎的供品虽然丰盛,又怎么能解除内心的惭愧呢?穷尽幽明两界放声攀号,千百年来的悲情都是一样。不是大德之人,哪里敢说能够报答恩德?仰望浩荡苍天,茫然不知它究竟有什么意旨。登楼远望,总有穷尽的时候;因远望而生的思念,也总有平息的时候。收回视线反观自身,思绪变得开阔,内心澄澈专一。荒丘会坍塌,这座楼也会毁坏,但你的名字永远存在。前人的光辉,成为后人的仰慕。诗 送人到昆山任司训 西斜的太阳缓缓落下,余晖照在客人的衣裳上。青冈山留下一道山谷,石滩水声幽深而绵长。驾车说要跟随你同游,山水之间自有清丽光景。浮云从早到晚升起,寒风多么凄凉。宁愿做岩畔的柏树,也不随秋叶飘扬。你们这两三位朋友来到这里,怀念德行,应该也会徘徊惆怅。深厚隽永的意味,寻来却只剩浅薄滋味;苦涩淡泊之中,反而发出清越的声调。放声高歌直入云表,惊起一双鸿雁飞翔。人生的沉浮有什么值得谈论,眼前这份情意却远未终结。抬头看碧蓝的银河,只能徒然询问渡口和桥梁。寄赠姚江陈舍人生日 大道上车马奔驰,夕阳中尘埃层层飞起。隐士躺在空山中,一张床榻洁净得像洗过一样。紫箫声传过山谷,黑鹤衔来灵石精髓。五十岁还没有衰老,明亮的眼睛如秋水般炯炯有神。昨夜火星昏暗之中,弧矢星显现祥光。瑶花隔年开放,花影映照在千重山岩之间。三寿之说自古流传,真正的秘诀可以在清静中仿效。赠给你一束书,半夜认看戊己之方。少宗伯王瓯滨先生奉节出使册封益藩,顺道回乡探亲,我为其作《何爱之正郎赋》相赠。江面空阔,月影流动;白色花朵映着凌乱的石光。一叶孤舟漂浮在层层波浪上,一直前行,仿佛飞动的翰羽。远游的心情多么悠远,是为了国家树立藩屏栋梁。明日奉命辞别玉衣所象征的君恩,母亲倚门等候,面上发出皓洁的光彩。悠悠瓯水之滨,春日沐浴着野鸭和鹳鸟。为了你暂且在这里停留片刻,谈笑之间不觉从黄昏到了清晨。回首时百般思绪一起涌来,时时抬头遥望北斗和银河。大司寇恒山张公的父母都已八十多岁,他三次上疏才获准回乡省亲。太夫人过去患有失明之症,张公回去后便痊愈了。士绅们多有诗歌吟咏这件事。同年郑某与我相聚,索要我的作品,于是在忙碌中挥笔写成。恒山多么高峻险要啊!白云又弥漫开来。想到那片飘飞的白云,便忧戚地为父母悲伤。流逝的光阴一去不再,甘美的奉养又是为了谁?屡次上疏叩击天门,幸而通达阻塞之处,离君主已经很近。不料这个以身许国的人,也能安慰倚门盼望的家人。沉睡迷惘之中唤起旧病,春风吹来,脚步间都充满生气。古来孝子的心情,就像寒冰中跃出的双鲤。幽微绵长的气息能够相互感通,也许可以用来验证神明的道理。像这样的奇异事情,前代史书中很少有传闻。推及百姓和万物,也应当一视同仁。愿意把这颗赤诚之心转化开来,使呻吟之声立即止息。为孙性甫歌咏《观瀑八景》双泉 抛开荣华,涉过林丘;攀着藤萝,停下早朝的行程。回头眺望树林之外,只见瀑布奔流,撼动如玉;高山直冲天际,山中空气清澄;野外寂静,傍晚的雾气澄澈。忽然看见两条飞龙下来饮寒潭之水,清冽的水气腾起紫色彩虹;石鲸怒张着形势,仿佛要冲破山岩。起初疑心是银河倾泻,又仿佛混沌泄出灵源。茫茫无尽的白练,像是上天悬挂。仙翁吹着碧玉笙,仙鹤驾车震动高空。我想跟随他同游,却被风烟牵绊。遥遥怀念那孤高的境界,幽深的心意无法拾取。泉源 从前来观看悬瀑,衣袖在秋风中飒飒作响。耳目难道还不算开阔吗?一路观览,心意仍没有穷尽【缺文】。沿着曲折的石阶,拄杖斜视险峻山峰;乱云交错贴着山壁,翠绿的石洞中有泉水,红色的【疑字】【缺文】。起初泉水喷涌,渐渐流入幽深的水湾,汇成百尺高的波浪;俯视千仞深的石谷,静静的水光沉映着斗宿和纬星,上方与银河相通。喜爱这尘世之外的境地,顿时觉得心神融洽;徘徊停留以慰藉烦闷疲倦,坐久之后仿佛超越了鸿蒙。回头对后来的人说:‘形体劳役只是匆匆奔忙,河川之上有我孤独的感叹,万古以来都汇聚在空寂的心中。’ 流觞渠 走吧,走吧,水在身边流,头巾在头上悠悠飘着。岁月飞逝,若弹指之间却不饮酒,便任凭秋尘生成。家中有紫霞仙酒,一次饮下仿佛经历三千个春天。把酒注入金色荷叶,投入那寒流岸边。寒流清澈而迅疾,荷叶又为何迟迟不前?列坐在春草之间,筹码的影子纷乱缤纷。唱歌时当即谱成曲调,逸响惊动潜伏水中的鱼鳞。伸长脖颈望向川原之外,翠色烟霭聚成千座屯。道理深奥,万物自有可以领悟之处;兴致到了极点,感触也随之相互牵动。试着和世上的人一同饮酒,谁能得到其中的真意?月溪桥 月色清澄而空明,溪水静谧而澄澈。二者相互涵映,使空山的景境奇异绝伦。这座桥最初是谁建造的?石桥如彩虹跨过丹穴,幽深的竹林使旧溪迷失。曲折石阶阻隔着飞驰的车辆,其中有一位忘怀世事的人,横吹着翠色的长笛。一曲使寒兔哭泣,二曲使溪石欲裂。夜深时北斗斗柄移动,孤峭的山峰高耸险峻。哪里能得到一双飞鸿,跟随它们去询问真正的秘诀?魂魄感受着月的晦明盈亏,深渊中积着冰雪。险桥尚不能攀登,这份心意只有我能够说出。白云洞
巉巗鬼凿工,▯嶫怪石走洼窈,积轻烟,千秋藏虬蚪,弥蒙揺春波,飘忽变苍狗,少进天末墟,复经土囊口,仙人睡正酣,冉冉穿窻牖,竹簟生防寒,披衣起抖擞,顾谓长须奴:「鸡骨曾占不?酿泉流未枯,丰乐烟已乆,万古天地心,兹事良不偶,复恐虹霓合,临风频搔首。」飞云峯长啸林木下,挂冠林木巅。山农荷锄归,相与话丰年。轻风万里隂,落日一江烟。缈缈生虚谷,凄凄翻野田。小溪流未稳,寒涨欲平川。阿妇视春筐,蚕老簇且眠。儿童浪惊喜,剖竹走流泉。山园霜露深,黍稌蟠蛟蜒。社酒及时酿,春秋豚一肩。无爲歌蟋蟀,使我抱悁悁。留客亭凭轩有所思,思思在逺岑。我有青丝瑟,欲奏无知音。凄凄芳草色,迟迟美人心。佳期不可敦,离忧故难任。秋江浮芙蓉,春渚振璆琳。防迷天欲雨,叹息河梁深。归来卧山中,浪浪涕霑襟。竹窻列月▯,杉径黑云沉。愿乗空谷驹,翩翩夕巗隂。桂枝聊攀折,杖屦日相寻。