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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相集选录
崇相集选录
附录一
附录二
附录三
附录四
附录五
附录六
崇相集选录
董应举撰
严海禁疏(万历四十年十月吏部文选司员外董应举题)
为触事陈愚,乞严海禁、原录封疆任事戮力收功之臣,以弭乱萌、以风有位,以保万万年治安事。
臣闻天下之患,其来有渐,其发不可御。其初必有先见之士折其萌,其后必赖忠武之臣收其败;其萌不折,其败乃成。然而世重言之者,恐无益而先受其祸也。臣,吏部司属也;所职在知人察吏。此外宜不必言者,而患有关一方、系天下,昔尝其毒,今且更甚;不早言之,他日将有不可支之患:故臣不得不言。
臣,闽人也。闽在嘉靖之季,受倭毒至惨矣:大城破、小城陷,覆军杀将,膏万姓于锋刃者十年而未厌。倭之视闽如剃草焉,岁劫、岁焚、岁杀;有司将吏,狼顾胁息而莫之谁何!其后乃得戚将军继光者从浙提兵转战与俞大猷渐次收复,搜山捣海、竭智穷力,出闽于血肉水火之中而存其遗孑。盖至穆庙之世,而闽始完。其祸之惨烈而难收如此。推其祸始,乃由闽、浙沿海奸民与倭为市;而闽、浙大姓没其利,阴为主持,牵连以成俗。当时抚臣朱纨欲绝祸本,严海禁;大家不利,连为蜚语中之,而纨惊死矣。纨死而海禁益弛,于是宋素卿、王直、陈东、徐海、曾一本、许恩之流争挟倭为难。自淮
扬以南至于广海万余里,无地不被其残灭;而闽祸始惨矣。当时微继光,无论东南,闽非国家有也。臣闻劫数将至,民生外心。昔日东南之乱,天地一大劫也。去今未五十年,民又生心,相率与倭为市。福州,首郡也;处八闽之脊,而绾其会。福州有事,则八闽中断而不相属。臣幼时闻诸父老:嘉靖末,倭肆劫得志,一夕谈笑,肉薄城下不过千人;城上人股栗,江上兵船衔尾闭眼欲走。当事者不得已,括金帛啖之;扬扬而去。当时幸城内无通倭者耳;设有一焉为之内应,省城必危。省城危,而八闽之道不通,无闽矣。今之与倭为市者,是祸闽之本也;而省城通倭,其祸将益烈于前。臣闻诸乡人:向时福郡无敢通倭者;即有之,阴从漳、泉附船,不敢使人知。今乃从福海中开洋,不十日直抵倭之支岛,如履平地;一人得利,踵者相属。岁以夏出,以冬归;倭浮其直以售吾货,且留吾船倍售之,其意不可测也。昔齐桓欲取衡山,而贵买其械;欲收军实,而贵籴其粟。即倭未必然;然他日驾吾船以入吾地,海之防汛者民之渔者,将何识别;不为所并乎?万一有如许恩、曾一本者乘之,不贾白衣摇橹之祸乎?又况琉球已为倭属,熟我内地,不难反戈;又有内地通倭者为之勾引。此非独闽忧,天下国家之忧也。臣闻伏卵翾飞,牙蘗穿屋;蛰蝮被山,乳蚁漏海:事有未作,乱有未形;况其已著者也!使嘉靖之季早严海禁,则王直必不敢自徽往,徐海、陈东不敢自浙往,曾一本、许恩不敢自闽、自广往;东南受祸,安得若是烈也!由今思之,则朱纨曲突徙薪之策,胜于十万之师。犹当追录而祀之,奈何使蒙不白之冤于异世乎?戚继光收复闽土,庶几十一于汤和;况乎坐镇蓟门十五年一尘不耸,不知省国家几千百万钱粮、全边塞几千百万赤子!乃生不蒙列土之封、死不获华衮之谥,将何以劝忠勇而鼓其死力也!嗟呼!世平则文吏持议,使先见之士不得终其谋;世乱则武夫效死,至治平而复忘之。国之大患,故在于此。昔弦高犒师,秦兵却走;契丹狃宋,莱公戒心;智高蓄谋,宗旦蒙死。今臣乡群通倭而臣独言之,则臣之家族必受其祸矣。然臣不言,则全闽祸而国家亦祸。语有之:『先事而言,是谓不祥;后事而言,国受其殃』!臣不敢避「不祥」之祸,使至于殃国;故敢冒昧上闻。伏乞敕下臣部早选才望、有方略者为福建海道,专主海禁;假以便宜:凡恶少通倭者及大姓出母钱资之通倭者,皆重法以折其萌,比于武王「拘戮群饮」之义。若海道能禁绝通倭,卓有成绩,加衔进秩,与之久任;或照边方兵备,一体超升。仍乞敕下兵、礼二部,议勘朱纨当日因何而死?果无他罪,止因海禁为士大夫所中,乞为申白,建祠原镇地方以风任事之臣;详勘戚继光救闽功次并蓟们十五年不中虏患,其功当比何人?或并名将俞大猷一体赐谥,使忠勇者乐忘其死;亦今日之急务也。
译《崇相集选录》《崇相集选录》附录一 附录二 附录三 附录四 附录五 附录六 《崇相集选录》董应举撰写 《严海禁疏》(万历四十年十月吏部文选司员外董应举上奏) 我因遇到事情,陈述愚见,请求严格实行海禁,追录并封赏那些在边疆任事、尽力而取得功绩的臣子,以消除祸乱的萌芽、警示在位官员,从而保全万万年的太平安定。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形成有一个渐进的过程,一旦爆发便无法抵御。开始时一定要靠有先见之明的人折断它的萌芽,后来则一定要依靠忠勇的臣子收拾它造成的败局;萌芽不被折断,败局就会形成。然而世人往往看重事后的议论,是因为担心说了也没有益处,反而先遭受灾祸。我是吏部司属,职责在于识别人才、考察官吏。此外本来不必说什么,但此患关系一方、牵涉天下;过去我曾亲受其害,如今将更加严重。若不及早说出来,将来会有无法支撑的祸患,所以我不得不说。我是福建人。福建在嘉靖末年,所受倭寇之害惨重到了极点:大城被攻破,小城被攻陷,军队覆没,将领被杀,使万民惨死在刀锋之下,十年仍未停止。倭寇把福建看得如同剃草一般,每年抢掠、焚烧、杀戮;官员将领畏缩不前,屏息自保,没有人敢对付他们!后来才有戚继光将军从浙江提兵转战,和俞大猷逐步收复失地,搜山捣海,用尽智谋和力量,把福建从血肉水火中救出,保全了幸存百姓。大概到了穆宗皇帝在位时,福建才恢复完整。那场灾祸惨烈而难以收拾,就是这样。追究祸乱的起因,原来是福建、浙江沿海的奸民与倭寇交易;福建、浙江的大姓侵吞其中利益,暗中主持其事,使之牵连成风俗。当时巡抚朱纨想断绝祸根,严格实行海禁;豪门大姓因无利可图,联合散布流言陷害他,朱纨因此惊惧而死。朱纨死后海禁更加松弛,于是宋素卿、王直、陈东、徐海、曾一本、许恩之流,争相挟持倭寇制造祸难。从淮 扬以南直到广东沿海一万多里,没有一处不遭受他们的残害;而福建的灾祸开始变得尤其惨重。当时如果没有戚继光,不要说东南地区,福建就不再属于国家了。我听说,劫数将到时,百姓会产生异心。从前东南的动乱,是天地间的一场大劫难。距今还不到五十年,百姓又生出异心,纷纷与倭寇交易。福州是首要郡城,处在八闽的中部,扼守各地会合之处。福州一旦有事,八闽中部就会断绝,各地彼此不能相通。小时候我听父老说:嘉靖末年,倭寇大肆劫掠得逞,有一天夜里谈笑着逼近城下,不过一千人;城上的人两腿发抖,江上的兵船首尾相接,却闭着眼睛想逃走。当事官员不得已,搜集金帛给他们,他们便扬长而去。幸好当时城内没有与倭寇相通的人;假如有一个人作内应,省城一定危险。省城危险,八闽的道路就会不通,福建也就不存在了。如今与倭寇交易的人,是祸害福建的根本;而省城若与倭寇相通,灾祸将比从前更加猛烈。我听乡人说:过去福州府没有人敢与倭寇相通;即使有,也暗中从漳州、泉州附船出海,不敢让人知道。如今却从福州海面开船出洋,不到十天便直达倭寇的属岛,如同走平地一样;一人获利,跟随者便接连不断。他们每年夏天出海,冬天回来;倭寇抬高货价来购买我们的货物,还扣留我们的船只,加倍出售其中货物,他们的意图实在无法揣测。从前齐桓公想夺取衡山,便抬高价格购买它的兵器;想收取军用物资,便抬高价格买进它的粮食。即使倭寇未必会这样做,但将来他们驾着我们的船进入我们的土地,海防官兵和沿海渔民将怎样辨认?岂不是会被他们混入其中吗?万一有像许恩、曾一本那样的人利用这一点,岂不是酿成身穿白衣、摇橹而来的祸患吗?何况琉球已经成为倭寇的属国,熟悉我国内地的情况,反戈进攻并不困难;又有内地与倭寇相通的人为他们引路。这不只是福建的忧患,也是天下国家的忧患。我听说,鸟卵尚未孵出便有小鸟飞翔,树木刚发芽便能穿破屋顶;蝮蛇蛰伏而使山野遍布,乳蚁细小却能造成海水渗漏:事情尚未发生,祸乱尚未显形,就已经如此;何况如今祸患已经显露!假使嘉靖末年早早严格海禁,王直一定不敢从徽州前往,徐海、陈东不敢从浙江前往,曾一本、许恩不敢从福建、广东前往;东南所受的灾祸,怎么会如此惨烈!由今天回想,朱纨预先堵塞烟囱、迁移柴薪的防患策略,胜过十万军队。还应追录他的功劳并祭祀他,为什么要让他在后世蒙受无法洗清的冤屈呢?戚继光收复福建土地的功劳,大概可以与汤和相比十分之一;何况他镇守蓟门十五年,边尘一点也没有惊动,不知替国家省下了几千几百万钱粮,保全了边塞几千几百万百姓!可是他活着没有获得封列土之爵,死后也没有得到华美的谥号,这将凭什么劝勉忠勇之士、激励他们拼死效命呢!唉!天下太平时,文官持守议论,使有先见之明的人不能完成谋划;天下混乱时,武人拼死效命,到了太平后又被忘记。国家的大患,正是在这里。从前弦高犒劳秦军,秦军退走;契丹屡次侵扰宋朝,寇准因此警戒;智高蓄谋作乱,宗旦蒙受死亡。如今我的乡里有很多人与倭寇相通,唯独我出面说这件事,我的家族一定会因此遭祸。但我若不说,整个福建会遭祸,国家也会遭祸。有句话说:“事情发生以前就进言,叫作不祥;事情发生以后才进言,国家就要遭受灾殃!”我不敢躲避“不祥”的祸患,任其发展到祸害国家的地步,所以冒昧上奏。恳请下令给吏部,尽早选派有才望、有谋略的人担任福建海道,专门主持海禁,并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凡是恶少与倭寇相通的,以及大姓拿出母钱资助与倭寇相通的,都依法从重惩处,以折断祸患的萌芽,类似周武王拘捕杀戮聚众饮酒者的做法。如果海道官能够禁绝与倭寇相通,取得显著成绩,就给他加官衔、晋升官阶,并让他长期任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万钱〕 或者依照边方兵备官的例子,一体破格升迁。还请求下令给兵部、礼部,查考朱纨当日究竟因为什么而死?如果确实没有其他罪过,只是因为实行海禁而被士大夫陷害,请为他申明冤屈,在原镇地方建立祠堂,以警示任事的臣子;详细考察戚继光救援福建的功绩以及镇守蓟门十五年而没有遭受北虏祸患的功劳,这些功劳应当与谁相比?或者连同名将俞大猷一并赐予谥号,使忠勇之士乐于忘生舍死;这也是今天的急务。
臣伏见陛下圣德,上符世庙。而嘉靖末年东南多故,当时国家财力尚饶、材武尚众、法令尚严,而荡平祸乱犹尚如是之难。今财力匮乏、法令废弛,天下仓库如洗、国储不能支二年,加以建酋佯顺卑翼以俟、粤东夷市变煽难知、沿海倭患旦夕不测,而虏封未就、羌变时作,水旱妖怪无处不有。陛下方举万万年之觞,大小臣工讳言职事;臣不知将来之所终!臣肉不足以润斧锧、骨不足以填坑堑,独有报国枯肠欲先事而吐,以当唐人千秋之一鉴。伏惟陛下裁察!
