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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岛噫诗》小引 《岛噫诗》第一 《岛噫诗》第二 《岛噫诗》第三 《岛噫诗》第四 附录：《留庵文选》小引 诗作之多，没有比今天岛上更多的了。忧愁的诗、痛悼的诗、愤懑激烈的诗，无不具备，而且无不写得工巧。试问它们为什么能写得这样工巧？即使在极其忧愁、极其痛苦、极其愤激的时候，竟还有忍不住哑然失笑的，我私下以为可耻！自从居住岛上以来，虽然屡屡有所感触吟咏，却从未把它当作诗来写，也从未有意作工巧的诗；只是像痛苦者呻吟、悲哀者哭泣一样，发出叹息罢了。把它们抄在赫蹏纸上，寄给志同道合的人。将来若有人能够体谅我，说：‘这就是当年岛上的病人和哀人啊！’我也就得到安慰了。牧洲自序。《岛噫诗》第一 同安卢若腾闲之著 五言古诗 失马 林子濩寄诗表达怀念，依韵答复 《责子诗》，依陶渊明诗韵 劝世 病马 遣马 识病 夜惊 多悔 荒芜 石言 咏史（三首） 称谓 村塾 梦梦 小寒日大雷雨 冷灶 庚子除夕 独醒 老乞翁 文章 古树 盆松 刊名 感叹 识务 却病 春寒 桀犬 见鬼 送曾则通扶灵柩归江右（按：则通是二云先生的儿子） 失马 我位列大夫之后，难道徒步出行就不能称心吗？贫穷以来出门没有车，只有一匹劣马，勉强还没有跛脚。人和马很相称，出入都沿着道路左边；官军昨天向南征发，征集马匹忽然轮到我。它并不是能绝尘而去的良马，哪里承受得起装载勇猛之士；又没有长途奔驰的力量，五石的重量哪里能承受？夺走我代步的资财，意图实在很琐屑；荣辱本来与我无关，失去马本来就不是灾祸。我年老却应当更加壮健，习惯劳作，不敢懒惰；慢慢步行就当作乘车，通达看开，道理自然妥当。今后每日遇到车马，对它们也不再有[字迹不清]。林子濩寄诗表达怀念，依韵答复 去年秋天曾挽着你的手臂，欣喜与你志趣相投；忽然间衣裘和葛衣轮换，江上云烟隔断了渭水边的树。幽居之人感叹独处，只能与自己的形影交谈；何况又被疾病缠身，闭门不出，连半步也珍惜。翘首盼望古人到来，可惜风波阻隔，无法渡过。近来听说胡人的战马，远方躲避汉人的戍卒；早晚船只都能通行，不妨任意来去。你送给我一百篇诗，哪里比得上亲自来探望我一次！《责子诗》，依陶渊明诗韵（乡里有个小人参军，他的父亲咆哮无所顾忌，我有感而作此诗） 臧、谷二人都丢失了羊，通达的人只考察名与实；世道混乱而重视武力，白白再从事文章笔墨。可叹我已经衰老疲惫，孤零零地没有同伴；幸好你的力量正强健，要继承家业，贵在选择方法。看看邻里的人，十七个都去参军；人人都保护父亲，哪怕受到一点触犯，别人也吓得两股战栗。你还在读父亲留下的书，看来一定是个蠢人。劝世 不要垂涎别人的田地，不要觊觎别人的房屋。垂涎田地，是想种植收获；觊觎房屋，是图谋居住。人生不过像寄居一样，寿命长短哪里能够预料；任何一件东西最终都带不走，何必白白劳碌？何况夺取别人珍爱的东西，内外都招来怨恨。有人说田地房屋还在，可以留给子孙享福；哪里知道贪婪机心一萌发，已经中了鬼神的利箭。即使经营置办得很多，最终也会迅速败坏。只看前人的下场，后来者不要再重蹈覆辙！病马 进门时我是病人，出门时骑的是病马；贫穷得一无所有，两个病者都只能沉默。我的马不会说话，主人代它写下心声；它所患的病在于饥饿，消瘦得只剩两只脚踝。再没有能经霜踏雪的蹄子，只能迟缓地在野外行走；感念主人怜惜它的心意，主人垂下马鞭也不忍抽打。别人的马有丰富的草料粮食，吃得多了，恐怕恩情反而少；我愿守着主人的贫穷，忍着饥饿伏在马槽下。遣马 你辛劳出力已经很久，我却不能供给你足够的食物；你的心意也很深厚，忍着饥饿依偎在我身旁。我的贫穷日益加重，你的饥饿日益逼迫；半夜听到你的悲鸣，使我心中凄恻。我没有迎合世俗的资质，理应与你一同承受穷困饥饿；怎忍心连累你的性命，卖掉我破旧的帷帐来养你。把你赠给爱马的人，为你剪鬃梳拂，使你恢复精神气色；努力报答新主人供给的草料，奔驰劳作，尽到你的职责。日后道路上如果相逢，长声嘶鸣，认出旧日相识。识病 幼儿喜爱玩弄影子，反而被影子戏弄；凡事都在感应之间，也像形体与影子一样相互牵动。影子虽有出现和消失，形体本来没有迎来送往；寂静与感应都出于自然，体和用都是空寂的。一旦起心安排，各种因缘便一齐争闹；我要告诉那些自以为才智的人，必须认识这种病根。夜惊 濑海各村落，到处听见夜间惊扰；凶暴的盗贼暗中窥伺袭击，出没纵横，毫无顾忌！他们所依仗的是船桨迅疾，加上船身轻快；船只轻捷，制造起来哪里困难。召集工匠并招募士卒，十天就能得到精锐士兵；扑灭这些飞蛾般扑火的盗贼，何须敲响刁斗报警？可惜只因吝惜这点小小的劳费，竟坐看贼势强盛；只怕他们装载北方骑兵，夜里无声无息地渡来。不能等到把小蛇养成大蛇，贵在事先看出祸患。多悔 我一生有很多后悔的事，其中尤其多的是写文章方面的后悔；喜欢称道别人的优点，笔墨从不隐藏他们的光彩。本来希望借此激励美好的修养，使彼此气味相投、如兰草般芬芳；却因为受到习俗迁移的影响，面目变得像幻化的傀儡。远的经过十多年，近的也只有两三年；多少深情相交的人，拍掌笑我愚蠢。人人都有成为圣贤的资质，哪里可以逆料等待他们的将来；我只保全自己的厚道，虽然后悔，也不忍改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荒芜 薄田只有几亩，却也免不了荒芜；世道混乱，豪强很多，兼并土地，放纵地贪图。肥沃的田地连接成片，仍然还在争夺微小利益；我虽然不能得到粮食，难道会愧对首阳山上的伯夷、叔齐吗！看看那些吃饱了反而想死的人，岂不是像侏儒一样可笑。可悲啊，时势和命运，谁肯辨别贤愚。石言（鼓冈湖的各种石头，几乎被董沙河刻削殆尽） 我家在南溟水边，湖山隐没在荒僻之地；日月不知升落了多少次，云烟层层堆积。哪里来的沙河翁，寄居此地，专事开辟；想用文字给万物定位，改变我混沌未凿的处所。横卧的石头刻削腹部，竖立的雕刻额头；伏卧的琢磨背部，翘起的镌刻脚底。湖光照映山色，伤痕纷纷排列。我本顽石又懂得什么，只听来往游客谈说；并不夸耀笔墨的奇巧，只叹息湖山遭受灾厄。这样的胜景还来不及流传，砸碎我的身体又有什么益处！希望那些风雅之人，用高妙文章补上这些裂隙。咏史 智伯有三位臣子：茁国与庇耳等人；豫让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被智伯以国士相待？当智伯贪婪刚愎之时，他们却缄默不言，只坐视不理；等到智伯的头颅已经被人饮酒漆成器物，才开始谋划反抗。豫让所做的事已经极其艰难，只是独自惭愧于中行氏；从未听说主臣之间还有论说报恩施恩的道理。即使像普通人那样报答恩德，不死也已经足够了；反过来侍奉仇敌，怎么还能与人并列？区区报答智伯的恩德，这种做法也近于市井交易；勇猛强悍固然值得称许，但始终不是完美无缺。把他列入《刺客列传》，司马迁的史笔真是正直。其二 韩非是韩公子，游说秦国，想使韩国免于灭亡；谋略没有得到采用，自己先因《说难》而死。李斯拜荀卿为师，焚烧书籍，发动祸难的端绪；享受富贵三十年，三族一同被诛杀残害。韩非因李斯进谗而死，李斯也因陷入高位的奸险而死；内心既然怀有不祥，祸患就像刀锋丛聚一样潜伏着。伟大的张子房，为报韩国之仇竭尽心力；功成之后跟随赤松子归隐，功名和退身都保全了。悠悠千年以后，取舍进退只随各人心之所安。其三（这一首在《留庵诗集》中题为《往恨》）

译孔文举刚强正直，曹操哪里容得下他；曹操内心想杀他，还畏惧众人的议论[字迹不清]。■〈希卩〉虑发射他的箭头，路粹助长其锋芒；于是使天下士人痛悼失去人中的蛟龙。■〈希卩〉虑本来拜郑元为师，路粹也向蔡邕学习；他们个个都名声显著，却甘愿做权贵门下的佣仆。杀人来取悦别人，最终只会聚成自身的祸患；尤其可恨荀文若，竭尽智谋辅佐奸凶。急切地兴复汉室，阿瞒却笑他愚蠢；等到曹操接受九锡，势力已经形成，再也无法阻止。等到瞪眼铲除异己，后悔也已经无从挽回；高明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露时看清形势，这个人正是我所尊奉的。称谓 自古就有三种最尊贵的身份，交往时感情才由此开启；平常通递名帖，称呼和说法都要遵守典礼。等级森严肃穆，风俗淳厚而盛美；浅陋轻薄的人，却坐在井中观看天空。夸耀自己的富贵仪容，几乎和祢衡投递无署名名刺一样；有时拜见尊长，竟傲然称兄道弟。不闻■〈庸卩〉的诗说，连老鼠也还有形体。村塾 这座弹丸般的海中小岛，淳朴风俗可与邹、鲁相比；虽然经历战乱余波，弦歌诵读的声音还留存着。村村都聘请塾师，各有儿童来求学。邻近住着豪门子弟，尽情游乐，亲近倡优；挥金买来狡黠少年，蝉鸣般喧闹地学习歌唱。歌声与读书声调子不同，竟彼此相冲；于是驱赶师生离散，不肯容许喧哗。村人问塾师：‘从前有过这样的怪事吗？’塾师说：‘本来就是这样，儒术如今正被人憎恶。看那些倡优一类的人，戴着猴子般的帽子，得意洋洋。有人手握军队符信，有人掌管会计筹算；许多身着衣冠的人与他们交欢，也不以为羞耻。学习文章被认为迂缓，学习优伶却能迅速获利。今天我们分手离去，你们还是尽早另作打算吧。’村人笑着互相道谢，说先生真是滑稽一流；‘我们的孩子不学读书，只能去操持锄耰。’ 梦梦 酗酒如狼的郑伯有，横死之后尚且能够化为厉鬼；何况忠义之士，谁能控制他们的魂气！我的老师树立义旗，既激烈奋发又仁厚慈爱；将士争相效命，天下都寄托着希望。却触犯了同舟人的忌恨，狂暴的恶犬忽然反过来噬咬；尸身和首级葬入鱼腹，全家也遭到杀戮。当时天地昏暗，全军都流泪；都说应当排闼九重天门，急忙向上帝申诉。转眼之间就该昭彰地施行惩罚，用来警戒人世；为什么十多年过去，黑白是非全都被遮蔽。凶恶之人的子孙繁衍，仍然保全首领直到死亡；难道没有应运而生的人，只是上天真的聚集了他的暴戾？还是罪业的种子太深，报应要落在后代身上。光明显赫与昏暗不明之间，使劳苦之人长久引颈遥望。小寒日大雷雨 今天是小寒节气，雷雨交相奔突；雷声如同砍伐般的鼓声，雨水仿佛从盆中倾倒。按阴气的时令本应严寒凝结，阳气却反而吹动喷发；天地造化调节节令的道理，农家都在熟悉地议论：都说今天是大肆宣泄，到了春天一定会使肥料积聚。可惜这些小麦苗，茂盛地布满平原；抽穗结实还不能保证，拿什么满足饮食？我家加起来有八口人，听到这话几乎要伤心得魂断。何况时令反常，天意仿佛昏暗不明；百姓的战乱还没有停止，难道只是忧虑田园！我忧伤地怀着悲悯之情，这份孤独的心情又能向谁诉说？冷灶 还记得十年前，粗米饭足以吃饱；六七年以来，即使只有稀粥也感到欢喜。去年连一点粮食都艰难，只能靠山薯疗饥；今年连山薯也没有了，冷灶频频断火。自己有田却不能耕种，耕熟之后又遭到掠夺；如果指望别人懂得推己及人，就像指望葫芦有孔一样。全世界都崇尚武功，听不到有人需要智谋调度；即使有人装饰文名，也不懂得欣赏文章的精妙。众人正喜欢谄媚逢迎，而我孤独又峭直；常常怀有杞人忧天般的忧虑，但所持的议论正中要害。因为这些触犯忌讳，贫乏断绝时有谁来慰问！今年既然如此，明年又可以预料吗？有人问我是否服气，我只是仰天摇头。庚子除夕 除夕燃放爆竹，百鬼全都惊叫逃散；只有穷鬼倔强，不随其他鬼逃走。仿佛看见了他的身影，他在庭前呼啸盘旋；殷勤地感谢穷鬼，微薄的身体长期劳烦你了。说你使我的德行增加，是因为我的德行本来就不高；说你嫉妒我的才华，可我的才华也并不豪迈。战战兢兢守住方寸之心，只是没有效法当时那些人；你为什么长久纠缠我，使我的愁绪日复一日地抽成丝缕。近来得到滇南的消息，王师重新奋力鏖战；追击败军出了黔、楚，约定日期荡平腥秽。气运渐渐光明昌盛，威权和福祸都由上面掌握；将要考核名实，境遇的屈伸也会随之改变。料想你的鬼把戏，哪里还用得上丝毫！鬼听了既惭愧又害怕，像猿猴一样跳跃逃走；儿童争着追赶，唆使狗去咬它的屁股。门庭幸而清肃，明早就可以省去画桃符了。独醒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被称为万物之灵。祸福相互依存，贵在能看见尚未显现的征兆；尚未显现时众人都忽略，只有我偶然独自清醒。他们醉着看我，我的话哪里值得听；他们醒着看我，我又成了眼中钉。只能让明智的人劝我诵读《金人铭》。交往世态的经历我已经看遍，和水上的浮萍有什么不同；片刻聚集又片刻离散，风一吹便不得安宁。从前阮嗣宗任性而行，车轮所到之处从不停留；当走到道路尽头时，哭声震动如雷。路旁的人大笑：为什么这样孤单？内心一寸也没有越过本分，只是双眼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清明。打算画一幅《哭笑图》，挂在堂上的屏风上。老乞翁 老翁号哭乞讨，手里牵着年幼的孙子；问他从哪里来，他哽咽得不能说话。过了很久，他擦干眼泪诉说：世代住在海边村落；义军与狂暴的敌虏，轮番前来抄掠。第一次抢掠就没有衣服和粮食，第二次抢掠连鸡和猪都没有；甚至焚烧房屋，哪里只是毁坏篱笆。时时俘虏男女掳走，索要赎金使人惊魂；向富户借高利贷，又低价卖掉田园。幸而保全了骨肉，哪里还有空闲计算饮食；彼此承担的赋税徭役沉重，名目又杂乱繁多。苦于供养两个婆媳，却没有人肯体念我们疲惫奔波；早晨才从囚禁中脱身，晚上已经有人呼喝着来到门前。守着家产只等受鞭打，残余的喘息哪里还能保存！全家远走迁徙，像秋蓬一样不恋根株；渡海出来行乞，希望能够勉强活过朝夕。我听老翁的话，五脏六腑都痛苦冤愤；人竟然等同禽兽，弱者被强者吞食。出兵时军纪不严肃，治理百姓的法令不尊重；即使没有恻隐之心，也应当讲论因果。近年来生杀报应，明亮得如早晨的太阳；为什么还要自作孽，白白辜负天地的恩德！文章 文章本来就自有神采，建立言论贵在有所创造。粗鄙的人随意编造，竟把文章看成戏剧，不惜污损屏风墙壁，还喜欢毁坏木石；张口就任意妄加褒贬，把名篇拿来指摘。并不是因为胆气粗野，只是因为见识狭窄。秦代的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把书悬挂在咸阳市，谁也不能改动一个字。人难道不爱金钱吗？只是相国的威势自然显赫。眼前没有确定的价格，并不是文章的灾难。古树 古树不计算经历了多少春天，其中应该有神灵；傲然高立在道路旁，哪里懂得向富人献媚。富人喜欢奢侈地游览观赏，新建精美的房舍；不看重宾客聚集，只以花木贫乏为羞。爱花要爱其美丽，爱树要爱其盘曲；古树一旦被看中，哪里还能安身。上百把铁锹同时挖起，树根离开了土岸；树神忽然震怒，役夫被压住，连呻吟也发不出。两条人命换一棵树，道路上的人又悲伤又愤怒；把树移到精舍，主人却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种在轩阶前，惊叹得到了一件美玉珍宝；树的哀乐与人的不同，天道难道竟然全无知觉！其二