山阿华岁晏,莫受异物侵。琅琊寺朝游琅琊山,暮宿琅琊寺。寺古,山径荒寒,林积空翠。慨念千载人,欹枕不成寐。六一安在哉?智僊亦已矣!燃烛读残碑,剥落不可纪。谁谓金石坚,所托谩复尔?秋风拂庭柯,落叶盈陛戺。大运古来然,荣名安足理。所以称逹生,静观良有以。不见龛中僧,白髪垂两耳。过四峝,安都营饮,戍亭中成二十韵,呈翁东崖。忆昔合浦守,忧虞四峝侵,遣兵常选锐,檄誓重兼金,自拟风雷并。终然杀气寻,以兹内愤鬰,秖恐久陆沉,设险仗尊俎,连云控紫岑。门开千嶂合,背堑一江深。防乱费觿佩,鱼游悲釡鬵,共销渤海剑,更湿黄陵襟。畬火催村鼓,夷歌杂暮砧。巾袍辞俚制,言语効华音。社鬼儿童舞,山花妇女簪。竞输公邑税,还识长官心。生意动春水,危樯出远浔。欃枪星陨石,榆柳市成阴。飞盖夏初热,行看日在参。清樽销旅恨,微雨洒疎林。筑室古多议,苞桑力可任。岂惟防草露,亦惧竭锤鍼。戍将身皆胆,使君旱作霖。恩波敭海北,寜复数蹄涔。同翁梦山游三海岩夙爱山水,游兹山屡延赏。披云入青防,岩屋岈▯敞,玲珑开北户。峭壁排银牓,初骇溜石悬,渐喜琼芽长。幽泉时一滴,毛骨森萧爽。壶觞屡献酬,清言激灵响。天末多风波,陈迹成俯仰。徒闻海上洲,中宵勤梦想。聊兹永日留真性,非外奬。暝色望征途,何由释尘坱。登灵山县北松岭同梦山有作越宿,期登山。晨雨,聊复止。薄暮,雨气収。驾言披榛杞,跻攀陟云端。旷然烦抱,委长松。何翛翛!枝柯互相倚,宻叶布成幄。余响散清防,通川明井落。平畴水弥弥,禾黍岂不佳?水多惧生耳。平生畎亩心,十载隔泥滓。一丘未能谋,万壑安敢拟?翘首望白云,瞬息千里驶。乗兴理巾车,雨霁寜由已。与梦山登文笔兹山若培塿,名迹擅遐荒。中天挺孤秀,佳气接溟茫。昔人亦竒尚,时节集朋觞。岂无贤逹防,岁徃事多忘。我来属仲夏,南陆吐朱光。暑雨喜初霁,轻飔吹我裳。良友期纫▯,金玉发佳章。爲欢既不浅,履险固其常。缅思岘首客,陵谷意何长。与梦山登钦州东城楼登髙易爲感,况兹万里心。孤城余百雉,楼橹亦丈寻。中楹开轩槛,翠色前山深。屈诘水通海,苍茫日载隂。美人隔宵旦,精爽苦飞沉。举手招青鸟,愿托瑶华音。青鸟不我顾,瑶华空断金。耿耿还自念,有酒且共斟。鸿飞亭同梦山作置酒鸿飞亭,请唱飞鸿歌。鸿飞潇湘远,穷海将奈何?天山冰雪盛,赤水扬洪波。紫貂与翡翠,毛羽岂其多?朝爲山海媚,日暮伤虞罗。迷方非达节,炫采亦愆和。所以至人志,万事秋鸿过。冰坚先夕惕,龙亢谨南讹。岂无寒与暑?中正谅匪佗。江亭水分渚,夏云郁嵯峨。酒行君尽醉,莫惜朱顔酡。试看防防表,寜复顾鸧鹅。自钦州回亷至上阳岭望三渡周览穷水国,岁月屡徂迁,凭髙一以眺,心事故依然。南天足梅雨,草树何芊芊。幽蝉鸣我侧,鹳鹭飞我前。茅茨与竹瓦,参差傍野田。黍稌力未苏,苍莽起疎烟。岂繄憔悴感,永念膏泽偏。抚已惭旷职,劭农忆昔年。敛斾还城邑,耄稚拥郊防。何以觧其愠,南风寄所宣。桞州别王桢甫柳州越之西山,川阻且脩。子来首冬节,日月防廻。周旅舘夜,共榻清言鬰绸缪。抚世嗟多岐,语道无全牛。上无幽不烛,下无隠不抽。歴歴见肝膈,写我百端忧。归途念有期,爲子戒行舟。岂不惜离别,壮志浩难留。惊湍束重峡,春鸟鸣钩辀。子行应万里,中道莫夷犹。人生防聚散,竚望心悠悠。努力平生业,岁晩兴全収。唐膳部啓东有归省之命,祝鸣和赋三章,题曰《锦江归兴》,属予和之。朱绂爲谁健?青山念尔违。中天悬一月,万里照双闱。陟屺徒愁眼,乗风便拂衣。锦江东入海,爲尔谩生辉。其二
译险峻的山岩像鬼神凿成,奇怪的高石奔走在低洼幽深处;轻烟积聚,千百年来藏着蛟龙蝌蚪;烟雾弥漫,摇荡着春水,飘忽之间又变成苍狗。稍稍前行到天边的废墟,又经过土囊般的洞口。仙人正在酣睡,缓缓穿过窗牖。竹席上生出寒意,他披衣起身抖擞精神,回头对长须奴仆说:‘你曾占卜过鸡骨吗?酿酒的泉水还没有干枯,丰乐之意已经延续很久。万古天地的心意,这件事确实不是偶然。又恐怕彩虹合拢,迎风频频搔首。’ 飞云峰 在林木下放声长啸,在林木顶端挂起帽子。山农扛着锄头归来,彼此谈论丰收之年。轻风吹过万里阴云,落日映照一江烟霭。缥缈的云气生于空谷,凄清的风翻过田野。小溪水流还没有平稳,寒雨涨水将要漫平川地。农妇察看春日的竹筐,蚕已经老熟,蚕簇也将安眠。孩子们惊喜地嬉闹,剖开竹子引水流泉。山园霜露深重,黍稌盘曲如蛟龙。及时酿造社酒,春秋各杀一头猪。不要唱《蟋蟀》,使我怀抱忧愁。留客亭 倚着轩窗有所思念,所思念的人在远方山岭。我有一张青丝琴,想弹奏却没有知音。芳草颜色凄凄,美人的心意迟迟未达。美好的约会不能确定,离别的忧愁本来就难以承受。秋江上浮着芙蓉,春日水洲上鸣玉般的光彩振动。烟霭迷蒙,天将下雨;叹息河桥深远。归来躺在山中,泪水滂沱沾湿衣襟。竹窗排列着月影,杉树小径沉浸在黑云中。愿骑着空谷中的骏马,翩翩行到傍晚山岩的阴影里。姑且攀折桂枝,天天拄杖穿鞋来寻访。山湾的花到了岁暮,不要让外物侵损它。琅琊寺 早晨游览琅琊山,晚上住宿在琅琊寺。寺院古老,山路荒凉寒冷,树林积聚着空濛的翠色。感慨地想起千年前的人,斜倚枕头却不能入睡。六一居士在哪里呢?智仙也已经不在了!点燃蜡烛阅读残碑,碑文剥落,已经无法完整辨认。谁说金石坚固不坏,所寄托的名声也不过如此罢了?秋风拂过庭院的树枝,落叶铺满台阶。天地大运自古如此,荣名哪里值得计较?所以称为通达生命的人,静静观察,确实有其道理。不见佛龛中的僧人,白发已经垂到两耳。经过四峝,在安都营设宴,作《戍亭中二十韵》,呈给翁东崖。回想从前任合浦守时,忧虑四峝受到侵扰,派兵常常选择精锐,发布檄文、立誓,重金相酬,自以为可以与风雷并行。最终杀气还是逼近,因此内心愤懑郁结,只恐怕长久沉沦。设置险要,凭借宴饮礼仪谋划军政;关塞连接云天,控制着紫色山岭。城门打开,千重山峰合拢;背靠壕沟,一江深水环绕。平乱耗费兵器和佩饰,鱼游浅水,如同困在锅釜中令人悲哀。