答沈宁海(壬子)
□□□报正叹息时平武节之难为功,从古已然;不独将军然。使有志烈者为将军愤怒投书抵几,将军何媿与!将军劳苦功高,五十余仅仅守一参将而曰「纳贿」,将何人不纳贿也!世之真纳贿不识一阵、拱手而取大官者,往往不挂人言;而功如将军,顾反波及,宜乎将军之抚瘢痕而内悲也。虽然,使将军不识一阵而取大官,使人目曰「债将」,将军甘之乎?英雄心骨,自与人不同,挫而愈厉、抑而愈奋。昔俞虚江被逮,加以严分宜父子之贪鸷,几上肉耳;犹扬扬入辕门,大言曰:『这一番,只为我妆点光景』!将军何介介于此哉!「卷甲躬耕」之言,窃为将军不取!今海禁不戢,盗贼多有浸成嘉靖季之隐忧!边备尤疏,断为可虑。此将军磨剑以需之日,虽欲教子自乐,恐不可得!幸毋以小小感愤,易其尽忠报国之心也!
天下事,非三寸管者所能为。敝乡筑堡,盖出不得已之计。今已就十七、八;为丈三百,皆琢石为之。费取地价、间架钱、官助,益以先人饘粥之田。适将军赐至,不得不拜其有以报将军也。川扇十把,奉上麾暑之用。不尽。
答俞将军(壬子)
远勤使命,若感激于不佞之留意先将军者。不佞非为先将军也,国家食力臣之功、地方蒙力臣之德而事已忘之,冒功、冒赏者相踵也。无功而借为名者相属、实有盛烈者仅报以官,谁论其世哉!且文臣持三寸管优游而取八座,广田宅、骄妻子;何功于国,而殁必易名?独靳于功臣,不知何说!不佞非为先将军也,恐无以风效力致命之臣而鼓壮其气;他日有事,无敢先登耳。不佞虽文弱而喜武节;先将军被逮而不慑、负谤而不诎、守策而不易,存大胜而让功,此何等学问!将军有意乎?未可以少阻牾而介心也!
海禁坏久,当事者向未措意;故将军蒙疑。今新公到矣,此将军自见日也。沈宁海在浙,浙人倚以为重;岂以将军而逊之!不颠、不狂,其名不章;不挫、不折,其功不烈。幸终勉之!
与吕益轩(壬子)
承示海上事体,盗贼责成寨、游捕缉,且令护送商船,下每视为故纸;此近来纲纪不饬、人心积玩之弊,由来非一日也。闻之诸弁:获贼不难,所惮者审解烦费,缠绕日月,经问衙门或有恩贷。武夫力而肆诸原、文吏宽而纵诸柙;不肖乡官受贿而鼓舌,长厚有司不忍于盗贼,而以放蛇、放虎为阴德。凡今盗贼之多,率由于此。即通倭之不能禁止,其弊亦然。如使贼获必法、获贼者必赏,何患江海之不清!惟贼获而贼复生、获贼而兵见苦,不惟无功,而且文致其罪;此所以难也。彼不获贼,不过诘责;获贼审放,且以贾罪:彼何苦为之!故兵哨与贼,常阴相避。凡海上数盗,即哨兵亦颇知之;而不力为捕,甚且有哨捕残兵自为之者。今欲力振此弊,当使下人知获贼之为利、不获之为害;破从来积弊,士乃用命也。
「仁」之一字,不专在生。不除盗贼,决不能安民;不能安民,决不能为「仁」。除一、二盗贼以救民,仁孰大焉!除一、二贼则为盗者戒,是亦所以仁盗贼也。不然,人人皆化为盗贼矣;至人人化为盗贼而除之,其残不亦甚乎?若令哨兵获贼者与杀虏同赏、地方获贼者与哨兵同赏,决无吝惜;则贼之不除者少矣。
至于水兵数汰,为害甚大;弟将继有言焉。明台必不我厌也!
答沈将军
某虽文弱,却喜武壮。尝谓武夫可为文士助者三:舍命,一也;决气,二也;直肠,三也。文士得此,方能有益国家。今之武夫,好为文以取悦缙绅;某甚笑之。舍其所有事而从事于浮游斌媚之观,此有识文丈人所用自悔者;而将种亦为之耶?将军义侠武节,少年从塞上,手杀虏,掷之市中,无虑数百;便宜出海,不为文法牵拘,竟能呼叱冯夷,赭倭黑水。不独号令指挥三军加勇,而无战不为士卒先;长刀厌血、短剑朱腥,使属甲者皆若将军,无虞寇矣。今天下汹汹,有不可知之事,辽阳为甚;将军其何策以弭乎?万古英雄,只拚一死,便足压倒古今忠臣、孝子、侠士、节夫与!夫盖世之勋名,虽作用不同,根基皆从此立。文士有口而已,何用哉!愿将军自爱,捐躯报国,会有其时!
答吕益轩(癸丑)
译我恭敬地看到,陛下的圣德上合世宗皇帝。然而嘉靖末年东南多有变故,当时国家财力还很充足,才勇之士还很多,法令还很严明,而荡平祸乱仍然如此艰难。如今财力匮乏,法令废弛,天下仓库空如洗,国家储备不能支撑两年;又加上建州酋长假装顺服、低首屈身以等待时机,粤东夷市发生变故、煽动祸乱难以预料,沿海倭患朝夕之间可能爆发,而与北虏的封贡尚未完成,羌人变乱不时发生,水灾、旱灾和怪异之事无处不有。陛下正举起万万年长寿的酒杯,大小臣工却都忌讳谈论自己的职事;我不知道将来结局会怎样!我的血肉不足以滋润刑斧,我的骨头不足以填塞沟壑,只有一颗报国的枯心,想在事情发生前说出来,作为唐人所谓千秋万代的借鉴。恭请陛下裁察!答沈宁海(壬子年) □□□回信。正叹息世道太平时武将难以建立功业,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不只是将军如此。假使有志气刚烈的人替将军愤怒,投书拍案,将军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将军劳苦功高,五十多岁还仅仅担任一个参将,却被说成“纳贿”,这样一来还有谁不纳贿呢!世上真正纳贿、连一场战役也不懂,却拱手取得大官的人,往往不受舆论指责;像将军这样有功,反而受到牵连,将军抚摸伤疤而内心悲痛,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假如将军不懂一场战役却取得大官,被人称为“债将”,将军甘心吗?英雄的心志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受挫反而更加激励,受压抑反而更加奋发。从前俞虚江被逮捕,又遇到严分宜父子贪婪凶狠,几乎成了砧板上的肉;他仍然得意扬扬地进入军门,大声说:“这一回,只是替我增添光彩罢了!”将军何必对此耿耿于怀呢!“卷起铠甲,亲自耕田”这句话,我私下认为将军不应采纳!如今海禁没有得到整顿,盗贼很多,正逐渐成为嘉靖末年的隐忧!边防尤其空虚,断然是值得忧虑的。这正是将军磨剑等待时机的日子,即使想教子自娱,恐怕也不能如愿!希望不要因为一点小小的感愤,改变您竭尽忠心、报效国家的志向!天下的事情,不是靠三寸笔舌所能办成的。敝乡修筑堡垒,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如今已经建成十七八座;每座长三百丈,全都用石头雕琢筑成。费用来自地价、间架钱和官府补助,又加上先人留下的供给粥饭的田产。恰好将军的赏赐送到,不能不拜谢您,也算有东西可以回报将军。奉上川扇十把,供您挥扇消暑之用。不一一详述。答俞将军(壬子年) 承蒙您远道派使者来,似乎是感激我留意先将军的事情。我并不是为了先将军个人;国家依靠臣下的功劳,地方蒙受臣下的恩德,事情却已经被遗忘;冒功、冒赏的人接连不断。没有功劳却借此取得名声的人相连不断,真正有盛大功绩的人却只得到一个官职,谁还会评论当时的世道呢!而且文臣凭三寸笔舌悠闲自在地取得八座高官,扩建田宅,骄纵妻子儿女;对国家有什么功劳,死后却一定改换美名?唯独对功臣吝惜封赏,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我并不是为了先将军个人,而是担心无法以此激励那些效力舍命的臣子,振作他们的士气;将来有事时,就没有人敢率先登阵了。我虽然文弱,却喜爱武人的气节;先将军被逮捕而不恐惧,背负诽谤而不屈服,坚持谋略而不改变,保存大功却谦让功劳,这是何等的学问!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不可以因为一点小小的阻碍和抵触便耿耿于怀!海禁败坏已经很久了,当事者从前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将军蒙受怀疑。如今新任官员到了,这正是将军显露才能的日子。沈宁海在浙江,浙江人依靠他来增强声势;难道会因为将军而退让给他吗!不颠倒、不狂放,名声就不会显著;不受挫、不折服,功业就不会壮烈。希望您最终努力坚持!致吕益轩(壬子年) 承蒙您告知海上的情况:盗贼应由寨、游负责捕缉,并且命令他们护送商船,但下面的人都把这些命令看成废纸;这正是近来纲纪不整、人心积习怠玩造成的弊病,并非一日形成。我听各位武官说:抓获盗贼并不难,所怕的是审讯解送费用烦多,牵缠日月,送到审问的衙门后又可能得到宽免。武人逞强,把盗贼放到原野;文吏宽纵,把盗贼放进牢笼而不治罪;不肖的乡官收受贿赂,反而巧言为之辩护;宽厚的主管官吏不忍心对盗贼下手,还把放走蛇、放走虎当作暗中的功德。如今盗贼如此之多,大都由于这些原因。即使不能禁止与倭寇相通,弊病也是一样。假如抓到盗贼一定依法惩处,抓到盗贼的人一定得到奖赏,还担心江海不能清平吗!只是抓到盗贼后盗贼又重新出现,抓盗贼反而使士兵受苦,不仅没有功劳,文吏还罗织罪名;这就是事情难办的原因。那些人不抓盗贼,不过受到责问;抓到盗贼、审讯后放走,还要因此获罪:他们何苦去做呢!所以巡哨士兵常常暗中躲避盗贼。凡是海上的几个盗首,连巡哨士兵也颇为知晓;但他们不努力捕捉,甚至还有巡哨、捕盗的残兵自己成为盗贼。如今若要大力整顿这种弊病,应当使下层人员知道抓盗贼有利,不抓盗贼有害;破除长期积累的弊病,士兵才会听命效力。“仁”这个字,并不只是保全生命。不铲除盗贼,绝不能使百姓安定;不能使百姓安定,绝不能称为“仁”。铲除一两个盗贼来救济百姓,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仁爱呢!铲除一两个盗贼,使做盗贼的人受到警戒,这也是对盗贼施行仁爱。否则,人人都变成盗贼;等到人人都变成盗贼再去铲除,残害不也太严重了吗?如果让巡哨士兵抓到盗贼的人与杀敌俘一样受赏,让地方抓到盗贼的人与巡哨士兵同样受赏,绝不吝惜,那么盗贼不能被铲除的就少了。至于水兵屡次被裁减,危害非常大;弟弟将接着再谈这件事。明台一定不会嫌我说得烦吧!答沈将军 我虽然文弱,却喜爱武人的强壮刚勇。我曾说,武人可以帮助文士的地方有三点:舍弃生命,是第一点;果断刚毅,是第二点;心地直率,是第三点。文士得到这些,才可能有益于国家。如今的武人喜欢写文章来取悦士大夫,我非常嘲笑他们。舍弃自己所应做的事情,却去从事浮华游荡、文饰媚人的外表,这是有见识的文人自己将来会后悔的事;难道将门之后也这样做吗?将军义侠而有武节,年轻时从军塞上,亲手杀敌,把敌尸扔在市中,大约有数百具;奉便宜之命出海,不受文法拘束,竟能呼叱海神,烧红倭寇、染黑海水。不仅号令指挥三军、增加勇气,而且每次作战都冲在士卒前面;长刀沾满鲜血,短剑染成朱红,假如部下披甲之士都像将军一样,就不必忧虑盗寇了。如今天下动荡,有些事情不可预知,辽阳尤其严重;将军准备采取什么策略来消弭它呢?万古的英雄,只要拼死一战,便足以压倒古今的忠臣、孝子、侠士和守节之夫!大概盖世的功名,虽然表现方式不同,根基都从这里建立。文士不过有一张嘴罢了,有什么用呢!希望将军自爱,舍身报国,将来一定会有这样的时机!答吕益轩(癸丑年)
正要与兄言海上事,闽之戎政,水为第一、陆次之;倭未有不御于海而御于陆者。水陆伎俩不同:刀箭筅楯,陆之伎也;水战只在惯风涛、识风势、善抛石、会犁船、精火器而已。今以不习水之陆兵拨之于船、以不习水之将拨之管船,是以兵予敌也。此弊不更,虽岁做船,无益!且民船修艌常至十余年不坏者,以人常在船、船常烧虱也。今兵船烧虱草料尽入书房之手,苟且故事,船则易坏;往往不敢出入风涛。卒有贼至,何以用乎!船中铳、火箭等器架藏不得法,往往置之水堵,泾气侵之;加以制铳不牢,发而伤人。其余器械,十件九废。无贼则已;有贼,兵船恐不足恃。以弟愚见,寨、游船若欲得用,须募海人!钱粮不足,宁可减船,决不可以陆为水。至于水将,亦须就水递升。如捕盗有功、不害民者升哨,哨升总;择其灼然有功能者,升一以劝百。是谓以水择水,长技益精;将不习水,有勇安施!