译借用岛中的房屋，移植岛中的树木；拆城墙来当梯子，拆房屋来铺道路。如果说家在岛上，怎么忍心招来邻里的愤怒；如果说岛上不是家，花木又何必费心经营！想到这弹丸之地，危亡也许就在早晚之间；把它移到这里来，再移走时又住在哪里？这就像群燕群雀，在屋檐下安心喂养；烟囱一旦裂开、房屋焚烧，仍然茫然不知道害怕。盆松 我的孩子学习种松树，不取长大的树干；把它种在盆缶里，排列在几案上。用手比量才像手指粗，用尺量还不足半尺；只有这样微小的姿态，也足以作为稀奇的玩赏。树枝低矮不怕风，根基牢固不忧旱；映入眼中既翠绿又苍劲，会意之处幽静而明丽。昨天看见移栽松树的人，百人挥汗如雨；高大的树株培上厚土，早晚勤于浇灌。只怕根部枯死，何况还指望它凌驾云霄；用心实在不必匆忙，哪里在于游入泮宫、求取显达。孩子的志趣反而更高明，老夫自己也赞叹。刊名 我生在大乱时代，不幸又同时遭受两重牵累；别人认识我的姓名，我又认识文字。虽然没有金石般不朽的文章，有时也会触动人们的嗜好；可是文章中包藏着褒贬，免不了触犯猜忌。耿直忠烈的王烈妇，从容赴死，以身成就义节；为她立碑表彰贞洁美好，叙述也相当详细完备。巍峨的太武山，孕育产生许多奇异事物；用警拔的句子歌颂山灵，把它刻在山头的寺院。我把姓名署在后面，如今全都遭到削割毁坏。如果嘲笑文章低劣，为什么不连姓名一起展示？如果姓名果真不吉祥，为什么不连人也一并抛弃？在阴阳趋避之间，归根到底同儿童游戏一样。树木被砍伐，痕迹也被削去，大圣人尚且有过这种事；像我今天所遭遇的，不必因此生气愤懑。感叹 颜渊吃尘土和墨汁，子贡远远看见了他；他难道不是仁厚廉洁的人吗，却被怀疑偷窃食物。同在大圣人的门下，误会尚且会这样；何况世人的眼光，更容易被外在形迹所改变。酒杯中的弓影和蛇影，谁能分辨出丝毫差别！君子内心自信，礼义没有丝毫亏缺；即使有流俗的诽谤，也笑着把它付之一哂。识务 凡是懂得时务的人，大家都称为俊杰；只是看风向、望气势的人，便鄙视他们卑劣。请问这两种人，应当从哪里区分？时务重在补充叙述，正道是上天所察看的；风气存在于世人的喜好，邪恶的气运却是人所窃取的。正因为处在天与人的界限上，辨别起来实在不明白。一旦只从人的见解出发，什么事情不会被割裂；繁华能持续多久，千秋之后只留下污损名节。也有人卖弄机巧聪慧，把邪正都结交。平常无事时，遇见人便说尽美好话；等到面对利害，立刻判然分成两截。唯有耿直方正的人，不肯使自己的心血化为灰烬。念念都与上天知晓，谁能毁坏他的操守！却病 从前我遇到一位异人，他笑谈如何消除疾病；不必寻找医药，也不必劳烦祭祀禳解。把外物置于自身之外，反而能保全自身，这个方法却无法穷尽地施用；夜里睡觉先让心睡着，白天各种念头都清静。心睡着了，梦中也不会惊扰；念头清净了，万物还有什么可争竞的？水既然能够胜过火，于是便脱离了阴阳的陷阱。闲暇时常常体验，确实是养生的镜鉴；拿它来衡量圣贤的教诲，道理也没有偏离中正。有欢乐也有忧愁，这是我与万物同体的本性；神仙即使能够长生不死，也比不上我的孔子、孟子。春寒 去年冬天已经立春，大家都欣喜春天来得早；今年春寒却超过冬天，反而怀疑冬天还没有老去。寒风凄冷而猛烈，许多渔船翻覆；没有下雨却一片阴暗，小麦低垂，仿佛要枯萎。上天究竟想怎样，实在令人悲伤忧虑！桀犬 夏桀的狗习惯对着尧狂吠，这对尧有什么伤害；假使它不对尧吠叫，对夏桀又有什么补偿？既然吃饱了夏桀的草料食物，就应当懂得夏桀的心肠；夏桀的威势日益炽盛，狗的叫声也日益张扬。夏桀最终逃到南巢，狗也成了丧家之犬；再也没有像豹子一样的叫声，只觉得胆子像獐子一样小。它四处乞求人怜悯，在道路旁摇尾巴。郑重告诫世上的狗，不要仿效主人的狂妄！见鬼 昨天刚刚见到人，今天忽然见到了鬼；猛然醒悟到自己的愚蠢，后来才知道人并非都是真人。人情比深渊还深，人面比云气还厚；纵谈天下大事，顾盼之间多么威严豪迈！在一点点得失之间，便像蚂蚁追逐腥味一样；假如面对生死关头，难道能不触犯忌讳。长着须眉本来就是大丈夫，为什么反而畏首畏尾；松柏只有它独自常青，严寒之下如今还剩多少？送曾则通扶灵柩归江右（按：则通是二云先生的儿子） 你从前侍奉我的老师，出仕游历到了闽地；我的老师遭难时，全家危急得像悬在一根丝线上。你年纪还未到壮年，漂泊经历了百般磨炼；在岛上居住十七年，艰苦的眼泪伴着霜雪挥洒。你谈尽了岛上的内情，也看尽了岛上的面貌；人的面貌都像从前，人心却有一半已经迁变。权宜与经常只随所处而行，忠孝也按方便之处实行；何况还承担着美好的题目，要拯救百姓、平息战争。天地沉默无声，是非任人颠倒迷乱；游子孤独地怀着唯一希望，决意归返家乡。我的老师忠义的遗骨，已经羁留[字迹不清]一纪；如今终于归葬首丘，长途将乘[字迹不清]而行。远道风景不同，腥臭污秽遍地都是；死者如果有知，哪里忍心片刻看见这些。你应当体会他的志愿，启程如同离弦之箭；贞洁操守为众人所钦敬，孝亲之思谁能超过。我的本性狂妄鲁直，常招来流俗的责难；声气寄托在你们家中，两代人彼此倾慕相交。匆匆与你告别，正赶上我贫穷多病；没有金钱送你作路费，也没有酒为你饯行。赠给你贫穷之人的话，句句都像心血飞溅；上路吧，还要努力前行，不要把规劝当作耳边风！《岛噫诗》第二 同安卢若腾闲之著 七言古诗 寄信答复蔡仲修，当时他正和朋友洪阿士一同躲避在思山 观看戏剧偶然作诗 浇薄的风俗 甘蔗歌谣 听人解释律令 借屋 掘墓。骆亦至将要回锦田，写诗告别；用他的原韵写诗送他。《眼孔篇》。《拗歌》。《哀烈歌》，为许初娘而作。《番薯谣》。《骄兵》。《疑猜》。《腐儒吟》。《市人行》。《抱儿行》。《行路难》（有序）。《田妇泣》。《唾面》。《南洋贼》。《乌鬼》。《海东屯卒歌》。《马语》。《石尤风》。《长蛇篇》。《殉衣篇》，为许尔绳的妻子洪氏而作。《石丈》。《哀渔父》。《鬼鸟》（有序）。《泰山高》（壬寅仲夏为鲁王祝寿）。《叶茂林》（有序）。《暴客行》（壬寅九月初五日夜）。寄信回答蔡仲修，当时他正和朋友洪阿士一起避居思山。西山到东海相隔几千里，精卫正在竭尽心力，志愿未死；即使千山的木石都被填空了，怎忍看着眼前又掀起波涛。波浪惊骇、巨涛翻乱，蛟螭飞舞；苦雨凄风日夜吹袭。洲岛昏暗，满天都是愁云；蓬莱又变得浅了，思绪悠悠不尽。唉！这深情厚意又能同谁倾诉？愿把万年的手段和眼光交给我的朋友；应当和思山修史的人一起，一口吸尽东海之水。《观剧偶作》。

译老人近年来喜欢看戏，看到了三更天也不觉得口渴、困倦；所喜欢的是离合与悲欢，最后半场更合人意。模糊的世界，谁忍心把它当真？眼前尽是涂花的脸和翠色的眉；嗔怒与欢喜顷刻变化，一会儿狰狞，一会儿妩媚。拍掌谈论，舌上风生；慷慨悲歌，眼泪如泉涌。难道其中真有性情吗？不过是妆扮和习惯，助长这种便利。无数矮人在场前观看，优孟竟然像孙叔敖一样；插科打诨的姿态不断翻新，结果收场究竟成了什么事！老人虽然老了，眼睛却还没有昏花，看到这副面目反而更加愤怒。我想逃到没有这种事的地方去，却苦于云海茫茫而没有翅膀；我想闭门装聋作哑，可百病一齐发作，也难以长久观看。只应当看够梨园戏，潦倒中喝上几杯，陶然大醉。《薄俗》。居住时没有隔夜的粮食，出门时没有马匹，长久安于听从命运，伏身草野；天下像沸水一样动荡，却还没有廓清，哪里有闲心争论长短、彼此难舍。霸陵道上的故将军，醉醺醺的尉官呵斥他，叫他在亭下住宿；将军同这个尉官素不相识，夜间行走凭什么辨别真假。这个尉官执法，确实值得嘉许；后来杀掉他，也不能说是有罪。又如狱中的中大夫，死灰正想复燃，却遭到泼水浇灭。一旦起用为二千石，狱吏前来拜见，也不伤害他的体面；汉家的狱吏向来就尊贵，虐待囚犯又何妨任意苟且。如今的浅薄风俗却完全不是这样，加倍欺凌尊贵者，把他们视同泥土草芥；伯夷、盗跖也没有固定的名声，任凭一张嘴翻弄，嘴唇张合不休。□□□□□□□，□□□□□□□；□□□□□□□，□□□□□□□。做小官、处卑贱地位的人，怎么敢这样？他们放纵恶行，是仗恃有大势力的人；本性既然特殊，心肠又毒又阴险，鼎也铸不出，图画也难描写。招集同党、牵引同类，排斥自己憎恨的人；暗中用鬼弹、狐沙伤人。顷刻之间便造成“三人成虎”的谣言，想让洁白的美玉同碎瓦一起毁掉。瓦砾和珠玉终究自有分别，众人的眼睛还没有闭上，众人的嘴也没有哑掉。《甘蔗谣》。可叹我们村民住在贫瘠的土地上，生计大半依靠农田和菜圃；田地连成一片，因地制宜地种植，甘蔗的收益足以抵得上黍稌。近年来旱魃肆虐成灾，从春天到冬天干旱无雨；早晚抱着水瓮争着灌溉田畦，辛苦救护甘蔗，就像救护父亲一样。好不容易救活一根甘蔗，便值一文钱，家家眉间都显出喜色。哪里料到有一百几十个凶悍士卒，贪吃甜味，丝毫不顾别人的苦难。拔剑砍甘蔗，像割草一样；主人一说话，他们反而更加发怒；又加以诬陷侮辱，任意株连，把人拘禁拷打，性命危在旦夕。主将不愿违背士卒的心意，像豢养牲畜一样纵容他们，以此表示鼓舞；还劝村民断绝祸根：你们不种甘蔗，他们到哪里去取！百姓忍着饥饿，军队自然安静；这种办法简便，实在值得夸耀。于是笑古人拙于治军，说什么秋毫不犯，多么迂腐！《听人解律》。读书万卷，必定也要读律令，这句话偶然出自苏轼；其实二者并没有不同的看法，修治内心、拯救世道，道理是一样的。书的注疏比正文还多，律令也是这样，以详尽周密为贵。后生聪明而又轻浮，匆匆一眼看律令，像骑马飞驰过驿站；句子可以割裂，字也可以删去，顿时使原文失去完整面貌。律文尚且遭受这种刽子手般的 mutilation，区区百姓的性命又算什么！百姓的性命即使被君主轻视，舞弄文法的人难道不会暴露自己的丑态吗？君主长久以来自负为读书人，只怕读书也已经失去了真实意义。《借屋》。借屋又借屋，屋子被恶客借去，主人只有哭泣；原先说只借一半、暂时居住，转眼之间主人反而被赶走。也有不赶走主人的，天天烧主人的柴，吃主人的粮；主人服役如同奴婢，稍不合意就遭鞭打。有的嫌屋子狭小逼仄，便再次迁走，随即把主人的房屋卖给别人；偶尔兴起豪兴修建新居，到处占用空地任意选择营造。东边邻居取土，西边邻居取瓦；南边邻居搬石，北边邻居取木。十天之内便庆祝落成，四邻原来的巢居全都倾覆。加上警报消息早晚传来，本地居民全被编入文册；白天不能耕田，夜里不得安睡，手执兵器、肩负戈矛，疲惫奔走。这个地方聚居建屋已有数百年，贫富相安，从未战栗恐惧；自从恶客逼到这里，男女老幼都泪盈双目。人们说胡虏像长蛇，哪里知道恶客才是短蝮蛇！《发冢》。掘墓又掘墓，无数白骨被弃置在荒草中；高堂大厦密集得像鱼鳞，更夺取鬼魂安息的地方来架设柱梁。房屋建成后，歌舞喧闹；深夜却听到鬼声〔字形有误〕；这些房屋的主人都是壮士，听见了却安然自若，很少感到恐惧。壮士一去不再回来，鲜血溅在原野草丛，连坟丘都没有；活着时住在华屋中能有多久？转眼便看见因果报应同样降临。新鬼回来寻找旧日居所，旧鬼讥笑它们，又笑又跳。骆亦至将要回锦田，写诗告别；用他的原韵写诗送他。双眼几乎望穿，天下动乱还没有平定；忽然说到离别，转而使人心惊。难道没有王粲登楼赋诗吗？谁又有郑庄那样设置驿站、款待宾客的情意！车辙中的鱼盼望得到水，也只求一升一斗；等待把西江之水引来，总归办不到。我也萧然一身，衣服破得露出肘部，鞋破得露出脚跟，锅里积满尘土。平日里并不减少壮士的气色，今天送你才开始恨自己贫穷。逃避贫穷并不难，变得富有也容易；美酒肥肉，应当都能得到。虽然饥饿，也不肯吃嗟来之食；仍留下这副瘦骨，等待你到来。《眼孔篇》。常常感叹世人的眼界狭小，把一顿饭的情分和怨恨看得极其分明；英雄的眼界像簸箕一样宽广，感恩、知己之情哪里会轻视微小！贫穷的人求一顿饭艰难得如求一金，富人的一顿饭却等同一根针；如果能把一顿饭一视同仁地看待，富家子弟很容易就能收买人心。冯驩慷慨地弹唱长铗之歌，不肯让孟尝君的债券装满箱箧；即使收得很多债钱，又怎能使齐国、秦国都震慑服从。美人把头颅送到跛足者门前，宾客从此都归附平原君；大丈夫所看重的是意气，白璧黄金又哪里值得一提。用钱财结交，恐怕同和猪交往没有区别，何况又吝惜钱财如同吝惜鲜血；拿猪蹄和一杯酒祭祀篝车，只怕正应了淳于髡使冠缨断绝的结局。《拗歌》。拗老头性情执拗，相信一切都由上天决定；上天真能预定一切吗？恐怕未必如此。若说上天终究不能预定，那么为什么今年和去年又有所不同。去年争着建造高入云端的宅第，去年争着置办肥沃的田地；去年争着购买十六岁的美貌女子，不论多少钱都愿意拿出明珠。得到陇地还想望蜀地，欲望始终没有满足；经营谋划最为巧妙，祸患却来得最快。良田广宅全都换了主人，美貌女子如今陪宿在谁的身边！狐狸死了兔子悲伤，又有什么用？后来回看今天，正如今天回看从前；这位老人还保留着记性，虽然没有急躁脾气，却总能看得公正。把祸患转为福分本来有办法，只应时时刻刻想着行善、回报善意；人若敢欺负上天，上天必定发怒；人若懂得敬畏上天，上天自然怜悯。听我长歌泄露上天的秘密，不要笑拗老头执拗而疯狂！《哀烈歌》，为许初娘而作。