共同消磨渤海之剑,又使黄陵人的衣襟沾湿。烧荒的火催动村中鼓声,夷人的歌声夹杂着傍晚捣衣声。头巾衣袍辞去粗俗的制度,言语仿效华夏的声音。社神和鬼神前,儿童起舞;山花盛开,妇女插戴。争相把税赋输送给公家,也终于懂得长官的心意。生机随着春水涌动,危险的桅杆驶出远方水湾。彗星坠落如陨石,榆柳成荫,遮蔽了集市。夏初天气炎热,车盖飞驰,眼看太阳运行到参宿。清酒消解旅途的遗恨,细雨洒落在稀疏的树林中。筑室之事古来多有议论,像抱持桑树根基一样,力量足以承担。岂只是防备草露,也害怕耗尽锤子和针具。戍守将士个个胆气如身,使君早早就像及时雨一样。恩泽如波涛扬于海北,哪里还用计较微小的水洼?同翁梦山游三海岩 我一向喜爱山水,游览这座山多次而延长观赏。拨开云雾进入青翠深处,岩屋高大开阔,玲珑的洞口朝北敞开。峭壁排列如银色匾额,起初惊异于悬挂在石上的水流,渐渐又喜爱如美玉嫩芽般生长的钟乳。幽泉不时滴落一声,使人的肌骨感到森然清爽。酒壶酒杯多次互相酬饮,清雅的谈话激发出灵动的声响。天边多风波,旧日的踪迹转眼已成俯仰之间。徒然听说海上有洲岛,半夜还辛勤地在梦中思念。姑且在这里尽日停留,保持真实本性,不是为了外来的奖誉。暮色中望着归途,凭什么才能解除尘世的尘垢?登灵山县北松岭同梦山作 前一天约定登山,清晨下雨,只好暂且停止。傍晚雨气收敛,我便驾车拨开榛杞,攀登到云端。心胸顿时开阔,把烦闷的怀抱交给长松。多么疏朗清幽啊!枝柯彼此相倚,密叶铺成帷帐。余响散入清空,贯通的河流照见井田般的村落。平坦的田野水势弥漫,禾黍难道不美好吗?只是水太多,担心长出水耳。平生耕田的心愿,十年来隔着泥尘。一座小丘尚且不能谋得,万重山谷又哪里敢奢望?抬头望着白云,转眼间便疾行千里。乘着兴致整理车驾,雨停之后岂能由自己决定。与梦山登文笔山 这座山像小土丘一样,却以名胜著称于遥远荒僻之地。它在中天挺立,孤高秀美,祥和之气连接着苍茫天空。从前的人也曾以奇异高尚之情来游览,按时节聚集朋友饮酒。难道没有贤达之人来过吗?只是岁月流逝,许多事情被遗忘。我来到这里正是仲夏,南方天空吐出赤红的光。暑雨初晴令人欣喜,轻风吹动我的衣裳。好友约定共同编织美好篇章,金玉般的言辞从笔端发出。为了欢乐已经很尽兴,履险本来就是平常之事。遥想岘首山的游人,山陵谷地变迁之中,心意多么悠长。与梦山登钦州东城楼 登高容易触发感慨,何况怀着万里远行之心。孤城只剩百雉高,城楼和望橹也不过丈寻之间。楼中正梁下开设轩窗栏槛,前山翠色深浓。曲折的水道通向海上,苍茫的太阳载着阴云。美人隔着一夜一旦,精神魂魄苦于飘飞沉落。举手招呼青鸟,希望托它传达瑶华般的声音。青鸟却不顾念我,瑶华之音徒然断绝。内心耿耿,仍然自我思念;有酒就暂且共同斟饮。与梦山同作《鸿飞亭》在鸿飞亭置酒,请唱《飞鸿歌》。鸿雁飞过潇湘,远在天涯海角,又能怎么办呢?天山冰雪丰盛,赤水扬起洪波。紫貂和翡翠,毛羽难道真的很多吗?早晨还以山海之物为美,日暮便因落入虞人的罗网而悲伤。迷失方向不是通达之人的节操,炫耀华美也会损伤中和。所以至人的志向,是把万事看作秋鸿飞过。冰将坚结时,先在夜晚戒惧;亢龙处于高位时,谨慎南方的讹谬。难道没有寒暑吗?守持中正,确实没有别的。江亭旁水流分成洲渚,夏云浓密而高耸。酒轮到你时就尽情醉饮,不要吝惜朱颜因酒而红。试看天边的表影,哪里还顾得上水鸟和鹅呢?自钦州回廉州到上阳岭望三渡 遍览水乡直到尽头,岁月多次迁流变化。凭高远眺一次,心中所挂念的事情仍然依旧。南方天空多梅雨,草木多么茂盛。幽静的蝉在我身旁鸣叫,鹳和鹭在我面前飞翔。茅屋和竹瓦房参差错落,靠近野外田地。黍稌尚未恢复生长,苍茫之中升起稀疏的炊烟。难道不是因为百姓憔悴而感伤,长久思念恩泽有所偏失吗?抚念自身,惭愧自己荒废职守;勉励农事,回想从前的岁月。收拢旌旗回到城邑,老幼百姓拥到郊外迎接。用什么来解除他们的怨怒?就让南风替我传达这份心意吧。柳州别王桢甫 柳州是越地西面的山,山川阻隔而且道路漫长。你在初冬时节来到这里,日月往返不停。我们周游旅馆,夜里同榻而卧,清谈之中情意深厚绵密。抚念世事,感叹歧路太多;谈论道理,没有什么不能剖析。向上没有幽暗之处不照察,向下没有隐伏之处不抽取出来。彼此的肺腑历历可见,写出了我种种忧虑。归途已有约定,我为你准备行舟。难道不珍惜离别吗?只是壮志浩荡,实在难以挽留。急流冲击重重峡谷,春鸟在弯曲的船首鸣叫。你此行应当行至万里,中途不要迟疑。人生总有聚散,我伫立远望,心情悠悠。努力完成平生事业,到了岁晚,兴致才能全部收获。唐膳部啓东奉命回乡省亲,祝鸣和作了三章,题为《锦江归兴》,嘱咐我和作。朱色官服是为谁而健行?青山啊,我想到你却要违离。中天悬着一轮月,照耀万里之外的两重闱门。登上岵山徒然使人愁苦伤眼,乘风便可以拂衣而行。锦江向东流入大海,仿佛为了你徒然增添光辉。其二
歳月江头,老乡关天外,违髙秋,双鹤髪,清梦防兰闱。一疏天应雨,十年锦覆衣。蜀中多旧事,共指使星辉。其三城角闻,长夜江村事转违。风尘走宦迹,烟水眇庭闱。斜燕翻行幕,黄花候舞衣。临期更一酌,相看暮容辉。游员常寺【有序】乙酉秋八月,与王子桢甫约游员常,登西麓,縁斜迳,穿林薄,中秋气,度篁松飒飒有声。是夕宿方丈寺,僧赴隣舎斋会,命稚子摘园蔬,对酌。凌晨复登山,北势穷处有石颇竒,怪石痕浓淡,隐隐成山字,径三尺余,字画雄健飞动,殆不类人间所书者。因忆徃岁读书山中,山之形胜登覧殆遍及,后出仕居京师,常来徃于心不忘,拟筑精庐一区,因山势廻合,扁以丸中之号。友人淛赵▯道善大书,预爲乞其书扁,尚未知有此竒字之胜也。岂造物灵怪隐见有时,将待吾二人发之?与与王子叹讶者乆之。自是又再越宿,或坐茂荫听淙流,登灵瑞高峯,吊观古迹,夜玩月东廊下。比更深就枕,疏灯永夜,与月色相荡,使人清极不成寐。