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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提要 《山房集》九卷　别集类第三【宋】臣等恭谨考察：《山房集》九卷，为宋代周南所撰。周南，字南仲，吴郡人。淳熙庚戌年考中甲科，官至秘书省正字。后来又因荐举进入词馆，都没有多久便被罢免离去，最终以殿廷授予的文林郎官职终身。宋史《艺文志》著录有周南《山房集》五卷，卷数多少与今本相差极大。现在检阅《永乐大典》所载，有题作《山房集》的，也有题作《山房后稿》的，与陈氏著录的本子相合。由此可知，《宋志》所载五卷之数，是传抄脱误，不足以作为依据。只是《永乐大典》所录篇章很少，大概由于删削得太过，因此散佚的很多。现在只就今天还保存的篇章，依照原来目录编排，分为前集八卷、后稿一卷，以略微保存旧貌。周南长于四六文，以俊逸流丽著称，制诰等篇尤其符合训词的体制。他最初进入词馆时，叶适确实曾推荐他。考察吴子良《荆溪林下偶谈》说：“开禧年间用兵，韩侂胄想让叶适直学士院草拟诏书，叶适推辞说不能。后来卫泾奉命起草，说：‘百年成为废墟，谁来承担这些人的责任？一日放纵敌人，终于给数代留下忧患。’卫泾拿给叶适看，误把‘墟’写成了‘成墟’。后来周南到来，叶适告诉他说，卫泾的文章近来颇有长进，但‘成墟’这个字值得怀疑。周南惊愕地说：‘本来就是“墟”字，为什么要改呢？’叶适这才知道原来是周南代作，于是推荐他适合担任文字官，周南便被召试馆职。这大概就是那件事。考察这四句话如今见于周南所作的《秦桧降爵易谥敕》中，那么当时已经收入自己的文集，足以说明他不能割舍自己的文章。敕文中另外还有‘兵是五材之一，谁能去掉它？臣下没有二心，是上天所制止的’几句，也极受王应麟赞赏；由此可见他组织文辞的工巧，脍炙人口，尤其可以概略看出。集内又有为各种书籍题写的跋语二十多则，与馆阁《续书目》的体例相近，怀疑也是在馆阁校勘时所作。另有杂记几十条，多数记述宋代故事，间或直接抄录古书文字。不论这些跋语和杂记原本是否另有说部附在集内，如今被《永乐大典》割裂，已经无法参证，姑且仍按原文录下。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山房集》卷一　宋周南撰 五言古诗 季春【三月二十四日】起初，竹笋将要冲破笋箨，晚风防止它们受损；斑斑的笋苞刚刚落地，便永远告别了青竹。竹子长到五丈高，凤笙般的风声参差作响；掉落的笋箨薄膜已经腐朽，也不怨恨见到竹子太迟。万物长成也极为艰难，谁又能为这挫折而惊奇？我发誓要同初生的竹子一样，长久保持幽静坚贞的姿态。暮春 今天仿佛车轮翻转，运行时车毂丝毫没有脱落。春光的美好不到十天，眼前只见藤蔓铺在青苔上，便拾起落花。上天的甘霖还像沐浴一样，身体难道不是很好吗？反复观看，花木已经成熟；只有白石子灿然闪亮，菖蒲盛满一斛。八月七日，和吴、沈两位道人一同经过书坞，当时山堂刚刚建成。炽烈的阳光收敛了晶光，清亮的船在水上经过；林木繁茂，山坡起伏。我认出槿木篱笆，屋角刚涂上泥灰；进门时露水防碍行走，竹枝像鞭子一样抽打，泥土翻腾如沸；橘树和栾树还小而苦涩，菊花的茎已经幽暗。步履艰难稍稍舒缓，盘腿坐下，筋骨渐渐显露；仰望穹顶的缝隙，景致稀疏；丛生的石头坚贞瘦硬，密树的阴影仿佛蒙尘。成了我独自往来的地方，只愿劳累慈亲，耗费亲亲的年寿，这样究竟还有多少年呢？转眼已经临近，欣喜又害怕我满头白发；晚饭吃得很迟，一年中能来几次呢？每次来时都自我安慰：已经十天没有下雨，长路上闪着饥色，飞竹伸出屋檐，山泉从草根间涌出。泥土的气息使人长愿居住在这里，劳作于乡里也没有什么可贵的。

译咏史 荆轲作为宾客侍奉义士燕太子丹，臣下即使粉身碎骨，事业也尚未完成。高渐离为朋友报仇的诺言，把责任承担在颈项之间。只有杵臼秉持纯正之心，哪里顾虑身后的事情；只有豫让抱持遗留的抚育之恩，不因自己后来死去而惭愧。唉！古人通达，树立德行；见到内心相同的人，便并驾齐驱，却不走同一条道路。生死存亡之事都愿意完成，这件事也实在很难。义行竭尽便接近仁德，孤独成全了死而不死的精神。长叹一声，再难详述。博鸡 庆元年间夏季四月，各处喧闹地赌博斗鸡，小集市上鸡群拥挤，车辆都无法通行。我抬头望向那条道路，只见鸡笼有三尺高，一只鸡的价格竟达千钱。有人提着鸡苦笑说：“输了钱太少，拿几只斗鸡样的回去。”小孩子赌博，手又短，跌跌撞撞地奔走歌喊，把全村村舍都搜遍，往往把鸡窝掏空。有人买鹅来代替，也拿鸡作为借口。仆人告诉我：“难道官人还不知道吗？”众人的喧闹已经持续到第二天，我才开始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不懂五行之学，只觉得有一点疑惑。老鸡的距不能食用，尖利的嘴却长安地施展；更惊讶的是十钱一局，竟能赢得很多鸡带回去。我找老人询问，他们才说：“亲眼看见的很少。”于是人们互相猜疑惊愕，传说传来又互相夸张。有人说将要发生鸡的灾祸，有人说鸡预示饥荒将至。事情应在酉年、酉月或酉日，恐怕就在这里。圣明之世崇尚德行，各种灾异暗中消退了光芒。这些愚蠢的红衣人，完全与时运无关。只是怀疑同一类鸡争强斗胜，没有雌鸡相配；又担心坊市之间彼此相望，野鸡啼叫，难道将有掌管灾害的神灵预先开启悖乱的风、感召悖乱之气吗？明察如镜，仍然显出端倪，可是人们的传言实在过分了。国家禁止赌博也并非不对，我想仿效《诗经》中的讽谏者，姑且写下这首《博鸡诗》。七言古诗 呈给赵蹈中 赵先生面色白如玉，憔悴的胡须一定还未整理好；文人困穷，饥饿已经经年，令人想起古人的心事。近日妹夫刚刚病过，你忽然来到门前，已经使我惊骇，又令我惊喜得失态，接连拜了两拜。你来看我，也还要看看亲人；如果我没有顾及到你，请不要怪罪。我自己说曾经见过杭州大火，说起红湖，眼泪先掉下来。水衡署支给散发新铸的钱币，诏书还没有施行；正当朝廷坐议时，先前送给我的龙泉器物，其秋色与新鲜蔬菜恰好相似。姑且用浊酒安慰旅途中的魂魄，多留几天谈论文章。作诗须取法杜甫，正传又寻到岑参、 高适转折处，正应当放宽一步。如今姑且追溯到晚唐以前。卓文君 《西京杂记》记载，司马相如将要聘娶茂陵人作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来与他决绝，于是推演其中的意思，写成《文君怨》。旷古少有的佳人，年方十六七岁，肌肤像凝结的脂膏，头发黑亮如漆。脸如芙蓉，容貌如玉；眉尖淡淡描画，仿佛远山的颜色。夜里的梧桐，月已落下，秋夜漫长；孤鸾曲反复三叠，传入高堂。隔着雕饰的窗户认出琴声中的心意，满含幽怨。只恐美好的年华，不能得到相称的对待。暗中送来瑶环，寄托殷勤的情意；直到如今还记得初来时的事情。即使杀身也不能赎回，反而使父兄蒙羞；只希望能共度岁寒，结成并蒂。阳昌市中有鹔鹴裘，鸾镜相对而看时，还未白头。试着拨弄玉轸，收拢金拨；新曲声比起旧曲，更添愁绪。世间恩爱，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流水落花，都是过去的遗恨。不忧虑归去躲避茂陵人，却羞于再遇昔日的临邛令。鸳鸯并着翅膀，成双飞翔栖宿；想要诉说内心的话，歌声却不足以表达。古来应当有一首《白头吟》，有谁怜念我这个如今再次受辱的女子？五言律诗 十月十日立冬 立冬前一夜，寒风呼啸，震动大地。律吕看来正在交替，冬衣从箱笥中取出。小腿的疮疡时常发作而肿胀，怀抱着一年将尽的感慨。汗湿的手弄脏了牙笔，只能在晴朗的屋檐下与秃头老翁相对【我有一枝牙笔，防朱已经二十年了】入梅 地面潮湿，衣服长了霉；天气转凉，葛布衣还没有裁制。突然的暖热反而损坏药物，防止雨洒，仿佛已进入梅雨季。苦笋将要吃尽，好友很久没有来。若没有书籍相伴，哪能使胸怀舒展呢？石湖 作者看着胸中的情怀，清冷之气自然接连着荒远天地。云中溪流收拢浩荡水势，登临海边可度过苍凉之境。故国只剩山丘沟壑，春船落在艳阳之下。百年之间俯仰变迁，越地的燕子又空栖在屋梁。姑苏台 捣衣声停息后已经过了千年，这座丛台仍是旧都遗迹。冰花消融，破瓦间仿佛有组练般的湖水流入。浩荡的春风吹过，霸业荒亡，只剩荒草。来往的吴地父老，借着草地谈论城郭旧事。庭燎 头发渐渐稀少，眼看已如约老去；松明又送来寒意。颇为哀怜黑瘦衰老的自己，幸而还能强健地获得干柴。小市街上人声沸腾，银河横空，小雾弥漫。卖痴的儿女呼唤更夫，作为夜间观看的乐事。

译读史 史书的条目纲要全都遗忘了，翻找收拾，杂乱地贮藏着；据着梧桐树，甘愿忍受停滞。抚摸书卷，伸腰叹息；老去以后随着萤火和昏暗而来，便用茶水驱散遥远的怀想。千年之上，才知道自己读了几年书。登阊阖城 阊阖门打开，城郭的东南面可以看见这片州土。山体稳固安定，柔静的大地得到安置。田地收成后，平野空旷；曾经兴盛的国家只剩崩塌的台榭。早早得到秋日闲暇，百姓没有公事。靠劳力取食，实在惭愧于使用锄耰【力民代食】秋日步行到湖桑埭西 伏枕而卧，衰弱的病势正猛烈；刚扶着竹杖，气力忽然增加。细小的泉水在暗洞中鸣响，稀疏的树木映着孤灯。断行的雁在寒冷的水洲依傍，长鱼强健地跃出渔网。出行的缠束已经没有用处，反而成了居家的和尚。为里人亭前三块立石作赋 昔人把巧拙都藏起来，收拾着老亭中的云雨。水流漫过，天空仿佛被凿开；岁月侵蚀，才显出石头内心的支撑，而不是依靠你的力量。持守端庄，仿佛面对尊者，也有浑厚沉雄之气。只是可叹这副骨骼尚不能胜任。山居晚步 蔬食充肠，消化了粮食；天气温暖，拄着手杖走出深林。小牛背上斜照着夕阳，蟋蟀声带着暮气侵来。山岗峰峦舒展起伏，松菊使归隐之心更加深厚。村落里寒意来得早，山色昏暗而太阳还没有沉落【田父对我说：阳山以外，日落时还没有昏黑，不像平常太阳一落山便到了夜晚。意思是阳山能够隔开太阳】肩挑担子，腰挎镰刀，急忙走过平坦田野，稻谷零星滴落。水气云气铺满白色道路，灶火升起青烟。烟霭随着塔影渐渐昏暗，巢中的乌鸦选择树木飞去。年成丰收时空闲正少，登屋作业的匠人回来了。山居 燃起火来，烧乌桕木；敲碎冰块，煮石楠。凛冽的冬日寒风中，夜短而身穿粗布短衣，住在野人的茅庵。麦田适宜插秧，谷物散发香气，栾树值得记取。山中接取柑橘，却没有器具；太阳的影子渐渐移向南方【一本作“物照农蚕”】山家 小麦连同湖边的作物一起成熟，黄梅像弹丸一样飞穿树林。青色小牛经过，触动船柁；白鱼肥美。儿子们急着缴纳绢帛，婆婆和媳妇插秧归来。枳树花白如雪，留下客人一起饮茶于湘瓷杯中【一作“新茶新出焙”】驱傩 高明之处使鬼神的责罚得到舒缓，深奥污秽之事又耗费了谁呢？孩子们如今平安无恙，街坊又举行驱傩。流年中的荧惑星已经过去【一作“磔攘”】，田间官吏的队伍很少【一作“闾巷”】，史官巫师却很多；祈求福气的事情我都能记得。门前不必再呵斥驱赶。奉问座主丘侍郎 早年徒然承蒙仁慈的鉴察，多年来却很少有平素的书信。此文道由谁来继承？甲子年正安然居处。公馆中初升的阳光开始活动，江边沙地带着海气而潮湿。近来听说您的肝液不足，年末身体又怎么样呢？故老凋残得十分厉害，可叹我还差不多。您的功勋声名迟早会刻在美玉上，顾盼之间自有晶莹威严。长兄为人父，诸位学生都记得。整理衣服，带着对葑菲之礼的凄凉遗憾，希望得到您的教诲后归去。送邻守邂逅祭酒李公 早早起身，将要在吴守任期届满分别时为他送行；李侯清醇而且高龄，老来仍省察平素所奉的晨羞。乡里最终都靠他保全并活命，家中又稍作停留。腐儒疏懒，只能看着白水上的行舟。怀念友人赵蹈中 美好的资质确实能够刚健自持，强劲而又端正，官职也正当。你迟迟未能和我相和，谁来与我共同击节歌唱？分别之后不至于饥饿吧？世俗之学只会讥诮豪强夺取，家人也怨恨断绝。痴痴相看，又到了深秋，不敢叹息自己的衰老。空想怜惜你神色的恼怒，端正容颜，防止暑气侵袭。愿父兄宽免众人的责备，睡眠饮食都检验最初的心愿。夜气收敛于肝膈之间，清晨窗前得到笑着吟诗的机会。年岁推着我长大，才艺也增长，或许能够深厚。与孟良甫分别一年没有书信，怀念他而寄诗 孟氏是我的好兄弟，我们相互来往，住在邻近巷里。如今一同贫穷，我难道能忍心让你相隔千里吗？你的心意又怎样呢？夜雨中看着僵卧的人，家中孩子也没有责骂我。丰年百姓的疾苦少些，请不要厌烦故人的书信。示给儿子 书卷装订好，刚刚黏饰完；窗下厅堂略微清扫干净。在老师面前不要脱鞋，弟弟年幼，要跟随在旁。肩膀劳苦，怎能休息？吃多了精细的细葛布，也不能忍受。慢慢等到天明，我告诉你：想睡觉就再到我面前来。听说馆中客人病势侵入，天刚亮便骑小马急忙回去 蒙蒙露气中，东方渐渐明亮。马迈步仍然细碎，乌鸦为了觅食又叫起来。转眼越过黄岘岭，远远看见阖闾城。想问问孩子们为什么懒惰，却先担心自己的禄命轻薄。

译哭同年友人冯校书 叔常双腿的胫骨瘦削，客死在汉江之中。回想昨天，忧烦实在太重；知道我的朋友已经走到了穷途。远游哪里知道知己，只愿你能得到纯全的结局。将来谈论巴地的物产，东西两边有两个冯氏。病中的父亲痉挛已久，扶着走路，还没有孙子。寡妻捧着祭酒，随着巴地月色送归旅魂；摧残凋落，收敛威势，战战兢兢经过峡门。铭旌如今远近可见，到了那里只剩败坏的墙垣。五言排律 和赵蹈中一起经过书坞归来，二十韵 我的书坞需要你到来，这次出行说了多久呢？欣喜而来，衣中少了勇气；出了岸头，船篙的节奏停住。探看沟渠，水流像灯笼一样上升；酒器中酒水晃动，蛙声在低湿地喧闹。警犬守候篱笆缺口，白色景物映入眼中；远望树林缝隙，排列着青色架子。月亮像圆规，洗过的细绢窗棂容易透光；洁净的床榻难以扫除。落下的果实像成熟梅子，抛下的簪子像遗落的笋。橘包收集晚间的滋润，杉树的色彩荡漾在朝霞中。漆碗中的湖鱼晶莹，瓷碗里的釜粥浓稠。肩膀靠着高木，膝盖安放在亭下；茅草散落满地，如今只见荒僻小路。经过的人是谁？向诸位老人寻求记述，留下故人的诗篇。疲惫的身体在夜里又睡得很好，早晨起床很迟，衣服在火笼旁宽松。女子送来切好的药剂，哥哥为我治病。仆人昏暗时来到，船桩已经停定；移动诗句，文思材料逼近面前。天工是古人所窥见的。往返枫桥的路上低回，泰伯祠旁比你多了几岁。展开书卷，想起我的老师。八月登上秔稻之地，西风中整理钓丝。不要嫌弃村墟小，来赴野塘之约。我闭门独坐了三年。壬申年六月九日，出城到平望吊唁，归途中在第四桥被风阻挡。我说：“这只是偶然相逢罢了，不然难道是造物主让我一出门就特意来料理这件事吗？”船夫说：“是这样。”于是把这件事记下来。大地借用蛟龙的居处，堤岸横在海市蜃楼之间。马蹄翻动震响，冰雹般的沙嘴又生成洲渚。云壑之间悬着绳索般的渡处，天风激荡，如抽出的箭。湿润的久雨平铺在肥沃的田野，幽暗的井水淹没了田沟。水花冲击桥齿，猛然涌来，如海上风浪把花浪摇到岸边。塔影中仿佛听见鼓槌漂浮的声音，却又想起当年衔枚之地曾驱赶白色练舟。不要徒然说这是上天设置的险阻，难道水真的柔弱吗？无事之人千古以来都逃避荣华，只以一瓯茶对着山川神灵。阅尽世事反复，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七言律诗 春日即事 清明时节的天气已经安排妥当，春意催促着，提前几日船柁便已开动。六朝往事已经过去，余下的簪塔犹在；百草在春风中回生，登上舞台。筑巢的燕子争相迎向华屋飞去，海潮仍然依傍故城涌来。主人两鬓如千丝白雪，更要挖掘青冥，种下幼苗【一本作：盏面春山旧舞台，提前几日船头开。一簪影落山头塔，千树香吹岩下梅。鸟入寒烟迷翠羽，鸠呼宿雨长苍苔。主人两鬓千丝雪，更斸青冥种稚栽】后来再次经过书坞，夜里坐着 从官桥下船，向东二十五里到黄岘，地名新丰。慈竹颜色像芦苇；白石楠的顶端，结着樱桃般朱红的果实。用纸灰养火，冬天将尽；盘腿坐着看书，身体渐渐暖和。姑且蓄积春雷，让它归入地下，再放任晴雪铺满山中。九日到祁城外 清晨驱马走出重重城门，渐渐看见狂放开放的花朵，仿佛小阳春。草市上丰年的声音欢快流动，官河雨过天晴，水面粼粼。山林送我终老，并不是我的罪过；眼前景物随着每年更新而使人愁苦。便想把家迁到城郭之外，难道不能用茱萸和菊花来安慰慈亲吗？泛舟游虎丘 水环绕着朱门，停宿的海上木筏如山；海中月亮沉下去，晨霞升起。鸟在烟笼树间啼叫，雨刚刚停歇；钟声穿过云边屋檐，太阳还没有西斜。僧人俯身看剑池中的贝叶经，人们追逐寒食时节飘落的杨花。西施年年老去，丘谷也随之更换；女墙上还留着旧宫中的乌鸦。经过虎丘 勾吴的霸业最终由谁成就？只留下这座高丘，年年有人登临。玉制的雁已经随黄土一同消尽，铁花徒然向着碧潭凝结【注：阖闾用金玉制作野鸭和雁；苏轼《虎丘诗》有“铁花秀岩壁”】。空中有塔，摇动铃铎作响；台上没有僧人呼唤，石头也无人回应。踏尽苍苔，春天已经老去；只剩落日和寒藤。像狐狸埋藏又挖掘，已经没有成就【吴语】；春去春来，经历了多少次登临？海涌名山，真正是幻化而出。酒意酣畅时看剑，如今剑已经蒙尘凝结。鸥鸟之陂，人已经远去，台子空空地存在【内传：阖闾白天游苏台，在鸥陂射猎】；莺谷的声音残尽，鸟儿疲倦，似乎也在回应。越地的兴亡，全都如一场梦。为您共同凭吊剡溪藤【《文粹》中有《吊剡溪藤文》】。傍晚出行到湖桑埭 残年孤寂，难以言说；呼唤平头仆人驾着短辕车。老去的气概仍能作罴熊般伏卧，壮志又有谁记得？高大的轩车伴着船歌，走过城西缥缈的道路；烟树参差，埭北村庄在眼前。可笑的是奇异的兴致还没有消尽，夜里仍梦见佩带弓箭。送林潮州【六月赴任】是谁误置了你的科名？你本不该不能进献忠言、接近显贵功勋。一纸任命暂时远离长安，六月先去清除瘴海的雾气。马头所向，庆幸不必接受泷吏盘问；笔端应当写出鳄鱼文。明年美好的日子必定无穷，还请记得江东日暮时的云。乙卯年秋天，送项秘书任池阳通判。当时教官的缺额还在，须到来年春天。诸位老人纷纷离去而不留，这个人也要作翠微之游；要看绿色字迹封在苍苔中，就须趁着黄花插满头。秋水隔着人还留有遗恨，春山有伴又还有什么可求？九华楼上的新风月，不学诗人吟赋隐忧【太白《秋浦诗》：“题诗留万古，绿字锦苔生”；一作“已到三山忽引舟，去寻小杜翠微游。诸儒旧仰传心学，博士先宽血指羞。秋水隔人犹有恨，春山得伴更何求。明年胜日应无限，不学诗人赋隐忧”】送项倅 从衡岳山头唤你下来，高人却不肯停留。蓬莱的秋色先落在手中，能够平分明月；即使盛暑时，身上也没有半点尘埃。世间事情相逢时不要挂在嘴边，我们同道之人见面，且共同举杯。夜深时相约站在银河之畔，阊阖天门依次打开。昨天搜求贤才的诏书已经下达，旌旗和蒲轮纷纷起行。蒿莱之中有谁肯留在承明殿值直？我们不要被世俗尘埃污染。天子近旁，必定会回到宣室接受召见；时局艰难，更加悲伤于渭城的送别酒。殷勤地为你诵读江湖诗句，请稍站片刻，斜阳下船还没有开。送江陵牧次对贰卿 梦中断绝了江湖之路，书信也断绝了音声；不料还见到您这位老成之人。白头之年才相从，并不觉得晚；青眼相看，又凭什么能这样频繁【黄庭坚诗：“寄声何由频”】？自古荆襄都是重要镇守之地，今天您如同羊祜、陆抗再世。六千里土地无不属于郢地【郢，即今江陵县】，请宽缓施恩，让恩波浸润远方百姓。年末送同僚入朝 在异乡漂泊零落，兴致已经阑珊。再到楼上来说几句保重身体的话，却不知道壮年已经消磨殆尽了吗？仿佛到了中年，写离别更加艰难。沙头酒饮尽，悲伤于长夜；书信寄来时，已经到了春末。人生道路，叹息起来何其无穷？好在分别时正值岁寒。感谢友人来访 年末时节，寒风很容易侵害人。对床而卧，谁能与我谈说真情？平生最了解我的，没有像您这样的人。这次相见后又要相隔十天。世间滋味早已习惯，仿佛嚼蜡；寒窗下痴坐，正凝结尘埃。如今便打算请您乘高车来访，饮水也不要嫌弃仲叔这样的贫困。和史君喜雨

译整夜陈设玉器祭祀，祈求灾祸转移；天门在午夜打开。屏翳没有跟随，风伯也停住；雷车争相奔驰，阿香到来。送神的乐曲奏响，众人争相举手加额【送神之日，道路旁没有不举手加额的】。喜雨诗写成，巧妙得仿佛夺取胎气。听说阪田还没有插秧，更须专心致意，运转天意。蚕筐没有桑叶，蚕便不能安眠；黄沙迷眼，遮蔽了麦田的天空。是谁让炉烟生出湿雾，突然翻转江水，灌溉桑田？冰雹飞落邻近土地，也是同时发生的事情；春意进入百姓衣襟，幸赖官吏贤明。想要拿丰年来占验覆斗之象，一寸心应当悬向碧霄。百万疲惫的百姓饥饿得将要哭泣，阴灵一夜之间收起了云旗。谷物的芒穗青翠润泽，承受上天恩泽；梅子黄而肥，带着雨季的气息。微薄的官职任职多年，有谁举手相助？再次见到丰年，姑且舒展眉头【自从到池阳以来，遇到下雨便看见庄稼成熟】。诸位学生还不必歌唱《华黍》，庄稼成熟而百姓贫困与否，还不可知。挽悼耿侍郎 您任给事时，起初只是畿县县令；姓名直接传到阜陵。前后任职，都佩带著名藩镇的印信。去世时家中没有数顷田产，只留下道路上的百姓歌颂长者。还没有调任鼎铉之职，本应长久如龚遂、黄霸那样任职，却只获得优厚的声誉而离去；更有云台上的百篇议论。同年葛签的挽章 杏园设宴饮酒，在晴朗湖边追忆；当年在团司相识。最初不过二十年，光阴为什么忽忽而过？五更时分的春梦，已经轻轻飘逝。曾经认识飘扬的冠缨，也见过飞驰的舄履；审理案件争相奔驰，荐举贤才的书信也相继而来。可惜佳城已经被蔓草萦绕，只让绿水漂浮着红色荷花。少年时我们一起骑马游曲江，曾经登上慈恩塔顶。眼前流逝的光阴真像露水和闪电，令人惊心的仕途大海一半沉没一半漂浮。如今你又隔着重重黄泉进入梦中，世事令人悲伤，如逝水流去。我独自站在东风中数着花白的头发，无法忍受春草引起的离愁。挽悼秘撰赵郡运子固 旧日学问徒然留下痕迹，晚年才得到一个褒字；曾经在江边拜见您乘舟而来。砂雅的情意已经成为前约，玩赏印章，接连写章表，避开左曹。事业大略曾经随手便可看见，面对生死，应当叹息一生身心劳苦。如今您化去形迹，往西林而去，才知道先生早已达到退居的高境【您从隆兴回到南方后，才在京口相识】缺题 上天怜惜羁旅的踪迹，把我寄托给诸侯，交付给高栏；早早便得到秋意。相见便知道主人有悬榻相待之意，逃亡之时还能带着书本；游山可以容许老去，苍崖还在，水涝的痕迹留存，浅碧色收拢了高处。我的儒生冠帽没有用处，世间不应当让我再登九华楼。上天怜惜羁旅的踪迹，把我寄托给诸侯；靠近高栏，交付给秋风。万物卷入帘中，都在眼前；湖山如画，正好迎面而来。远行的鸿雁已经作好随阳南飞的打算，春天的燕子又能停留几天？幸亏有楚地天空下清凉的夜月，两年来陪伴我登上谯楼。五言绝句 皇帝阁春帖子 在路寝迎朝元之礼，早晨的条风应和律吕；初春八方都进入长寿之域。一纸诏书下达宽厚的文书。玉烛调和，天时正好；金穰预示年成丰收。华封三祝远远献上祝愿，圣德与上天相通。宫禁中很少临幸，披衣早起，戒慎于天未明之时；余暇时暂作弧矢之戏，劝讲之职只有儒生。皇太后阁春帖子 白日渐长，苍色大地回春；祥瑞的云气从庆云之上降下。灵椿积蓄长寿福气，宝册赶上琼瑶般珍贵。官梅仍然含着花萼，御柳渐渐垂下丝条。太后如同任姒，深居宫中，珍爱节俭而慈祥。内殿行家人之礼，穿猩红袍服奉上玉杯；勤勉地以椒盘盥洗进奉。百代之后仍有子孙延续。阻风 野鸡掠过尘土，风势骤起；大船乘势前行，声势正盛。旅客手中的两支船篙无力，只得回转；借着回风靠岸，正好停泊。七言绝句 皇帝阁春帖子 清晨漏声催促百官入朝，拱卫至尊；众多官员簇拥着华丽的节胜和金色旛旗。紫微大帝般的皇帝恭敬节俭，忧念百姓十分迫切；尚未祝饮椒盘酒，先祝举起白兽樽饮酒。【《晋礼志》：正旦元会，在殿庭设置白兽樽，能献诗的人便开启此樽饮酒。】清晨玉宇间已经换成美好的春色，人人都传说塞上已经和亲。天空中的日月无私地普照，万国的耕作与蚕桑都均沾雨露。万里长城一带汉家仍有守军，羽檄渐渐减少，防守文书却频频传来。君王忧念边事，春寒又重，更解下貂裘赏赐给将领和臣下。皇太后阁春帖子 连续三朝都享有福寿，尊贵长寿而欢乐，七十岁高龄，长寿在古来更为少见。皇帝到龙楼问安，遵循的是家法；鸡鸣时分乘步辇前来，经过慈帏。当年三殿【应作“合殿”】中瑶池侍卫仪仗森严，将返回未央宫享乐；年终向东朝献岁，又回到大内聆听仙韶，等待敬献万年长寿之觞。濯龙宫馆中漏声缓慢，我闲来手持《黄庭经》，品味其中醇厚的道理。侍女们不拿珠玉玩物，争相传看文母洗衣图。九日有菊 这种花每年都要等到霜后才开放；今年因为置闰，节令更深，风光流转也应该还好，只是担心人已老去，鬓发渐渐侵染白霜。咏梅 这种竹子一天也不可缺少，唯独梅花要隔年才开放；何况还有晦日的风雨将至，难道还能相见而不改变旧样吗？这种花的高洁少有人知道，走到高大的树林中才见得到它。年老的我既怕风又怕雨，一年过去了，又没有写成诗。并不是冲冒寒冷而想躲避春天，自古以来，人们辞却富贵，却不辞弃贫穷。高洁的，是像孤竹君求仁的那一类人；卑微的，是披羊裘在雪中垂钓的人。诗在溪桥边，兴致在人身上。近年来绕着梅树，耗费了许多追寻的心力。是谁炼成了冰霜般的骨格，又调奏出孤山的韶濩之音？经过霅溪 晴朗的溪面上船帆卷起，橹声柔和；两岸青色和红色的景物还带着未干的水气。想问三吴最清丽绝妙的地方，原来就在碧澜堂下乘舟采莲。宿于春谷【周瑜曾任春谷长，出兵防守牛渚】周瑜年少时便与孙策交好，在牛渚交往；第二年又娶得小乔。英雄际会，谁能像他这样？从前任职州县，难道只是徒然劳苦吗？游石湖 清晨太阳初升，水雾散开，我自己吹着清越的笛子渡湖而来。阖闾城下，青青的草色，又染上了舞台上舞女裙腰般的色彩。观看钓鱼 鱼饵凑近，它惊跳着逃开；又游回来，径直怀疑那一点芒粒就是浮尘。江湖中有多少潜藏深渊的地方，它为什么偏要把身子带到水面上来？南仲将要到来时，荷叶浦的船夫担心被盗，不敢在浦下过夜。等到天亮才渡过，听说荷叶已经很久没有了。晴朗的水波清绿澄净，浩渺得像湖。远远认出荷花，仿佛是子都般美丽。大概是天孙嫌弃世俗的车驾，急忙收起云锦似的长苇蒲草。经过齐门友人的居所 药栏和园门都是邻家的，破旧的木板门开着，两个丫髻小童在旁。瓦盆中的柑橘已经落尽，腊月前来寻访白山茶。经过青阳，齐丘旧日隐居处【原为应天寺，改为征贤】过去学习纵横家的权术，已经精通了，不妨高卧闲居，暂且辞去荣华。可惜三次经过秦淮路，都没有得到终南处士那样的名声。把渔民的利益榨取得一干二净，五代年间又有谁来免除这些负担？按丁口和田亩缴纳钱款，不按照公定的斗量征收；家邑却随意把“征贤”改成“应天”。赠给上人 上人在梦中经营诗思，比起看经的僧人还要忙。包山寺里秋日放晴之后，霜还不浓时，橘子正散发香气。【按：此诗下两句脱漏，且诗句失粘。】又赠给上人 八十岁的诗僧，岁暮也不得清闲，又随着白浪登上包山。四面青霜，橙橘已经成熟；独自走过三门，仍独自回来。八十岁的高僧不诵经，挑起行囊又出发，走上洞庭的路程；在包山雪中、三门之上吟诗，站在那里写下咏橙之诗，又继续前行。橙橘尚青时最有香气，包山橙架之后又经历雨水和霜。上人在梦中经营诗思，比起看经的僧人还要忙。斟饮第四桥之水，怀念陆羽

译茶碗未必胜过酒醒时的清爽，姑且让衰老的头发承受寒冷的星霜。太湖西面与松江相接，并不妨碍幽人研究《水经》。横山寺楞伽塔诗 白居易能有几次游春？寺门依旧对着海门敞开。行人不要问横山塔是否曾见过开皇年间统一天下以来的世事。【“行人莫问”一作“如今莫上”。】姑苏台畔，千年的泥土被挖掘成牛羊出没行走的地方。只有江山还怀念故国，五湖依旧环绕着越地东城。吴越的台榭池苑，大业年间的城郭，如今花鸟依旧，仍像从前的春天。想来却是楞伽塔曾经见过苏州六代的人物。寒食节怀念游诚之 清溪边过寒食，水面弥漫。我回忆曾在齐山相约，一同游观便痛快地喝酒。穿着窄衫，策马而去，路旁的人惊讶，原来是位文官。十九日，初次行程到达青阳。赵令尹派歌妓出来迎接，自己来到池边，却没有赴宴饮乐。到了这里望见赵令尹，便拒绝前往。【庆元丁巳年九月。】漂泊在寒冷的城中已经两年，哪里还记得巧妙的妆扮和紫微宫中的篇章。即使有毛嫱那样的美人也不用惊飞鸟，像买药的韩休那样更令人可怜。再次吟咏三高 穿着农夫的衣服，庄稼却没有收成；江湖却让我系在一叶空船上。渔夫和樵夫拍手，应该都会相笑：不能捕取长鲸，便只好暂且休息。儿女呻吟，年岁又到了穷困的时候。面对西风，应当无话可说。从前“一箸鲈鱼”的心愿，只换来寒亭四壁空空。千金和这条性命相比，哪一个更多？惭愧君王任用我已经超过了我的才干，请求保全这颗头颅，归去江海。一生辛苦，也不过几件渔蓑。寄给友人 活着时为什么苦苦收敛自己？死后的浮名究竟有怎样的荣耀？只要拥有太湖三万顷水面，便与你在亭下共同享受真正的清幽。怀念友人赵蹈中 水上住宿、山中行走，岂不是太辛劳了吗？山川应该是害怕才华横溢的人。诗人只好到湘水之上游览，却到了巴陵，恐怕正是因为《离骚》的缘故。钦定四库全书 《山房集》卷二　宋周南撰 诏敕 科举诏 朕广泛招延优秀人才，以协助成就国家的兴盛。考察祖宗举行乡举贡士的时期，兼用词章和经术两科。岳降神灵，已经使众多士人受到振兴；丰水有芑，尚且能够惠及后代。如今正逢三年一次大比的时节，朕愿与四海共同通过这条道路，希望不负兴贤论秀的遗意，也不愧为登明选公的盛时。应当命令有关部门，重申告谕他们的志向。又 朕以至公之心广泛招揽人才，把亲自选拔任用贤能作为急务。考察祖宗的选举制度，没有比进士科更完备的了。凡是公卿辅佐之才，全都由这条道路出身。这是历代圣君素来陶铸成就人才的结果，也是主管官员精审考核的结果。仰赖成法都还存在，相信淳厚的风俗可以恢复。如今正逢大比之年，朕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应当更加严肃地申诫有关部门，用以显示搜罗人才的范围广泛。那些怀抱忠信、勤奋求学、等待应举的人，应当以此为本分；抑制浮华、选取器识，正是考察文章的人首先要做的事。朕将评定之后授予官职，你们应当亲自勉力办理，谨慎选取合适的人，使他们与计吏一同前来，朕将亲自策问他们。让他们极力陈述当今世务，向朝廷内外发布告谕。务必体察朕至诚的心意。告谕两淮诏 告谕两淮百姓等：近来战马突然扰乱，边疆接连骚动，幸赖将士迎击敌人归军，以及边城坚守之力，敌人已经逃出边塞，如今希望与我和亲。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没有安定的去处。朕痛切地想到两路众多百姓的苦难，加上百年积累的灾余，留下的人织机空置，离去的人饥寒难以自保，使你们动摇而家业破败，朕为此悲悯伤心。朕已经恢复公田来借贷给百姓，拿出缗钱接济粮食，又下令告谕所到之处的官吏，慰问失去产业的人。近来边境警报逐渐稀少，仍担心流亡者尚未复归，房屋不免毁坏，鳏夫寡妇不能自存。如今农事正要兴起，还担忧种子和粮食没有准备好，应该广施恩惠，用来救济百姓的创伤。戒谕诸将诏 朕想到敌人占据中原，如今已经超过六十年，头顶同一片天空、脚踏同一片土地，难道能忍心忘记靖康年间尚未雪洗的仇恨吗？朕卧薪尝胆，常常害怕辜负烈祖有志作为的托付。只是停息战争已经很久，深知发动大众

译并非轻易之事。近来听说敌人的国运将要衰败，又加上其内部受到战争扰乱，河南大旱，赤地无余；汉水以北战事相连，暴尸相接；遗民辗转迁徙，背负襁褓前来归附。朕因此想到那些沉沦困苦的百姓，已经到了相互率领前来请命的地步，所以颁下安抚怀柔的诏书，实在不是出于愿意发动战争。朕既不能在边境冲突尚未发生时加以遏止，便不得不排列各将屯驻，以防备意外。如今疆场多事，正需要将士同心。如果平时彼此的情意还没有取得信任，那么在缓急之际又怎能指望互相倚角支援？告诫你们三军统帅以及各营校尉、偏将副将，要像廉颇、蔺相如那样共同渡过艰难，像李光弼、郭子仪那样互相勉励忠义，各自竭尽勇气和谋略，以求建立功名。有的在迎击敌人时向前进攻，有的在后方险要处邀击，有的连接彼此的空隙，有的往来应援，务必使声势相互依靠，如同心与手彼此呼应；共同谋划、合力作战，功业一定能够成就。高爵厚禄，朕绝不吝惜。成肃皇太后去世，请求皇帝临御正殿。批答不准。诏。朕想到在内殿问安本是日常之事，三宫共同享受天伦之庆也是盛事。如今想到皇祖实在为后嗣留下了安乐的谋划，而我一人身为屏障，尚且承受着重重宫闱的慈爱庇护，未能报答；含饴弄孙的恩德，正与移居的欢乐相合。谁知上天不怜悯，降下这样的重大灾祸，使我在寝门前尽孝奉养的日子还有多少呢？痛惜历代母仪，到如今全都结束了。朕作为元孙而恭敬遵循先祖之道，想在继承中彰明大孝，亲自居于倚庐服丧，孤独地处于忧伤之中。临御法宫而亲自处理政事，是我不忍听闻的。所陈之请，不准。第二次批答不准诏 朕在阜陵遵循先帝谋略功业的教训，在长信宫竭尽侍奉以使太后欢愉。朕认为万物本源于天，人本源于祖先；在敬奉保佑方面道理相同，所以奉养时极尽恭敬，服丧时也极尽哀痛。近来听政修政尚未有闲暇，前次已经多次勤恳地请示并说明至诚心意，正勉力尽哀追痛，怎忍心立即听闻其他政务？朕并非不知道每日有万般政务，不能与普通百姓守孝相同；然而如果骤然忘记母亲养育三朝的恩德，即使是路上的行人也不忍心。何况还要仰赖宰辅大臣共同谋划，如果亲自临政还不到旬日，岂不是太快了吗？所陈之请，不准。秦桧降爵易谥敕 在死后诛罚奸雄，虽然生前曾逃脱惩罚，但为了向后世申明劝戒，罪行也难逃身后的追究。人心积累的愤恨，岂是天网最终会疏漏的吗？经过反复考察，赏罚便可以论定；即使相隔时间已经很久，百世之后的子孙也不能更改，或许还可以使公正的舆论保存下来。具官秦某，在政和年间任中执法，正当军前抗议之时，他的言论几乎可与程婴相比；等到从塞上归来，这气节又怎能与苏武相比？我高宗越过夏少康，排除众议授予他宰相之职，如同人在急流中遇到维系舟船的缆绳和楫桨。原以为他关涉万里疆域，或许能够替国家报仇，哪里料到他首尾两端，反而想把土地割让给敌寇？他暗中与境外交往，最终落入敌人的计策；军队被困于五材关，谁能把它救出来？他首先放松边疆防备。臣子不怀二心，是上天制定的常道，难道忍心忘记君父之仇？等到奸计未能实行，幸而国威再次振作，群臣以军队抵御敌人，三位将领的胜利捷报一天天传来。黄河以南，已经听说全部成为晋国土地；鸿沟尚未划界，又何必担心不能收复？秦桧却再次贪取上天之功，急忙主张割地的计策，暗中布置私人党羽，秘密派遣盟誓文书，制造飞谤来剪除忠臣的羽翼，使忠臣因此离心；又使归降的国王遭受烹杀肢解之刑，至今行路之人还为之悲哀，神州也从此陷入沉沦。外来的侮辱因此逐渐壮大，一旦放纵敌人，终于给数代留下忧患，使百年基业成为废墟，这些人的罪责由谁来承担？朕追念历代圣君留下的教训，褒扬表彰上流故侯，怜悯他们洒泪从军，甚至脱下头巾赴死；因此为他们封建土地、尊崇祭祀，希望激发义气、振扬美好的风尚。可叹檀道济被收捕，罪责成于汝手；假使武安君白起还在，也应当追究到他自身。何况士气长期郁积而未能振作，公正舆论追究责难而不肯停止；即便保住首领进入地下，又怎能抵消人们深重的怨毒？过去晋国幸而免除了贾充的恶谥，礼官请求为他改换

译谥号；唐朝没有诛杀李林甫，天下人却为削夺他的官爵而感到痛快。如今追夺秦桧最高品秩的特殊荣誉，再夺去为他改定的美谥，以彰明他过去的罪恶，激励懦弱之人。唉！老鼠靠近器物尚且怕被投击，难道就不念及渡江以来的旧事吗？是谁兴起祸根，如今成为阻塞大局的祸害？姑且稍微伸张误国之刑；大概是他得罪了在天祖宗的英灵，所以借今日的舆论来施行惩罚。仍然愿意留下泉下的恩泽，不要忘记结草报恩的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制 授太府卿、枢密副都承旨制

译朕想到右府所属官员，没有比接受机密诏命更为亲近的了，以便依次入对，辅佐皇帝谋划大事；按照旧制，列卿之中任副职，并没有前例。如今谋划平定局势、建立卓异功勋，当然难以拘泥于通常的等级。你才华罕有匹敌，慷慨自持；主管京畿漕运时已经考绩最优，治理天府百姓，也有宽绰的能干声誉；兵略深沉宏远，又知道军书纷至沓来，因此提升你到农扈之职，使你在朝廷机要之地承担事务。帝王之道贵在万全，毫厘的差错也会造成千里之谬。你要在紧急机务中协助承当，务必审慎而合乎事情；接受朕优厚的恩典，日后还会有明确的升迁。授李壁参知政事制 朕思考巩固宏大基业，眷顾寻求亲近的辅弼；从今以后设立政事，将使各国安定，进用有德之人来尊崇朝廷，使你参与端揆之职。于是询问在列大臣，众人都说你贤能。中奉大夫、权礼部尚书、兼同修国史、兼实录院同修撰、兼直学士院、兼侍读、赐紫金鱼袋李壁，博学而能通达事理，才华卓异而善于应变，秉有金玉般坚贞精粹的品德，合乎箫韶般和平雅正的声调；以文章才华经纬国家，成就帝王的典籍；父子追踪班彪、班固，兄弟比美于卿云。你高举仪态，进入禁中担任近臣；掌管朕的礼仪，早晚正直清明；代朕撰写诰命训辞，坦然可以胜任。近来持虎节远赴荒远的龙荒之地，使万里之外也能察见细微情形，分担己身以许国；熟习《诗经》三百篇，能够专对，仿佛不战而使人屈服。朕赞赏并思念你的贤能劳绩，于是依次升任常伯。谋略入朝禀告，从不畏惧辛劳；持论稳重有余，对进取更加安恬。因此考察人望，擢升你参与国政。执政大臣就像人的股肱，自古本来同为一体；然而在急流中遇到维系舟船的缆绳和楫桨，今天尤其需要彼此相助。何况万机事务繁多，一寸光阴都应争取；防备祸患应趁未下雨时修补桑土，琴瑟不调便要解开重调。此时任用你，依赖你尽力辅翼；希望你从同心同德、恭敬协作开始，或许能在不朝不夕之间整饬百官制度。唉！四海正仰望中兴，朕深切忧惧如临深渊履薄冰；三公大臣用来辅佐君主，确实需要柱石般的良才。希望你推究长远谋略，敬谨遵循明训。特授中大夫、参知政事。授张岩知枢密院事制 朕眷顾寻求贤能辅弼，宁愿安定武功，建立政事来辅佐我家。你长久参与掌握国政，能够审察时势和机务，奉行天命；因此专门擢升你掌管枢密谋议，所寄托的责任更加深重。依照旧日的谋略，光禄大夫、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事、权监修国史日历、同提举编修敕令、兼同知国用事、广陵郡开国公、食邑四千户、食实封一千三百户张岩，怀有卓异才华，品德端正凝重，能以仁义辅佐朕身，杰出而通晓时务。太平的谋略并非一个人的责任，你的声望足以使群臣仰望，如栋梁高耸；正如北辰居中，众星环绕，全部仰瞻魁极。自从王庭选拔人才以来，贤能的声誉便显著传播。你弹劾纠察，论议严正如烈日；驳斥邪说，具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四位辅佐大臣中，史佚辅佐周成王，陶冶成就了宁静专一的风俗；周公在东地三年，显著建立了迅速归来的功绩。你屡次承担图治任用，旋即掌管军事。用人不能只取一方面的长处，而应兼收臣下的众多美德。你有谋略便入朝禀告，凡事总是考虑如何使敌人处于万全不利之地。朕考察旧章，把两项权柄分别交付；虽然制胜和驾驭军队本出于同一道理，如今正依赖兼具多方面才能的人。然而整顿军备、建立武功，以整饬六军，没有比任用熟悉本职的人更好。朝廷要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帷幄之中应当运筹决胜的计策。如果像虞舜张弓那样按照法度施展机谋，那么放开众多桑弓【疑为兵器或军政术语】而不移动，也可以成就功业。你有深远谋算，加上专心致志；何况早已竭尽忠诚和力量，必定能够充分施展经纶才略。唉！朕日夜进用股肱之臣，既然已经擢拔任用而没有竞争者，早晚奠定深密的谋略，希望安定天下的功业有期。去吧，你要与众协和，敬谨遵循朕的教诲。依照原有官职，特授知枢密院事，加食邑四百户、食实封一百户，其余照旧。授辛弃疾待制、知绍兴府制 地方长官承受皇恩治理百姓，本来应当以宽大施行为首。会稽临近海边，朕想得到一位文武才能完备的人；适逢询问人才，便得到了已经历练证明的人选。你素有声望，早已烦劳于镇抚之任，那么百姓一定能受到良好的安抚。你应当前往祠庭，分掌阃外军政。具官辛某，素来发誓忠诚，智谋策略无人能比。正如燕昭王在碣石筑宫招贤，你无愧于海滨贤才之至；又如华山的騄耳良马能够远行，怎能忘记烈祖对你的知遇？你长期历任显要职位，风采盛著。如今擢升进入禁中近臣之列，将要再次交付你建立事功的重任。你的才干足以承担重任，正是日后遇到缓急时可以依赖的人。做官太过刚硬便会折损，这是你三次任职时贤者与奸佞未能协调的缘故。朕正治理四方、任用俊杰，难道会因为一次过失便遮蔽你的大德吗？应当让济南的名士重新执掌浙东的旌麾。人的才能本来各有所长，治理政事也贵在彼此补益。从前盐业专卖成为祸害，赖你将奸党罪行揭露并销除。如今听说你持节重来，他们必将望风而全部屏退。只希望你的威严稍稍收敛，使宽与猛恰好相济。唉！黄霸的治理像从前一样，最终仍归于长者之治。越地人轻生而好勇，务必设法使他们安定。授丘崈兵部尚书、江淮宣抚使制 朕追念祖先留下的谋略，想要扩大继承先志、讨伐敌人的事业。恢复诸侯失去的疆土，虽然说是大义昭彰，但若不是上智英豪，真正的儒者，又有谁能够胜任？朕多方咨询，认为托付给你最为合适，因此应当隆重委寄。一个人的威名和实际才能，根本在于素日的声望；一旦取得信任，号令指挥顷刻之间便能改变局面，所以特此明白宣布使者之命，再次赐下诏书。具官丘某，早年便负有名望才能，年轻时已有宰辅之望，实在受到烈祖知遇，赞许你有志于中原。你栉风沐雨，历经四时而志节不改；又像庖丁批郤导窾，解剖千牛仍然游刃有余。近来因为心在王室，毅然承担留都的重任；治理部下简易明白，挫败敌人靠的是精神。即使边境纷乱、羽檄奔驰，十郡仍没有犬吠的警报。朕想到四海都在向往中兴的美业，三军都等待元帅的谋略，难道应当让方叔般的壮大谋略坐视群臣浴血奋战吗？应当升任常伯，来尽力安抚已经成形的军队。唉！制胜如同下棋，巧拙取决于运用；掌握军队犹如端持一盘水，只有审慎稳重才能成功。你多年积蓄才能，又加上反复筹划、四面观察，一定有许多谋算来成就万全之策。接受朕的训辞，以应对边疆事务。授四川宣抚使制