今兄一肩担着福建水兵,水将更须留意。
弟不出山,犹肯时时入告;弟出,恐无多口士夫如弟者。今世通天下皆作杨子学问,不肯作墨。孟子甚墨,弟则甚杨。杨雄、韩愈皆曰孔、墨,不曰孔、杨;其故可思也。
答吕益轩(癸丑)
承示玄岳、赤石、见素三兄到敝省信,大快事;但恐赤石未必遽出。其推海道,亦前部议所及。
凡官非久任,决不能成功。久任,贤者之利,不肖者之所恶。久任以责成、破格以旌异,迟于前者超于后,无功不集、无贤不劝矣。贤者爱行其志,甚于爱升官。弟在铨司,每恨迁转之速。况海上事体,关系得失匪轻;欲振于久弛之后,图为万全之谋,而以日月从事,决知其不能也。处置卫所议,凿凿可行;非身经巡历、究心利病者,安能规画确正如是。断宜详院;他人代庖,代庖而已。贤者无一处一日不是心血流注,印接在手,便欲终始成绪。代庖而不巡历,何名为代?巡历而不条议,何贵于巡!况款款皆中窽会,即以此告新令尹,犹不失为谋国之忠;岂可预逆其异意,而遂辍不行哉!幸即详院,为保卫沿海第一策。
抚台初推时,或有异同。其为军门以后,计安地方,不遗余力;与前数公大异。何以不覆留而致其移镇?镇一移,则海上情形既隔,不免卒应之滞。弟曾劝其稍迟数月,实为全闽,不暇计时局也。
景云有荐、徐当有推,赤雉之于长沙,终不免休致一疏;数年起复,犹为稳便。弟于陈、庄二兄累荐,部中旧同事有知之者;不知旧兴化是有心人否?
近抚院欲弟一晤;弟既难于上省,又恐芋原各官谒易之冗,不得须臾;无已则郊外乎?且弟亦欲从臾抚君,勿以时局弛其宁固闽海之心;势既不得,卒代权,又不能独卸,自处于「难进难退」之地。万一周防稍疏,致有纷纭,益遗言者以过端,不如坐镇会省疏,疏乞归;既不废事,亦足明志。盖志之决与不决,不在镇之移与不移也。弟尝言被论大僚,初亦无甚可摘;及至杜门,公事益弛,于是言者益得持其短而攻之益验。若被言而素服视事,日日疏归,志在必去,不以一日忘国之忧,岂非大臣风节哉!或以此言为无耻,今之数数杜门者,岂尽有廉耻耶?大臣无耻,则小臣何视!大臣以人言为廉耻,则小臣益玩,国事益弛。观此时局,真不知所以救之之法也!
答徐按院(乙卯)
去秋备荷隆款,所不一字鸣谢者,自以旋归指日,可再叩首阶墀耳。
承读条画,言言中会;备荒防海,尤荷至心。益轩二议既除残兵作贼之害,又重卫所防守之权;水兵以不汰而益精,卫将以考核而益励:此最得之。独水将一节,某向有肤见:欲令把总、哨官皆从水择,不必以「名色」充授。捕盗有功者,升哨;哨有功者,升总;总有功者,升钦。盖从水择将,则水技益精而缓急有用也。海国所急者,水将耳。前言堪任之人亦于海素习,曾以便宜捉倭于海外者,非题请不可。
得备荒之金至于二万,此从来未有;而窦淮南乃出四之三,某如何不感!且前年改折及预放六月军粮,潜弭荒变;某所亲知。三至福建,洁白不改;二杠往返,到处皆然:某如何不服!奈何以缨冠之偶后,遽为贤者尤乎?人才难得,有一再洁白、未得所图而中变者矣,有一再洁白、得所图而中变者矣;久而不变,则其品已成。虽偏、虽瑕,犹当宽恕。若件件责备,即孔门多弃人矣;何以行行货殖赋粟倍、他日身经鸣鼓者,犹称贤哉!故某覆淮南致仕,略其迟而扬其功。某与淮南书,就其语而规其不大;欲使贤者交相济也。兵垣不察,反以为罪。某直受之所以不辩者,恐辩则淮南益受伤也;且辩以求白也,某不做官,何须求白!
高寀迁延、道路说谎抗旨,敝乡两衙门一时俱尽。某又被言,不知此事将何税驾!老公祖其亦终念之乎?
筹倭管见(丙辰)
译正要和兄长谈海上的事情:福建的军政,水军第一,陆军次之;倭寇没有不能在海上抵御、却能在陆地抵御的。水陆作战的技艺不同:刀、箭、筅、盾,是陆战的技艺;水战只在于熟悉风涛、辨识风势、善于投石、会驾船冲撞,以及精通火器。如今把不熟悉水战的陆兵调到船上,把不熟悉水战的将领调来管理船只,这是把士兵送给敌人。这种弊病不改变,即使每年造船,也没有用!况且民船修补缝缉,常常十多年不坏,是因为人经常在船上,船上经常烧烟熏虱。如今兵船烧虱所需的草料全落入书房人员手中,只是敷衍旧例,船便容易坏;往往不敢出入风涛。突然有盗贼来袭,拿什么使用呢!船中的火铳、火箭等器械,架藏不得其法,往往放在水边,受水气侵蚀;加上铸造火铳不牢固,发射时伤人。其他器械也是十件坏九件。没有盗贼时还罢了;有盗贼时,兵船恐怕不足以依靠。依弟弟愚见,寨船、游船如果想真正派上用场,必须招募海上人!钱粮不足,宁可减少船只,决不能用陆兵充当水兵。至于水军将领,也必须在水军中逐级升迁。如捕盗有功、不扰害百姓的,升任哨官;哨官有功的,升任总兵;选择其中确实有显著功劳的人,提拔一个以劝勉一百个。这叫作用水兵选择水军将领,使水战长处更加精熟;将领不熟悉水战,即使有勇气又能用在哪里呢!如今兄长一人肩负着福建水兵,水军将领更须留心。弟弟不出山任官,还愿意时时入朝进言;弟弟一旦出仕,恐怕世上再没有几个像弟弟这样多嘴的士大夫了。如今世上通行的学问都在做杨子那一套,不肯做墨子那一套。孟子十分憎恶墨子,我则十分推重杨子。杨雄、韩愈都说孔子、墨子,不说孔子、杨子;其中缘故值得思考。答吕益轩(癸丑年) 承蒙您告知玄岳、赤石、见素三位兄长来到敝省的消息,真是大快事;只是恐怕赤石未必马上出任。他被推举为海道官,也在前次部议所涉及的范围内。凡是官员任职不久,绝不能取得成功。长期任职,是贤能者的利益,是不肖者所厌恶的。长期任职是为了责成,破格任用是为了表彰特殊人才;前面耽搁的,后来要超额补上,这样没有功劳的人不能聚集,有贤能的人也没有不受劝勉的。贤能者爱好施行自己的志向,超过爱好升官。弟弟在铨选司任职时,每每遗憾官员调迁太快。况且海上的事情关系得失并不轻;想在长期废弛之后振作起来,谋划万全之策,却只按短时间办理,我断定一定不能成功。处置卫所的建议,明确可行;若不是亲自巡历、用心研究利弊的人,怎么能谋划得这样确切正确。断然应该详细呈报巡按院;别人代替办理,不过是代替办理罢了。贤能者没有一处、没有一天不是心血贯注,印信一交到手中,便想从头到尾做成一番事业。代替办理却不巡历,怎么能称为代办?巡历却不分条议论,巡历又有什么价值!何况这些条款件件都切中关键,即使用它们告知新任县令,也仍然不失为忠于国事的谋划;怎么可以预先猜想他会有不同意见,于是就停止不办呢!希望立即详细呈报巡按院,把它作为保卫沿海的第一策略。巡抚台最初被推举时,或许有人意见不同。他成为军门之后,为了谋划安定地方,不遗余力,与前几位公卿大不相同。为什么不让他复任留在原地,却使他移镇?镇所一旦迁移,海上的情况就被隔绝,难免临事应对迟滞。弟弟曾劝他稍微迟延几个月,实在是为了保全整个福建,没有工夫顾及时局得失。景云有人推荐,徐某应当有推举;赤雉之于长沙,最终也免不了上一道请求退休的奏疏;过几年再起复,仍然稳妥方便。弟弟曾多次推荐陈、庄二位兄长,部中从前的同事也有知道此事的;不知道从前的兴化人是否是有心人?近来巡抚院想同弟弟见一面;弟弟既然难以上省,又担心芋原各位官员前来拜谒,会使时间被琐事耗尽,连片刻也没有;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在郊外见面吗?而且弟弟也想从旁劝说抚台,不要因为时局而放松安定福建沿海的决心;形势既然不允许,最终又代替他掌权,自己也不能独自卸下责任,便处在“难进难退”的境地。万一防守稍有疏忽,导致纷乱,反而给进言者留下攻击的口实,不如坐镇会省,稀疏地上疏请求归乡;既不耽误事情,也足以表明志向。大概志向是否坚定,不在于镇所迁移与否。我曾说,被弹劾的大官,起初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等到闭门不出,公事更加松弛,于是进言者更能抓住他的短处来攻击,而且更加验证了那些指责。假如被人进言弹劾后仍穿着便服办公,天天上疏请求归去,志在一定离任,一天也不忘国家的忧患,难道不是大臣应有的风节吗!有人认为这样说是无耻;如今屡屡闭门不出的那些人,难道全都有廉耻吗?大臣无耻,小臣要看什么榜样!大臣把受到舆论指责当作廉耻,小臣就会更加玩忽,国事也会更加废弛。观察如今的时局,实在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挽救它!答徐按院(乙卯年) 去年秋天承蒙您格外厚重的款待,我之所以没有写一个字致谢,是因为自以为不久便会回去,指日可再到您的阶前叩首。承蒙您让我读到这些条陈谋划,句句都切中关键;筹备荒年、防备海患,尤其体现您的诚心。益轩提出的两条建议,既消除了残兵成为盗贼的危害,又加强了卫所的防守权力;水兵不再裁减而更加精锐,卫所将领通过考核而更加奋勉:这最为正确。唯独关于水军将领这一条,我从前有一点浅见:想让把总、哨官都从水军中选拔,不必按照所谓“名色”来充任。捕盗有功的升哨官;哨官有功的升总兵;总兵有功的升钦差。因为从水军中选择将领,水战技艺就会更加精熟,缓急时也能派上用场。海防国家最急需的,就是水军将领。前面所说能够胜任的人也必须在海上素来熟习;曾经奉便宜之权在海外捕捉倭寇的,非经奏请不可。得到的备荒钱达到二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而窦淮南竟拿出其中四分之三,我怎么能不感动!况且前年改折钱粮以及预先发放六月军粮,暗中消弭了荒年变乱;这些都是我亲自知道的。三次到福建,清白之节始终不改;两次往返,所到之处都这样:我怎么能不敬服!为什么因为偶然迟到一次,便突然成为责备贤者的罪状呢?人才难得,有人一次两次保持清白,还未能完成所谋之事便中途改变;有人一次两次保持清白,完成所谋之事后才中途改变;如果长久不改变,那么他的品行已经形成。即使有偏失,即使有瑕疵,也应当宽容。若事事都苛责,那么孔门也会抛弃许多人了;为什么那些逐行经营货殖、收取加倍赋粟,后来又亲自经历鸣鼓告发的人,仍然被称为贤者呢!所以我答复淮南请求致仕时,略去他的迟到,却宣扬他的功劳。我给淮南写信,顺着他的话规劝他不要把事情做得过分,是想让贤者彼此补益。兵部侍郎不明察,反而把这当作罪过。我直接承受下来而不辩解,是担心辩解会使淮南更加受伤;况且辩解是为了求得清白,我又不做官,何必求得清白呢!高寀拖延不行,道路上又散布谎言、抗拒圣旨,敝乡两个衙门一时之间都毁坏了。我又被人弹劾,不知道这件事最终将如何收场。老公祖也会始终顾念这件事吗?《筹划倭患管见》(丙辰年)
倭垂涎鸡笼久矣。数年前,曾掠渔船往攻,一月不能下,则髡渔人,为质于鸡笼,请盟;鸡笼人出,即挟以归。今又再举者,不特倭利鸡笼,亦通倭人之志也。
鸡笼去闽仅三日,倭得鸡笼,则闽患不可测;不为明州,必为平壤!故今日倭犯我,则变急而祸小;倭取鸡笼,则变迟而祸大:此灼然也。且昔日倭杀我人,今日倭煦我人。倭杀我人,人怨之;倭煦我人,人昵之。故杀我者怒我,煦我者豢我也。怒我,可敌也;豢我,不可敌也。今通倭人皆言「倭国好」。——夫寝锋刃、乐杀戮之人而谓其好,剖孕妇赌男女、注孩儿于槊观其宛转以为笑乐之人而谓其好;明州、平壤呼吸崩残,东南积骨成山、朝鲜仅栖黑子,此谁之为?而翕曰「倭好」、「倭好」!呜呼!非天将降劫于生人,何以心迷如是耶!即近日麂山二倭船,渔船遇之而走,鱼不及收、网不及取;倭遣漳人以甘言招之,为之收鱼敛网,举以还之。送之以鱼,即合掌以谢;岂昔日凶残,今变为礼义哉!然至东涌,二船成五矣,吉了、白芒居其三——此中国船也,为彼所并。独刘一船走,则刜其手,溺其一于、披其一子腰。故不走,则慰之;走则杀。怀以德、示以威,于是遇倭者毋敢走矣。由此言之,倭诚好人哉?昔契丹犯宋,小掠而还;寇莱公策之曰:『此狃我也』!乃豫召石保吉、李继迁等于要地。及羽书一日五至,莱公言笑自如,直促真宗过河而已。盖其谋豫,故神闲而气壮也。今倭仅五船耳,以利愚我、以甘言诱我、以杀走者恐我,又潜入内地探我;五寨、三游,熟视而不敢动。警报急,则张皇肉缩;宽,则遂谓无倭,饰言以误上司。万一如契丹狃宋,去而随之以盗,渔船不敢走、兵船不敢御;闽之为闽,其可知哉!不知今之为莱公者,果出何策也?