诘旦僧归,复呼童引酌,因料检所爲诗十章,每一酌辄歌一章,传于好事者,以备山中他日故事。昔日读书处,緑萝映草堂。风尘惊岁隔,梦寐入宵忙。拟作丸中舎,更寻物外方。兹心恐未遂,临眺独徬徨。其二不堪秋兴,极倚徙,陟南冈,野色开朝雾,溪声散夕阳,孤村鸥鸟外,小艇荻花傍,一眺真竒絶,浩歌意转长。其三竹识初时种,抽梢今几年?老僧行挂衲,稚子解分泉。共惜流光逝,翻悲秋露▯。出山縁底事?抚物空自怜。其四突兀石痕,古苍茫,字画分千秋,谁辨此?我辈发竒闻,逸势翻龙篆,精光动斗文。秦碑与汉鼎,摛冩徒纷纷。其五偶尔寻幽去,藤萝小迳通。野花深烂漫,涧水细玲珑。不作悲秋赋,还横短笛。风云根有仙诀,安得命飞鸿。其六地僻,经过少;山空草木深。展书时一读,乗兴复登临。红緑暂时景,高卑万古心。此中真意思,莫遣更浮沉。其七晩凉欹枕罢,振防复山行。冉冉云穿防,迢迢谷递声。平原天际尽,孤屿海中明。忽觉襟期远,呼觞坐自倾。其八月华流防,县静夜,此山中寂歴无人防,孤高几处同?秋声藏远树,物色度虚栊。预恐星河落,徘徊小院东。其九嶂合孤烟,暮秋初响,籁清到来情已惬,坐乆累还轻,留偈僧何在?通宵月自明,年华驻笻竹,从尔谢山灵。其十寂寞非人境,清虚惬道心。听经猿入定,破梦鹤鸣阴。刻竹题诗遍,望云懐古深。萧萧羞两鬓,吾欲投吾簪。太平学舍八首吾道江河水,文章奎壁,精寒光无楚越,清润足瓶罂絶徼,兵戈少,青衿弦诵鸣。新秋占气▯应,产紫芝荣。其二空城抱静,碧太宇逼青葱。谁谓经无用?人知圣可同。三千压戎马,万丈吐霓虹。所志谅能远,殷勤戒篆虫。其三陈良称楚璧,姜相擅南金,文物动千古,风流越在今,洞犀箭砺镞,习羽鹰低林,莫遣流光迈,负君头上簪。其四声教千年,运春秋一亩宫。明禋荐緑藻,遗响拂丝桐。地远人多朴,中孚物自融。乗桴非有托,兹意鬱冲冲。其五文豹能藏雾,翠毛亦自珍。如何寒潭水,翻翳后车尘。经纬精微在歩趋,礼法陈前贤,心最苦。直指竟非真。其六迂阔元吾道,盱睢是吏师,谁能朱墨暇?更理鸢鱼辞。春雨满芸阁,天声散岛夷。岂无分竹者?感叹良在兹。其七春秋讥猾,夏秦汉事边功,攘斥非无术,微言自不同。圣心堙,反袂霸气漫隮,蝀振策首,遐轨多岐,幸勿讧。其八徃岁谬文柄,抡材上泽宫。迂疎成泛爱,弃逐任飘蓬。舟檝一身逺,闗河万里通。重来多旧意,朗咏舞雩风。和游可斋凭祥途中即事昨晩犹孤棹,今朝独木桥千峯旌斾逺,万里鬓容销归鸟入云定,残花过雨飘交南消息近,客意一疎萧和可斋饮驻仙亭亭隂清翠,蓧树影揺,青枫偶此殊方,防翛然满槛风,棋敲静夜,子月挂下▯弓,不爲流连饮天涯,任转蓬。同翁梦山游六峰观秋日登髙,兴天涯,野望开。羣山连瘴海,一水隔蓬莱。磴曲迷深树,岩空响薄雷。羁心应不尽,何处更孤台。题辽王巻子江汉分王地,空同访道年,浮云収滞念,一粒转丹田。淮枕书仍在,东平思更▯,遥知最乐处,鱼鸟亦悠然。又洞府移蓬岛,云山入画图。出门衡岳近,流水桃花俱。梁苑多才子,荆台足旧儒。祈招日有诵,脩竹徒区区。送同年谢仁夫知长安县万栁垂旌,拂去鞍马蹄新,喜得沙干竒峯数防,青防外寒笛一声,落照间余刼无端留黒壤,孤村应是小铜山,秦中物色高秋冷,爲报春风好解顔。送林次厓致政还乡疎灯夜榻,隔秋连。一别沧江,故怆然。语穽久疑无地避,长材应使后人怜。山留荒屋供多病,力剰加飱健。昔年怪我好竒,欲问字清尊。信有子云縁。又
译岁月流逝于江头,故乡远在天外;违离高秋,双鹤发,清梦进入兰闱。一封奏疏上达,天上应降甘雨;十年之间,锦衣覆身。蜀中有许多旧事,人们共同指说使星的光辉。其三 城角传来声响,长夜里江村的事情更加疏远。为仕途奔走,身染风尘;烟水迷茫,庭闱遥远。斜飞的燕子翻过行幕,黄花正等待舞衣。临别之时再饮一杯,相互看着暮年容颜的光辉。游员常寺【有序】乙酉年秋八月,我和王子桢甫约定游员常寺,登上西麓,沿着斜径穿过林木。正值中秋时节,穿行于竹林松树之间,飒飒作响。这天晚上住在方丈寺,僧人到邻舍参加斋会,便让小童摘取园中蔬菜,与我对饮。天快亮时又登山,到了北面山势尽头,有一块石头很奇异;石上痕迹深浅不一,隐约形成一个‘山’字,径长三尺多,字画雄健飞动,几乎不像人间所书写的文字。因此想起往年在山中读书时,山中的形势胜景几乎都登临观览遍了;后来出仕居住京师,常常在心中往来,始终不能忘怀,曾打算建造一所精舍,因山势回环合抱,题名为‘丸中’。友人淛赵弘道擅长大字书法,我预先打算请他题写匾额,却还不知道这里有这样奇特的字迹胜景。难道是造物主把灵异之物时隐时现,等待我们两人来发现它吗?我和王子感叹惊讶了很久。从此又住了两夜,有时坐在茂密树荫下听潺潺流水,有时登上灵瑞高峰,有时凭吊观看古迹,夜里又在东廊下赏月。等到夜深上床,稀疏的灯火伴着漫漫长夜,与月色相互荡漾,使人清幽到了极点,不能入睡。第二天清晨僧人回来,我又叫小童引酒相饮,于是整理检点所作的诗十章,每饮一杯便歌咏一章,传给好事之人,作为日后山中的故事。昔日读书的地方,绿萝映照着草堂。风尘奔波,惊觉岁月已经相隔;梦中也在夜里忙碌。打算建造一所‘丸中’居室,再寻找尘世之外的方术。只是这个心愿恐怕还不能实现,面对景物远眺,独自徘徊惆怅。其二 秋日的兴致实在难以承受,极目倚立徘徊,登上南冈。野外景色在清晨雾气中展开,溪流声在夕阳下散开。孤村在鸥鸟之外,小艇停在荻花旁。远眺一眼,真是奇绝;放声高歌,兴意更加悠长。其三 还记得竹子最初栽种的时候吗?如今抽枝已有几年了?老僧行走时挂着衲衣,小童能够分引泉水。我们共同惋惜流光逝去,反而悲伤秋露洒落。离开山中究竟是为了什么?抚摸眼前万物,只能徒然自怜。其四 突兀的石上痕迹古老而苍茫,字画分明,流传千秋,谁能辨认它?我们这些人发现了奇闻。飘逸的笔势翻飞如龙篆,精光震动星斗文章。秦碑和汉鼎上的文字,纵然铺陈描写,也只是纷纷相似而已。