译汾州、晋州古来就是重要重镇，关中、陕右素来号称形势险要的腹地。虽然土地远隔皇帝的教化，年岁已经过去很久；但百姓思念王化，正如久旱盼望云霓。将要建立上将的旌旗鼓角，把遗民从水火中救出。上天既然要灭亡这个敌寇，本来就应以彻底消灭为期；然而敌人也是我们的百姓，不如采取招抚接纳的礼数。因此显示安抚怀柔的意旨，增加所授委任的权力。具官某，威望恩惠著称，机谋果断锐利，沉着勇猛而能礼遇士人，像李愬那样推诚待人；缓急之时确实可以统率军队，无愧于周亚夫般的持重。你的祖父和父亲都有大功勋劳，营垒遗迹仍在；经过百战终于使岷蜀安定，指挥若定，长驱直入，关河一带岂会不能安宁？可叹你有志于继承祖业，使威名在分阃之地宣扬；希望果然建立西部边疆的功绩，大大振扬北伐的声威。授江西转运判官制 朕想到国家任用人才，就像工匠使用锋利器具；如果安置得当，便没有不能适用的。你是宰相家族中的英才，曾列于枢密属官之中。近来九江选择地方长官，正要分别执掌千里之地的符节；大江以西是财货钱币聚集之处，主管漕运的职务，所托责任并不轻。朕中止你原来的任用，使你前往此地，不惜改变任命。凭你的才智优裕、见识敏明，考察财赋盈亏，一定能够剔除弊病；奔驰于田野之间，也不要忘记保护养育国家的根本。此行若有显著功绩，朕不会忘记明确升迁。表 代淮南运使谢上表 入朝忝居省郎，出任漕运之职，估量自己的浅薄才能实在不相称，冒然叠受官印，尤其惭愧。臣拜谢。伏念臣自从离开国都，已经十次更换年岁，辛勤任职于两郡，错误地来到召驿所设的邮传，列属中台，几乎遍历繁剧官署，又得以参与诏令机构，重新迎送使者。凡此种种得到记念和怜惜，都是因为顾念臣的家世；臣本来并不聪敏通达，只能供上级差遣。淮河边地以南，奉使持节并不容易；纸币价值轻而物价沉重，加上淫雨又成为忧患；粮价昂贵、价格上涨，草料几乎涨到原来的两倍。臣已经担忧仓廪供应不足，水运输入又没有麦苗可以指望接济。静下心来筹划，叹息自己还没有通晓财利的源头；兼任刑司，动辄关系人命，更加负有选拔人才的责任，不能胜任事务的忧惧实在难以承受。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惠顾偏远之地，激励我这个铅钝之材；唱着《皇华》遣使八方，拿出陈积的红腐粮食来供养一方。凡臣所承担的，都是实际得到的恩惠。臣谨当周遍巡视而不停留，竭尽心力思考；积水没有疏导的，就加以疏导，以振兴失业的百姓；繁多的费用可以节省的，就加以节省，作为预先防备。更加体察训辞的厚意，不辜负举荐和考察的公心，希望奔驰任事，稍微收到一丝一毫的成效。代和州谢上表 朕把你从班列事务中擢拔出来，交付你州郡旌麾的重任；你没有共同承担这些忧惧，只能恭敬地接受。臣拜谢。伏念臣所管辖的州，北面靠近江岸和水边，地势逼近敌境，必然是敌人窥伺的地方；声势和援助彼此相依，也可以作为庐州右方的屏障。自从前次南渡以后，朝廷暂借管内之权，下发玺书来经营屯驻，公布赏格来团结民众，难道不是希望把这里建设成雄镇，彼此共同捍卫极边吗？实在由于彼此意见不同，规划没有建立，所以前后阻截，形势始终没有形成。如今修缮门窗、做好防备，时机已经到了；难道因为土地狭小，我就说自己不能胜任吗？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勉励臣承担艰难，文武并用，正在扩大取胜的谋略，大力规划恢复古制，又勉励缝衣之民共同达到守护城池的功绩。臣岂敢不连接疏漏，安抚整顿耕作和屯田？希望在数年之间，放宽绳墨般的严苛约束，使淮水、淝水以东不再有腹背受敌的忧患，边地百姓自然消除忧患，我国边防也因此牢固。代郭帅到任谢表 奉命出使以睦邻邦，我感慨神州尚未恢复；承蒙恩典分掌一方军政，又惭愧自己的将略并不高明。恰逢立碑表功的期限将到，恐怕不能沿墙躲避责任。于是急忙赶往军营，谨慎察看印信封记。臣某拜上。臣私下想到，自己五代都逢盛世，历仕三朝，起初不过凭微薄的赞助，误蒙圣上知遇。列身禁卫，储备才干，最终却辜负了阜陵的特殊恩遇。后来入侍禁中，不久又陪侍文阶，受到信任。臣既多次更历内外职任，也屡次担任偏裨将佐。私下悬弓以图报国，至今还没有报答万一。每当想到鹰扬将士的功勋旌旗，至今仍收藏在盟府；读到马革裹尸、死于边疆的记载，又恐怕失坠祖先遗风。如今已屡经战阵，头发也所剩不多，正想在建州挥军自试。原本等待戍守葵丘的任次，哪里敢妄想出任细柳营？这里是秋浦上游，控制长淮的一面。地势高峻，向前可望庐州、寿州的战区；天险横列，中间连接荆楚、吴地的声援。边烽已经久熄，百姓家累却日益增加。若不是深知兵势的人，谁能担当警急之任？想稍稍挫伤敌军气焰，还要费力安抚整顿。臣下名声浅薄，却冒居中军要职，实在有所畏惧。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广泛收用军中辅佐之才，不拘泥于官位名望。既把宿将的声望分派给他们来承担成效，又希望后来者也能出来知晓军务。臣虽没有汾阳王那样尊贵的气度，但皇上认为臣还算听闻过陇右将门的家声。因臣还能以忠诚谨慎自我统率，陛下便借给臣事权，破格授予官职。臣岂敢不勉励自己穿好跗注之甲，整治犀渠之盾，立志以死报国？虽然还没有达到临难忘生、舍生取义的境界，正如夹纩御寒而奉使命一样，臣也有捐躯报国的心。倘若侥幸能够取得尺寸之功，也差不多可以稍稍报答圣恩了。代某官第三次上表辞免知临安府。臣反复思量，坚决请求免任却没有得到批准，只能承命匆忙整装出发，捧着诏书不禁纵横流泪。臣听说，既然力量不能胜任就应立即停止，侍奉君主也不是接受任命之后才衡量能力。因此，马厩里的马料尚未吃尽，虽然误失脚步，尚可继续试用；如果锋芒已经磨钝，再换刀也不如原来。善于保存实力的人，臣的遭遇和形势正相类似。前些日子臣再次上呈请求实授的印信，很快又承蒙派遣出行。臣岂不知道任用旧臣的恩情深厚，也希望借此谋求新的作为来证明自己？然而根基已经动摇就容易败坏，技能已经耗尽就难以做得精巧。向折断胳膊的人求医，也只能像从前一样；比较起持戈失伍，其情形恐怕还要更糟。如今又借给臣恩宠，使臣居于冬卿之位，再次起用臣掌管神州京畿。大概是怜悯臣屡遭责罚而离职，还想借助臣最后振作一番、报效圣恩。职名越加隆盛，臣越感到难以相称；正因责任更加重大，臣的忧虑也尤其深。即使不追究臣的瑕疵，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奇巧办法吗？况且若责成臣发表议论，长远谋略又在哪里；若要求臣搜求过失，原有的弊病还没有治愈。若贸然再来任职，常常会惨然畏惧获罪。事物忌讳过分，人也会被要求得太多。害怕不能趋赴任所，难道是因为害怕行动本身吗？既然前往可能留下悔吝，不如舍弃此任而免除忧患。再想到臣补救过失尚且不能，能够退处闲职已经是幸运了。即使像南容那样留下白玉的瑕点，或许还可以弥补；只希望在晚年有所收获，以补救早年的失误。自叹年事已高，却辜负了陛下起用废弃之臣的鸿恩。臣因形势艰难而心怀疑惧，愿陛下哀怜臣身陷罪网之后，仍赐给祠官的俸禄。直到最终承蒙恩准，完全符合圣上的裁断。

译代执政大臣庆贺重明节表。岁星位于苍龙星宿的尾部，正好达到一周的盈数；社庙鸣响而圣人诞生，时世真是纯善光明。臣某拜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大德显明，处事谨慎而自我警惕，正值春秋鼎盛，又把万国的根本寄托在太子身上。收起弓箭兵器，把一世百姓驱向仁爱长寿。过去殷宗享有国祚，盛大地超过夏朝的年数，都是因为善于安定各邦，所以能够使宏大的天命延续久远。多么盛大的吉日啊，光辉高过前代的美德。臣近来忝居近侍之职，自取大罪，内心始终倾向君上，幸而遇到汉日重新升起；身在江湖，只能徒然遥望尧帝的祥云，三次祝愿圣寿。代贺太上皇帝表。祥星流过虹桥之畔，满月也及时出现。寝宫传来问候，愿圣寿与上天同长。瑶图增添祥瑞，华夏共同欢庆。臣某拜贺。恭敬地想到，太上皇帝陛下如虞舜脱履让位，提纲挈领、授命于禹。不以君临天下为意，早早撩起衣裳而退处。如今在未央宫置酒，正是因为做了父亲才尊贵。适逢凤纪诞生的节日，又是麟书大有之年。鱼钥刚刚开启宫门，三宫拥戴着瑶玉佩饰；甘露囊前来进献，映照着双掌上的金茎。就像太阳升起一样，一切从今天开始。臣身佩符节、乘障出镇，不能列班起舞。遥望京城日下的鹓鸾，不能陪列柏宴；指看云间的箕宿、翼宿，愿祝太上皇帝如椿树一般长寿。札子。请求筹划边防事务札子。臣私下认为，当今的急务，首先必须安定大局，然后才能整治、办理各项事务。平常无事之时，积累的弊病已经难以一一计数。如今号称更化革新，头绪自然更多。然而凡事都要论定缓急再动手，必须有先后次序。比如本朝最大的忧患，正是长期屯兵。何况如今国力已经困窘，若边疆再发生战事，必定更加难以支撑。因此按道理应先缓解外患，等境内大体安宁后，其他事情才可以依次办理。若只是追求高谈阔论，而不切合实际，关系国家安危的事情，臣不取这种做法。近来的事情，与汉朝诛杀霍禹、唐朝诛杀元载不同。霍禹专擅朝廷权力，元载窃弄威柄，虽然毒害流布于百姓，却未曾连结军队、酿成边衅，所以一旦依法处死，天下很快便无事了。如今元凶挑起与敌国的怨隙，虽然本人已经被诛灭，祸患的根源却还存在。幸而如今君德没有缺失，朝纲稍稍振作，敌人习惯了百年的安定，这与靖康年间不同。然而考察祸患的来源，实在与蔡京、王黼、梁师成、童贯相类似。当时贬斥流放，典刑都已施行。但六贼虽被消灭，河上的金人却并未完全撤走；攻破各县、施行锁城之法，太原的围困也并未解除。敌人离开京城后又率兵南下，中间也曾得到几个月的间隙，只是由于精神涣散、措施迟缓，加上宁德两宫耗费很重，调遣防务时朝廷大臣彼此不协调，处置群小又拖延日月，任用二三人却没有一个能够担当事务。既不能迅速解除迫在眉睫的祸患，反而枝节横生，白白耗费时日，所以强敌再次到来，事情便不可收拾。如今若小使者返回，敌方没有别的索求，通谢使者依次出发，先把这一段事情了结，然后才可以看出局面的眉目。现在敌人窃据钟离，出没于淮河岸边，既有轻视我国的心思，又知道我国急于求和。假如所求尚未满足，暗中另有图谋，那么今年秋天的祸患仍然确实存在。即使最终归于和议，又采用隆兴年间的旧办法，以军队压迫我国，边境的忧患也恐怕不能免除。或者敌人坐守不进，等待我国困弊，那么他们虽然不战，我国也会支撑不住。由这三种情形推断，今天局势中值得庆幸的，不过是元凶暂且已经伏诛，此外并没有发生意外不测的祸患。至于局势的动摇危急，还不能说已经安定。自从开始用兵，淮河百姓南逃，一家十口往往只剩二三人。近来津遣使者又让他们返回复业；如果田地房屋都无处可归，他们将到哪里去呢？从前东晋关西发生大饥荒，流民想去巴蜀寄食，朝廷派使者慰问遣返，不让他们通过剑阁。后来大家共同谋划逃难，李特之乱中的六郡流民就是这样形成的。自从创立雄淮以来，所耗费的钱粮更是数不胜数。近来溃散的军民所到之处都抢掠，如果边境形势进一步恶化，必然成为作乱的阶梯。从前宣和年间，谭稹增加衣粮来招募常胜军，人数达到十万，他们都勇猛强悍、可以任用。时间一久，粮饷不足，他们便口出不逊之言，我军也因此怨恨。后来沿边开门接纳寇敌，最终扰乱河东的，都是这些怨军。所以如今不但有外患，而且还担忧发生内讧，就像解开衣服把火包在里面，只是还没有爆发罢了。又听说从九江向下直到沿海的戍兵有八万人，近来又不许劈劵，盐菜钱费用增加了一倍。这项钱米支出，除了从常经费用中截留拨给之外，从今以后已没有别的名目可以供给。楮币折耗严重，印造又来不及，尚且还没有办妥。米粮按月计算不少于数万石，米又不是楮币可以相比的，究竟从哪里取得？起初听说江淮的储粮将近二百万石，如今有的沉入泥中，有的烧成灰尘，有的遗弃给敌人，直到现在已经全部耗尽。近来浙江采购的数量也不够。还不必谈和与不和，单说粮米已经穷尽，事情就已经无法办理。因此不和，战事正盛，实在可忧；和议，防备尚未撤除，也同样可忧。若不先谋求安定的办法，即使有智者也无从施展。臣愿陛下君臣同心，专一任用，辅政大臣同心协力，不要分什么异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侍从、近臣彼此协助赞成，不要使他们徒有虚名。趁小使者尚未回来，赶快根据和与不和的利害，尽早求得恰当的办法。还必须催促召集分掌一方军政的重臣入朝陈奏利害，并同二三位总饷大臣商议军费匮乏这一件事。如果议和能够定下日期，事情自然有次序；假如敌方索求仍多，又有什么办法可以相持？一定要等外患内忧逐渐平息以后，其他议论才可以讲求。譬如常见珍贵的食物，如果厅堂整洁，腹心没有忧患，就都可以排列进献；否则臣恐怕远方的祸患尚未消除，眼前的忧患已经到来。臣无任惶恐。同陈正字、傅校书、王秘监请求进呈《会要》札子（十二月丞相经过局面时呈纳）。臣伏见实录院近日奉诏修纂的今上皇帝宝牒都已经成书，同时进呈；只有秘书省所修的《会要》，篇幅最为巨大，更应及时编集。自乾道六年修进以来，乾道九年又进呈，淳熙六年又续进，淳熙十三年又续进，绍熙三年、庆元六年、嘉泰二年三次又进呈，从来没有经过五六年而不进呈的。如今自绍熙三年进书以后，至今已经九年了。考察旧典，从未有如此长久的拖延。臣又看到淳熙十三年十一月，上呈四国史列传的秘书沈揆等人札子，请求把所修《会要》同时进呈；绍熙三年十二月，上呈给至尊寿皇圣帝圣政，请求与至尊寿皇圣帝《会要》同日进呈；庆元元年，上呈圣安寿仁太上皇帝日历，请求把太上皇帝《会要》同日进呈。前后三次，本省申请都得到诏令，均依所请办理。因为同时修进，不仅可以节省礼文费用，而且典章法度也不至于因日久而有所遗漏，关系实在不小。如今希望朝廷加以敷奏，将所修《会要》参照典故，与《宝训》《玉牒》同时一并进呈。代人上殿札子。

译臣听说，有作为的君主能够在事变初起时转移天下的局势，那么在事变结束时就更应当思考如何整饬安定国家的根本命运。恭敬地想到，国家近来不幸，上天降下灾祸，烈祖去世，起初又因谒省的礼制缺失，接着连防纪的制度也废弃了。于是天上出现妖异征象，地上显出灾异符兆，讹言沸腾，全国震动。当时国命危在顷刻，国家危如缀旒。若不是天命有所归属，宗庙社稷有所依赖，那么已经离散的人心必将崩溃而无法收拾，已经败坏的国势必将倾覆而不能扶救，已经显露的祸乱必将纷纷发生而无法防御。上天没有厌弃汉室，陛下奉太皇太后的命令而临幸海内，承继安定太平的志向而统御皇极。于是翻手之间事情便改变了轨道，一朝之内安危便呈现不同景象。这样看来，太皇太后扶持保卫国家的功劳，以及陛下不畏艰危、出来承担事变的力量，可以说是在震动倾侧之中转移了天下的大变局。如今祸乱固然已经消除，社稷宗庙固然已经保全安定。然而过去所说的动摇不稳，应当转变为安妥；过去的危弱，应当改变为强固。以臣观察如今的情形，人心虽说安静，但所谓安静，不过是免除了前日的忧惧罢了；若认为上面安逸、下面和乐，遇到事情和变故都能承受，臣还不敢保证它牢固而不会瓦解。国势虽渐渐平定，但所谓平定，不过不同于前日的败乱罢了；若认为凭此维持便可以长久安定、长治久安，臣也没有看见它果真牢固而没有危险。之所以如此，难道不是因为其中用来整饬安定、达到确立的地方，仍然空疏而有缺失吗？臣私下打个比方：前日的忧危，就像高楼严重倾斜；今天的新政，就像重新树立厅堂。它的栋梁比前日高隆而不再弯曲，根基比前日坚实而没有损坏。然而窗户还不够严密，门闩锁具还不够牢固。如果不修补空虚之处，堵塞缝隙漏洞，臣恐怕即使躲过狂风暴雨的摇撼，也难免被盗贼窥伺、撬箱盗窃。汉唐继世的君主，有的平定内乱后兴盛，有的迫于外患而奋起。其中稍有英气的，都能在危急纷乱之中建立国家。然而考察其国运延续与否、国命持续与否，关键正在于能否防备。难道不是只知道在事变初起时转移局势，却忘了在事变结束时整饬安定国家命运吗？《尚书》说：“我将迎接并延续你的天命。”《诗经》说：“早晚都要建立天命。”安定深密，这正是臣在最初得以瞻见圣颜之日，想要向陛下深切陈说的。可是，整饬安定的方法，大的关系到天运，小的涉及人的谋划；其中的议论规划，不是通达而有独到见解的人不能明白；其中的宽严进退、废止施行，不是辅弼议政的大臣不能实行。臣浅陋，哪里能够完全知道？若说臣所见应当涉及的事项：君德不能过于急切，希望陛下调和平衡喜怒，使气志安舒，不要让性情失于中正而有轻浮暴急的过失；国论不能屡次改变，希望陛下信任仁贤，尊重礼遇有功有德之人，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而怀疑将来的人，不要因为一个人而疑忌一类人；为人子之道不能不尽，希望陛下不要计较其心志尚未显明、名分尚未亲密，抹去旧日痕迹，自己竭尽孝诚；命令希望合于公议，就应当想到仓促裁断的弊病；专门授予名位器物，必须落实到有功之人，就应当想到任命授官不可过于仓促。这几件事若实行而没有不达到的，那么已经安定的可以更加安宁，尚未强盛的足以振兴；若忽视而不实行，或者略微实行却不能彻底，臣恐怕已经动摇的人心终究还会震动，已经衰弱的国势终究难以扶持，就像油尽火灭一样，天下便不可挽救了。民力困乏耗尽，国家财政空虚，吏员冗杂泛滥，武备单薄衰弱，这些就是臣所说应当讨论规划、权衡宽严、决定废止施行的大纲，也是整饬安定国家的急务。陛下如果有意采纳臣的话，就应当发出臣的这篇奏章，交给中书省，让二三位大臣思考变通的办法、增损的方略，分条详细上奏；陛下再同二三位大臣充分抒发意见，细致制定步骤，不怕实行，不计眼前得失，依次办理。这样才差不多不会辜负烈祖的忧劳和太皇太后的托付，也可以迎接并延续无穷的天命。忧患容易忘记，安逸放纵却难以保持。伏愿陛下抚念前事而心惊，顾虑后患而不忘防备，诵读《诗经》《尚书》中整饬安定的警戒，鉴戒汉唐短促衰败的原因，整日警醒而努力有为，那么天下就大幸了。请陛下裁断。代人上殿论州郡事务札子。臣长期沉沦田野，已经历多年，遥望宫阙，长叹没有进身之阶。如今伏承天子的慈爱，记挂并怜悯臣，已经起用臣治理名城，又特意催促臣赶赴戍期，使臣得以朝见圣颜。臣一旦能够整衣束冠，望见陛下，依靠恩宠离京赴任，把远地牧民的重任看作死而不朽的恩遇，却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只是臣如今以守臣身份向陛下辞行，其中有关郡县事务、应当奏陈的事项，臣不敢顾忌越职之罪。臣听说如今州郡长官的事权太轻，任用更替又太过频繁。臣考察汉代制度，凡是裁断狱讼、制定赋税用度、选拔辟召州佐、废置县令长，甚至调兵发卒、擒捕盗贼，其权力无不在长吏手中。那时一尺见方的诏书，少有经过郡邑长吏的方略，凡事都能自行施展。后来设置刺史，逐渐加强督责，但二千石官员之所以受到尊重而不易危败，仍是因为事务的决定权在他们，所以奸邪被清除屏退，国运长久昌盛。如今朝廷责成郡县的意思固然很重，但恩威素来没有确立，官员的声望也日渐消磨，过路的监察官可以凭长短得失钳制他们，顽劣好讼之人可以越级诉讼来动摇他们，使小吏不敢廉察按问，懒惰的士兵不敢训练检阅，稍有兴革便害怕惹出事端。臣认为平居无事时这样还可以，仓促有变时也如此，凭什么承担方面重任，凭什么实施弹压制度呢？

译这就是臣所说事权太轻的危害。臣又曾考察江左元嘉年间，百官长期任职，六位宰相甚至以六年为任期终点。那时三十年间，官吏不苟且求免，百姓有所依附，户口繁盛，租税徭役平均。后来官员迁换来去，逐渐改变旧制；但齐朝初年，治理百姓的官员仍以三年为任期，称为小满。可见即使经历江左，这一制度也没有毁坏。如今朝廷关于郡县官久任的诏令多次下达，但浇薄竞争难以制止，法令制度容易逾越。前任刚因才能声望而越级升迁，继任者有时又改换节镇而调走；离任者刚因疲弱而被更换，来任者有时又因考课不佳而暗中调动。远的任职满一年，近的有时只有数月；人心既然重视内地而轻视外任，守令将帅便因此忽然离开、忽然到来。臣认为朝廷任用人才不拘年限还可以，郡县官如此频繁更替，怎么承受迎送的骚扰，又怎么责成教化的实行？这就是臣所说屡次更换的弊病。臣仰想陛下正率领群臣兴办事业，以图大业，大臣们也正在竭尽心力，率领同僚。如今百司各府改变态度、改变听从的方向，催促功业、首先办事，都想竭尽自己来奉承君上，内政大概可以兴举了。然而郡国的政务却如此疲靡，实在不足以仰承陛下的德意和志虑。臣认为，要使内外在今天同时振兴，最急迫的事情只有提高守令的事权、延长郡国官员任期。这样可以重视国家和百姓，可以减轻民力，根本不需要扰动百姓去变法更令；事情只在朝廷主持、申明和整饬而已。惟愿陛下留意，天下幸甚。代监司请求下令在浙西广泛籴粮札子。臣以庸陋空疏之才，滥任使者之职，幸赖君德，农事屡获丰收，田里稍稍宽舒，长久断绝了愁叹。臣主管粮仓，因而得以逃脱一路征敛散发的责任，可以说是大幸。然而臣想到自己的职责和忧患，私下认为浙西的土俗一向没有储粮；如果官府有所积蓄，突然遇到水旱灾害，也可以通融补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如今所担忧的，正是民间既没有旧日储藏，公家也没有多余粮食，各处平常年景仅够支撑眼前，一遇小歉收，粮价便暴涨。臣思考其中原因，正是丰年不收储，遇到歉年才临时买粮，事先没有谋划，粮食无从积聚。考察过去赈济文书，前执政罗某任浙西提举时，用米最多，距今已经很久了。绍熙五年，黄某任内赈济、赈粜，总计用米一百四十八万石有余。臣见这个数字浩大，随即清查本司所管一路各州的米斛，以为一定还有余粮；可是如今所有的粮食，仅仅二十六万二千石而已。平时所有的粮食与饥年发放的数量相比，连十分之一二都不到。天时没有常规，尧、汤时代也不能避免灾害；如果突然发生方圆千里的旱灾，才惊慌谋划，恐怕不是好办法。臣听说汉代谷价每石五钱，于是设置常平仓；隋人设置社仓，也正是因为谷价低廉。臣询问如今的米价，仅达到二百钱，父老都说二十多年没有这样的丰收；趁现在广泛籴粮，恐怕正是时候。若再稍稍迟缓，利益便归于富户，他们必定还会抬高价格。丰年难得，是古今都珍惜的事情。臣的见识浅陋，私下认为不可错失这个时机。希望圣上怜念京畿附近的百姓，幸逢大有之年，不留下误事的忧虑，发给度牒，拨取钱财，下令浙西产米的州郡设置粮场，广泛收购；等收购达到数量，再听从朝廷指挥，专门委托有关机构掌管。这样岂止可以救济眼前谷贱的弊病，实际上还可以作为以后缓急之需，一路百姓都将大为幸运。钦定《四库全书》。《山房集》卷三，宋周南撰，书启。

译与朝廷大臣议论和议的书。私下听说小使者归来时，敌人一定要得到主事者的首级才肯回去；即使侵占的疆土能够确定、和好能够达成，堂堂大国也决不能答应。果真这样做，国家就无法维持了。从前唐朝杜元颖由宰相出任剑南节度使，搜刮苛重，蛮夷边民怨声载道。太和三年，南诏乘虚攻破成都，焚烧外城，蜀地的珍宝财货和工巧之物一扫而空。唐文宗派使者前往抚慰，南诏上言请求诛杀杜元颖，于是杜元颖被贬为邵州刺史，议论者仍不满意，又斥为循州司马，死在贬所。此段出自《唐书》卷二十一《杜元颖传》。后来李德裕任宰相，议论说：杜元颖曾任宰相，失于驾驭远方，导致蛮寇侵入内地；蛮夷的要求不可开先例。即使为了替他们执怨、使他们快意而这样做，也是轻视本朝大臣，取笑于外域。此段出自《李卫公集》卷十二。臣考察杜元颖厚敛暴虐，因而开启边患，这与诬陷君主、假传命令、轻率发动战争本来就不能相比。南诏小国入侵蜀地的祸患，只限于一方；这与挑动强敌、轻易破坏两国百年盟好、使三面边疆遭受战争、天下骚动的事情根本不同。杜元颖只是庸劣荒谬的书生，论罪也不过流放贬谪；如今的奸恶暴虐几乎动摇宇宙、倾危社稷，罪恶滔天、恶贯满盈，罪状实在相差万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卷〕 李卫公最终因为杜元颖曾经做过宰相，不忍因夷蛮的请求而置他于死地；他这样做是顾惜国家体面，并不是替杜元颖开脱。杨国忠被斩首，李林甫被开棺斫尸，无非是专权害国、开启边患、招致祸乱所造成的，也没有戮尸的事情。只有晋王敦图谋叛乱，事情平定时王敦已经死了，才跪下斩他的尸体。这三种恶人的处置虽有不同，但如果出于本国的典刑，即使把尸体陈列在市中，挖坑埋葬，取出已经被杀的尸身，加以凿掘、斩刺，都没有不可的。至于因为敌人的命令，装载主事者的首级以求和，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只有燕太子丹封存樊于期的首级献给秦国，赵孝成王取魏齐的首级来赎自己的弟弟，本朝徽宗皇帝命王安中把张觉的首级装在匣中送给金人；难道这些事如今还可以重新仿效吗？何况燕丹本来就想让荆轲刺杀秦始皇，并不是奉秦国命令行事。魏齐是魏国的相国，与秦相范睢结怨，秦国急切追捕他，他从魏国逃到赵国，并不是赵国的主事者。邓叔子是投降贼人的人，后来后周太祖宇文泰因突厥派使者请求诛杀邓叔子，便答应了，把邓叔子交给使者，在青门外杀死，至今史册仍认为这是极其可鄙的事情。悉怛谋是酋长。唐文宗害怕吐蕃再次怨恨，竟命人把悉怛谋押回去，在汉地边界上杀死。李德裕终身为此痛惜。投降的俘虏尚且如此，何况关系国家大体的事情呢？如今振奋雷霆之威，诛灭敌酋，重刑已经正确施行；怜悯他的祖先，赐给三寸厚的棺材，国家大体也已经保全。我们的辞说既然正直，敌人的暴虐理应消退，何必再取出已经死去的尸骸，施加无止境的刑罚，取悦敌人的心意，才可以讲和呢？从前逆贼完颜亮背弃盟约，百姓尸骨暴露；完颜亮既已被废黜诛死，我们便退让听命，这并不是曾经能够干预的事情。况且天地的愤怒没有达到极点，难道他们那里就没有大臣吗？开始任用他办事，最终却杀了他来送给敌人，这也将被敌人窥见我国的短处。从前吴主杀死诸葛恪，臧均上疏请求收葬，认为人对于万物的感情，愤怒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悲哀。活着时看见诸葛恪显贵盛大，世上没有人能和他相比，身居公辅之位多年，如今被诛杀得像禽兽一样。看到这些，谁能不感慨？臧均这些话，最为深切。近来元凶被扫除，六军欢欣踊跃，长安儿童都以辱骂敌人的声音为风气，国家的重刑也已经震动人心；敌人所指名索取的东西，愿望也已经满足了。若又挖出坟坑，掘尸斩割，来求媚于敌，恐怕会过分而伤害恩义，使人心为之感慨。过去的怨恨辱骂，已经转为悲哀叹息。敌人贪得无厌，从此索求不会停止，只会更加肆意妄为。将来那些掌握兵权、分掌一方军政的人，深深惩戒过去的事情，谁还肯挺身而出任职办事、与敌人抗衡？这样一来，一个元凶的首级固然不值得顾惜，但国家从此却无法立足，这是非常可怕的。臣私下认为，应当选择善于专对的人，援引义理、剖析情势，回答并堵塞敌人的图谋，同时坚决拒绝，不应把这种要求作为回复送去。谢解试启。我刚离开童年，便忝列贡生，惭愧自己并非早有才智，实在玷污了明扬人才的制度。伏想吴地四周，举行周代大比，山林藏才、泽国养士，整个国家都在称颂，难道会没有顾、陆这样的名门才俊吗？后起之秀一定如陆机、陆云一般，谁来主持糊名考试，竟使这些人才成了令人担忧的对象？还没有熟习经书篇章，笔锋已经锐利；稍稍合乎准绳，也不嫌弃我是被羁绊的童子。于是老成的智慧退让，壮年人的决断后来居上，斜视那些先前传名的人，流传的风气竟似被一扫而空。假使天生稍有奇异，长大后便有大才，就像云从山中升起，等待聚族成雨；又像若木刚刚接触阳光，不要抓伤它的树皮，慢慢采收，也许还能够使用。像我这样的人，还没有瞻仰您的尊严，仍然存有孩子心性。自从趋近门墙，粗略懂得提笔作文；在家庭中学习，所读不过是经训中的浅近耕耘；在科场应试，往往像拿土沙嬉戏。贡试得成实在是滥竽充数，又加重了公正考官的负担，古人说博取功名取决于投机，确实如此；以瓦片下注反而容易取巧，甘甜的井水和小泽，若旱时汲取也会变浑。小孩子快步奔跑，是长老所担忧的。如今恭逢某官大力宣扬光明的诏命，崇尚宽厚的条令，渡江向西而来，独自树立了门下人才昌盛的气象；如众星拱北斗，更使曾子的文章增添光彩，使江山也为之动容。像拱把之材进入靶心，都是贤师友如此吹嘘奖掖的结果。乡里父兄宽容地把这看作偶然，我岂敢不在严冬夜里苦读，依照春闱讲习的尺度努力，或许能够不辱使命来报答恩德；除此之外，我还不知道应当如何自处。赴池阳回谢金提干启。讲学没有声名，却冒昧住在儒官的馆舍。问道求学已有时日，得以依靠幕府中的贤者。恭敬地想到某官生长于渊博的学问见闻之家，师友登门，独为盛大。身为贾谊之后，祖先的谏稿尚存；世代承守郑公的笏板。理应居于要地，继续传承遗风。让贤者在此留连，难道不是我辈从前的幸运吗？我的学业积累，仿佛面对墙壁一样浅陋。不考虑自身而去教别人，往往正是不知自量。没想到偶然相逢，得以见到您的典范。愿拿着扫帚进入医门，请求治疗我喜好妄为的弊病；分得邻家烛光，不怕自己在冷僻官位上孤独。仰望吟咏的私情，实在无法尽情表达。池阳回贺冬启。

译砚台寒冷，金井正为客人坐席没有毛毡而发愁；玉葭灰动，忽然报告绣纹上的丝线增加，冬至已经到来。自己料想闭门读《易》，谁会传达问候并写信给我？恭敬地想到某官古学深厚，文章高雅隽永。看那向荣的树木，本来正合春日归来；由此才知地下蛰伏的雷声，还要等太阳运行到适当时日。正要再次转任丞官，已经传扬七日之内治理政务的声誉；稍稍停留在绿水边循阶而升，便将登上紫宸殿鸣玉入朝。臣不能独自恢复旧职，深感惭愧。阳气刚刚发动而顺势运行，岂敢说朋友来临便能无咎？阳气萌生而春天将至，只惊叹人事彼此催促。答商总卿启。显然承受朝廷诏命，晋升为副卿；考虑到托付非同寻常，所受恩宠也应格外特殊。使者职权隆重，更加得到皇上的简拔，臣身在听闻瞻望之列，人人都感到欣慰。恭敬地想到某官英明谋略超越世人，奇妙筹算足以救济时局；假使让您完全施行自己的主张，岂只是调和箫勺之音来使群邪和谐？即使因不遇时而离去，仍将竭尽江淮力量来成就中兴。正当樵苏之后修复防务之时，也正是运输军粮多有忧患的日子；公既洗手奉职，谁还会瞪眼说事情难办？掌握刘晏、李巽那样经营财利的奇策，岂只是变通事务有所依赖？以关中、河内作为根本，更知道恢复故土并不困难。静候您建立盛大功勋，承受显赫册命。众人都这样说，不是臣私下偏爱。池阳通问胡总卿启。臣在朝廷等待询问时，承蒙您误加品评；如今主管泮水学校，得以奉行您的教条。臣本以书生身份前来依附您的庇护，怎敢说学校不同于有司，便擅自抒发敬仰之情，陈述自己的浅陋见解。恭敬地想到某官清正平和而不可屈挠，简约而周密、通达而能变通。虽然接近您便感到温和，但您并非刻意崇尚表面的行为；既然确定了原则才应对，从未逢迎强者、欺凌弱者。广泛观察人才，各有器量品类；守法之士拘泥于检束，通达之人又失于疏略，难道没有各自的偏长、不能兼收并蓄吗？至于器量广大，足以融合众人的不同；力量厚重，可以折服群轻。您正是在秘阁中默默涵养，后来卓然立于纲纪之地；文章才采缜密深厚而不轻易炫耀，是非纷纷而起，仍独自守持正中。又使自身没有暴烈显赫的名声，希望天下蒙受和平之福，这正是当世少见的。重任必然归于您，为什么这样具备玉堂、鼎铉之才的人，仍然掌管钱谷和甲兵之寄托？既然地位必须符合时局所需，愿您为世道而自强，以符合众人所归重的期望。臣志向十分鄙拙，才艺学业没有声名，绕舍栽梨，渐渐忘却岁月。为了奉养双亲而捧檄任职，恰好身在您的庇护之下，没想到有这样的幸运。只是读书人刚刚入仕，就像树木刚刚生长，若没有依托培养，也容易受到摧折。还希望您保全、爱护我，使我少犯悔恨过失；如果能够逃脱学校中的讥责，也许就不会辜负您门墙之下的恩赐。池阳通问建康张书定叟启。在隆重的堂上承受您的问候，实在惭愧自己冒昧求见；想以外学求知，又害怕自己庸陋空疏而受到考察。私下想到，您身负十国连帅的重任，却屈居于九品文学的卑职；我凭一生仅有一面之交的私情，竟来陈述小夫的敬意。恭敬地想到某官功勋劳绩光耀数代，文献学问都在自身；凡是绍兴年间讨伐的谋略，与衡岳讲论的宗旨，您都亲自承受传授，志在继承先业。上天又使您的全才更加广大，才力游刃有余，却又推辞三公之位，唯恐自己过早显贵。周旋仕途二十多年，能够以事务磨炼心志，年纪尚不算高而声望已经很隆盛。是非纷纷而起，人们却不嫉恨您。臣私下看来，您的地位几乎是为时势而生。如今百年敌国的气运将要衰败，而四代积累的国仇还没有雪耻，怎能忍心让中原父老遗恨，也让故国世代臣子失望？从前景略的后代还在异代，尚且能在军帐上迎接；渭南的将星已经陨落，回军旗帜足以使魏人退却。静候您建立统帅方面的功勋，便可从石头城接受册命。臣尚未完成学业，已经迫于奉养双亲；正当年齿发尚且壮盛之时，却不知道自己已有老去之日。拿自己并不擅长的科举习气去教人，凭什么教导别人？自知不敢做人师，所依仗的也只是有您这样的执事在。听道路传闻，您屡屡以言语称许我。如今我的名声竟有一半出自您的品评，哪里只是拱把小材，也误得轩车和权衡的器重。我的处境如车辙中的枯鱼，姑且借一斗一升的水求生；又如小草托根，怎敢登上桃李芬芳的门庭。回毗陵代任者启。我老于庸劣卑贱之中，已经没有仕途希望；以为我与您交接，知道您是长者，远道劳烦您赐赠恩惠，却不知道如何报答。恭敬地想到交代者已经屈身于儒科，尚且滞留在宾佐之职；又听说您所任的望郡，长期苦于文书事务。如今主公施行宽严最为特别，把幕府的考课和休沐等同于无事之时；若没有老成之人在中间调和，谁来从旁辅佐呢？如今到了归还前辈之时，不必计较晚年才有所成就。臣想到自己起初奋发应试，不久便迟疑退缩、收敛行迹；年老将至，命运又能怎么办呢？蒙您过分怜悯，早早告知任期；您给将要涸竭的鲋鱼以水，虽少也显得很多；束缚久已衰弱的筋骨，周章劳顿可想而知，但最终仍担心自己疲弱，不能任职奔走。如果侥幸能够达到任分，便已经超过本分了。谢意难以言尽，感激之情无穷。赴浙东仓幕，呈给浙东帅钱参政启。臣离任未久，便又甘愿沉沦；屏弃过去承受的虚名，欣喜于您的播扬，于是得以依归。难道不是造物主兴起怜悯，使我此行有所遇合吗？恭敬地想到某官学问足以推为辅弼，功劳惠及百姓。百年深林之中，必定会有高大乔木；您终夜屡屡叹息，期望不辜负阜陵的知遇。您退然如山泽中的瘦士，却佩带着朝廷赋予的重任。日月高悬，金石也会为之开启，果然承受了当食忘食、忧劳国事的思虑，迅速被付以殿藩之寄。过去孟子在昼地住了三夜便离开，周公多年留居东方；长久说来，感悟人心实在艰难，从没有迅速归来的盛事。天下听说公重新被起用，众人的期望因此更加高涨；您在朝廷发出号令，傍晚便可在边塞收起兵锋。正要寻访黎民长者，重新树立甘棠树的荫庇；约束瀚海的波涛，保全桥山的气象；然后乘安车入朝，白发之年陈说谋略，最终完成青史上尚未写尽的功名，使白发百姓不再知道战争。那种不发一言便离去的人，如今所成就的哪一样更多？舆论如此，朝廷一定会采纳。臣想到自己本来没有远大的声韵，偶然持守愚拙之心，前些日子又被您甄别收录，安排到仓库之中；您难道不是怜悯我年老将暮吗？希望我自己奋发以求通达，然而采摘芳草的时节已经叹息将尽，攀登寸进又觉得云路遥远，于是借着附属人员的名额，请求领取微薄的俸粟。

译天上的音乐演奏完了，感叹自己如同鶢鶋那样仰视高贵者；望见月亮而潮水上涨，幸而能向海若这样的神灵远游。深思从前的士人，有谁能够凭自己的力量达到这样的地位？何况如今台阁中的英才，一半出自品评鉴识，已经被世间任用，有的终于享有当时的声名；难道自己那被远远弃置的踪迹，也能得到这种否极泰来的吉运吗？只是我一向缺少荐举贤才的门路，难以窥见您岩石般的崇高；想献上芹菜却心怀戒惧，想汲取深水却苦于绳索太短。只是因为您是一世人所共同仰望的重臣，所以我不辞十舍之远、脚上重生老茧而来；如今才竭尽钻研仰慕之劳，难道会因为已经满足了属望便抛弃我吗？愿您能像从幕府中荐出匡衡一样，即使我自愧没有才干；又愿您能像推荐朱游入门受教一样，倘若允许我受业。还请念及燕昭王购买千里马骨的故事，免得越人讥笑我戴着章甫之冠；或许我这个后辈无闻之人，可以托身稽山而获得不朽。恩德荣耀至极，我铭刻在心，永不忘怀。赴浙东仓幕府任职上章仓启 不久前，我甘愿再次沉沦，屏弃私心，忽然得到覆庇而心中欢喜，于是说到归来，幸蒙造物主兴起怜悯，使这次出行有所遇合。恭想某官，声誉高远，仪范端庄凝重；梦中得到神笔，写出绚丽如虹霓的宏篇巨制；肩比哲匠，继承师旷、牙旷的遗风；振起鸿雁渐进的仪态，像孔雀一样华丽地飞临丹霄，正要登上文石、赤墀的朝廷阶陛，宣读黄麻、紫诰所写的诏命。如今正值转运漕粮费用繁重，盐铁专卖的弊端稍加整治；面对法禁严厉的局面，想要调动山泽间剩余的富饶，谁能经营奇货厚利来帮助军费呢？大概只有用儒术来修饰吏事，使政令像润泽的缰绳一样柔和，想要松弛过于紧张的弦而使之合宜，消除刑罚加身的风气；尤其在煮盐取利的课税上最为优长。然而宝藏储积之地地位尊高，难以让您长久停留在使者车驾之中。待《平准书》写成，一定会尽力陈述百姓的疾苦。再想我置身幕府之列，实在是想借您的声势，如鹍鹏的羽翼一般；凡是被招致其中的人，都像已经脱离鹰具的鹰，然而那些风动帐开时来访的宾客，必定都是才华高雅、气概锐利之人。若像我这样专门防守而无所辅助，只有画诺签字，恐怕近似用支离破车来充鼎；更可怜我只是枝指旁生之材，恐怕很快招致尸位素餐的羞耻，哪里敢妄想依附青云？倘若您能像燕昭王购买骏马之骨那样对待我，免得越人讥笑我戴着章甫之冠；若能怜悯我这个挑担之余，且不要抛弃采葑采菲之礼，或许我可以磨炼成就事业，最终避免困穷而得到运转。承受您的恩德私情，我发誓至死不忘。祝贺鲁仓到任启 恭听您停止供职省户，光临庾台任职。从前三位丞官，实在是阜陵派遣使者的开端；当时事务繁多，更加严格京畿之地的巡察。我私下观察这次选拔十分精当，也暗自庆幸国家根本稳固。恭想某官，天资英迈，德行端庄凝重；家学承继哲匠的传统，声名位居诸儒之冠。适逢考课列为优等，推荐文书交相上呈，皇上渴望见到您，便把掌管路匦、司宗的事务交给您。礼制废弛已久，于是擢升您参与议郎、博士之列；清正的规范在官班中卓然出众，选拔人才的鉴识在铨选总机构中尤其精审。一台分掌纠察，将要陪列柏府的骏马；六辔柔润，于是开始驾车巡行周原。您将用儒者的操守来整治吏事，或许能够经营奇货厚利以资助军费。您厌倦了承明殿的供职，前往会稽，暂时停下轻车使节，访求古文于禹穴，想要写成《平准书》。伏念我本来不是有声名才干的人，偶然执守顽鄙之见；自身早已甘心被远远弃置，做官几乎像漫无目的地游荡。想凭观察草木枯荣来验证生死，却没有郭橐驼那样培植树木的本领；只好挽起衣袖取柴取粮，想效法支离疏的愚拙。如今瞻望使者的到来，抚慰自己久滞的踪迹而知其有幸，只是害怕自己管中窥天、蠡测海水的浅见，不能帮助煮盐取利的政务。幕府文书方面，我将负有尸位素餐的惭愧；海滨广阔荒斥之地，又担忧禁令束缚而陷于困穷。能够这样帮助您，也就只有这些了。祝贺赵师𤆬任工部尚书、知临安府启 六卿统率属官，尤其重视掌管土地的机构；南方承受皇恩，人人都仰望神京重臣的威望。要说中都难以治理，从汉代以来就是如此。前有赵、张，后有三王，本来已经不能做到完备纯粹。任职时间长的有几年，短的只有几个月，从未听说有人再三任职。恭想某官，智谋纵横，风神峻整；驾轻车走熟路，遇到顺风便如鸟张翼；面对盘根错节的复杂事务，处理起来绰绰有余。长期以来您剖析繁杂、治理剧务，随即入朝任职又出任藩镇。如今您的脚步声已经接近星辰，优等考课也常在京城主持。因此求取已经验证过的人才，确实符合众人的咨询。宫室没有增加修缮，正可显示班列地位的崇高；吏民都服从您的威信，更显出朝廷委寄之重。如今您以冬官之长，前往竭尽治理天府的劳绩。参与献纳、论思，岂止处理百工事务？作为耳目和谋略，仍能抵挡千里之外的冲击。我仰望企盼的私情，感激仰慕，哪里会停止呢？服丧期满再次除授馆职谢启 我含着哀痛离开京城，对清明时代已绝望；如今朝廷再次下令起用我，使我重新玷污旧日的职位。想到永远辜负父母的奉养，怎忍心再次窃取自身的荣华？写好奏牍准备归去，抚心流泪。听说好人坏人一同进用，难道不会有久被阻滞者借此求得通达吗？然而金是物中最坚硬的，反复熔炼还担心耗损；木材已经砍伐后再次栽植，换了地方也不能成为良材。所以天道并不吝惜使才材容易成就，士人却没有比命运难以进取更艰难的了。伏念我虽经历了人的极大困厄，也曾被世人记住并怜悯。先前在党锢开始时被废弃，禁令解除后又被甄别收用；所以在旧府与文部同列姓名，在书林中接踵于俊秀行列。虽然还没有沾染仕途清华，已经屡次劳烦朝廷收回、挽留。然而我起初谋求外任俸禄，座席尚未坐暖便请求归去；不久又遭遇父母之丧，船遇风而退离。大概是没有地方承受朝廷的资助恩泽，并不是造物主不让我顺利流行。然而父母生养了我，我却没想到稍稍显露自己；岁月流逝，才想要急切地使亲人得到慰藉。抬头看慈乌，又能从哪里谋求俸禄？天门广大，迈出一步为何又如此艰难险阻？人丁零落，即使耗尽此身也无法赎回亲恩。闰月很快过去，人事又恢复正常。礼制有尽而变故难穷，哀痛无边而难以终止。正要灌园终老，回乡纳税务农，使国人说：‘幸好还有这样的儿子！’ 这样即使只能吃蔬菜粗粮，也不会有怨恨了。何况我年华衰老，抚摸奇异的遭际而徘徊不前。谁会从断绳之渊中伸手拉我？如今又混迹于英才交游之后，没有人知道如何称许和充实我的才德，只更加惶恐战栗。这大概是因为某官大力建立中正之道，广泛招纳俊杰，掌握法度来建造宫室；感慨人才难得，于是察验人的才质枯荣，仍然想培植人才。您委曲地怜悯我孤单的踪迹，不把我安置到别的道路上。但是我长期困顿于尘埃，尚未读通三坟五典。深思先朝秘府的重要，希望继承丰芑培育人才数世的仁德；众人都怀有郢人之玉般的珍宝，又重新培育蓝田美玉的园囿。啊，得到贤才，恩泽将及无穷。如今精心储备的麟阁英才，已经超过瀛洲学士的盛况。采录竟涉及我这样微末的品第，我惭愧而厚着脸皮。校书著文，是书生通常的事情，怎敢忘记更加努力？流落失意，是人情所怜悯的，更希望您兼收并蓄。代刘武谕赴都堂审察启