译悲哀啊！悲哀这位刚烈的妇人。刚烈妇人的操守比霜还洁白，刚烈妇人的骨头比铁还坚硬。刚烈妇人蒙受的冤屈使天地忧愁，鬼神环视也都泣血。她幼年接受闺门训诫，本来承袭儒家风范；长大后遵守礼义，没有一点缺失。成年出嫁，嫁给名门子弟；丈夫有志于四方，远行离别。她与丈夫分别后回娘家侍奉父母，早晚纺织女红，从不因疲劳而懈怠。世道混乱，偏远乡村没有安居之处；豪强人家闯入争夺巢穴。忽然看见她如花似玉，便炫耀金珠，想买她来取乐。没有得到欢悦，反而恼怒；她像罗敷一样已有丈夫，坚决拒绝。深夜豪客强行逼迫，她拒守门户，痛骂贼人不停。一时喧哗惊动邻里，豪客反过来诬赖主人勾结盗贼；全家遭受拷打，皮肉没有一处完整。女子呼喊父母，从此诀别：我死后一定要向上帝申诉，让他知道；不要担心仇家的冤屈无法昭雪！她经受千棰万棍也不求怜悯，甘愿像玉碎花落一样毁折。悲哀啊！悲哀这位刚烈的妇人。丈夫回来为妻子申诉冤屈，妻子的冤屈没有洗清，丈夫却被捕入狱。道路上的人都有议论，官府却听不见；一半是畏惧豪强的威势，一半是依附权势。我想砍下山头十丈高的巨石，把正气表彰并刻在碑碣上；我想磨利匣中的三尺剑，将凶人反绑起来细细肢解。只是时机尚未到，志向还没有伸张，只能慷慨叹息，悲歌一曲。悲哀啊！悲哀这位刚烈的妇人。《番薯谣》。番薯的种子从番邦传来，功劳与粮食相当，真是奇特。岛上的人用它充饥，也用它酿酒，把它看得比山药和芋头还低贱。根、蔓、茎、叶全都可以吃，年成荒歉时确实能够救济天灾；无奈又逢荒年又逢兵乱，遍地的番薯都被掏空，连一点根茎也没有留下。岛民到主将面前哭泣申诉，主将反而嫌他们为小事胡乱喧闹；又加以责罚，使他们财产耗尽。万家饿死，谁肯哀怜！唉，万家饿死，谁肯哀怜！《骄兵》。骄纵的士兵就像骄纵的孩子，虽然养着，也不能使用。古代的名将善于用兵，甘苦都同士卒共同承担。假如只让士兵知道甘美，不让他们知道艰苦，即使将领恩情深厚，士兵的心也会放纵；士兵的心一再放纵，便再也收束不住，内心像蛇蝎，外表像貔貅。他们啃食我的脂膏血肉，吃饱喝醉；还哪里用得着舍生忘死去求战胜敌人。《疑猜》。盟誓变成交换人质，春秋战国的风气就是如此；末世上下彼此猜疑，甚至还要把妻子儿女作为人质，以防逃亡迁徙。这种办法只可以羁縻平庸的奴才，若遇到枭雄，就会无计可施；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哪里能长久坐在针毡之上。我要送你一条办法，请你记住：推心置腹，别人自然知道你的恩意；众人养育他，众人也会报答他，这样几位国士就在你的门下了。《腐儒吟》。把船藏在山谷里，半夜仍会被水冲走；把珍珠藏在腹中，珍珠还在不在呢？大凡有所收藏就必然有所亡失，幸好我身外没有丝毫财物。我本是海滨的一个腐儒，平生志向不同于只求温饱。艰难遭逢百六之厄，郁积的愤懑已经延续二十年，也辜负了国家的恩德。我没有忘记报国，寄身荒岛仍谨慎小心，不敢草率；遇到人不要怨恨他们没有青眼相看，照镜子反而自怜头发已经白了。头发虽短，心志却长，想向上天询问；祖德宗功理应绵延不绝。二十四郡都有义士，普天之下难道会全都寂然无声吗？上天的安排终究胜过人的力量，这一点确实可以相信。孤臣的梦中夹杂着虞渊落日；西山的薇蕨还没有采尽，伯夷、叔齐怎么忍心让自己的生命终结。《市人行》。富贵人家的门前市井之人很多，贫贱人家的门前却可以张网捕雀；通达之人自觉内心如水，贫贱和富贵都不过如此。鸟雀啊，有什么值得憎恨！市井之人啊，有什么值得喜欢！市井之人早晚频繁来往，擦肩甩臂，追逐飞尘。翟公如果早早就能选择宾客，哪里还用得着在门上题字，谢绝宾客回去呢。《抱儿行》。健壮的士卒径直闯进百姓家中居住，连鸡犬都不能保全，谁敢发怒。三岁的幼儿夜里饿得啼哭，天亮后跟着老翁去采薯和芋头。薯芋还没有采满一筐，老翁还没有回来，孩子却先回来遇到了士卒；士卒抱起孩子，准备把他卖到远方，用手拿着饼和食物诱骗孩子吃。孩子扔掉饼食，呼喊父母，大声哭泣，眼泪像雨一样流；邻人见了肝肠寸断，劝士卒把孩子抱回还给他的祖母。祖母准备酒食向士卒道谢，士卒吃完后又咆哮着索要贿赂；如果舍不得拿几两金钱赎回孩子，孩子的性命又难以用铜铁锁住。这个消息传遍各个村庄，家家早晚都相互告诫；骨肉难以忍受活生生的离别，不要让幼儿随便出门。《行路难》（有序）。白乐天的歌说：“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之间。”我把他的话翻转过来；如果白乐天今天看见，大概不会认为这话刻薄。行路难，并不只是在人情反复之间。人情有正，才有反；有仰，才有覆；在它还没有反覆的时候，还觉得彼此有两方面相互关联。如今人情从头到尾都险恶决绝，哪里还有正反、仰覆这两个方面。有人向上天呼喊，谈论节操侠义；指着流水在坛前结盟；香气芬芳，可以佩戴；味道甘美，可以食用。此时蜜中已经藏着刀剑，哪里还能把肝胆托付给所亲爱的人。唉！我不能像鹿和猪那样愚蠢，也不能像木石那样顽钝，怎么能同人毫无交往；交往还没有结束，凶险的嫌隙便已经形成，闭门静坐也不得安宁。行路难，一想到这些便使人心胆发寒。《田妇泣》。海上聚集军队已经很久，近来各自都置办了妻房；去年只是苦于士卒暴虐，今年又加上苦于士卒的妻子蛮横。军妇成群结队抢掠蔬菜粮食，田妇哭泣申诉，反遭鞭打；还诬赖田妇抢夺她们的东西，责令赔偿簪子、耳饰和衣裳。微薄的财产全都估价抵尽，她们仍不肯离去，还催促准备鸡肉黍饭和酒浆。军妇吃醉喝饱才出门，田妇哭着同丈夫商量：有田却竭力耕作也吃不到，不如抛弃田地去参加军队。《唾面》。向脸上吐唾沫，擦掉它就违逆人的心意；不擦掉，笑着接受，也会被人忌恨。人们说发怒是常情，笑容却让人无法测度，便曲折地揣测我的内心。等到别人揣测我时，我已经危险；我的心像空船一样，谁能真正知晓。只适合把身影藏在深林里，不要把这张脸让人窥见。看不见我的脸，自然不会向我吐唾沫；感激你有这种意思，却频频被人讥讽我隐居山林。可怜骨肉亲情全都顾不上，只能单单躲开这一张脸。《南洋贼》。可恨的南洋贼，你在南方，我在北方，为什么年年相互侵逼，残害我的商人和渔民，没完没了！上天厌恶你的暴虐，如今你成了俘虏，首尾相连、叠尸而受诛杀。贼人又喧哗而不知惭愧：你在北方，我在南方；你屡次捣毁我的巢穴，满足你的贪欲，掳走我的妻女，杀害我的男子。我称你为贼，你不答应；你骂我为贼，我怎能承受。唉，太晚了！南洋的水不过像衣带那么近，起初却疏于防微杜渐；等到化为虺蛇，势力已经形成，彼此相互屠杀何时才能停止。我愿仁人大发好生之心，招抚那些像飞鸮一样的恶人，使他们改过而安生。《乌鬼》。乌鬼有黑色的肉、黑色的骨骼，头发和胡须盘卷，双眼碧绿；惯于潜入咸水捕食鱼虾，腥臊气直冲人的鼻咽。泛海的商人和夷人把他们掠夺来，强迫他们烧火做饭、充当杂役；辗转贩卖到中华土地，后来得以居住在权贵近旁。出门就驱赶道路上的行人，进门则盘问门前的宾客；众多衣冠人物误从旁边经过，轻车华盖也会遭到撕裂。此类人并没有多少勇力才干，不能承担战斗、挥舞戈戟；只是凭着狰狞如鬼的相貌，使人见到便自行退避。权贵用丰厚俸禄豢养他们作为爪牙，他们的威势于是同世人隔绝；这样的威严确实可怕，抛弃人而任用鬼，实在可惜！《海东屯卒歌》。

译故乡没有粥饭，只好来开垦海东的田地。海东的野牛还没有驯服，三个人驱赶它，两个人牵引它；驱赶它不肯前进，牵引它又不肯走直，撞坏车辕，挣扎跳跃，乱成一团〔字形有误〕。使我每挥一锄只能翻一块土，翻到一尺、两尺便已经没有力气；哪里知道草根有几尺深，挥锄一整天也不能停息。除草一年，草才不会荒芜；教牛一年，牛才不会狂奔。今年把田地开成，明年才能播种；明年自然不必耗费官粮。如今官粮不能填饱肚子，官府却严令限期吃新谷；新谷何曾种下一茎，饿死在海东也无人哭。《马语》。士卒正值闲暇，却从早到晚清理野地；唯独有一条严令下达，放牧的马不得损伤庄稼。同样都是百姓的膏脂，士卒吃得饱到要死，马却偏偏挨饿；百姓说，士卒放纵，掏空了我的肚腹；马说，借用我来蒙蔽百姓的眼睛。百姓的声音悲哀，马的话语讥讽；谁能理解？只有阳翁伟。《石尤风》。石尤风吹来，把海上的云吹卷得像转动的蓬草；一连串船只装载一万石米，巨浪迎头拍打，不能向东航行。东征将士饿得几乎要死，向西望着运粮船，却看见它不能驶来；又遭石尤风阻挡了好几程，简直把我送进卖枯鱼的市场了。唉！人生的惨毒没有比饥饿更甚的；沿海百姓饱受惨毒，如今也让将士亲自知道了。《长蛇篇》。听说海东的蛇有一百寻长，谁曾经向蛇身量过呢？蛇身伏藏起来，看不见；它来时只觉得〔字形有误〕，腥风四处扬起。人和马不能装满它的嘴，牛车哪里足以阻挡它的腹部！铠甲、刀剑、长矛等铜铁器物，被它嚼得粉碎，像吞食兔子和獐子一样。远远传来的这些话，似乎荒诞不实；拿从前的事情来验证，也很平常。你难道没有见过巴蛇的骨头堆成丘冈，岳阳羿的遗迹至今没有消失吗？当时洞庭湖已经有这种异物，何况是万古闭塞的蛮荒之地。蛮荒之地长久以来成了长蛇的巢穴，若不是神羿那样的本领，谁能伤害它。天地不绝灭这种种类，人们却来争夺这里，实在触犯不祥；往往活活葬身长蛇腹中，为什么不轻快地回到故乡去呢！《殉衣篇》，为许尔绳的妻子洪氏而作。我做你家的妻子才几个月，你却轻轻与我分别，出门远行；从军远渡大海到东边去，还向我叮嘱，让我代替你奉养母亲。我侍奉公婆就像侍奉你一样，做事、承欢从不马虎。惊听海东水土恶劣，征人十有八九染病；还盼望远方传来的消息不是真的，哪里料到你的讣告已经传遍人口。茫茫白浪拍打天空，谁来背负你的尸骨回到坟墓？你的骨头不能回来，但你的衣服还在；我抱着衣服招魂，你知道吗？我只有一死才能报答你，哪里能跟着婆婆长久织捕鱼笱。死后怨恨不能和你的骨头同葬，死后愿意让你的衣服永远陪伴我；骨头可以化为灰，怨恨却不会化为灰；衣服可以腐朽，愿望却不会腐朽。我的怨恨和愿望只有这些，节烈的名声对我又有什么用！《石丈》。石丈啊，石丈！你为什么不化作轻盈的形体，自由飞来飞去；呼唤你就走，呵斥你就停；推你就下去，牵你就上来。可以成为山，可以成为山坞，也可以成为亭台；豪门只需颐指气使，便让人供其欣赏。为什么每月耗费千夫之力，长途用车辇搬运，飞尘弥漫。金谷园、平泉庄也不肯让步于奢侈，役使百姓哪里吝惜耗费千万钱；可怜青青的麰麦田，在“邪许”搬运的呼声中变成腐坏。石头经过的地方，田里的老人都哭泣；谁听见了能不感到痛心！这才知道石头真是无情之物，徒然说它是怪异的夔和蝄蜽。《哀渔父》。可悲啊，渔父的性命轻微，扁舟像一片叶子漂浮在大海上。钓丝垂下还没有收完，飓风突然刮起，巨浪纵横。月亮落下，天空昏暗，已经辨不清南北；冲撞着波涛、触碰着礁石，任凭鲵鲸吞食。那时正值除夕夜，家家团聚，畅饮酒、烤肉。只有渔父出海不归，妻子儿女整夜忧愁又惊疑；元旦在江边询问归来的船只，才知道他翻船沉溺，葬身东流之水。二十多条船，一百多条性命，妻子靠谁养活，孩子由谁收养！人们说岛上少有杀掠，是海神隔绝了胡马；哪里料到海神渐渐不再仁慈，一年有好几次风波险恶。风波这样凶恶又能怎么办？岛上的渔父已经没有多少了。《鬼鸟》（有序）。洪兴佐是世代显贵人家的亲戚，性情本来凶暴，又倚仗势力逞威，屡次因为小过错杀害婢女仆人。来到浯中居住以后，洲村的村民全都遭受他的毒害虐待。婢女新儿触怒了他，被拷打得皮肉没有一处完整；又把她捆起来投入深潭，淹死后赤身埋在沙中。过了一年，洪兴佐生病，吐血，病危。有一只鸟，羽色斑斓，尾巴短，眼睛红，嘴巴长，形状十分奇异；它来栖息在洪兴佐屋后的树间，此后再不飞往别处。洪兴佐病了很久，燥火越来越盛，想睡也睡不着；鸟却日夜啁啾聒噪，扰乱他。它甚至径直飞上厅堂，对着洪兴佐，张翼伸爪，作出要啄取他的样子；洪兴佐发箭、放弹去击打它，始终不能命中。当时有一个能看见鬼的巫师，便召来让他察看。巫师作鬼的口吻说：“我是新儿，含冤而死，死不瞑目；如今化成鸟，是来索命的。”于是家人呼喊“新儿”，鸟就随着声音回应，洪兴佐才开始惶恐祈祷。鸟飞走三天后，洪兴佐死了；他死的那天，正是去年杀害婢女的那一天。村民辗转传说，都说死者有知，人不可以任意杀人。我听说后既悲伤，又觉得痛快，于是作《鬼鸟诗》（壬寅年三月）。鬼鸟啊，鬼鸟，你的叫声为什么这样悲哀？不是乌鸦，不是大鹏，也不是鸱鸟；你从哪里飞来，栖息在村中的树上？早晚不停地喧噪。忽然又飞进病人的屋里，在庭院中跳跃，啾啾哭叫；病人扶着人走到堂前观看，张开嘴，直想啄食他的肉。众人拿箭和石头驱赶它，它盘旋往返，却一点也不恐惧；借巫师的口述说出冤情，全家惊呼死去婢女的名字。鬼鸟听到声音便飞上前来，惊讶地回应，仿佛在诉说心中极大的不平；病人惶恐地对鸟祷告：我愿意戒除杀生，愿你超脱转生。鬼鸟飞走仅仅三天，病人残余的气息便奄奄断绝；知道是冤魂怨恨深重，把他拖到冥司去仔细审问。近年来人的性命轻如鸿毛，动不动就像牲畜一样遭到肢解；怎样才能化成千千万万只鬼鸟，声声叫住杀人的刀！《泰山高》（壬寅仲夏为鲁王祝寿）。泰山高，群山之长，受到上天的褒奖；烟雾聚来遮蔽它，草木丛中不时听见狐虎嚎叫。风景一到朱明时节便盛美，碧空澄澈晴朗，妖兽逃散；登山有五十多盘路，到达天孙的座位，俯视万物，连秋毫都看得清楚。十洲三岛近在咫尺，召集仙人奏响云璈；仙人亲手斟饮流霞杯，又进献三千年一熟的蟠桃。桃花开了又结成桃子，泰山之高再没有能与它相比的。《叶茂林》（有序）。