其五 偶尔寻访幽境而去,藤萝掩映的小径相通。野花深处绚烂漫开,涧水细细流淌,清脆玲珑。不写悲秋的赋,且横笛吹奏。风云之中本来有仙人的秘诀,怎能得到命令,让飞鸿传达呢?其六 此地偏僻,经过的人很少;山野空旷,草木茂盛。展开书卷时时阅读,乘着兴致又登临山岭。红花绿叶只是暂时的景色,高低山势却寄寓着万古之心。这里才是真正的意趣,不要让它再沉浮于世俗之中。其七 晚凉时斜倚枕头休息完毕,振作精神又入山行走。云气缓缓穿过山岭,遥远的山谷传递着声响。平原在天边尽头延展,孤岛在海中明亮可见。忽然觉得胸襟志趣无比高远,便叫人拿酒来,坐下独自倾饮。其八 月光流过山岭,县境静寂的夜晚;这座山中寂静冷落,没有人迹,孤高的境界有几处相同?秋声隐藏在远处的树木间,景物的色彩透过空窗。预先担心银河坠落,便在小院东边徘徊。其九 山嶂合拢,孤烟升起;暮秋开始传来声响。清越的天籁传来,心情已经舒畅;坐久了,疲累反而减轻。留下偈语时僧人在哪里?整夜只有月亮自明。愿年华停留在扶杖的竹林间,从此向山中神灵告别。其十 寂寞清幽,不是人间境界;清静空灵,正合乎道心。听经时猿猴也入定,梦醒时鹤在树荫中鸣叫。把诗题遍刻在竹上,望着云气深深怀念古人。两鬓萧萧,实在惭愧;我想投下自己的簪子,弃官归隐。太平学舍八首 我的道如江河之水,文章如奎星、壁宿;精深寒光,不分楚越;清润充足,可以装满瓶罂。边远之地兵戈很少,读书人的弦歌诵读声响亮。新秋时占候气象,应该会有紫芝生长茂盛。其二 空城环抱着寂静,碧色的太空逼近青葱山色。谁说经书没有用?人们知道圣人可以与之相同。三千篇经书压住戎马,万丈光彩吐出霓虹。所立的志向如果确实高远,就要殷切告诫自己不要成为只会雕琢篆字的小虫。其三 陈良被称作楚地的美玉,姜相独擅南方的金玉;文物足以惊动千古,风流直到今日仍在。洞察犀利,箭头磨利;学习羽箭的鹰低飞过树林。不要让流光逝去,辜负你头上的簪冠。其四 声教流传千年,春秋之道运行在一亩宫中。用清洁的藻菜进献明禋,遗留下的声响拂过琴瑟。土地偏远,人多质朴;内心诚信,万物自然融洽。想要乘木筏远行,却没有可以托身的地方,这份心意郁结而激荡。其五 文豹能够藏身雾中,翠鸟的羽毛也自以为珍贵。为什么寒潭之水反而被后车扬起的尘土遮蔽?经纬精微,全在日常步趋;礼法陈列在前贤面前,内心最为苦闷。所谓直指,终究并不真实。其六 迂阔原本就是我的道,张目直视反而成了官吏的老师。谁能在处理朱墨公文之余,再整理关于鸢飞鱼跃的辞章?春雨洒满芸阁,天上的声教传到岛夷。难道没有分竹封疆的人吗?感慨实在就在这里。其七 《春秋》讥刺奸猾;夏、秦、汉都讲求边疆功业。排斥外族并非没有方法,圣人的微言自有不同。圣心被堵塞,反而挥袖使霸气漫天升腾;虹霓振动,策马前行,遥远的轨迹多有岔路,幸好不要彼此争讧。其八 往年错误地掌管文柄,选拔人才送入泽宫。迂疏而形成泛泛的爱护,被弃置驱逐,任凭像蓬草一样飘荡。舟楫载着一身远行,关河绵延万里相通。重新来到这里,旧日情意很多,朗声吟咏浴雩台的风。和游可斋凭祥途中即事 昨晚还独自驾着一叶船,今早又走过独木桥。千座山峰外旌旗遥远,万里行程使鬓发容颜消损。归鸟飞入云中停定,残花经雨飘落。交南的消息已经临近,客中的心情更加疏淡萧瑟。和可斋饮驻仙亭 亭子的树荫清凉翠绿,细竹和树影摇曳;青枫偶然出现在这异乡。山岭间萧然的风吹满栏杆,寂静的夜里传来棋子敲击声。子月的月亮像下弦弓悬挂着。不因流连饮酒而滞留在天涯,任凭自己像转蓬一样漂泊。同翁梦山游六峰观 秋日登高,兴致直达天涯,野外远望豁然开朗。群山连接着瘴气弥漫的大海,一道江水隔开蓬莱。石阶曲折,迷失在深树之间;空旷的岩谷回响着微弱的雷声。羁旅之心应该没有尽头,哪里还有更孤独的高台呢?题辽王卷子 江汉分封王侯的土地,正是探访道术的年代。浮云收起滞留的思绪,一粒丹药在丹田中运转。淮南王枕边的书仍在,东平王的思绪更加玄妙。遥想最快乐的地方,连鱼鸟也悠然自得。又 洞府仿佛移到了蓬莱仙岛,云山进入画图。出门便接近衡岳,流水与桃花相伴。梁苑有许多才子,荆台也足有旧日儒者。每日诵读《祈招》,修长的竹子只是徒然自守。送同年谢仁夫知长安县 万株柳树垂下如旌旗,拂过新鞍马蹄。欣喜地看见沙地干燥,奇峰数座;青山之外传来一声寒笛。落日照着余存的劫后景象,无端使人滞留黑色的土地。孤村想来就是小铜山。秦中的景物在高秋里清冷,为我转告春风,愿它好好舒展笑容。送林次厓致政还乡 疏灯照着夜里的床榻,隔着秋天相连。一别沧江,心中故自悲怆。言语陷阱使人长久疑惑,不知哪里可以躲避;有才之人应当使后人怜惜。山中留下荒废的屋舍,供多病之身居住;余力还够加餐,身体尚且健壮。往年你责怪我喜好奇异,想问问你关于文字的事,再举清酒;确实有扬子云的因缘。又
寒迎初雨,昼隂连。草舎萧疎,意惨然。世态备经,方自悟。秋丹结尽,竟谁怜?可堪物节催双鬓,又见风花似去年。湖海生涯,兴不浅。如君风骨,故天縁。登马退山望邕州笋舆度岭,又髙峯望极,越山兴不穷。元气逺浮,瀛海外人家多在翠防中。软莎黄犊迷烟雨,极浦归防逗晩风。兵祲沉销,春昼永,两江树色鬰青葱。入邕州邕州城北,两江来,五管金汤,亦壮哉!海贾遥通,身毒布堠亭,直拟白龙堆。卧闗虎豹,春霾雾入匣,雌雄夜吼雷。御逺古来,资上畧,天南壁马,已枚枚。发邕州徃镇南闗隔年梅雨,记重游,风景依稀。潦瘴収,老去筋骸,惭枥马。谁将华髪博蜗牛?孤光冉冉泷头月,双橹迢迢天际舟。夜数星辰,翻百念,非闗乡国起离忧。太平东岸尖峯似故山作何处飞来玉笋峯?似曽排闼爲吾容。隔江翠色迎孤棹,故国白云知防重。树老时鸣枫叶雨,山空逺递夕阳钟。十年囘首凋▯髩,欲蹑征鸿恨莫从。翁东厓、郑长溪、冯次江赴凭祥途中遇雨,赋诗戏赠,分韵得须字。别时霁柳拂前驱,别后雷殷水满湖。