以愚意度,倭之计有五:以小贼尝我而佯去之,乘我懈而大恣焉:一也。以甘言诱渔舟藏倭其中,以钓、以侦;掠舟既多,突然乘我虚,夺舟入港,我不及防:二也。徘徊海上,招他盗为群,以中国攻中国;散出挠我,如群蜂螫手,人不及搏:三也。以取鸡笼为名,视风所便,转帆入寇;舍船登陆,不过数百倭,横行郡邑,疾雷不及掩耳:四也。既得鸡笼,要我互市;乘便席卷,忽起燎原:五也。贼有五计而我五瑕:通番奸民为倭作间,飞语惑人,摇动人心:一瑕也。将领包兵以媚上,兵无实数:二瑕也。通倭人以船予倭,我船又率小而不牢,不可以■〈犂,牛代禾〉贼:三瑕也。无赖少年喜乱,海上盗乘乱而与倭合:四瑕也。城郭不完,土堡少而多坏,贼至则掠所有以为资;用吾民为向导,民化为盗:五瑕也。其间利害,尚未敢言。但以彼五计攻我五瑕,栗栗岌岌,危乎难哉!今欲转我五瑕、夺彼五计,在明法令、固提防,用术以反之而已;贼之滋蔓,不可扑灭也。以掠民因粮于我,若令所在造堡而少资之、力不足者造敌台,寇至尽收以入,坚壁清野;则贼无所掠,其势难久。彼诱渔船欲乘我虚,我即以渔船藏兵杀之,出其不意,则彼穷。彼欲招他盗挠我,我募海人为兵厚饩之,无不应募而杀贼,彼又穷矣。彼以取鸡笼为名袭我,不能飞越吾地;吾严备逆击,则袭不得施,又穷矣。其大要尤在择将、在募海人、在通琉球市。夫兵,难口战也;战在胆,胆在练。未经战者见敌而栗,安能战!战海者,必习海。海不习,立且不定;而欲用之于战,促之败耳。今必择经战惯海、有勇略人为将,精募海人为兵,而后可以战。盖海人不畏风涛,胆壮、识风势;资以刀铳,足以击贼。寨游亦有土人不得用者,所募多游惰,又兵数少,不敢战也。故贼尝语人:『兵船至,我卧而杀之;「兄弟兵」至,我立而与敌』。——兄弟兵者,谓渔船自相为也。但渔船不敢带铳;有铳,则敌之耳。往时收功,多以渔船;故可用也。至若琉球,往时岁市易于我以转市他岛;自「十年一贡」之旨下,汉物之外,市者少。于是通倭者大得利,相踵以去。初犹候风,今即秋冬亦往;名虽禁之,实不能禁。得利,即淫赌游荡,且生外心,勾引为非;从来之势也。今开琉球之市于外寨交易,则外贷流通;奸人牟利者,近亦得售。不待生心于鲸鲵之窟,而勾引可潜消。或曰:『倭以琉球市,将如之何』?曰:『琉球人贡则受之;琉球以倭人贡,则我严备而却之。不去,则杀之;总得汉物耳,何苦来而得却也』!且与其以鸡笼市也,孰若以琉球市;与其阑出而酿勾引也,孰若开一路于琉球!
审画制变,未雨绸缪,使民不至糜烂,则在当事者之有远猷;如某偏见独识,固不足采也。
答叶阁下
译倭寇垂涎鸡笼已经很久了。几年前,他们曾劫掠渔船前去进攻,一个月不能攻下,便剃去渔人的头发,把他们作为人质留在鸡笼,请求订立盟约;鸡笼人一出来,他们便挟持着渔人离去。如今又再次举兵,不只是因为倭寇贪图鸡笼,也是因为与倭寇相通的人在打算这样做。鸡笼距离福建只有三天路程,倭寇得到鸡笼,福建的祸患就不可预测;即使不成为明州,也一定会成为平壤!所以今天倭寇进犯我们,事变虽紧急而祸患较小;倭寇夺取鸡笼,事变虽缓慢而祸患更大:这是明摆着的。况且过去倭寇杀害我国人,今天倭寇却对我国人和善。倭寇杀我国人,人们怨恨他们;倭寇对我国人和善,人们亲近他们。所以杀害我国人的,是激怒我们;对我国人和善的,是豢养我们。激怒我们,还可以抵抗;豢养我们,就难以抵抗。如今与倭寇相通的人都说“倭国很好”。——那些收起刀兵、以杀人为乐的人,却说他们好;那些剖开孕妇肚腹来赌博男女、把婴儿刺在长矛上看其挣扎并以此取笑取乐的人,却说他们好;明州、平壤顷刻之间崩毁残破,东南白骨堆积成山,朝鲜只剩下黑色遗民,这是谁造成的?可是他们一再说“倭寇好”“倭寇好”!唉!如果不是上天将要把劫难降给活人,怎么会使人心迷惑到这种地步呢!就拿最近麂山的两艘倭船来说,渔船遇到它们便逃跑,鱼来不及收,网来不及取;倭寇派漳州人用甜言蜜语招呼渔船,还替他们收鱼、收网,全都送还给他们。送给他们鱼,他们便合掌道谢;难道从前凶残的倭寇如今变成礼义之人了吗!然而到了东涌,两艘船变成了五艘,吉了、白芒占其中三艘——这都是中国船,被他们吞并了。唯独刘某的一艘船逃走,倭寇便砍断他的手,把其中一人溺死,把另一个人的儿子剖开腰部。因此不逃,就安慰他;逃走,就杀掉他。用恩德怀柔,又用威势恐吓,于是遇到倭寇的人便不敢逃跑了。由此说来,倭寇真是好人吗?从前契丹侵犯宋朝,小规模抢掠后便退走,寇准分析说:“这是在使我们习惯并轻视他们!”于是预先召集石保吉、李继迁等人驻守要地。等到一天之内羽书五次传来,寇准仍谈笑自如,只催促真宗渡过黄河罢了。大概因为他的谋划预先做好了,所以神色安闲而气势雄壮。如今倭寇只有五艘船,却用利益愚弄我们,用甜言蜜语诱惑我们,用杀害逃跑者来恐吓我们,又暗中潜入内地刺探我们的情况;五寨、三游明明看见,却不敢行动。警报紧急,就惊慌失措、畏缩不前;警报稍宽,就说没有倭寇,粉饰言辞来误导上司。万一像契丹使宋朝习惯于他们一样,倭寇离开后又跟着盗贼回来,渔船不敢逃,兵船不敢抵御;福建会变成什么样,就可以知道了!不知道如今谁来做寇准,究竟会拿出什么策略呢?依我的愚见推测,倭寇有五种计策:用小股盗贼试探我们,假装离去,乘我们松懈时大肆妄为:这是第一策。用甜言蜜语诱骗渔船,把倭寇藏在其中,用来钓鱼,也用来侦察;等抢掠的船多了,突然乘我方空虚夺船入港,使我们来不及防备:这是第二策。在海上徘徊,招集其他盗贼结成群体,用中国人攻击中国人;分散出来骚扰我们,如同群蜂螫手,人来不及搏击:这是第三策。以夺取鸡笼为名,视风向是否便利而转帆入侵;舍弃船只登岸,不过数百倭寇,却能横行郡邑,如疾雷使人来不及掩耳:这是第四策。既然得到鸡笼,就要求同我们互市;乘机席卷而来,突然造成燎原大火:这是第五策。盗贼有五策,而我们有五种缺陷:通番的奸民替倭寇做内应,散布流言迷惑人,动摇人心:第一种缺陷。将领包庇士兵来取悦上司,士兵没有实际数目:第二种缺陷。与倭寇相通的人把船给倭寇,我们的船又大多小而不坚固,不能用来撞击盗贼:第三种缺陷。无赖少年喜欢作乱,海上盗贼乘乱与倭寇联合:第四种缺陷。城郭不完整,土堡少而且多有毁坏,盗贼到来便掠取所有东西作为资财;又利用我们的百姓作向导,使百姓变成盗贼:第五种缺陷。其中的利害关系,我还不敢全部说出。只是让他们用五种计策攻击我们的五种缺陷,实在令人战栗而危险万分!如今想扭转我们的五种缺陷,夺去他们的五种计策,只在于严明法令、巩固防备,运用策略反过来对付他们罢了;盗贼一旦滋长蔓延,就不可扑灭。盗贼掠夺百姓、靠我们的粮食供养自己,如果命令各地修筑堡垒并稍微给予资助,力量不足的地方就修筑敌台,盗贼到来时把所有人都收进堡内,坚壁清野;那么盗贼无处抢掠,势力便难以长久。他们诱骗渔船,想乘我方空虚,我就把士兵藏在渔船中杀他们,出其不意,他们便无计可施。他们想招引其他盗贼骚扰我们,我就招募海人为兵,给足粮饷,他们没有不来应募并杀盗贼的,他们又无计可施。他们以夺取鸡笼为名袭击我们,不能飞越我们的土地;我们严加防备、迎头反击,他们的袭击无法施展,又无计可施。他们的大要尤其在于选将、招募海人、开放与琉球的贸易。军队,是不能只靠口头作战的;作战在于胆量,胆量在于训练。没有经历过战斗的人见到敌人就发抖,怎么能作战!在海上作战的人,必须熟悉海上环境。不熟悉海上环境,站立都不能稳定,却想用他们作战,只会促使他们失败。如今必须选择经历过战斗、熟悉海上情况而有勇有谋的人担任将领,精心招募海人为兵,然后才可以作战。大概海人不怕风涛,胆气壮,熟悉风势;给他们配备刀和火铳,就足以攻击盗贼。寨、游之中也有本地人不能使用的情况,所招募的大多是游荡懒散之徒,兵力又少,所以不敢作战。因此盗贼曾对人说:“兵船来了,我躺着就能杀掉他们;‘兄弟兵’来了,我站起来同他们交战。”——所谓兄弟兵,就是渔船彼此联合。只是渔船不敢携带火铳;一旦有火铳,就能与敌人抗衡。从前取得战功,大多依靠渔船,所以渔船是可以使用的。至于琉球,从前每年同我国贸易,再转运到其他岛屿交易;自从“十年一贡”的旨意下达后,汉地货物以外的贸易减少。于是与倭寇相通的人大获利益,接连不断地前往。起初还要等待风向,如今即使秋冬也照样前往;名义上虽说禁止,实际上无法禁止。获得利益后,便纵情赌博、游荡,并且产生外心,引诱别人作恶;这是从来如此的趋势。如今若在外寨开放琉球贸易,让他们在那里交易,外来的货物便能流通;奸人谋利,也能就近出售。这样就不必等他们在鲸鲵出没的巢穴中产生异心,也能暗中消除引诱之事。有人说:“倭寇借琉球进行贸易,怎么办?”我说:“琉球人来进贡就接受;琉球人以倭寇为贡使来进贡,我们就严加防备并拒绝他们。他们不离开,就杀掉他们;他们总归只是想得到汉地货物,何苦前来却遭到拒绝呢!” 况且,与其让他们在鸡笼贸易,哪里比得上让他们在琉球贸易;与其让他们偷偷出海而酿成引诱勾结,哪里比得上在琉球开辟一条贸易通道!审慎谋划、制止变化,在事情发生前做好准备,使百姓不至于糜烂,这在于当事者有长远谋略;至于我个人偏颇的见识,本来不足以采纳。答叶阁下
警报未至,飞语四煽;谓思兰女为王妃、蔡钦所子为将,能飞跃数十船,今来屠某者。宗戚皆恐,妻妾皆泣;小儿请某避三山,而某坚不肯。谓儿曰:『汝欲我避三山,姑勿论三山更不可守,且我与汝两地,贼在彼则此虑彼、贼在此则彼虑此,两虑相系,何以守城!若贼至,弃堡以走,追杀立尽。先事尽室而去,人多物贵,何以支吾!不如结乡社,贼至则守、贼退则耕;万一不幸,走亦死、不走亦死,等死耳。宁其以逸死也,或者求死而得生,亦未可知』。又谓妻妾:『妇人从夫,夫生亦生、夫死亦死。汝欲弃我他避,是何心肠』!乃不敢言。某前上「禁通倭疏」时,曾曰:『臣言则家族祸,不言则天下祸』。若欲走,则当时不该上此疏;既上此疏、又造此堡,则今日不宜走矣。且某足一移,人心益恐,海边酿成大乱,亦未可知;故不得不矫情以镇物也。
答曾明克
四、五十年无倭警,今乃有之,通倭之效也;反谓疏禁通倭者致其穷极!夫通倭人,何曾禁哉!即倭自言,亦曰「中国岁有四、五十船往」;此官遣之耶?抑自通耶?而曰「禁之穷极」,何说也!禁之穷极,尚有四、五十船;若不之禁,当千余艘耶?夫我之胜倭者船,设通倭船为彼所留,则我之长技夺矣;故某虑此而谓其当禁也。然亦何尝禁;独敝里人,则数数劝之,无敢行者。私以此为报朝廷一事耳,而吠声者乃挟倭而恐我,亦愚矣!