译我身处偏远之地，早已绝望于趋奉风采；如今台星光明，允许我执贽拜见，岂敢沿袭晋侯的旧事，陈述自己的疑惧和诚意？私下认为，辅佐光明、安定天下，不应只使光明照耀偏僻鄙陋之处。固然有从泥淖卑贱中被拔擢出来的人，也有把罗网张设在空旷荒野之间而求取人才的做法。人才如饥似渴地求进，岂会因为已经满足了所求便抛弃他们？只是宝玉没有脚，毁誉却往往超过实际。古人忧虑没有凭借而前进，如今有人或许怀抱空虚而进身。因此山林中知耻的士人把自荐当作羞耻；智者愚者争相奔驰的场所，又有难以识别人才的感叹。诸侯每年荐举士人来充当贡士，大臣奉诏考察言论，能够等待礼制而行动的人又有谁呢？最初详细考察，是因为形势所迫。然而卞和三次献玉而被砍足，鬷蔑只凭一句话便登堂受用；有人扫门持帚仍不被收用，有人站着片刻交谈便当面获得上赏。又有遇合与不遇合，难道只是才能高下造成的吗？如今我冒昧前来，恐怕不免面带惭色吧？伏念我早年趋近门墙，虽早已登门，却未能窥见奥妙；自从家庭遭谪迁，又加上铜梁之间道路阻隔，半夜流泪，报国无门。幸好王道重新平正，我个人的愿望也已满足。忽然听说牧守冒昧地上报我的姓名，既然把我取来上报，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若不说‘或许有人知道你’，那又能怎么办呢？因此惊惧和忧虑交集于心，犹豫着踏上道路，不知如何报答，只更加惭愧战栗。这大概是因为恭逢某官大力庇护百姓，不遗弃任何一个人；想到坤维之地辽远，怜悯蜀地士人沉沦困顿，于是收取我们这些被弃置在远方的人，纳入汇聚进用之列。虽然我已经老迈落后，如今前来，只怕召见询问时，不过是个妄庸之人罢了。伏愿您如建造大屋、如渡过大河一样，包容接纳，广泛收受而不留间隙。倘若有一点长处和片段善行，哪里一定要用石秤称量、用丈尺衡量？只要暂且借给我机会，观察我的来历，我发誓恪守职分，仰报养育生成之恩。感激铭刻在心，铺陈言论难以穷尽。代通交代知县启 恭听您承受皇帝宠荣，出任王土上的县宰；我俯身惭愧于前任留下的弊病，今后将借助交接承继之人的庇护。回想过去，我仰慕您的才用已经很久；又想到子孙托付交契才刚开始，怎能不修写鄙薄的辞章，向属吏致敬？伏想某官，世代积聚英才，所受才华超越常人；歌颂中兴之美，足以使群公惊叹，诗歌追配古代始祖，独擅作者的风流。回看祖宗登用人才之时，本应居于台阁馆舍，作为储备英才之地，哪里会用同一标准来对待杰出人才？君子做官不以职位卑微为辞，姑且借这个小邦来试验自己。何况下邑百姓的弊病已经很久了，或许上天正是派贤能县尹前来治理。我的才能不足，错误地承担了代替空缺的职务，曾以为百里之地正是古人所想得到的，哪里会在三年之内还忧虑自己的志向不能施展？不是事情的本末有所不同，就是人的才干有所不及。伏愿您鉴察我的拙劣，已经知晓施行志向极其艰难。拘泥古法就会疏阔，必须有可以变通的法度；一味迎合时俗又显得浅陋，还将稍稍超出原有规模。希望当世之人不再把治理县邑视为难事，岂只是小民独自承受善后治理的恩赐。代潮州太守回覆通判启 进入泷水乘船而欣喜，海神将要随从知道渡口的人来询问；跨过山岭高峻之处而题写车舆。为什么失足，也来到这个地方？我在异县闭门居住、扫除踪迹，忽然您拿着问候和书信接踵登门；我逃避空虚时听到人的脚步声，偶然相逢而恰好合我心意。愿望既已开启，闭门却已数次，怎能不以万分之一相酬答？恭想某官，地位声望高雅显赫，天资颖悟奇特。您的姓名声誉早已盛大，唯独对于进取常常淡然。很听说诸公贵人想把您安置在长安附近的要地，即使任治中、别驾，也会让您处于交通便利的都府之中。难道偏偏要让奇珍处在毒雾瘴气的乡里、道路旁边吗？难道不是造物主替后人作打算，所以让贤者不选择土地而居吗？我已经折损儒冠之志，哪里敢图谋吏治优等？即使处理民间琐碎事务，我在退居中也颇有经历；只是狱讼簿书，从未有一天实际阅历。所幸美玉般的您在身旁，希望能像辅车一样相互依靠。望着西去的水云，我已经免去拥马不前的忧患，也分得南方的风月。您若能稍稍施展才华，屈驾到这里，怎么样？池阳通判增秩启 光荣地承受皇帝诏书，前来辅佐藩镇政务。过去设置监郡的官职，几乎特意从刺举之职中分出；近世与正员一同设置，大概是对功臣贤者的优厚礼遇。这是特殊的恩典，绝非轻易授予。恭想某官，声誉显著，退让谦恭。高门大族的显赫家世，至今已有多少代？即使砚台磨穿、笔锋写秃，您的学业和操行仍如同诸生。恭想元符年间定策的美好功勋，以及景德年间保衡宰相的家族门第，虽然旧例中都以四个谥号相称，但盛大德行实在冠绝五朝。正应当有贤能的后代继承祖先功业，中兴时期又多出两位贤令；从前有人历任七寺官而达到清显之位，我恐怕召唤驿车即将来到，哪里还会屈就于别驾？我资质衰弱，见闻浅陋，正要与诸生一起接受您的教诲，哪里敢自称可以在学校中废弃常礼。深源定婚启 缔结大婚是为后世作长远打算，怎敢说不是相配的婚姻？小女得以嫁给三事之家的女婿，幸而见到这样的风俗。谨在季冬的吉日，占卜并请求把仲子的女儿嫁给我家不成器的儿子，奉上聘币以明确结盟。何况您家门阀的庆善根源绵长，又有慈爱端庄、母仪深厚的家教。倘若外孙能够像您家的人才，就不怕我家门庭不能兴盛。只是我家有绿野、平泉般的园林，正要请出裴氏、李氏那样施展经纶的人才；略备薄礼，便陈述朱陈两家嫁娶的旧仪。还希望您宽恕我不熟悉礼仪，愿我们永远结为友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两〕 长女回覆定婚启 您家三次施惠尚未报答，我一直怀有采菲之惭；长子即将成婚，又承蒙您家送来委禽的厚赐。想到您家门阀中的上等人才，具有明亮温润如美玉的奇异姿态；高门华族，人人都愿求亲。我这秃头老翁和丑陋女儿，有什么值得您家取法的地方？这件婚事难道会是偶然吗？能够得到这样的女婿，也已经是我的幸运。河水清澈长流在这里，想来您不会因为一贵一贱而改变情意。愿她鸡鸣即起，谨慎听从舅舅、姑母的明确教诲。代滕州太守回覆送婚启 婚嫁之事逼近，不能忘怀于心；您高明而过分听信，催促我为自己谋划婚姻而拜成此事，我岂敢不共同遵命？私下认为婚姻配合，最看重女子的品行。看那藤萝攀援，还要选择可以依附的树木；难道我们的浅薄情意没有戒备，送来聘礼，幸而彼此见解大体相同，能够共同谋求永不磨灭吗？三次肃敬奉行使命，恭敬地在宗庙庭院拜受您的赠礼。两家一同尊奉门庭，永远享受甥舅之间的安乐。【‘庙廷’一语出自《韩文袁氏先庙碑》。国朝规定，几品官曾被允许建立家庙，执政大臣之后应当使用一套。赋税困于偏远州郡，长期厌倦奔波游宦；结成高门婚姻，内心仍感惭愧。如此得以成婚，于是成全了幼弟的婚姻名分。乘车相随，对处在岳父一辈的人深感惭愧。】代长侄与乡里朱氏定婚启【以承奉名义撰写】为后世求取婚姻，岂敢轻率？孙子谋求择取妻室，先从邻里寻求，何况有幸依托您家？能够成为您的女婿，实在幸运！姓氏相合，奉上这些聘币，恭敬地仰望您家肃雍的门风，素来教导女子婉顺柔和；还望神灵能够保佑，使两家永远承续家业。代次侄与东阳乔魁定婚启【以承奉名义撰写】

译近来，仲孙谋求择定婚姻，面对面向乡里岳父一辈求亲，彼此意见完全相合；占卜又涉及先令君之家，龟卜筮卜都显示吉祥。到了今天议定婚事，这件事难道是偶然的吗？【其余同前。】回覆侄女婚事启 古代世代通婚，必定尊重谱牒；如今流俗争逐利益，反而崇尚胸襟情怀，距离古风已经很远了。对此风俗，怎敢不再三拜谢？近来求取邻近人家，仿佛朱陈两姓通婚；若论及士绅身份，恐怕还不像秦晋两国那样门当户对。只是听任媒人采择有所失误，又承蒙礼数请求如此殷勤。恭敬承受神明的美意，登门接受厚重聘礼。三次肃敬奉行使命，哪里能措置言辞？两家一同尊奉门庭，永远教导她享有福禄。【文末有阙文。】群山聚集啊，是龙的深渊；水色昏暗啊，水体幽深；吹起云雾啊，涵容星辰运行；分洒膏雨啊，滋润炎热的田野。叹息沮龙啊，居处幽深潜藏；回应小小的祈云之功啊，回来也默然无言；清澈的美酒啊，送给灵泉；在水边举行祭祀啊，绵延万年。祈求水神的祝文 九华山的山峰啊，高达千仞。那里有深而静止的水潭啊，是潜龙的宫殿。升入虚空、登临幽冥啊，随着感应而通达。春天将尽、夏天来临啊，旱气积聚而盛大。最初播下的种子不能入土啊，一年将要遭遇大凶。各处祈祷的神灵都已奔走啊，神雨却还没有降临。于是整备礼品啊，改为向龙神祈命。神奇的水波从地上涌出啊，太阳渐渐被云气遮蔽。丰隆轰鸣着雷车啊，屏翳使天空昏暗。天昏地黑啊，水流遍及四方疆域。枯萎的草木起舞啊，炽热的焚烧终于融解。官吏的德行实在浅薄啊，神明的施予却实在广大。这一捧水啊，变化无穷。久久不归啊，恐怕就是不恭敬。酒和肉都很菲薄啊，不能明白表达我的心意。用歌声送您啊，愿雨水阳光按时而来，年成丰收。奉安神水祝文 箫管刚开始迎接，水波已经腾涌而发出声响；宝坊十分肃穆，用高台安置神灵。伏愿精气与神气暗中交会，蜿蜒而来的神灵前来享用祭祀；挥动雷车，摇动电旗，驾驭神灵的车驾徘徊而来。恩泽使土地得到解除灾害，使人间的灾祸转化为骤降的甘霖。送龙泉祝文 九华山的山峰啊，高达千仞；那里有深而静止的水潭啊，是潜龙的宫殿。升入虚空、登临幽冥啊，随着感应而通达。春天将尽、夏天来临啊，旱气积聚而盛大；最初播下的种子不能入土啊，一年将要遭遇大凶。各处祈祷的神灵都已奔走啊，神雨却还没有降临。于是整备礼品啊，改为向龙神祈命。神奇的水波从地上涌出啊，太阳渐渐被云气遮蔽。丰隆轰鸣着雷车啊，屏翳使天空昏暗。水向四方播洒啊，随风吹散而飘落。神明并非没有心意啊，只是上天吝惜它的功效。既然已经开启了开头啊，怎忍心吝惜最后的完成？这一勺水啊，变化无穷。官吏的德行实在浅薄啊，并不是神明施予不广大。久久不归啊，恐怕就是不恭敬。酒和肉都很菲薄啊，不能明白表达我的心意。唯愿神明最终施恩啊，赐下充足的雨水，使年成丰收。迎接龙池水祝文 我暂代太守之职，亢旱使万物失常。四月正是夏季，五种谷物还没有播种。倘若再稍等片刻，立刻就会看见百姓流离迁徙。高山深谷的水潭，是神龙居住的地方；神龙突然吐出云气，天地都得到滋润。我谨命别驾亲自来祈求灵液。【‘乞’读去声。】龟鱼已经放在鼎中，静静站立等待。灵雨随着车驾而来，这是明神的赐予。祭祀太一祝文 仰望行宫，这是尊贵的天神；保佑皇家，使五种福气齐备。春阳初生，开启新的一年；准备美好的祭品和芳香之物，开始举行常规祭祀。神明若听见这些祈请，各种美善便都能实现；时令调和，年成丰收，五种兵器不用。愿春季得到福祉，愿神明降下恩赐。祭祀太一祝文 冬季的第一个月刚刚开始，岁时功业将成；尊贵的太一天神于是修整祭祀典礼，北郊迎神从此开始，中坛献祭庄严举行。伏望明神顾临，享受祭祀的馨香，昭然降临，使五谷全都入仓，百姓都以丰收为乐，四方没有忧患，国家永远达到安宁泰平。代太守春季祭祀各庙祝文 池州濒临大江，百姓居住在贫瘠土地上，阳气稍微骄盛，旱情和雨水都未形成，便已经担心降雨不合时宜。看着百姓器具简陋、力量单薄，田地荒芜，土壤的肥力既已兴起，农事便开始举行；于是洁净牲畜、洗涤祭器，在祠宇中展开祭祀。愿神明怜悯百姓，他们也已经劳苦；阴阳明暗运行，不要失去正常的法度。黍、稷、菽、麦都能繁殖茂盛，我的田地已经丰美，我的土地也因此富足；太守与百姓不会忘记神明的帮助。祭祀各庙祝文 今年遭遇旱灾，祈求神明暗中保佑；甘美的雨水丰沛降下，焦枯的土地因此繁荣。明白地报答神恩，全凭诚意；绝不忘记神明最终的恩赐。祈雨疏文 龙湫中捧起一捧水流，云气已经上达天空；即使鹳鸟在蚁垤上鸣叫，阴雨又随着风来到，这一切都因为守臣恳切祈求尚未得到回应，以致阴阳隔绝而不能相通。因此洁净精诚之心，修整洁净的供品；唯愿大觉佛随方应感而来，使骄阳遮盖屋宇的旱天转成连绵大雨。阳间水府龙宫水陆斋醮文 秋浦没有下雨，春季播种错过时节；奔走各处神祇虔诚祈祷，却经历了雨泽久蓄不降的酷旱。因此陈设佛教供品，遍告龙宫；伏愿吐出云气，水从地面涌出并发出声响，施及四方疆域之外，普遍沾受三日的甘霖。玉皇大帝水陆斋醮文 夏季刚刚到来，尚且缺少甘美的雨泽；春季播下的种子没有入土，怎么能够渡过后来的艰难？可叹人的力量无法施展，只能依靠佛法向上祈告。官吏没有尽到职分，害怕兴起严重旱灾；上天怜悯百姓，希望解除他们倒悬般的急难。送昭明归还祠宇疏文 近来清扫公庭，便请来神灵的车驾。旱灾已经太严重，担忧夏季播种错过时令；愿神明降临，把骄阳转为甘雨。于是选择吉日，恭敬地送还神灵的旗幡车驾。还望神明最终施恩，不要忘记并非我们的初心有所懈怠。安奉神灵归庙疏文 云车在倏忽之间到来，实在是神灵与人感应相通；庄严的神灵车驾旋转归去，我们恭敬奉送而感到有光。伏愿神灵崇高，接受职守，使吉祥征兆按时出现。怜悯如今旱情严重，继续完成尚未结束的阴德功业。水陆斋醮文 孟夏和乐温厚，已经到了万物盛长的时节。可是原野田地还没有遍受播种所需的雨泽；承蒙神灵眷顾，每次祈求都能得到感应。然而骄阳照耀的日子已经很久，一场雨水的滋润随即干涸；早晨的太阳又升起，旱情如同当初一样，我这个下吏的忧心实在难以承受。于是再次和全州百姓一起祈求神命，想到已经到了五月还没有下雨，所剩的希望还有多少呢？若不能降下三日大雨，恐怕到后悔时也来不及了。凭借血诚向上祈告，希望膏泽能够广泛流布。又 大命近在眼前，我多次申诉祈求旱灾解除的心情；小小的诚信尚未得到信验，还阻隔着降雨成灾的希望。可叹下吏微薄的诚意难以感动神明，若非依靠大慈大悲的觉者，又能依靠谁呢？于是来到灵宫，修整佛教供品。伏愿再次鼓动雷霆之气，完全发出天地和气，使沟渠积水充盈，洗涤山川被焚烧的干热。祈雨疏文【闰六月初九日】炎热的风吹来，红土正处在三伏时节；甘美的津液滋润土地，吉祥的禾苗还没有遍及四郊。既然事情将要成功已经在望，哪里敢因为多次烦扰而推辞？伏愿今夜从沧江降下泽雨，使清晨的雨丝缀在绿色的禾穗上；大雨沛然降下，使三农的愿望得到满足。譬如堆土成山，不要在只差一筐土时功亏一篑。祈雨疏文 碧绿的泉水和青翠的稻田，希望最终获得丰收。明亮的太阳和炎热的风，仍然担心侵害禾苗。将要完成田间三时的收成，为什么要吝惜天地降下一场雨的恩惠？这全是仰赖神明的福佑，直到如今仍在暗中帮助。谢雨疏文 六月正值炎热天气，哪里敢指望云雷降泽？没想到九霄绛阙的降雨迅速得如影随形。承蒙上天委曲成全，农事将成而得以继续。伏望稻子一年两熟，禾苗一茎长出六穗。水色充满绿色池塘，夏田已经脱离焦枯；黄色云气密布，更祈求秋季收获丰盈。

译《山房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山房集》第四卷　宋代周南撰 序 《同舍小录》序 我到池州州学的第二年，才开始编写《同舍小录》，用来记载州里各县人的居处以及离别岁月的久近。它的体例参照《云萍录》，而且更加详细。池州濒临淮水，所以淮、舒两地人很多。逢到邻郡歉收、学校有困难的年份，有时不能大量供养士人。士人也有人来到这里，但不过五七人，有时不到十多人，来往都不固定。其中有来自浙水其他郡的，都是陪侍子弟而来，并不是为了来求学才到这里。我年四十岁，向四方的师友求学，尚且不知道求学的方向，哪里敢说求学的益处？何况本州士人正不屑于同我交游；有时幸而能与他们相处，却又没有办法互相琢磨、共同增长。那么编写这部录，岂不是要成为各位兄长的累赘吗？然而我自己始终与朋友相期许的志向，就是共同求取这些。将来想到同堂合席已经不可能，便展开书卷观看这些人谁有进步、谁无成就，这就是我小小的愿望。记 《长洲主簿厅壁记》天下雄镇中，校计一年户赋繁多的地方，像苏州这样的不止一两个；其中支县长洲，按苗米折算为石的赋额达到九万二千三百余。自从登记户籍列入五等以上，应当纳税的有五万户；全年合计夏秋两季折纳钱钞，汇集到县里的有六七万。主簿按时据案办理，小吏拿着文书说：‘这是甲户，这是乙户。’查核户籍末尾逐一勾销；一户的赋税有轻重等级，缴纳有先后，彼此并不均齐。若不查看一次又一次，往往不能随手办完。主簿的笔不停，太阳还没有西斜，手腕已经像要脱落；已经离开座位站起，打着呵欠伸懒腰，索求休息离去。主簿任中有志向的人，必须不离开职所，不追逐人情事务，不频繁向上司投递签帖探问，然后才能专心任事。有的人以旷达自我解脱，有的人昏昧而不能勉强振作，有的人被有权势者了解而把事情委托给他，众人如此，主簿的职务就会被废弛。这是我耳闻目见所接触的情形，往往都是这样。嘉定庚午年春，阳羡周大猷君开始刻写壁记，并请我作文。唉！设置官职，本来没有比亲近百姓的官职更重要的了。如今做官的人习惯于主簿事务，反而代理尉职，这是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县尉的事务难以办好，而主簿的责任容易偷懒吗？然而县尉没有才能，盗贼就不会被查发，百姓也不会求助于县尉；主簿失职，百姓的赋税就会加重，国家根本也将被剥削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像长洲这样的大县，才说主簿职位重要呢？凡是想使下民富厚、使赋税公平，即使是只有千户的县，也一定要从县丞或主簿做起。大猷字允叔，品行廉洁而有文才，是故资政殿大学士简惠公的孙子。起初在绍兴十三年，部使者发现负责廪禄的人刻薄而没有深入考察，建议把隐藏的剩余田产增加到秋赋七十万，诏令就在州中创设经界司施行，并准备把这种办法推行到天下。恰逢简惠公从湖州调任苏州知州，认为此事困难，且据理说明其中缘故；部使者退让，于是仍按旧有图志核定为三十四万。直到今天，各处还只说经界丈量对后来有好处，却没有看到增加赋税会成为永久祸患，实际上正是从简惠公争辩此事开始的。如此说来，他的德惠难道只在本州吗？然而简惠公最终因议论此事获罪而被贬斥；过了十年，龙学徐稚山公也因为居乡时议论使者括取田地而被贬谪。我年轻时，长尧老还能够讲述简惠公的事情并歌咏思念他，如今距离那时已经七十年了。大猷继承世业参加科举而来做官，所以趁他请求之际，我既为他记下主簿应当勉励之处，也一并写出他先世留下的遗惠，使本州百姓长久怀念。此记从尚书郎丰公谊以下开始；再往以前，年月已经无法考查了。《平江重修贡院记》苏州全境合计有五县、二百多个乡。每年诏令进士考试取十人，绍兴初年又加上流寓之士，总共十三人。五县二百多个乡的士人，三年一次在有关官署参加考试，称为终场。淳熙年间又搜求遗漏的人才，送到太学考试，称为待补。南渡以前应试者少，每次诏令下达，便在城郭附近浮图旁的虎丘考试。后来人数渐多，便在郡学考试；人数更多后，郡学就用芦苇搭屋让他们居住。后来人数又增加，太守姚宪开始建造贡院，距今已有四十年，应试者达到二千人。五县二百多个乡的士人，七八十年间增加到二千多人。如今太守陈公担心贡院不足以容纳，于是开拓扩建，并因此让我写下这篇记。《玩芳亭记》玩芳亭原是山居的废址。大略计算，土地约有十亩；中间低洼处挖成池塘，周围长径一百步，前面架桥；有一条百尺长的小路，宽十咫，曲折环绕而又返回，可以供人散步。当初经营这里时，要同杂草争夺生长之地；恶树繁茂遮蔽，于是铲平荒芜，砍密留疏，清理出茂盛美好的树木，依次聚集栽种，使它们的根部得到滋养。等到花木秀美茂盛，便建亭俯视它们。亭柱共有五根。花草树木是雨露的精华、和气的滋液；在人类中，杰出的人就是这样的精华。小小的亭子，红花白花并没有多少，但天地生生不息的意趣都具备了。我每天到亭中，拿酒赋诗，迎接繁盛，送走凋谢；等到眼睛疲倦，便带着种植技艺的书，沿着台阶巡视，虽然荒芜污秽并未治理，秀丽的景色仍然茂盛。亭子因此命名，意义就在这里。古代士人把退隐蛰伏当作常态，把修养品行当作职责，所以世上没有放纵的士人，士人也没有过度的游观；进退之间都有事业。如今我丧失了上天赋予的本性，常常傲慢懒惰，放纵四肢，自己还不知道这是罪过。又进一步买花，在一座亭子上安逸养老；年轻壮年时尚且不努力，又凭什么写这篇记呢？大概是我抛弃了道德，浪费了才华。出仕便在劳力中腐朽，退居求学并以此为乐，而此地尚未完全融入我的生命。建造这座亭子，大概是得到父兄师友宽容的机会，用来求得不沉溺于自身。因此我从这座亭子得到三点体会：花香而洁净，姿态美丽而整齐，好像知道从哪里保持自身，这是第一点；采摘花木时以人为对象，花木亲近人而不主动亲近人，这是第二点；纤细和繁茂彼此相安，开放和凋落互不争竞，差不多可以说懂得命运，这是第三点。唉！我从这里得到的这些，也不过只是寄托罢了。士人倘若防守真实的德行，却不知道本分应当做什么，放纵心志的欲望，又自以为其中包含义理，那就危险了！亭子没有奇异的材料，也没有雕刻装饰，难道不可以记吗？记下它落成的时间，就是某年某月某日。

译论 四塞论上 长安是四面都有险塞的地方。从山东进入，前面有函谷关限制道路【今陕西潼关就是此地】，梁、楚的锐利兵锋不能立即前进。从襄、邓进兵，旁边有武关控制【今邓州县，即古武关】，襄、汉、唐、邓的游兵不能乘隙而入。西面有大散关制约秦、陇窥伺，北面有萧关抵挡匈奴侵袭；屏障遮蔽，牢固周密，好像四面都有险塞。然而函谷地势高而且险，在四塞的坚固中尤其重要。即使如此，函谷、崤山是天下险固之处，而洛阳又是天下的咽喉。秦称它为三川，汉称它为河南，唐称它为东都。有洛阳作为藩篱，函谷才可以守立。不幸若强敌占据三川的道路，堵塞成皋的险要，扼住飞狐的关口，截断大行山的道路，使天下军队三面不能互相救援，那么函谷即使还没有失守，关中也已经孤立了。从前秦居于关中，在洛阳设置三川守，曾经聚集重兵；汉定都长安，荥阳、成皋、巩、洛也都是重地。汉高祖虽然屡屡失败，却没有离开京、巩。七国之乱时，亚父急走蓝田，抵达洛阳；大概先有洛阳以西，才有咸阳，这就是天下的大势。安禄山的反叛文书传来后，唐明皇才让封常清乘驿车前往东京，招募士兵得到六万人，截断河阳桥，作为防守的准备【河阳今为孟州】。当时崔无诐镇守荥阳【荥阳即郑州虎牢】，登城防守的士卒听到鼓角声，竟自行坠落。封常清所招募的白徒也放弃陕地，想要带着溃军退守关门，却失去了潼关【就是函谷关】。大概汉代守住河南，长安便稳固；唐代轻视陕、洛，关中便危险。唇亡则齿寒，哪里只是汉代的事情呢？楚国筑城守郢，陈国守江，蜀国守剑阁，若抛弃四方角落，孤立地守着门户，门户庭院之外敌寇逼近，人又怎么能够抵挡呢？四塞论下 其次是武关，汉高祖就是从这里进入秦地。七国之乱时，田禄伯也请求从淮南、长沙进入武关。刘裕讨伐燕国，沈田子的一军也从这里取道。大概函谷关必经巩、洛一带，那里尤其高而险；只有武关道路直接快捷，相比函谷道容易通过。然而假使山东没有变乱，江淮边境环绕在外，武关就是我们的边防，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关中所忧虑的，只有北方沙漠一带。娄敬传记说，匈奴河南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一天一夜就能抵达。考察张守节解释《史记》的文字，河南之地就是今天的灵州、夏州、胜州一带；那里到上郡、鄜延并不很远，而鄜延距离长安也不远。因此敌军从云中、雁门进入，京师还安然无事；进入上郡、北地，京师就震动不安。因为敌军从云中、雁门进入，攻陷燕、代，越过井陉，压迫晋阳，但仍在河东；关中东面有大河防卫，哪里能立即成为祸患？若进入上郡、北地，就紧急了。汉孝文帝十四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进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进而到达彭阳；这是敌军侵犯原、渭一带，锐利兵锋抵达庆州了。侦察骑兵到达雍、甘泉，甘泉距离长安只有三百里。汉孝文帝后元五年，匈奴三万骑兵进入上郡，三万骑兵进入云中，烽火也传到甘泉。至于敌军从右北平、燕、代进入的情形，我暂且不谈；从河南之地进入，敌情和烽火相距常常只有三百里以内，为什么呢？大概京兆虽然有三辅，但冯翊、扶风以前已经是上郡、北地；那里距离近，敌寇逼近朝那、萧关的城塞，城塞不足以抵挡敌军，因此三面受敌的形势中，这一面最为薄弱。过去周朝定都洛阳，受到西戎困扰；秦仲开始强大，因为能够替周朝捍卫西方。后来周朝躲避犬戎而东迁，只因土地靠近戎人，西部边疆没有强大的封国。等到秦襄公驱逐戎人，又夺取岐、丰之地，周朝最终不能保有，只好割让给秦国。秦国的兴起实在从这里开始；然而西方没有强大的封国，周朝就不能独自保存，周朝本来就不能不把土地给秦国。汉朝定都关中，又逼近戎人祸患，更应当鉴戒周朝的事情，分派、选择忠信之臣，在上郡、北地设置强镇，以屏藩王室；这样即使敌人大举入侵，也或许有所屏障。自从汉高祖在太原任用韩王信，在燕地任用臧荼、卢绾，不久他们都反叛，汉朝又无暇顾及西方的忧患。娄敬虽然能够计算道路远近，但他的谋划不过是想迁徙田、屈、景等族来防备敌人，却不知道考虑四境之外的忧患。汉文帝每逢敌军入侵，就派兵驻屯上郡，驻屯北地，也是作长期驻防的打算。曾经还用十万大军，命将军驻守长安附近，后来驻守灞上、棘门，都距离长安二十里；这些地方都驻有重兵，皇帝忧惧不安，担心敌军仓促之间进入宫殿深处。汉朝能够免除外国的祸患，真是幸运啊！

译高祖论 有人问：汉高祖比汤王、周武王差吗？回答说：汤王、周武王是圣人。汉高皇帝，难道是真正得到上天授予的人吗？不然，他为什么具有这样做君主的远大谋略？汤王、周武王从水火中拯救百姓，只是取代残暴的君主罢了。高皇帝拥立义帝，面向北方侍奉他，并没有自行取代他的心思。他登记吏民，封闭府库，取来丞相府的地图、户籍和文书，把子婴交给官吏；禁止百姓私下交谈，废除诽谤之罪，订立三章之约，只是替父老兄弟除去祸害而已。考察他最初兴起时的作为，汤王、周武王又能超过他什么呢？项羽称王，汉王被封在南郑。高祖说：‘怎么能忧郁地长久居住在这里？我也想向东进军！’他的志向在于天下，不因敌人而使自己沮丧。他与项羽在京、索之间相持，项羽不能前进已经三年。高祖率十万大军，抵挡巩、洛，凭借河山阻隔，一天交战数次，虽没有取得尺寸功劳，却没有因为敌不过而离去。他替义帝发丧，穿白色丧服，舍弃关中，把它交给三个人：淮南交给九江王英布，梁地交给相国彭越，韩信独自承担一面，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都把不能加以控制的权力交给他们，授予他们专门征伐的职责。后来在固陵订立盟约，项氏就灭亡了。高祖的谋略真伟大啊！高祖从平民起家，成为拥有万乘之国的天子，监门者和戍卒见到他，仍像旧日一样。天下平定后，他向天下发布诏告说：“王者没有高过周文王的，霸主没有高过齐桓公的；他们都是依靠贤人而成就名声。如今天下贤人的才智，难道只有古人那样吗？问题在于君主不与贤人交往罢了。这难道不是周、秦以来无人讲说的道理，也是六经和《大易》所阐明的乾坤大义吗？”他的胸怀真是广大，把天下放在心中而不狭隘。他每次经过大梁，一定祭祀魏公子无忌；经过赵地，就说：“乐毅还有后人吗？”经过丰沛，便击筑歌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些灵活的谋略和英武的驾驭才能，已经超出笼络、控制和驾驭臣下的范围了。高帝虽然在帝王之道上有所惭愧，但性情通达；至于做君主的大略，大概接近古代圣王了。有人说：“高皇帝有做君主的大略，这话是对的。”项氏的亲属都被赦免，没有诛杀，反而都赐姓刘。田横害怕被诛杀，带领五百人进入海岛，朝廷说：“田横若来，大的封王，小的封侯；若不来，就要发兵加以诛杀。”季布曾任项羽的将领，多次使高帝陷入窘迫、受到羞辱。高帝即位后悬赏千金捉拿季布，窝藏他的人诛灭三族。论功行赏、分封功臣时，被诛杀的都是平生仇人，受封的都是旧日朋友。高帝实在有非同寻常的气度。像这样的人，为什么又没有达到更高的境界呢？回答说：这是高祖不学习的过错。不学习，所以任性而为，也就有任性的弊病；但这还不是高祖心术上的大害。我读司马迁、班固的史书，他们都说张良自从进入关中，就修习导引、不再吃谷物。高祖在帝王之道上有所不足，难道是因为入关以后厌倦苦于长期征战，急于求得安定，因而对天下有所防范和猜疑吗？萧相国镇守关中，安定社稷，建立宗庙。高帝虽然多次失去山东，却总是保全关中来等待帝王归来，大概是宗室重臣。陈豨反叛时，皇上派使者授予丞相“益国”的封号，沿途设置封赏，又任命一名都尉为相国。君主在外，大臣无故增加封邑，这是为什么？黥布反叛时，皇上亲自率兵攻打他，却屡次询问相国在做什么。这又是为什么？相国用自己的私财资助皇上，皇上这才高兴起来，购买田宅来使自己蒙受贪污的名声，皇上的心才安定。为什么又浅陋到这种地步？史书说，有人告发韩信谋反，又说皇上害怕、厌恶他的才能。唉，分裂土地封王的叛乱证据尚未出现，只因一个人告发变乱，主谋的名分还没有确定，就仓促把他拘捕防范；高祖在这件事上失去了君主之道。从前在丰沛起兵之初，他奋然为父老兄长解除危难而起，这是什么样的心呢？虽然还不足以拿来比拟商汤、周武王的事业，但他的举动，大概接近他们了。如今却因为一次失去控制，便认为天下将被别人所有，因而借事诛杀天下有才能的人；这种心又是什么样的心呢？这岂只是不能谈论商汤、周武王的事业，距离曹孟德、宋武帝也不远了。有人说：“高祖如果不这样做，天下就不能安定。”唉，这正是高帝没有学习的缘故。天命归附高祖，已经很久了，难道还有不能治理的事情吗？说 《滕昺改名说》滕昺十七岁，专门以“不越过门槛”来回答《春秋》的大义，谈齐、晋争霸之事数百言，文辞非常明辨。我听说滕家的子颖出仕后，都是没有固定老师的，于是因他的名字训示他说：昺，就是太阳；给他取字景舒。太阳运行到子位而在丙，便达到三百六十度的极限；学问积累而成，不能有丝毫溃散。舒缓迟疑还会偏离，勇猛贸然求取便会跌倒。谨以此告诫滕昺：不要使学业溃散，你的力量应当有所防范；细微之处，正是学习的所在。传

译《刘先生传》城南有三个不得志的人和两个女子，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兄弟还是妻嫂。他们以说笑逗趣向市民讨钱，说：“这是演杂剧的。”又说：“是伶人的一类。”每当他们在市场官府听讼处附近、迎神之所聚集，便画地为场，供旁观者取笑。从一文钱以上都收取，然而他们偏偏不能凭空杜撰，只能模仿那些被讥刺的人：言语乖异的人，头巾怪异的人，步履伛偻的人，以及独脚、跛脚的人。他们演戏的地方，认识他们的人都来哄笑。有个刘先生，年轻时曾经读书做儒生，后来遇到道人，教他养生；忽然有一天，他把过去所学全部抛弃，每天卖一种药，靠所得养活妻子儿女，常常闭门不与人来往。但他当时已经六七十岁，肩膀高过头顶，下巴几乎藏到肚脐，容貌十分奇特，而且从不出声。每次经过市场，没有人不笑倒在地；其中那些年轻人尤其善于模仿他。他们一开场，前来观看的人一定说：“看刘道人来了。”一天的戏谑虽然花样很多，但年轻人模仿刘先生吆喝卖药的声音，必定用来开场。这样过了三五年，刘先生一出门，恶少们就跟随他，有时抢走他的药笼，有时拍打他的耳朵。因此刘先生的药无法卖出。一天，天下着微雨，那些伶人正在市场饮酒，正好遇到刘先生卖药从他们面前经过。伶人乘醉辱骂、戏弄他，以供市民取笑。道路被他们拦住，刘先生困苦不堪，便对伶人说：“你们可以说是不知道怜悯自己了！你们因为善于模仿我，反而依靠这种本领得到衣食来养活妻儿，如今为什么不默默想一想？我本来对你们有恩，你们却又困苦我而不自知。假使我能让看客像这样聚集得很多吗？”又回头对围观者说：“乡里的父老兄弟，你们为什么要笑我？况且他们模仿我已经两年了，大家看了也会厌烦，必定又挑选别的可笑之处来模仿。只要乡里人人都不再看他，他没有可学的对象，我就不用忧虑；某个人必定会取代我。况且他们模仿我，我没有妻儿，每天在市场受困受苦，饿着穷困一身。你们这些人若成为我家中的人，这种声音一传出去，谁还会来买药呢？”年轻人们听了，惊骇不已，退散后又聚在一起说：“这话有道理。”

译《康伯可传》康与之，字伯可，家住宛丘，与常子正为邻，又彼此友好。洛阳当全盛时，左边是王屋山，右边是嵩山，山岩峰峦交错突起，仿佛排列在庭院门窗之间；水、竹、花、木，天下少有可比，因此贤士大夫大多居住在那里。后来居住的人多了，物价也更加昂贵。欧阳公辞官后，才离开洛阳前往颍上。宛丘处在颍州、洛阳之间。崇宁、政和年间，嵩山人晁以道四丈正闲居，伯可曾前往求学；又曾跟随“涧上丈人”游学，涧上丈人就是阳翟人陈怙，字叔易。两位先生名望品行都很高，是所谓中朝遗民。伯可手持几案和手杖，侍奉在谈论经义的席间，确实亲自听到过正始时期的一二分清谈遗风。他尤其记忆力强，熟于背诵，《左氏传》千言不能漏掉一个字。子正非常喜爱他。当时天子正粉饰太平，大规模举行庆贺宴饮，不合时宜地巡幸各地，四时奇丽的景观不断出现。贵族游宦和勋戚们乘坐坚车、驾驭肥马，纵目游意；不只是京城人这样，京城附近的人也不能免俗。当时国家富庶，家家在里巷外设置义浆，菜肴美酒都在道路旁供人取用。宛丘距离都门不过几舍，半夜还能彼此望见灯火。伯可骑马，住上一夜便往返，习惯于承平时代年轻人的风气。后来兵火动乱、四处漂泊，他们一同在草野中求生，却沉溺于旧日染习，以至于伤害善类，兴起苏玭之狱，最终被名流舆论所废弃。由此可知风俗移人的力量真是可怕啊。因此把这些事详细记录下来，作为世人的警戒。当初，伯可任杭州太和楼酒监，盗用库钱为妓女装饰翠羽，制作金盻鞋，因此获罪免官，潦倒失意，无处归依。正子从中司出任吴地太守时，和伯可本是世交子弟，又曾一同入广，于是伯可奉其夫人一同前往。子正创置检察御书之职，每月领取缗钱三万，伯可花钱总是随手用尽，来不及供养甘旨。后来子正将离开郡府，预先领取数月俸禄，运送到其夫人那里，伯可心中不高兴，便离开前往姑苏，依附周彦恭。彦恭是东平人，虽然属于法家一派，但北方来客按例收容南来旧族，解下衣带、换上衣服，待他们如同骨肉。伯可又以秦氏子弟为倚仗，请求把乐妓赵芷从乐籍中除名，带她离去。彦恭没有明显拒绝他。苏州通判仁仲曾任监奏邸，兼任枢密院计议，与胡澹庵有同僚之谊。仁仲偶尔入内禀报事情，秦丞相突然问他：“铨选文书中有斩杀秦桧的话，是真的吗？” 仁仲其实没有看过那份文书，脱口回答说没有听说。秦桧怀疑他是朋党，便记恨在心。后来仁仲请求外任，得到广德军知军的职位，秦桧又弹劾罢免了他。过了很久，仁仲被起用为姑苏郡丞，彦恭感到逼迫。伯可不断请求，于是两人共同谋划此事。仁仲是丹阳魏公孙子正的女婿，很能说话。子正喜爱、赏识伯可，告诉他说：“这件事将成为伯可一生的拖累。”如果真爱惜他，就不如不要答应。仁仲并不只是舍不得一个妓女，实在是爱惜伯可；但他不知道伯可已经带着妓女离开，前往松江了。彦恭不久也后悔了，便派人追回伯可，并把副车官爱惜伯可的话详细告诉他。伯可沉溺于一个妇人，得不到她便无聊失意，于是日夜寻找向仁仲发泄怨恨的办法，却没有找到。没过多久，子正在海盐去世，伯可便诬告彦恭赠送子正丧钱二百万，还嘱托仁仲写祭文，其中有“奸人在位，公弃而死”的话。当权者震怒，立即命令中丞俞尧弼查核彦恭，削夺他的官职并罢免郡丞，又命提举浙西茶盐事王珏审讯此案。于是仁仲与其子玭的狱案便兴起了。案件上报后最终没有查出证据，只因玭将要被派去祭祀，拿着纸进入他家，明显是为了写祭文而已。于是削除仁仲的官籍，把他流放到临汀；玭也被停职，十多个属吏被贬窜。子正的妻子方氏，是务德经略的妹妹；子弟还年幼，听说灾祸将要牵连自己，官府将要抄录查封她的家产，便把所有财物都卖掉，连一支簪子也没有留下，暗中把子正的灵柩运到坞黄氏家，埋葬在水边，自己回去等待流放南荒的命令。这确实是绍兴庚午年发生的事。后来掌权者死去，先前那些告密、秘密兴起罗织之狱的人，也相继被定罪。伯可在福建做官，经过帅臣李如冈的座席，正好接到责罚的命令；如冈坚决把他藏起来，并询问从前的事情，伯可仍用欺骗的话回答。如冈斥责他，让他起来。后来他返回三衢，有人说最终娶赵芷为妻。伯可起初凭借小词流传于世，号称康伯可，所以不著他的本名。评论说：自从太史公为佞幸作传，后世便沿袭这种做法，大概是因为嫉恨盗取言语、谗言特别甘美，终于造成乱国。而谗毁诬陷尤其严重，考察那些伤害、污蔑人的人，像蝮蛇、蝎子一样，竟使忠臣善人蒙受诬陷，君子无处立足；史官却不把他们显著列出，这是为什么呢？我记录汪召锡、陆升之、莫汲、姚▯等曾经告密的人，作《谗夫传》，用来说明小人含毒起秽的缘由，以补史官的缺漏。唉！秦氏末年，道路上的人只敢用眼色交流，彼此相见只因一杯酒而不快，便任意发泄愤恨，酿成大狱。追究源头，正是康伯可首先开启的。唉！像伯可这样的人，又哪里诛罚得完呢？答 《弃砚答》这里有一件东西，经历寒暑侵袭，正面背面都剥蚀了。仲夏时节，我拂拭乌木几案，打开藏室，展开蚕茧纸，手握鸡距笔，准备在午前续写《广骚》，一天写完百封书信。不料墨汁凝涩，像笔锋一样卷曲；笔想蘸墨，墨却立即干涩。周先生于是呼唤仆人，洗去外面的胶质，荡涤内部的幽暗，仿照阴鉴，疏导灵液，最终它质朴厚重而古拙丑陋，连呵气吹嘘滴落的墨汁也没有。于是叹息说：“事物强盛就会衰老，事理长久就会停息。受形体限制的东西都这样，何况石头的裂蚀呢？”于是用毡包裹、用席子捆好，准备抛弃旧砚而另求新的，希望把钝的换成锋利的。半夜梦见有人说：“陶泓氏应答，条理一一值得记载。”它说：“你是嫌弃我迟缓、不能及时办事吗？我虽然模糊漫漶，却饱阅世态；外形被剖毁而内心仍在，不能磨灭的在于你，不在于我。你为什么特别凝滞，而要在我的形骸之内索求呢？”我和你相处至今四十年，你从我这里学习浸染，磨研的余波所及，文字便产生了。无论学问浅薄艰涩，短章大篇，我都供你取用，从不因你的瑕疵而弃绝你。我本质愚钝，不利于奔走趋附；求学途中，在太学中受辱于泥涂，黄尘满面，墨突无烟，长期饥渴，却不饮盗泉之水。