俄顷隂晴迎伏暑,淩兢车马戒泥涂。岸沙带浪东西落,田鹳逢人向背呼。愁絶同袍闗塞客,南山欲与剪扶须。又五月隂精长,緑蒲防风,怪雨亦相须。农人私记丰年兆,仆驭偏忧九折途。远势惊翻银汉,水怒涛疑拔老龙须。严程傍险兼竒观,霑湿何妨赤杖扶。和可斋泊舟左江有懐韵雉堞岧岧,俯碧浔。天涯此路,接鸡林。地非中土,衣冠并,气压南荒。岁月深,尊俎空。怜白羽扇,溪山何处,樵歌音?傥谐挿翮,飞蓬岛。愿学烧丹,变紫金。和可斋《太平燕防奉酬广西诸公韵》城外青山画防同,长廊丝管度南风。使君髙谊双白璧,旅客扁舟一逺鸿。具共琴尊寛夙昔,还开匣剑看雌雄。江边沙际孤烟起,列炬分携暝色中。和可斋泊况村雨霁二首扁舟夜雨,瘴溪中晓起,防山翠色重。万感忽来,惟宴坐,逺书欲寄,漫题封。似闻瀚海秋飞箭,稍喜炎天近息烽。却怪南华忘物者,等闲空谷喜闻跫。又雨歇,郊墟斜日昏,居人犹自散鸡豚。槎当岸缺,深留缆;燕逐花飞,故逺村。水土周防,翻药笈;江湖剧念,傍征轩。拟爲暂驻,成淹久。倦听风波,疑曲言。况村即事用前韵江湍夜响,雨声中,锦缆沙痕涨,防重。鸟雀深枝,初日丽,闗河旧恨,白云封。渔舠逺泛,还迷浦;猎火暮归,似举烽。昨偶村边试病足,儿童惊讶,履声跫。和可斋过安都营韵海上春风细柳营,江云静抱一川平。菰蒲晩泛磨刀水,烟井初开殊俗氓。此集衣冠成故事,他年尊俎谁长城?浊醪共醉芳菲暮,画角声沉月始生。得董蕨冈《白沙村晩酌诗》时迟诸公不至,次韵一首。晩舟余热,坐橹头,淩乱烟华水上浮。迟客不来,孤夜永。扣舷独和,听江流。丹崖月出,人初静。云鸟阵髙,手自筹。醒醉筦然,问渔父。扬防南,破浪花沤。夜饮,董叅戎蕨冈寓舎,读壁闲过伏波祠诗,有感。孤戍▯云想壮图,酒酣日落歌呜呜。大材敢道马新息,短劒还闻陆大夫。奎壁淋漓看独夜,江天防漠失双鳬。几囘欲酹溪头月,又恐前身是腐儒。经宿受降城老夫越吏,姓名通衔,璧牵羊,事不同。圣代神灵,跨徃昔。南天万水,尽朝东。荒山故垒,笼寒月。征马孤嘶,自晩风。读罢穹碑,一怅望。螭头飞动,欲腾空。又沉沉髙阁,午隂清,况有岏防苍翠,迎金鼓。徃年分阃地,闗山千古,受降城龙蛇蛰伏,天机静,烟雨防蒙,春草生。倦倚乌皮,成独寐,不堪幽梦,缅纵横。过念涯营虎落周遭拥晓云,当年万马谁空羣?共传羌虏湟中策,不数楼船海上军。夜柝声严,鱼丽阵;黄幡影动,驺虞纹。一从夷叟投闗后,芳草依然映夕曛。又风云蛇鸟指挥新犊劒牛刀语入神杀气成虹翻作雨溪姿含雾逺迷津地荒少值桑麻长路滑还忧风雨频满眼黄蒿半狐兔济时真负百年身和可斋宿凭祥州劳歌永夕,最堪怜。望月东峯,缺复圆。紫盖银鞍,千里道。水舂雨汲,百家廛。群山湿雾,丹青滴。万木浓隂,华叶骈。且共风花,散烦鬰。驰驱未敢,恨流年。登镇南闗昭德台炎荒突兀见春台,皇德昭回气象开。五色光华瞻北斗,一天雷雨动南垓。乗槎拟借搏风力,破浪还看曝日顋。安得坡仙扛鼎笔,表忠高掞静氛埃。又振衣千仞,瞰飞鸢;望极江山,思渺然。百粤风烟,画一幅;清时日月,镜双悬。天开正朔,尊王防;地接金鳌,立极年。横海昔贤,堪勒柱;髙台我辈,亦楼船。观莫福海像书事若翁文理,领南中朱鸟囘光照胆红,世事水流余故歩,名驹汗血更追风。已凭禹鼎销魑魅,好向龙编树椅桐。瞻代只今多霈泽,百年忠孝莫匆匆。又
译寒意迎着初降的雨,白昼阴云相连。草屋萧疏,心情惨然。世态炎凉已经全部经历,才开始有所领悟。秋日丹药结尽,究竟有谁怜惜?怎能忍受节候催白双鬓,又看见风花如同去年。湖海生涯,兴致并不浅薄。像您这样的风骨,原本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登马退山望邕州 乘着竹轿越过山岭,又登上高峰远望,越地群山使兴致无穷。天地元气在远方浮动,瀛海外的人家大多处在青翠山岭之中。柔软的莎草间黄牛迷失在烟雨里,极远的水湾有归船停留在晚风中。兵灾的阴气渐渐消散,春日白昼悠长,两江两岸的树色郁郁葱葱。入邕州 邕州城北,两江汇流而来;五管之地如金城汤池,也真是壮丽啊!海上商人遥遥相通,身毒的布匹越过驿亭,直可比拟白龙堆。关隘中虎豹卧伏,春日霾雾仿佛收入匣中;雌雄之声夜里如雷鸣。自古以来防御远方,凭借上等谋略;天南的屏障和战马,已经一一部署。从邕州出发前往镇南关 隔年又逢梅雨,记得再次游历,风景依稀如旧。水涝和瘴气收敛了,年老体衰,惭愧自己像槽中的马。谁愿以华发换取蜗牛般的微小功名?孤月缓缓升在泷头,双桨摇荡着,船向天边远去。夜里数着星辰,反而生出百般思绪,并不是因为乡国才引起离愁。太平东岸尖峰似故山作 哪里飞来一座玉笋峰?仿佛曾经推开门扉,为了迎接我。隔江的翠色迎着孤舟,故国的白云知道相隔多么遥远。老树时时响起枫叶如雨的声音,空山把夕阳下的钟声远远传来。十年后回头看,玄色鬓发已经凋落;想要踏着鸿雁而去,却遗憾不能跟随。翁东厓、郑长溪、冯次江前往凭祥途中遇雨,作诗戏赠,分韵得到“须”字。分别时天晴,柳枝拂过前导的车马;分别后雷声隆隆,湖水涨满。顷刻间阴晴变换,迎来盛暑;车马战战兢兢,提防泥泞道路。岸边沙土带着浪花向东西流落,田里的鹳鸟见人便向相反方向鸣叫。身为同袍的关塞旅客愁苦至极,南山仿佛要替我剪断胡须。又 五月阴气渐长,绿色菖蒲和山风相伴,怪雨也相互应和。农人私下记作丰年的征兆,仆夫车马却偏偏忧虑九折险途。远处的气势惊得银河翻转,怒水波涛仿佛拔动老龙的胡须。严急的行程靠近险路,同时兼有奇异景观;即使沾湿了身体,也不妨用赤杖扶持前行。和可斋泊舟左江有怀韵 高高的城墙俯临碧绿的江水。天涯这条道路,连接着鸡林。此地不是中原,衣冠人物并集,气势压过南荒。岁月深长,宴饮的酒器徒然空着。可怜我手中的白羽扇,不知溪山何处传来樵歌之声?如果有机会插上羽翼飞去蓬莱,我愿学习烧炼丹药,把自己化成紫金。和可斋《太平燕防奉酬广西诸公韵》城外青山如画,景色无不相同;长廊中丝竹声随南风传来。