译叶茂林是晋江张维机的仆人。甲申三月，闯贼进入京师，先帝殉难；贼人命令京官全都去点名，不能到的就斩首。张维机当时任宫詹，已经七十多岁；他的仆人说：“主人年高而职位尊贵，应当早早自行决断，以保全君臣之义；怎么可以跟着队伍去拜见贼人，成为天下万世的羞耻！”张维机不听，最终被贼人用刑具捆绑拷打，强行索取贿金；甚至缝制皮箍套住他的头，又用木楔插进去，痛苦万状。仆人悲愤不胜地说：“不听我的话，才导致这样的侮辱；请让我先于主人而死，希望主人早作决断！”于是夺过贼人的刀自刎。张维机的赃物私财狼藉，满足了贼人的要求，因此得以保全残余性命。等到虏兵到来、贼人逃走，南方人踉跄逃回，仅仅能保住自己便觉得幸运；但张维机还运送数千金回到家中。大概他平素很有智谋，即使在危难中仍能始终同财物相伴。回家后又过了几年，才因病死去，他对不起自己的仆人太多了。每次询问这个仆人的姓名，都没有人知道。壬寅年□（七？）月我进入鹭门，在冯参军家饮酒；他家的厨子能够讲述京师甲申三月的事情，大概当时在京城侍奉张维机，于是说这位义仆姓叶，名茂林。我作这首诗凭吊他。叶茂林，用颈中的鲜血报答主人，却因主人的心意而怨恨；一心爱护主人，反而成了怨恨；他替主人不死，主人的羞辱便更加深重。他慷慨割喉，先于主人而死，哪里能眼看主人遭受汤火烹煮。可叹那些成串成群、身居高位的人，浑身沾满鲜血，却拿黄金献给贼人；想苟延片刻而迟死，最终还是死了，遗臭万年哪里承担得起。只有茂林终究不会死，他将长久使忠义之士发出哀吟。《暴客行》（壬寅九月初五日夜）。青灯微微照着读书，暴客欣然来到我的草庐。我的草庐萧条空荡，有什么东西呢？只有两篓破衣服，全都赠给他；主人不发怒，客人也不欢喜，这一场得失不过如此而已。人们说廉洁之士只是徒有虚名，今天幸好有您这个知己；您按剑相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要动手？我本来并不是您的仇人。《岛噫诗》第三。同安卢若腾闲之著。五言律诗。门人林寿侯、林升甫兄弟邀请我游览大岩云塔院，有诗赋作。用骆亦至的原韵作答。蔡生来访我，随即告别。用原韵回答庄友。赠给鹭门林烈宇，依徐闇公原韵。鲁王将要进入粤地，赐诗与我留别；依原韵奉和。浯中的佳泉有蟹眼泉、将军泉和华严泉三处；华严泉地处偏僻，名声隐没，我偶然经过，煮水沏茶，作诗以表彰它。旧马经过门前。秋日庚子日回答时人。夜里寒冷。将士的妻妾渡海，遇到风浪，无法承受眩晕呕吐，有几个人溺水而死；作此诗哀悼她们。戏仿迭字体（其四）。《留云洞》，依前人刻石诗的原韵。门人林寿侯、林升甫兄弟邀请我游览大岩云塔院，有诗赋作。偶然移步，穿着游人的木屐，来到了野僧居住的小屋；山还是从前那样清净，土地上却多了新的赋税劳役。战乱之风吹动千树的叶子，催雨的潮声在五更时分传来；无限感慨时局的情绪，暂且用几杯酒来浇解。用骆亦至的原韵作答。胜友来到我的茅屋，仿佛接近了古人的遗风；坚守苦节，把生死置之度外；孤独的踪迹处在儒、释两道之间。写诗没有一首不忧念国家，有谋略足以平定戎乱；知道你怀有悲愤，想逃入空门，却还没有真正达到空寂。蔡生来访我，随即告别。我们分别大约十年，你的脚步声忽然来到我的身旁；谈心的话还没有说完，游兴却何其匆忙。赠给我的诗卷留下冰雪般的清意，你驱车离开草堂；哪里忍心遥遥订下约定，只能隔一年盼望你乘船再来。用原韵回答庄友。我们在大乱之时相逢，顿时觉得谈论的话题新鲜；对古今盛衰兴亡悲痛至极，却以随人讥笑或皱眉为耻。诗文越困顿越丰富，气节情谊因离别反而更加亲密；不愿让渔夫樵夫之流陪伴你去避秦。赠给鹭门的林烈宇，依徐闇公的韵作诗。我曾在虎溪登高眺望，早已知道这位老人贤德；在岩石上刻下隐居的踪迹，悬壶行医、隐身市井已有多年。奇妙的药方能够使人延缓衰老，美好的诗句或许可以流传。静静地相对品茗，一腔烦闷顿时涤荡一空。其二。正值世道衰败而混乱之时，我爱你隐居而贤能；拄着藜杖吟咏佳句，在棠树巢居中享受短暂的年华。你和君公的形迹相近，韩伯的姓名也得以流传；只要领会栖身守真的意趣，即使身处市井也能旷达自得。鲁王将要进入粤地，赐诗为我送别；依韵奉和。我不愿做池中的凡物，春风护送着远行的船樯；自身本来就与天下治乱相关，行迹并不妨碍出仕或退隐。碧水连接云天，船行飞快；一片丹心永远向着太阳。如今翠华仪仗渐渐临近，只要攀附而上，便可展翅高飞。浯中的佳泉，与蟹眼泉、将军泉合称三泉；华严地处偏僻，名声隐没，我偶然经过，便煮水品茗，作诗来彰显它。泉水从石缝中涓涓流出，幽幽的香气自然令人怜爱；若不是品尝了七碗茶，几乎就要错过天下第三泉。古老的遗迹还在，僧人的铭文尚存；泉源深处通连海眼的传说仍在流传。清冷的泉水使我遇到早有缘分的知己，想离去却更加留恋。旧日的马经过门前。分别后经历了春夏，偶然经过我的门前；远远望见它便快步赶来，站了很久，转而发出悲切的嘶鸣。我不怨恨贫困使我们失散，却长久怀念往日的恩情。人情如此，多使我愧对你；满怀惆怅，又能再说什么呢！秋日庚子年答世人。四时虽然流转变化，放眼观察，事理本来相同；秋金之气使露水将要泛白，夏火的余威使太阳仍然鲜红。蟋蟀在台阶下喧鸣，萤火在草丛中闪烁；只有松树和柏树，应当不肯畏惧秋风。夜寒。霜月清冷凄清，听不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忧愁太多，只能追逐浅淡的梦，清瘦的身影映照在寒灯之下。青史中那些真假难明的疑案，像碧翁一样颠倒人情；反复考辨仍然没有弄清，只听见桀鸡发出啁啁哳哳的鸣叫。将士的妻妾乘船渡海，遇到风浪，无法忍受眩晕呕吐，有几个人因此溺水而死；作此诗哀悼她们。少妇登船远去，风涛实在无法抵挡；眩晕的双眼看见了蝄蜽，艳丽的身躯嫁给了蛟螭。全家都成了迁徙的旅人，招魂之后又能望向谁呢？即使化成精卫鸟填海，仍有无尽的悲哀。戏仿迭字体（其四）。隐隐约约的春色藏在水湾，明明亮亮的霞光映照水面；一声接一声是鸟儿的鸣语，一朵又一朵是飞舞的落花。早晨早晨都在馆舍饮酒品茗，夜里夜里都有笙歌传到衙署；谁知道愁怨筑成的高墙，已经遍布家家户户。游留云洞，依照前人刻石上的韵作诗。云究竟是什么东西，任凭人们议论它的来去；灵异的踪迹与水波一同渺远，宁静的意趣仿佛与岩石同样长存。世事纷繁难以确定，劳碌的人生到老也不得休息；偶然来到空旷的洞中坐下，便在寥廓天地间得到真正的游赏。《岛噫诗》第四卷。同安卢若腾，字闲之著。七言律诗。哭悼熊雨殷老师。与沈复斋、黄石庵、张希文同游万石岩，依照岩壁上的诗韵作诗。仲秋初次登临太武岩，依蔡发吾的韵作诗。哭悼曾二云师相（阁部名樱）。再次游览万石岩，依照旧韵作诗。再次赠给林子濩，使用前诗的韵。林子濩分别后作诗寄赠，表达对我的怀念；依韵酬答，以相互勉励“共同保持岁寒不凋的操守”。依韵答卞生（其二）。依韵答庄伏之。庄伏之作诗赠别，依韵酬答。庄伏之梦见我前去拜访，作诗寄给我；依韵答复。经过曷山旧日的隐居处，赠给在那里继续隐居的几位门人。送曾屺望回豫章（二云师相的长子）。依韵答达宗上人。己亥年元旦喜逢降雨。庚子年元旦。太文岩贵人设坛举行醮祭。辛丑年仲夏恭贺鲁王千秋寿诞。辛丑年仲秋初度，王孟邻秀才作诗寄赠；依韵答复。辛丑年春天，重新修建太武海印岩；到了那年秋天落成。闰冬，洪钟特姻丈邀请我和王愧两、诸葛士年一同游览，依蔡清宪的旧韵作诗。相识。哭悼熊雨殷老师。

译出师尚未成功，事情却已经耽搁；在胡越之间的船中，忽然反戈相向。原本还因喜悦而听见鼪鼬小径上传来的足音，最终却悲痛地看着鲜血洒在鳄鱼鲸鱼的巢穴。刘琨误杀造成的冤屈还算轻，孟玖进谗导致的仇恨却永远不能磨灭（构成祸乱的人，是宦官李辅国）。只剩下同山的畏垒还在，遗民几度经过那里而哭泣。与沈复斋、黄石庵、张希文同游万石岩，依照岩壁上的诗韵作诗。忧虑乱世的愁怀一直无法解脱，偶然带着几位好友登上高台。层层寺院向云霄伸展，片片花朵从水石之间映入眼帘。把身世寄托在洞口的小船上，道心清澈如雪中的梅花；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太平时代的闲逸之人，长久这样饮茶、饮酒呢？仲秋初次登临太武岩，依蔡发吾的韵作诗。十二种奇景难道是虚妄的吗？衰乱之世，谁还珍惜能够作诗的人才？兴致来到便纵情高歌，频频观看佩剑；朋友来访便带酒而来，姑且举杯痛饮。夜深时独自伴着鸡鸣起舞，清晨远望，为什么有这么多海市蜃楼般的楼台？弧矢已经半生，究竟为了什么？怎能忍受白发催逼鬓边！哭悼曾二云师相（阁部名樱）。崇高峻拔的品德声望著称于朝廷，像一根木柱独自支撑将要倾覆的大厦；错误地倚靠田横一样退居海岛，怎忍看胡人的战马渡过江岸。哪里曾是他先行离去、为百姓作榜样（胡虏尚未渡海，中左守将郑芝莞先把财物运上船，打算逃跑，人心大为动摇，离开已无法制止。师相只好派家眷出城，而自己发誓必死；芝莞反而拿出文书为自己解脱，说：“曾阁部先走，是为了给百姓作榜样”），只有舍生取义才是最安妥的选择。惭愧我没有才能，却承蒙他托付重任；展开阅读他的遗札，泪水纵横不止。再次游览万石岩，依照旧韵作诗。山中神灵应当喜悦天地混沌初开，绝顶新建成缥缈高台；稀疏错落的人烟清晰可数，朦胧的海市仿佛就要飞来。石峰争相簇拥，像高低不齐的嫩笋；泉水长流飞溅，毫不逊色于梅花。来到这里，幽深奇丽的景色仍看不够，年轻僧人为什么催促着传递酒杯！再次赠给林子濩，使用前诗的韵。人情太像石尤风，偏偏在急于赶路时阻挡船篷；百步之外谁能听见钟声和釜声，一杯水中也无法分辨是淄水还是渑水。云雾迷蒙，碧海中的鱼龙仿佛沉醉；国土宛如处在华胥之境，蝴蝶自由往来。时时能够与知心人互相慰藉，满腔愁绪便在空濛之中消散。林子濩分别后作诗寄赠，表达对我的怀念；依韵酬答，以相互勉励“共同保持岁寒不凋的操守”。侠义之气棱棱然流露在笔端，十年来从未让愁肠得到宽解；谈论千古往事，内心更加壮烈；分别后乘着孤舟远去，兴致仍未尽。车笠之交已经在新雉坫结盟，鼎钟声中也须记得旧日垂钓的竹竿。应当把太元年间的新论一同传之后世，却难以掩盖杨氏与桓氏声望的高低。其二。依旧是碧水青山，城郭和人民却已改变了昔日的面貌；敬畏你这个后生如鹤般卓立，惭愧我疏懒拙劣，只能伴着鸥鸟闲居。你的文章字字都关乎伦理，梦中醒时也时时可以往来相交；既然懂得安身立命的所在，又何妨在世间承受辛苦。依韵答卞生（其二）。波涛中的宝鼎，荆棘中的骆驼，眼前风景令人感慨遗恨很多；须知上天的意志能够转变，只是世事至今仍然蹉跎。怜惜你像元豹一样深藏雾中，也感叹我这个老人如白驹过隙般迅速衰老；我们彼此领会这一片胸襟志趣，此次在山边相聚便没有虚度。依韵答庄伏之。哪里才能安稳地栖居在一亩之地的小屋中？腥膻的气息还没有洗净，群雄已经愤怒。纲常全靠好男儿来维系，名声和荣誉却有一半归于亡是公。破屋中琴书相伴，风声瑟瑟；空山里薇蕨遍地，细雨蒙蒙。我知道你并不是沉溺于枯寂，而是把成败兴衰都看在明亮的眼中。庄伏之作诗赠别，依韵酬答。高洁之士在烟霞间自由隐居，我来此有幸登上你如星槎般的高舟。钟山的美玉，炊煮也不能改变它的质地；鲛人织的白绡，未经染色仍然洁白。早已知道淡泊的交情心如清水，更兼你的佳句使笔下生花。乱离之中遗憾与你音信阻隔，只能频频仰望飞鸿是否来到海边。庄伏之梦见我前去拜访，作诗寄给我；依韵答复。山烟海雾昏暗无边，渡口和桥梁的消息早已渺不可寻；大腿上的肉又长出来，悲叹自己已经老了；身名没有受辱，仍然记得你的贤德。偏偏在幻梦中保存着真实的情谊，又把长久的怀念寄托在短短的书信里；读完新诗更加感慨遗憾，不知何年才能捋须击掌相见。经过曷山旧日的隐居处，赠给在那里继续隐居的几位门人。回想从前乱世之中曾在这里蛰居，重新到来时，清爽的山气仿佛擦拭着秋日的天空；山涧泉水曲折环绕着新门户，山鸟争相呼唤旧主人。石峰如削成的碧玉，高耸奇特；经霜的松树苍老，成为相伴的邻居。已经听说逐鹿天下的杰出人才出现了，不要长久躲在桃源中逃避秦末乱世！送曾屺望回豫章（二云师相的长子）。谁说异姓便没有共同的根源？我曾经在你家大雪深覆的门前停留；节义与文章的精神彼此契合，生死患难之间的道义长存。十口之家忍受饥寒，走在天涯路上；风雨中的孤坟坐落在海上村庄（师相死于危难，暂时安葬在海岛）。怜惜你回到故乡却仍寄居他乡，又有几个人能细细谈论彼此的心事呢！依韵答达宗上人。回想从前相逢时意气相投、情谊亲密，谁能分辨德士与身为宰官的身份？遭逢时局，光明仿佛被遮蔽，苍天也像沉醉；我这个老人头上又添了繁密的白发。丧乱使人伤心，徒然流下眼泪；在这凄凉时世，向谁讲说佛法呢？打开书信匣，欣喜地接到旧日朋友的来信，传来的偈语字字真切。己亥年元旦喜逢降雨。把一年来的旧日愁绪从梦中删去，天将破晓时屋檐前已响起新雨潺潺；旱魃悄悄随着腊月离去，雨师洒扫道路，迎接春天归来。洗涤兵尘的雨应当表明上天急切的心意，滋润庄稼也逐渐减轻百姓的艰难；老人孩子都欢呼今年一定是好年成，连饮三杯收尾酒也喜笑颜开。庚子年元旦。庚子年出生，恰逢六十甲子循环均匀；今天又逢庚子，春天重新回来。岁月轮转催人衰老，天下沸腾之时偏偏遇上我贫穷。清浊的案卷中还要防备另有案件，草木荣枯之外须寻找真正的自我。黄金和青史都没有用，只有灵明的本性值得自己珍惜。其二。鬓发星星点点，已经白得均匀；懒得随乡里社众庆祝新春。笨拙地招来世俗排斥，终究还是笨拙；因为贫穷而怕别人知道，所以故意不承认自己贫穷。厌倦观看蜗角般狭小的蛮触之国，也忘记了蝶梦中牧牛人的自身；老子、庄子和《大易》的旨意本来相同，羞于学习小儒，把席间珍谈当作学问。太文岩贵人设坛举行醮祭。不要妄说报应之事纷繁复杂，黑白是非到头来终会自行分明；只是常恨无人诛杀国贼，如今才知道有人因腹部负担而成为将军（此人患有极严重的腹胀）。鬼神忏悔遍了，供桌上尽是祭品；牲畜和财帛陈列空有其表，总令人听来污秽。惊讶地听道士宣读奏章，说熊公向天帝申诉，愤怒得像烈火燃烧。辛丑年仲夏恭贺鲁王千秋寿诞。仰望寿星，光彩斑斓；岱宗的祥瑞云气横贯天池。神灵呵护着十斛丹砂炼成的宝鼎，宾客醉倒在可供千年使用的白玉酒杯旁。子晋骑鹤背吹笙而来，安期生从龙头前献上仙药。不要妄说爱好道术便不是雄才大略，潜藏待时、跃然而起，贵在把握时机。辛丑年仲秋初度，王孟邻秀才作诗寄赠；依韵答复。不羡慕道家炼丹秘诀的精妙，秋来只剩下清冷的身影和空衾；年华渐渐流逝，随流水而去，世态纷纷扰扰，任它如沸汤翻滚。只要没有死，仍希望上天能够从沉醉中醒来；虽然贫穷，也不与命运争强。古人面对风月而思念元度，我也怀念你，与你有同样的情怀。辛丑年春天，重新修建太武海印岩；到了那年秋天落成。闰冬，洪钟特姻丈邀请我和王愧两、诸葛士年一同游览，依蔡清宪的旧韵作诗。这次胜景游赏虽然来得迟，仍如小阳春；何况同游的还有芳邻。不论花木多么繁茂，每一枝都秀美；不论洞天多么广大，每一曲都新奇。泉水照旧喷出香气，为品茗的客人助兴；石头争相展露姿态，迎接作诗的人。奇雨晴日全都亲眼见过，仿佛洗尽了世间万斛尘埃。相识。