前倭止二船,而七游、五寨无敢发一矢;至伯起去,而侦始真。后倭数船,而七游、五寨无敢出一睨;至右伯出,而倭始遁。盖彼亦有耳、有目,彼亦爱性、爱命;我恐则凌、我狃则袭、我无备则劫,其势然也。故知今日战具不可不修、军令不可不一,士夫议论不可葸而佐倭。今年风逆,秋尽乃虞耳。某与右伯渡海,益知形势、益知兵船不敢向敌之故、益知御倭之方,独弊孔难塞、误辙难更耳。坐守龙城无他缪巧,只是蛮法镇压;海上人心止视吾足,吾足动而人心益摇也。昨在海上,樯仆于水、战枰崩落,而神气不动;亦只是胆粗,无他学识。今方与众议增城堡,以壮人胆。只恨我无银;若有银,募勇壮不惟可守堡,且能杀船;地险而多可伏也。
明克教我!以避乱自蒙一夜数徙之说,我则不能。然伯起被倭留,已足泄侧耳我者一、二矣。入省,更侧其目;不如止也。
答黄抚台
海警乍闻,奸言煽炽;谓倭将甘心「疏禁通倭」之人。某不得不身当海喙,以镇人心。后董伯起奉军令侦探东涌,苦于无船;某恐误军机,不得不就管头处置以速飞渡。不意竿塘、横山、东涌信地,兵船绝无一只;倭船巧藏以伺,伯起遂为所挟。虽忠愤激烈,于中国事体不无少伤矣。
近见方舆求往倭国接伯起归手本,心甚不喜。大抵此事不可以伯起故,开奸徒市倭之门;不可以警息少靖,缓选将练兵之举。海用海将、海用海兵,不度其宜而责其效,决无是理!今日所恐在倭知我虚实,今日所苦在奸徒挟倭为市;事虑其终,当慎其始,伯起不足顾也。
谨将「侦倭实话」、「辛亥禁通倭疏」及方舆奉禀稿呈上。福州备兵可借吕益轩,起沈有容参海上,亦三年之艾也。
与毕见素
海上初十晚始雨,略可救槁苗之命;尚须马鬃一点也。
戎政近虽改观,然选操水兵最要;选、选之于海,操、操之于海也。兵未有不能水而能战者。犹之土人也,或望水而呕;犹之海人也,或望海而眩:习与不习也。宜令所募兵,俱驾船至定海、竿塘,能行走自如者,真水兵也;即听用。把总,亦以此选之。选得千兵,杂以铳手,统以惯海、惯战之将,时时操于海上,则人人胆固,而倭不足虑矣。其次,择要地而城之。贼至则清野,令无所得食;贼入则尾其后、贼出则扼其吭,省城可高枕而卧也。五虎门最要,庆石可城;有此二着,即不必侦探,坐得胜筹矣。今百事未归矩,但欲侦探,譬如病人不调理气血,但使巫视鬼;巫说多端,病亦不起矣。抚公前日见教,以无事常如对敌;诚是也。弟所言二着,亦宜早办!何如、何如?
答韩璧老海道
环天外夷狄,凶莫如倭,狡莫如倭;前事可见。王直、徐海等之残东南,皆在弛禁之后。戚将军收闽血肉以来,海禁不弛,故亦无患。顷自禁弛,而奸人挟倭吓我矣。
译警报还没有传来,流言却四处煽动;有人说思兰女是王妃,蔡钦的儿子是将领,能够飞跃数十艘船,如今要来屠杀我。宗族亲戚都害怕,妻妾都哭泣;小儿请求我躲到三山去,我却坚决不肯。我对孩子说:“你想让我躲到三山,暂且不说三山更加难以守住;况且我和你分处两地,盗贼在那边,这边就要担心那边;盗贼在这边,那边又要担心这边,两处忧虑相互牵制,怎么守城!如果盗贼来了,丢弃堡垒逃跑,很快就会被追上杀尽。事变发生前全家离开,人多而物价高,拿什么来支撑应付!不如组织乡社,盗贼来就守,盗贼退就耕;万一不幸,逃跑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同样都是死罢了。宁可安逸地死去,也许求死反而能够得生,这也未可知。”我又对妻妾说:“妇人跟随丈夫,丈夫活着你们就活着,丈夫死了你们就死去。你们想抛下我另寻躲避之处,这是什么心肠!”她们于是再也不敢说话。我先前上《禁通倭疏》时曾说:“我进言,家族就会遭祸;我不进言,天下就会遭祸。”如果想逃走,当时就不应该上这道奏疏;既然上了这道奏疏,又修筑了这个堡垒,今天就不应当逃走。况且我的脚一移动,人心更加恐慌,海边酿成大乱,也未可知;所以不得不违背真实情感,以此镇定众人。答曾明克 四五十年没有倭寇警报,如今却有了,这是与倭寇相通造成的结果;反而说是因为疏于禁止与倭寇相通,才使他们困窘到了极点!那些与倭寇相通的人,什么时候真的禁止过呢!即使倭寇自己也说:“中国每年有四五十艘船前往。”这是官府派遣的,还是私自相通的?却说“禁止他们到了极点”,这是什么道理!禁止到了极点,尚且还有四五十艘船;如果不禁止,难道要有一千多艘吗?我国能够胜过倭寇,靠的是船;假如与倭寇相通的船被他们扣留,那么我们的长处就被夺走了,所以我担心这一点,认为应当禁止。但实际上哪里谈得上禁止;只是对敝乡的人屡屡劝阻,没有人敢前往。我私下把这当作替朝廷办成一件事罢了,可是那些狂吠的人竟然借倭寇来恐吓我,也太愚蠢了!先前倭寇只有两艘船,七游、五寨却没有人敢发一箭;直到伯起离开,侦察才真正开始。后来倭寇有几艘船,七游、五寨连出来看一眼也不敢;直到右伯出动,倭寇才开始逃走。大概他们也有耳朵、有眼睛,也爱惜性命;我们害怕,他们就欺凌;我们习惯于退让,他们就袭击;我们没有防备,他们就抢劫,这是形势使然。所以知道今天的战具不能不修整,军令不能不统一,士大夫的议论不能畏缩而帮助倭寇。今年风向不利,要到秋天结束时才需忧虑。我和右伯渡海后,更加了解形势,更加知道兵船不敢迎敌的原因,也更加知道抵御倭寇的方法,只是积弊的漏洞太难堵塞,错误的旧路太难改变。坐守龙城没有别的巧法,只是用蛮法镇压;海上人心只看我们的脚步,我们脚步一动,人心就更加动摇。昨天在海上,桅杆倒在水中,战船的棋盘崩落,而我的神色没有改变;也只是胆子粗大,没有别的学识。如今正同众人商议增筑城堡,以壮人胆。只恨我没有银子;如果有银子,招募勇壮之士,不但可以守堡,而且能够攻击船只;地势险要,很多地方都可以埋伏。明克请教我!若说为了躲避战乱而一夜之间迁徙数次,我做不到。不过伯起被倭寇扣留,已经足以泄露一两个在旁窥探我的人的行踪。若进入省城,就会有更多人侧目窥视;不如就此停止。答黄抚台 海上警报刚传来,奸邪流言便煽动得十分猖獗;有人说倭寇将痛恨那些“禁止与倭寇相通”的人。我不得不亲自守在海口,以镇定人心。后来董伯起奉军令前往东涌侦察,却苦于没有船;我担心贻误军机,不得不在管头处置此事,以便迅速渡海。不料竿塘、横山、东涌这些传递军情的地方,竟然一艘兵船也没有;倭船巧妙隐藏起来伺机而动,伯起于是被他们挟持。虽然这出于忠愤激烈,但对于中国的整体事务多少有些损伤。近来看到方舆请求前往倭国接回伯起的手本,心里很不高兴。大体说来,不能因为伯起的缘故,打开奸徒与倭寇交易的门户;也不能因为警报暂时平息、局势稍稍安定,就放缓选将练兵的举措。海上事务要用熟悉海战的将领,要用熟悉海战的士兵;不衡量是否适宜便责求成效,绝没有这样的道理!今天所担心的是倭寇知道我们的虚实,今天所苦恼的是奸徒挟持倭寇来进行交易;考虑事情的最终结果,就应当谨慎对待开端,伯起的事情不足以顾虑。谨将《侦倭实话》《辛亥禁通倭疏》以及方舆奉禀稿呈上。福州备兵可以借重吕益轩,起用沈有容参与海上事务,这也是要像积蓄三年艾草那样及早准备。致毕见素 海上初十日晚上才下雨,略微可以救活枯槁的禾苗;还需要马鬃那么一点雨水。近来军政虽然有所改观,但选练水兵最为重要;选兵要在海上选,操练也要在海上操练。没有不会水却能够作战的士兵。就像内地人,有的望见水就呕吐;又像海上人,有的望见海就头晕:这都是习惯与不习惯的差别。应当命令所招募的士兵都驾船到定海、竿塘,能够在船上行动自如的,才是真正的水兵;立即听任使用。把总也依此选拔。选出一千名士兵,掺杂火铳手,由熟悉海上、熟悉战斗的将领统率,时时在海上操练,那么人人胆气稳固,倭寇就不值得忧虑了。其次,选择要地筑城。盗贼到来就坚壁清野,使他们无处取得粮食;盗贼进入就跟随其后,盗贼出来就扼住其咽喉,省城便可以高枕无忧。五虎门最为重要,庆石可以筑城;有这两项措施,即使不侦察,也能坐取得胜的筹码。如今百事都没有纳入法度,却只想侦察,好比病人不调理气血,只让巫师查看鬼怪;巫师说法虽然很多,病也不会好。抚公前些日子教导我,要平时没有事情也像面对敌人一样;确实如此。我所说的这两项措施,也应当早日办理!您看如何,您看如何?答韩璧老海道 环绕天下的外族中,凶恶没有超过倭寇的,狡猾也没有超过倭寇的;从前的事情已经可以看出。王直、徐海等残害东南,都发生在海禁松弛以后。自从戚将军收复福建、使那里从血肉灾难中恢复以来,海禁没有松弛,所以也没有祸患。近来海禁一松弛,奸人便挟持倭寇来恐吓我们。
今始萌芽,垂涎鸡笼,志不在小。或收鸡笼以迫我,或借鸡笼以袭我;无但曰「彼志通商,逆风假息」而已!如但假息,何以巧掳渔船?何以甘言诱之,藏倭其中,以钓以侦?船以及船二只倭耳(?),麂山、礵山、东涌能有几日,遂掳南吉了船,白艕船无虑数十。多少寨、游,不敢一出;探报侦视,无一真息。设前日不遣伯起、伯起不奋危辞,再息数日,后■〈舟宗〉继至;掳船既多,见我兵船伎俩既熟,乘我空虚,安知所支!夫彼惟不掳耳,掳小亦且掳大、掳水亦可掳陆;初但劫以自资,后且势不自已,以数船之众横行各郡,佐以奸民及海上群盗。明台以今之兵船、水将及诸营佽飞之技,能与敌否也?且彼志鸡笼,以便于通商为声;然孰与得福建之尤便乎!前残朝鲜、又收琉球、又志鸡笼,然则闽、浙沿海诸郡不在第四之科矣。兴言及此,可无寒心!