译我的心并非石头那样容易改变；我知道什么是白，却守住黑色，终年勤苦不懈。从前你在莒地，有一位穿粗布衣的老人，善于治理文字，头发还没有斑白，却同样被弃如弁髦。你在桐门鱼里初得我时，把我比作胶漆，亲密不分；功业完成、器具耗尽，俯仰之间又有谁记得呢？如今还存在的，只有我在你这里。你为什么不念旧交、不肯遗弃旧物，却忍心从粗糠一直吃到精米呢？”我回答说：“事物大多崇尚新奇，适合使用的应当合于今日。有的东西可以支机、捣练，虽然形质卑微柔弱，能够濡润柔和，尚且无人使用，何况文章笔墨呢？”于是它出来，文辞的迟速便随之而来。你如果像木椎一样朴拙，那么谁来发扬文采？现在我要把《弘农谱》告诉你，你不可以轻视自己。主人批评砚品数十种：有用错金精铜制成的，有裁切水玉制成的，有传承偃漆工艺的，有截取筠谷竹材的，有采集美蚌之壳的，有取浮查之木的。那些铁中铮铮有声的，也不过是我的同类中平庸的。又有把石屑研成粉末、从陶穴取出、从土中发掘、雕瓦铸成的，虽然用泥土制作成器，却不是我的同族。至于青州的砥石，绛色丝纹、黄色内里；淄地的坑石，有声誉而没有声响。驼基罗君石，织成五色纹理；洮河腝玉，价值可与结绿相等。它们虽然不足以成为天下至宝，却都曾亲近、主持过黑土之盟。如今将和你评定楚地所产，搜尽越地砥石，寻访南唐良工的后代，检验西岩绝顶的纹理，判定七里石的优劣，续写五种绝品的款识。你一定要记住这些！那斧柯山的石头，青花如秋色，紫云耀眼，绀色滋润胜过玉石，这是崇尚它的颜色。苌弘洒泪，黑色精华在内部绚丽，形成九重光晕，这是看重它的纹理。浮轻的气泡漂浮，麝香末般的圆毫，纹理有促有缓、有薄有厚，干润与声响都隐藏其中。黑眉黄眼，玉乳金沙，蒸云含星，旋转如涡，这是形体的奇异。图案像黼，纹理如縠，有茫然索索之状，似烟而不是烟，似丝缕而不是丝缕，这是花纹的细密。暮天如水，秋雨初晴，表里澄澈洁净，没有奴仆般的杂质，这是晶莹到了极点。凡此数种，各有所长；它们与人相合，有的安静而敏捷，有的顺滑而润泽，含水满唇，喷墨便成纸，俯心承受湿润，毫无阻碍而自然到来，所以能够发抒微妙文章，涌出泉水般的思绪，品德可与万石君之家相比。索价不低于二万钱，实在珍贵。如今你的砚台坑洼孔穿，狭窄浅陋而黯淡，有规矩却迟缓，文采不足；这种刮眼之相，像逐渐衰老的面色显现在脸上，处于闲置散弃之地，正是它的分际。你若挟旧事来询问，我就不知道了；于是微笑着说：“凡是你所称道的，都是砚的外在表象。这里有一种东西，天地储藏精华，日月星辰发出光芒，用雨露凝结，由阴阳结合；它的形状有长短大小，或圆或方，难以穷尽，不拘守固定的常规。” 它的纹理有轻清和重浊，能呈玄色，也能呈黄色；一经一纬，交错成为文章。它吐气时，触碰石头便使千里之地得到滋润；它收气时，阴气枯竭，七泽的温气也会冻结。沉默时，在厚土中收敛声息；言语时，从幽深的渊泉中发出声响。这就是无名的璞玉，是造化陶铸的器物。所以陶唐氏得到它，便形成纯厚美善的政教；夏禹氏得到它，便广泛疏通开凿；孔子得到它，便修补坠落于地的文章；孟子得到它，便抵拒墨家摩顶放踵的学说。至于帝鸿的玉纽、太公的金匮、河东的旧刻、鲁庙的穿札，虽然典范还保存着，却不知道大道和术数已经被天下割裂了。后来它们毁灭于坑焚，散落在屋壁之间，愚昧百姓崇尚刀笔，造成极大的混乱；即使斯文没有灭亡，也足以成为砚台的一大厄运。后来司马迁发掘名山藏书，班固揭示兰台秘藏，相如招徕乌有先生一类的人，扬雄创作《墨客对》；又过了数百年，韩愈挽回狂澜，汲取古书，作传来附带说明它们的出处，修饰文章来埋藏、保存那些破碎的遗文。然而这些人都不过把它当作文字的祥瑞，作为笔墨游戏的资助。如今我不惜把这些秘密泄露在言语中，大概是想让你略知真正的才华和大的体要；你却专门坚持匠石一类人的说法，难怪我要被你当作秃头老翁而抛弃了。况且奇异珍贵的物品会迁移人的心志，收藏疏慢便会诱使盗贼。那些人平生多余的财物，充满耳目的玩赏爱好；然而木石中的怪异之物，圣贤并不以为珍宝。所以偃王用玉璞制作它，最终却遭到送入石室的羞辱；晋怀帝用铜铸写它，却不能抵御陆沉般的扰乱。当他们把它视为珍宝时，都自以为可以滋润百姓、泽被世教；但最终还是争夺崩解，原野上的灾祸如火燎燃。哪里能看见终身与它相伴而不耗损、贮水而不枯竭的东西呢？何况一气变化，万物氤氲，空花结习，身与非身本来难定；所以美丑沿着所见而成，高下由相互比较而生。澹台灭明相貌丑陋，墨翟臀部黑色而无名望；有人饿死在纵理之中，有人生来便有文采。高黑子因相貌而成为帝王，王莽有紫色面孔而只余分外之相；即使八彩这样的极贵相貌，也因重瞳而自焚。人肖似天地的形体尚且如此，何况一块没有情感的拳石呢？它有星纹、压痕和疣赘，丑陋之处有的中黄而纹理贯通，有的罗列丝缕而自行显露；锋芒尖削奇诡，触及浊处而显出清处。比如木头被雨淋伤便会生出斑驳，石础将要滋润便会产生光晕。你于是产生分别之想，区分利钝的根由，把形貌比拟为那些外在现象，指着瑕疵斑纹当作真实本质。这和指着波心的光亮去寻找月亮，看到空中的放纵姿态便当作人，有什么不同呢？坐下，我告诉你：九韶之乐不演奏，谁能吹响凤凰的嘴？一勺水，哪里容得下龙尾？鸜鹆来筑巢，是《春秋》用来记载异常的事。不吃马肝，吃肉也不算不知道滋味。如果把疣赘认作嫡出，以有眼睛为最佳，专门坚持排斥朱色的说法，离被博雅之士讥笑还能有多远？况且端石没有锋芒，歙石材质少有油润，就像柔曼之物缺乏风骨，也像通达敏捷之物往往粗糙。它们不能免俗，反而一定要以反常为贵。然而从千万块中求取百块，通常连十分之一二也没有；若不是沾沾自喜，便会在精锐处消损。何况邺台屋上的乌石，还缺少淳灰洗涤；距野澄泥的字样，也难免降下去与群碎相同。其他砚石，干渴时便乞求水，饱和时便滞涩泛滥，没有哪种状态不出现，却又没有哪种状态不被当作珍贵。如今你难道曾经学书而得到过破箧中的砚台吗？否则，为什么竟拿下等的东西来向人夸耀？况且我曾经对你有极大的造就，你知道吗？”我说：“是怎样的造就？”它回答：“你的为人，清廉却近于刻薄，面色憔悴，略带刚硬锐利；想要投入胶中却反而变得浑浊，常常睁大眼睛忧虑世事，憎恶毁坏方正而苟合，几次开口便触犯忌讳，损伤内心的坦直，给四面留下污痕。假如你早就把锋芒用在这里，恐怕我早已在是非上割伤你了。”

译只是我正在替你收拾书卷，略微自我约束罢了，你为什么反而责怪我不能汪洋恣肆？那么，你难道能踏入火中而不觉得热，进入水中而不被沾湿吗？为什么把自己投入罗网、陷阱和坑洞之中，却不知道躲避呢？”我于是内心发热、震动惊悸，作了三次揖，走近它说：“我听说石头不能说话，如今你没有胡须眉毛，却很会说话，竟超过童乌的言论。难道上天怜悯你，借助神灵来启发你的内心吗？我现在知道你是什么了。”它说：“你说我是什么？”我说：“你是见到素朴之理并守住本真的人，学习黄老之道，痛惜墨氏兼爱，却隐居在漆园之下的人。从前我只见到你的外表，如今才见到你的内心。挫去外在的方正而不伤人，剖开内部的空虚而使它充实；摧折、收敛你的锋利，不与人争斗；肌色昏暗，不凭气势骄人。你大概是以虚玄为骨、以幽黝沉默为体的人吧？你大概是有道之物。”它说：“这些话说过头了！我虽然与淡泊相遇，但形体仍是心灵的负累；年轻时共同使用绢素，年长后熟知淄水、渑水的滋味。往上说，难道不愿学习写作雅正文章来镇服流俗吗？居中说，难道不知道发为波澜、修饰政教吗？往下说，难道没有几案之材，不能谋求升合之水吗？我难道是没有感情的石头吗？” 我只是涉笔其间，见到什么便记录什么。看见亥豕相混、涉水起波，便看出白昼中的濡滞；听说事情有时实行、有时受阻，并不是臧仓的阻挠诋毁。我既不能削去方形而成为圆形，确实有时失于流动通达而停滞困顿。幸而寄托于金石之好，随着下里巴人的浮沉。你认为我不能雕琢，因而轻视我，这本来是应该的；如果说我已经进入道的境界，恐怕还没有。你的话说过头了，不要再加重我的罪过。”我厌恶它荒唐无边，便又追问：“上天生养万民，必定授予各自的职分。起初我以为你的道术沉滞浑浊，如今你却说有命运决定通塞，难道果真有所知吗？请你明确说明自己该用还是该舍、该出仕还是该退藏，使我们或许不必担心玄色反而尚白。”于是它言辞穷尽、嘴唇搜索，自知不能再作究诘，便拿太卜的瓦兆参照《连山》秘易。于是命史苏端正蓍草和龟兆来占视，得到“董先生下帷”的征兆，说：“我不能胜任。”又占筮，得到▯贲变为▯艮；贲卦的正体属火，悔体属山。文明而止，是收敛它的光明。卦辞说：“他山之石，有文在脉。时当停止就停止，幽人守正而吉。”龟、蓍两种占卜相继得到验证，东方将要发白。主人走到席前，举手作揖送客。陶泓父笑声咿呀，早知是翰林主人设置的待客难题。说一万句话，不如保持一次沉默。《山房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山房集》卷五　宋代周南撰 题跋 《古今注》《古今注》三卷，由晋太傅丞崔豹撰写。全书分为舆服、都邑、音乐、鸟兽、虫鱼、草木、杂注、问答、释义，共八篇。《炙毂子》《炙毂子》由唐代琅琊人王叡编纂。王叡认为《二仪实录》《古今注》《乐府解》等书的辞义重复，于是删削繁杂、补充简略、订正错误，编成一书，共五卷；每卷各有类别。《国史补》《国史补》二卷，由唐代司勋员外郎李肇撰写，记载开元至长庆年间的事情；报应、鬼神、梦卜以及闺帏之事都不记载。《邺城杂事记》《邺城杂事记》一卷，由唐代马温之撰写。马温之是唐代宗时人。邺地过去有陆氏《邺中记》、杨楞伽《邺城故事》。马温之于是从魏武帝最初营造邺城写起，直到高齐败亡，把邺中帝王居住之处以及君臣行事的大概记录下来，题为《邺都杂事》。《封氏见闻记》《封氏见闻记》由唐德宗时吏部郎中封演撰写，共十卷。首篇《道教》叙述道君符应之说的荒诞，并辨明河上公不是汉文帝时的人。《儒术》篇记载广文馆的始末，以及孔子庙中祈求子嗣的事情，文字石经所载十分详细。此后杂记官名、制度、名物的差异，最后写到戏谑之事。《牛羊日历》《牛羊日历》一卷，唐太和九年由刘轲撰写。书中斥责三杨以及李宗闵、牛僧孺的罪恶，说牛僧孺结交宦官杨承和，穆宗病重时曾怀有异图。后来有懔栾子皇甫松写信，称此书为信史，把牛僧孺称作太牢；又说牛僧孺的母亲不检点，作《周秦行记》，称德宗为“沈婆儿”。如此记录罪恶，已经过于严酷，难道是李卫公一党嫉恨、诋毁牛公的人所作吗？《南部烟花录》《南部烟花录》一卷。会昌年间拆毁瓦棺寺时，在两只笼子中藏有书籍，其中有几幅白藤纸，题作《南部烟花录》。有鲁郡文忠颜公题记说：“隋大业末年，炀帝南巡，沉溺淫逸的秘闻，即《大业拾遗记》，为颜师古所撰。” 又题 上元县南边是南朝旧都，梁朝在那里建造瓦棺阁。阁的南角有两只笼子封闭着，已经忘记年代。会昌年间下诏拆毁佛塔，打开笼子，得到一千多支笋笔，里面藏着一卷书。虽然书卷随手就散碎了，但文字还可以辨认，原来是《隋书》的遗稿。另有几幅白藤纸，题作《南部烟花录》。僧人志彻得到它；焚烧经书时，僧人爱惜香轴，争相取用，拆去纸和笔，查看轴上都有鲁郡文忠颜公的名字，题写着“亲手写此经”，正是前面所说的笋笔，由此可以推知。志彻于是把《隋书》草稿给我看，我才得以记录前面的事情。后来拿《隋书》校对，发现其中多有隐晦不通之处。当时有关于符瑞的事情，文字很是简略脱漏，难道不是因为国初将相争相以王道辅政，黄门颜公不愿用文字抹去前人的事迹，因而删削了吗？如今尧舜之风已经恢复，德车正在驾行，只可惜这件事湮没无闻，不能成为词人才子的谈资，所以编成《大业拾遗记》。原书缺少的十六七个字，全都依次补上。《龙城录》《龙城录》是柳子厚谪居时编写的，记载他从中朝士大夫那里听闻的四十三件事。其中说：罗池是龙城的胜地，劳役者得到一块石刻，上面写着：“龙城柳神所守，驱除山左的厉鬼，赐福土地百姓。”制九丑，难道想把我隐置在这里吗？后来韩退之的庙碑中有类似的话，难道是推究本于子厚的言论吗？《松窗杂录》《松窗杂录》共十六条。唐人韦濬记载玄宗、中宗、德宗、文宗、狄梁公、姚崇、李卫公的遗事，以及事物中的奇闻十多件。《幽闲鼓吹》《幽闲鼓吹》由唐代张固撰写。开头记载宣宗的几件事，其余杂记中唐以后之事；如今多被正史采用。又说：宣宗屏退旁人，询问韦涣、杜淙，劝李宗闵以御史大夫的身份推荐李德裕；像这一类如今见于正史的记载，都是本于此书。《岭表录异》《岭表录异》由唐代广州司马刘恂撰写。刘恂在昭宗时任职于岭表，记载岭表的山川水泽，以及犀、象、禽、鱼、珠、金、草木中与中原不同的事物，共三卷，一百多条。

译传记 《传记》二卷，由唐代刘餗撰写。刘餗曾任唐史官，又作此书，杂记齐、梁、隋以及唐初的事情，如今多被正史采用。《尊号录》《尊号录》由宋代莒公庠撰写，采用陆贽、封演的说法，叙述历代帝号的称谓及其是否恰当。书中称颂仁宗庆历以后不再使用的尊号之美，想保存真实、去除浮华，完全屏弃以前的尊号，专门使用帝皇的称谓。《刍荛论》《刍荛论》由张文定公方平撰写。当时仁宗即位八年，通过策论考试选士，第一次便得到富弼，第二次又得到文定公。英宗对执政大臣说：“我在藩邸时，见过他的《刍荛论》和应对策问的文章；如果让他担任典诰之职，也足以成为国之光彩。”于是任命他为翰林承旨。题《徽宗实录》徽宗皇帝刚开始执政时，天下震动，都以为太平将至。起初召范忠宣，想任命他为宰相；陈瓘、龚夬、丰稷、邹志完在台谏任职，范忠宣因为失明没有前来，死后才以承旨的名义召来蔡元长。蔡元长到任后，曾子宣很快把他排挤出去，任命为太原帅。过了几天，蔡元长借助二向，王都知刘友端专门以继承先志、述行事为名，启奏陈说曾、韩二相罢免之事。蔡元长任右丞，一个多月后便入相。陈瓘、邹志完等人于是都被安置到岭外。天下的事情从此败坏，以至外国相互侵扰，最终没有一天安宁，而祸患也没有止境。题写《胡澹庵为忠献作卞壸祠记》之后 以上是晋骠骑将军、卞侍中的祠记。绍兴辛巳年，已故资政殿学士澹庵先生胡公所撰，距今已经五十二年了。石碑一直未能树立，庙宇和忠孝亭也日益倾圮。我已经修缮并翻新它们，恰逢胡公的次子将要转运，来到这里，便赶快向参预楼公请求，写下此文，刻在祠堂下面。只有澹庵先生深厚远大的文章，足以流传后世、扶持教化。我非常幸运，能够把名字附在碑阴。题写《陈文正拟进绍兴亲征诏草》之后 已故右丞相陈文正公在北方人背弃盟约时，宏大地救济中兴，不动如山，镇抚安定内外的功劳，如同谢太傅一样，史册已经记载，凡是能说的人都知道。唯独亲征诏书传遍天下，四十年来，我不知道有谁指出这是出自陈公之手。我私下认为，他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尤其不愿与文士争名，所以把美名推让给别人。因此直到今天，昔日会昌讨伐叛乱时，传播告谕的文书，多出自卫公这位台宰之手。当时那些夸耀艳丽文辞的学士，几乎无地自容。卫公最终遭受谗言嫉恨，只有我文正公韬光养德、不与人争，所以当时文武才艺之士全都为他所用，最终成就了讨伐的功业。题《四川耆定录》衢州士人毛方平在蜀地做官，遭遇吴曦之乱，后来毁掉印信文书。过了很久，叙功昭雪才得以伸张。他经过吴地时来访，把此书赠给我。这部书对蜀地之乱记载最为详细，其中关于跟从叛乱逆党的人员、蜀军的怯懦，以及刚听到事变时的情况，朝廷没有记载，恐怕不能说不恰当。他痛惜杨巨源之死，说是由于彭辂，这些都是其他记载无法达到的。方平很有意气，能负气自任。《吴敏中桥录》跋 以上是《吴敏中桥录》，是绍兴曾卿、字元伯家中流传的抄本。吴敏中是真州人。书中记录苏文忠的奏议文章，大概是在当时正禁止苏、黄之学的时候编成的。《戊午议和录》跋 以上记绍兴八年戊午年议和之事：从赵忠定罢相、曾公和胡公因直言获罪，到次年己未下诏晓谕四方，和议最初达成，前后经过和年月并不遥远，但日月先后却很少有人能够知道。我闲暇时搜集考察旧闻，把它们记录在纸上，暂且用来备忘，题为《戊午议和录》。周山房书。《书隖丛录》跋 乙丑年，我因忧患闲居，阅读靖康以来的杂记，得到数百件事情，其中偶尔有太史氏没有记录的，便抄写在纸上，不再编排次序，题为《书隖丛录》。我已经老了，东观、兰台这样的史馆，恐怕只能在梦中到达，姑且记录下来以免遗忘罢了。周南仲书。《姑苏衔冤录》跋 绍熙初年，修撰高宗皇帝实录，已故侍郎、庐陵孙公从之当时正在史院。这部书曾经取来参考，后来改“间”为“间道实”。孙公的手迹如今还在，但哲人已经去世，已经三年了。我从前在太学做学生，确实受过他的教诲；追念他博学多识、忠君忧国、爱护善人、奖掖人才的心意，不禁为之流泪。嘉泰二年清明日书。《赵氏痛心录》跋 以上几段，是丁卯年春天我在浙东仓幕任职时，宗兖的儿子任越地盐仓监，恰好他的弟弟、做京官而成为黄氏女婿的人来访，闲谈时说到这些事。我立即借来抄录十册，他自己说黄氏家中收藏的记录很多，似乎不适合拿给别人看。第二年居丧时，偶然题写。《扬州利害录》跋 这篇文字由谭元猷撰写。元猷名良显。编写此书时，是张诏、字君卿实际命令他这样做的。君卿与郭【原阙】是仇家，恐怕未必能成为公允的论断。题写《政涂杂抄录》之后 右边是《政涂杂抄庆元大事记》。这一定不是老参所写，恐怕是诸郎增饰过的。有人说，这是参的长子广德的文章。我同陈氏子弟分别已久。丙寅年我从掌故处得到浙东仓幕的职务，经过那里，知道这是甲寅年间的事情，必定有他私下记录的本子。参的次子昌孙新任抚州知州，说我过去曾同他的兄弟们往来很久，而且我也曾蒙参向朝廷推荐过，便说自己的话可以流传，叮嘱我不要泄露，然后把它拿出来。我急忙叫书吏崔宗之抄录，收藏在箱子里。抚州接连三次派老吏来督促索取，而这个本子已经抄完了。后来察觉他的意思，他也后悔把它拿出来了。丁卯年居丧期间所书。《谯天授事录》跋。《谯天授事录》，己巳年由抚州孟济甫抄录给我看。济甫如今任鄱阳知州，是襄陵许公翰的外甥。《鉴堂遗事》《赵撙御批》，都是我在池州时得到的。《五云次旧闻录》跋。右边是《五云旧闻》。新任太平倅韩楚卿家的传本，把这本书的作者写作倅的先父韩膺胄。绍兴年间有五云门，大概是诸韩居住的地方。云充浦小上方的李好谦在韩家任馆客，得到这本书。嘉定癸酉年三月十五日题记。

译《书方夷吾已见录》后记。右边这篇文字，是方夷吾遗留下来的。夷吾名导，是侍郎方务德的儿子，曾侍奉父亲，在绍兴、乾道年间做官。这篇编录如果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是因为不想把故旧文字弃置毁掉罢了。周南题。《跋尤氏家藏苏子美帖》。从前陈后山作《丛谭》，记载杜正献、丁文简二公在执政时，言官猛烈攻击苏子美，杜正献为了避嫌，所以丁文简以深文周纳的方式论奏，子美于是获罪，被罢官成为平民。考察元丰六年时，后山十六七岁，已经出门跟随曾南丰游学；他距离庆历三年的事情不过三十多年，《丛谭》所记的旧闻，一定不是妄说。我私下认为，杜公并非不想参与，而是不等到自己已经参与其中。当时天下有声望的人，谁能比得上韩公？韩公任枢密副使，替皇上说舜钦不过是一次醉饱失态，不值得严加治罪。尹公师鲁也为此争辩。二公都是天下人所信服的，他们的话一出，公论就确定了。杜公何必还要重新取来此事，亲自发言？这正同李邦直的事情相类似。邦直在制科中有高雅才华，有人说韩公因为同伯氏结为姻亲，屡次压抑他。韩公身为天子的宰相，如果当权时果真因为私怨而使公议屈服，那只是替自己谋私，怎么能算韩公呢？大概是韩公不肯起用邦直，却有欧阳公，也就是永叔，知道他的才华，又推荐了他；正如杜公没有亲自救助子美，却有韩公、尹公替他辨明一样。在庆历、治平年间，天下把判定是非、辨别贤否的责任看作公事，而承担它的人不止一个，所以二公能够在涉及嫌疑的时候特别谨慎。后来欧阳公被全朝廷的人诬蔑，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同他们争辩，吴冲卿也不得不亲自写奏疏来申辩。像蒋颖叔之类的人，东坡还只是称字而不直呼其名。冲卿虽然按道义不能沉默，但气象已经不如前日了。世道衰败、正道沦丧，人们喜欢用后世的见识臆测前辈，我担心学者会误读《丛谭》。壬申年腊日，乘船经过锡山，因尤焴拿出子美的墨迹给我看，便在卷末题写道。《跋巩洛行记》后记。右边是《巩洛行记》一卷，是我妻子的外祖父洪公吉寿所写。绍兴九年，他奉命出使，途中拜谒陵寝，经过蜀道时所作的笔记。起初我私下跟随好事之人，访问南渡旧闻，却发现先辈老人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庆元丁巳年，前任籍田令岳侯震把船停在秋浦亭下，我前往拜访他。于是谈到岳飞事情的始末，籍田惭愧地道歉，说当时正处于患难之中，自己年纪幼小，不能完全知道。又问绍兴十一年，齐安之士因传递书信获罪，藩镇罢去大宗正司之职，贬居外地，后来又竭尽全力请求带着全家百口来辨明诏狱中的冤屈，这究竟是彼此相知多么深厚，才会这样共同竭力呢？籍田哭着对我说：‘我的先父本来只是从军旅中孤身起家，哪里认识宗室近亲？从前齐安同张焘公奉命去拜谒省桥陵，经过武昌时，才开始认识先公。先公平日的意愿是，卿士大夫一见面就握手请入座，深入交谈；等探知敌人的动静，确实没有收兵的意思，便极力说敌人不讲信用，而且二位这次出使关系国家体面，何不稍微停留一下，也没有什么妨害呢？齐安年少，本来就意气激昂、喜欢办事，当时日夜盼望回去，以为先公不主张和议，只是用婉转言辞挽留，便不受他的影响；又认为按道义不应因为王事而畏惧前行，于是奔驰而去。离去三四十里后，尘雾突然涌起，喧呼声震动大地，随从吓得发抖，只好又向南奔驰。没有过多久，兵旗已经逼近他们面前。先公在行军途中，又愤怒又高兴，迎上去呼喊二公，坚决说：‘你们不要慌张，如今董御带、牛观察已经先同敌人交锋了。’不久，两位将领的战报接连送到。后来齐安因为议论营救先公而获罪被贬，慨然有烈士的风度，实在是由于亲眼见过这件事；他对先公的义气，不只是出于对先公恩德的深厚感激。我对籍田所说的事情感到奇异而伟大，认为世上一定有人私下把这些事记录在简册中，只恨自己总没有来得及把野史小录全部看到。丁卯年再次到越地，才知道我妻子的外祖父实际上是齐安的女婿，而且齐安因为上表朝廷称许他的才干而得到做官的机会，也曾亲自参与出使随行，于是急忙设法得到这卷书来考察。考察赵、张二人是在这一年二月二十四日从国都北门出发的，王事沿途都有规定的行程，唯独到了鄂州后停下住宿二十多天；等再次得到金字牌传信催促，才整治行装出发，完全没有所谓仓促间在路上遇到战事的情形。但出发以后，只是命张宪带兵护送他们前行罢了。这本书距今已经七十三年，当时难道会有什么需要避讳隐瞒、缺略而没有写出的吗？还是并非记载他们出使时的事情，而是后来传抄错误呢？然而书中抄写武昌时的文字，多有窜改订正，不能完整保存；至于赴岳飞军中宴饮以及岳帅馈赠财物之间的事情，也有许多涂抹，只偶尔还能依稀看出字迹浓淡。如果确实遇到过战事，又受到岳飞军力的保护，那么他不敢把事情写在纸上，以免招致灾祸，就完全可以确定了。总之，没有缘故就不应当如此。他们在武昌停留了这么久，如果不是曾经发生意外，也不应当严密派兵，停止调遣爱将来保护他们；这显然不只是因为道路阻塞、预防其他盗贼，因此籍田所说的话确实没有错。可惜受到告密罗织之威的胁迫，即使是隐秘污秽的寒士文字、箱笼文书以及家人也不能看到的私人小文字，也害怕避祸删削而不敢完整保存。所以即使七十三年后从破旧书笈中重新发现，也仍不足以用来考证事实。那么其中遗失湮没、没有完整流传下来的事情，难道只有籍田所听到的这些吗？岂不是非常可叹吗？考察张子公归朝后的奏疏，说各陵墓的石涧长久干涸，使者到达时水流恰好通畅。如今阅读此行纪，才知道泰陵、裕陵在永安军以南，那里叫青龙河；书中记载的新界事实，如李熙民、李仲荀不向童贯屈服等，都能补充史书的遗缺，稍加删润后，应当可以同程公子山的《西征记》并行流传。作者名龟朋，世代居于维扬，博学有文，多次向有关部门应试而未中，尤其爱好史学，亲手抄写司马光《资治通鉴》，如今还收藏在他家中，结体和行楷都很有法度。他一生喜欢著书，因为仕途失意，著作大多散失而没有流传。嘉定庚午年，外孙女婿周南题。

译《书僧仲殊诗词真迹后》。右边是僧人仲殊的诗词。癸亥年秋天从叶石林家得到。石林书院，如今在景德寺旁边，就是天台倅叶松所居住的地方。叶氏说，这部编册是仲殊亲自抄写的，纸背全是元祐年间的刺字。仲殊死在承天寺的僧房中，我曾见过一位老僧，能够诵说他的诗，觉得非常奇异。嘉定庚午年周南题。墓志铭。黄平甫墓志铭。黄槩字平甫，世代是昭武人，是已故阁学士、谥号简肃的黄中之孙，也是现任衡阳知州黄瀚仲的次子。平甫受到家庭熏陶，意气高亢卓异；谈论学问、选择朋友，都务求走正直的道路。他尤其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失，因此没有亲近友好的人。但他遇到所敬重的长者，总是恭敬谦退、低下执礼，从来不敢自我张扬。补任京官后，两次任麻沙、枫桥镇税务监官。镇上的事务相当于县事，他年轻时就已经能够正直不屈、不肯懒惰，表现出想要做官的志向，也能使离任的人心中怀念他。后来转任通直郎，任江东茶事司干办公事。吏员欺瞒侵取官物，平甫拘捕审治他们。第二天，吏员告诉属官，专门拘走小吏，要把罪过归到同僚身上。平甫低头谢罪，争辩却不能获胜，便称病请求离职。使者严厉催逼他，他不为所动，使者更加恼怒；然而最终因为平甫整顿、辅佐长官办事，没有夸张邀功之意，终于保住了职务。他亲手抄写官府文书，从不草率；尊敬上级，在任职期间宁可从私人衣食中节省，也会把有名目的俸禄馈赠亲旧，另行居住，以此充作公费。他死于妻子谢氏的父亲给事中的官舍中，时间是庆元某年七月某日。病势危急时，听说自己的朋友被罢职，仍然强令弟弟棨办理文书，最终还勉强起身亲自写成；年仅三十二岁，学业尚未满足，却有极深厚的真性情。他的妻子谢氏过了几个月也去世了，将要合葬在某里。棨来请求我写墓志，我说：‘平甫的后嗣怎么办？’他说：‘父亲已经有命令了。’棨有儿子，于是把这件事留到以后再写墓志。黄氏做官已经十代了，有这样的贤孙，实在难得！我曾同平甫在池州任职，同他反复讨论政事；他们父子确实都是宗奉朱氏之学的。朱晞冀墓铭。晞冀享年二十八岁，庆元五年某月某日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村某里。晞冀是一个已经有所成就的年轻人，起初得了热病，体表出汗失常，有人说是疟疾，错了，这叫津液亡失，二十多天后终于死去。我不久前曾看过晞冀应试时的文章，同学们都称赞他。等到病重时，他对母亲说：‘一定要埋葬我，买一口好棺材来收殓。’他的父母都是六七十岁的人，实在令人悲哀。他已经有两个哥哥，最小的哥哥叫晞颜，向同年进士某人请求墓铭。铭文说：‘哀哉晞冀已往，谁来承继吴县的生业？铭文在这里。’ 陶宣义墓铭。嘉兴过去属于苏州辖县，当地风俗喜欢义举而崇尚施舍，但弊端是夸耀豪举、做无益之事。家有千金的人以不能相互攀比为羞耻，有时自己仅仅勉强够用，却还要急于救济别人。至于家中华美丰足、生活优裕，却用来崇奉老人和佛道的人，往往竭尽力量去做。即使都是施舍，也总要做到不被世俗拖累，并且懂得轻重缓急，这才是难事。柳泽陂有一位长者，陶君就是这样的人。陶君承受父兄留下的产业，不在利益上过分扩张，把事务交给弟侄，不计较一分一毫，唯独仰慕做宽宏博大的事情。无论亲戚还是疏远之人，都同情他们的呻吟；治病、收殓死者、修桥、铺路，只要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都去做，却还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己巳、庚午年间，江淮发生饥荒，百姓互相吃食，京城附近一斗粟米竟要千钱，官府征收的粮食和赈济的粥都不够，卖饼食的人不敢经过市场，饥饿的人捡取路旁的污秽物咀嚼。大户人家正储存粮食，观望事态。陶君抄合了二千家，打开粮仓，把粮价降到五分之一，按人口赈济他们。病情稍缓、能够起身的人，便选择其中患病的送食物给他们；流离的人，用袋子装粮送给他们，有人把历来欠下的粮食转来，他也不拒绝。幼儿由他抚养，死者由他埋葬。有人讥笑说：‘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会招来灾祸。’陶君说：‘这是共同承担灾难，不是施德。’后来义举形成风气，陶君的行为影响四方，各地打开积压的仓藏，仿效他救济灾民，所救活的人数是柳泽的两倍。陶君在华亭海边有产业。海边的差役负担很重，有田产的人往往因此破产，大家只好互相替人隐匿、寄托田产而已。陶君创立义役，平息争端，杜绝贿赂馈送，使官吏失望怅然；他们于是恐吓豪强，借有权势者来动摇他。陶君不偏袒一家，而是把一乡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反而倾尽财力补助贫瘠、填补亏空，帮助已经有余力的人。这样十年，义役得以不被破坏。陶君闲居时，门巷中常有窥伺之人，出门时路旁也有人拜访，旁观者都感到厌烦辛苦。陶君打开门接待他们，从没有让空手而回的人，还对儿子说：‘我所做的事情，还没有留下足以传给后世、长久实行的道路。如今应当另外设立义仓，大概用来救济宗族姻亲；设立义薪仓，大概用来平抑市场价格。至于事情的轻重缓急，比如修饰神祠、修缮佛寺，就要辨察其轻重缓急，认为不如前两项的，宁可烧掉债券、清除债务，也应把它们放在紧急事务之后。’病重时，他还说：‘不要虐待贫民，不要平白成为众人的怨府，这也不同于放纵追逐利益而丧失性命的人。’起初陶君不求仕进，只是教育儿子。把一钟粮食分给别人解除灾难，不像种田那样可以计算日子等待收获。然而大章、大甄都考入太学；大章在丙辰年考中，大甄也将以太学生身份列名上舍。陶君没有按照通常等级升迁，恰逢国家大庆，也得到官职封赠，年老时官至宣义郎。难道行善即使力量浅薄，也会像敲击回声一样显明而迅速得到响应，竟然如此容易吗？陶君死于嘉定壬申年五月某日，亲友们相互为他祈福禳灾，有人甚至割下臂肉，这确实是他的诚意感动了人们。世上有人说，人不能被义举感动，这话是真的吗？陶君名某，字某，祖父某，都没有做官。父亲某，官为保义郎，世籍属于震泽。他迁居柳泽，实际上是从保义郎某次迁徙开始的。母亲某氏，继母某氏。娶沈氏孺人，先于他去世。有两个儿子：大章，任某官；大甄，任某官。女儿嫁给从政郎、前浙东路提举司干办公事刘宰的孙子。孙子尚幼。嘉定某年十一月某日，附葬在柳泽西边沈夫人的墓穴中。铭文说：‘施舍不一定合乎义，却远离利益；恩惠未必是为了求德，却可以使人得到食物。感叹陶君胸襟恢弘而有见识，年岁困苦艰难，仍然施行仁爱之术。微小如线的真诚，也能通达石刻幽藏。后世自会有人加以述说。’

译郭子东圹志。有宋郭君，名震，字子东，享年五十二岁，嘉泰辛酉年十月七日去世，八十二天后葬在吴县长洲乡华山梅坞。父亲名大任，官为奉议郎，知陕州，赠中奉大夫；母亲陆氏，赠太夫人。郭氏原是淄川人，南渡后成为吴郡人。郭君是陕州公的次子，十多岁就喜欢询问伊洛一派的遗书，未冠时读《易》，感叹说：‘天地在我的仁心中，不过是一粒小米罢了。’从此放弃科举、婚姻和仕宦，超然有遗世脱俗的志向。十多年后，郭君病了七八十天，药物全部试过也不能治愈；后来精神忽然舒畅明朗，性情一下变得洒脱，最后同所谓通神先生交游。他所得的东西，别人也不能理解。他不拘泥于方术，不胡乱吐纳，气息与身体相合而坚固，冬天不裹厚絮，夏天也不怕暑热，行动安适轻松。他喜爱陶潜的诗，时常写几行行草；有时半夜起身坐着弹琴，以自己所得为乐，这样过了三十年。他曾想泛舟潇湘，窥览庐山，访求隐士以终身相伴，但最终因为兄弟友爱，不忍离去。临终气息微弱时，手的姿态仍像拱手行礼。大概郭君本性纯厚、心虑淡泊，一生不被外物揉搓，而坚守、磨炼、澄清、淘滤的功夫深厚，所以他的一生始终远异于常人。只是郭君隐约不显的行迹，应该得到铭志记载；如今下葬的日期临近，只能追述大概，写入墓圹。郭君曾自号‘自然’，大概是从梦中所得。墓葬靠近先祖坟墓，也是他生前安排的遗命。长女圹铭。宋朝有个秃翁周某，凭科举出仕，任职二十五年，官职不过一命，实际任官才六百天。他有个女儿，长女名艮，是黄氏所生。有人说：‘你不能像农夫那样祈求丰年，也不能像商人那样追逐利益，不能像工匠那样专精技艺，为什么不嫁人？’但女儿竟然老在家中。于是今任资政殿学士、长沙太守卫侯，请求把自己的儿子朴娶她，说：‘从前仲子曾经把女儿许配给你的儿子，如今重新结亲，难道不可以吗？’朴如今任从事郎，抄写湖南安抚司的机宜文字。他从小顺从友爱，专心安静地经营学业，于是不再另行占卜。女儿体弱，担心不能胜任妇人的事务。出嫁以后，婆婆和政夫人说：‘媳妇奉茶盥洗、举案进食都合乎礼节，我本来就很感动，不必让她行跪拜礼。’又说：‘朴的妻室中诸人和睦，家里似乎更加亲密，朴大概真有了妻子吧？’第二年，女儿同朴一同出行，生了一个儿子，名衡。这个老女儿还没有缠足，就早早不知道妇女生产九死一生的艰难，急忙抱起刚出生的婴儿作为娱乐；后来又不能继续赶路，众多乳母都失去了任职的能力。风寒乘虚侵入，伤及心肺，疾病时发时止，夜里还不断说笑。她要来衣领观看，说：‘天快亮时，我还要为家人祝寿。’这是十一月冬至的夜晚。不久病势忽然加重，便去世了。起初女儿三四岁时曾经生病，后来便没有受到疾病侵扰。她出嫁后只过了一年，在屋里居住时还不知道庭院台阶是什么样，双脚刚一出门便远行三湘数千里；活着出发，死后归来，路程又加倍，果真是命运吗？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连累朴呢？嘉定癸酉年某月某日，把她葬在某处，距离她家太傅的坟墓只有几步多。可悲啊！从前喜欢同她告别，却没有见到她临终的诀别。于是为她作铭。铭文说：‘女子二十岁出嫁而不能久留，等到她应当生子时却未能生育，母亲只能悲呼；这是父母最为悲痛的事，而她的生命也止于此处。’ 行状。永国夫人何氏行状。夫人何氏，曾祖父某，官为太庙斋郎；祖父某，官为大理评事；父亲某，官为登仕郎。夫人家世代居住山阳，是当地的著姓。起初夫人还在襁褓中，先君武翼尚未出生。登仕郎指着夫人对先祖监元说：‘把这个女儿许给宽仁家，将来可以做你家的儿媳吗？’先祖是临淮人，‘宽仁’是他的字，二人又是同乡同学，彼此友好，所以只是开玩笑说起这件事，实际上并没有真心预先约定婚姻。等到汴京被攻破，敌军骑兵逐渐窥伺南下，淮楚一带骚动，盗贼像猬毛一样四处兴起。财产丰厚的人抢先渡江南逃，唯独登仕郎被祖坟牵绊，不能成行。不久，张简常，大概就是张荣，四处劫掠，各路盗首都指着登仕郎的住宅聚集，何氏三百口人全部遭到杀害。夫人一族被毁时她才八岁，顿时倒地昏绝；偶然得到上天保佑，贼人把兵器刺向她，反而放下刀刃，她没有死，因而得以逃生于草野之间。从此在战乱和烽火中漂泊辗转，谁还会记得从前那句戏言？只有先祖一直记着登仕郎过去对他说的话，想到这份情意很深，而且自己终究不愿因登仕郎的生死而辜负恩义，最终把夫人接来嫁给先君。夫人归来以后，常常独自叹息说：‘我这一生再也不能侍奉亲生父母了。既然我曾因父母而悲叹、却未能及时尽孝，那么把孝心全部尽到舅姑身上，或许可以赎回我终身的不孝吧？’ 先祖享年八十四岁，祖妣当时九十六岁；夫人共同奉养他们五十年，凡是饮食、拿刀拿匙、洗涤搓揉等烦劳和屈辱之事，全都亲自做，始终如一。即使是他们平常服用的药，也不交给婢女送进。祖妣有时身体稍有不适，夫人即使在严寒酷暑中也不离开左右，有时直到深夜；祖妣说：‘新妇，你休息吧。’她仍然眷恋不忍离去，直到祖妣再三催促她才离开，脚刚移到门槛外，还要侧身听候祖妣的咳嗽；如果病情没有询问清楚，她从来不能安心睡觉。自从迁徙来到吴地，家计空乏，但先君坚守门户，始终不肯背离；靠缝制衣物等营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聚集十多个学生，收取他们的束脩来供养家中。夫人能够节俭生活，把细微所得积聚起来，衡量宽急，家中安然，看不出漏洞；客人看见疏筐等器物摆放不乱，从来不肯相信她家已经贫困。虎从小是普通孩子，粗略懂得一些，却不能勤学章句；先人只有一个儿子，又不忍心严厉督责他。长大以后，他喜欢六博、意气用事，同同辈合不来，只有夫人理解他。夫人从小经历祸难，一谈到外家事情便泪流满面，所以内心也特别喜爱和崇尚气节。有时她对虎说：‘你羡慕做一个倜傥奇特、重气节的人，却排斥细密谨慎的行为。如果你真有志向，就应当降低身段专心学习；不学习却倚仗义气自负，那是不行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如果只任性放纵，就会跌宕失度，毁掉自己。于是她卖掉钗钏，催促虎亲近老师和朋友，所以虎才逐渐服从教训、变得驯顺。他后来不改变义理，能够纠正自己的行为，考中武科，从此勤勉任职，受到国家的推举擢用，这些全都是夫人的恩赐。夫人尤其胆识果断而有智谋。嘉泰甲子年，虎从閤门试任浮光守臣，当时守边的人大多已经抛下家属独自前往，虎想迎养母亲，却想到母亲年老，迟迟不能决定。夫人说：‘我两次经历战乱都没有死，如今做守将的母亲，怎么会突然死呢？即使死在为国守边的地方，不也胜过苟活吗？’于是命令全家装载行李随军而行。出发以后，又缓缓赶路，傍晚投宿，安抚沿途百姓，以镇定人心。开禧丙寅年，虎调任山阳郡守；到了四月，山阳的军队全都出发到屯驻地去了。原来的官吏本来没有防备，将领又派遣家属暗中逃走，百姓因此接连乘船离去。虎为此忧虑，想阻止他们又害怕使人更加惊恐，一时没有办法开口。夫人说：‘这很容易。’便命虎传令告诫主管接待宾客的官吏说：‘我的母亲将在端午召集同僚的家人来聚会。’于是准备逃走的人心中惧怕，不敢行动，已经离开的居民也渐渐回来聚集。后来这个依靠城池自守的郡，只剩下空城四壁；唯独山阳百姓没有轻易迁离祖居和水井，直到今天仍然如此。这一年秋天，虎论述军务，指斥主将以及在朝廷掌权的人，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宣布罢免并逮捕他。宣司说将要逐项推究罪状，夫人说：‘不要害怕。你没有得罪百姓，你只管走吧。’虎于是出发；等到逮捕命令传来，宣司又察觉了其中的情由，请求由自己承担责任，而虎已经到了朝廷。虎以前的事情果然更加得到解释，于是改任历阳知州。此前朝廷知道历阳是敌人冲击的要地，形势十分重要，命大将戚拱率全军驻守，承担防御责任。冬季十一月，敌人侵犯淮甸的濠梁、安丰，长驱直入；戚拱害怕敌人一夜之间胁迫众人逃走，于是历阳大为震动，三天之间逃亡的人几乎全部离去，留下的官兵只有一千八百人，民兵七百人。父老们捆扎桥梁、整治道路，叩头请求会见太守，希望按照近来的事例，赶快迁出治所。虎安慰并谢绝他们，送他们离开，他们仍不肯走。夫人突然出来对他们说：‘父老们是舍不得太守死在敌人手里吗？太守离开城一步，也就成了逃亡。事情平定以后，这算丢失守地，如何向国法交代？’随后回头对虎说：‘如今我带着你的儿子在江边，早晚望着你；你只管为国死节，我将抚养你的儿子，使你的父亲后嗣不至断绝而已。’当即说出诀别的话同他告别。虎幸亏有夫人替他安排家事，于是心中豁然。于是立即命人筑土墙，三面设防，只有一门，一心作死守的打算。起初，濠梁涡口已经放弃不守，敌人又乘安丰伍口取胜的势头，径直奔向合肥。合肥的木栅几乎没有被攻破，但士卒前后战死的很多。这使江淮之间偶然设置的各个小戍守将，都能够选择有利时机进退。众人喧说这是想放弃和议来躲避敌锋，也是戚拱逃走的结果。戚拱固然是因退缩懦弱而获罪，但他敢于直渡而毫不迟疑，也大略可以看出其胆气。当时虎已经被围十天，事情告急时，日夜盼望援军到来；可是诸将认为虎平日刚强，因此想借此发泄平素对他的怨恨，把他丢在孤城中不加救援，而且一并隐瞒不报。虎能够同城池一起存亡已经算幸运了，只是想到国家大事，不知谁能替他直言。幸亏夫人在城外，知道事情危急，不只是为了自己一家一身，于是亲自写文书，骑马奔走到宣司申诉。文书言辞恳切急迫，宣司读后为之动容，才开始商议派属官催促军队前来救援。城被围困时，内外音信不通，夫人多次厚贿守军，夜里用绳子把人缒入城中传递外部消息，所以城中得以有所防备。后来又遭遇雨雪，砍柴取薪的道路断绝，储备将要用尽，夫人又秘密安抚将士；即使是防守所需的盐、茶、药剂，也都买来送给他们，因此守城的人更加感激振奋，始终没有懈怠。总共攻围超过一个月，城池几次将要陷落，凭借国家的威灵，最终能够保全，夫人的帮助最多。虎没有被诸将任意处置，实在也是由于夫人恳切申诉的力量。起初夫人因慈福大庆被封为太安人，到这时越级封为感义郡夫人，又加封永国太夫人。如今参枢雷公在中书省任职，宣扬褒奖她、教导忠节的意思；历阳军民为她建立祠堂，刻石记载这件事。皇上后来更改政令，录用虎守城的功劳，越级授予虎正任官职，交给他主管侍卫马军司事务。人们说，夫人摆脱忧患而享受荣华供养，正当年富力强，又亲眼看见虎破格升用，足以扬眉吐气、称心快乐了。然而夫人对此安然自若，像平常一样；每当看见俸禄赏赐优厚，便对虎忧虑地说：‘你凭什么承受得住？何况我家并不依靠束脩来维持生活已有十年，而你五六年间从寒微之家起身，历任三郡，如今又骤然升到禁卫显职，你凭什么承受得住？何况你如果继续这样粗疏不慎，就会迅速招来祸患，何不退归呢？’夫人就是这样担心虎骄傲而告诫他。她身上穿的衣服，喜欢自己缝补，一只唾壶用了三十年。虎请求用白金给她换掉，她不肯，说：‘这是我先姑留下的。’然而自从虎守城几乎毁掉家产，直到敌人退去，夫人来到城上慰问将士，又曾拿出脂粉钱和俸禄，嫁给战死者的妻子四百七十人，抚养孤女五十六人。对于士卒中人口众多而且父母年老的人，她一定按时令设立名目赈济他们。她虽然临事能够果断处理，但虎治军时有时鞭打稍重，她就会惊惧呼喊，让虎回去给人治伤用药。因此虎所到之处，人们尤其收敛自己，感念夫人的恩德。夫人去世后，历阳发生火灾，有几百人提着绳索打水来救护夫人的祠堂，就像救护自己居住的地方一样。自从虎得到官职，她总是让他真诚地结交胜过自己的人，推心置腹，互通有无。前殿岩夏侯震、彭侯辂任列将时，都登堂拜见，把夫人当作母亲侍奉；夫人也都直呼他们的字。后来彭侯离开军队来到荆南，虎当时在历阳，夫人立即命令虎入朝上奏，愿意以母子的名义为彭辂担保。如今堂帖还在。夫人见识事理超过常人，就是这样；这并不是虎想炫耀自己的母亲，便把别人说成能做到艰难之事。虎不孝，嘉定五年五月蒙恩，授任带器械兼干办公事皇城司。那时虎已经离家十年，到这时才得以奉着母亲的舆车回到乡里。夫人当时已经患病，虎得以请求祠禄来奉养母亲，但她的病已经无法挽救。于是于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九十一岁。只有一个儿子，就是虎；孙子一人，任某官；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某人。将于某年某月把夫人同葬在某处先君的墓地。虎想到夫人作为妻子、作为母亲，以及遭遇变故时的事情，都应该得到记载；又害怕自己马上死去，便没有办法使夫人的事迹长久流传。于是停止哭泣，忍住悲痛，记录下大概情形，恭敬地希望您抑制哀痛，幸蒙赐写墓铭，谨此陈述。