译相识多年直到白头，仍然全像初次相逢；认识他的人，谁是假，谁是真？客人吟唱下里巴人，正适合住在郢都；渔人喜爱桃源，难道是为了秦王吗？李树旁争夺果实的是一群小孩子，买瓜却使大众贫困的人也能得到利益；自怜相貌丑陋、性情拙朴是天生如此，羞于仿效西施在病中皱眉。附录：《留庵文选》。序。书。疏。露布。传。序。《骆亦至诗序》。《许而鉴诗序》。《林子濩诗序》。《君常弟诗序》。《喜达集序》。《曾二云（名樱）师奏章序》。《纪南书尚华集序》。《望山义盟序》。《白业自序》。《焚余小引》。《骆亦至诗序》。自从兴起义军以来，我乡里有志节的人都聚集在海上。其中贫困更加严重而耿介不改的，没有谁比得上骆子亦至；我爱重他。他胸中的郁结，时时通过诗歌发泄；诗作质朴厚重，接近古风，我也爱重它。可是亦至对于诗，却显得坦然不以为意。他说：“我哪里是想凭诗来显露自己，只是因为世人不能了解我的为人，也许有人会因我的诗而了解我，知道我的志趣操守所在；我也不过借此寄托罢了。”我认为亦至是因为愤慨世道才说出这样的话，对于自处之道来说确实已经很好。然而假如世人全都凭诗来认识人，那么人将会被认识得太多；而认识人的人和被认识的人，也将一同归于不值得尊贵，怎么办呢！唐代的王维，是以诗闻名的人。安禄山反叛时，王维曾被逼迫担任给事中；凝碧池宴会时，梨园弟子抽泣落泪，王维听闻后作诗痛悼。叛乱平定后，他被捕入狱；因为此前的诗作传到了行在，所以只被贬为太子中允。假使王维不会作诗，那么定罪分等之日，不是被杀也会被流放。王维既然蒙面受辱而替叛军伪造诏命，虽然有痛悼的诗，也不能确定那是否是真正的痛悼。至于乐工雷海青，投掷乐器放声痛哭，最终被肢解而死，这才是真正的痛悼。王维从太子中允升迁三次，做到尚书右丞；可是《唐史》的忠义列传，却遗漏了雷海青，没有把他载入。不仅君主失去了刑罚与赏赐的公平，史官也违背了褒贬的公正，千年以后仍然令人遗憾。自从王维开了这个先例，后世那些怀有二心的人，便用笔墨为自己制造护身符。如今大城通邑之中，沦陷于敌虏污秽之下的人，有的收敛身影以表明志向，有的奴颜婢膝献媚；等到他们铺陈文辞、传播诗韵时，大多满纸怨苦辛酸、忠义充盈，可是有见识的人一定不会因此忽略他们在变乱中立身行事的始末。由此说来，人可以重视诗，诗哪里能够反过来抬高人的品格！亦至完全可以坚定自守，也可以使人信服，不必如此愤激。朋友对我说：亦至不但能作诗，而且有良史之才；近来编修《岛史》，对各位君子都有评论。我还没有看到那部书，推想亦至凭借耿介的胸襟，像高悬的明镜一样持守衡平，当然不会昏暗不明。然而不能不惋惜他立论太早！为什么呢？人的表现有当前的一面，也有最终的结局；韩退之说：“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定论。”这句话说明眼前的表现不能代表最终的结局。几年之内，前后判若两截的人，亦至也已经多次见到了。还有一些不被事物拘滞的人，敌虏到来时首先替父老起草投降文书，敌虏退去后又向侯门拖着长衣摆求见；到了最后，又有人效仿郝晷能够预知时机、程留能够推荐人才的做法，线索深藏，机局极其秘密，使那些曾经与他们面对面、擦肩而过的人都堕入云雾之中，无法发表辨别奸邪的议论。亦至将如何对待这些人呢？况且冰炭之别不一定全都与华夷有关，薰草和莸草的分别也不一定全都等同于忠臣和逆臣。身处穷困艰难时容易坚守，也容易放纵；涉身世途时喜欢听赞誉，害怕遭讥刺。诡诈随俗的人多，卓然独立的人少。不狂妄的人指责狂妄者是狂妄，狂妄者也指责不狂妄者是狂妄。大风摧折秀林中的树木，急流冲出堤岸上的土堆。由此说来，我们这些人处在乱世，与其让自己的为人被人看见，不如让自己的诗被人看见。亦至更加多作诗，也是可以的。《许而鉴诗序》。史书载：田横和他的五百多个部下进入海岛居住，这是因为人们敬重他的义。如今考察《莱州志》，说海岛在即墨县西北；《登州志》说海岛在郡城北；《淮安志》说海岛在海州。一座海岛，却有三处争论，并不是在争海岛，而是在争义。而且田横曾占据的地方只有齐地，田横门客所知道的也只有田横本人。距离今天将近两千年，人们还在争论他的遗迹，把它看作使地方增重的事；由此大概也可以看出，义并没有从人心中消失。何况本朝的恩德泽被天下，四海都系念不忘；真命之人登上正位，义旗像树林一样遍布。如今聚集在海岛中磨炼自己、等待时机的人，行将再次看见天日，再度遇合风云，难道仅仅是和田氏那一隅小岛一起在史书上争光吗！我们岛中有许多富有才略、具有志节的人，许子而鉴也是其中之一。许氏与我家相距很近，世代有姻亲情谊；而且而鉴的父亲和叔父都与我交情深厚。平日相见交谈，必定以名节义理互相劝勉，其余才谈到文字诗章。敌虏践踏我们乡里时，而鉴倾尽家财招募士卒，跟随各路义军攻打敌虏。后来又毁掉家产资助军饷，经历各种困厄，却从未稍有悔意。颠沛流离，隐居海滨，只怕受到敌虏气息的污染。他愤激牢骚的情怀，时时从诗中流露出来；积累了若干首，拿出来请我评阅。我读后既悲痛又振奋，认为他懂得砥砺名节义理，没有辱没世代的德行和家训。如今那些随波沉沦的人，正共同指责我们岛中的人为不祥；而鉴却能忍受苦难、耐得忧患，和各位有才略有志节的人一起表露赤诚，等待时机。即使他天资迟钝而不能作诗，也已经足以称为我们岛中卓然自立的人；何况他的文辞如此敏捷丰赡！何况他如此虚心求教，乐于让别人指出自己的瑕疵过失！又何况他的诗歌、绘画、音乐，触手便能成就，不只在诗歌这一条道路上如此！上天的心意渐渐转变，恢复光明已有日期；而鉴若以他的天资为根本，再用学问充实自己，将来一定会竭尽才能来文饰、描绘太平盛世。他成为我们岛中的光荣，难道会有止境吗？我每天都在盼望着他。《林子濩诗序》。国家陷入丧乱，是因为文章过盛而实际行动衰弱。如今印书所用的梨枣木版灾祸流入海岛，难道不是因为传播声名、传取文采容易使远方的人倾动吗？如果没有真实的品格，即使技巧精工也不值得尊重。我常以此衡量今天的诗和文章，即使被名士才人视为迂腐，也不要顾虑。

译我的朋友林敷卿勤奋求学，却命运多舛，同辈都为他惋惜！如今幸好了，他有儿子子濩；子濩自我树立得很高，大概远远超出了寻常的期望。丙戌年秋天，敌虏的气焰玷污了闽地，子濩当时才十六岁。他愤恨敌虏横行，哀悼士大夫衣冠不振；于是隐遁放任自己，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感受时事、抚触身边之事，常常以诗抒发自己的不平；有时又与志同道合的知己相会，吟咏诗篇表达心意。这样积累十年，得到若干首，拿出来给我看；我读后既悲痛又惊异。宋朝末年的郑所南、谢皋羽，世人都视为奇男子。郑所南曾居太学上舍，谢皋羽曾辅佐丞相身处军幕，他们二人都无法逃避名义上的责任，感情上也难以冷漠置之。子濩在童稚之年，身处草野贫贱之中；所处环境与二位先生不同，却严守《春秋》夷夏之辨，坚守《屯卦》不娶妻的贞操，富贵功名不能动摇他的心，困穷十年不能改变他的节操。这难道不是天生的本性，加上学问使见识成熟吗？他所作的诗，全都从内心出发，不需向外借取；字行之间生气勃然，大概可以与《铁函心史》《晞发集》一同称为天下真正的文字。中兴已有希望，将来褒奖那些重实际行动的人，完全可以把这部诗集作为凭证。如果仍然只用诗家的气格声调来衡量它，那就是还不知道诗的根本，又怎么能够知道子濩成就的边际呢！《君常弟诗序》我的弟弟君常，是先叔铨部公的次子。我过去只知道他和哥哥君复闭门读书，精通科举文章罢了。近来读到他所作的若干首诗，才开始感叹，即使著名老诗人也比不上他。君常写信对我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风，是天地间的叹息之气；诗，是人心中的叹息之气。近年来，我这点心事无从排遣，每一次叹息，只增加一次狂病罢了。把它们记录下来，是为了记载自己遭遇的不幸，没空顾及工拙。”这话表面上像是无意于诗，实际上却正探到了诗的根本。自从丧乱以来，惊心骇目的事情层出不穷，足以作为诗料的太多了。提笔写作的人接连不断，寄来文章的人络绎不绝；和太平日子相比，更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只有有见识的人，往往从纸墨之外远远辨认出来：这是资质不同，并不是诗不同，而是气质不同。气质这种东西，可以积累，却不能借来。借别人的狂来装狂，姿态虽然癫狂，韵味却急促；借别人的病来装病，外貌虽憔悴，精神反而舒展。像我的君常这样，才可以说是真狂、真病，也才可以说是真正的诗。君常天性淳厚诚笃，幼年学习铨部公“忠孝廉节”的训诫，稍长以后读了许多奇异的书，胸中积累十分深厚。遭逢变故后，像尺蠖一样蛰伏在海滨，不进入城市；又遭逢铨部公的丧事，悲痛愤激的情绪缠绵纠结，日益加深。每逢触及事情便写成诗，于是诗篇堆满了书帙。一个贵族子弟，在弱冠之年，却在世间的枯荣荣辱之外，另有一种冷暖自知的处境，世人当然常常以“又狂又病”来看待我的君常。君常不能自我抑制他的狂与病，这正是他能够保持真实性情的原因。如今天下的大势，正在迅速再次发生变化；碧翁酒醒的那一天，就是君常的狂病痊愈之时。他将要抒发自己光明昌盛、俊伟雄健的气概，用来经营国家大业；哪里只是使词人墨客争相推许他为我家后起的俊才呢？君常，你可要更加努力啊！《喜达集序》我在武安起义时，跟随我的诸生有十多人，郭子大河就是其中之一；大家泣血相互激励，已有多年。后来事情和心愿相违，行踪四散如浮萍；大河便一心隐居山谷，饮泉度日，偶尔往来于海岛之间，不再接触腥气毒雾。如今他终于决定西征，归依行阙，这是多么壮烈啊！君臣之义，天下没有谁能够逃避。然而有人能够表明自己的忠心，即使事情没有完成，也已经尽到了职责；也有人事情没有完成，终究不能说已经尽了心，这是因为各人的处境不同。一个书生没有得到一纸任命，却以苦节守贞，十年不娶，辗转跋涉万里来实现追随君王的愿望，对于纲常名教，补益实在很多。至于大河，可以说已经能够表明自己的忠心，也可以说已经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了！我读了他文集中“赠行”等诗篇，心中非常痛快，同时又因此感到惭愧。心愿和他相同，事情却不同；料想自己难以取得实际成效来报国，又何必拿空虚的行迹欺骗别人呢？我想要进取却迟疑不前的原因，大河已经全都知道了。出发吧！大河出门以后，见闻会日益广博，对形势会日益熟悉，难道会有能够解除我们这些人的悲愁愤懑的消息吗？我将像仰望江中的鱼、云中的鸟一样，踮脚盼望着你！《曾二云（名樱）师奏章序》我的老师曾二云先生，内心纯正，学问端正，见识坚定，意志坚强；深入探究事理，又广泛通晓经世济民之学，是一位卓然有体有用的大儒。他平日对着被褥和身影自我盟誓，一心想把百姓和万物都看作同胞；所到任之处，无论吴、闽、齐、楚的人，没有不立像祝祷他的。假如他在太平时期或弊坏尚未严重之时得到权柄，纠正渐渐形成的弊端，防止细微的祸患，弥补偏差、挽救弊病，一定能够使国家社稷稳固如苞桑，使百姓登上安乐之席。可惜，他的政绩屡次列为卓异，升迁提拔却没有超出通常规格！直到隆皇在闽中即位，才开始选拔先生置于政府之中，也已经太晚了！先生的奏稿都在这里，篇篇都是对症的药，句句都是续命的膏；当时如果能够采用他的话，还可以整顿支撑，谋求进取。又可惜，人心涣散，积弊深重，难以挽回！忌恨先生的人竭力阻挠任用他；即使爱护先生的人，也不能妥善完成对他的任用。最终局势溃烂到不可收拾，实在令人痛惜！读先生的奏章，可以知道闽地局势由何而坏，也可以知道先生由何而死。中左之变发生时，先生离开那里，并不是不能获免，却终于选择赴死；生死的无常，是先生自己造成的。先生早已把死作为誓愿，只想在死前施展自己尚未充分施展的才力，而形势逼迫他不得不以死自处；生死的必然，是人为造成的。一死只能完成先生的事业，却不能实现先生的志愿，而且使当时忠臣义士的希望落空，这是上天造成的。唉，既然实在是上天造成的，那又能说什么呢！今上以卧薪尝胆自我激励，中兴已有希望；褒奖追赠的常典在那里，史册上的芳名也在那里。然而先生看重这些吗？长公子屺望，忠诚豪迈，远胜同时代的人；一定能够激发意气、施展才干，以实现先生的志愿。即使只凭这一本奏章长存天地之间，使后世读到它的人还能激发忠义之气，资助平定国难的谋略，也可以说先生从未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纪南书尚华集序》