今之通倭人必言「倭好」,皆曰「彼但利汉物耳」。夫言「倭好」者,我人至必奉以女使,必优其货直;奸徒贪财、荡子好色,安得不奔命恐后!此贾谊五饵欲施诸胡者,彼乃以施我。我人畜妻、生子其中如陈思兰辈,不少矣。明州互市之初,倭亦何尝不「好」;后竟何如?平壤残灭,初亦惟「好」之故也。往时之倭人以为仇,今日之倭人以为好;往时之倭杀劫我人,今日之倭诱使我人。劫数将至,人心先迷。呜乎!危哉。今日之倭谋,恐又在嘉靖末年之上也。今日兵船,武将如俞、戚诸将,不能屈一指矣。其尝搏贼、能用奸人少有功效者,似无如沈有容。有容尝以便宜渡海破倭于东番,又能却红毛于立谈之顷。此人若起为闽海将,则漳州贼可收为用;且敢战,决不至如此仓皇也。今之兵船,无一敢出洋;今之侦探,无一敢至信地:徒拾道路人语回报,百无一实。老公祖虽极聪明敏练,有心地方;安能飞耳于千里之外哉!
奸欺既露,百计弥缝;造言生端,群党相煽。倭至而声息乱传,倭未去而遂报无事;如此不已,恐大可忧!为今之计,惟有信赏必罚:逗挠者法,侦探不实者法,负任使者法;毋系金柅一饬功令震其耳目,而后人可任使也。海将素不习海船,兵包多亦无实数;贼至而逃,势所必至。今欲择将,必先尝与倭战之人,其次惯海敢战者;诸凡有手艺、善条陈者,皆无所用。盖海战只在识风势、会■〈犂,牜代禾〉船、善用火器、善抛石而已。以不识海之人战,犹鼠涉水、鱼上山,虽督以功令,万不能济。今之材官什五拥旗鼓、驾船艎者,大半若此矣。欲除包兵,必清其源;欲士敢死,必严其令。欲责兵船向贼,必参募精强海人,使豪杰自将而重其赏。欲固门户,必扬兵威。欲破倭,必破之于海;不御之海、御之陆,吾民糜烂矣!盖倭船制低,结草为篷;正风而驾,不能作使:故■〈犂,牜代禾〉之易也。某前「疏禁通倭」者,亦恐通倭人以船予倭也。俞虚江有言:『胜倭无别法,只以大船■〈犂,牜代禾〉小船、以多船胜寡船』。若彼得吾船,则夺吾长技矣。彼之刀法极精,使至登岸,谁能御之!戚少保宁德、福清、兴化诸捷,虽曰陆兵;亦因倭骄而怠之余,有陈白头为之前锋,而麾下士皆百战敢死,故能胜也。且戚初至浙,亦数败;至海门得陈白头,始胜耳。虚江之扫粤东山贼、海贼、倭贼六七种,亦造船于福,而克有成功。故御者海易而山难,故兵船要、海将要也。至于地方长策,台堡为尤。先倭之蔓延,掳我所有以为质、掳人以为向导也;设处处有堡、处处有台,贼至则守坚壁清野,彼何所掳而能久哉!布以游兵、将以能将,尾贼所向,急则依壁以战,多鼓钧声,士气倍之;是又不独为守资也。今堡台甚多,而存者亦多坏;不助之修,决不能守。不守,则贼据以为巢,驱除更难。虑患若周,当以他日享士之费十一为修堡用,庶几患至无虞,不至追悔于异日也。今出省城外,沿海只合北里三堡而坏其二,连江几堡不知坏否,长乐北乡独无堡,宜为之处。合北,省城门户也;坏者为长湾、东崎。长湾堡可三百丈有奇,尚能自修;东崎堡可五百丈,而人多贫,非官助不能完。若曰民堡民修,终难竣事。若为门户计、为他日贼据为巢虑,则此费似不当惜也。
伯起生未识海,奉军令侦探为倭挟归,尚能奋辞恐倭,誓死慷慨;观其来书无一毫儿女态,某亦心壮之。男儿以王事死异域,何所不可;但恤其家、怜其母节,彼死瞑目矣。决不可遣人迎,亦不必阴购熟走倭人作计。伯起既甘心死矣,何烦台虑乎!
松下皆盐贼,收以为用,可消盗、且可敌倭;最是妙策。今方资民船、民兵,功赏宜厚,不可淹没其功;一船有赏,豪杰争奋矣。馆头、壶江诸澳人,未奉功令,无人敢应;若以守门户,胜于兵船十七、八。其人入水不没,但未与贼斗;急亦可用也。
译如今才刚刚萌芽,却已经垂涎鸡笼,志向绝不在小处。倭寇有时会夺取鸡笼来逼迫我方,有时会借鸡笼来袭击我方;不能只说“他们的志向是通商,不过是逆风时借此暂避”而已!如果只是暂避,为什么要巧妙地劫掠渔船?为什么又用花言巧语诱骗渔船,把倭寇藏在其中,用来诱导和侦察?像这样,一艘船以及两艘倭船(?),麂山、礵山、东涌还能支撑几天?于是他们劫掠南吉了船,白艕船不下数十艘。各寨、各游都不敢出动;探报侦察,没有一条是真实消息。假如前些日子没有派遣伯起,伯起没有用激烈的言辞奋力争辩,再过几天,后续的■〈舟宗〉船接连到来;等到所劫船只多了,摸清了我方兵船的虚实,乘我方空虚,谁知道我们还能支撑多久!他们现在只是还没有大规模劫掠罢了;既然能劫小船,也将会劫大船,既能劫水上,也可以劫陆上。起初只是抢劫来供给自己,后来势头一发不可收拾,凭借几艘船的力量横行各郡,再有奸民和海上群盗相助。明台,以如今的兵船、水将以及各营佽飞的本领,能够抵挡敌人吗?况且他们把鸡笼作为目标,是以那里便于通商为借口;然而哪里比得上福建更加便利呢?先前他们残害朝鲜,又收取琉球,如今又把鸡笼作为目标;这样看来,闽、浙沿海各郡就不只是第四等的灾患了。谈到这里,怎能不心寒!如今与倭人通商的人一定会说“倭人友好”,都说“他们不过是贪图汉人的货物罢了”。那些说“倭人友好”的人,我方人员一到,他们必定送上女子侍奉,必定把货物估价抬高;奸诈之徒贪财,放荡子弟好色,怎么能不争先恐后地奔走呢!这正是贾谊想用来施于胡人的五种诱饵,倭人反过来把它施于我们。我方人员在倭地娶妻生子,像陈思兰这一类人,已经不少了。明州互市刚开始时,倭人又何尝不“友好”?后来结果怎样?平壤遭到残破毁灭,起初也只是因为所谓“友好”罢了。从前人们把倭人视为仇敌,今天却把倭人视为友好之人;从前倭人杀害劫掠我方百姓,今天倭人诱骗我方人员。劫数将要到来时,人心先被迷惑。唉,危险啊!今天倭人的谋划,恐怕又超过嘉靖末年了。如今的兵船以及俞、戚等武将,已经不能屈指相比了。那些曾经搏击贼寇、又能任用奸人而略有成效的人,似乎没有谁比得上沈有容。有容曾经临机决断渡海,在东番击败倭寇,又能在片刻谈话之间击退红毛人。若让此人起用为闽海将领,那么漳州的贼寇可以收编为己用;而且他敢于作战,决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仓皇。如今的兵船没有一艘敢出洋;如今的侦探没有一个敢到真实情势所在的地方去,只是拾取路人的传言回来报告,百条中没有一条真实。老公祖虽然极其聪明敏捷、干练能办事,也有心治理地方;但怎能把耳朵飞到千里之外去听取消息呢!奸诈欺骗已经暴露,却还千方百计遮掩弥缝;制造谣言、挑起事端,党羽互相煽动。倭寇一到,消息便混乱传播;倭寇还没有离开,却已经报告说没有事情。这样下去,恐怕大有可忧之处!现在的办法,只有赏罚分明、说到做到:迟疑退缩者依法惩处,侦察不实者依法惩处,辜负任用使命者依法惩处;不要只是系上金柅、发布一道命令来震慑他们的耳目,而应当使人以后真正可以任用。海将一向不熟悉海船,兵额大多也没有实数;贼寇一来便逃跑,这是势所必然。如今要选将,首先必须选曾经同倭人交战的人,其次选熟悉海事、敢于作战的人;至于那些只会一点技艺、善于写条陈的人,都没有用处。海战大体只在于认识风势、驾驭■〈犂,牜代禾〉船、善用火器、善于抛石罢了。让不懂海事的人作战,就像老鼠涉水、鱼儿上山,即使以军令督促,也绝不可能成功。如今的材官中,十有五六拥旗击鼓、驾驶船艎的人,大半就是这样。要除掉吃空额的弊病,必须清理源头;要使士卒敢于死战,必须严格军令。要责令兵船迎击贼寇,必须参用精强的海上人,让豪杰自行统领,并加重他们的赏赐。要巩固门户,必须彰显兵威。要击破倭寇,必须在海上击破;不在海上防御,却到陆地上防御,我们的百姓就要遭受糜烂之祸了!倭船船身低矮,用草结成篷;顺着正面风航行,不能进行操使,所以■〈犂,牜代禾〉船容易。某先前上疏请求“禁止通倭”,也是担心通倭之人把船只送给倭人。俞虚江说过:“战胜倭寇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大船■〈犂,牜代禾〉小船,用多船战胜少船。”如果他们得到我们的船,就夺去了我们的长处。他们的刀法极其精妙,一旦让他们登岸,谁能抵挡!戚少保在宁德、福清、兴化等地的几次胜仗,虽然说是陆战,也因为倭人骄傲怠慢,又有陈白头作前锋,而部下士卒都身经百战、敢于死战,所以能够取胜。况且戚少保刚到浙江时也屡次失败;到了海门得到陈白头,才开始获胜。俞虚江扫平粤东的山贼、海贼、倭贼六七种,也是在福地造船,因而取得成功。所以防御倭寇,在海上容易,在山地困难;因此兵船重要,海将也重要。至于治理地方的长远策略,以修筑台堡最为重要。倭寇先前蔓延,是因为劫掠我方财物作为人质,劫掠人口作为向导;假如处处都有堡、处处都有台,贼寇到来时便坚守壁垒、清空田野,他们还能劫掠什么,又怎么能够长久呢?部署游兵,派能干的将领统领,尾随贼寇所向;紧急时便依靠壁垒作战,多处击鼓以发出协调的声势,士气就会加倍。这又不只是为了守城时提供资助。如今堡台虽然很多,但保存下来的也多已损坏;不帮助修缮,决不能守御。不守御,贼寇就会占据它作为巢穴,驱逐他们更加困难。如果考虑祸患周全,应当把日后供养士卒费用的十分之一拿来修筑堡垒,这样或许可以在祸患到来时没有忧虑,不至于日后追悔。如今出了省城,沿海只有合北里的三座堡垒,其中两座已经毁坏;连江有几座,不知道是否毁坏;长乐北乡独独没有堡垒,应当为它修筑。合北是省城的门户,毁坏的是长湾、东崎两堡。长湾堡大约三百丈有余,还能够自行修缮;东崎堡大约五百丈,但百姓大多贫困,不是官府资助就不能完工。如果说民堡由百姓自行修筑,最终很难完成。若是为门户着想,为将来担心贼寇占据作巢,那么这笔费用似乎不应吝惜。伯起生来不熟悉海事,这次奉军令侦察而被倭人挟持带走,仍然能够用激烈的言辞震慑倭人,发誓以死相抗,慷慨激昂。看他的来信,没有一丝女子般的柔弱姿态,我也因此心中壮佩他。男子为王事死在异域,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呢?只要抚恤他的家人,怜惜他母亲的节义,他死也可以瞑目了。绝不能派人去迎接,也不必暗中收买熟悉倭情的人来策划。伯起既然甘心赴死,又何必劳烦台台忧虑呢!松下的人都是盐寇,把他们收编来使用,可以消灭盗贼,而且还能抵御倭寇,这是最妙的策略。如今正依靠民船、民兵,功劳和赏赐应当优厚,不能埋没他们的功劳;一条船有赏,豪杰就会争相奋勇。馆头、壶江各澳的人,还没有奉行功赏法令,所以没有人敢响应;若让他们守护门户,胜过兵船十七八艘。他们下水不会沉没,只是还没有同贼寇交战;事急时也可以任用。
今省城不知为何人所嗾,某之坐镇海喙,安人心也;忽传倭来屠某、忽传某走入省、忽传倭入堡杀某一家四十人、忽传军门不与某入省、忽传伯起逃归某家藏匿,至使警报初闻,堡中人恐某累及,皆欲走。老公祖亲见伯起家书,人言犹如此;况其它乎!若云不肖信义、一呼百集,彼且传某反矣!承腆惠感刻,质言以资噱。
与韩璧哉
闻道友誓心保塞,愿以幼子为质。彼虽异类,亦感至诚。至于不难片札助我成功,弃其同类,愿筑京观,可谓明于顺逆;天实以伯起为饵而得此酋也。前之犒抚,犹为未费矣。
东沙之役,某生六十一矣,未见有此不伤一卒、不折半矢、不糜斗粮、不旷时日,去如振叶、归若系豚,捷速而完,功难而易;就使俞、戚再生,亦当首肯矣。而露布不扬、铙吹不震,饮至不誉,赏赉不破格。窃以为执事者之有阙!或者临遣之后,图此殊烈乎?非王居华不能身尝寇而下之,非宁海不能驱使居华作诱道友,相机合变,制胜于心;其余将吏所为,因人成事,抑当念乎舍命不渝、遗功今日者哉!宁海结此两局,或可免妄荐者之罪。明公嫌于同功,冲谦虽胜,未合大公。禹皋陈谟不嫌自伐,岂可嫌己而掩人哉!明公毋易视此功,恐他日不再得也!