译钦定《四库全书》。《山房集》卷六，宋周南撰。防问。池阳月试防问。问：江左地区，自古建立国家的有孙氏、司马氏、刘氏、两支萧氏和陈氏。孙氏不能保有淮地，陈氏不能越过浙江，又丧失荆州及巴蜀，他们都不是司马氏、刘氏的对手，所以不值得论说。司马氏自武帝太康年间平定吴国，把天下分为十州，又把三辅分为雍州；再把陇山以西、巴汉以北分为上邽、梁州。刘氏自武帝向北平定广固，向西平定梁益，又攻克长安，完全取得西河以北的地区，共设置二十二州。齐朝萧氏又增加一州，梁朝萧氏更进一步分置，州数超过四倍。陈朝虽然弱小，却仍有四十二州，不能说不强盛。我私下考察这些地方的地形，扬州必定要兼有徐州的彭城，荆州必定要兼有豫州的襄阳；藩篱屏障更加坚固，齐、鲁、宋、郑、蔡等旧有封疆就可以规划治理。然而这些州的土地各自分置，治所并不固定，随着形势变化而迁移。例如司州，晋朝治于洛阳，宋朝治于义阳；冀州，晋朝治于房子，宋朝治于历城，齐朝又治于涟；荆州，晋初治于洛阳，后来治于江陵，宋朝又治于南郡；扬州，晋初治于寿春，后来治于建邺。徐州本来是同一个州，却又有南兖州、北兖州的区别。由此推开，像豫州、并州、青州、凉州，所谓二十三州、三十二州、四十二州，州数变更的意义、治所所在的地方、所使用的名称，最为纷繁错杂，难道都可以考察清楚吗？宋文帝元嘉年间，派遣将领北伐，水军进入黄河，攻克北魏的碻磝、滑台、虎牢、洛阳四城。梁武帝天监年间以后，又把重兵戍守分置在后方；下羌戍、白狗堆、硖石、角城四镇，如今分别在什么地方，难道都可以考察清楚吗？有人仓促说道：‘河南是四战之地，我们从荆州、扬州谋划进取，只能踏着空隙、抵达险要，勉强扰乱它的城邑，终究不能占有它。’如果果真如这番议论，那么曹操、袁绍在官渡相拒时，曹操以不到十分之一的兵力划地据守，为什么最终却不能攻破？曹操最后从河南出兵消灭袁绍、取得河北；像曹操这样的人还不能算有道之士，尚且能够做到如此。河北本来就不会永远强盛，河南也不会永远弱小，关键只在于我们怎样使用它。何况江南广大，再依靠巴蜀来防御，如果真正掌握了正确的方法，那么天下的智谋和力量都会被调动起来，河南、河北的土地为什么要隔绝开来，竟然自己割弃呢？凭借江左的土地来攻克中原，正是今天最急迫的事情，诸位对此已经讲论得很熟悉了！一定要提出经国济世的策略，并且一并论述它的得失、成败，以及江左郡县的废置、地势的强弱、地理距离的远近，献给朝廷。使我们能够沿袭过去的基础，成就恢复中原的功业，这就是朝廷今天对诸位的期望。问：军队和卫兵的设置，历史由来已久。羽林、天驷在上天显现为星象，军营、庐舍、宫卫在下取法于此。成周巡逻警戒的制度，这里本来来不及详细询问。汉朝设置南军、北军，用来尊崇京师、控制诸夏，其详细情况已经无法听闻。太尉掌管军事，佩紫绶、金印，想来当时的军队没有不由他统领的。如今考察各代史书，期门、羽林隶属于郎中令，各屯卫由候司马统领，只是由卫尉统辖。难道参佐、副贰的职权不同，体制本来就不一样吗？还是大小相互维系，各自有其用意呢？唐朝沿袭隋制，设置翊卫、骁卫、屯卫、候卫，分为左右两部，用来统领各道军队，这种制度大略可以看出。间或按官制加以考订，便出现十六卫的名称，同时仍著录五府三卫的名目。难道是在十二卫之外又另行创设的吗？还是因时而废置，随事而沿革，名称虽然不同，职责其实相同呢？材官、骑士轮番值宿宫禁，汉朝的军队更加增多了。后来又选取六郡良家子，以及受教育、奉养、从军、战死者的子孙，分别设科立法，各有主管机构。这同唐朝建立亲兵以及称为元从禁军的制度相比，其源流可以从这里考察吗？汉代刘氏讲论武事的方法，本来就很详细了。折冲都尉率领五校兵马，每年冬天校阅狩猎后回来；以唐朝制度比照汉朝，大略也相似吗？践更、轮番上值的区别，分军统领的不同，以及居中控制、驾驭轻兵，强固根本、抑制末端，直到使内外相互维系，这些大体究竟在哪里呢？元戎乘坐十辆战车，走在前面开路，这就是京畿军队不出境的证明。汉朝使用虎符，唐朝下发鱼契，它们在处置方面是否合宜，调动军队的方法是否果真符合古制呢？城门校尉已经有十二人了，却又增加七校的设置，这些人的职掌究竟隶属于哪里？所谓戊己楼船的名称、射声和长水的含义，又究竟取自何处呢？骠骑、车骑两府，后来改名为鹰扬、郎将、副郎将，都是府卫制度的一部分。唯独不知道监门卫、金吾卫、领军卫的设置，究竟从哪里开始。如今三衙的军队、皇城的军队，总称为行都的卫军，而分屯外地的军队，全都隶属于御前司、殿前司。这样的良法美意，大概不是汉唐所能相比的。然而考察古制来验证今天，用来显示学问广博而有用，不要推托说‘司马迁、班固记汉朝时没有写兵志，唐朝兵制三次变化也没有什么可取’，请尽量详尽地说明，不要懈怠，也不要简略。问：恭敬地思量，主上身处安定而考虑危难，储备人才以待任用。近来接受朝廷士绅的请求，告诫主帅，延请并接见偏将、副将，以便考察、选取，按次第甄别提升；借此搜求、选拔能够训练军队、学习武艺的人才，暗中培养将来受荐任职、分掌一方军权的希望，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知人本来就是困难的事情，自古以来便受到重视；考察将领尤其困难。如今士卒之中难道没有勇敢有谋略的人吗？况且古代选取将领，有的出自儒学，有的取自果敢坚毅。如今要从轻裘缓带的儒生中选取吗？那么成安君本是儒者，最终却被敌人擒获，这说明文才不是唯一应当推崇的。不知道《春秋》谋选元帅，为什么专门取法诗书礼乐呢？要从拔旗先登的武士中选取吗？那么杜预本人不跨马作战，最终却建立显赫功勋，这说明勇力也不是首先应当看重的。不知道《诗经》讥刺勇武之士，为什么又首先讥讽他们没有拳力、没有勇气呢？逊、抗父子都聚集在同一门庭，有人说将略的传承确实有家族遗传。然而赵括读父亲的兵书，李陵却毁坏家声，似乎不能拘泥于门第。韩信、李起都出自山西，有人说将才的产生确实有其地域；然而孙破虏是吴人，周瑜、鲁肃都是淮地人，又不能仅凭地域风气来判断。又有人说：平时没有战事时，首先要考察其安抚部众、判断敌情、制胜取胜的谋略。

译然而李广对士卒简易宽厚，士卒乐于为他效力，却不免屡次败北；霍去病不学习兵法，军队远行，却从未困乏断绝。难道长于安抚士卒的人，未必能够用于战阵；不善于谋略的人，却未必不能长于深入敌境吗？将领是三军的主宰，掌握大军如同托举一盘水；任用得当，国家和宗庙便安宁；任用不合其才，成败就系于此。皇上正在驾驭英雄、收揽群才，以壮大国威、严整武卫，希望韩信、白起一类的将领不断出现，以供国家任使。请说明考察、搜选将领的方法，以符合皇上的明诏，究竟怎样做才可以？问：当前最急迫的政务，没有比财用更急迫的了。财用有盈余和亏空，法制也就应当有所变通。譬如琴瑟若只弹一个音，谁能听得下去？我私下奇怪，汉武帝纷纷更改制度，铸造三品钱，制作鹿皮币，乘驿传运转，向各郡国推行，统领边防和屯田，远至渠犂，条目繁多，不能一概立即废止。唯独盐铁之议，到始元年间还没有决定，为什么呢？桓寛、桑大夫的议论，究竟谁对谁不对？唐朝自肃宗、代宗以来用兵，第五琦重新制定铸钱法，李泌恢复府兵制，王播请求实行飞钱，所议论和建言的范围很广，但其利益却看不出来。唯独盐的专卖利益，到顺宗时还可以施行，为什么呢？刘晏、李巽增加财政盈余的办法，究竟谁优谁劣？如今印造的钱币太多，使用楮币因折价损耗而困窘，于是讨论用称提之法加以防范；楮券因分割、折阅，盐引在缴纳时亏损，于是下令实行贴纳。铜钱不足，沿江地区于是掺用铁钱；边地空虚荒废，汉水、淮水一带又想恢复屯田。已经施行的措施，考虑得很精密；尚未施行的措施，急需讨论。但称提的主张很多，究竟什么意见可以实行？贴纳之法是恰当了，长久的计划又该怎样？如果使用铁钱而流通商人减少，那么钱币并用难道没有可虑之处吗？如果流亡的百姓归来而闲田减少，那么经营屯田似乎也难以仓促实行。那么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问：从前王通用正直宏大的论说来谈尧、舜，用正直简约的论说来谈夏、商，难道帝王的气象各不相同吗？班固赞美汉高帝，说他虽然忙得无暇休息，但规模法度宏大深远。高祖的事迹都在，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件事而显出这种宏大深远呢？唐朝史臣称赞太宗的制度纲纪能够维系天命。太宗的条文教令都保存着，不知他凭借什么道理能够延长国运、巩固天命呢？后世子孙遵循而不改变的，有什么防范作用；又能加以增益、使国家昌盛扩大的，又是谁呢？还是我曾经对此有所怀疑吗？班固把律令、章程、礼仪看作汉代的规模法度，唐朝史臣把租庸调和《六典》看作唐代制度。可是班彪、梅福、李绛、崔植这些不肯苟且发言的人，班彪、梅福谈汉高祖的兴起，把美德归于采纳善言、任用人才，没有一句提到萧何、叔孙通所创制的制度；李绛、崔植都和他们的君主评论贞观之盛，又认为那是因为能够任用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也没有涉及其他方面。这两人的议论究竟谁对谁错？难道所谓宏大深远和所谓维系、凭借的根本，不在律令制度，而在任贤纳谏这些方面吗？汉元帝喜好儒术，威权被削弱；像汉宣帝那样严厉本来是适当的，却又陷入偏杂。唐宣宗喜好详察，唐室因此衰败；像唐文宗那样忧劳勤政本来十分迫切，却也无补于盛世之治，为什么呢？恐怕一定有其中的缘故。问：太阳从东方升起，少海重润，元良太子以温和文雅的资质，再加上早年接受教导的益处，这是社稷、百姓以及万世无穷的福祉。我私下考察太子在寝门问安的礼仪、在虎闱行齿胄之礼，这些见于经书；四学的制度、执醤执爵的制度、承受老师教诲并询问道理的制度，杂见于《大戴礼记》。其中礼仪的曲折细节、学问的先后次序，能够全部考察清楚吗？汉代设置家令官，唐代有瀛洲学士，其官僚设置和防范措施的细密条文，能够全部了解吗？汉宣帝用制度教导太子，唐太宗又作《帝范》；他们家法的传承、谋略训诫的传授，究竟谁得谁失？近来圣天子考察、遵循旧制，开设资善堂，以大臣充任并尊重储君宾客，让博学大儒和硕学之士切磋问辨，使德行善政积聚于宫门之内，美好声誉彰显于四海，已经无愧于三代了。至于前面所询问的、凡是可以扩大辅导功效的内容，有关官司愿意一并听取。问：敌国相互抗衡，岁月已经很久，忽然遇到有利时机，这是上天赐予的。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受到它的责罚。这就是范蠡不听吴王接受讲和、子房赶赴鸿沟追击汉高帝军队的原因。至于面对时机却犹豫不决，使英雄留下遗恨，也有这种情况。当曹公进入汉中时，蜀人一天之内多次震恐，这正是夺取蜀地的时机。如果采用司马懿的意见，乘胜压迫，蜀国必定灭亡，可是曹公没有听从。吴、蜀相攻时，孙权无缘无故向魏称臣，这正是讨伐吴国的时机。如果采用刘晔的意见，让蜀军从外部进攻，曹军从内部进攻，吴国即使尚未灭亡，江东也危险了，可是文帝曹丕又没有听从。为什么呢？当先主在白帝城战败时，舟船器械、水陆军资一时几乎全都损失，徐盛、潘璋说刘备可以擒获，请求再次收捕他，这是胜势所在，可是陆逊没有采用。等到曹丕、曹叡相继去世，而幼童掌权时，殷礼向吴主进言，想从数条道路大举进攻，形成犄角之势一齐推进，以平定华夏，这是上策，可是吴主又没有采用。为什么呢？蜀国失去荆门，向下又被三峡阻隔，窥伺吴国无路可走，只有岐山一带可以撼动关中。曹休战败后，敌军在西部疲惫，诸葛亮乘其空隙，率大军急驰而进；可是魏国已经有所防备，没有可以乘利用的空隙。然而诸葛亮每次出祁山，也只走一条道路而已。如果其他地方存在空隙，也是不违背兵法的。当魏国派皇帝的女婿夏侯懋镇守关中时，大家都认为他怯懦而没有谋略，魏延想率奇兵从子午谷出击，乘机夺取长安，这也是一个时机，可是诸葛亮固执地认为不可，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三国的形势大致相同，却不能把这些机会合并利用吗？还是时机到来却没有抓住，最终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局面呢？希望详细说明。

译问：从前魏文帝问贾诩：‘我想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以统一天下。’贾诩说：‘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于治国，孙权能够识别虚实，陆逊能够看清兵势，又都凭借险要、据守要害，这三国的土地、德行大致相等，很难仓促图谋。善于谋划的人，见解大略相同。贾诩号称最有谋略的雄才，他的论断难道还没有说尽吗？’三国人物中，没有谁比得上孔明、周瑜。孔明虽然有管仲、晏婴那样的谋略，却不敢轻视曹操这个敌人，占据荆州、益州来联结孙氏，起初的规模大略已经可以看见。后来他虽然始终没有放弃对曹丕、曹叡的图谋，但最终的成就也不过如此。唯独公瑾的见识远远超过众人，从赤壁之战起，就想和奋威将军一起夺取蜀地，联合鲁肃再占据襄阳，以防备曹操。赤壁之战确实是天下罕见的功业，但曹操并不是容易轻视的。马超、韩遂固然不值得劳烦公瑾费力对付，但又怎么能因此就说天下无人呢？当时在周瑜眼中，不但已经没有昭烈帝、孔明这样的对手，甚至还认为曹公也可以欺骗。不知假使周瑜不死，蜀汉最终会不会不落入刘备先手呢？而许都方面难道也肯坐看周瑜兼并荆州，甘心任其逼迫践踏吗？三国时代自孔明以下，号称英雄的人，只有周瑜有统一天下的志向。王通说：‘我王通岂敢忘记孔明、公瑾的宏大志向呢？愿意和你们一起详细讨论。’ 问：从前中原失去控制，盗贼占据中原，最初是刘聪、石勒，中间是苻坚，后来是元魏。当祖士雅在河南练兵积粮，想夺取河北；庾翼兄弟立志消灭敌人，违背诏令移镇时，石勒、石虎还在，所以他们都徘徊不敢前进。苻坚强盛时，灭燕并取邺城，即使凭桓温的强大，也不敢再次谋取关中。元魏从朔漠迁到平城，到魏太武帝时完全兼并北方。宋文帝用了二十年力量谋取河南，虽然曾经得到滑台、攻下潼关，却两次出兵两次失败。魏军最终逼近，元嘉年间的事业由此衰败。后来魏孝文帝出而迁都洛阳，制定礼乐，太和年间的政治近于雅正；而兵威所到，已经接近汉水、沔水，这些都因为它强盛。江左的谋臣不敢向北观望。这样看来，外域的盛衰，难道不就是中国强弱的反映吗？然而石勒死后，石虎也死去，北方士民投降的有数千人，朝野都认为不久就可以收复中原，这是一个时机。褚裒气势不足，不能进取，这还不值得责备。桓温讨伐前秦，向西到达霸上，父老哭泣，欣喜地看见官军；可是距离长安只有咫尺，却没有渡过灞水，最终退兵而归，为什么呢？苻坚战败逃回后，谢安想乘苻氏倾覆失败之际开拓中原，谢玄据守彭城，刘牢之据守鄄城，河南的城堡相继归附，兖州、青州、司州、豫州相继平定，这也是一个时机。然而苻丕请求投降，慕容垂向北逃走，刘牢之已经驻军邺城附近，大功即将告成，却最终被召回，又是为什么呢？自苻坚灭亡后，姚苌于是占据关中，国号大秦；姚兴继承其位，喜好虚名而少有实际功用；姚泓继位后，懦弱而又内部争斗。刘裕多路讨伐后秦，在渭桥擒获姚丕，功业很大。已经攻克长安，最终却舍弃而返回，又是为什么呢？元魏的内乱比苻坚、石勒时期更加严重，起初分为东魏、西魏，后来西魏被宇文泰篡取而建立北周，东魏被高澄夺取而建立北齐。周、齐相互吞并，也经历了数年，江南完全有可以乘取的机会。然而梁武帝乘元魏内乱，任用陈庆之护送元魏人元颢返回洛阳，共作战五十七次，攻克三十二座城，功绩不能说不出色，但最终仍不能据有其地。陈宣帝乘北齐内乱，任用吴明彻，一举完全收复淮南；等到再次进军争夺徐州、兖州，却终于在战场上失败。外国的分裂从来没有像元魏这样严重，而江左最终却不能坐收其弊，这是因为没有谋略吗？还是外国的盛衰与中国的强弱并无关系？希望一并说明。问：治理天下，好比使用一件大型器物。器物长期不能使用，就会阻滞不灵；治理国家也是这样，松弛而不能振作，弊病就会败坏而无法振兴。《易经》所说十三卦关于制作器物的道理，顺应时势的意义多么重大啊！这就是圣人所说的变通便能通达，通达便能长久，神妙地变化，使百姓适宜的原因。曾私下感到奇怪，汉朝四百年的治国体制，常常多次改变。从汉高帝到汉文帝，几十年之间，历时虽然不久，但国家制度仓促草创，各种事务刚刚开始，实在不能把一切都交给因循旧习。汉文帝却谢绝改变制度、变更服色、修订礼乐的请求，谦逊退让，只遵循高帝的法令。按照《大易》的训示，说他不懂得变通也可以。然而风气转移，习俗改变，官吏长期任职，百姓乐于本业，积蓄增加，风俗淳厚，判决的案件减少，几乎可以和成康之治并列，为什么呢？到汉武帝继承帝位时，才说：‘汉家各种事务尚在草创，又加上四方外族侵扰欺凌；如果不改变制度，后世就没有法则，这也大概合乎顺应时势的意义吧。’然而他表彰六经，广泛询问俊杰，兴办太学，改正历法，制作诗乐，号令文章都有三代的气象，天下却达到空虚耗损的地步，为什么呢？汉文帝因循简陋、守旧不变，国运根基反而因此稳固；汉武帝改变法令、变更制度，天下反而骚动不安。这说明天下的事情，不能轻易凭借追求革新的功绩来判断。汉宣帝与天下人一起振作精神求取治理，反而足以成就中兴功业。汉章帝专心遵奉建武年间的制度，从此以后，治国体制反而悄然陷入衰败鄙陋，为什么呢？武帝的过度纷更确实是失误，而董仲舒反而劝他实行更化；宣帝已经取得更化的功效，魏相却反而劝他实行祖宗旧事，又是为什么呢？恭敬地想到，当今皇上统御九州，恩惠利益洋溢天下，年数超过二十年，自己振奋刚健的意志，诛除权势强臣，至今七年使大政焕然更新。过去盗贼充斥，如今击鼓报警的声音稀少了；过去楮币折价损耗，如今物价货物趋于平衡了；过去水旱灾害接连不断，今年粮食屡次丰收了。不断通变，谋划计算都已见到成效，这是十分明白的。近来议政大臣的请求中，仍有忧虑治世、担心明主而不停止的考虑：因为敬畏上天，就想谨慎对待星象和阴阳灾异的变化；因为效法祖宗，就想堵塞侥幸求进之门和虚妄张扬的缝隙；因为爱护百姓，就想考察长吏奉行政令是否周备。不仅如此，在吏治方面，想恢复考核官吏善恶、让下级官吏有所知悉的条目，禁止荐举中私下写信请托的弊病；在士风方面，则忧虑奢侈、谄媚、傲慢以及心术趋向的邪僻；

译在杂取士人的制度方面，则担心有人借他人之手出售举荐名额，或在漕司、监司、牒试中冒名滥取；在文章风气方面，则想推崇词赋、经义的规范；至于钱币，则严加法禁，以革除沿海铜钱、铁钱泄漏的弊端，并使上供财物流通，以至于七闽楮券也能够流通。外部治理尚未修明，就整饬统帅，使其选择将领；边防方面缺少守备，就打破资格限制来任用人才。以上这些事项，都是良好的法令和美好的用意，足以开创太平、增强国势。若要使天意感通、民情顺悦，使祖宗功业更加光耀，使吏治、士风一变而成为淳厚笃实的风俗，使选士和文章完全革除欺伪浮靡的习气，使货币经常流通、将帅谋略人才成批出现、人才兴盛振作，却不知应当用什么方法来询问。增进君主的德性，应以勤学为先；扩大治理天下的道路，应以求取言论为急务。讲学的功效不断进步，那么君主的天性就更加明白；求言的道路更加广泛，那么臣下百姓的情实就能全部通达。这是驰骋王业、追逐帝业的根本，是实现治理、兴盛教化的车轮和车舆。然而古今事情各有不同，有些不能用同一例子来评论。傅说告诫高宗说：‘始终以学业为常。’至于探求所谓学问，不过是多听古代训诫罢了。所谓多听古代训诫，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呢，还是前代已经实行过的呢？周公教导成王，师氏以美善之道告诫君王，冢宰坐在那里论说治国之道。所谓坐在那里论道并告诫君王，不过是处在虎门之左、担任治理准则的职位罢了。所谓在虎门、以治理准则每日相互讲论，难道只是切磋、警戒吗？还是只不过诵读解说、谈论语言罢了？《尚书》本来曾说：‘舜打开了四方之门。’ 然而从遥远地方来进献言论的人，为什么没有载入《尧典》《舜典》呢？《诗经》曾说‘先民向樵夫征询’，然而从平民中采纳善言的事，为什么没有见于《诗经》《尚书》呢？难道古人的学问不过是心传面授，而勤勉听取、采纳意见，也不曾像后世那样从旁搜求、广泛访察吗？汉代有金华殿讲学，唐代有露门讲学，不知所读的是什么书，所求的是什么道，君德的增损又如何呢？汉代设置议郎、博士掌管议论，到了唐代，四善二十七最中，把能够进言补过、匡正是非作为侍臣的最高考绩。不知有补益的言论有多少，可实行的建言有多少？言路的通达和闭塞又怎样呢？恭敬地想到当今皇上留心讲习六经的大法、祖宗的成训和历代的得失，每天同博学宏儒讨论，勤于学习可以说很努力了。地方长官入朝辞行，百官轮流应对，给事中、中书舍人、御史台和谏官的论奏驳正，皇上虚心全部接受，未曾留下阻难，听取言论可以说很广博了。近来接受近臣的请求，还想在询问辨论方面更加用心，并下诏侍从官，举荐、进献、纳谏各尽其职，使皇上的事业达到帝王盛隆，难道不在于此吗？希望考察历代汉、唐勤学听言的得失，用来回答并宣扬皇上的美好询问。恭敬地想到皇上更加明白熟悉国家事务，将要大大彰显事业功绩。于是孟春正月，有关官司请求下令后省登记成册：凡是巡行考察一道、治理养育一州、任职办事满半年的，都让他们把民间利害、边防事务上报给后省登记。若有所得的事务确实明显可行，每季选取其中的条目，按次序施行。这是高庙使百姓富足的五件事中的宏大规制，而如此勤勉奉行，是此前从未有过的。近来六月甲子日，朝廷大臣分条奏报宽免抚恤的事项，其中有释放被拘禁的宗室子弟，分别借贷钱粮给编管安置的囚徒，都已经得到批准。从今以后，百姓的疾苦，哪怕细如毫发、轻如丝粟，也都能够上达天听；我这个愚昧之人，心里明白地知道王道原来这样容易实行了。然而天下有许多道路，一路又分许多州，有人说利害本来相互关联，不能偏执于一种说法。如果各自顺从自己的私意，各自只求自己的方便，恐怕会使这边得到利益、那边受到损害。又有人说州县列举的事项不过细小琐碎；如果是关系重大事情的事项，没有人敢于涉及，只是罗列细故来敷衍圣明诏令，那么将凭什么来答复并宣扬皇上的美好诏命呢？皇上的恩德深厚广博，而有些人却这样过度忧虑，难道一定要把一切都堵塞、不再询问考察，才足以治理国家吗？不知周代曾派遣使者把万民的利害写成一篇文书，汉代也曾派使者询问百姓疾苦。其中是否也曾有按次序施行的办法，见于《周官》和汉史，并且对治理体制有所补益呢？希望一并陈述。问：从前严尤说，周宣王驱逐玁狁直到边境而返回，是中等的防御办法；汉武帝耗损中原，匈奴也受到创伤而退服，是下等的防御办法；秦朝则没有防御办法。刘贶却说，周宣王真正得到了使中国安定、使四方安抚的道路，是防御的上等；秦朝向北修筑长城，一劳永逸，是防御的中等；汉朝始终守着和亲政策，是没有防御办法。果真如此吗？班固曾评论和亲、征伐都属于偏见，只应当严密防备来等待敌人罢了。刘贶又说，礼义不是用来对待外族的办法。这也果真如此吗？严尤的辨析有条理却不详细，班固的论述详细却不完备。唐朝史臣称许这些说法，抵御敌人果然有上等的办法吗？问：从前晋代郭璞说，江东分裂称王三百年后，还会重新同中国合一。自南北分裂以来，经历晋、宋、齐、梁直到陈朝，陈祯明三年，薛道衡引用郭璞的话告诉隋人说：‘这个数目已经满了。’不久隋朝果然攻克陈国，中原重新统一。天地之间所凭借的，并不是别的，而是人。假如一切都断定为命数，拱手等待甲子年到来，那么人事还有什么用呢？这三百年间，南方谋划北伐，北方窥伺南方，凡是更换防守的人、发动战争，始终不能使文轨完全统一。如果真有确定的命数，可是太史公又说：‘建功立事常在东南，收取功效常在西北。’有人说东南土地瘠薄、军队脆弱，形势本来如此；但天地变化，难道可以用地域来限制吗？不过江左经营北方，像宋文帝挑衅魏国、陈宣帝夺取淮南的事，已经不足以讨论了。桓温东征慕容氏、西征苻健，兵锋十分锐利，却始终没有成功。宋武帝的英雄才略未必比汉高祖差，攻破广固、进入关中，曾经得到燕地，却也不能占有秦地。这难道可以把责任全归于人事吗？太史公的话，只恐怕不能用来评论圣贤哲人罢了。如今真人兴起，天下的大义应当混合为一，难道还能够再谈这些吗？请共同推明天运本来如此的道理，以破除太史公和晋人的拘泥浅陋之说。问：设置课试、出题发问已经很久了吧？讨论世事，我们这些人既不熟悉其中的条理脉络；钻研精微义理，新学又还没有窥见堂奥。如果泛泛地从经史百家中出题，又怎么会不混杂而没有条理呢？若想选取六艺中的疑难意义，依次讲解评论，那么没有比《诗经》更适合开始的了。《诗经》有四始、六义，能够使人群居相亲、感发兴起；近处可以侍奉父亲，远处可以侍奉君主，微妙处可以感动鬼神，重大处可以贯通天地。至于它高深幽远的意义，暂且没有时间讨论，姑且依照《诗序》，从解释浅近的地方来求得通晓。《诗序》说：礼义废弛，政教失常，政治不同、风俗各异，于是风雅的变体产生。如今把二南看作天子、诸侯的正风，确实如此。可是《定之方中》《蝃蝀》《淇澳》《缁衣》《干旄》等诗，在礼教和习俗方面并不违背，为什么不能列为正风呢？《诗序》说：变风发于情感而止于礼义。如今读《江沱》《汝汉》等诗，它们受到王化陶冶，确实相合。可是《野有蔓草》《溱洧》《东方之日》《月出》《株林》等诗，想要放纵而忘记返回，声音淫荡而没有节度，流弊已经达到极点，哪里看得出止于礼义呢？《诗序》说：政治有大小，所以有大小雅。然而《天保》《采薇》《文武》既然都用于治理内外政务，就不能算小了。

译而《棫朴》说任用官员，《灵台》说百姓归附，也都是专门讲一件事，《雅》果然可以按政事大小来区分吗？《诗序》说：《颂》是赞美盛德的形貌，用功业成就向神明报告。这用来解释《清庙》《维天之命》《维清》《象武》，是恰当的。可是《噫嘻》《祈谷》《丰年》以及秋冬的报祭、《潜》中进献鱼鲔等诗，已经没有所谓向神明报告成功的意思。至于《烈文》说‘呜呼，前王不忘’，《天作》说‘子孙保之’，《我将》说‘敬畏上天的威严’，《时迈》说‘子孙保之’，都只是以陈述告诫为主罢了。《有客》又专门赞美微子前来朝见，哪里看得到所谓以成功向神明报告呢？《殷其靁》说：‘归来吧，归来吧！’是大夫远行服役，他的家人深切思念之情，什么地方是用来劝勉的呢？《墉风·定之方中》首章说：‘等候我在城角。’这是男女私奔、彼此爱慕的诗，什么地方是用来讽刺的呢？卫君戍守《扬之水》，申甫出兵救难，这是亲亲之情和天子的事情，为什么责怪他戍守母家呢？《河广》是宋襄公夫人返回卫国而思念宋国的诗。卫国被狄人灭亡、向东渡过黄河，已经过了多年，如今却说‘谁说黄河宽广，一片苇叶就能渡过’，这句话究竟指什么？《伯兮》是卫宣公跟随周王讨伐郑国的诗。讨伐郑国的军队返回，曾经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况且卫国在朝歌，郑国靠近河华一带，从卫国讨伐郑国，大概是从东向西而去。如今却说‘自从我的丈夫向东去’，这是什么意思？周文王已经三分天下占有其二，却仍然侍奉商朝，商朝还没有灭亡；可是殷商的士人健壮敏捷，行裸礼奉献于京师，为什么会记载在歌咏文王的诗中？熊绎直到成王时才开始受封，那么周以前本来没有楚国；可是《奋伐荆楚》《裒荆之旅》为什么见于《殷武》诗中？微子被封于宋，不称宋颂而称商颂，是什么意义？帝乙是宋的始祖，以帝乙为祖，却祭祀成汤，是什么礼制？鲁侯是诸侯国君，诸侯不能祭祀天地，可是有龙旗承奉祭祀、祭告皇皇后帝的说法，又依据什么？类似这些问题，不能一一列举。然而这些只是《诗经》中所见的情况。季札观看周乐，看到《小雅》时说：‘周朝衰微了。’不知从《鱼丽》《鹿鸣》以下，哪些诗表现的是德行衰微呢？还是孔子没有返回鲁国以前，雅、颂已经错乱，季札所见的其实是变雅？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止息周王的欲望，这首诗不但大义深奥雅正，而且篇章旨意大略完备。不知孔子删定《诗经》时，它已经散失而不存在了吗？还是太史公所说的‘删去重复而可以施用于礼义’这句话，意味着《诗经》中也有尚未醇正、不合礼义的诗吗？春秋时期诸侯、卿大夫彼此往来聘问，用赋诗来互相感发、讽谏；有截取诗中一章来取得意义的，有完整引用一篇却只取首章为主旨的。这些说法也可以大略列举吗？有自己作诗来表现志向的，有让乐工歌唱来寄托意旨的；其中的礼制也有等级差别吗？然而这些都只是《诗经》的问题。至于《风》开始在邶、鄘发生变化，变化开始时，谁是承接其终局的人？到曹、桧而达到末尾，变化结束时，又受到什么感发？最后把它系于《▯▯》，这是周公居东时的诗，又寄托了什么意义？王通说：‘▯风，是变风。变而能够归正，危急而容易扶持，大概只有周公吧！’把它系在▯风之后，意义深远了。希望尽力疏通其中的意义，从而推求圣人删定《诗经》的始终、先后。问：前面已经编次、辑录《诗经》的疑难义理，同朋友讨论过了。现在将从《诗经》到《尚书》依次搜求讲论，至于只谈经书而搁置诸子、史书的做法，暂且不说；还是来评论古人，可以吗？从前管仲辅佐齐国，尊奉周王三十年，其间中原没有哪个国家能超过齐国的强盛，夷狄也没有谁敢抗拒它的力量，周王室的社稷借此没有坠亡，他的功名很大。然而孔子称赞他的仁，孟子却贬低他的功业，荀卿甚至认为学者以谈论他为羞耻，为什么呢？孔子说：‘管仲的器量真小啊。’太史公说：‘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人，孔子认为他器量小，是说他不能勉励桓公实行王道。’考察桓公，他又有什么可以勉励的地方吗？扬子云也认为管仲器量小，说他不能治理自己；孔子所指斥评论的，究竟应当听从谁的说法？我常常喜爱《左传》褒扬许夷吾的文字，其中最有奇特的笔力；仲父的功名显赫，左氏的笔墨对此多有铺陈。然而曹刿劫持盟约，齐桓公归还土地，这比讨伐原国更不能算小的信用，司马迁认为出自管仲，而左丘明却略写了，为什么呢？宰孔送来祭肉，齐桓公急忙拜谢，这比请求隧葬更不能算小的善行，公羊高认为出自管仲，而左丘明却略写了，为什么呢？难道这些事情未必确实发生过吗？为什么在盟津、母受等事情上极力彰显铺写，对这些大事反而遗漏不记呢？《春秋》只记载‘灭谭’‘灭遂’‘灭项’等几个国家，荀卿却说灭国三十五个，从经书中考察依据在哪里？荀卿凭什么这样说呢？管仲的著作有八十六篇，班固把它列入道家一流，而隋、唐史书都附列在法家之中；同一个人所写的书，却归入两家，这可以吗？可是读他的书，其中有老子虚无之论，管仲有；封禅七十二位君主，是秦汉以来方士、谶纬之书的荒诞说法，管仲也有；按人口计数征盐税，是桑弘羊、孔仅所不屑的做法，管仲也有。不知世间流传的《管子》究竟是不是管仲的著作？还是其中也有真实的部分？它的篇目为什么又彼此如此矛盾？根据前面所说，圣贤评论管仲各不相同；根据后面所说，记载管仲的文献也彼此不同，我非常困惑。当时孟子说‘不能有所作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是他讥笑公孙丑的询问，确实认为齐王仍然可以反掌之间治理好天下。下至《春秋》直到秦汉以后，历代君王、公卿尊崇推重，学士大夫夸赞许扬，有的称管晏，有的称管乐，真有人在梦中都想追寻他的霸业轨迹而不可得；有的甚至把他称作王佐，把伊尹、管仲、萧何、曹参并称，认为其他人的功业还不足以相比。

译后来孔明在关陇经营汉朝事业，王导在江表谋划延续晋朝统绪，王猛在关中辅佐恢复前秦国运，这些难道不都是史书所记载的杰出人物吗？然而周顗、崔伯深等人，竟只说王导、王猛不过是江左、苻坚的管仲罢了。诸葛亮引用管仲来比拟自己，当时的人有的还不赞同。可是管仲所建立的事业已经如此，那么上下两千年之间，世上大概没有能够超过管仲的人。不知孟子、荀子的论断，究竟是因为管仲器量狭小而不值得仰慕吗？还是为了当时的形势而提出这种说法，另有用意呢？难道管仲的事迹确实有所流传，只是记载不能完备；而读他的书，又不能深入考察吗？如今学者尊崇孟子、荀子而贬斥管仲、晏婴，他们的议论已经超出事实本身了。即使如此，只知道他们在上面所说的事，却没有通晓他们所谓的王道；在下面又不认识他们成就霸业的由来，这有什么益处呢？希望考察编次他的事迹，对这个人物作出定论。问：前面已经从经书谈到诸子，提出问题了。其次应当大略讨论传注。从前秦火焚烧之后，即使经书中的言语还都存在讹误伪妄，汉代儒生却随着文字强生义理，于是训诂学产生了。然而古代的说法本来靠口头传授，后来的学者才用书本传承，有的师承不同、宗旨各异，于是彼此对立，作诡辩争论。汉、晋以来，凡属于这种情况的，称作滞义。学者要寻求通达的义理，依据纷繁不一。现在略举十条，用来广泛温习旧学。《尧典》说‘禋祭于六宗’，有人认为六宗是星辰以及司中、司命、风师、雨师；有人认为是天地诸神中尊贵的神；有人认为是《易经》中的六子。最后还有人引用《孔子家语》中宰我询问的故事，认为是祭祀寒暑、坎坛、禜祭等，众说混杂纷乱，不知哪一种更好。《大宗伯》说‘禋祀昊天’，既然说是昊天上帝；《月令》说‘迎气’，又说是五德之帝。后来有人著文辨论南郊、北郊，认为天体只有一个，怎么会有六个？两家的异同，不知谁正确。《周礼》所说的‘四望’，郑司农认为是祭祀日、月、星、海；郑玄认为望祭不涉及天神，应当是祭祀五岳、四渎和四镇。这说明郑玄不同于先郑。《春秋》所说的‘三望’，郑玄认为鲁国境内到不了黄河，应当是淮、海、岱山；孔颖达又引用杜预的注解，指为国内山川分野所属的星辰。这说明孔颖达又不同于郑玄。不知‘四望’‘三望’究竟哪一种才是确论？天子称灵台，诸侯称观台，又称时台。解释的人认为都在太庙，是用来观望云气祥瑞、观察精气阴阳的。唯独郑玄认为辟雍的三座灵台虽然都在郊外，但所在位置各不相同。夏后氏称世室，商人称重屋，周人称明堂。解释的人认为这是举其中一个名称来说，制度是相同的。唯独郑玄认为明堂在国都南面，并且同祖庙有别。认为郑玄的说法不对吗？《考工记》说‘台的尺度取法于临观之高处，建筑在贫瘠坚硬的土地上’，那么就令人怀疑它不是建造宗庙的地方。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认为郑玄的说法正确吗？《左传》说‘勇而不危害君上，不能登上明堂’，明堂又是授爵、记录功勋的地方。怎么知道它同太庙不同呢？不知三雍、明堂、太庙究竟哪一种才是确定的制度？十二章都装饰在祭服上，有人认为三辰不在衣服上，而在旌旗上。三夏是樊遏渠，有人认为九夏都是乐诗的名称，而不是字面意义。饮食祭祀的名称有九种，有人认为从命祭以下都用于侍奉神祇。诸侯朝见天子的门有五道，有人认为库门、雉门诸侯可以兼用内外两道。所有这些枝叶问题繁多，文字意义错杂，是否也有关键处可以考核裁定呢？不过这些只是浅表问题，并没有什么微妙深奥之处。至于用六尺四寸来论尺和步，用方圆百里来论封国，以旁加一里来作为治理水沟；畿内、畿外同时采用贡法、助法，继承爵位、继承俸禄，杂取夏、商的制度。虽然不敢断定是臆说，但在经书中究竟有什么明确依据呢？一定要按照这些说法反复参验，它们有没有相合之处？有没有不相合的地方？我私下考察汉、魏以来研究古学的儒者，有的作谱，有的作驳，有的辨析疑义，有的阐发异说，其中实在有许多难以判断和怀疑的地方。各种经书自孔颖达总括、删定文字而成《正义》以后，于是只保存了贾、马、服、郑、王、刘几家的说法。不知在这些之外，是否还有被裁取而不够精当、采集而不够完备，因而遗漏、没有流传下来的著述呢？还是只是说法纷纷太多，对经书没有补益，所以不足以记录呢？史书称孔颖达能够默记《三礼》的义理宗旨；如今聂崇义的著作还在，追寻它的源流，也足以按察考验、作为证据吗？整理阐释经义，反而埋没经书本来的意义；自南北朝以来，传授的人已经疲倦了。然而剖析疑难滞碍、使学说有考据根据，后世学者不能废弃。因此，关于其中说法繁乱和不安妥的地方，可以在闲暇时共同讲论。问：刘繇、王朗心中充满各种疑虑，面对众多困难而无法排解。今年不作战，明年也不出征，让孙权坐收兼并江东之利，这就是孔明告诫后主的话。世事本来有应当怀疑的，也有难以谋划的。可是如果每件事都感到困难、每件事都怀疑，那么商汤只有七十里土地、周文王只有百里土地，又怎么能够取得天下？这就是孔明不顾才能弱小、敌人强大，只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原因。可是孔明凭巴蜀一州之地，战士不满五万人，连年筹划，限定日期请求出战，长驱进入祁山，雍州、凉州都震动响应。所谓鞠躬尽瘁，也没有一件功业可以论定。与其徒然劳苦，不如闭门据守险要，保全境内？隆中所怀的心事，实在令人感慨啊！自晋朝失去中原以来，经过数十年，才等到石勒死亡，这是一个时机。庾亮想移镇他处，作为消灭敌人的计策，蔡谟认为不可。后来石虎死亡，朝廷内外都认为不久即可收复中原，这又是一个时机，蔡谟仍然认为不可。大概晋人的根本力量承受不起防守失败，加上征战部署不协调；依托长江、延缓敌军进攻还足够，放弃长江远道进军却不足。后来王羲之答复殷浩、孙绰阻止桓温，也都持有这种看法。然而石勒已死而石虎还在时，认为难以进取还可以。石虎死后，像蜂群一样归附的人每天有数千，正是上天送来的兴盛机会，人却不能乘势利用，蔡谟又认为困难。蔡谟胸中为什么总是这样处处看到困难呢？难道是内在力量不足，姑且提出卑下的论调来掩饰自己吗？如果制定取胜的谋略，像王元谟那样，又将有覆败的忧患。这样看来，世事又怎么容易呢？如今世上的士人有两种：一种慷慨激昂、击掌而谈，自许能够复仇的人，必定称说孔明鞠躬尽瘁、不计成败；另一种以收敛锋芒为上策、自认为深沉审慎的人，必定采用蔡谟量德度力的主张。假如让诸位得到职位，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呢？

译问：韩信请求士兵二十万，转眼之间攻取魏国、击破赵国、攻下齐国，取得三个强国。考察他训练士兵的方法，却常常驱赶市井之人去作战，起初没有看到他有训练士卒、搜集车辆，经过三年训练、七年训练之类的说法。然而兵威所到之处，百姓没有不停止劳作来等待的，为什么呢？诸葛孔明的战士五万人，军阵整齐，耕作的人不夹杂其中；军队停止时像山一样稳固，行动时像风雨一样迅疾。然而考察他的战功，向西不能攻下五丈原，向南不能越过白帝城。魏延想从子午谷出兵，没有被采用；杨仪想取得大军，也没有被采用。为什么呢？韩信的军队越多越好，汉高祖因此佩服他；孔明的军队进退有节制，司马仲达因此畏惧他。一个取得成功，一个没有成功；儒者论说用兵，究竟应当听从谁的呢？钦定《四库全书》。《山房集》卷七，宋代周南撰。对策。庚戌年廷对策问。臣听说，天下的利害容易了解，一个人的议论却难以相信。凡是做臣子的，都有愚拙浅陋之处；假使能效法进言，陈述自己的短处和浅陋，或许能够在万分之一的程度上感动圣心，难道不是臣从前最大的愿望吗？然而天子的听闻高远深邃，臣如草野之人，身份疏远卑贱，若不是陛下本有乐于听取意见的心意，恐怕就要蒙受徒然进言的羞耻了。惟愿陛下稍稍垂赐圣恩，臣谨冒死上奏回答。臣听说，立定一定要有所作为的志向，端正自己以率先影响万物，这是振兴王业的事业；存有选择善道的诚心，借助人才来成就治理，这是太平时代的规模。遍观从前那些间或出现的圣明君主，下至后代众多的君主，如果不是有一定要有所作为的平素志向，就一定有选择善道的深厚诚心，所以能够君臣共同谋划，最终使治国之道得以建立。陛下即位已经一年多，治国的体制也曾发生过一次变化。从前是非混淆，人心闭塞；如今任用和罢黜渐趋公正，耳闻目见也略有更新。这确实是希望治理国家的时机，也是即将有所成就的征候。然而弊政因循积累，还没有看到振兴的形势；公论略有伸张，却不能没有再次变化的疑虑。朝廷正准备讨论一项善政，但对于兴革之事还不敢涉及。陛下却一定说：‘做事情必须循序渐进。’却不知道规模尚且没有建立，还有什么渐进可谈呢？台谏正在逐一斥退一个个小人，但对于分别表彰和贬斥，还没有完全做到。陛下却一定说：‘议论政事不可过于激烈。’却不知道忠臣和奸邪正混杂相处，还有什么可以担心过于激烈的呢？想来这难道是陛下立志还不够坚定，而对于选择善道并坚持不移的道理还没有明白吗？所以虽然即位已经一年多，岁月不过是在彼此相持中度过，爱憎还不能归于一致。贤能之人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中等之人不知道界限在哪里，暗中拱手不言的人，潜藏着动摇政局的意图；而天下本应振兴的事情，随着日益败坏，竟都没有人放在心上了。这难道不是当今治理国家的大患，是应当首先改变的吗？至于具体条目和细节，应当依次讨论的事情，臣不敢把它们混在一起说。臣冒昧沿着圣上的询问，献上大略。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诏策说：‘古代帝王的时代，教化兴盛推行，风俗淳厚美好，国家根本稳固而上下都富足，公道得到信任而赏罚分明，呈现出和乐太平的政治局面，朕非常仰慕。’由此可以看出陛下慨然仰慕三皇五帝的盛世，希望恢复古代的治道，改变今天的风俗。臣听说，从前的帝王，有的处在洪荒简朴的时代，有的面对人民和万物纷杂的局面，难道那里的百姓都容易教化，国家也容易富足吗？都是由于积累辛劳，竭尽心志，然后才得到这些成果的。然而内宫还没有整肃，就不敢谈教化；朝廷还没有治理好，就不敢议论风俗；财物制度没有节制，就不能使上下都富足；任用差遣稍有偏颇，就必然会损害公道。所以圣人不敢轻率行事。因此责备别人，同时常常把这些责任归于自己：教化没有达到，就一定说：‘难道是我施行渐进教化的方法有所欠缺吗？’风俗不美，就一定说：‘难道是我以身作则、倡导教化的方法不对吗？’国家根本不稳固，就思考如何堵塞浮薄和蛀蚀的源头；公道没有得到信任，就设法破除私情邪说的议论。于是居于仁德、行于义理，教化就兴盛了；以自身作表率来率领百姓，风俗就淳厚了。王、后、世子以俭朴的德行相互带头，上下就富足了；宫廷、官府以及左右近臣不任用偏私之情，赏罚就分明了。如今陛下仰慕这四方面的盛况，这很好；但不知道是否也思考过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喜欢听闻治国之道，却不能加以实行，这是刚大之志；有仰慕古代的心，却不知道从哪里用力，这是儒生学士只知诵读的弊病，对于治国之道又有什么用呢？况且陛下宽厚爱人，喜怒有节，一年之间处理裁断机要政务，从来没有暴躁苛察、刻薄急迫的过失，可以说具有君主的德行了。台谏进言，陛下宽容洪大、乐于听取，从来没有猜疑防备的意思，可以说具有君主的气度了。从前君主不能有所作为，都是由于气量狭小。如今陛下的德行和气度像天空一样广大，这就如同有人拥有平坦宽广的地基，所欠缺的只是还没有选取材料在上面建造房屋罢了。如果从现在起用力去做，谁能阻挡您呢？但臣所忧虑的，只怕建造房屋的志向还没有先在心中确定，却要靠众人谋议来取得成效；选择材料的眼力还不能在自己心中精确辨别，却把各种材料混杂采用、滥行进用，那么臣恐怕房屋难以建成，治国之道也必定无法建立。因此古代的教化容易普遍融洽，如今却坐看礼义衰败而不能恢复；古代的风俗容易变革，如今却眼见民风日益浮薄而不以为怪。国家根本并非不能巩固，却不能损己以利益百姓；私情并非不能断绝，却害怕遏制邪恶、褒扬善良。这就是臣叹息陛下只有仰慕治世的名声，却还没有真正实行的心意的原因。陛下如果不能先端正这个心意，那么凡是臣所防备、所陈说的事情，即使臣逐条列举、件件具陈，对圣明的治理又有什么益处呢？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诏策说：‘大概由于尧、舜、三代的治道一脉相承，条理相同而贯通一致，见于典谟的盛大内容。有人却说：‘五帝不相沿袭音乐，三王不相沿袭礼制。’为什么呢？’由此可以看出，陛下想考察帝王相传的统绪，以订正沿袭与变更的是非。臣听说，帝王必然有相同之处，也必然有不同之处。所谓帝王共同的本质，必定在于养育百姓；内心必定公正地对待天下，不把居于帝位当作快乐，不把安逸当作享受；信任仁德贤能之人而不改变，斥退奸邪之人而不迷惑；卓然有明确的区别，不能以丝毫差异交换其位置，这就是共同之处。什么叫帝王各自不同的资质和做法？文章典制有增有减，制度有繁有简；有的法令古代较好而今天应当改变，有的事情今天失误而应当遵从古制。通过变通使之合宜，以求不失中庸，因时制宜，这就是不同之处。古代圣人既运用共同的原则来兴起治理，又采取不同的做法来顺应时势。这就是礼乐制度的具体形式虽有小的增益，却不妨害其条理相同、贯通一致。到了后世，却拘泥于条文贯例的名目，混淆变更和沿袭的说法。本来应当相同的地方，已经全部错乱而不同于旧制；本来应当不同的地方，反而因循陋习、固守旧法而不敢改变，这实在令人叹息。臣曾见汉、唐末期的君主，颠倒贤能与愚昧，混乱爱憎，忽视天命，失去人心，轻慢抛弃贤士，亲近狎昵小人。他们在条理贯例上不同于古代帝王，可以说到了极点。至于那些弊陋的法令、习惯性的禁令，以及长期积累、宽纵放任的事情，明明是百姓的祸害，应当修补并振兴它们，却说：‘这一定不能改变，改变就违背条理贯通的一致性。’