译南书是我敬畏的朋友。他的为人、文章和议论，都任凭自己的见识才力所达到的范围纵横发挥，绝不随人俯仰；人们多把他看作□的人。我独自敬佩他倔强豪迈的品格。我们相交二十年，面对面交谈时，他从未说过一句戏谑话。到了丙戌、丁亥年间，南书的气节操守，才开始使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共同折服。腥秽的气息遍地弥漫，剃发之事像草一样蔓延；南书捶胸泣血，勉励几个儿子发誓至死也不损伤头发和肌肤。伪官派人送名帖请求见面，他严厉拒绝。暗中集合乡里的壮士，谋划起义；被伪官察觉，追捕得很急，于是渡海到鹭岛，和赐姓公一起做事。收复同邑，稍稍实现了当初的志愿；最终因为劳苦过度，病死了。无论知情与否的人，又没有不共同悲痛悼念的！他遗留下来的《尚华集》，都是两年间悲愤激切、痛苦哀楚的作品；读他的诗文和自叙，南书本来就没有死。过去文文山集取杜甫诗二百首，如今读来，只觉得是文文山的诗，不觉得是少陵的诗。精诚在笔墨之间喷涌流露，无不显出他的浩然之气；难道只有“正气”诸篇才脍炙人口吗？南书本来就擅长作诗，这时已不再存有作文的念头，而是把忠义的心血完全倾洒在笔端；即使最庸碌、最怯懦的人读了，也应当慨然激发枕戈待旦、击楫中流的豪情，所以说南书没有死！有人说：“南书因经行而受到隆皇知遇，不屈服本来就是他的本分！”我认为，像南书平日的血性和学问，即使使他蛰伏在菰芦之间，仍然只是当年的寒士，也绝不肯蒙面丧心，玷污自己于伪朝廷。令郎石青，刚正爽朗，很有父亲的风范，而周密谨慎几乎超过了他；如今正和诸位贤者竭力图谋恢复。过些时候如果实现了先人的志愿，他应当把尊人的一生著作全部拿出来，悬挂在国门，使天下后世知道，我们这一同守节守义、以文章著称的人中，有南书这样的人。南书，真是我敬畏的朋友啊！《望山义盟序》所谓结盟，并不是说彼此相互约束结交，而只是发誓表明自己的心意罢了。自己发誓，自己承担，独守空被、形影相吊，周围又像刺猬一样荆棘丛生；何况面对人呢？何况面对鬼神呢？更何况是在覆亡之后，把兴复作为心愿，这并不像处于平常顺境时轻易答应、敷衍塞责那么容易呢？我在望山起义，营垒刚刚建成，于是集合了若干有智有勇的人，他们起初并不是同乡出生、并驾游处的朋友。大家对遍地的腥膻气愤不已，对漫天的苦难痛心不已，耻辱遗留给父辈，祸患又伤及自身；于是奋臂挥戈，希望洗雪这耻辱，哪里还会有妻子田园从旁牵制、功名富贵在心中扰乱呢？志向专一精纯，真诚郁积勃发；皇天后土、二祖列宗的神灵，确实都在注视着他们！诸位的盟誓本来已经很久了；今天把骁勇之士聚集在一堂，排列成雁行编入谱册，对神明质证，重申这些诚信誓言，也就是要把自己平素所发的誓言牢记在心，永不改变。总之，不离开义举才是接近正确的做法。做一件不义之事，不能用来训导士卒；存一个不义之念，不能用来感动士绅百姓。志向统一，气势发动，礼仪足以多次通行；等到天下清平、车驾复归正位，河山带砺的盟约，诸位取得它就像从寄存处取回一样容易。我在这时斟酒向诸位祝贺说：“从今以后，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了；诸位努力吧！” 《白业自序》卢子用“白”字命名自己近来的文章，有位客人问：“人人都崇尚元妙，唯独您崇尚白，有什么说法吗？” 卢子回答：“我确实不能做到元妙；然而好尚的得失，也不能马上据此作出判断。元妙没有超过杨子云的，后来的文人墨客一齐把他当作神来祭祀；可是批评他品格的人，并不因为他的元妙而宽恕他。这样看来，他的元妙也不过和白一样罢了。当他在亭下著书、门前载酒时，人人都乐于得到子云而拜他为师。狡黠的富人更拿出数千万钱请求把名字附在他的著作上，他却推辞不接受，多么壮烈啊！王莽时期，上书歌颂功德的人有四十八万七千五百多人，他们的言辞大多湮没无传；而子云《法言》的末章以及《剧秦美新》之论，至今还玷污学士的口舌，又是多么鄙陋啊！有人说：‘那不是他的本心，是畏惧威势。’有人说：‘他把中散大夫看得比富人的钱还重，所以未必不是嗜利。’前一种说法宽恕他，后一种说法苛责他，而我都不能替子云解除这种讥议；但知道士人的一言一行、一取一舍、一褒一贬，难道可以苟且吗！” 客人说：“照您所说，文章是元妙还是平白，与人的轻重没有关系；那您又何必这样斤斤计较于这项事业呢？” 卢子说：“国家驱使天下士人，把精力耗费在这项事业上；科举选举的制度，也由此实行。它的用意是想使天下士人的气势阴阳、性情平险、资质坚脆刚柔，都可以从笔墨之间一望而知。文章像子云那样元妙，却免不了被讥评为艰深而掩盖浅陋；所以与其追求元妙，不如追求平白。” 客人说：“我看您最近的文章，不能算平白的地方很多；这篇文章刊行之后，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把白看成黑呢？” 卢子说：“顽固迟钝的人，是嫉妒所达不到的；柔媚讨好的人，是怨恨不会产生的。两者不能兼全，污浊就会从内部侵入，哪里只是寸云尺雾遮蔽视线而已！况且荣辱是命运。命运遭逢厄运时，奇祸就会落到身上；即使是那些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人，有时也会做出含沙射影、暗中加害的举动。至于文章这一道，是公众舆论寄托的地方；只有考场中的文章，鬼神凭借其中，变化或许不可预测。至于窗课会艺、同社品评、四方月旦，写得好就共同欣赏，写得坏就共同议论。其中取舍的差别，有时大，有时小，但一定不会颠倒好坏的事实来彼此仇视。假如世人评论人物都像评论文章一样，那还有什么‘不白’的遗憾呢！” 客人长叹说：“可悲啊！您借文章来表现自己的志向。文章工拙如何，我不敢断定；但您的志向，本来就可以明白说出而无罪。”在客人的鼓动下，卢子于是把文章刊行了。《焚余小引》火造成的灾祸，真是猛烈啊！焚烧人，没有比纣更猛烈的；焚烧书，没有比秦更猛烈的；焚烧宫室，没有比咸阳大火延烧三个月更猛烈的；焚烧舟船，没有比赤壁东风之火更猛烈的。若按西域人所说的昆明劫灰，那么世界简直要以焚烧作为结局了。我唯独对蒙庄氏说过的话深有感触：“利害相互摩擦，产生许多火，众人烧毁了和气。”和焚烧和气的众人居处，即使形体和元气尚未毁灭，和劫火烧尽又有什么不同呢？

译不久前乡里邻居结下仇怨，事情比争夺桑树还小；可是大姓显然震怒，立即用一把火相加遗。我的几间屋子以及前人遗留下来的几筐书，转眼间化为灰烬。家人清扫时，发现一册旧纸还没有完全烧毁，拿来给我看，原来是我过去所作的若干首诗。黑色的草屋、赤色的残墙，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放置；把它埋起来封存，又好像实在不忍心。因此我命人拿去交给刻印书籍的人，想借此告诉四方同道说：“家已经被烧了，剩下的只有这些罢了。”那些替我悲愤的人、替我感到豪快的人，当然各自会有自己的说法。书 《复熊雨殷书》《答熊东孺书》《复熊雨殷书》（名汝霖） 王爱民回来后，我收到您的手教，才知道此前您曾赐信，只是还没有拜领。正月十日，朱杜若才派人送到。某长跪捧读，深深感到老师替某谋划得周到详尽。然而庸才不能胜任使命，这是某自己知道的；若说来浙江便缺少审慎周详，某却不敢同意。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一家岂能有两个姑母呢？鲁王世代封在鲁地，后来因遭逢祸难而辗转迁徙，圣安皇帝暂时允许他寄居台州；如今宁、绍人推举奉戴鲁王，于是宁、绍就成了鲁王所有。‘有人有人土’，是古今一贯的道理；温、处、金、衢自隆武皇帝监国时，就已经相继归附，若不是隆武皇帝所有，又是谁所有呢？如老师所说，浙江土地应当归还浙江；那么如今江右、楚、粤纷纷倾心归附如云，朝廷也应当辞去这些地方，让各自听任本省藩王想要自立为帝吗？若按功劳而论，从信州到虔州绵延二三千里，敌军分几路入侵，敝乡分头前往救援，吉、抚、建昌都是敝乡收复的。虔州被围困数月，几乎就要失守，李孝原告急的奏疏一共上了十二次；如今幸而无恙，这是谁的力量？贵乡只知道钱塘失守，敌军长驱直入闽地，便沾沾自喜地把它算作自己的功劳；万一敌军从信州进入建宁，从建昌进入邵武，从虔州进入汀州，敝乡既已被攻破，贵乡必定也不能自行守住，那么闽地的功劳属于浙江与浙江的功劳属于闽地，正好相等。何况敝乡应付广东，力量本来就分散；和贵乡集中军队守卫近三百里的情况相比，难易尤其应当有所区别。若责怪温、处的军饷没有接济江边，这是力量不足，并不是不愿意。某到任以后，朝廷立即允许杨龙友支用处州军饷，并催促解送；他的儿子鼎卿，现在正和方靖夷一起在江上做事，这难道不是某辖区内的军饷吗？只是温郡遭遇异常严重的灾荒，现在一斗米要三钱银子，百姓无法生活，催征呼叫也无人应答；汛兵缺饷，几个月没有发放。若不是某多方安抚，兵民的变乱已经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凡是到温州索取军饷的差员，亲眼看到萧条景象，都不必再费口舌，气馁而返。至于主上急切地想着复仇，把江上将士的饥饿看作自己的饥饿，先前命严志吉掌科带五千五百两犒赏方营，如今又命陆岫青命宪带三万两接济。并且腊月六日，六飞已经出发，眼看就要驻跸江边；贵乡诸公若不在此时完全抛弃成见，同心协力，来成就恢复疆土、安定陵寝的功勋，天下的事情又怎么知道最终会怎样呢？黄跨老入浙江督师，一切兵马钱粮都听他调度，已经不是某所能过问的了。今年温州解送军饷的协济数额，已经和方靖夷订有成约，可以免去纷争。如今我最切望于老师的，是从长远考虑天下大势，千万不要让敌人坐收渔人之利，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可悲可笑的公案，那就万幸了！大疏想让某回闽，某也不敢接受这个命令。某任职无能，朝廷自然应当撤回某，改用有才干的人；至于鲁王，怎么能强行命令某离去呢？既然不能挥手命令某离开，又怎么能招呼某前来呢？某一向佩服老师的教诲，把忠义立于心中，岂敢有所逾越而玷污师门！近来贵乡用各种方法罗织敝乡罪名，无所不用其极；如何黄老偶然被盗贼劫掠，竟立即传说他受伤而死，并议论给予赠恤，实在足以令人发笑。况且太祖高皇帝曾赐沐黔公姓朱，并没有因此贬低他作为开创大业的圣主。类似这些事情，都请您详细察看，宽恕评判。借着使者匆忙写信答复，幸望宽宥我的不恭。《答熊东孺书》（名沐震；熊雨殷之兄，鲁礼部主事） 两次收到您的手教，深深感受到您的关注；忧乱和苦痛的心情，说起来就要流泪了。东瓯自从国家发生变故以后，人们几乎都变成了异类。大概这个郡处在贵乡的偏僻末端，官场败坏已经数十年，上下彼此摩擦，廉耻之道丧失；一听说敌军进入武林，士人百姓便放纵横暴、决裂无所顾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某刚到任时，简直像进入虎穴。只是由于某先前巡海时，瓯地的商人、渔民经过四明，都曾受到某的恩惠，彼此传扬，使人心先已受到震动；任职五个多月以来，某忍饥受苦、饮冰自持，众目共睹。至于艰难地安抚治理，件件都是呕心沥血。如今将吏、士民都已经安静地信服了。只是这一年遭逢奇荒，粮饷不能接续；未能整顿军队进剿，只能勉强保全境内，这就是有愧于朝廷、无法自我解脱之处。

译某到任时，贵乡的议论已经彼此疏远、难以相合。台州是鲁王移封之地，他的官属家眷还在那里。若驱车巡行，恐怕会被滋事的小人诬说成相逼，不仅会开启嫌隙的开端，也会伤害圣主亲爱亲族的心意。又见陈木叔每天进献窥伺温州的策略，所以也不便越过台州前往宁波；姑且暂驻瓯郡，慢慢谋求联合，以保全骨肉之情，起初并不是因为瓯地是什么好地方。鲁王仁厚有余，某也听说过。然而此时最急迫的是成就大事业的谋略，那么只有我隆武皇帝足以担当；他尊重贤才、礼敬士人、推诚布公，不比汉光武差。至于施政用兵的妙处，不是寻常见识所能测知的；台台您早晚自然会明白。近来贵乡议论闽地事务，大多是捕风捉影。唐代盗贼杀害宰相武元衡，裴晋公也几乎被创伤致死，最终仍成就了平定乱事的功勋。敝乡何黄老被盗贼劫掠，盗贼尚未捕获；法律虽然还没有施行，但正义并没有丧失。贵乡却信口苛刻诋毁，不遗余力。如今贵乡的通邑大都之中，白天发生抢劫，缙绅的财产全被抢光，甚至侮辱子女；并不是不知道罪犯是谁，却不敢追问。这样看来，法律才是真的亡了！从古到今，有法律败亡却能够自行振兴国家的吗？况且五等爵位的封赏，像给人一块捏成的黍米一样随便；所挂的印信成串，几乎达到一百人。如果说他们没有功劳，就不应如此滥授；如果认为他们有功，重新收复武林以后，靠什么接续？再收复南都以后，靠什么接续？再收复北都以后，又靠什么接续？给他们造成尾大不掉的势力，却希望他们像臂膀听从指挥一样忠诚，某知道那绝对不可能。至于用“鲁元年”作年号，并引用高皇帝“吴元年”的例子，悖谬到了极点！没有人出来纠正，真是咄咄怪事！蒙古失去正道，天下便反叛它；高皇帝亲手开辟草昧，成为百姓的君主，称“吴元年”，是为了区别于元朝，也区别于宋朝的龙凤年号。如今称“鲁元年”，难道也将要借此区别于明朝吗？区别于明，就是忍心断绝明朝。身为明朝的臣子却忍心断绝明朝，高皇帝在天之灵一定会认为这是不孝不忠；而千年以后，人们也将说倡议此事的人不学无术，误导了他的君主。私下认为，鲁王如果果真从宗社大义出发，应当以奉行隆武皇帝的正朔为正；如果想等收复京城以后再确定君臣名分，那么只应称“弘光二年”，这样比较不至于被天下后世讥笑。此前鲁王颁发历书，括人不肯接受；近来陈木叔又派人带着历书强迫括人接受，括人仍像原来一样击打使者。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当；说话不顺当，事情就不能成功。众人的心意实际上已经确定，难道可以欺骗吗？黄岩正在聚集军队，陈木叔虎视眈眈地想图谋温州。他用来迷惑贵乡诸公的说法是：温州没有防备。若有防备却让别人知道有防备，这难道是真正善于防备的人吗？他所任用的马启河等人进入温州充当说客，逢人便说：‘你们若归附拥戴鲁王，每年赋税可以减去十分之三。’唯独没有想到台州、绍兴五年的赋税一起征收，温州距离台、绍不过几舍，百姓难道全都聋了瞎了！他们回去后，又和陈木叔相继上奏，说温州人都愿意归附鲁王；而当权者竟奖赏他们的劳绩，叙录他们的功劳。近年来败坏国家事务，正是因为不做实事、不讲实话。如今敌势如此猖獗，不想着同心协力恢复已经失去的疆土，却急着任用说谎的小人来挑起同室操戈的祸端！人心迷惑到这种地步，难道真是气运使然吗？以上这些事，某并不是喜欢谈论贵乡的短处；只是担心嫌隙不消除，形势会越来越弱，浙江既然失败，福建也会随之危险，所以忧心忡忡，忍不住向知己倾吐罢了。圣驾已经决定从江右进取金陵，大概何云老率领的数十万军队已经抵达湖西，并派官员迎接圣驾，声势大为振作；中外正拭目以待，观看收复两京的盛举，像台台您所说的那些齐东之语，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令弟老师在江边，劳苦万分；他事务繁忙，无暇裁写禀帖问候，烦请代为致意！师生情谊如同父子，为天下大计各自倾吐心里话；即使议论不能完全一致，肝胆始终没有两样。奏疏 《辞浙抚疏》《恳请专任责成疏》《微臣已入浙境恭报确闻情形兼陈制胜要着疏》《备陈东欧匮乱情形亟请敕补要员以便整顿疏》奏疏：义师已经产生退兵的打算，瓯、括两地应当修整防御虏敌的准备；恳请圣上批准采取权宜办法发放军饷，以增强军队的力量。奏疏：臣子没有逃避艰难险阻的道理，事务有时也需要采取变通办法。再次恳请圣明更换督抚，以便加强联络，使地方得到好处。《重权不可轻假误局贵能急收疏》奏疏：括地的军队没有悔过弭祸的打算，瓯郡又是必定要争夺的地方；谨慎陈述不通过交战而使对方屈服的策略，把它作为妥善处理后续事务的良好谋划。《粮尽援绝危疆不保泣陈失事缘由仰请圣明处分疏》《上永历皇帝疏》《辞浙抚疏》原来升任督理江北屯田、巡抚凤阳等处地方、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未任）的臣卢若腾谨奏：为微臣积病多年，蒙升为浙江巡抚实在超过本分；谨此倾吐心血上奏辞职，以保全不欺骗君上的道义，不耽误恢复大业的谋划。