使君高尚的情谊如双璧,旅客乘一叶扁舟如远鸿。共同备办琴与酒,宽慰往日情怀;又打开剑匣,观看雌雄双剑。江边沙滩上升起一缕孤烟,暮色中点燃成列的火炬,各自分手。和可斋泊况村雨霁二首 夜里乘扁舟停在瘴气弥漫的溪中,清晨起来,山色更加浓翠。万般感慨忽然涌来,只能安坐;想寄出远方的书信,随意题写后封好。仿佛听说瀚海秋日飞箭,稍稍欣喜炎热的天气将近止息烽火。却奇怪《南华经》中忘却外物的人,竟在空谷中平白喜欢听到脚步声。又 雨停了,郊外村墟在斜阳中昏暗,居民仍旧各自散放鸡豚。木筏停靠在岸边缺口,深深系住缆绳;燕子追逐花朵飞翔,故意远离村庄。水土周边的事情,反而要翻检药箱;江湖上的思念更加强烈,伴着远行的车子。原想暂时停留,却成了久留;听厌了风波,反而怀疑曲折的话语。况村即事用前韵 江水湍急,夜里在雨声中轰响;锦缆旁的沙痕随着水涨而加深。鸟雀藏在深枝中,初升的太阳明丽;关河旧日的恨意被白云封住。渔船远远漂泊,仍在水湾迷失;猎火傍晚归来,仿佛举起烽火。昨天偶然在村边试着活动病足,儿童惊讶地听见脚步声。和可斋过安都营韵 海上春风吹拂细柳营,江云安静地环抱着平阔的江川。菰蒲在傍晚漂过磨刀水,烟井初开,显出异地百姓的风俗。这次衣冠人物相聚,成为一段佳话;到了来年,宴饮之中谁还能成为长城?共同饮浊酒,醉在芳菲将尽的暮色里;画角声沉落,月亮才刚刚升起。得到董蕨冈《白沙村晚酌诗》时,诸公迟迟未到,依韵作一首。傍晚船上暑气未消,我坐在船橹旁,看纷乱的烟霞浮在水面。客人迟迟不来,孤独的夜晚漫长;我独自敲着船舷应和,听江水流淌。丹崖上月亮升起,四周刚刚安静;云中鸟阵高飞,我亲手筹划。醒与醉都任其自然,便向渔父询问:扬帆向南,冲破浪花泡沫。夜饮于董参戎蕨冈寓舍,读墙壁上闲题的《过伏波祠》诗,有感而作。面对孤独的戍所和玄色云气,想象着壮大的谋略;酒意酣畅、日落之时,高声歌唱。即使是大材,也敢说能比马新息;短剑在手,还听说有陆大夫。独夜里看奎壁星光如水泼洒,江天茫茫,连双凫也看不见。几次想要把酒洒向溪头明月,又担心自己前身只是一个迂腐儒生。经宿受降城 老夫越地的官吏,姓名和官衔都写在上面;献璧、牵羊的旧事,如今已经不同。圣明时代的神灵之威,超过往昔。南天万条江水,全都朝向东方。荒山旧日的营垒笼罩在寒月中,战马孤独地在晚风里嘶鸣。读完高大的碑文,惆怅地远望;碑额上的螭首飞动,仿佛要腾入天空。又 高阁深沉,午后的树荫清凉;何况还有苍翠的高山迎接金鼓。往年这里是分掌军权的地方,关山千古长存。受降城中龙蛇蛰伏,天机寂静,烟雨濛濛,春草萌生。疲倦地倚着乌皮几,终于独自入睡,禁不住幽梦中遥想纵横往事。过念涯营 栅栏环绕四周,拥抱着晓云;当年万马奔腾,谁能使群马空无一匹?人人传说羌虏在湟中施展谋略,却不把楼船海上之军放在眼里。夜间梆声严急,鱼丽阵列成形;黄色军旗影子摇动,显出驺虞纹。自从夷叟投降关塞之后,芳草依旧映照着夕阳。又 风云变幻,蛇鸟阵法的指挥焕然一新;新犊、牛刀的言语进入神妙境界,杀气凝成彩虹,反过来化作雨。溪水含着雾气,远处迷失津渡。土地荒芜,很少遇到桑麻生长;道路漫长而湿滑,还担忧风雨频繁。满眼都是黄蒿,夹杂着狐兔。想要济世,却实在辜负了百年人生。和可斋宿凭祥州 长夜劳歌,最令人怜惜。望着东峰月亮,月缺之后又圆。紫色车盖、银色马鞍,行路千里;水碓舂米,雨中汲水,百家店铺相连。群山被湿雾笼罩,仿佛丹青滴落;万木浓密成荫,花叶相连。暂且共同面对风花,排遣烦闷;奔波驱驰不敢停下,只恨年华流逝。登镇南关昭德台 炎热荒远之地突兀地出现昭德台,皇帝的德泽光明显赫,使气象顿然开朗。仰望北斗,只见五色光华;满天雷雨震动南方大地。想乘木筏借助搏击长风的力量,破浪而行,还要看烈日晒黑鱼腮。怎能得到苏东坡那样扛鼎的笔力,表彰忠贞,写下高妙篇章,使尘埃般的氛围安静下来。又 振衣登上千仞高处,俯瞰飞翔的鸢鸟;极目远望江山,思绪渺远。百粤的风烟如同一幅画,清平时代的日月像两面高悬的明镜。天地开辟,正朔确立,尊崇王室;地势连接金鳌,正值建立极盛基业的年代。昔日横渡大海的贤人,值得铭刻在铜柱上;我们这些登临高台的人,也像楼船一样有志于远行。观莫福海像书事 若翁精通文理,统领南中。朱鸟回旋,光芒照胆而红。世事如水流逝,只留下旧日足迹;名马满身汗血,更要追逐疾风。已经凭借禹鼎消灭魑魅,应当向龙编中树立椅桐。回望当今,恩泽丰厚;百年的忠孝之事,不要匆匆错过。又
上将分符,兵百万,文才草檄,字三千。试看洗劒沧溟水,何似含恩雨露天。牙纛嵳峩,唐节使缨防飘褭,汉貂蝉。南中自有衣裳地,剰读周书旅贡篇。游白石洞梦里似曽踏翠寒,万山洞壑,石林攅。寜知夏冷冬温地,秖在藤梢棘刺闲。隂火琼膏烹日月,长空箫管待虬鸾。道人不是避秦客,慢忆桃花囘首看。又诸天洞府,日华倾。此洞隂风,地底鸣泉落鲛珠,含内景石,飞仙佩散▯精,暂游不觉心源静,欲去那禁,毛骨清。胜防山灵应记取,后期未许结三生。与诸公同游钟鸣洞赋诗分韵得南字。石钟古洞似禅龛,兀兀顽空亦可参。拟傍藤萝挥麈尾,共移舟楫系江潭。云开乳窦金膏见,鹤定松隂午梦酣。幽兴不禁风景好,况逢賔主尽东南。又千秋洞屋鎻,江岚县石钟声,空自函疑,有精灵迟胜防,果然冠盖并幽探,岩前把酒,云挥防醉,罢登舟,花满潭,瘴海此逰真浩荡,未须留滞,叹周南。己酉九日,王宪副邀登客山,有作。南山佳气入帘栊,此日登临兴不穷。万里长风开晓雾,五溪寒色浸秋空。黄花满泛樽中酒,短髪还羞鹤背翁。爲语山灵应记取,未须江汉问流风。其二谿上谁留紫翠堆?秋风吹送重阳杯。▯霜故染千林碧,天籁时传万壑哀。日月此辰应有防,江湖浩思渺难裁。明朝幸释方隅甲,萸菊扶衰拟再来。其三故山回首鎻烟霏,廿载驰驱未得归。偶尔攀萝寻絶顶,那堪把菊对芳菲。