译因此共同与不同的道理全都丧失，帝王统绪纲纪的根本也废坠了，最终没有人知道所谓沿袭条贯究竟是什么意思。臣深思当今发布命令、任用人才方面，哪些事情不符合帝王的条贯？固守常规而不变，又有哪些地方不符合帝王因时沿袭的道理？陛下问到这里，是天下的福分。然而五帝、三王不敢废弃变通的主张，陛下却见到弊政而不敢施行改革；五帝、三王从未有兼容善恶的说法，陛下却见到小人而不敢斥退，这是臣不能明白的地方。陛下如果确实对此深思，那么条贯和沿袭的说法就会清楚地辨别开来，不至于混淆无别。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诏策说：‘帝王无为而天下太平，本来从未把精神耗费在繁杂的事务上。’然而舜勤勉不懈，禹手脚生满老茧，周文王忙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为什么勤劳到这种地步呢？由此可以看出，陛下是用帝王的勤劳来考察所谓无为而治的另一种解释。臣听说，无为而治的说法，孔子虽然指着舜来说，实际是说舜在治理已经完成之后，九官居于职位，十六位辅臣相助，充当股肱耳目的官员都得到合适的人选，而舜只是授予任职并责成他们取得成功，所以称作无为。所谓无为，并不是说什么事情都不做。像庄周所说的‘以无为成就天下功业’，这些都出自老氏清静自守的主张，实际上并不是孔子的意思，不能施用于天下国家。天下国家是重大的事物，不是上能得到天意、下能得到民心，就不能拥有它；不是广泛建立贤能人才、兴起法度，就不能守住它。这样的道理由来已久。舜勤勉不懈，禹手足劳苦生茧，周文王忙到太阳偏西也无暇吃饭，他们难道是过分劳苦吗？实在是因为知道天意难以揣测，民心值得畏惧。一天不存有敬畏、忧劳的心，就会有连凭智慧和力量也无法挽留的局面。这就是他们在每一丝一息之间，都无不关心百姓的原因。况且陛下也知道今天的治国形势，究竟能不能无为而治吗？臣听说，寿皇帝治理天下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间深入人心的事情，并非不深厚；显著于天下的事情，也并非不明显。然而时间渐久，寿皇独自叹息，竟有功业尚未完成的忧虑，这是为什么呢？到了卸下重大负担的那一天，天下的儿童妇女不约而同地都说，寿皇的志向大受压抑而没有伸展，又是为什么呢？陛下侍奉寿皇饮食、问候安康，每天聆听慈训，即使寿皇不说，陛下难道会不知道吗？如果说是因为年成屡屡丰收不如今天而忧虑，那么自隆兴以来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灾年；如果说是因为边境安定不如今天而忧虑，那么自辛巳以后从未用兵。不知道上林苑囿游幸极少，草木却长得十分茂盛，寿皇为什么竟没有一点闲暇休息的时候呢？早早起床临朝，到了日暮还在询问政事，晚上召见儒生讨论世事，半夜又重新读书，寿皇为什么要过度焦劳自己呢？凭借东南一隅之地，征取相当于三十倍筋疲力尽所得的赋税，供养一百多万列营坐食的军队，官员众多却没有空缺可以安置，以致百姓贫困而国家没有防备；天下的形势被富裕、坚固、凝结得像胶漆一样，想稍微舒展伸张一下也不可得。这就是寿皇昼夜不眠、发出功业未成叹息的原因。舜继承尧，说自己‘重华协帝’；禹继承舜，说自己‘敬谨承继帝业’。所谓协，究竟协助了什么？所谓承，究竟继承了什么？就是帝尧心中所存的、志向所趋向的，凡是想做却没有完成、想完成却没有终了的事情，舜都加以协调完成，使他的规模没有一丝一毫不圆满之处。至于禹自己知道德行不如舜，也竭尽力量恭敬地承继他的事业。这就是舜勤勉不懈、禹手足生茧而不可企及的原因。陛下如果真正体会寿皇的用心，真正了解天下的形势，那么舜的兢兢业业、禹的忧劳勤勉，以及周文王使万民和睦的事业，就可以同时举起并努力实行了。如今陛下被无为的说法所迷惑，又产生精神劳损的疑虑。臣认为，陛下如果能够举起今天紧急而重要的政务，尽力去做，那么具体事务本来是末节，不足以劳烦圣心；如果因循苟且，不建立一项政令，不兴办一件事业，把今天所谓紧急重要的政务全部废弃，那么即使知道具体事务是末节而不值得做，也没有益处。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诏策说：‘舜乐于取用别人的长处来成就善行，禹听到善言就拜谢。’这都是同一个道理。有人却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下不能赶上；三王的君臣都贤能，在任用人才的时候，难道有所不同吗？’由此可以看出，陛下有谦虚自持、不专断任意的心意，但还没有完全接受晁错的说法。臣听说，古代君主兼任老师的责任，必定要有超出当世常人的人，然后才能承担。有人认为五帝神圣，臣下没有人能赶上，这不能说是不懂五帝；然而实际上不能采用，是因为这种说法不能施用于君主。上古的君主中，只有尧是不可企及的，但他已经不敢废弃自己的主见而完全听从他人。如果周成王一天也不能没有周公，那么后世才智中等的君主，难道能不向他人咨询谋划吗？然而舜取用别人的长处来成就善行，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古人接受善言如此容易，而后世听从劝谏却多有困难，这正是今天应当忧虑的事。臣听说，陛下在潜邸养德的日子里，喜欢询问天下的名流，听说有学问、品行高洁、礼节修养好而又淡泊退让的人，就为他们赞叹，认为是佳士。当时宫僚之中有人私下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天下有见识的人相互庆贺。既然如此，陛下喜爱贤能、喜好善人的心，根植于天性，大概并非一天形成的。自从陛下登临帝位以来，四方士人都殷切期待，每天等待被任用。如今接受忠言、弥补过失的人日益被疏远斥退，闭口不言的人却接连得到任用。臣实在担心，陛下的聪明也未免被小人蒙蔽遮蔽了。况且天下的忠言，何尝不能被诬蔑毁谤呢？如今蒙蔽遮蔽最严重的人，便树立议论来笼罩君主的心意，使陛下不能摆脱这种影响而任用人才，他们的说法不过有三种：一是道学，二是朋党，三是皇极。请允许臣把它们彻底论述一番。臣听说，礼乐仁义称为道，询问辨析、讲解学习称为学。人不懂得学习，凭什么做人？

译学习而听闻不到道，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呢？道学，是天下共同知道的道理，也是每个人共同具有的本性。然而元祐年间的诸位贤臣从未树立‘道学’这个名称，近世的儒学先辈难道曾用它来标榜自己吗？后来忽然有排斥异己的人，谋划把异己之人一网打尽，于是用这个名称给善士定品。士大夫的学问不同，师承不同，居住里社不同，各人依据自己的见解出仕。君主如果认为讲习正心诚意之学、致知格物之事，对于国家究竟有什么危害呢？那些进谗言的人根本不知道道学是什么，只是认为凡是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人都是道学之人。于是凡是不与自己相合的人，都被加上这个名称。朴实正直而又自信的人被称为道学，清廉而喜好修养的人也被称为道学，博通古代事实的人被称为道学，钻研玩味经籍的人也被称为道学，于是‘道学’这个名称便被建立起来了。那些提出道学之论的人说：这些人心术昏暗，才具偏狭，厌恶安静而喜好制造事端。于是陛下接受了他们的说法，天下凡是怀有才能、具备谋略，想为陛下筹划事务、谋求治理、建立谋略、成就功业的人，陛下往往因此怀疑他们，认为他们纷纷扰扰只是扰乱人心，于是把他们归入道学而废弃不用。道学这个名称既然成立，没有志气的人便自我贬抑以迁就时俗，害怕祸患的人便迎合时势以玷污自己，而那些保持中立、不偏不倚的人却从来不顾虑这些。他们出仕和退处偶然相同，又有什么妨害私人交往的呢？爱憎不偏，必定不肯随人毁誉。那些进谗言的人又说：‘我正要断绝道学，他们却同道学之人交往；我正把道学视为邪佞，他们却称赞道学之人没有过失，这就是结党拥护道学的人。’于是朋党的说法又建立起来了。那些提出朋党之论的人说：小人结党，本来就不公；君子结党，也属于私情。议论相同，就是朋比；彼此互相借助声誉，难道不是结交私党吗？于是陛下接受了他们的说法，凡是从前所说的中立不偏之士，想发表无所偏私的议论来解释道学的疑问，陛下又把他们当作怀挟私心、沽名钓誉的人，于是这些人又因朋党之名而不被任用。全国的士人，不是受困于道学之名，就是受困于朋党之说，十人中大约有九人如此。只有天下那些庸常之人，把没有可否意见当作智慧，把没有坚持操守当作贤能；他们既不属于道学，也不被列入朋党，于是借用皇极公平正直的说法，把它作为庸俗谄媚之人推销自己的计策，皇极的议论便在道学、朋党之后出现了。然而臣私下考察箕子的论述，本来并不是庸媚之人推销自己的计策。他说的‘有为、有猷、有守’，是指有才智、有道义、有操守的人。‘你要记住它’，是希望你片刻也不要忘记。所谓‘不合于皇极而也接受他’，是说他的才具虽然有所偏颇，但最终仍有可以任用之处，也应当收拾整顿、培养成就他。若据实际情况而论，如今所谓朋党、道学之士，正是皇极所应当选取任用的人。现在为什么反而废弃天下有才有智的人，选取世上所谓的庸人？表面看似没有过错，实际上内心奸诈虚妄，却任用他们，还说这就是皇极吗？从今以后，如果庸劣之人得到尊贵显赫的地位，平庸之人得以实现志愿，我恐怕将来天下的大祸，会从道学开始，而以皇极结束。陛下对此难道有意吗？如果陛下有意实行舜、禹取用善人的事业，那么当今没有比破除庸俗议论、收罗善人更紧急的事情了。假使皇极的说法不能明辨，而朋党、道学之人都被拒绝、不敢任用，那么人才就会沉沦废弃，天下的善才也没有机会来到陛下面前。陛下历举前代帝王的治道来询问臣，已经十分周详；至于当今有关治乱安危的事情，陛下又逐一询问臣说：‘朕自从登上帝位以来，振作精神谋求治理，考察前代，希望大概有所收获。然而考察古代的志向虽然坚定，实际施行的成效却没有显著；求取言论的心意虽然迫切，直言正论的风气却没有听闻。政务一定亲自处理，却有时担心琐碎事务太多；财物用度已经均衡，却仍然忧虑浮费太多。官吏人员冗多而无法革除，民力困穷而难以宽裕；私情胜过公义而议论不能公平，空文太多而奸弊日益严重。这些都是朕日夜思考、想要与古代相合却没有做到的事情，将用什么来达到盛大太平的功业，扩大并长久维持国家的局面呢？’臣恭敬地读到这里，仰见陛下内心愿意求治，希望上面施行、下面响应，事情一件件办成、效果随之而来，使时代达到太平的境界。臣虽极其愚昧，但认为有这样的君主，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得到治理的呢？然而陛下所说的事情杂然并举，难以看出主次；道理十分重大，又难以一一说尽。如果随着事情逐项议论，恐怕会分不清根本和枝末。请允许臣先论述产生弊病的根源，然后再谈救治弊病的方法，可以吗？臣听说，从前贤明的君主登上帝位之初，并不一定要全面推行善政，彻底改变所有制度，事事亲自去做，然后才能震动天下人心。他们大略施行一件事情，天下便相互传告，改变看法和听闻，纷纷跟随，并没有别的原因，大概一是能够用自己的心志感动万物，二是能够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坚持而已。上古的君主，如成汤对于商，周武王对于周，汉文帝、汉景帝安定聚集民心，唐太宗想要兴起太平，汉光武帝恢复旧有疆土；当他们一旦有所作为，天下即使愚昧不肖之人，也都认为必定能够成功，因为知道他们心中所存的志向不可阻挡。舜诛杀鲧而举用皋陶，禹厌恶沉湎于酒而喜爱善言，齐威王烹杀阿大夫而封赏即墨大夫，唐太宗斥退封伦而任用魏征；当他们在一取一舍之间作出决定时，天下即使愚昧不肖之人，也都明白了应当趋赴事业、追求功业的实际方向，因为他们所选择的善人和善道不可欺骗。如今陛下在这两方面之间，臣私下有所疑惑。况且天下各种议论接连来到陛下面前的，并不少。如今有人说民力凋敝困乏，陛下没有不说‘百姓应当顾念’的。臣认为，陛下如果真的认为百姓值得顾念，就应当面对珍馐美味而放下筷子，屏退妃嫔而凝神思考，好像亲自处在乡里百姓贫困之中，亲眼看见他们艰难窘迫的情状才可以。有人说治国体制废弛，应当忧虑，陛下也没有不说‘治国之道应当忧虑’的。臣认为，陛下如果真的知道治道值得忧虑，就应当未到天明便起床求衣，正在进食时便思考贤才，忧惧不安得如同祸乱就在早晚之间，片刻也不能松懈。如今道路上的传闻，都认为外廷凡有进言，陛下的声音无不立即回应；但退朝之后，一切都忘记了，早晚所从事的只有宴饮歌乐，只有安逸享乐，只听说某处教习乐舞以备召见，某日押送琴工入宫来娱乐声乐。

译陛下立志如此，不知道实际究竟在哪里呢？从前陛下刚即位时，有人身为谏官，职责本来就是补救君主过失，陛下接纳他，从来没有不宽厚容纳的。朝班对答的群臣和小臣中，有人因惭愧白白领取俸禄而想用直言图谋报效，陛下也从来没有斥责恼怒他们。之所以如此，难道不是因为接受谏言是君主的盛德，而臣子相互献上忠言也是美事吗？然而接受了他们的言论，却仍不免调动他们的官职，虽然不恼怒其人，却也不能容他们留在朝廷，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陛下虽然知道他们所说的话，却没有领会他们进言的用意，只知道他们直率，却根本不知道这种直率有很大的补益吗？陛下选择善道如此，不知道实际究竟看到了什么呢？因此一年之中所下诏令并非不勤恳，而八方面的弊病仍未革除，这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可是近来有一件事仍然震惊了世人的听闻。臣听说，帝王的职责在于掌管神明上天，百灵都接受职司。前些日子陛下逐一斥退进谗邪、招权纳贿的小人，天文中卷舌星因此数月不明。如果积累真实的德行，每件事都这样做，即使天文高远，也还能感动它。然而近来忽然听说，陛下专门命令王人，带着许多缗钱，到数百里之外聘请一个妖妄之民。假如这个人果真非常灵异，把他请来对于齐家治国又有什么用处呢？如今朝廷内外相互传说，都认为他不过是市井中的乞丐之徒，被宦官和羽流道士挟持利用来欺骗迷惑人，而陛下却立即听从并相信他，这怎么能不使天下人惊骇愕然呢？万一四方传扬此事，四夷听闻此事，敌人一定会产生轻视中国的念头。凡此种种，都是陛下立志、选择善道还没有达到充分程度，所以举动才会如此。陛下如果不能先端正根本，臣恐怕那八方面的弊病就难以挽救了。至于考察古代而实际施行没有成效，这大概是陛下只是仰慕古代的名声，却没有考察它的实际。自古五帝三王已经实行的事情、六经所论述记载的内容，有的只得到其中一句话便可以治理国家，有的依据其中一个主张便可以教化百姓。如果内心喜爱它，亲身实行它，有过错一定改正，有失误一定纠正，以古人为楷模，以往事为榜样，行动一定向它咨询而后施行，言语一定以它为依据而后发出；这样考察古代而实际施行没有成效，是从来没有过的。求取言论而没有直言正论，这大概是陛下只有这样的心意，却没有做相应的事情。如今公卿大夫之中，有人谈论修身，却不知道修身的德行是否真的已经增长；有人谈论端正家庭，却不知道端正家庭的道理是否真的已经实现。有人谈论为子孙树立典范法则，却不知道子孙的典范法则是否真的已经建立；对于正直的人，难道没有因为他们喜好名声而怀疑吗？对于刚正的人，难道没有因为他们出卖直言而疑忌吗？只要有其中一项，就应当用至诚恳切的心意劝诫他们，也用至诚恳切的心意寻求他们。这样求取言论而仍听不到直言正论，是从来没有过的。政务一定亲自处理，有时担心琐碎事务繁多，难道是陛下掌握纲领的原则还没有明白吗？古代达到治理，专门论说宰相的职责，宰相坐而论道，称为三公，因此上面有统摄全局的体制，下面各有分职。如今陛下早起临朝，执政大臣拿日常程序中的事务来等候圣裁，大半都是琐碎的任免文书罢了。若要任用一个人物，陛下却迟疑观望，不敢发言，因此天下大计不能考察它的本末，而几位大臣想替陛下谋划筹画，也没有途径进言。前面臣所举的一件事，臣听说是在隆兴二年十月八日，寿皇的诏书说：‘朕每次临朝，即使只有片刻，也担心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从今以后，执政大臣如有奏陈，应在申时至未时之间入朝对答，希望能够坐下来讨论，使思虑没有不周全的地方，共同达到治理。’圣人的谋略真是伟大！愿陛下赶快下令有关部门讨论并遵行，那么大臣就能同陛下讲论国家大计，不至于自己陷入琐碎事务繁多的困境。财物用度已经均衡，却仍然忧虑浮费太多，难道是陛下还不知道内外经费应当节制吗？臣认为，本朝的财用之所以困乏，是因为上供太重，内廷太没有制度。从前我艺祖统一六合，那时珍宝贡物满载道路，内库刚刚建立；当时作长远谋划，实在是想要俘取契丹，削平幽燕地区，因此设置内库以准备一旦的需要罢了。自中世以后，内廷支出逐日增多。韩琦、孙沔都想约束女御的费用，以节省国家财用，严禁宣取的弊病，以防止官吏奸诈。到了崇宁、政和以后，御前的钱财便于支取，反而足以开启奢侈之心，招致许多事端。这样看来，君主拥有私藏，难道是天下的福分吗？恭敬地想，寿皇收集积存余剩的钱财作为内库，除非供奉亲军，丝毫也不使用，这是陛下应当爱惜的。如今听说陛下恩意周遍深厚，左右近臣稍有功劳，赏赐动辄达到万缗。臣私下看到，寿皇知道民间财力艰难匮乏，外廷臣僚有受到宠爱而离开国家的，赏给一匹两匹布帛，数目极少罢了，这才算特殊恩典。至于一条腰带的赏赐，有时过了几个月，尚方都听不到，这些都是陛下应当谨慎守持而不改变的原则。陛下也知道近来大司农没有粮食，外府没有钱财，宣限已经逼迫，主管财政的大臣甚至向富室借贷，以缓解十天半月的急迫吗？臣认为，如果想约束浮费，应当先从滥行赏赐开始，然后制定所谓防计录，以寿皇在位期间五年内廷支用的数目为依据，斟酌取其中一年的数额而谨慎遵守，那么财用就可以逐渐恢复正常。官吏人员冗多而无法革除，臣认为是黜陟的制度没有实行。从前唐虞设置官职，直到成周，考核官吏虽然宽严、繁简各有不同，但不可没有的，是罢黜昏暗者而提升贤明者。因此司士所掌管的事务中有每年登记升降人数的制度，解释经书的人认为，这是依据功过来决定的。这样看来，周人一年所黜退的和一年所提升的，大概略相当。如今天下的官吏确实冗多，然而司勋没有考核功过，吏部没有升降官员的权力，台谏弹劾而被斥退的人，一个月还不到一百人中的一人；监司考察举劾而被黜退的人，一年还不到十人中的一人。如今只有士人因贪墨败坏名声、姓名被登记在丹书上，才有停职废黜的科条，那么官员怎么会不冗多呢？臣认为，如果实行黜陟制度，那么衰老病弱的人不应当做官，庸俗鄙陋的人不能做官，没有才能的人也不愿做官，天下的官员不用等到节制削减，就可以减少十分之四。如今上下都害怕违拗人情，而一个官职的空缺竟有十几个人争夺，反而不以为羞愧。

译臣恐怕十年以后，廉耻完全丧失，名位爵禄也不再被天下人看重。民力困穷而难以宽裕，臣认为是征收赋税的法令不完善。从建国初年起，完全改变五代繁琐细碎的赋税，到天禧年间才宽缓，到熙宁年间又重新增加。渡江以后，西蜀的赋税增加到原来的数十倍，二浙的盐酒也按十倍的数额收取。臣曾记得天禧以前，二浙的大郡，合计一个郡的商税收入，有不到五六万的；如今一个小郡所属的县邑之外，收入达到六七万的，都是这样。从前国家因为商人远行而想优待他们，所以只在他们停留歇脚的地方征税。如今相隔百里之内，征收一次又一次，以致百姓冒着江潮、涉过风涛而死去，都是这样。从前国家认为关卡盘查琐碎，想要宽免，所以男女婚聘往来的资费妆奁都予以免除。如今百姓拿着尺幅布帛到市场去，官吏还要上前呵问；征收一项而牵连百项，弄得破家并且牵连亲属的，都是这样。然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过是上供、经制钱、总制钱、月桩钱和籴本钱罢了。东南一隅之地，不及全盛时期三分之一的地域，一年的财政数目却达到数千万，难怪劳苦困弊达到这种极点。如今如果忧虑这些极大的弊病而想宽免它们，少量的恩德惠泽哪里能够普遍施及？应当核定一年的财政数额，减免六七百万缗，然后大概才有可以施行的道理。然而它的源流很多，陛下在近来即位之初，也曾讨论过这件事。可是经制钱、总制钱的定额，减到州县的部分，仅仅能够达到其申报数额不实的数量。至于浙右的和买，满朝都讨论过，到今天仍没有听到结果，又是什么原因呢？臣认为，这件事如果不是君主和宰相同心，上下同意共同承担，百姓的困苦就不容易解除。否则，在今天不得已的情况下，能够谨慎守持恭敬俭朴，也还可以稍稍安慰百姓的心。至于私情胜过公义而议论不能公平，空文太多而奸弊更加严重，这在八项弊病中又是最大的。依臣所见，空文的弊病也只是其中一项。为什么呢？如今世上上下都以空文办事，起初就没有一项政令可以长久施行而不败坏，这确实不是小弊病。然而如果陛下有一天赫然发布命令，任用人而不专任法律，任用法律而不专任办事官吏，信任士大夫而不信任期限、文书案牍，那么事情就可以简化而确立，命令就一定能够施行，即使工艺技术、器械制作这类末节，也还可以使人各自精通其技能。这样看来，空文的弊病大概只是因循日久而没有能够革除罢了，并不是没有稍作改变、实行改革的办法。至于私情胜过公义而议论不能公平，如果不深入加以辨析论说，臣恐怕天下治乱就会分出结果。现在请允许臣把它彻底论述完。臣听说，私情是人人都有的，所依赖来辨析区别的责任，正是君主的事情，不可以因为怕麻烦而回避。从前天下忠臣和奸邪不能并立，是非不能同时采用；任用君子，就一定斥退小人；信任庸人，就一定疏远正直之士。因此刚明的君主，必定扶助正直、抑制奸邪。君子即使有小过错，也一定爱护并防范他；小人即使还没有得到进用，也一定痛切地加以阻止。为什么呢？实在是担心他们一旦得志，就能够动摇国家的议论。如今天下的小人，违犯天下公认的名义，暗中剪除善士、伤害正人的人，已经清楚可见。况且从前天下只担心人没有才能，如今有才名的人，反而必定受到排斥压抑；从前天下只担心人没有学问，如今有学问的人，反而必定遭受污辱。陛下认为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实在是想驱逐天下的贤人，以便偷偷取得陛下所给予的名位罢了。况且近来确实有怀有这种心思而进掌风宪职任的人了。当时陛下也认为他忠诚正直，却没有料到他暗中勾结、贿赂官吏，最终因事情败露而失败。陛下难道不知道他尚未败露的时候，声势炽盛，敢于做不义之事，甚至不能容纳一个正人在朝廷中吗？幸而陛下一旦醒悟，斥退并遣送了他，于是得以任用端正贤良之人，稍稍伸张天下人的愤懑。这大概确实是宗庙神灵在帮助陛下。如今如果因这一件事而严厉惩治、竭力压制这类人，还恐怕是非没有大明白。近来以来，为什么容忍包容的意思多，而区别辨明的意思少，反而使私情彼此胜过公义呢？况且最近以来，君子失势并不只是一件事。臣曾询问其中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道学、朋党罢了。道学如果确有伪妄，为什么不辨别它的名与实？朋党如果确有罪过，为什么不按照是非加以剖析？如今为什么进一条忠言、裁定一项命令，都一概纳入道学之中而废弃；排斥一个小人、任用一个人物，都一概推入朋党之中而加以怀疑？这样私情之所以胜过公义，是因为陛下不敢扶助君子，却忍心容纳小人而造成的。臣听说，小人固然不可过分嫉恨，但终究不能让他们处在朝廷之内。《泰》卦的意思是，三阳已经上进，是君子得志的时候。所以内里刚健而外表柔顺，内有君子而外有小人，然后才有六二爻‘包荒’而不遗弃的说法。大概大体的事情既已确定，小人即使让他处在朝廷之外，也不必再治理他，所以称作包容荒秽。如今如果害怕做得太过，使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也未必会激起事变。为什么却要把小人引进来，安置在重要的官职和尊贵的地位，使他们能够扰乱陛下的聪明，转移陛下的是非判断呢？臣听说，小人不怕制造祸乱，以求伸张自己的私意；君子不怕损害自身，以尽心忠于君主。只是君主所支持的是谁，情况就不同了。支持君子，君子就为国家所用；支持小人，小人就为自己的私利所用。如今陛下支持君子的心意本来很多，只是敢于开口谈论这件事的人，能够防范他们；至于他们日夜在左右近臣面前挑拨构陷，臣恐怕要十倍于君子了。这就像两家争讼，如果同时设置双方的言辞来听取，胜负还未必能够判断。如今甲方不能每天来到审理诉讼的官员面前，而乙方片面的言辞却日夜喧嚷不止，臣恐怕甲方的道理即使正当，最终也会被乙方压倒。陛下承受天下的托付，四方之内的治乱，取决于正邪之人的任用和罢黜、君子小人的进退，难道忍心让小人诬毁忠良，给自己留下日后的忧患吗？

译这就是臣不顾自己的愚昧，想为陛下流泪进言的原因。臣没有什么才能，凡是陛下询问臣的事情，臣已经在前面逐条陈列了。至于臣区区的心意之所以反复陈说而不能停止，一是认为必须先立定志向，二是认为必须先选择善道。这两件事不是寻常琐碎、空泛而不切实际的议论。然而天下的安逸、快乐、富贵，用来损害和迷惑人的心志、扰乱人的聪明，也并不少。陛下一天之中，很少接见儒生学士，却多接见宦官女子，靠什么来振奋精神并成就事业呢？如今讲说《诗》《书》的人，智慧见识一定明白；崇尚声色的人，气度志向一定昏昧。如果居处没有正道，保养精神没有方法，哪里还会有有所作为的志向和选择善道的心呢？臣希望陛下对此认真思考，那么凡是尚未兴办的事业，一定会有振兴的办法；尚未辨明的是非，一定会有归于一致的时候；天下所有的事情，也就都没有什么不能办成的了。陛下经历世事已经很久，凡是所谓安逸快乐、富贵享受之事，难道还要等臣说了以后才知道它们没有益处吗？臣所论说的，也不过是以一个平凡愚昧之人的见识，私下推测罢了。如果陛下一天能够改变这颗心，把它用到治理国家上，今天建立一项善政，明天革除一件弊事，天下就会歌颂，百姓就会传诵。寿皇高兴地看到天子的容颜，认为托付的人得当，这种快乐哪里有尽头呢？臣将要看到，关于富贵安逸享乐的事情，不等别人劝说，陛下自己就不再做了，难道不是美事吗？臣的学问荒疏，言语缺乏条理，至于用奏疏陈列意见来回答圣上的询问，可以说是浅陋了。然而圣谕的末尾，又郑重地对臣说：“你们士大夫怀抱才艺等待询问，都来到朝廷，你们考察帝王的事情，斟酌古今的适宜，凡是可以实行、可以验证的，都全部写在篇章中，朕亲自阅览。”这又足以看出陛下喜好询问、从不厌倦的至诚之心了。然而臣对此却有忧虑。臣听说，明白考察古代的人，不一定要博览；举出事例来作为证明，敏于了解当今的人，也不必把所有话都说尽才算直率。自古至今，凡是君主无意于国家治乱和是非，而国家也随之败坏的事，记载在史册上的，不可说不多。假如陛下不能自我警醒觉悟，那么臣即使逐一列举危亡祸乱的事情，极力加以论说，也只会伤害陛下谦虚纳谏的心意罢了。臣又怎么能凭此自称忠臣呢？臣对陛下的希望，只是愿陛下能够见到细微征兆便知道显著后果，不要因为小的过错而造成大的损失罢了。况且人有羞耻和厌恶之心，就一定有辨别是非之心。善于劝告君主的人，顺着他的羞耻厌恶之心，开启他的明辨是非之心，那么话不必说得深，而道理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凭陛下的圣明，难道不能清楚地看到这个意思吗？如果见到细微征兆却不戒惧，忽视小过错而妨害大德，那么臣恐怕古今那些可以验证、可以实行的事情，全都等于没有用的空话了。凭陛下的圣明，如果一天比一天谨慎，还有什么治理不能成功，又有什么功业不能达到呢？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会达到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高明而光大，不在别的，只在于加以用心罢了。”只希望陛下宽赦臣的狂妄愚昧，臣不胜恳切之至。丁卯日召试馆职的策问。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拘守道理去强行做凭形势难以做到的事，常常顺应形势去施行凭道理容易做到的事。道理，是公共的是非；形势，是实际的利害。公共的是非固然不可泯灭，实际的利害尤其令人畏惧。拘守不可泯灭的道理，却忘记极其可怕的形势，那么关于安危胜败的大计就会疏忽了。既然如此，汇集众人的意见来挽救独有的弊病，搁置已经过去的事情而完善将来的措施，那么前日的举动，岂不是失在强行做凭形势难以做到的事吗？今日的挽救措施，难道不应当顺应形势去施行凭道理容易做到的事吗？晋元帝、宋文帝，有的约定日期出发却没有实行，有的出动全部军队再三进攻却不能成功。桓温、谢玄奔走经营而没有实现，难道是因为名义不正、言辞不顺吗？是用不能接续的声势去承担重大的任务，用浅近的成效和规模去支撑深入的行动，用分裂的偏隅之地却想统一兼并天下。道理是正确的，但形势却很困难。汉高祖不报复平城之围，唐太宗修好并结交颉利；祖逖派使者与石勒沟通，澶渊答应与契丹结盟，难道是志向不足、气势不锐利吗？只是使疲惫至极的士卒能够休养，使衰竭耗损的物资得到振兴补充，使边境骚扰不安的地方得以安抚整治。形势既然顺利，道理也就容易实行了。然而天下的形势，发动起来容易，收拾起来困难。正在尚未发动时，就不应开启；等到已经开启，就不容易收回。认为事情既已开启，只应奋发扩张以求成功，不应中途停止而显示怯弱，这已经是强行做凭形势难以做到的事了。认为应当收束，却放纵苟安、沉溺安逸，因挫败而消沉削弱，那也没有理解所谓容易的道理。要使事情变得容易，对内必定要有办法巩固根本，对外必定要有办法平息争端。严密守卫四方边角，厚实地培植屏障，这是巩固根本；顺时休养，重新联合并修好盟约，这是平息争端。争端平息后，百姓的力量才可以休息；根本巩固后，敌人的气焰才不敢骄横。百姓得到休息，我国就不会动摇；敌人不骄横，他们的谋划自然消解。这样，事情变得容易的道理才接近实现。如今因为形势困难，已经沮丧却又重新骄躁，想要休息却又立即行动，虽然没有果断锐进、必定要做成的意志，最终却怀着犹豫不决、想要行动的心，这不是真正知道困难。没有想到敌人的祸心隐藏其中，未必能够完全堵塞；侦察防备的疏略，也不足以依靠；彼此束手等待敌人行动，不到十旬，又将进入盛秋，这不是善于谋划使事情容易的人。只是苟且求安罢了。唉，事情重大而敌人强盛，却抱着试探的见解，采取苟且求安的防御，怎么会不被敌人窥伺、乘隙侵害呢？

译如今公私两方面都弊病交集，灾气尚未清除，兵法讲究乘虚而入，按道理应先救治根本，所以战事已经决定。既然困难，采用防守也就可以知道了。为什么不把前日那些困难的事情完全搁置，赶快谋划今日容易做到的事情呢？推船在陆地上行走，人人都知道劳苦；整理已经更加纷乱的丝线，那么头绪就更多了。只有有智慧的人才不会看不见利害而轻率出动，有勇气的人才不会容许一瞬间的迟疑而能够及时收兵。应当立即起来谋划此事，如同堵住横流的溃口，如同救治焦灼之物。珍惜时日已晚，以此警戒战争的发动；重视百姓的劳苦，以等待日后的谋划。要从恐惧中振作精神，平息猖狂的侵犯，然后今天的事情才可以讨论。西北以骑兵为长，东南以步兵为长。从前孙权向东不能在辽东买到良马，向西不能从川中取得骑兵；秦国考察韩当、程普一军所拥有的骑兵，不过三五十骑而已。因此三国吴国依靠步兵、舟师来立国。何况敌人凭蓟北的精锐兵力，像火焰般奔驰、闪电般疾驰；我军凭广蜀的下等战马，与之并驾争逐。士卒一旦奔驰冲突而不能前进，就会造成自相践踏。这就是懂得兵法的人想用步兵来抵挡骑兵的原因。然而古代布置阵势，一定设置两道拒马，而匈奴包围敌军，特别善于诱使军队，正好暗合这种方法。大概骑兵难以制御，已经很久了。况且用强弩可以射穿重铠，敌人还没有办法制服我们。等到他们布置锐利的阵势来相抗，张开鸟翼般的阵形从两侧射击，我们才开始没有办法抵挡。因此用战车环绕营地，步兵就可以使用，这是卫青的方法；用战车保护步兵，用弩防护战车，步兵就可以使用，这是李陵的事例；用战车作为营垒，排列树木来自我固守，步兵就可以使用，这是隋朝抵御达头可汗、用鹿角摆成方阵的事例。又有取法于阵法而选择其中简便办法的，步兵也可以使用：苏定方命令步卒聚集长矛自卫，浑瑊设置枪垒作为营地，就是这种办法。现在要用轻车来改变这种办法吗？还是认为由于淮地浅狭，陈涛斜的事情不能照搬？要仿效鹿角的制度吗？还是认为这不是取胜的兵法，杨素作战时已经撤去而不再使用了？要只用强弩来抵挡吗？还是有人认为弩箭发射迟缓而敌骑迅速，从前刘裕北伐时，朱超石使用百弩，也常常不能制服逼近营垒的魏骑？只有排列长枪来保护弩兵，中兴诸将中还在熟悉旧法、擅长使用步兵的。但现在的军制，难道没有这种办法吗？恐怕也还不足以成为制服敌人的良策。大概兵器的长短优劣在于技艺，而判断敌情的时机便利则在于侦察候望。古代军队行进时，就在前面设置斥候以防意外；军队停止时，就捕捉俘虏作为向导。所以李靖论说乡导，必定要知道敌人渡河、入寇的早晚；宇文防使用间谍，让他穿着敌人的衣服，经过敌人的阵地。他们都是先完全掌握敌情，所以能够乘机应变。自从外来侵侮深入以来，敌人的营帐已经不远；如果精心侦察，出其不意，在道路狭窄、骑兵受困的地方，在前面惊扰、后面袭击的场合，拼死一战，也可以取得成功。由于侦察候望不明，当敌人正在雨雪中狼狈不堪、解下马鞍、放松缰绳、向农夫求宿时，我军却不知道攻击他们归去；等到他们围攻日久，将领士卒思念家人、草料接济不上时，我军又不敢袭击他们撤退。不能在时机有利时使用步骑，那么骑兵、步兵都成了妨碍行动的力量，何必说步兵占优呢？大概现在步卒能够使用的，只能用于凭借营垒防守罢了。凭借营垒而不败，是因为有城郭可以依恃，不能指望他们奔驰冲突。况且他们的愤怒和勇气，未曾听说临战时能怒目裂眦、挥舞旗帜、冲乱敌军车阵；相反，往往免不了一听到鼓声就丧失胆气。若不是用严厉诛罚来警戒，他们正会习惯于畏惧敌人。因此今天应当首先以守城为先，其次以舟师作为防卫。至于讨论鱼丽、鹅鹳等阵法，谋求适合圆阵、方阵、曲阵、锐阵的地形，想用步兵抵挡骑兵，就应当训练阅习，等到能够使用时再用。用兵有必须凭众多兵力取胜的，也有凭少数兵力取胜的。从前城濮之战只有七百辆战车；后来鞍之战时已经增加到平丘之战的规模，到平丘时又大为增加，然而到了四千辆战车，想凭无道的方式推行，臣服于晋国的诸侯就衰少了。何况强敌正盛、骄气满盈，已不是当初兴起时可比；他们凭众人搜刮而强盛，百姓虽多却杂乱难用。这时用训练有素的士卒抵御敌人，虽少而整齐，足以相当。况且与其兵员冗多、容易溃败，哪里比得上精锐而有纪律？这就是谈论用兵的人急于以少击众的原因。然而羌寇三万人，冯奉世一定要用四万人抵挡；滑台之战，沈庆之只带五千人救援，推辞说兵少，轻率前往没有益处。兵力众多不可废弃，已经很久如此了。假使先占据有利地势，使用我们的长处，以一个南方士兵抵挡三个北方士兵，我们还不至于立即不能敌。等到裹着伤口奋力作战，连续推进、轮番出击，以三个南方士兵支撑十个北方士兵，我们才开始疲惫。因此，遮蔽敌人的间道，冲击他们的空虚之处，如李勣以数千人袭击碛石，曹公暗中行进而攻破乌巢，那么少数兵力可以用这种出奇制胜的办法；侦察到尘土扬起、攻击敌阵正在移动，如谢玄趁敌军混乱而渡河增援，韦孝宽乘敌军稍稍退却而取胜，那么少数兵力可以用这种窥伺间隙的办法。其次是在草莽中埋伏兵马，阻挡险要而截击，如慕容垂把千名士兵隐藏在深涧中，于谨把轻骑兵藏在丛林草木间；少数兵力也可以用这种据险设伏的办法。现在要采用出奇制胜的办法吗？那么敌人坚固而不容易攻入，即使攻入又没有后援，凭什么返回？陈庆之只身跳脱而独自返回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难道可以冒险前进吗？要采用窥伺间隙的办法吗？那么敌人诡诈而名义多变，若对诡计审察不明，就会落入他的计谋。栾枝拖着柴草假装逃跑的事情，可以作为警戒，难道可以轻率袭击吗？只有据险设伏，鸣鼓出兵，然而恐怕在关隘崎岖之地、陂湖泥泞低洼之中，敌人凶猛地隐藏并伺机袭击，必定能以一敌十。可是边境关隘遥远空阔，小路隧道纵横交错，一个地方放纵敌人漏过，便会看见他们侵入奔突，这哪里足以成为击退敌人的大计呢？大概敌人的进退，取决于粮食的盈余和匮乏，而不取决于兵力多少。因此陆抗决开堤堰来阻断运输，羊祜即使前来，也决不会成功；苏峻入侵时，郗鉴特意截断粮道来制服他，温峤深以为然。这些人都深刻看到了兵势，所以不害怕敌人的鸱张气焰。如今敌人倚仗人数众多而轻率行动，士兵由厮养充任，取代正规军，他们所携带的粮食，终日便可耗尽。

译如果扼守渡口要地，抄掠敌人的积聚，深挖壕沟、坚固营垒，使野外没有可以掠取的东西，即使敌人再次出来肆意扰乱，也一定会收敛退走。然而从前敌人侵犯清河时，清晨渡河，木筏相互缠系；浮桥已经因兵力不足而苦于无法加固，却又没有毁掉敌人的粮船。等到他们深入我方土地，驴子负载运输，又被迫困守营地而没有时间出兵截击敌人的运草车辆。不能阻断敌人的粮食，那么敌人人数虽多也未必足以决定胜负，何况还能使用少数兵力吗？所以如今所谓以少击众，只有白天张扬兵势，夜间出兵砍杀敌营而已。砍杀敌营这种办法，最多只能扰乱敌人的寨栅，还不能决定战争的轻重。何况敌人正在淮水沿岸出没，谋划建立强大的据点；等他们的家业根基牢固，还要费心寻求取胜的良策。因此今天应当先集中大量军队等待敌人，迅速谋划招募来补充兵力。至于想寻求攻击要害、捣击空虚的方法，讲求充实军备、便利兵器的制度，而又想以少击众，就应当暂缓，等制度确立后再实行。节省粮饷没有比营屯更好的办法，依靠营屯可以充实根本。从前诸葛亮恨粮食少而不能伸展，开始通过杂耕谋划长期驻扎；营屯的好处，来源已经很久了。不过，近内地的屯田容易，靠近边境的田地却困难。从前汉武帝在朔方设置田官，充国留兵屯田于金城，当时幕南没有匈奴，湟中羌患较少，所以屯田容易。枣祗在许下屯田，邓艾在陈、项之间屯田。魏国的边境在合肥，陈、项是内郡，汝、许又是都邑，都不是兵力冲突的地方，所以屯田也容易。羊祜在襄阳屯田，陆抗的军队驻扎江陵，已经属于南方；然而两座营垒交战时，都预先约定日期，不进行偷袭，所以屯田也不困难。如今土地被包占，宽免赋税的情况很多，不容易全部收回；而且川原空旷，冲突没有固定规律。若要沿袭卫人的旧迹，开辟芍陂屯田，那么就是今天安丰烽燧遍布的郊野；若要仿效往年的旧事，恢复柘皋屯田，那么就是今天巢县羽檄交驰的地区。因此招抚安置流民，减少并简化戍守巡逻，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屯田最为急迫，却又忧虑遭到抄掠，害怕百姓逃散。议论者又认为屯田困难；然而逃避流亡的百姓，不能让他们长久无所依凭；荒芜的田地，也不必担心以后没有办法偿还成本。在险绝的边障之地冒险，舍弃耕牛农具的费用，而谋求现在进行耕种繁殖，确实困难。靠近长江的郡县，选择极其险要的地方，设置堡寨聚落，或许还可以实行。从前魏人在皖城屯田，吕蒙担忧田地一旦收获成熟就难以制服他们，便竭尽力量加以消灭；这是因为皖城是魏国必定争夺的地方，在必争之地开垦，必定不能容许它建立起来。祖逖有时在一处得到十多个部落，有时在一座堡寨得到几百人，便随着规模大小设置坞堡，石勒因此收缩戍守。大概坞堡聚集的地方是石勒没有防备的地方，在他没有防备的地方经营治理，也许容易聚集民众。然而祖逖既让亲近的子弟督促耕种，又假装相互抄掠，以表明他们尚未归附；这样兵力少而弱，也不能稳固。既让壮丁在外作战，老弱在内被俘，遇到紧急情况，不免烧掉粮食逃走；这样防御没有设置，也不能保全。祖逖设置坞堡的时间很长，有流民，有归附者；像李矩、郭黙都是流徙者中的首领，祖逖都任用他们。若不是得到部曲中的豪杰，也不能统率他们。祖逖对于邻近的敌人，暗中逐渐蚕食，慢慢地又表面上同他们往来互市；从此以后，公私双方才开始获得充足的供给。若不是同敌人讲和，最终也不能成功。因此，有重兵拦截要道才可以屯田；有藩篱般的坚固防御才可以屯田；能够用欺诈手段制造假象才可以屯田；停息战争数年才可以屯田。有这四点，才是保卫淮地的最高计策。敌人长于野战，我军擅长城守；从前刘贶认为严尤的说法不够详尽，说秦人修筑长城是中等防御，城池的好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然而三国、六朝的城守形势，哪里有今天两淮边境这样广阔的战线？从前魏国的重镇在合肥，孙氏既在濡须两岸设置坞堡，又修筑东兴堤来阻挡东湖，又筑堰涂塘来堵塞北道，但总的说来，不过是在合肥、巢县左右竭力阻遏魏人向东而已。魏军不能越过濡须一步，建邺就可以高枕无忧，所以孙氏防守容易。东晋还没有完全丧失山东，宋朝还拥有彭城，所以从晋到宋，都把寿阳作为重镇。魏寇较少到来时，淮、泗各郡坚守等待救援；敌军大举到来时，就发动百姓退回寿阳。因为寿阳一旦失守，魏兵即使深入到垂瓠，仍然担心援兵突然到来。何况前面还有彭城，所以防守容易。齐朝既选择将领守卫寿阳，东面又有胊山，所以防守也不困难。如今敌人从汴口出来，盱眙就很重要；由盱眙而来，天长就危险了。从涡口出来，濠梁就很重要；由濠梁而来，滁阳、六合就危险了。从颍口出来，安丰就很重要；由安丰而来，合肥、历阳就危险了。因此古代重镇挡在前面，敌人不敢贸然越过。近来虽然四镇坚守，却不能阻止敌人深入。如今如果要寻求不败的计策，就必须防守；如果要寻求必定守住的计策，就都应当筑城。因此凡是敌人经过的郡，议论者都认为版筑工程不能拖延，尤其想在某县筑垒来遮护庐州，在某处筑壁垒来援助山阳。然而百堵同时兴建，万把木杵一起施工，耗尽贫民的力量，赶快办成就困难了。大概有些地方应当用来抵御祸患，适宜迅速修筑；有些地方力量来不及顾及，应当暂且修缮治理。青涧左面可以运来河东的粮食，右面可以作为延安的屏障。种世衡知道那里是屏障关塞的要冲，所以亲自冒着箭石，最终把城筑成。太原城大，劳役难以兴办，敌人未到，百姓反而先被困苦。李光弼知道工程不容易完成，只挖了数万道壕沟，增修营垒罢了。因此种世衡的做法，应当用于关键的防御之地；而临淮的办法，可以作为修补整治的准则。选择今天控制要害最紧迫的地方，计算土石材料、木板数量和人力，燃烧膏油，昼夜不停地施工，那么不能筑成的地方就不至于错过时机。填补连接它的缝隙，增高加厚低矮单薄之处，四周环绕沟壕，再增设楼橹，那么尚未完全修治的地方也可以支撑抵御敌人。这是门户防御的急务，不能靠空谈搁置。如果认为费用太大而无力供给，那么李光进修缮受降城、裴度修筑淮西城时，也都是军队疲惫、粮食匮乏、财力耗尽而无法接续的时候。