译臣于崇祯十三年中进士，起初在枢曹历练，后来负责浙海兵备；勤勉任官，幸而免受吏议。去年五月，听闻北京发生变故，悲愤填胸，眼泪流尽继而流血，伏卧病榻三个月，奄奄一息濒临死亡；前后七次请求退休。年底，才进入乡里。随即听闻任命臣为江北屯田巡抚，辞职的奏疏没有获准；最终因病势加重，不能快速赶赴任所。今年五月，又听闻南京发生变故，悲痛更加深重，病情因而更重。臣虽然取得官籍已经六年，却贫困得没有立锥之地，只能借住山寺，调养残弱的身体。恭逢陛下承受天人与的大命，继承大统以图中兴，臣在山中举手加额说：‘从今以后，只要没有立即填沟壑、还能作为歌咏太平的百姓，我就已经十分幸运了！’七月三十日，忽然有报信人祝云、桂培等来到寺中，报告臣升任巡抚浙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从床褥间听到这消息，不胜惊讶、感动、忧虑和恐惧！要收复两京，先要收复两浙；要收复浙西，先要收复浙东，这是万万不能拖延的形势。浙东士民□□□□纠集忠义，预先准备战守，发誓不与敌人共同生存；应当利用他们的朝气谋求进取，这是万万不可错过的机会。臣刚中进士时，蒙先帝召至文华殿对答；奏对符合圣意，特授兵部主事。去年冬天蒙圣安皇帝选拔任命为江北屯抚佥都御史，如今又蒙陛下破格升为浙东巡抚副都御史。屡次受到如此特殊的恩典，即使自知才具□劣，也应当捐躯粉身图报称职，这是万万没有忍心辞谢的道理。只是积虚积弱的疾病，确实没有痊愈的期限。如今坐卧之间，常常觉得屋宇旋转不定；才走一步，便颤抖得几乎跌倒，精神恍惚。筋力疲惫到这种地步，难道还能踏上战场、办理征讨剿杀的事务吗？如果不及早上奏辞职，直到到任后把事情办坏，才呼吁请求替代，那时已经晚了，罪过又拿什么赎偿！伏望陛下收回成命，赶快命廷臣另行推举才望隆盛、精力强健的人，承担这一重任，以成就恢复大业的奇功。等臣病愈之日，再赴阙听凭陛下驱使，以尽臣的本分。臣幸甚，疆土幸甚！臣激切哀痛祈求至极。隆武元年八月初一日上奏；奉旨：‘卢某因才干声望而被选任为浙江巡抚，如今□□□□□国耻尚未洗雪，难道是大臣高卧的时候吗！他应立即前来朝见，疾驰赴任浙江。趁现在义兵四起，□□□□一刻价值千金，不可稍有耽误。如果能够使百姓获得德泽、使宗社保存功劳，朕的感激报答，难道会微薄吗！不准辞职，也不要再上奏，兵部立即派官员飞马催促。□衙门知道。’ 《恳请专任责成疏》钦命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巡抚浙东温、处、台、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卢若腾谨奏：因为一时同时设置三位巡抚，浙江人不知道听从谁；特恳请圣明裁定，专任一人，以杜绝推诿卸责，责成其取得成功。臣卧病山中，承蒙陛下选任为浙东巡抚，上奏辞职没有获准；臣勉强带病朝见，眼看就要快马赶赴任所，绝不敢产生逃避的念头。然而事情要求能够办成，功业要求能够完成，臣私下认为，巡抚权力的集中或分散，关系到地方上是否疑惑、是否信任，影响不小，有不得不从长计议的地方。此前陛下曾因词臣刘以修上疏报告，特命绍兴乡绅孙嘉绩巡抚浙东；又答应吏部请求，任用原任绍兴守道于颖巡抚浙东，而改任臣为浙西巡抚。后来臣请求颁给敕书印信，仍蒙钦定‘抚联浙东、恢讨浙西’的关防，这说明陛下已经清楚看见，恢复浙西必须从浙东做起；于是此时浙东便有三位巡抚。假如一支军队，这位巡抚调遣，那位巡抚也调遣；一笔军饷，这位巡抚征收，那位巡抚也征收。将吏奉行起来，苦于惶惑而没有定准；如果各位巡抚彼此争执，必然导致嫌隙滋生。一把勺子众人抬，十只羊九个人放牧，恐怕不是好的谋划！伏请赶快命廷臣会议，在孙嘉绩、于颖和臣三人中确实选择一人，授予‘抚联浙东、恢讨浙西’的职任，这样事权就不会互相牵制，功业也较容易责成。臣是从守卫疆土的大局出发，深深担忧开始时就失慎；激切恳求至极。元年八月二十五日上奏；奉旨：‘卢某只是因为起用后到得迟了，才导致任用不统一。这份奏疏所说三位巡抚同时设置，确实应当确定地方、明确委任事权；至于怎样做到权柄不能由两人掌握、事务不受阻塞，该部从长酌议，二十六日上奏。’ 《微臣已入浙境恭报确闻情形兼陈制胜要着疏》臣从本月初八日出发，兼程疾驰，二十日抵达浙江平阳县；沿途考察访问浙东情形，颇为详尽。鲁藩的意图在于率领众人抵御敌军，并没有僭越尊位的心思；士绅、儒生、士兵和百姓仰慕圣德，都迫切希望归附拥戴。臣在途中遇到带着贺表前往行在的人，不止一个。近日听说台州宣读诏书，老幼沿途欢呼；宁、绍二郡盼望诏书到达，比台州更加迫切：这都是陛下至仁、至公、至明、至断所感召的结果。浙江与福建精神血脉相通，没有隔阂，既然如此，就不必再费力联络了。

译宁、绍的官兵和乡兵都聚集驻守西兴关，靖夷伯方国安的军队屯驻富阳，总计有十多万人。敌军在杭州的不过四千人，而且都是黄得功、高杰的溃兵投降归附者；其中真正的敌军，不过二三百人。以十多万军队对付三四千乌合之众，胜负的道理，愚人也能分辨。可是有见识的人反而认为形势危急，有两件大事值得忧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兵多却不精，粮食难以接续；将领多却没有统一指挥，军队涣散，无法驱使。起义士绅开始起兵时，只担心人们不愿当兵，凡是看起来略有人形的就收取；强弱老少，一概不加选择。浙江军饷按旧例每天每兵只给三分，如今每天每兵要给八分，超过原数一倍有余。起义的人家争相以兵多自夸，却不顾军饷无从筹措；起初还取自本年的赋税，后来甚至又预借下一年的税。家境稍微富裕的人，担心征括借贷没有止境，很多都带着妻子儿女偷偷逃走。一两个掌权的小人，各自包庇私党；凡是统领几百人或仅几十人的，都滥加总兵、都督的职衔。甚至总兵又自行把子弟封为总兵，都督又自行把部曲署为都督。西兴关上，自称总兵、都督的有几十人，彼此抗衡，不肯居于人下；嫌隙相互寻找，几乎和胡越一样。所以每天都议论进兵，彼此却仍然观望。有时有人忍不住愤怒，凭几百人迎战敌军；只是遭受失败，对事情没有好处。用有限的军饷养活不能作战的士兵，又由不和睦的将领来统率；军队日益疲敝，财物日益匮乏，臣私下担心，再过两三个月，军队和百姓将发生内部溃乱，到那时哪里还有空谋划抵御敌军呢？伏恳陛下赶快派遣德望早已著称、胆略一向充足的阁臣兼任中枢官职，赐给尚方剑，星夜赶到绍兴，大力申明节制权。淘汰军中白吃粮饷而不能作战的冗员，裁撤奸猾懦弱而滥受职衔的将领。谁做大将，谁做偏将副将，要明确下来；取多补少，分编成几个营。部署确定后，限定日期进发，直捣武林；有停留不前进的，立即用所赐宝剑处理。杭州百姓受敌军荼毒，如同处在沸汤烈火中；听说大军抵达城下，一定会群起作为内应，不把叛逆丑类全部歼灭决不停止。恢复国土的首要举措，确实应当如此；请陛下留意！元年九月二十一日上奏题请；十月初一日，奉圣旨：‘阅览奏疏，已经完全知道浙东的情形。台州、绍兴既然奉行明诏，鲁藩为什么没有表章送到？朕把鲁王看作左右手，如果真能率众御敌，大家文武必须联合一致，彼此呼吸相应，不可彼此隔膜观望。奏疏中所说“兵多不精、将多无统”，切中了当前弊病。所谓有德望的阁臣，如果真能压服各镇，黄道周已经出关，确实可以担当此任。着吏部、兵部确实议定，初三日迅速上奏。有关衙门知道。’ 《备陈东欧匮乱情形亟请敕补要员以便整顿疏》臣于九月二十日进入浙江境内，选定二十五日在温州府公署到任，恭敬设置香案，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完毕。臣私下想，整顿军队和军饷，应当从温郡做起；谁知它的匮乏混乱，竟有超出意料之外的地方。钱粮被挪用侵吞，积弊已有多年，过去的事情无法再追究；即使到了隆武元年，已经透支征收两年的赋税了。臣一进入官署，士卒呼喊“庚癸”的人，脚趾每天在庭院中交错，这就是贫乏到了极点。当听闻敌变时，永嘉百姓已经殴打驱逐巡道、通判；平阳则军队焚杀掌印官，佃户焚杀业主；瑞安则军民相互格斗，二十多只兵船连同器械都被焚烧抢掠一空。各县乡里的恶棍，假传敌军要均分田地，煽动迷惑愚民，树旗结党，和业主为难，不缴纳租谷；直到如今党羽还没有解散，这就是混乱到了极点。臣到任以后，到处张榜晓谕，宣扬陛下的德威，解散顽民，劝导缴纳赋税，筹措军饷、核查士兵，不遗余力；可是当时属官多有缺额，没有人共同办理。听候勘察的知府许珖，才干器识虽然略可观；然而设置簿册公开示众，聚敛钱财等待敌军，士民人人都能说出这件事。他的内心已经被众人所诛责，难道还可以让他厚着脸皮居于百姓之上吗？有人考虑到他近日捐出五百金帮助肃虏伯黄斌卿筹措军饷，颇有急公好义的作风；姑且让他解除职务闲居而去，这已经是陛下浩荡的恩典了。陛下曾命吴国杰以道衔代理温州府事务，但国杰已经奉此前“行取”的诏旨，赶赴行在接受考选。他才干出众、品行纯粹，确实应当任职于清要显贵之地；那么知府这一职位，正应当请吏部赶快推选补任。温州所属五县，如今只有乐清有县令；永嘉、瑞安、平阳、泰顺都由县佐署理政务，地位声望既低，民心又不服，百姓日益懈怠废弛。永嘉是首县，尤其急需得人；部院臣杨文骢到了温州，大力推荐处州府青田县知县张倜，说他才智敏锐，能够处理繁重事务。恰好张倜因公事拜访臣，果然见他年轻而见识通达，所提出的条议大多切实可行；臣谨遵便宜行事的诏旨，会同按臣郭贞一发布檄文，调张倜补任永嘉知县。瑞安、平阳、泰顺以及处州的青田、龙泉、宣平，都请求敕令吏部迅速选人补缺，催促他们尽快赴任，这样地方上有能力效力的人，空缺的职位可以补足，混乱的局面也可以治理。元年十月初二日上奏。义军已经有退却的打算，瓯、括应当修整抵御敌人的准备，恳请准许臣便宜支用钱粮以充实兵力的奏疏 臣私下看到，先后进入浙江宣谕、联络诸臣，脚上磨出了厚茧，舌头也说破了，已经不遗余力了。鲁藩本性仁厚，病后又疲惫不堪，实在没有背弃圣明朝廷的意思；只是被掌权的小人逼迫，原来的心愿不能自行实现。近来见他派出的学录李靖到处州宣谕，便开启奏本，请求窥伺、占据险要之地，奏本已经流传出来。吴廷猷忽然想进入温州，见他据守黄岩还没有退去。又听说他们那里派官员赴行在，只以通好为名，要求浙江东部八郡。这大概是因为江边军队疲敝、财力匮乏，害怕力量不能相抗，所以预先作退让的打算。

译江边的军队一旦溃败，浙江东部就很难防守；温、处二郡，实在是离八闽最近的屏障。近来有人因为温州军饷不足，军队屡次喧哗，提出裁减兵员的建议。考察温郡水陆额定兵员八千，在这种时候，正应当核实补足，不应当核减。只是本年温州军饷已经拖欠六个月没有发放，计算应发四万多金；战船原额一百六十只，现在仅存三分之一，而且全都破旧损坏，不堪使用，制造、修理船只估计应花费四万多金；衣甲、器械、铳炮、火药一概没有，必须从头置办，估计应花费五万多金。这十万多金的费用，都是眼下急需而不可缺少的；将来每月发放的军饷，还不在其中。于是把府、县的库藏全部搜遍，却没有一点积蓄。以前常见温州人到朝廷陈述，争相说某项剩余银两若干、某项剩余银两若干，现存库中；如今才知道大错特错。原来有的进了贪官污吏的囊袋，有的是拖欠未完——既然遇到赦诏，全都成了流水。至于民间赋税，在臣到任以前，已经征收了隆武二年四成、五成；即使今年能够把明年的十分也一并征完，数目也已经没有多少，何况未必能够征完呢！伏请陛下忧念边疆的危急，体察臣身居其职的苦处，将温郡应当起运解送的正税、杂税钱粮，允许臣留下作为军饷、制造器械、建造船只之用。收支数目逐项造册报明；事情平定后，照旧按限额起运解送。这样臣施展才力便有凭借，或许还能像铅刀割物一样略尽微劳；否则只有束手坐困，听凭陛下的斧钺处置了。臣怀着极其迫切的心情祈求至极。元年十月十一日上奏；奉圣旨：“制造器械、建造船只，确实需要大量费用。温郡解送京城的钱粮，准许就近支用，明白造册上奏；务必争取建立最好的功绩，不要让钱财浪费而坐失时机！该部知道。” 臣子没有逃避艰难危险的道理，事务也有应当变通的时候，再次恳请圣明更换督抚，以便联络，并使地方得到恩惠的奏疏 臣于去年十一月初十日上奏了《督抚宜归一柄等事》一疏；奉圣旨：“浙江东部督抚人数太多，原本就对地方不利。这份奏疏中所说的事情，应当撤换的、应当留任的怎么办？等督师臣黄鸣俊到了地方，听凭辅臣斟酌妥善后上奏裁夺；卢若腾不必预先辞职。吏部知道。”臣恭敬接受并遵行。近来督辅黄鸣俊到了瓯地，臣急忙请求他斟酌议定去留；但鸣俊错误地认为臣没有得罪地方，对议论撤换臣一事深感为难。臣私下认为，今天的事情与太平时期大不相同，当前急务在于招徕勇猛的人才、品行端正的人；安定局势，不能依靠观望迟疑的人心。若拘泥于文书法令，反而显得迂腐迟缓，不切合实际；臣斗胆把事情始末全部向陛下陈述。此前，部院臣杨文骢奉命恢复剿平，暂住处州；去年九月间，听说臣将要到温州，忽然飞驰赶到温州，和臣在同一个月到任。此后调某营兵马、提取某县军饷、领取某项器械、拘捕某事人犯，直到更换某官、委任某人署理官印，文骢都直接自行发檄文给有关部门，从没有一字公文会同通知臣；俨然把自己当作浙江东部总督，而把臣看成多余无用的官员。然而文骢实际上从未奉命担任浙江东部总督！起初他上奏请求留用处州钱粮，后来又想把温州军饷一并支取。臣说，处州钱粮除供应本地军粮外，剩下六七万金，已经足够文骢使用；温州目前正苦于荒歉，很难满足他的要求。但文骢随即授意道臣董振秀，让他禀告臣说：“如果不赶快输送温州军饷，方兵就要来打粮了。” 原来文骢的儿子鼎卿与靖夷侯方国安结为姻亲，现正在军中共同办事；所以文骢倚仗国安的势力，来索取温州军饷。不久，国安征收军饷的檄文到了；不久，国安催缴军饷的官员到了；不久，国安调兵到温州取食的牌文又到了。近来文骢到了温州，与督辅鸣俊商议，必定要得到温州军饷四万；并且当面对镇臣贺君尧、道臣林弘衍，明白流露出想代替臣抚治温、处的意思，从不讳言自己是有所倚仗而来的。臣查考温州一府，合计新旧起运、留存的正杂钱粮，每年可得十八万；其中虚浮无着以及拖欠难以收完的有三万，留作地方经费的有四万，能够充作军饷的只有十一万。如今鸣俊已经摊派剿匪军饷五万，文骢又索取四万；那么本地几万军队的军饷将从哪里来？贺君尧靖海营的军饷又从哪里来？何况温郡饥荒异常，现在一斗米的价格已经达到二钱五分；百姓已经失去了把这里当作乐土的心情，县官也难以实行催征赋税的办法。文骢所索的四万金，实在不容易供应。万一饥荒之后，又遭受方兵前来打粮的惨祸，温州的百姓就会立即死尽，陛下又哪里还用得着这片土地呢！如果让文骢代替臣抚治这片土地，温州有军饷，就任凭他灵活调度、互相接济；温州没有军饷，也就没有人挥臂争夺。为地方消除抢掠的灾祸，就是为陛下扩大覆盖养育万物的仁德，岂不是十分便利的办法吗！文骢向来不是品行纯正的人，这是人所共知的；但此时他归附拥戴陛下的心意非常坚定，追求功名的念头非常强烈，想联络国安来效忠陛下的愿望也非常迫切。愿陛下审察人心离合的形势，把握鼓舞驾驭的时机；立即授予文骢浙江东部督抚的职任，撤去臣而另行任用：这样或许臣不至于终身困顿而无从施展，文骢也会更加奋发，以感恩和知遇之心自勉。还祈请陛下阅览臣这份奏疏后留在宫中，不要发出！因为奏疏发出而不罢免臣，文骢将更加怨恨臣；即使奏疏发出并罢免臣，文骢也会认为自己想得到的职位，朝廷明知而明白地顺从，这对国家体面又太过亵渎了。隆武二年正月初二日上奏。重大的权力不可轻易授予，误了大局贵在迅速收回的奏疏 臣伏见陛下推诚任用人才，确实有包容、总揽一世的宏大气度。但如今任用诚意伯刘孔昭，莫非是认为世代功臣足以系住人心，担心他归附鲁藩，所以逐渐加以厚宠，希望他倾心为陛下效力吗？臣愚昧，私下认为陛下这一举动大错特错。