嗟夫!自去夏以来,飞语万端:或言海本无倭,或言倭来有仇;或言伯起未去,躲在某家;或言伯起诱倭为害,或言伯起头髡;或言伯起以船载物,藏于某家。今果何如乎?即宁海之来,亦有反唇;今尚不知都下如何传布?虽然,所恃有天、有明公在。久雨伤禾,且虞秋旱;恒雨之占谓何?或曰奸在下,其谋狂;愿察之!
与黄玉田方伯
沈宁海之才,若以闽事付之,造船、制器、募兵、用人俱出其手,赏罚听其自决,勿为飞语所摇,两年后决可使海上无寇;此弟所敢保也。今能如是否?
东沙之役,虽凑巧天然,非宁海决不能无意外之虞。若当时上山与战,倭藏礁石间以实击虚,三千兵不彀其杀,反与之抢船之便矣。若如人言围守,令其饿死;十七、八飓期,不知兵船坏几何、兵溺死几何!今坐而诱之,取道友一札,个个就缚;分功诸将,可谓奇策:而犹以为议,何也?至发遣道友只在夏至十日内,未迟也,忮懻者反谓宁海见围■〈言共〉然;尤其失策!夫兵势所趋,非亲履者不能知;事机百变,非有识者不能虑。今以悠悠之口,坐制效死之人诱倭就缚,何所见而议其非!万一少迟,飓作船裂、兵溺倭逃,又议其罪矣。侯便发遣,即谤其「被围」;万一风未盛而遽遣,东漂浙、南漂广,致有他虞,又罪其「早」矣。动皆罪府,将如之何?且今等安子船尚有二只,惕于彼国重法,势不得归,势必作贼;一有警报,宁海必且鼓行而前。勿论兵船调度,不得悉如其意;纵如其意,乘便趋势,不能保无他言!污言易受,误事难当;及既败事,何以自明!尔时宁海虽欲不束手入狱,不可得矣。以聘始,以罪终;虽童子,亦知趋避。况特题一将,仅管二十四船、兵不满千,而责之以三路之远;一路失事,即受一路之罪。分不足以相统、令不能以相及,而与受其罪。兵船又少,不能奔命;兄以为处宁海之道乎?新命虽荣,后罪且至;此宁海所以决去也。
译如今省城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唆使,某镇守海口,是为了安定人心;却忽然传言倭寇要来屠杀某,忽然传言某逃入省城,忽然传言倭寇进入堡中杀了某一家四十人,忽然传言军门不让某进入省城,忽然传言伯起逃回来、藏在某家,以至于堡中人刚听到警报,便害怕受到某的牵连,人人都想逃走。老公祖亲自看过伯起的家书,人们还这样传言;何况其他事情呢!如果说不肖之人凭借信义,一呼便有百人聚集,他们还会传言某反叛了。承蒙厚意,感激铭刻在心;我直说这些话,是想供您一笑。致韩璧哉 听说道友发誓尽心守卫边塞,愿意把幼子作为人质。他虽然是异族,也被这种至诚所感动。至于他不费一纸书信便帮助我方成功,抛弃同类,愿意筑造京观,可以说是明白顺逆之理;上天实在是把伯起作为诱饵,才得到这个首领。先前的犒劳和抚慰,尚且算不上白费。东沙之战时,我已经六十一岁了,从未见过这样不伤一名士卒、不折损半支箭、不耗费一斗粮、不耽误时日的战事;出击快如振落树叶,归来又像牵着小猪,胜利迅速而且完整,功劳艰难而成事容易。即使俞、戚再生,也应当点头称许。然而告捷文书没有宣扬,铙鼓声也没有震响,饮酒庆功没有称颂,赏赐也没有破格。我私下认为,这是执事者的过失!或者是打算等到临遣之后,再谋划这件特别的功劳吗?不是王居华亲身经历贼寇并将其降服,不是宁海能够驱使居华作诱饵、引导道友,随机应变,在心中制定制胜之策,其余将吏所做的不过是借助他人成事;难道不应当想到那些舍命不改志、把功劳留到今天的人吗!宁海促成这两件事,或许可以免去妄加荐举的罪责。明公如果嫌功劳与别人相同,虽然谦让得胜,却不合乎大公之道。禹皋陈述谋略并不嫌自我夸耀,怎么能因为嫌疑自己而掩盖别人的功劳呢?明公不要轻视这项功劳,恐怕以后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了!唉!自从去年夏天以来,谣言有千百种:有的说海上本来没有倭寇,有的说倭寇来是为了报仇;有的说伯起根本没有离开,躲在某家;有的说伯起诱使倭寇来作害,有的说伯起已经被剃光头;有的说伯起用船运载货物,藏在某家。如今究竟怎么样呢?即使宁海到来,也有人反唇相讥;现在还不知道都城之下是怎样传播的。即便如此,我们所依靠的还有上天和明公在。久雨损伤禾稼,又担心秋季干旱;一直下雨的征兆究竟意味着什么?有人说奸邪在下,谋划狂妄;希望您明察!致黄玉田方伯 沈宁海的才能,如果把福建的事务交给他,造船、制造器械、招募士卒、任用人员都由他亲自办理,赏罚听凭他自行决定,不要被流言动摇,两年以后一定可以使海上没有贼寇;这是弟敢于担保的。如今能不能这样做呢?东沙之战虽然有天然凑巧的因素,但若不是宁海,决不能没有意外之忧。假如当时上山与倭寇交战,倭寇藏在礁石之间,以实击虚,三千兵也不够他们杀,反而给了他们抢船的便利。假如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围困防守,让他们饿死;十七八个飓风期中,不知道会毁坏多少兵船、淹死多少士卒!如今坐着诱骗他们,取得道友的一封信,便使他们一个个束手就擒;把功劳分给各位将领,可以说是奇策,可是还要拿出来议论,为什么呢?至于派遣道友,只在夏至十日以内,还不算迟;嫉妒固执的人反而说宁海是被围困后才这样做,那就尤其是失策了!战争形势所趋,不亲自经历就不能知道;战机变化万端,不是有见识的人就不能谋划。如今凭悠悠众口,坐在那里制约那些准备效死的人诱使倭寇就擒,凭什么来判断这是错误的!万一稍微迟延,飓风发生、船只破裂、士卒淹死、倭寇逃走,又要议论他的罪过了。若侯爷立即派遣,就诽谤说他“被围困”;万一风势尚未强盛便仓促派遣,倭船向东漂到浙江、向南漂到广东,以致发生别的忧患,又要怪罪他“过早”。一行动就都归罪于府中,将怎么办呢?况且如今等安子的船还有两艘,惧怕倭国的重法,势必不能归来,也势必成为贼寇。一旦有警报,宁海一定会击鼓前进。不要说兵船的调度不可能完全如他的意;即使如他的意,顺势乘便出动,也不能保证没有别的议论!污蔑的话容易承受,误事的责任却难以承担;等到事情失败,又凭什么为自己辩明呢!到那时宁海即使不愿束手入狱,也不可能了。起初因为聘用,最后却以罪责收场;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趋利避害。何况特意题名任用一将,只管二十四艘船、士卒不到一千,却责令他承担三路那么远的防务;一路出了事情,就要承担一路的罪责。兵力分散,不能相互统属;命令不能相互传达,却要共同承受罪责。兵船又少,不能随时奔赴应援;兄认为这就是处置宁海的办法吗?新任命虽然荣耀,后面的罪责却将到来;这就是宁海决定离开的原因。
弟前荐宁海,啧有烦言;今幸成功,亦欲结局。弟荐宁海,实闻其退却红毛番事于国子博士之日。以为此公之舌可以敌手,其调度必中机宜;藏之胸中已八、九年。至癸丑,乃言于益轩;乙卯春,言于李旭山先生。丙辰,因警报,乃言于诸公:弟初未识其面也。壬、癸间,彼有两书,无半字及于功名;弟益尚之。此以神赏,非由皮相度;当今海将,决无出此公右者。今日本形势,已在其胸中。军门不移镇,彼不思归;事事凑手,彼不思归;飞语不狠,彼不思归。彼之做官,利害与弟不同。弟出不审,不过失官;彼留不审,将邀重罪。弟欲善其出,亦欲谋其终;丈夫肝胆,自是当然。彼留而做得事,可为梓里留;彼留而事不能做,无利于桑梓、有害于相知,留之为不情。且彼亦英杰,岂能以虚词借也!兄言「成败萧何」;何非汉皇,岂能留信,信亦岂能为何留!夫留信,易易耳;处置得宜,令得展布,信亦贪功名者,不待何而自留。权不由信,而欲信留;信,庸奴也则可。兄又以「道尚可行,孔子安然以观其自化」;又非也。孔子摄政纔七日,便杀少正卯。正卯不杀,鲁君不听孔子;杀正卯,则孔子之行,不待膰肉不至时,谓能安焉观其自化乎!夫功之所以成也,以其有权也。童子牵牛,可耕百亩;一传众咻,难为齐音。今日事体,譬如托家老妇,而群婢朋挤;为主翁者,岂能涵容!或时而节约其物,令当众膳;老妇能之乎?兄言「当去者不能使之去,而欲去其不当去者」;惟当去者不去,故不当去者宜去耳。且弟岂能去宁海也;弟正为地方计,思所以处宁海耳。兄欲处宁海二十四船,决不能任三路。只以小埕、海坛令其专辖,护省城门户,弹压东涌一带海洋;勿使群儿与其间,缓急操纵一从其请;敢为飞语者,不验必法;而后彼乃展布,恐更有奇功未可知也。嗟夫!人各有能,能者不用。用者不能,又使无用辈得关其口斗构是非,疑误事会仓囊扰乱,授人以谗。即微宁海,孰不危疑乎!不知「道尚可行」否也?
答韩晋之
足下以某年来旋往旋返,为不能自信。又云自信诚真,虽日弹亦无避,惟尽我事而已;此未做官之言也。即使尹伊在今,上无圣主深知、下无当事同德,安能抗时以自信乎!即足下所称李纲、阳明、罗峰诸公,以为出处合于圣贤;足下曾观史乎?李纲条水灾于金兵未至六年之前,为蔡京所逐;后乃以理卿当国难。如足下之见,胡不守定春明门豫弭金祸,至危急乃尔哉?阳明由兵部谪驿丞,诡死以免;后起知庐陵、入吏部,以南仆少展转建节,非王国华为之内主、许以便宜,功安能就!且既入吏部为考功,何不守定掌选,而唯唯仆少以出也?罗峰以南刑部议礼,为时所不容;非承世庙独断行取入京、不次超用,恐难措足于鹓行,况入相乎!之数子,自信非不真、自任非不力;其进退委蛇,犹如此。况时非昔,乃欲以不可久、不能久之时与位而责人以留,是犹责宾客于群酗骂坐之时而尤其不尽欢也。即孔子所称「可速则速」,何称焉!仆才非数子,欲不旋出旋返,何可得也。
所评宁海,盖得之。至以却金评伯起,又以卖倭刀病伯起,皆未得其情。伯起一贫如洗,安能却金;其不受倭馈,乃得生还:此是伯起有算。前韩道赏倭日,倭叩头言:『伯起不受我物』!人遂曰「伯起能却金」。不察其所以却之之故,亦告者之过也。卖倭刀一节,乃明石道友托卖;伯起生还,亦友力。即为卖数刀收利器于中国,亦奚不可!今伯起满身皆债,日食难度;某犹恐后之苟且若以「一介不取」望起,敢信之乎?