溪云潋淡秋容静,疎雨微茫梧叶飞。似有宿縁成主客,呼尊更酌醉斜晖。游云台山髙台初日上,嶙峋芝草琅玕,别有春。不用丹青图将相,只留岩壑待幽人。沅州赠相士洪鳌沅湘千里,心如水;湖海双眸,具者稀。我有九渊蟠未定,凭君眉角觅真机。赠吏目王策故国松楸魂欲断,山城伏腊亦堪怜。莪蒿细辨年来味,兰芷轻笼雨后烟。庚辰赴谪金陵,过三山,同年舒国裳、刘实夫、廖师贤、郭澄卿邀饮,即席聨句,时正月念五日。同年三百道相如【舒】天地生人又一初。闽水有情春送棹【刘】塞鸿无恙夜来书。诗成防笔云连扫【廖】红满胆瓶梅正舒。赋罢远游谁与和【张】烟波渺渺正愁予【郭】春霁桥西雨【刘】商歌本不卑。愁人尊酒尽【廖】卧病一舟宜忆昨。心犹壮【张】怜今路正岐。杜陵▯可作【郭】心事草堂知【舒】春别琴书雅【廖】新诗梦汝贤,风尘惊满眼【张】道谊喜同年,奎照三山里【郭】云横五座前,金陵浑在望【舒】君去亦登仙【刘】渉世应多虑【张】逢君可自寛,晴云看照户【郭】光景叹惊湍,日月孤臣疏【舒】鸾凰国子官【春江明发棹【刘】百丈上平滩【廖】刚喜新晴,别净峰【郭】欲将丝线系艨艟。野云片片,寒犹在【舒】花树茸茸,酒更供。此日论心,还剪烛【刘】当年携手,忆闻钟。丈夫事业,存青史【廖】敢道无才,亦协恭【张】
小山类稿巻二十
译上将分掌兵权,统领百万军队;文才足以草拟檄文,写成三千字。请看在沧海之水中洗剑,这哪里比得上含恩施泽的雨露之天?牙旗高耸,唐代节度使的旌缨飘摇,汉代貂蝉冠也相映成辉。南中自有可以施行礼乐教化的衣裳之地,还要多读《周书》中旅贡的篇章。游白石洞 梦中仿佛曾踏入翠色寒冷之境。万山之间洞壑纵横,石林聚集。哪里知道这是夏天寒冷、冬天温暖的地方,只在藤梢棘刺之间。阴火烹炼琼膏,仿佛煎煮日月;长空中箫管声响,等待虬龙与鸾鸟。道人并不是逃避秦乱的隐士,不必慢慢回忆桃花源,再回头观看。又 诸天洞府中日光倾泻。此洞阴风吹拂,地下泉水鸣响,仿佛落下鲛珠;洞内含有奇异景象,石上飞仙的佩饰散落着玄妙精气。暂时游览其中,不知不觉心源清静;想要离去,却哪里禁得住全身清爽。如此胜境,山灵应当记住;下次相约,却未必能结下三生之缘。与诸公同游钟鸣洞赋诗分韵得南字。石钟古洞像禅房,孤高空寂之中也可以参悟。打算靠着藤萝挥动麈尾,共同移动船桨,把船系在江潭。云开之后乳石洞穴显出金色膏液,鹤在松荫下安定,午梦酣畅。幽深的兴致遇到美好风景便不能遏止,何况宾主全都是东南人物。又 千秋不变的洞屋锁闭着,江上岚气悬浮,石钟声响起;洞中空自含着疑问,似有精灵等待胜境。果然冠盖人物一同来幽深探访,在岩前举酒;云气挥散,众人沉醉。饮罢登舟,潭中花影满布。瘴气弥漫的大海边,这次游览真是浩荡,不必停留滞足,却叹息自己身在周南。己酉年九月九日,王宪副邀请我登客山,作诗一首。南山的祥和气息进入帘栊,今日登临,兴致无穷。万里长风吹开清晨雾气,五溪的寒色浸染秋日天空。把满斟黄花的酒饮入杯中,短发之人还羞于与鹤背上的老人相比。告诉山中神灵,请它记住此事;不必到江汉之间询问遗留的风流。其二 溪水之上,谁留下紫翠相间的山堆?秋风吹送重阳的酒杯。玄霜故意染绿千林,天籁时时传来,万壑一片悲声。日月在这个时辰应当有某种征兆,江湖上浩荡的思绪渺远而难以裁量。明天如果有幸解除边地的战甲,便扶着衰老的身体,带着茱萸和菊花,打算再来。其三 回头望故山,烟霏笼罩,二十年来奔波劳碌,始终未能归去。偶然攀着藤萝寻找绝顶,哪里忍心手持菊花面对芳菲?溪云淡淡,秋容宁静;疏雨迷蒙,梧桐叶飘落。仿佛有宿世因缘,使我成为此地主客;呼来酒杯,再饮几杯,醉在斜阳之中。游云台山 高台上初升的太阳照耀,嶙峋的芝草和琅玕别有一番春意。不必用丹青描绘将相,只留下岩壑等待幽居之人。沅州赠相士洪鳌 沅湘绵延千里,心境如水;湖海般的双眼,真正具备这种眼力的人很少。我有如九重深渊中盘曲的蛟龙,尚未确定归宿,凭请您从我的眉角之间寻找真实的玄机。赠给吏目王策 故国的松树楸树寄托着先人的魂魄,令人悲痛欲绝;山城中的伏祭和腊祭,也同样令人怜惜。细细辨尝莪蒿,才知还是多年来熟悉的滋味;兰草和芷草在雨后的烟霭中轻轻笼罩。庚辰年赴金陵接受贬谪,经过三山时,同年舒国裳、刘实夫、廖师贤、郭澄卿邀我饮酒,当即席联句;当时是正月二十五日。同年三百道,犹如司马相如【舒】天地孕育人类,又是一个新的开始。闽水有情,趁着春天送行舟【刘】边塞的鸿雁平安无恙,夜里带来了书信。诗写成后,笔势如云,连绵挥扫【廖】红梅插满胆瓶,梅花正在舒展。赋写完《远游》,谁来同我唱和【张】烟波浩渺,正使我忧愁【郭】春雨初晴,桥西仍有雨意【刘】商声之歌本来就不卑下。愁苦之人的酒杯已经喝尽【廖】卧病在一叶舟中,正好追忆往事。心中依然壮盛【张】可怜如今道路正处于歧途。杜陵之事不知如何才能重现【郭】我的心事,只有草堂能够知晓【舒】春日分别时,琴书依然高雅【廖】新作的诗篇中,梦见你这样贤能;风尘之事惊满眼前【张】庆幸我们同年,情谊相投;奎星的光辉照耀三山之间【郭】云气横亘在五座山峰之前;金陵已经清晰可望【舒】你此去也将如登仙境【刘】涉历世事,本应有许多忧虑【张】但遇到你,便可以自行宽解;晴云映照门户【郭】眼前的光景令人感叹,如同惊急的水流;日月之下,孤臣的疏远处境【舒】鸾凰般的国子监官【原文此处疑有缺失或串句】春江天亮时便开船【刘】百丈长的船上行驶过平坦的沙滩【廖】刚刚欣喜天色放晴,在净峰分别【郭】想用一根丝线系住大船。野云一片片飘荡,寒意还在【舒】花树蓬蓬勃勃,供饮的酒也更多。今日谈论心事,还要剪烛夜谈【刘】回想当年携手同行,曾听见钟声。大丈夫的事业,应当留存在青史之中【廖】怎敢说自己没有才干,也能做到协和恭敬【张】《小山类稿》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