译难道一定要有余力才行吗？如果认为期限紧迫、来不及完成，那么杨朝晟在二旬内筑成三城，郭崇韬在六日内筑成新城，都是在边境荒远、条件恶劣、四面拒敌作战的时候。难道总能从容办理吗？李绛说过：“财用耗尽，还会不断产生新的事务；一旦错失，就难以追回，这是当前事务中最紧急的事情。”即使如此，知道敌人如何进攻，就能知道如何防守。敌军高楼冲天，吹口哨声震动大地，从百道同时进攻，贴近城墙攀登；如今敌人的攻势已经达不到这种程度。然而昨天他们因无法供应砍柴而撤走，如今正在谋划出没；昨天攻城器械还没有制备好，最近攻城冲车等已经逐渐聚集。敌人背靠门户汲水，挖洞居住，苦战达到六旬，挖掉的土还不过几十；如今我们的形势也赶不上当时了。然而昨天我军虽然关闭城门防守，敌人有时仍来扰掠，如今敌人已经知道防备所在。昨天敌人虽然逼近营垒，有时离去又回来，如今他们的谋划必定更加巧妙。因此警戒巡逻不懈怠就可以防守，储备物资有余就可以防守，众人的心意团结如城就可以防守，将领不骄傲自满就可以防守。合有这五点，就胜过长城了。古人先制定官制，然后使用百姓；后世先使用百姓，然后再讨论官制。世人说用兵就一定要先裁减官员，这大概也是后世的说法。从前管子治理齐国，士人有防备，大夫有防备，凡是在齐国领取俸禄的人，没有一个是滥竽充数的。所以齐国的战车能够纵横天下，从未告急匮乏。难道他用来治理官吏的办法，就是用来强盛军队的办法吗？因此爵位不超过德行，俸禄一定酬答功勋，职事一定与俸禄相称。没有不这样做的；先治理好国家，然后才能任用人才。韩非子痛恨治理国家不致力于任用贤能，反而举用浮华淫靡的蛀虫，把他们置于有功有实的人之上。韩非子还不知道古人治国的道理，但一定要先除去浮虚的蛀虫，然后任用披甲戴胄的士卒，这已经接近道理了。吴起任楚国相，抛弃不急需的官职，废除关系疏远的公族，然后平定百越，击退三晋。商鞅替秦孝公制定法令，无功劳的人即使尊贵，也没有荣华。秦国实行这些办法，最终灭掉六国。由此才知道，国家没有不趋向实际而能够强盛的，官职没有浮滥于事务之上而能够充实的。正因为务实，所以强盛；因此国家无事时民力富足，有事时军粮充裕。这就是所谓先制定官制然后使用百姓。后世上下日益趋向奢侈扩张，唯恐名器不轻滥，恩泽不丰厚，俸禄不充足。所有使天下习惯于奢侈的事情，已经彼此相安相利了。所以国家无事时就耗损蛀蚀而没有限度，有紧急情况时就匮乏不足。因此自唐朝以来，都因为用兵时调度供应不足，李吉甫、杨绾才开始考虑裁减官员、整饬吏治来挽救它。这就是所谓先使用百姓然后再讨论官制。天下本来不可以有侥幸得位的人，有侥幸得位就会使民力不能舒展；不可以有滥行赏赐，有滥行赏赐就会使百姓劳苦而不愿效力。民力不能舒展，再加上战争，国家财用就会困窘；百姓劳苦而不愿效力，把他们用于战阵，爵位等级就会耗尽。因此古代有崇尚武力的国家，也有无事安定的时代：约束官员职责，贬黜名不副实、尸位素餐的人，裁减不肖者。国家即使小，却尊严、质朴、厚重，这是崇尚武力的国家。官员品流众多，甄别叙用范围广，朝廷以官职齐备为美，人人都以充任官位为能；国家虽大而贪欲充盈，这是安平无事的时代。安平无事的制度不能用于有事之时；真正想对四方用兵，朝廷就不应让亲戚享受华美待遇，不应私下授予后宫，不应把绫罗、金玉散给将士，然后军队才能出动。如今黄金玉带充满在无功之人的家中，美酒好菜泛滥于奴仆之家，凡是丰溢宽纵的事情，都洋洋然、济济然与整个时代共同享有；却要用兵，这岂不是拿安平无事的规模去追求艰难用武的功业吗？所以想要节约、裁减时，上面害怕伤害恩泽而不忍剥夺，下面担忧招致憎恨而不敢进言；即使军队不能解散，军粮供应不足，主管者仍认为不要变动。这是治理国家本末倒置的情形由来已久，并不是一朝一夕的罪过。唉！像这样却想向外来侵侮者显示威势、肃清最大的祸患，困难啊！朝廷如果有使人变色的诏令，将士就会有挽袖奋勇的气概。君主一旦下令说：“名器太过滥授，官员缺额增加太多；把宫省禁掖的恩赏全部裁减一半，把功臣贵戚的俸禄赏赐裁减一半；又把祠宫、庙岳、闲居、待次等新设置的官员，以及郡国各种名目的俸禄，一天之内全部罢除。”约定事情平定后另行讨论，大臣宰执又在下面遵守承行；凡是带着私求而来的人，一概断绝，不让他们进用，那么岂只是能够在激昂振奋中充实财用，更可以大大振起战士的气势。过去魏武帝没有功劳而请求施舍，分毫也不给；秦国苻坚对王猛的儿子说：“丞相只托付给你十头耕牛和田地，没有听说替你求取官位。”唉！治理国家这样做，军队怎么会不强，财用怎么会不富裕呢？如今官职没有限度，人人都有觊觎之心；所谓不耕种却取得禾谷的人，正是因此得到；而竭尽筋力、勤勉效力的人，也同样以此作为赏赐。万物不能同时锐利，力量不能两方面都周全。臣愚昧地认为，如果不采用汉光武帝并省官职的制度，就不能长久维持。过去晋朝因淝水用兵，于是下诏说，九亲的供给以及百官的俸禄，暂时可以减半；不是军国事务的劳役费用，一概停止裁省。本朝宝元初年曾议论裁减冗费，到庆历以后又涉及恩赐。若说所得不多，不必急于求速，那么因为害怕怨谤而向天下显示软弱，最终不过是继续丰溢宽纵罢了，何况敢于谈论军队强盛吗？古代没有裁减士兵的事情，却有搜选训练的办法。后世说古代人民没有不是兵的，这不对。子玉治理军队，只鞭打七人、贯刑三人；所谓当时把兵力寓于农民之中，只是把士卒和战车的数目约定下来，分散安排在田间劳役中罢了。等到要使用他们时，还有简选考核，还有搜狩训练，未必人人都能立即参战。汉代以后，就没有法度了，只是直接统计百姓而征取罢了。因此陆逊统率三部，强壮的充当士兵，瘦弱的补入民户，得到士兵数万人。因为不平时养兵，所以强壮时任用，弱小则舍弃，没有什么不有利。唐朝自中期开始养兵，因此兵力少，不免不断募兵，冗兵重复而不能裁去。五代周世宗以及本朝艺祖，因为能够大力整饬军威军纪，区别强健与怯弱，兵力虽少而国家终于强盛。

译如今骑兵中骄惰的不能作战，新近收编的短弱怯懦者也不能作战，如果不赶快淘汰，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然而如今疲惰的，大约十人中有一二人，可以淘汰；现在不止十人中有二三人，已经接近十人中有四五人了。十人中有四五人，就是可以淘汰的接近一半。淘汰一半，能够使兵力强盛，并没有害处；淘汰一半，如果免不了兵力更加减少，大家就会惊骇。古代虽然把百姓编配为士兵，实际上多是力能扛鼎的勇士、能够擒敌的俊杰，必定从奇杰才豪之中选取，不是乡里贫困的弱丁所能充任。因此古代英雄想振扬军威，必定先整治那些平常难以得到的士兵，然后不依靠平时蓄养的普通士卒。平常难得的兵为我所用，疲惰者就会不加选择地自行离去。所以曹操的军队本来并不强，许褚替他聚集少年和宗族数千家，这些人都是淮、蔡之间所畏惧的侠客武士，因此曹操得到他们，军队就强了。谢玄的军队本来并不强，刘牢之替他招募强劲勇士，何谦等人都凭勇猛入选，号称北府兵，能够百战百胜，敌人畏惧他们，因此谢玄得到他们，军队就强了。齐高欢刚开始起兵时军队也不强，高敖曹兄弟替他训练乡曲部里的兵，得到东方老等三千人；当时人们把高敖曹比作项籍，他的部下也没有不能以一当百的。高欢得到他们，军队又强盛了。这三个人能够先得到那些平常难以得到的士兵，使他们出征便四战取胜，不依靠平时蓄养的士卒，所以这些士兵的去留、多少都不能决定军力的轻重。如今天下都知道军队不足以使用，却还没有人能够收罗奇才壮士，另立军号，选拔训练、考核试用，使他们处于正规士卒之上。大略计算两淮、襄汉的军队，因伤亡损耗而人数不足，分布也不充实，却又想进一步淘汰。淘汰得越多就越精锐，这是聪明人都知道的；越精锐就越少，却是人情所不能理解的。假使早晨淘汰，晚上就有办法补充，还可以赶得上事情；早晨淘汰，晚上便有紧急情况，而士兵还没有来得及补充，岂不是等于没有可以使用的军队吗？没有可以使用的军队，哪里比得上有军队而还可以训练激励呢？从前河东军队骄横，李克用说：“如今四方都以重赏招募士卒，我如果急于整治他们，他们就会散去。等天下稍稍平定，再请求治理他们。”李克用这话接近姑息，但总的说来也是有所见识的。形势紧急，计谋就会产生；如今为什么不提高赏格，赶快招募四方的强悍勇士呢？得到二三万强悍勇士，单独训练，不与其他军队混杂，那么现有军队中资质平庸的就可以改变，怯懦低劣的也可以直接斥退，使其不再畏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三万人〕 不这样做，那么州兵中已经出发后来又返回的，应当集中起来作为声援；沿江编组后又解散的，也应当联合起来，严密防守。凡是并非不堪披甲执兵的士兵，都没有必要抛弃，训练后使用即可。这六项，是具体条目；众说难以统一，是总纲。即使如此，难道还难以知道吗？大义，是建立天下准则的东西；至仁，是取得天下根本的东西。没有大义，凭什么建立人的正道？没有至仁，凭什么承接延续天命？如果能够兼爱众生，就不必担心祖宗的仇耻没有时机洗雪；如果能够使百姓从烦劳中休息，就不必担心士习的偷惰没有时机振作。养育百姓而等待时机，仁便建立起来，义也在其中；只追逐名声而丧失实际，仁就失去了，义也无所依据。因此要点在于平息争端、巩固根本；就形势而言，则要警戒舍弃容易之事而去追求困难之事。至于穷究取舍的根源，想要不错误地区分难易，只在三点罢了：一是掌握方法要坚定，二是寻求助力要广泛，三是授予职任要明确。什么叫掌握方法要坚定？凡是想经营谋划大计，必须先坚定这一心。况且前日之所以履行危险、踏入艰难，如果不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不忍心王业狭小鄙陋，希望凭借国威来洗雪长期积累的遗憾吗？今天既然已经陈列军队、整顿军旅，如果又认为不可停止而想要停止，又是为什么呢？不也是因为屈服于时势、受制于力量，不得不斟酌进退来使百姓休息吗？如果这种心意始终都出于为国为民，那么即使成功，也固然不能有自夸自大的神色；即使没有成效，也不必过分感到惭愧、不满。因为感到惭愧而觉悟，就一定会以前事为鉴来戒备后事；因为惭愧而受到惩戒，或许反而会用后来的行动去补偿前面的过错。以前事为鉴来戒备后事，是增进德业的基础；用后来的行动去补偿前面的过错，是多生事端的根源。元昊之战中，范仲淹不想出兵，韩琦想大举出兵，于是大将违背命令，在好水川作战没有成功。这一战，范仲淹坚持等待机会，从谋划上说是高明的；韩琦不能忍受元昊的凭陵欺侮，独自决定出兵抵挡，因此勇气超过范仲淹。然而韩琦最超过常人的地方，在于不要求一定取胜、不去弥补好水川失败的责任，却能忽然改变心意，与范仲淹共同坚持慎重，以成就范仲淹的持重，这正是他最终使夏人臣服的原因。颜子是大贤，孔子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不重复犯错，因为过错犯一次就是一次；如果认为那不算过错，却又再犯一次，就一并成为重复犯错了。王安石诋毁流俗、效法先民，考察他的言论和行为，彼此不相合的地方很少。然而新法最终把祸患流传给后世，是因为失在固执而不知回头。何况战争是重大事情，即使一胜一负，损失也大致相当；但敌人的伤亡尚未显现，我方的伤残却人人都知道。既然已经竭尽国力去做，而明显的成效还没有看到，心里能不感到遗憾吗？凭邓禹的贤能，尚且带着疲惫的军队求取胜利；凭诸葛亮的才能，尚且不能阻止昭烈帝东进。本来想挽救一个过失，竟造成了第二个过失。考察他们所以如此，都是因为心中不甘所造成的。他们不知道禹、益整顿军队、撤兵休整，只知道义理上应当如此，起初并不因此忧戚。想要广泛成就艰难事业，必须有办法上对天地、下对臣民；想要上对天地、下对臣民，没有比推行爱民之心、舍弃争胜之愤更好的办法。近来边境尚未解除警戒，西部边疆又发生战事，虽然敌人像螳臂挡车般发怒，想要抗拒斧钺，却不是容易用一根折断的鞭子就能平定的。然而不到三旬，凶恶的首领就被斩首；随后大地震动如雷霆，苍天降下甘霖，庄稼有了收成希望，旱情顿时缓解。不用一整天，人心就已喜悦。这样的情形不是没有缘故的，想来是我们的君臣之间一定有严肃恭敬、谨慎畏惧、不再喜好用兵的心意，因此一个念头感动天地，得到共同响应。

译如果常常保持这种心意，那么什么战争不能平息，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众人共同的心意，叫作顺势而动；行动而不顺应人心，悔恨就会随之而来。况且今天用兵所造成的骚动，与绍兴年间长期阻遏敌人的情形相同。然而在绍兴年间主持和议，即使小人也以为可耻；处在今天而谈论战争，即使君子也认为不对。人心共同的趋向，可以推测天意。何况各处都在震动，没有人抱有坚定的志向。严重的是，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忽然出现在功臣世将之家。如今幸好已经消灭，但这不是小事。人的智力，难道会有达不到的地方吗？上天的仁爱，怎么可以使它穷尽呢？如今对内修治保卫防御的准备，对外掌握权宜应变的办法。请求和议而敌人不敢逞强，我们就没有失去原有的步伐；和议后敌人不改变盟约，我们就能够积蓄剩余力量。一个强烈的心念，使南北双方得到休息，尚且可以感动上天，何况人呢？如果说敌人实际上并不强，我方也不能贸然说弱，那么南北双方何必等到互通和议？这是极正确的话。防启疆说：“假如有了这些防备，为什么不可以呢？只是怕议论一旦兴起，事情反而更加偏差迁移，依凭空泛的说法，白白消磨岁月。转眼又到了防秋之时，胜负没有常规，国家一有战争，三年都不能解除，忧患就不只在边境了。” 况且南北双方不容易统一，长江也不容易飞渡。敌人不再和议，又将做什么呢？然而宁可让力量有余而遗憾过早答应和议，也不要让力量不足而悔恨和议太迟。自古以来只有汉朝与番邦和议，没有听说番邦与汉朝和议。这虽然是外国之言，但汉高帝、唐太宗都甘愿这样做，因此绝不能把敌人看作不足畏惧，姑且把事情交给彼此相持。在相持日久的困难中，又出现新的困难，谋划就不能舒展。结盟以后，君主早晨听取政事，白天广泛访问、寻求意见，考察百姓疾苦，抚慰战争创伤，召集流散百姓，体恤孤儿和鳏寡，优待农民、重视粮食；不要让手持琬圭的使者奔驰而边境侦察松弛，不要让鼙鼓的声音停止后，歌功颂德之声便兴起。君臣上下应当保持这种心意，如同面对深渊山谷，如同奉事上帝；这样国家命运就能长久，君主的威势尊贵安稳，华夏和睦，难道不是美事吗？什么叫寻求助力要广泛？形势转为紧急时，思考应当更加精细；祸患已经深重时，谋虑应当更加周到。咨询不遍及各方，就无法察知议论的偏颇；谋划筹度不周全，就无法得到事情的真实情况。从前费祎前往救援汉中，当时羽檄交相奔驰，人马都已严整待发，费祎却与来敏围棋，神态自若。来敏说：“您确实是个可以担当大事的人，一定能够办退敌人。” 看魏祎所作所为，又与谢安有什么不同？然而虞喜著论认为，君子遇事应当戒惧，善于谋划而后取得成功。魏祎面对强敌，不应显露出自己力量有余，由此可知，办事虽以镇静为先，但镇静必以广泛谋划为根本。如今朝廷暗中运筹制胜，平庸百姓难以窥见。如果采纳背柴人的谋略，那么还会有许多忧虑国事的担心。况且西土既已平定，敌人的气势受到震慑，议和本来可以确定。有人说，修筑城室、恢复耕作，敌人的奸谋虽已受挫，但他们正在愤怒羞惭，和议或许还未可知。天气将要炎热，所剩的逃寇，驱逐他们实在容易。又有人说，壕沟填塞得周密严整，城郭门户重重关闭，既不是隐蔽潜行、小步偷入所能进入的，又恐怕因小害大，反而妨碍和议。汉东残破疲敝，士兵和将领孤单怯弱，形势和侦察都已局促衰弱。有人说，想到将来抵御敌寇，尚且令人寒心；某郡的军粮应当及时储积，某地的柴草应当提前筹置；擢升选拔统帅，恩典固然优厚。又有人说，士卒的赏赐迟缓，今后警报平息，更想让人津贴遣送流民，费用必然很多。又有人说，敌人离去又回来，困厄和遗弃接连不断；淮东漕运近来水浅舟搁，百姓又受到严重扰乱；江东供给军饷苦于地域广大、百姓稀少。人们又害怕出行，以至于烽火侦察不明，伤亡损失被隐匿，楼船战舰行动迟重，铠甲兵器不全。这些事情头绪繁多，只凭一己之眼难以周全察看，只凭一己之耳也难以全部听到。我私下认为，办理事务的辛劳，本来是国家应当向四方完全开放的；公门之中不应有令人厌恶的事情，广泛询问下情，使好的谋略汇聚，以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或许可以防止上下隔绝；上情下达、轻重适宜，而那些喜欢虚浮事务和荒诞言论的人，也就不能进言了。如今谋略不能遍告群臣，责任全落在朝廷。朝廷并非没有兼收并蓄、谦虚听取万物意见的心意和诚意，只是认为防备谋划若不严密，便难免妨害成功；办事若声势张扬，便会先扰乱人心，所以一切都独自承担在自己身上，以镇静来处理。士大夫庆幸朝廷不让他们听见、知道，于是习惯于含糊应付，以求少惹事端；彼此只用眼色相顾、用意会相示，却不敢说话。道路上的人没有察觉，以为上下和乐融融、不把这些当作忧患，那就又浅薄了。朝廷既然已经独自承担，早晚进食都顾不上，忘记疲倦，也是困于力量有限。于是文书的颁发授予、案牍的执行办理，势必会有所归属。道路上的人没有察觉，以为胥吏得以参与其中，那就又是诬蔑了。总而言之，士大夫没有完全熟悉边疆琐事，但终究有忠厚助益之处；胥吏难道没有通晓事情的吗？应当预先防范他们干扰紊乱的根源。小流若不堵塞，近来的事情还不算远，难道可以不戒备吗？什么叫授任不明？文职武职本来是一回事，不知从哪个朝代、哪个人开始，分成两件事，分开而同时运行，于是使士大夫不懂军事，军人也不归儒者统属。分开而不能合一，所以既未经实际历练，也不能真正了解。近代只有杜黄裳、裴度能够用兵。杜黄裳自从中第，便主持郭汾阳的留守事务；大将李怀光已经低头接受他的命令，所以讨伐刘辟时，行动总能切中机宜。裴度自任小官起便在幕府任职；元和七年，他以知制诰身份出使魏博宣慰，又过了五年才出兵讨伐蔡州，大概始终周旋在其中，后来才树立大将的旗帜鼓角。本朝自西部战事兴起，夏竦在泾原，范雍在环庆，最被称为熟悉边疆事务，却都不能担当，后来韩琦、范仲淹才亲自承担此任。当时吕公夷简主持国政，欧阳公、富公、张公方平负责议论，文公彦博、厐公籍都有很高声望，尹公洙、田公况又在其中辅佐，这些所谓本朝第一等人物，无不聚集在西部边疆。然而也仅仅能够勉强支撑，大概是武备和武将素来没有准备，文德虽有余而积弊日久所造成的。此前如果不是诸位公卿竭力共同守御，难道只是关中受到震动而已吗？至于军队在变化中的事情，儒者所能学习的，只是有组织的军队可以用来防守罢了。如今敌寇深入超过往日，而谋划又夹杂在两端之间，整体规模尚未确定。频繁更换将领徒然劳顿，难道不是在应当守御的时候，不免羡慕战争、习惯于和议的说法，于是连守御也一并忘了吗？

译既然不能守御，又怎么可以作战？守御不牢固，又凭什么议和？为什么不把守御作为根本，把和议作为权宜之计，把战争置于不可轻易使用的位置，使人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才智呢？如今将领纷纷调来调去，临敌时又轻易更换主帅；时间有限，坐视力量单弱，却没有办法，难道是把这当作一旦发生的临时防备吗？操守和方针确定，取舍就不会迷惑；广泛寻求帮助，事情就不会被遮蔽；授任明确，谋划就有着落。舍弃一件困难的事而取得百件容易的事，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唉，我们共同承担祸福，就像同乘一条船一样；过去的已经来不及挽回，今后仍然可以有所作为。靖康年间敌人退却以后，天下侧耳倾听，等待整顿军备的意图，认为一定连吃一顿饭的工夫都不会耽搁。然而所见彼此矛盾，各自固守一端：主张征兵的人认为议和不对，主张议和的人认为守御没有益处，双方相持不决，太原的围困终于没有解除。军队在黄河边往来，也始终没有醒悟。那么，前一天的事情虽然极其不同，今天的举措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干将、镆铘之所以可贵，是说它们能够立即斩断。若把时间拖得长久，就是错失时机。如今时机尚未完全丧失，力量又可以施展，不要把难成的事当作诡妄，不要轻视容易推进的事，不要依靠没有准备的条件，赶快谋求平定，保卫安定皇家，还有来得及的时候吗？《诗经》说：“心中的忧愁啊，连暂且闭眼睡觉的时间也没有。”《易经》说：“事情已经可以果断识别了，哪里还用得着整日等待？”孟子说：“幸而得到它，就坐着等待天明。”整夜思考这件事，不等到天亮便立即实行，事情难道会有不成功的吗？我愚钝而越次超过众士，得以奉上这篇试论。回答只是针对当世事务，隐微空泛的言辞没有实际内容，高深的议论接近于沽名。伏案思考多日，仍不能看出其中的精微。私下认为，振兴国家的道理，没有比把话全部说尽更忠诚的。何况正逢朝廷侧席而坐、急于听取意见的时节，难道会责怪我狂妄浅陋而冒昧献言吗？所以不顾自己的愚昧，终于把它列陈出来。请执事裁断并宽赦。〔各篇廷对馆职的防制，恐怕是冠绝一时的。往东莱吕氏评论我的廷对，说自有防制以来，凡是没有刻印刊板的，就不能知道；已经刻印刊板的，也没有比它更好的。唉，我哪里足以达到这种境界？若是南仲，才可以担当它罢了。我又曾说，南仲正应当权充直翰林；听到这话的人都茫然不解。嘉定十三年八月日，龙泉叶适。〕 钦定《四库全书》。

译《山房集》卷八，宋代周南撰，杂记。太祖皇帝攻克上党，俘获北汉宰相卫融，没有杀他，任命他为太府卿。干德三年讨伐蜀国，下诏伪蜀文武官员一并赐给装钱，前往京城办理行装；有愿意自白的人，各地把姓名上报。开宝七年攻下江南，赦免辖区州县中伪政权所设置的文武官员中现任职掌事务的人，仍照旧任用。帝王的气度真伟大啊！国家初建时人才兴盛众多，正因为能够像天地一样包容荒远之人，杂用江南、西蜀众多人才。起初，绍兴十一年，金人割让三京五路来议和，新疆界的长吏中，有曾任秉义知拱州的，有曾任武德知薄州的，有校副尉而任知县令的。汉家礼仪刚刚恢复，他们无不心怀惭恨，意气沮丧、言辞短促，没脸见新到任的官吏。朝廷颁下赦令，知州、知县允许依旧复任；收缴伪政权补授的官身告敕、札子，允许他们到有关部门批验凿印。凡受伪齐补授的，也都授予官资，使人人都能隐藏过去的污点，消除疑惧之心，洗去羞恨之罪。此后将校凭功名显达的比比皆是。高宗中兴，或许正有这个原因！孝宗在位二十七年，始终任用人才，大概曾有三次变化。起初，召回山林中被遗弃的老臣，尽数起用天下流离失所的人，有的掌握兵权，有的列于谏官机构，有的任职于方面。其中还有不按常规越级任用的：小臣的一句话只要可取，有时便得到超迁；各部门一件事只要值得记录，不久便得到任用。像这样经过十七八年，宰相难道一定全都用对了人？台谏官难道能够完全履行职责？百司众府难道能够全都没有过错？然而孝宗每件事都追求功效，士大夫长期任职而没有成效的，立即罢免，因此碌碌无为的庸人多不能久居职位，奸邪小人也不敢施行私欲。淳熙十年，因孝宗已有倦于勤政的意思，每件事都一定要审慎成熟、安稳妥当后才实行；像王淮这样庸懦，仅仅没有大的过失，也是在不得已之下才任用为宰相。考查景祐五年十一月庚子日，在南郊举行祭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宝元。按照《运历图》，大概南郊祭祀是在十一月十八日。这一年既然改为宝元，修史的人便把这个景祐五年记作宝元元年，《续资治通鉴长编》于是没有景祐五年，也就是宝元元年。如今绍兴年间的运历也一样。考查《长编》：景祐四年，丁度任翰林学士；八月，知制诰谢绛任契丹生辰使。《通略》记载这一年李淑、胥偃都任翰林学士。宝元元年，宋郊、王举正、郑戬都曾任知制诰，不知这段文字出自谁的手笔？从字迹考察，大概是欧阳修所书。然而景祐四年时，欧阳公正任夷陵令；景祐五年任防州干德令，直到庆历三年冬天才授任右正言、知制诰，距景祐五年还相差五六年。治平四年，京城举行省试，题目是“公生明”命赋。司马君实主持贡举，襄邑人许少张〔名安世〕当时是举子，来到帘前请求说：“‘公生明’是说公正产生明察，公正而自能明察，并不是自己明察所产生的明察。”主考官厌恶他的话烦琐，把他斥退。君实跑到厕所，回来问各位主考官：“为什么这样喧闹？”同列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君实默然片刻，对帘外官员说：“请把刚才来请求的人叫来，我要与这位前辈相见。”再次询问，许少张仍像先前那样回答。君实说：“诸位没有明白前辈的意思，他说得非常正确，应当依照这个次序作文。”君实退下后对诸位说，诸位说：“这是同僚来请求吗？”众人正在嘲笑许少张的请求疏谬，君实微笑说：“他不是来请求，而是来考我们这些人的。今天题目是‘公生明’，若冷淡地看它而不加体会，像只运用离娄的明察，那便成了自己明察的明察，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不领会其中意思就离开吗？”等拿到许公的程文，读到“依违牵制”等语句时，君实拍着桌案说：“这不是写‘公生明’赋，而是在写‘公生明’的判案词啊。” 于是许少张考取南省第一。廷试时又在众士中考取第一，官至都官郎中，权任中书舍人，与坡仙苏轼同时。刘攽因错误举荐王介甫，想把他流放岭外，许公和苏轼共同营救，刘攽被贬到衡阳。许少张升任秘书监，后来因李士宁被责罚而牵连，任利路漕，又调任夔路漕；他请求划定地界并招安南方士兵，因官府杀害投降者而受牵连，被贬为房陵倅。后来回到黄州，不幸去世，东坡解衣资助他的丧葬。靖康元年，金兵长驱直入，将要逼近京师。只有蔡攸得到消息，提前准备行装，并命宋防担任东南发运使。宋防是蔡攸的姻亲，借着护送他的名义，于是全家向南逃去。即使是财物和供役人员，也没有不保全渡过的。起初传来两宫的命令，京师也跟随上皇向东京而去。蔡京自认为在半夜出城，因水浅使船受阻，赶往卫州没有赶上，于是经过拱州。其实父子如参商一样，最终没有走同一条路。考查蔡绦的记载，蔡京在拱州请求召见，愿意陈述计议。《长编》也参照采用了他的说法。当时敌人退却，京师稍稍安定。蔡京请求进见，想当面陈述灭敌的计策。皇上将要召见蔡京，恰逢贬黜他的命令下达，事情便停止了。然而材料唯独没有记载蔡京的计策，怎么会说出这些话呢？后来蔡氏外孙传出了他的计策，大概蔡京想决开阳武埽。考查阳武，它是汴京畿县，县中有博浪沙、黄河、汴河、白沟，又有阳武埽这一镇。按《国史》记载，金兵攻打阳武，蒋兴祖死在那里。蒋兴祖治理该县，县中有古博浪沙，土质脆弱恶劣，连日下雨便水势奔涌，堤埽将要溃决；蒋兴祖保护堤防，使其免于溃决，所说的就是那一带。蔡京的计策说：“如果确实采用我的计策，敌人即使有百万，一人之力也可以把他们击退。” 他大概是想决开堤埽，让水浸淹敌军。这虽然是小人故意说大话来救自己，但蔡京如同老盗贼熟悉藏匿之处，狡猾之中或许确有可以施用的办法。只是使国家败亡、家族覆灭的人，天道不会保佑；即使有奇妙的谋划和秘密的策略，也绝不可能重新取得成功罢了。然而传闻说，阳武埽距京城只有一舍。如今考察《九域志》，阳武县西北距京城九十里，莫非是堤埽靠近京城而县治相距较远吗？

译姚平仲自从劫寨后逃走，钦宗派出近百批使者，最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高宗即位后，曾经悬赏访求。《林泉野录》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作，说姚平仲其实已经战死；有人说他还活着，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众说纷纭。前些时候有人传说曾在蜀地青城山见过姚平仲，山阴陆放翁还作诗记载这件事，这也很奇异。难道是好事者编造的吗？然而姚平仲逃走确实是在城下，而宣和年间的邸报和密院札子却说：京兆府廉访司奏报咸阳县的公文，说是根据魏鉴的供状，随姚防御前往河北宣司听候差遣，本月一日到咸阳县安顿，到了四更，排军张岊等人声称没有看见姚太尉。魏鉴立即将此事报告县尉，并把亲随人员和印记封存完好地解送。京兆府奉圣旨：姚平仲身为统制，丢弃官印逃走，可以先行除名，命陕西诸路帅臣和提刑司搜捕。由此看来，姚平仲逃走是在京兆府咸阳县、永兴军所属的县邑。姚平仲当时从陕西来援，起初并没有返回永兴军的事情。又考查靖康元年悬赏的命令：有能捕获姚平仲的人，未入仕者补授承信郎，赏钱三千缗。邸报又说：臣僚上言，近年军政不修，刑赏失当；姚平仲本想以都统制的身份处置，却丢弃官印逃亡，显然是不畏惧法典刑罚。如今因为他自首，只降一级官职，我担心四方观望，军政不容易整顿。二月五日奉御笔，姚平仲除名勒停，戴枷押往蕲州编管。由此看来，姚平仲曾经自首，并不是没有出来。然而这两份报告都没有收入正史，莫非他确实是从城下逃走，只是不愿明说劫寨之举，所以隐讳了逃走的地点；姚平仲其实没有被捕，又恐怕人们无所忌惮，所以再编造一份自首后处置的报告吗？建炎四年，大盗钟相、孔彦舟、杨华相继在荆湖一带践踏，周围数州十多个县，任意变成盗贼区域。在此以前，蔡守程昌禹率兵前往行在救援，路过湖北，恰逢各道勤王兵罢散，便抚慰冯康国，因而请求让程昌禹代理荆南帅。不久有诏令改任程昌禹镇抚鼎、澧。偏将邵宏渊隶属其部下，善用长刀，有关羽、马超般的勇力，曾经凭一百多名骑兵拔取敌旗、冲踏锋线，作为士卒的表率。此前，贼党刘超从京西横行而来，转为侵犯，存有窥伺湖南的意图，于是进犯澧阳。巡逻兵四处出动，邵宏渊在锁石冈逼近他，迎击而将其打退。邵宏渊对都监孙君说：“如今一次攻击便使他们退却，以后一定还会再来；再来时人数必然更多。我军虽然少，但贼人的气势已经被夺。”于是把自己所持的刀交给孙君，命孙君披甲骑马驻守石冈来恐吓敌人；随即驰往程昌禹那里，催促发兵救援。不久，贼兵大举到来，看见孙君在冈阜上挺刀站立，向东西两面指挥，以为那确实是邵宏渊，而且害怕有伏兵，果然不敢进犯，于是烧毁城北七里的街市，逐渐转移驻屯到城西。傍晚，程昌禹督促众人赶往城中。澧州没有守将，长期以来百姓推举慈利尉智从瑍代理郡事。第二天早晨，程昌禹和智从瑍从小东门登城察看贼兵。贼兵出动强悍骑兵，挥舞长矟辱骂他们；程昌禹脸色大变，左右环顾却没有人响应。这时有个桃源弓兵龚亨奋勇出列，众人正注目观看，他已经跃马迎战。程昌禹派亲吏对他说：“你忘带兵器了吗？”龚亨挥手不理，出城后，贼将骑马瞪眼举矛上前；龚亨从大腿旁取出小蛮牌，长矟正好刺中盾牌穿过，龚亨突然挺身夹住长矟，带着它返回。将士喧叫起来，剥去他的衣服准备施刑，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妇人，是刘超的大女儿。龚亨自认为以单身挑战，却只得到一个妇人，不能用来显示武勇，便亲手杀了她。刘超更加愤怒，吹唇鸣鼓，集中精锐攻打朝天门，修造钓桥，高十余丈、长二十丈；桥造好后，牵引它向城边靠近，又挑选善战的死士系在桥上。智从瑍击骂贼兵而死，贼兵像蚂蚁一样登城。程昌禹与邵宏渊、龚亨从东角踏着浅水渡过澧江，逃往武陵。贼兵虽然攻下城池，但百姓失去了耕种和取水砍柴的工具，储存的粮食也全都吃尽，鸡、狗、蔬菜、野菜没有一样留下。贼众饥饿，便把人当作粮食，暴尸多得如同京城，头颅遍野。只有李沙板乘沙板渡水，因而使数十人获得生路。贼兵已经缺粮，将要前往桃源；尚未到达几十里的地方，有一座药山寺，寺院两旁每隔十步一棵松树，树大十围，夹道绵延数里。邵宏渊单骑穿行，贼将张横正好来到，两骑彼此追逐，绕着松树奔驰。张横无法擒获他，便把一把巨斧投来，宏渊格挡开去。斧头深深砍进树中，无法拔出。宏渊自负力气大，跃身向前，想活捉张横。张横本来强壮勇猛，双方力气相当，宏渊也不能取胜；张横于是拖住他，两人一同坠倒。张横用身体压住宏渊，还扭捏他的下体。宏渊用手攀住木桩，想借力起身，两人都力疲，一时不能决胜。宏渊的亲兵赶到，将张横擒住。宏渊担心张横凶暴，砍断他的手献给程昌禹。张横一向以勇猛闻名，程昌禹命人给他酒喝，想让他活下来为己所用。宏渊说：“贼人没有用处。”于是杀了他。从此刘超不敢再踏入武陵境内，最终使常德一州百姓得以保全，直到今天程昌禹仍享受当地的庙祀。高宗将要举行南郊祭祀时，黄潜善任宰相，具体年代应当考证。前任学士降下御札，依照旧式，以年成丰收、战争止息作为答谢上天的文辞。祭祀上天，祝册也采用固定的旧本。叶梦得说：“古代祭祀有祈求也有报谢，《周礼》中的大祝有六种辞令，祈求福祥、求得长久坚贞，是其中一种。如今强敌在国内侵侮，盗贼仍多，二圣身在远方，四方尚未安宁，与祖宗时代不同，应当把报谢改为祈求，专门以敬畏戒惧、警醒奋勉、陈述情意和恳切祷告为主。”祝辞应当更改，赦文历数天下的艰难危急，深深自我贬抑，上帝是不可欺诳的。皇上采纳了赦文，叶梦得负责起草诏制，没有任何避讳。黄潜善于是取用其中的文辞，加以删改，另自撰写手诏。说举行礼仪的晚上，长久阴天忽然放晴，这是上天显示的吉祥征兆，便把这件事告知百官，与诏书一同颁下。

译绍兴和议开始时，金人把河南地区归还给我朝。士防奉命取道京、襄、宛、洛，恭敬拜谒巩原，经过南邓。大将岳飞说：“敌人没有信用，您在路上应当慢些走。”士防认为皇上有命令规定了行程，辞别而去。走了不到几舍，尘土腾起，声音十分喧嚣，导从彼此对看而脸色变了，向南奔逃；还没有用尽力气，鼓声已经相闻，都以为逃不掉了。忽然有人报告王师到来，望去正是岳飞的旗帜，便奔驰前往，岳飞在那里，愤怒地说：“本来就说过叫您不要走，如今董御带、牛观察已经先行交锋了。战争胜负无常，您是皇帝的宗亲，我只是用军队护送您罢了。”走了几里稍作休息，两位将领带着捷报到来，原来在士防到达前一天已经出兵。绍兴十一年，臣僚上奏，论说当时岳飞正在陈州、蔡州一带进兵，曾秘密写信给士防，希望朝廷派使者援助；如今士防一定会有所营救，身为宗室不应与将帅交结。十一月，于是罢免士防宗司提举崇福宫的职务，并进一步严格宗室出访宾客的禁令。十二年十二月，岳飞被下交大理寺，在狱中死去；他的儿子岳云在市中被杀。有人说，士防曾经用全家百口为岳飞申明没有别的罪过，大概是亲眼见过岳飞用兵的神速，不只是深深感念岳飞的恩德。绍兴四年，赵忠简任宰相时，伪豫政权引来北方骑兵大举进入淮河，百姓向南渡迁，人心大为震动。皇上催促召见某位大将，命他调兵渡过淮河；某将以有病推辞，请求另派将领前往。皇上不得已，命他到中书省接受宴请，催促他出发。当时赵忠简以右揆兼任枢密院长官，传达皇上的意思勉励他，他仍像起初一样推辞躲避。沈必先认为这件事很可忧虑。赵公说：“这件事正是因为我们这些人不能担当。平时将帅借助国家给予的爵位赏赐，有兵有财，所以能够成功。我赵鼎虽是书生，如果把这件事交给我，怎么知道我不能成功？况且您屡次出征劳苦，这次出行一定不是为了逃避困难。如今敌情紧急，明天我就亲自出发。请把军队交给我。”他叫来堂吏，拿纸交给某官，催促他呈上交付兵权的状子。话还没说完，那位将领离座站起说：“既然这样，我自己去，我自己去。”赵公没有向他道谢，只与他约定：“军队出发不得超过某日。”这一年，王师大举消灭群敌，兀术败退而回，从此受到创伤警戒，不再侵犯边塞。江左安定，百姓安睡，这是赵忠简的功劳。宿师出兵时，想趁敌人没有防备，于是五月进兵。督府在盱眙，淮地平坦空旷，遮蔽物很少，烈日烘烤，沙地像锅和鏊子一样灼热，无法驻足。间谍报告淮阳没有防备，魏公命戚方和各位将领以及西北番官几十人率水军乘船前去夺取。戚方抵达城下，设置炮座，修治攻城器具，却唯独不让发射一支箭。敌军有人到城边求打话，他也不予回答。部下疑惑地询问，戚方说：“诸位不要慌乱，不出三日，督府必定会有文书抽调军队回来。现在即使攻下城池，也没有益处。”众人惊愕。第二天还没有到傍晚，军士便三三五五奔向水边，都说：“要班师了！”靠近船只的人争着登上船舵，水军用斧头砍他们的手指，手指多得可以捧起。老弱落在后面，不能装载的人很多。戚方乘大船渡水离去，已经过了很久。这确实是绍兴年间五月的事。淮阳之战，大致就是这样。吴武安驻兵关隘，金人在关上修筑栅寨。一天敌军出动，一名骁将垂着青色丝带，头戴兜鍪，手握长矛，骑马向吴玠叫骂，要求单独决斗。吴玠部下接连出战两名将领，都被杀死。那人骂得更加厉害，说：“这不过是狗猪，哪里值得侮辱我！”吴玠没有回应。又有一名曹武，职位很低，从未因勇猛闻名，请求出战。吴玠为难地说：“两名将领都不能抵挡，你不要再使我蒙受羞辱。”曹武说：“如果能得到您平常骑的那匹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了。”吴玠问原因，他说：“敌人确实勇猛，果然如此。我观察他的马在回转牵挽之间有毛病，这样便容易擒获。”吴玠解下马交给他。曹武骑马出战，与敌人分道奔驰，像是无意于交锋。忽然纵身扑向敌人；敌马力猛，突然向前急转，不能如人意，迟了一两步，被曹武砍碎。曹武提着敌将的首级回来，三军大声欢呼。敌将怅然而出。起初，韩琦、张浚入朝觐见，左仆射秦桧奉诏召集百官于都堂，询问收复失地的期限，说：“皇上冒着霜露奔波十多年，好像已经厌倦战争了。战争究竟何时可以结束？进军、退军、快慢的计策应当怎样？”两位将领在他面前回答，请求提兵直趋某地，需要若干军粮，秦桧大致裁量后不能全部满足，于是退下。军队从某地出发，某将领却都坐视不理，不肯合力，彼此牵制；有时有人提出申请，也往往不予答复。曾经苦于不能集中力量。如果能使文官儒生不吝惜钱财，使武将一心轻视生命，想办成就立即办成罢了。秦桧说：“有这种事吗？诸位如今不过带着一项职事，完全足以号令指挥。士大夫所需要的，朝廷并不吝惜。”岳飞最后到来，意思大致相同，但言语略显严厉。秦桧点头。于是三人都被授为枢密使。三人多次上表辞谢。秦桧与皇上约定答复诏书，按照惯例通常迟留一两日后才下发，并不遵守各项礼例，恩赐的名目和数量加倍增多。秦桧另行下诏，三大屯军都改为御前军。起初，各校官苦战累战，已经成为廉车正任，但都出身行伍，把大将当作父亲侍奉，常常抬不起头，有时还受辱及家室。岳飞军队的纪律尤其严明，将校有过犯，大的诛杀，小的也严厉鞭打，因此能够任意驱使他们深入作战。命令下达后，各校官刚免除原属事务，有的获准自结部队，知道天子对人人都较为宽松，欣喜地共同接受命令，认为事情大概已经定了。三个人忙乱不暇过问。稍稍从容后见到秦桧，才以设置头衔却遗漏、夺去兵职为由请求。秦桧笑着说：“诸位知道宣抚制置使是什么吗？那只是边地的军职官。” 如今担任枢密院的属官，难道反而不能役使统属他们吗？”三个人退下后都怅然若失，这才明白自己失去了兵权。〔韩仲通尚书，秦桧当时任从官，曾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译绍兴三十一年，王权军纪败坏，刘锜从真州、扬州一带曲折退兵。朝廷知道事态紧急，命叶审言以知枢密院身份督视江淮、荆襄军马。叶审言征召辅逵为行府统制。十一月，驻军江边高地，召各将领进来询问计策。辅逵站立侍候，贾和仲首先回答：“请放敌人渡过长江，我严整军队等待；等敌人登岸，再放出轻骑在江流中逼击他们，没有不胜的。”其次是米忠信。米忠信请求招募善于潜水的人凿沉敌船，又回头对辅逵说：“先前和诸位在平湖讨伐杨么，确实采用了这个计策，统制也在其中，记得吗？这个计策已经试过并且见效。”最后李横说：“如今不能得到瓜州，江面就无法防守。我愿意得到四军人马，直接渡江与敌交战，占据瓜州来抵御敌人。”三位将领回答完毕，叶审言回头问辅逵：“诸位的计策哪个更好？统制的意见怎样？”辅逵说：“和仲是老将，这个计策很好。只是国家整治战舰、训练水手已经多少年了？如今突然舍弃这些，就是先把水军这一项功夫置于无用之地。况且放敌人渡江，如果能够抵挡坚守固然最好；万一拒挡不住，国家怎么办？为什么不暂且使用水军在江中交战？” 交战而不防备敌人半渡时突然攻击吗？”米忠信说，凿船的计策在杨么时曾经奏效，但当时情形又不同：杨么驾着大船停泊在洞庭湖，湖水没有潮汐，人们拿着凿子藏伏在船底，可以用力施工。如今大江水流湍急，瓜洲暗潮快如箭射，即使善于游泳的人也立刻会漂走淹死，还能施凿吗？前一天刘太尉率十二万军队冲击尚且退却，如今四军只有一万二千人罢了。刘太尉都不能在淮河入江处扼住敌人，李横却想在江岸逆战，恐怕不能前往。”当时虞彬甫以中书舍人参议军事，洪景卢由枢密院检详官任机宜，都在座。虞彬甫默然没有说话，洪景卢独自激昂鼓勇，认为辅逵阻止李横横渡长江的请求是没有勇气，愤怒地说：“兵将官平时接受国家优厚俸禄，如今又说这种怯懦的话，是害怕不肯去吗？”辅逵说：“不是这样。如今前去并不难，难的是去了以后能够保全人马回来。”洪景卢又发怒说：“失败了不过砍掉驴头罢了。”起初，瓜洲虽然没有城池，也略有短墙，四周排列树枝作鹿角，只在中间留下出兵的门。交战后胜负尚未决定，李横带兵回营稍作休息，士卒刚解下马鞍吃东西，敌骑忽然奔驰而来，驱赶掠来的百姓，转眼间壕沟都被填满；敌军环绕三面而入，我军于是全部被敌人消灭。自从李横率军渡江，叶审言认为可以无忧，便移转幕府前往。第二天从建业到东阳，看见对岸火起，知道瓜洲已经失守。叶审言在半路弃车，惊慌仓促。有个刘锐，也是督府偏将。瓜洲战败的文书传来，叶审言震惊恐惧，商议把督府迁到毗陵，以便谋划拒守。札子如今还收藏在刘锐的儿子、路分家中。绍兴辛巳年，金亮侵犯淮河，刘锜以三万人屯驻清河口，金人数万人结成连珠寨。傍晚，刘锜挑选五百名壮士渡过淮河，突袭敌寨；敌人正脱衣休息，没料到我军到来，杀死数百人后返回，军中没有人知道。听到击钲的声音、挥动朱缨，芾才知道已经取得胜利，收兵回来。当夜，刘锜又犒赏士卒，挑选一千人，都是身材高大的人。第二天晚上，再次劫寨；敌人已有防备，我军全军覆没，逃脱的只有三五人，随着乱流渡河。刘锜斥责他们说：“为什么不竭尽全力战死，还想使用军法处置你们吗？”第二天，刘锜命三千骑兵扼守淮河，与敌人互相放箭。敌人用生牛皮遮护粮船，沿北岸驶过，飞箭无法射到，士卒只能怅然望着。傍晚，我军伤者过半，刘锜穿着粗布半臂，踞坐在胡床上，抚着案几观看。战斗正激烈时，他指挥左右去参战，但士卒的士气已经丧失；仍然整夜击柝、呼喊、擂鼓，严密巡更，像是正在警戒备战一样，即使帐下奔走办事的人也不知道军队已经转移。天亮时，一万骑兵已经离去，询问幕府，才知道只是经过维扬的李横和几名校官负责殿后。敌人怀疑有伏兵，直到太阳已西斜，看到火起仍不相信；真州、扬州的百姓于是得以及时躲避，而我军也完成了皂角林的防御。绍兴十年，金人把河南地区归还给我朝。三月，任命济州防御使、龙神卫四厢指挥使刘锜为东京副留守。刘锜从临安出发，五月到达顺昌。不到十天，金国韩、翟二将军与兀术大举入侵。刘锜命令清空郊野等待敌人，靠近城池的百姓都迁入城中。在这之前，属县的警报送到，刘锜下令军士和迁入的百姓每人拿芦苇煤，放在州中佛寺的廊下，秘密派遣小校用臼杵捣碎，装袋堆积。几天后，送入的东西堆满了，再也容纳不下。有百姓想出城避寇，刘锜便命人给他们一袋，并且禁止打开查看，说：“你回去看看你的坟墓，在坟墓的井坑四周、沟渠溪涧中，遇到有水就把它投入水里。敌人一定不敢靠近。”又告诫他们不要泄露。那时出城的人很多，方圆一二百里内几乎都投放遍了。敌军五月出兵到顺昌，进入六月后，从陈州、蔡州一带而来。当地多产瓜、桃，不适合北方人食用。敌军进入境内后，抓捕活人分头审问，所说的都一样。他们在井中汲水得到带有泡沫的水，敌将叹息说：“我本来就怀疑我军多有腹疾，而且马也死了很多。”原来刘锜把毒药放进水里。后来才命军士掘地取水饮用，遇到下雨就用杯勺接雨水给马喝。人和马都焦渴难耐，全都想迅速交战，所以刘锜得以凭借城池防守击败他们。刘锜从皂角林取得胜利后，便称病请求解除兵印。符离乘肩舆经过京口，金兵将要到达江边，督府害怕失去江面，而且军队背水作战，正好可以置于死地而后生，便强迫各位将领到瓜洲迎敌。各位老将都认为困难，于是相继前往刘锜处询问计策。刘锜病卧在萧寺，命人守候在门外等待。过了一会儿，他叫众人进来告诉他们：“现在取一百多条船，把船底凿穿，用篷席覆盖，再借用木板木杆，缆绳和船桨外面设置防护的桅樯。估计船行不过一二里便会沉没，沉船应当像鱼鳞一样排列在岸边。再取坚固完好的战船，靠岸停泊。预先告诫军士，交锋时不要接近敌人，而要假装败退快速奔走，不要顾及那些停在岸边的坚船。敌人士气正盛，必定会乘胜追赶；看见船只便追逐我军，以为可以直接渡江。估计敌人全部登船后，放船离岸，立即回转兵戈奔向敌人，趁他们沉没溺水便可以取得胜利。”诸将都谢罪说不是自己能够想到的，拜受教诲后离去。半夜秘密派人把船移向前方。当时督府驻在金山，望瓜洲如同面对面。到天亮时，看见南岸的船靠在岸边，敌人欢呼说：“这是要逃跑了！”赶紧呼叫船只。众将职位低微，没有人能够据理力争，都哭着说这次必败。于是刘汜先逃，李横不能支撑，丢失了统帅的印章。