译孔昭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身为操江大臣，胡骑渡江时抱头鼠窜；作为败军之将、亡国之臣，他不被人心所拥护，已经很明白了。他拥戴圣安皇帝，却不能使圣安皇帝保存下来；即使他归附鲁藩，难道就能使鲁藩强盛吗？既然接受了陛下的敕令，就应当一心奉行，不再有二心；然而转眼之间又接受鲁藩的宝剑，恐吓官吏百姓，使他们纷纷归附为他所用。此前，孔昭航海逃回，藏在草丛间数月，没有一名士兵、一件器械。自从陛下允许他与杨文骢分用处州钱粮，他才开始招募数百士兵；等到接受鲁藩的宝剑，又得到陛下便宜行事的诏旨，便跋扈张扬，气焰不可一世。各县仓库，他任意侵取；郡县长官，他像斥骂奴隶一样斥骂他们。他准理诉讼，派遣凶恶的差役和仆从，四处残害百姓。士绅、读书人、商人和百姓中家产殷实的，他就封锁其房屋、粮仓，强迫他们贡献数百金或数十金；家产破败的人接连不断，道路上的人只能彼此以眼示意。拖欠赋税的顽民、犯罪逃亡的人，都像流水一样归附他；十天之内，已有数千人，人数还没有停止增加。他上疏请求让臣与文骢专门负责处理钱粮，而把兵权全部归给他；又想召来胡来贡的军队，退守温州。他的心意是在谋求恢复吗？还是只想盘踞温、处二郡，作郿坞那样终老的打算呢？所以臣说：陛下这一举动大错特错。然而想要收服他，也不是什么难事。陛下赶快发出亲笔敕令，催促孔昭率兵到江边，与方国安会同剿灭敌虏。一道敕令不执行，就再次催促；再次下敕仍不执行，就公开责备他逗留畏缩，并把处郡的钱粮转给国安。国安以得到处州钱粮为利，必定能够控制孔昭，压制他跋扈张扬的气势；括苍这一块土地，或许就能归陛下所有了。这件事贵在保密，臣这份奏疏没有另备副本；伏请留在宫中审阅，臣愚昧而能获此，实在万幸！二年二月初六日上奏。括地军队没有悔祸之心，瓯郡是必争之地，恭敬陈述不战而使人屈服的办法，以作为善后长远良策的奏疏 刘孔昭派姚永昌率兵袭击瓯地，而胡来贡、刘永锡又相继到来；永昌在十七日战败逃走，来贡等在距郡城六十里的地方驻军。臣与镇臣贺君尧发兵迎击，连续多日交战；来贡等不敢向东进军，退后三十里，但最终仍不肯引兵退回。考察孔昭在初十日接受鲁藩金印，十一日就发兵；他吞并温郡的意图，连路人都知道。而且不只是孔昭如此；鲁廷各位大臣日夜商议发兵到温郡就食，他们的意图都是吞并，只是忌讳公开说动武，姑且借索取军饷作为名目。怎么知道确实如此呢？温州钱粮合计起运、存留、加派，共十六万四千九百多；处州钱粮合计起运、存留、加派，共十五万八千一百多；两地额数相差不大。眼下处州一斗米的价格还不到一钱，温州一斗米的价格却超过五钱，丰歉已经相差悬殊。处州军饷一丝一毫也没有送到江边，温州军饷已经派出四万协助方国安，增减也同样失去平衡。然而只有议论向温州增兵，绝没有议论向处州增兵，这是什么缘故呢？处州现在被孔昭占据，鲁廷诸臣认为这是鲁藩的处州，所以不会产生嫉恨之心；温州则是臣等替陛下守卫的，鲁廷诸臣认为这不是鲁藩的温州，即使捐出一半军饷给他们，他们仍想把全部土地版图都夺去才甘心。因此，如果我们没有自强的策略，那么捐出军饷少一些或多一些，都同样不能挽救温州的危局。自强的策略，没有比进取更好的；进取的办法，没有比使用水师更好的。近来陛下命令海上诸将整治船只、准备器械、招募士兵、裹带粮食，已经有了头绪。应当趁南风正迅猛，扬帆向北；船只首尾相接，直捣苏州、嵩江。如果过了六月还不到苏州、嵩江，即使有船、有器械、有士兵、有粮食，也没有用处。如今苏、嵩二郡义军接连兴起，盼望我们的水师如同干旱时盼望降雨；声势一旦联结，勇气就会增加百倍，恢复江南，正是早晚之间的事。我们的军队既然绕到浙江后方，其势力足以包围浙江；浙江内部的邪恶谋划，自然会消除平息。这对于逆虏，是必须交战并战胜他们；对于浙江人，则只需不交战就使他们屈服罢了。伏请采纳此议，督促发兵施行。二年五月三十日上奏。粮食耗尽、援兵断绝，危急边疆无法保全，哭泣陈述贻误战事的缘由，仰请圣明处分的奏疏 敌虏进犯东瓯，臣请求援兵的奏疏一共上了七次，最终援兵仍未到达；温州府城于是就在本月十二日陷落了。此前，敌虏到了盘石，温州百姓鉴于绍兴屠杀的惨状，都忌讳谈论固守。本月初三日，一千多百姓拥到臣的官署前呼喊说：“愿为百万生灵着想！”臣哭泣着劝告他们说：“你们想投降敌虏吗？国家养育你们将近三百年，一旦反过来投身敌虏，怎么忍心呢！如果一定要投降敌虏，希望先杀了我！”百姓各自流泪哭泣，散去了。臣分别委派道、府、厅、县各级官员，坐守七座城门；臣不分昼夜，骑马到处巡察，连眼睛都没有合过。然而百姓害怕敌虏的心情太强烈，登上城墙协同守卫的寥寥无几。等到水将林泰来出战被杀、陆将黄应运被擒，民心更加惶恐；而在距郡城六十里的地方——地名永嘉场，有个项允师，竟在初五日剃发渡江投降敌虏。允师本是轻薄子弟，贪图富贵，先前曾与刘孔昭联络图谋夺取温州；等孔昭败退，允师错误地与他断绝关系。后来因为林梦龙的推荐，朝廷有诏召用他；臣认为这样足以收敛他不守法的心思。没想到他见敌虏势力壮大，竟然决裂到这种地步。允师一向结交盐徒，到这时便带领全部船只迎接敌虏，敌虏渡江的计划于是确定了。又有住在郡城中的逆绅王钦瑞，也在初十日出城到海滨迎接敌虏。十一日，数千敌骑从永嘉场登岸。当天晚上，臣骑马遍巡七座城门，约束官兵；同时招募民兵登城，民兵大多私自逃下城去。臣半夜叩开绅臣周应期、王瑞柟的门，哭着对他们说：“应当共同向士民晓谕，固守家乡！”二臣哭泣着回答臣说：“人心已经死了，不是言语所能挽回的。”十二日黎明，臣传令牢牢关闭七座城门。巳时，敌虏以二千铁骑逼近城下，城内逆党突然开门迎接他们入城。臣约同镇臣贺君尧，各自率领家丁进行巷战。臣的腰部、手臂各中一箭，家丁几乎死伤殆尽，形势已经无法支撑；于是进入江中登上靖海营的水师船只，与贺君尧共同商议后续办法。

译臣伏念自己所处的地方，三面受敌；所遭遇的时局，又是一年奇异的大荒。西面要抵御田仰、马汉的军队，敌虏又随即从东面进攻；外面防御敌虏的攻势，内部奸逆又不断破坏。风声鹤唳的惊扰接连而来，催征赋税的办法难以施行。寺臣王瑞柟设法筹集处事例银三千金，只征收到二千；科臣利瓦伊樾设法筹集处事例银二千金，只征收到一千四百金。衢抚臣刘中藻奉命带二千金进入温州赈济饥民，臣写信请求他灵活调拨来供应军饷，他回信表示同意，但尚未解送到达。温地军队拖欠六个月的粮饷，靖海营军队拖欠七个月的粮饷；士兵因为粮食耗尽而没有战斗之心，百姓因为援兵断绝而没有守城的意志。想求边疆不沦陷，难道可能吗！东瓯的官吏、士绅、读书人、士兵和百姓，一定没有一个人认为臣存有不尽职的心；然而事情既然已经败坏到这个地步，臣哪里敢自称有可以宽恕的罪过！臣谨铺藉草席等待皇上的斧钺处置；同时招集义兵，等待时机恢复失地。贼军用兵如疾风骤雨，从平阳可以抵达福宁州，从泰顺可以抵达寿宁县。伏请严令兵将及早扼守险要、谨慎防备，臣不胜战栗地等待命令！隆武二年七月十四日上奏；八月初六日奉圣旨：“卢若腾，已经有旨意了，着令迅速谋划收复温州，以赎自己的罪过。该部知道。” 上呈永历皇帝的奏疏 原任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巡抚温、处、台、宁、兵部尚书加一级、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卢若腾谨奏：为主上的恩德无法报答，臣的罪过难以逃避；恭敬地倾吐赤诚之心，仍祈求圣上明察此事。臣私下认为，逆贼煽动的毒害，是前代史册中从未见过的；凭皇上的忧劳勤勉、警惕奋发，以及文武诸臣呕心沥血、竭尽力量，却还没有取得恢复故土的成效，是因为胡人的气运还没有终结，上天的意志还没有转变。现在时机到了。敌虏首领暴毙，群贼彼此残杀；中原豪杰纷纷振衣而起。皇上命令将领出师，分道进发，那么百姓手捧箪食壶浆、竹筐绢帛迎接王师，立刻就能看到复见太平的景象；宗庙宫室重新建立，钟簴等礼器恢复，也将迎来重新创建的庆典。臣自永历元年起兵举义，跟随臣乡里的诸位大臣至今，已经十五年了，丝毫没有功劳；却能够与诸臣一起受到皇上一视同仁的待遇，屡次蒙受温厚诏谕，抚心自责，惭愧羞惭之情怎能承受！十三年夏，勋臣周金汤、监臣刘之清到达福建，臣奉特敕劝勉延平王臣成功率军进入广东；那时延平王已经先发兵进入浙江中部，随后进入长江，收复瓜镇，包围金陵，虽然没有攻克而返回，也可以称得上是今日仅见的举动了。到十四年五月初十日，敌虏集结精锐窥伺海岛，于是被我军斩杀、俘获敌虏官兵一千六百余员名。自从敌虏践踏福建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惨败；这实在是延平王显著的功绩。此后臣家乡的形势和其中的机宜，臣不敢凭空臆测陈述，以冒犯圣上的听闻。大体说来，臣才干平庸、见识迟钝，性情鲁直、谋略疏浅，不仅不能轰轰烈烈建立拨乱反正的功勋，也不能平庸地借助他人完成事业；臣所勉力竭尽自身来仰对皇上的，只有这坚定不变的操守罢了。臣起义以后，所上奏疏能够送达皇上阅览的只有三分之一。十三年春，臣写成奏疏，托附兵部郎中臣黄事忠；十四年春，臣写成奏疏，托附勋臣周金汤：都在途中被敌虏擒获。只愿皇上略微体谅臣身处疏远之地的情状，而鉴察臣眷恋君主的忠诚；臣筋力尚未疲惫，道路稍微畅通后，就会辗转赶赴朝廷，接受斧钺处置。至于臣的官衔，自隆武二年夏天，已经加授兵部尚书；到永历二年十一日，皇上在端州赐给臣特敕，也仍是正枢臣的官衔。近来所奉的特敕，却是“联络八闽义旅兵部右侍郎衔”。在君主忧患、臣下受辱的日子，臣哪里敢以得到优厚特殊的待遇为荣耀；只是前后不相符合，不知是原案遗失、无从考查，还是因为臣获罪而被削夺官衔？所以应当恭谨详细陈述，请圣上裁决；臣不胜惶恐地等待命令。因此，臣写成此本，附在原任奉使太仆丞臣潘默所携捧的奏疏中，一并上奏。永历十五年四月十五日上奏。露布 代延平王嗣子告谕将士 代延平王嗣子告谕将士 祸乱接连不断，天地崩裂。只有我先王竭尽忠贞来报效国家，耗尽劳苦来讨伐敌寇。水战截击、陆战剿杀，使穿毡裘的敌人胆寒；南征北讨，使黑色的箭矢洗濯出神威。想要收取外府的丰厚资财，于是开辟东都的新基业。□□船航瓦解，肥沃田野中农具纷纷兴起；运输粮饷没有匮乏，很快就可期待光复。哪里料到根基刚刚安定，中途却弃世而去；本府椎心泣血，悲痛无法补偿！想到自己浅薄低劣，哪里能够继承先业；幸而依赖文武臣民的推戴和尽忠，又加上母夫人的恳切嘱托与期望，因此勉强肩负先王留下的事业，恭敬地回应众人的心意。幸赖桑梓的余荫，眷念东方而巡行治理。叛将黄昭公然肆行不轨；颜行起初叛逆，顷刻之间就被歼灭：固然是先王神灵显赫可以凭借，也是将士忠诚不惑的结果。本府以优厚特殊的典礼表示激励劝勉，以包容荒远之地来安定反侧之心。招徕土番，使他们都接受军政约束；安抚流寓之民，使他们共同庆幸生活在安乐的郊野。既然没有东顾的忧患，于是振作西归的军队。想到沿海的疆土，是先王缔造经营所耗费的心血；何况岛上的遗民，承受历代朝廷生聚教养的恩泽。正值满虏虎视眈眈相互窥伺，难道我们可以懈怠不前吗！希望大家共同努力，施展宏大的谋略，大大振奋朝廷的士气。一切政令中有不便于地方的，都允许士民详细明确地指出，本府不难翻开积藏财物的库穴，以补救失误。若有奇谋异勇而潜藏未显的人，既希望各自举荐所知之人，也允许自行陈述请求试用；如果胸中确有真才实学，自然破格提拔。军队以严整为纪律、以和协为准则，期望与百姓相互保卫；其中有不加训练、公开抢掠的，杀无赦！百姓以农业为根本、以商业为辅助，期望各自安定生计；其中有包藏祸心、对外勾结、对内叛乱的，杀无赦！钱粮以正税为常规、以杂税为权宜，期望全部充作实际用途；其中有指称征收一项却征取十项、侵吞搜刮以肥私囊的，杀无赦！以上休养生息的急务，就是恢复大业的长远谋划；必须各位文武官员有始有终地坚持实行，然后本府才能实现实实在在的心愿和政绩。彼此需要共同成就远大的事业，所以不能不反复叮咛。若有人轻慢违背，刑法都在那里，应当体察这一点，不要忘记！传 傅象晋小传 傅象晋小传 傅象晋，字用锡，是我同安的鹭门人，都是宪近山先生的五世嫡长孙。祖父是明经，名骥千；父亲是茂才，名向魁。世代精通儒业，是县里的望族和杰出人物。

译象晋生来早慧，四岁就跟随外祖父学习，教他诗赋，他总是立即背诵出来；隔几天再询问，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十二岁时，随祖父到福唐担任司训，县侯章有四公一见便器重他；多次试验他，越发觉得奇异，说：“这是天上的石麒麟，不久一定会成为海内名士。”从此声名大盛，一时士绅无不愿意与他交游欢聚。回去时，赠言装满了箱子。他天性孝顺友爱，内外没有非议；敦厚稳重、安静和善，乡里人都敬重喜爱他。读史书读到忠孝节义、侠士义举的事情，常常慷慨叹息哭泣，不能自己停止。甲申、乙酉两次遭遇国变，他突然产生恢复故国的志向。于是遍读孙武、吴起的兵法以及天文气数等书，亲手抄录。又学习击剑，精通弓箭。丙戌年秋，敌虏进入福建，命令士民剃发；象晋说：“我的头可以砍断，头发不能剃！”那年冬天，我的座师熊雨殷先生奉鲁王从浙江渡海进入福建，在鹭门驻军；象晋与他的父亲四处联络义军，得以跟随监国，发誓保护头发，按例赐为贡生。第二年秋，鲁王写信给三山，象晋的父亲以大行的官衔奉敕进入广东，联络我的朋友欧良图等人。自丙戌起兵抗敌以来，因为家中一贫如洗，不能多养战士，于是率领部下进入武安的珪山，与各位义士合营；象晋和他一起行动。等听说我在曷山起义，良图、象晋便一同前来共事；我把他们看作手足。象晋每次见我，都谦恭谨慎，仿佛身体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但忠义之气显露在眉宇之间。他留心征讨剿灭的事务，说话不涉及私事；我私下高兴地说：这个人能够分担我的忧劳。我有幸奉行隆武皇帝便宜行事的诏旨，手中有皇帝颁发的若干道文书，于是承奉诏命授予象晋兵部主事的职衔。派他督率战斗。我屯兵望山寨，想乘机谋取武安。寨子附近有一个姓林的人，是宦官后裔；家族庞大而富有，威势遍行于各村落。敌虏让柴允钦以官职诱惑他，于是他为敌虏拼死效力，断绝义军的粮道，凡是百姓运粮资助义军的，全都杀掉；并且教唆人伺机想夺取我的营寨。我三次写亲笔信劝谕他，他不回应；又托他的亲近之人劝说他，他更加猖狂肆无忌惮。不得已，只好宣布他的罪状而讨伐他。象晋怀愤已久，挥刀直冲上前，深入贼阵。贼兵聚众包围他，他格斗而无法突围，于是战死；年纪才二十二岁。呜呼！痛心啊！我派人寻找他的尸体，却无法辨认。大行公在家中听到讣告，亲自前往寻找，当时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其他尸体都已经腐烂，只有沙地中一具尸体坚实，面色如生，察看时发现手臂上有一串素珠。原来象晋的祖母信奉佛教，平时把这串素珠给象晋佩戴；于是便收殓了他。呜呼，真是奇异啊！如今世上的士大夫受到国家深厚恩德的很多，却纷纷侍奉敌虏，竟然安然自得，毫不以此为耻。民间草野之中，偶尔有人树立义旗，然而往往见到利益就抢先争夺，遇到敌人却双腿发抖，想着逃跑。象晋只是一个读书人，却满腔热血，先保全头发，后来献出生命；尸身没有腐坏，最终得以返回安葬在祖坟。考察他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伟岸刚烈的大丈夫吗！我的才干短浅、声望微薄，不知道何日才能成功！常常害怕在阴间辜负象晋，因此卧薪尝胆、枕戈待旦，期望有一天能够报答一二。于是记述象晋牺牲的始末，交给大行公，让他带回去给亲友看，希望听到这些事迹而奋发兴起的人，或许还会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