译敌骑轻蔑地借此冲击我军，全部拥入江中而死。深夜有抱着芦苇渡江逃过来的人，实际上损失了八千名士兵。李横仅仅保全自身逃脱。如今淮州各郡的印章都冠以“绍兴”二字，镇江戎司也是如此，正是因为这件事。金将背弃盟约，朝廷调刘锜任荆南帅，张真父以司业身份辅佐郡政，大概是不想用民政事务来烦扰刘锜。刘锜悬重赏招募效用，但效用之人逃跑，仍然无法制止，于是下令逃跑者斩首。一天抓来两名逃兵，还没来得及审问，张真父便快步上前说：“杀了他们而逃跑仍不停，不如先放他们活着，看看以后会怎样？”刘锜奋然起身，指着他的脖子说：“司业现在是什么态度？假如有紧急情况，这些人不是我刘锜所能保全的，你却反而怜惜他们吗？”命人拉出去斩首示众。从此义勇军形成了。此前公安白天就有抢劫，撞钟击鼓经过市集；到这时军威震撼，半夜开门也没有盗贼，直到今天义勇效用仍然可以任用。刘汜是刘锜的侄子，衣着宽博，接近文士。刘锜有一天责备他，让他改用楚地式样的巾帻跟随军队。刘汜喜欢谈论军务谋略，刘锜仍然信任他。瓜洲战败时，刘汜任提举军士，说：“西蜀的兵力分为三路：金州在东面，兴元控制西面，兴州面对北面，各自据守一方。三路之中，兴元最是要害。前进可以抵挡侵犯凤翔的敌人，后退可以扼守蜀地的咽喉，所以这里不可不部署重兵，形势上不可不在这里用力，大帅不可不设在这里。” 按地理考察，敌人侵犯蜀地不过三条道路，即岷凤、兴元、金州罢了。然而从兴元到兴州有一百三十多里，从兴元到阶、成以及凤州较远，也不过三四百里，因此兴元向西路接应并不太远。从兴元到洋州七十里，从洋州向东到金州二百五十里，因此兴元向东路接应也不太远。所以南渡初期，国家深知这一点，便用重臣镇守，在汉中设立宣抚司。假使朝廷选拔有才智的大臣，占据根本和要害之地，平时能够考核将帅、积蓄财用，一旦有事便可以专门控制东西两道，十万军队东西互相援助，不出三四百里之外，而敌人不能踏入我们的咽喉之地，这难道不是巩固国家的好谋略吗？”}], 陈箍桶在方腊之乱时，起初因盗狗被捕入狱，他的同伙不堪忍受，便砸破刑具把他救出。最初他们侵犯缙云县境，从黄墓岭经过时只有六七个人。到了崇善寺，便放火杀人抢掠，自称“圣公阴兵”。他们拿镜子照人，说凡是用心不正的人，都能被镜子照出来。百姓纷纷逃窜，方腊也只得躲藏在山林中。他的同伙拿着镜子四处走动，对人说：“我已经把这些愚民的恐惧全看出来了，他们都会出来投降。”县民盛九、沈五各自组织党徒，起兵响应他们。括苍一向没有城防，于是遭到劫掠。后来方腊被擒，童贯问方腊：“谁是你的谋主？”方腊以陈箍桶回答。童贯把陈箍桶捕来，问：“是你教方腊造反的吗？”他回答：“正因为方腊不接受我的教导，才有今天。”童贯又问：“你所教方腊的内容是什么？”他说：“杀掉徽州、严州的官员来显示威势，长驱渡江，结交人心而进入长安罢了。”童贯又问：“你为什么以‘箍桶’为名？”他回答：“天下的形势就像桶板，能够箍合就成为一体，不能箍合就会分离。他的罪恶就是这样。”童贯于是杀了他。绍圣年间，我在蕲州见到刘莘老，便问他：“您从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做到执政时，拒绝交游，只听信王岩叟一人的话，后来后悔吗？”莘老沉默了很久，说：“只有蔡持正的事情做得过分，我离开青州时，本来就已经后悔了。”他又说：“孙升还是选人时，梦见一个僧人指着府界，提醒他提防蔡持正，说：‘这是本朝第四个过岭的宰相。’从卢、寇、丁三人算起，蔡被贬到新州，正是第四人。”他又说：“刘某拜任右仆射那天，一个小仆在堂下跌倒，喊道：‘相公吩咐，头……往新州去。’后来追问他，才明白地说：‘不知道这话是从哪里说出来的。’” 开元年间，终南山的竹子开花结子，绵延遍布山谷，大小像面粉一样。那一年发生大饥荒，竹子也全都枯死了。后汉襄楷说：“国内的竹柏枯死，君主应当承担责任；人家的竹子结实后枯死，家长应当承担责任。”终南山竹子开花枯死后，到开元四年，太上皇便去世了。《朝野佥载》见于《太平广记》卷一百四十。唐天宝以后甲子第三年，从陇地向西直到褒梁，数千里以内的百姓互相吞食。忽然山中的竹子无论大小都开花结子，饥民捣碎它来吃，味道与红粳米没有不同。从此千村万谷的竹子全都站立着枯死。《出玉堂清话》《广记》卷一百三十二《竹花》说，竹子每六十年更换一次根。据《渚宫故事》记载，长沙有一尊阿育王像。到了齐朝末年，这尊像常常在夜里行走；每当南朝发生大事或灾疫，它一定先流泪数日。邵伯温的父亲是邵康节，河南人。熙宁丁巳年，邵康节在洛阳去世，程明道为他撰写墓志。伯温名仲良，是邵康节的儿子，字子文。他继承了康节的易学，节操品行尤其高尚，因经学明通、品行修洁而被荐举，授任大名府助教。起初，温公的儿子公休去世，温公的后嗣再次断绝，只有公休的妻子张夫人还在，于是又立族人中的子弟为公休的后嗣。朝廷便任命子文为西京教授，负责料理温国公家属的事务。从任命他的意图，大概也可以看出后来发生的事情。章子厚想任用他，子文却不求进取。徽宗即位后，因日食下诏求言，伯温因上书获罪，被贬斥了将近四十年。建炎初年，他以利路转运副使的身份去世。绍兴七年，赵忠简主持国政，上奏他所著的《辨诬》，请求追赠录用，这才追赠秘阁修撰，并下诏把他的书收藏在史馆。子文一生事迹的始末，都详细载在赵忠简的一道奏疏中。他坚守道义、修养品行，可以说始终无愧于师友。然而贤人遭逢不合时宜的时代，回头看，也有更大的不幸。此前，堂吏魏伯刍曾任石泉军知军。宣和年间，蔡京任用魏伯刍改变盐法，使国库骤然增加，于是提拔魏伯刍为外府卿、提举茶盐等事务。后来又授魏伯刍徽猷阁待制，以酬谢他的功劳。按照旧例，侍从官任命后，可以自己举荐替代人选。魏伯刍的履历卷中恭敬地写道：朝奉大夫、权知果州邵伯温，见识器量深厚明达，学问广博，外任远方，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如果把他置于重要职位，一定会有非凡的才能。臣实在不如举荐他来代替自己。伯温早年曾受知于富公、温公、小申公和两位韩忠宣；荐举他的人，正是持国范纯夫。魏伯刍这个小人占据了不配他的职位，竟自称荐举贤能，却不顾自己荐举的对象并非合宜，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教他这样做。虽然子文的声名品德清白显著，哪里能因此被玷污呢？但这也可以说是贤人的不幸。

译种师道原本以文官资历改换为武官，后来成为名将；他抚恤士卒，最有条理。不过，他并不只是靠威势统御部下。据说种师道起初做小官时，冬夜赴宴参加同僚聚会，夜里还在箱子里放了柴炭和白米带去，家人都笑话他。到了设宴的人家，有时饮宴持续到深夜，仆役大多寒冷；有时供给的食物简薄，不能满足他们，于是众人聚集喧闹，希望让里面的人听见，宾主都不得安宁，只好早早结束宴席回去。主人有时想留客，客人的酒兴也还未尽，却没有办法约束随从，所以常常不能从容散去。唯独种师道的部曲所到之处，整夜常常没有一个人喧哗。有人觉得奇怪，暗中察看，才知道种师道刚入席，就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交给众卒。众卒深夜得到粥食，既缓解了饥饿，随后又烧柴炭取暖，彼此围火，不忍离开，因此没有工夫喧闹，连夜深了也忘记了。可是他用兵谨慎持重，行动出没变化，别人无法猜测。种师道吃果品时喜欢嚼榛子，每次与诸将谈论，都把榛子放在面前，一边嚼食；一席谈坐很久，榛子也就吃光了。遇到军务讨论，沉吟而没有想出办法时，他便不时伸手到碟子里抓取榛子，竟不知道碟子已经空了。左右的人以为他还没有吃够，就取来另一器装满，等他顾盼之间，暗中把满器换走空器。师道察觉后，厌恶他们揣测自己的心意、暗中窥伺，立即命令推问，将他们杀掉。崇德人吕援，字权仲，住在南场营。他修治园圃，筑湖造山，种了五六十株海桧；大的树盘曲的枝干像凤凰，树冠方圆二丈；又把上面的小枝弯曲成像倡优演杂戏的姿态，尤其婆娑可爱。朱勔发动花石纲，得知这株树后，发檄文给秀州太守周审言，命令用黄绢帕把它包封起来。吕援知道树木保不住，便把这件事藏起来，逃到汴都，投奔京尹、宣和殿学士盛章，请求把园子献给皇帝，以此换取恩赏和武官职位，后来做了忠翊郎。吕援也渐渐变得刚强正直；他家里富裕又取得官职，乡里人稍稍推重他。建炎改元时，杭州士卒陈通叛乱，福建经略鲍贻逊到来，正统领枪杖军，亲自驻在崇德；陈通劫掠并包围城中。此前某路转运使俞防仁到达秘书监李光泰那里，派仁和县主簿吴括子直前往嘉兴，约同提刑高士曈、漕尉顾彦成求和。陈通在十二月被杀。这年冬天大雪下了一个多月，三人在崇德，不知具体日期，只记得俞防仁衣服单薄，向吕援求棉衣。两位使者也把船停在吕援岸边，强令吕援代理县尉，并代理酒税官。当时每天都有数百名从杭州败退的士兵回来，吕援在市南包角堰设下吊桥，告诉他们交出兵器，随即用小船渡他们，把兵器藏在县衙廊屋里。败兵途中饥饿，丢下兵器得到食物，都平安离开了。知县邓根没有得到赏赐，巡司寨的士卒便有怨言。吕援把这件事告诉邓根，邓根拿出钱分给他们，士卒全都喝醉了；吕援又把家中买来的一釜酒全部拿出，不留一点给市井，说：“这些东西早晚都是我的。”后来有人得到他们的约定文书，才知道他们准备在五更时集合到县衙，以呼喊应答为信号：先谢绝犒赏，接着取走兵器【就是败兵交出的那些】，然后杀害官吏。吕援到邓根那里商议，在预定时间前十刻率领保甲袭击他们。士卒还醉着，大多被消灭，剩下四十人；其中首领都头很健壮，善于弯弓射箭，保甲军又合力击败这四十人，他们亲手翻倒吊桥逃走。众士卒赶往许村，都头逃进县城南面一个农民家中，欺骗农民说自己要迎送饥渴之人，索要浆水饮用。农民早已猜到他的身份，便准备酒饭，随后又烧热水请他洗澡，等他进入浴床，便把他反绑起来献给邓根。邓根杀了他，把他的胆汁滴进酒中，在旗帜上写“食胆将军”，下令用五十万钱悬赏捉拿一名士卒。不久，许村尉押着四十人乘一艘船来到，领取赏钱，装满船后返回。直到陈通被杀，崇德才平安无事。吕援后来被征召为都监，不久虞兵徐明又反叛，对人说：“我蓄谋造反已经很久了，只因吕都监在这里才推迟。” 徐明于是囚禁太守赵叔瑾，在他脖子上套着荷筒；叛卒张设列在州治中饮酒，又牵着赵叔瑾来劝酒，说：“平日你饮宴时总让我站在你的脚下，所值不过一块肉，你一定要把它吃完。我恨不得今天让你偿还。”于是拿剩下的肉给他。邓根的军队到了城下，徐明拥着官妓，在西楼上饮酒作乐。邓根招募善于射杀活人的弓弩手，用弩射徐明，箭射中胡床，徐明和官妓一起倒下。徐明作乱二十天，王渊的军队到了；他们没有使用云梯和冲车，而是把桅杆横放在城墙垛口上，几个人像蚂蚁一样攀登上去，守城的人都逃散了。徐明于是被杀，方明也起兵作乱，吕援离开了州城。有人说这一切只用了一夜。邓根字深伯，是昭武人，考中进士，治理繁剧地区很有才干和威势。他射箭命中率高，邓根的父亲和弟弟也都善于用兵。有一个仆人身材矮小，却尤其勇健善于防守。邓根因功升迁，改任二郡通判，成为秀州太守。邓根上报功劳时，父亲、儿子、兄弟都列在其中，唯独没有提到吕援。这是吕援的儿子恕说的；恕字子齐，已经八十岁了。还有年长者能够讲述这件事。子齐又说：陈通唯独不杀和尚，士大夫拿精美的丝绸换取破旧僧衣，自己剃发来躲避灾难，甚至在太阳下暴露额头。最先作乱的是陈通，其次是王贵。陈通被杀后，杭州人有这样的说法：“脱去陈通的罪服，换上陈通的罪名，陈通被对着对地剐尽肉，王贵即使剐得肉尽了，还要索水喝。” 说。范觉民是蜀公的后代，防阳人，容貌美如冠玉，有治理国家的宏大谋略。他曾经追问伪楚建立之事，张邦昌以事情已经逐渐远去为辞，于是觉民便归还节度使符节。大盗横行，桑仲、李横、霍明蹂躏京西，朝廷无力讨伐，耕种开凿等生产活动全都废止。觉民被任命为镇抚使后，桑仲占据防阳，霍明占据郢州。土地划分既定，盗贼逐渐不能彼此统属。桑仲虽然兵多，却没有武器铠甲，想叛入四川，被王彦击败。不久，觉民向霍明征兵，霍明不来。桑仲从防阳出发，一天疾驰数百里到达郢州，霍明知道他已经疲惫，出城迎接，叫人给他握住头发，用铁锤将他击杀。李横又带兵到郢州，声称要替桑仲报仇，包围郢州几年也不能攻下。霍明从水道逃走，到了行在。从此虽然没有进一步大肆杀戮，蜂聚的盗寇还是离散了。建炎初年，觉民首先提出选择宗室子弟的请求，实际上奠定了重华辞让帝位之举的基础，这些都是重大的议论。张邦昌初次即位时，同僚都在场，却没有人知道应穿什么服色去见他，也不知道应当如何称呼。觉民奋然穿着背子直接进去，只称呼张邦昌的名字“子能”而已。吕成公比觉民年长二十多岁，觉民写信只称顿首；对元直丞相，信中只写十几句话。如今书信尺牍的文辞越来越繁缛，自从向秦桧谄媚才开始这样。李伯纪和觉民都有自己的党羽，局务官叶审言上书攻击觉民。有人说这是为了拥护李伯纪；又说觉民生于己卯年，三十二岁时拜相，罢相后居住在天台，患痢疾却误服热性药剂而死。三十八岁才考中进士，有人因直言获罪而议论处置他，李士美丞相救了他。士美是京师人，因与近习之人有交往，所以稍稍掩盖了先前的过错。

译建炎三年，高宗复辟，苗、刘率领众人向南逃走，侵犯富阳、桐庐、寿昌，随后到了三衢，发檄文命令守臣胡唐老准备应战。唐老告诉众人：“檄文使用的是明受年号，我只知道建炎年号；讨伐叛乱可以，为什么要接受他们的号令？”叛军于是攻城，唐老将他们击退。不久韩世忠的军队到来，接连击败傅正彦。唐老调任镇江守臣。这年秋天，隆祐太后经过江西，高宗巡幸吴越，任命杜充为右仆射、江淮宣抚使，统领诸将十多万军队来防备敌人。戚方原本是教骏军的士兵，战事兴起后加入叛军，后来杀死叛军首领，率众归顺。杜充把他留下做帐下小校。十一月，敌军挟持李成入侵，杜充战败，诸将全都溃散，转而成为盗贼。镇江本来依靠制置使韩世忠作为主要支援，韩世忠当时在江阴，戚方正逼近城池。唐老估计无法抵挡，拿出金帛、牛肉和酒犒劳他的军队，戚方接受了善意，于是为他停止攻城。唐老又请求说：“晋陵是我的父母之邦，希望将军放过它。”戚方答应了，便毫无疑虑地离去。有个叫刘晏的人，起初隶属于苗、傅部下，统领赤心队，到了浦城，对众人说：“我难道是跟随叛逆的人吗？”于是率领所部归附韩世忠，一同击破傅正彦的军队。朝廷授予刘晏朝散大夫。当时他驻兵马迹山，有八百名士兵。晋陵守臣周杞听说戚方将要到来，邀请刘晏共同守城。毗陵是小郡，戚方轻视它。刘晏一向被称为懂得用兵，能够以少击众；他从西门出兵，率数十名骑兵大败戚方军。戚方败走，以为唐老欺骗了自己，便又沿原路回来，捉住唐老并将他绑起来，剥下他的皮才杀死他。戚方随后一路侵犯宣城，李泰发不能击退他。诏令刘晏统领巨师古的军队前往救援，并解除宣城之围。刘晏倚仗勇力，先行冲击贼军锋芒，希望生擒戚方，结果战死阵中。唐老是晋陵人，是世将族父。刘晏是辽人，李泰为他上奏死事，追赠统制，恩泽及于他的四个儿子，在当地立庙祭祀，称为义烈。如今毗陵也把他的画像画在烈帝庙的廊下，并立碑记载他的事迹。有人说刘晏是凭借熟悉法律而入仕的。周杞字子山，是缙云人。苗、刘发生变乱时，汤东野任吴门守臣，张吕的檄文中所说的控制要害道路的周杞、汤东野，就是这两个人。戚方作乱、局势混乱时，周杞在庭下竖立几十根白色木杖，百姓有触犯命令的，便立即用木杖击杀。人们不能忍受他的残酷，但也依靠这种手段得到镇压。后来他因受牵连而被交给下级官吏治罪，最终因参与复辟而得到释放。他的弟弟周绾南渡以后，起初被任命为国子祭酒。周绾曾任监司，很有威势，却不懂学省的规矩，把监学官当作州县属吏对待，因此受到士大夫舆论的讥笑。赵令畤是宗室近亲，安定郡王的侄孙，喜好学习，有诗名，著有《侯鲭录》，流传于世。元祐六年，他任颍上签判，苏东坡出任颍州太守，喜爱他同为宗室且有文才，一见面便以文士相待，与他赋诗饮酒，曾经让他属和。分别后思念他，便写进诗篇中，给他取字为德麟。后来张文潜作《字说》，说德麟和韩子苍等人的名声一时振动天下。苏东坡治理颍州时，上表推荐他的才干；第二年离开颍州，又极力荐举他，甚至认为他是清庙中的宝物。苏东坡被贬后，德麟也因受牵连而被废置十年。绍兴初年，他才以正郎身份任宗正寺官员，正准备上报任命名单时，高宗告诉宰相，说德麟曾经事奉谭稹，不应列在士大夫之中，最终改任环卫官。后来得到宣和邸报，才知道德麟事奉谭稹确有事实，能够得到武官职位，已经是侥幸了。考察宣和年间的情况：谭稹以太尉、遂宁军节度使的身份起复，任河东、燕山宣抚使；谭稹征辟安置议事幕僚，共九人，德麟当时任泗州倅，征辟安置的，大概就是他。此战实在是谭稹首先酿成祸端，不用等到明智之人判断，谁能不寒心？像侯益之流做他的属官，本来就不值得一提。看郑望之在城下订立盟约时，还能略微与敌人争辩，并当面责骂郭药师；郑望之却以自身跟随谭稹，这已经很可惜了。何况德麟号称明白事理、通晓文辞，却反过来使自己的名声受到玷污，糊涂错误到了这种地步，在九泉之下得罪先人已经太多了。由此可知，高宗的圣明训示，大概确实是针对事实而言的。李士宁是道士。许少张任省官时，李士宁敲门求见，说：“听说秘书省有一把剑，剑上有鳅鱼纹；得到它可以用来煮丹，能不能惠赐给我，让我炼成丹药呢？”少张把剑给了他。不久，李士宁谋划叛逆，少张外调为利路转运使，又调任防……，忽然请求一块土地，反而被召回。后来他做了二兵官，被杀害已经投降的人；乞地又再次侵犯蜀地。少张因受牵连被责罚为房陵倅，房陵又有一个叫三朵花的道人，能预知人的兴衰，还能自己传神。少张把他的姓名写信推荐给东坡先生，所以东坡先生作诗回答说：“学道没有成就，鬓发已经花白；不必经历千劫，徒然蒸炼丹砂。回来姑且去参究一宿觉，还没有空闲远寻三朵花。两手想遮住瓶里的鸟雀，四条腿深深害怕井中的蛇。想画图来辨认先生的面貌，请问房陵那些好事之人吧。” 李柽字汝几，是牛渚人，略有权谋才略。营卒郭通作乱，守将躲避离开，百姓居住的地方一片骚乱。适逢乡中父老请求，希望李通判出面谋划讨伐贼人，守将答应了，立即派人邀请汝几。汝几并不害怕，登车前往。到了那里，不得已同叛军行敌对礼，并追问他们作乱的原因，他们说：“衣服和粮食供应不足罢了。”汝几说：“既然如此，并不是朝廷亏待你们这些人。”叛军喧呼说：“对。”于是请把他们的首领作为代表列名上报朝廷，叛军因此安定下来，能够不再生事。后来只杀了其中一两个首领而已。秦桧掌权时，江东一带的人都把他当作乡里人对待，唯独没有涉及李柽。李柽向医术学习，心中领悟针法，铸造铜人，具备全身经脉；在纸幕上施针，针尖刻画毫厘不差。他养了一只乌龟，活了二百岁，闲暇时把它放在香匣中，随身携带。他出任上饶太守时，把乌龟丢失了；等回到牛渚，打开盒子，乌龟仍然端然在内，年龄已有九十岁。著有《脉脉新书》，尤其懂得养生之学。范寥是蜀公的后代。当初张怀素与吴储、吴侔怀有异谋，范寥知道了，准备告发他们，又担心不能查明实情，于是把自己伪装成仆役，投身到怀素那里求职。怀素问范寥识字吗，他回答：“我从小务农，不能识字。”怀素本来就没有相信他，便命他掌管一间书房。书房中全是四方达官贵人的书信，堆满桌案；封口和题签都完好，怀素暗中作了标记，用来考察他是否移动、取阅。范寥刚进去，就困倦地躺在床上，鼻息声很大。有人在墙上挖洞窥看他，发现他确实像个农夫。

译千之曾向六一先生学习。有一天千之去拜访刘贡父，刘贡父问：“欧阳永叔的《五代史》已经写成了吗？”千之回答：“书稿将要脱稿了。”刘贡父问：“给韩通立传了吗？”千之默然不答。刘贡父笑着对千之说：“这样也只是第二等的文字罢了。”考察国史，韩通是后周的亲信将领，为所事奉的君主尽节，俗称韩瞠眼。据说近来陆放翁写《南唐书》，文采卓异，很得史书的法度。我曾问陆放翁：“为什么不为徐骑省立传？”放翁笑而不答。不过，徐骑省是在本朝去世的，放翁不作传也不是没有理由。古代帝王一年四次巡行各地。后世巡狩的礼制废弃了，但遇到事情有缓急，也没有君主一步都不能离开王室的道理。我在经筵上曾经谈论魏惠王迁都到大梁的事情。君王无缘无故迁都，当然不可以；但如果唐明皇因安禄山之乱巡幸蜀地，唐代宗因吐蕃入侵巡幸陕地，唐德宗因朱泚之乱巡幸梁地，唐僖宗因黄巢之乱再次巡幸蜀地，后来都保全了安全。晋成帝不躲避苏峻，所以遭到危难；梁武帝不躲避侯景，所以亡国。靖康年间的谋臣以固守京师为计，实在是大错。钦定《四库全书》。《山房后稿》，宋代周南撰，五言古诗。读信州赵昌甫的诗。这种文风在世上无人收拾，尚未断绝的，只像一缕细线。吟诵你的古体、近体诗，想到你用心的艰苦。俸禄钱能有什么用呢？茅屋之中，月光也有可取之处。怀念这样的人啊！身披粗布衣，只安居在简陋的墙屋之中。七言古诗。蚕妇的怨言。去年错过了浸麻的时节，寒苦的女子一年到头都哭喊没有衣服。今年桑叶不足，蚕迟迟不能眠，到五月才结成茧，才开始缫丝。丝织成了，哪里还敢盼望什么，只能先给儿女织好如霜的绢衣。官府的赋税不用担心织不完，只怕织机上织出的丝，精细粗疏不合标准。寒苦的女子啊，寒苦的女子，不要再重重叹息，姑且把破败的丝缕缝补新裂口。只愿明年桑蚕叶子长得平顺，为你剜肉补疮，把这件事办好。呈给南安孟使君。使君年方四十，手持铜虎符，箭术曾识得金仆姑。唐代三百年，进士考试不能再三举行；即使击鼓催促，也终究不是大丈夫。西风吹拂槐树桂树，疏朗的笔势汹涌如波涛。江河奔流，知道您把深妙的学问当作游戏；我想说一句话，口中却嗫嚅难言。元凯登上高位还要凭借谱系；稷、契即使贤能，名字和科第在当时也不能相称，尚且没有写成《明光赋》。辅佐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您的家族有六代相连，位列椒涂；自身没有一处沾染薰香般的污点。我颇疑心富贵之家逼迫寒俊之士，却又想在科场中争一分一厘。高山深林，历经百年成为大厦，靠的是雨露滋润其中。我要猜想那有栝柏树根盘结，准备长成高大盘曲的树株，还能为《尔雅》注释虫鱼。不要再和年轻人一起争取仕途，我完全知道文章只是您的余事，为什么还要爱惜漏刻，收取晚年的时光呢？只是疑心您入山看见已经铸成的大鼎，反而可惜拿明珠去弹雀。大夫应当占据重要地位，居于要职；做官就应当担任执金吾。做治经博士，如果没有命运，也不妨像侏儒一样饿死。您没看见吗，李德裕活着时没有不读书，死后也不肯与诸生约期相会。您的事业如同韩持国、吕原明，何必介意凭借门第而采用崔、卢之流？我曾经一掷骰子便得“卢”，盘中的双陆引得万人欢呼。如今想学习支离疏，只能徒然叹息自己七十岁还要征战匈奴。五言律诗。经过农家。收获了麦子，孩子如今高兴了，不再担心梅雨；只是又耽误了农事。老翁如今七十岁，眼看这一带年年增加人口，已经连续两代种着人家的田。织机上那些零碎的绢，如今也值几百钱了。【一说：一家共有好几口人，年年种着东家的田。】扫地。擦拭光滑的几案，悬挂起来；流动的尘气磨损砖面，露出一寸光亮。及时还须使用破扫帚，扫开影子才看见胡床。拱手作揖，请书籍进来；澄清收束心神，使思虑安定。苍老的仆人拥着簸箕衣袖，持礼站在老夫身旁。追送友人李季允归蜀三首，并寄托我的怀念。独自前往，知道知心人在晨风之中。回忆着……江面开阔，江涛宽广。多次涉山询问山鬼，再次回来。【一题作《赋别虎丘》。】甲子年悲悼麒麟离去。【我遗憾没有见过先太史。】林屋中有雁归来，赠言我哪里敢当？留下的药物可以不必猜疑。【把灵沙分送给人。】保全终究没有智慧和力量，丽泽令人感慨重重湖水；

译白水正对门户，清秋送走船只。他山隐藏着真实记录，幼子亲近漫长道路。自古以来多有零落，徒然悲叹漫漫长夜逝去。西州还剩下我这个老人，六月登上最高的山。仲子什么时候到来？三吴之地说我鬓发已经斑白。地方风俗增加药物费用，圣明时代还有生还的人。归梦中商于山已经很近，音书会在这里传来。伍相庙。封土疆域依靠神灵保佑，遗留下来的哀痛铭记着属镂之剑。荒凉庭院垂着白露，古老屋宇换上了乌鸦。配享的神位徒有神果，祭坛上却少了阖闾。过去尚存两座庙宇，还能慰藉三吴之地。【五代时，陈神果曾经对吴国有功，曾配享祭祀；如今春秋祭祀稀少，子胥庙也稍显冷落。狄仁杰保存四座庙宇，子胥、伍员在吴中也是如此。】又题写伍相庙。【当时新建庙宇，所塑的像都不是原来的样子。】残破的城垛披满丛生的杂草，旧日被拘禁的臣子已经尽忠而死；心志如江湖吞没旧日深壑，面貌和相貌却不是这个样子。如今激烈奋发的功名仍在，低回顾念，岁月已经深远。胥门一带沙土铺展，浅薄的碑石碑首不应就此沉没。凉风侵入病榻，黑发减少，玄色膏泽也已衰竭。只要还能长久承受亲人的健康，难道会推辞煎药的劳苦？读书的进程贪恋白日漫长，心量却因年高而怯弱。即使到了艾耋之年，也还知道礼法，明暗进退都在自己的操持之中。刮锅。刮锅时不禁叹息：邻家老妇接连十多天都只能用受潮的柴薪。煎熬之中才知道万物的性情。富足反而转使百姓贫困，吃着安康的食物，心里知道惭愧。悲哀喧嚣的声音听来格外亲切，稻花又因白昼的雨而令人伤感，愁得读书人几乎不能自持。孟夏望日，我经过书坞；第二天早晨烧饭后到秀峰，遇小雨借伞骑马，走二十里到三洋福林寺。寺门石幢上刻有唐咸通年号，又写着“上当庆惠尼寺”十几个字，大概是寺院旧名。字迹已经漫漶，新建的钟楼屋瓦遮蔽了它，不能看清。湖僧满引我经过他的住所，又经过满槛，到了正对湖面开阔的地方，都说风向正好。吃一顿饭的工夫到了阳羡，只见苍烟白雨、翠绿山坞交错点缀，所谓七十二山也略略看见了。偶然风雨大作，满请渔人孙翁来借船。孙翁带着网具和芦席上船，从满槛载我们出发，扶着一支橹划过太湖，两次进出紫山，经过长山，泛舟游湖，进入鲈萆溪，回到书坞。我问孙翁太湖渔船共有多少，孙翁说大约三数百只；粗略计算，三州应有二三万只。荒芜残破，唐寺前的道路通向霸越；江中茭白芦苇遮蔽私井税，钟鼓声助人舂米撞击。大山谷容纳渔户，残碑寄放在石幢旁。三四十座秀美山峰浮现在两位僧人的窗中，湿热的梅雨之气逼人，衣服被滑落的雨水沾湿。船篷昏暗，潮水停留在低地；水面宽阔，仿佛水架起天空。风色黯黑，初星出现，狂乱的风雨中一只葫芦也空了。孙翁没有一张纸，却能把五湖的情况说得一样。七言律诗。随太守送神归来而有所感。泌水浩浩荡荡，足以使饥者快乐；勉强从袋中寻找一点粮食，才止住孩子的哭泣。可怜自己被蠹蚀的书简耽误，竟误作了儒生。跟随鸣笳声走到佛祠。文字不能胜任供官吏差遣的事务。【当时正在供奉斋食、撰写祝文。】姓名渐渐令人高兴，因为知道的人少了。一片田地还没有办妥归耕的打算，却坐看槐堂的绿色一年年移动。太平州陈大监挽诗。年老以来一事无成，长久独居，尚且能够在林下听到授官的诏书。百年门第推重宏大的世绪，三月春江映照着隼旟。仕途如云的漫长路程，惊见车轴折断；昔日游历的风谊，还记得回车相访。绿色树荫和春草笼罩着墓地已近黄昏，却没有办法亲自陈列野人所献的蔬菜。人们称赞那幅画像，又传说诗篇飞到青云，却自己迟迟不能赶到。如今这个时代、这样的门第，能有几人？令人伤心的是，年寿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百年的乔木，虬曲的枝条还在那里；千里之间的棠树树荫，晓角声令人悲伤。日暮时分，墓地春草碧绿；远方的乡人以生刍和酒杯遥祭。丘都督、枢密挽诗。从前威凤初次显现光辉，独自面对丹霄，气势高耸，使万夫仰望，千载留名。阜陵感叹当时所见，晚年如百年乔木，仿佛有神灵扶持。将要把囊中筹策用来安定江左，却不见天中央运行的北斗枢星。圣主恩情深厚，臣子的寿命却薄，实在令人悔恨。如

译今强敌仍未伏诛。淮水上的尘埃已经清除，小使者归来，坏掉了桥梁；转眼之间，却叹息贤哲已经凋零。江山收起眼泪，重新呈现风景，草木也知道名将去世而感到恐惧。鼓旗之间生出惋惜，功勋功业独一无二；管仲、诸葛亮已经逝去，剩下的忠信仍然压镇边陲。南州十月停止了捣衣声，料想听到丧讯后，处处都会悲哀。七言绝句。二月五日开船。

译这次出行不要羡慕能够闲居高卧，也不要徘徊到头发斑白；破砚不能换来一顿饭，姑且带着黄牒去拜见南曹。春日迎接新任使君。半生住在穷巷，抱守遗留下来的经书，多谢各位替我说起姓名。四十岁的头颅究竟成就了什么？五更起来烧煮黄米，学习如何迎接贵客。云幕刚刚收起，却还不肯放晴；又将风雨当作清明时节。阴沉的天气，实在令人无可奈何；更加颠簸着坐在竹轿中，梦一般前行。池阳春日迎接新任使君。东风卷起满地尘沙，扶起垂杨，却把花朵损伤殆尽。它有意顾惜野棠，却无意让花期过去；淡红色的稀疏花蕾，正当年华。读唐诗。一天勾销读完两卷诗。趁着忙乱抄写下来，已经到了灯时。隔着窗户传来一阵喧响，狂风暴雨不知有多少。只有冻僵的雀儿在啾啾叫。安排剩余的工夫督促小儿，又抄写两卷晚唐诗；一天的精力已经耗尽，盘腿坐着，想写出凄凉之意，精神却已经疲惫。同样的景态，几乎让人把吴笺描摹磨尽、笔锋写秃；这正是晚唐诗人描写事物的工夫，用烟霭和露水调染出天上的膏泽。听湖州歌。十五日，邻家女子还没有出嫁，划船唱歌，确实是在诉说……情。试把“月出株林”拿来相比，应当是《齐风》中的隐语还没有完成。简信给龚立道。不去经营千株橘树，却只夸耀自己读了百年以上的蠹蚀书简。先生不必求取金花帖，只借这本耕田觅饭的书。笻竹杖。四十岁已经老态龙钟，还差一年。【“四十龙钟”见苏轼诗及白居易诗。】不应凭鹤骨般的身材还想着乘轩车；杖头不必用来燃藜烛，只管倚向荒芜的田畦，留下鞋印。答静翁，并以一枝笻竹杖赠行颂。南飞的鸿、北归的雁，年年都是旅客；这样的生涯，主人并不知道。撼动平生的忧乐之事，在夜窗前化作风吹棠梨叶的声响。栽松的道者自身先老了，放下锄头，来日再来吧。八万四千个关节，都有一个锁钥；给您一把钥匙，便能打开其中一个锁。一根九节的笻竹杖，添作行李使用；只要拿着它，人间处处都受尊重。只要上山，吃饱饭再走，不要让风雪打到人家门上。万事都要落到实处，才稳妥可靠；十成十足，钱数也要足额。不要翘首排除困倦，过来铺席吧。白天睡觉读书，把空中的鸟迹也读尽。途中咏落梅 一段幽奇的景致，冲破腊月而匆匆开放，只把迟暮的年华消磨殆尽；即使任凭它飘落在篱笆边，也胜过闺房中只露半面的浓妆女子。冻藕 这是雪白的藕，本是玉井中的莲花，连泥带根一同出土，又经过多年生长。卿啊，渴得足以饮尽郫筒中的酒，请把它赐给春塘里的范堰船夫。游山寺 山寺清明洁净，蝴蝶翩翩飞舞；中庭供奉着古佛，前面陈列着琉璃供器。僧房里也有追逐游玩的市井景象，瓦制的狗、泥做的车，正欺哄着小孩子。喜鹊 檐角的喜鹊鸣叫，唤起从前的梦境；远方的音信，托付给你便一定会有期限。年末柴门之中如今事情很少，寒暄问候的消息也不必知晓。火龟已经吃完，幽贞的墨迹也已干了；喜鹊还要替人传递吉祥的话。你在高处营巢，自然很好；若在门外张网捕捉，鸟儿们也只是徒然喧闹。瓶中花 清晨，把井水浇入铜瓶中的花；青葱如绿玉，紫兰抽芽。即使鬓发全白，心情仍在，不再只是观赏花朵，而要学习培植花木。制 沈作宾授户部侍郎制 六卿各有职掌，使百姓富足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户部侍郎是地官的副职。国家大事主要在军务和祭祀，正逢经费繁多的时候，如果不是一向熟悉财源流转，谁能协调掌管钱财？因此寻访有长期声望的人，特授予你实职。具官沈某，胸襟气度纯厚平和，才器能力宏大充裕。从前穿儒服，如今任职地方，郡国之间到处传扬你的声名；乘驿车巡视霜节星轺所到之处，江淮一带的使领无不知晓。近来凭借理财才干，被提拔来辅佐民曹，任期届满便正式授职。你将随从皇帝出行甘泉，受八命而出任牧守，又分掌湘水流域的藩镇符节。朕正要调度天下财货以资助军务，规划九筵礼仪以修治宗庙祭祀。虽然每次谈到国用常常直到日头西斜，却又告诫臣下，谈论财利之事必须细察秋毫。希望让各邦都按规定供给正税，不致使我的政事有所缺乏。向诸儒询问，谁有已经验证过的功效，众人都说你最合适。何况你曾在松阶任职，应该赶快登上荷囊的荣位。唉！量入为出，还不能制定三十年长期通用的财政计划；如今披甲执戈，正供给数百万军队。只有你能做到不增加征敛而使费用充足，使朕免除忧虑。战争尚未结束而赋税日益增加，希望你不要只做掌管财赋的官员，还要防止教化之官失职。赵师▯知赣州制 朕精心选拔贤良之才，实行宽大之政，使田野乡里没有忧愁叹息。深知治理地方很难，所以任用文才出众的人担任牧守。如今得到你这样的贤能之士：你文采斐然，天资高明。你在南宫士人中名列前茅，很快登上立螭陛；在西省起草诏令，毫不愧于倚马立成文章的才华。正等待你进入要职，怎能允许你退处闲地？一州之地将因你而受惠，何况你曾在京师广施福泽。章水、贡水二水合流之地，正可前往赣州分掌符节；这也表示朝廷没有忘记你曾居家任食禄，希望你不久便能佩章受命。选择廊庙栋梁来分担忧劳，这番用意是深厚的。如果你治理有成而得到朝廷表彰任用，难道会忘记你吗？赵师▯知江州制 百姓能够安居在田里乡间，是因为共同治理他们的官员贤良。长江中游如同防御风寒一样需要屏障，因此尤其重要。何况你有两禁中参与议论政事的美好声望，却在乡门埋没了十年；现在分给你牧守之任的麾节，赶快让你回到家乡受命。你秉性忠诚恳切，遇事激昂；如同善于经商的人把珍宝深藏而表面空虚，实际上正是凭才干来筹划。严冬之后草木才显出凋落与否，正好说明你的名声虽一度受损，却可以磨砺恢复。正值人才竞相奔走的时代，难道会是贤者卧病不起的时候吗？你一定能够扶鞍而起，为朕守卫城池。对于百姓来说，能够在晚年有所收获，不如把它落实到实际事业中。朕认为九江、浔阳是雄要重镇，有三国、晋代的遗迹【稿本作：凭借九江的镇守，可以抵挡千里之外的冲击】；以卿平日谋略的余力，面对这个关键的防守之地，必定会有宽裕而优异的政绩。我只担心你不要因为曾经被羹汤烫过就连姜汁也不敢吹，不要因噎废食；不要失去邯郸学步的步态，才能重新恢复雁门的奇特地位。表 寿皇祥除代某官慰问太上皇帝表 桥山黄帝升天后留下的弓剑，再也等不到傍晚驾车回来；汤王的后代举行冬祭，怎忍心让朝祥之祭就此结束？先帝遗留下来的恩泽遍及四海，天下人都确实怀念。臣某内心感到慰问，恭敬地想到太上皇帝陛下，志向遵循祖先的事业，举动都合乎礼经；想到舜帝升天而去，悲痛哪里有尽头；如今正值禹帝亲身尽孝，礼制又不能超越中道。愿您节制对先帝深厚而长远的思念，用来继续完成先帝留下的谋略事业。臣滥居分掌符竹的地方官，渐渐远离宫阙，不能陪列朝班进献姓名，只能和吏民一道兴起感慨。

译代某官慰问太上皇帝表 苍天不肯垂怜，又到了服丧期满举行祥祭的时候。回头望着寝门，却再也不能迎回仙游的车驾。说到登高望父，更怎能承受对父亲如同幼儿般的仰慕之情？臣某内心感到慰问，恭敬地想到太上皇帝陛下，天生纯厚孝心，至高的德行超过当世。您把沉重的负担交给元子，自己按照庶人的通丧之礼服丧。虽然帝王的尊位并非您所挂怀，却愿终身长久地追慕先帝。然而素琴已经陈设在御前，何不向世人显示丧礼终有结束？愿您在哀痛将要消散之时稍稍抑制悲情，在超然高蹈之外享有永久福祉。臣如今受拘于守土之职，阻隔而不能参加进献姓名。牋 寿皇祥除代某官慰问太皇太后牋 鼎湖的帝王猝然驾崩，羲皇的历法已经过了两周年；慈亲内心悲伤难抑，四海都为之感动。臣某内心感到慰问，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殿下，您劳苦深切，思念深重，对先帝的保佑恩德也极其深厚。当尧帝年高而倦于政事时，已经隆重地让儿子来协助；到了舜帝升天而不返之时，更加深了对远逝者的悲痛。希望您宽解如西池帝母般的思念，永远在东朝接受天下人的奉养。代某官慰问皇后牋 皇后的德行如《关雎》所赞，已经端正了齐家的根本；礼仪完成于清庙，想来同样充满尊祖敬宗的思念。臣某内心感到慰问，恭敬地想到皇后殿下，柔和安静，仪范足以配坤德；美善光明，足以匹配太阳。正因为国家采用礼乐制度的变更，全靠您早晚警戒谨慎的功劳。如今完成了外在的除服礼仪，确实是内廷的辅助；屡次举行祥祭、穿用吉服，已经把宗庙之事尽到。谨慎追念远祖并慎重完成丧礼，更将由此开创王化的根基。启 池阳回外邑启 我来自下国，尚未满足一睹您的快意，您却惠赐我一封书信，使我接受了您先行施惠的恩赐；文辞情意十分丰厚，褒奖借重更为优厚。恭敬地想到某官，学问能够见及本源，文章没有可挑剔之处；弟兄们在家塾中奋发而起，声名和实际都在士林中震动传扬。回想文章昌盛的时代，您可称为秀出的才俊；即使暂时困顿于官位，也应当成为辅弼人才。为什么这样有长才的人还屈居外邑？由细小处做起而成就大事，只有贤者才有这样的志向；推辞尊贵而居于卑下，并不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我年轻时便沉沦困顿，年长后更加疏懒荒疏；渐渐接近半生，却离最初的志向越来越远，转眼间任一个官职已经十年。打听四方之内的消息，唯独仰慕您“三异”的名声。敬闻您治理花县时传出的琴声，却没有机会向您请教；怎能在茅堂听雨的夜晚，和您一起谈论文艺呢？池阳通仓使启 我刚刚离开百姓田地，仓促间便忝任儒官，能够接近您的巡察之所，内心更加敬畏惶恐。我私下想到古代礼制，见到尊贵者便执贽行礼；近世废弃了这种礼制而改用文章辞令，我怎敢因为过去的品评赏识便忘记初次进见时的恭敬谨慎？恭敬地想到某官，清正的操守端严峻厉，平素学问精深；对仕途实践中的关键要害洞察透彻，却收敛锋芒而深自蕴蓄。纵观各类人物，各自擅长才器。杨仪才多，却缺少平和忍耐；孔融气度高，却失之疏阔。至于您，立身处在清正平和之间，守德处在刚强柔和的界限上。列于朝班，朝廷便增添了分量；奉命出使，父老便会产生离任后的思念。这样卓异的人才，本应处在建言明道的位置，如今却还要乘驿车远行，来到江沱一带。难道是因为三吴的颂声还没有传到，九重深宫还没有听见下情难以阻塞，所以温诏很快就会召您回去吗？我品行学业疏缺，志向事业浅陋，四处徘徊顾望，哪里敢做众人的老师？冒昧前来，实在是因为仰仗有您执掌其事。防问 试问进士防问 试问：恭敬地想到圣明的天子，断绝驰骋纵欲的念头，显明太初的纯朴，亲自实践至高的德行来使百姓平治。虽然还没有能够把明珠投入深渊，但治理奇异富丽之物的根源，已经符合孔子回答季康子的意思了。您精心思念百姓，却过分自我贬抑；为此选拔贤能，能够重重惩治贪赃禁锢之人，洗涤囹圄刑具，使已经逃亡的人重新实行改过自新。唐文皇与群臣讨论制止盗贼之事，忧心忡忡，不能安居，因此盗贼的祸患消除荡平，江淮安定清平，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儒者安居时便思考，遇到事情谈论仁义，却不能废弃实际的谋略。请试着略举古事加以论说。从前大汉世宗在内政上穷奢极欲，纷乱之事纷纷兴起，终于到了绣衣使者持虎节在山东斩杀的地步。自始元、元凤年间与民休息，直到地节、元康年间，君主慈仁节俭，使各邦安定美善，已经不是前代可比。然而总领考核群臣，仍把盗贼多少作为郡国政绩的最高标准，胶东、渤海仍有攻打官署、掠夺市朝的人，直到黄龙年间，忧虑盗贼还没有平息，这是为什么呢？东汉中期，长吏贪污混浊，乘着间隙滋生祸乱；至于中兴初年，合并郡国、裁减调役，田租实行三十税一，上下勤俭节约，末流造成的祸乱弊端，在维新时期还没有出现。然而建武十六年以后，青州、徐州、幽州、冀州的寇盗祸害盘结蔓延，下面又有叛乱的蛮夷和防刘啸聚阻隔，也持续了两三年。难道孔子所说的“赏赐他们，他们就不盗窃”，以及唐太宗所说的“百姓饥饿而官吏却不加体恤”，在两汉盛世也几乎没有能够避免吗？西汉的能吏，有的广布耳目，有的设置伍长，有的设置赇赂宽免之法，往往所到之处便能及时消除平定祸乱；例如渤海发生兵乱，二千石官员不能擒制，朝廷选用贤良牧守，让他乘一辆车独自前往，于是全境安然。即使不像前些时候那些残暴酷吏动辄击断论死，也不至于动用军队。建武年间诏书甚至说，赦免守令，纵容盗贼也不治罪；对于迟疑退缩、畏惧软弱的人，则专门责令其擒获、讨伐、捕捉、斩杀。当时琅琊、渤海有因设置方略、明定赏格、招募人手而闻名的官员，却都认为只有凭借奸猾强猛、崇尚杀伐才能平定。后来朝歌的贤长也不免把亲自讨伐杀戮视为遗憾；两京相隔，事势竟然如此不同，是什么原因呢？难道西京盛时的祸患还不算大，东都的盗党非用威势便无法制服吗？小民生活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忍心离开家园去做盗贼？自从汉朝制造白金、使用皮币、铸造五铢钱以后，犯法的人增多，便接连起事。建武年间货币杂用布帛、黄金和粟米，后来开始通行五铢钱；朝廷放纵百姓私自煮铸，后来货币减轻、钱币变薄，百姓更加贫困。既然如此，开辟衣食来源，应该没有比货币更急迫的了。然而从始初年间贾谊就担心它招来祸乱、滋生奸邪，后来梅福认为铸钱会引起盗贼，刘陶关于钱币的议论也担忧那些满怀怨恨的百姓会因此接连起事，要求停止铸钱。不广泛发行货币来救济百姓，却反而担心钱币过多会伤害农业根本；为什么古代的事情和今天相距如此遥远，却又会这样相似呢？设置告发纠举的科条，发布招降的命令，使尽各种穷尽治理的方法，前代已经全都实行过了。何况如今景风吹拂，赏罚施行，鸣桴之声止息，山空谷静，平息盗贼的方法也已经用尽了。姑且借汉代的事来窥见诸位学识精博的内蕴吧，请不要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