造渡事,乃敝里里长私呈于县者。盖馆渡多双潮,里长苦于稽迟;渡船又坏,每风起,人人有性命之忧:故名曰里长渡。非不佞之所能止也。
与黄玉田
昨见小埕秀才说兵船事,甚可叹。有用接木、竹钉参于要害之所者,有以篾肉为篷、厚不可卷、落而即折者,有以沙土参火药试之、火药尽而沙土见者,有椗索竹少、苟且易断者,有刀不用钢、不用磨、制成而插于沙而见白者;顷小埕征操军手长刀而舞,琉球人观之,取其刀而视,鼓掌而笑、画面而耻之。刀价三钱五分也,实不直八分;百械皆然。由造船、制器,无处不用常例,经历衙门多,故蚀价益多;蚀价多,故物料益敝也。设以其价直发寨、游,彼船、彼器生死所关,其敢不精乎?
译弟从前推荐宁海,已经有许多非议;如今幸而成功,也想把事情善后。弟推荐宁海,实际上是因为在国子博士任上时,听说他退却红毛番的事情。弟认为此人的言辞可以抵挡强敌,他的调度一定合乎战机;这个念头藏在心中已经八九年了。到癸丑年,才向益轩说起;乙卯年春天,又向李旭山先生说起。丙辰年,因为警报,才向诸公推荐;弟起初还没有见过他的面。壬、癸年间,他给过我两封信,其中没有半个字谈到功名;弟更加敬重他。这是从精神和才识上赏识他,不是根据外表来衡量;当今的海将,绝没有超过此公的。如今日本的形势,已经在他的胸中。军门不调离镇所,他不会想着归去;事情件件顺手,他不会想着归去;流言不恶毒,他不会想着归去。做官的利害与弟不同。弟出去而判断失误,不过是丢官;他留下而判断失误,就将招致重罪。弟既想使他能够妥善离开,也想替他谋划结局;大丈夫肝胆相照,本来就应当如此。他留下而能办成事情,可以为乡里留下;他留下而不能办事,对桑梓没有好处、对相知者却有害,留他便是不合情理。况且他也是英杰,哪里能够用空话来挽留呢!兄说“成败在萧何”。但兄并不是汉高祖,哪里能够留住韩信;韩信又哪里会因为萧何而留下!要留住韩信,当然容易;只要处置得当,使他能够施展,韩信如果也是贪图功名的人,不等萧何挽留,他自己就会留下。权力不由韩信掌握,却想让韩信留下;除非韩信是庸奴,才可能如此。兄又说“道理尚且可以实行,孔子为什么不安然等待它自行感化呢”,这也不对。孔子代理政事才七天,就杀了少正卯。如果不杀少正卯,鲁君就不会听孔子的话;杀了少正卯以后,孔子的政令才能施行,难道要等到膰肉不送来时,还能安然等待它自行感化吗!功业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有权力。小孩子牵着牛,也可以耕种百亩;一旦众人传言喧扰,就很难使声音协调一致。今天的事情,好比把家事托付给老妇人,却又有一群婢女结党挤压;作为主人,哪里能够容忍呢?有时还要节省家中的物品,让它们供众人吃饭;老妇人能做到吗?兄说“应当离开的人不能使他离开,却想让不应当离开的人离开”;正因为应当离开的人不离开,所以不应当离开的人才应该离开。况且弟哪里是要让宁海离开呢?弟正是为地方考虑,思索如何安置宁海。兄想让宁海统辖二十四艘船,决不能让他承担三路防务。只让他专门管辖小埕、海坛,护卫省城门户,弹压东涌一带海面。不要让一群小人从中干预;情况紧急时,调度一切都听从他的请求。敢于制造流言的人,查实后一定依法惩处;这样以后他才能施展才能,恐怕还会有奇功,也未可知。唉!人人各有才能,有才能的人却不能使用;使用的人没有才能,又让无用之辈插嘴,互相构陷、争论是非,使事机疑误、仓促混乱,给别人提供进谗的机会。即使没有宁海,谁能不感到危险和疑惧呢!不知道“道理尚且可以实行”这句话是否行得通?答韩晋之 您以某年离任后旋即往返,认为这是不能自信。又说如果自信确实真实,即使每天受到弹劾也不躲避,只是尽力完成自己的职责罢了;这还是没有做官时的话。即使伊尹、傅说处在今天,上面没有圣明君主深知他们,下面没有与他们同心的当事大臣,又怎能抗拒时势而坚持自信呢!即使像您所称道的李纲、阳明、罗峰诸公,认为他们的出仕退处合乎圣贤之道;您曾经读过史书吗?李纲在金兵尚未到来六年以前就陈述水灾,却被蔡京驱逐;后来才在国难中以理卿身份主持国事。按照您的看法,为什么不坚守春明门,预先消除金人的祸患,直到危急时才那样做呢?阳明由兵部降为驿丞,假装死亡来求免;后来起用为庐陵知县,进入吏部,又以南仆少的身份辗转建立功业,不是王国华在朝中主持,并且允许他便宜行事,功业怎么能够成就!既然进入吏部任考功,为什么不坚守掌管选官的职位,却唯唯诺诺地以仆少身份出任呢?罗峰任南京刑部,以议礼之事受到当时排斥;不是世庙亲自决定破格召入京城、越级任用,恐怕连站在朝班之中都很困难,更何况入阁拜相呢!这几个人,自信并非不真,自我任用也并非不尽力;但他们进退曲折,仍然如此。何况时代已经不同于过去,您却想用不能长久、也不能久任的时局和职位,来责备人应当留下,这就像在宾客群集、喧闹辱骂的宴席上责怪客人没有尽情欢乐一样。即使孔子所说的“可以快就快”,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的才能不如那几位,想不旋即出任又旋即返回,怎么可能呢?您对宁海的评价,大体是对的。至于因为退还金钱而评价伯起,又因为出售倭刀而指责伯起,都没有弄清他的实情。伯起贫穷得一无所有,哪里有能力退还金钱?他不接受倭人的馈赠,正是因此才能活着回来,这是伯起有谋算。先前韩道赏倭人的时候,倭人叩头说:“伯起不接受我的东西!”人们于是说“伯起能够拒绝金钱”。没有考察他为什么拒绝,这也是报告者的过错。出售倭刀这一件事,是明石道友托他出售的;伯起能够活着回来,也是道友的力量。即使替他出售几把刀,以此在中国收取利器,又有什么不可以!如今伯起满身都是债务,每天连吃饭都难以维持;我还担心以后有人如果拿“一介不取”来要求伯起,敢相信他能够做到吗?修造渡口的事情,是敝乡里长私下向县里呈报的。因为馆渡多有涨落潮,里长苦于耽搁延误;渡船又破旧,每逢起风,人人都有性命之忧,所以称为里长渡。这不是我所能制止的。致黄玉田 昨天听小埕秀才谈兵船的事情,实在令人叹息。有的在关键部位夹入接木、竹钉;有的用竹篾肉做船篷,厚得不能卷起,掉下来就折断;有的把沙土混入火药试验,火药烧尽后只看见沙土;有的锚索和竹料很少,草率制作,容易折断;有的刀不用钢,也不打磨,制成后插入沙中,刀刃竟显出白色。刚才小埕征来的操军舞动长刀,琉球人看见后,拿过刀来观看,拍掌大笑,又在脸上比画以表示羞耻。这把刀的价格是三钱五分,实际连八分也不值;各种器械都一样。造船、制器没有一处不用常例,经过的衙门越多,侵蚀的价钱就越多;侵蚀的价钱越多,物料就越粗劣。假如按照实际价钱发给寨、游部队,让他们知道船只和器械关系到生死,他们哪里敢不精心制造呢?
今欲出战,决须先料理船只、器械;必坚必精,不可草草。况倭船数五实在东涌牵泊甚牢,硬攻不得;又有白艕五只时时入定海侦探,我之动静、虚实一一皆知。年兄决不可轻动,有将、有兵、有具、有时,出乃利也。何也?我之胜倭,在■〈犂,牜代禾〉其船;今我船不坚,安能■〈犂,牜代禾〉人!我之■〈犂,牜代禾〉倭,当诱于海;今彼负山,何策以施?时又南风也,我船入湾,即彼为主;我船不入,浪又飘下,时亦未可也。万惟持重选将、料兵,计定而后出,未晚耳。
定海要地,城守之计何如?城中无米,卒然有变,且奈何?卫官摘支之弊,噬军甚;可恨!
更有老渔父言攻倭之法,附览;似亦有理也。
与韩海道议选水将海操
海警虽息,冬初风便,尚须提防。
御倭必海,水兵为便。水兵伎俩真伪,只看使船。自五虎门抵定海掠海而过,能行走自如,其技十五;掠竿塘、横山而目不瞬者,技十八。乘风而直抵东涌之外洋望鸡笼、淡水岛屿如指诸掌者,惟老渔能之。此选兵法也。麾下材官能此者,百不得一,故侦探率虚张;亦宜以此选之,后乃不面谩误军事也。陆兵月数操,水兵不一操;是要者反轻,宜其不任也。操必于海;纵不下竿塘,但出五虎、抵定海犹可。某生未习海者,前与右伯渡此,忽如矣;海操亦不难也。海数操,而水兵皆犀手矣;诸寨游毋敢偷泊内地送日矣。今不习兵于水而欲御贼,犹以婴儿搏也;不选材官于水而使之将,犹使鱼缘木也。选将于骑射,不如选将于海。选将于海,不如就捕盗哨官之水战有功三次以上能获贼首者递升之;益鼓其气、精其技,无患海矣。
伏惟裁择,幸甚!
与黄玉田
前承手示,以小冗未及答。然已身至庆石,相度地势,实省门要害也。其地临海,六山倚聚,可二千家;业渔习水,多殷实有力。若因山而城之,其险天设,即海上诸城不如也。梅花虽有城,然在外;此地与梅花犄角,内与琅崎门相绾:险可城,人可用。若创一城,宿以兵;贼至则扼其吭、贼入则尾其后、贼出则要其归,皆便也。兄前议设凰峬敌台,甚善。有凰峬台以束港门之东、有庆石城以扼港门之南,省城可高枕卧矣。且庆石城,长乐北乡诸村皆可依以入保;即长乐亦增一铁障也。庆石对面为张岐,亦有山险!但人居不多,难以立堡,设一敌台可耳。
守内固不如守外,然须扼险;战陆不如战海,则水兵之选操为尤先。选,选之海;操,操之海也。选不于海、操不于海,谩言海边人习水,此与耳食何异!兄知嘉、隆之际乎?邑造一巨舰,募海人为兵,皆游食者;应出海,率眩晕不立,潜凿船底沈之,乘小舟栖岛上呼救,以风破为解。彼其初亦谓是海上人,安知其至此哉!故弟谓兄所募必试之海;试之海而能舟,乃可练也。选精,即不必汰;初不选而后辄汰者,其害有二。弟癸丑读书南门陈氏园,微行教场,见一老兵太息曰:『我当兵亦费本钱,每汰选一番,辄费八、九两』!问费之何处?屈指应曰:『某处三两、某处二两、某处一两,使用二两。有此八两,老亦可壮;无此八两,壮亦可老。春壮秋老,我兵会老如此快耶?我兵借银,息皆加五;借银得选,年年月粮皆是人有——无可奈何』!此语,弟所亲闻也。且又兵既汰,无生理,皆去做贼,海上数被其害;弟所亲见也。汰兵选兵之说好听,而有隐害;不汰兵之说不好听,实可消贼。弟意不如初精选之,而后可不汰。大约选兵三十岁上下,可得二、三十年之用;水兵益老,益精也。秦经国为将,听水声知是何海;老而习也。今老渔亦然,望云而知风,望水而知海;故水兵未可数易也。兵数选,则牙官喜;兄知之乎?用「名色」听用把总,不如用捕盗哨官之有功、能者递升之,彼亦得以益习于海。一切听用,用之陆营或可。凡兵选欲精,勿取肥大,只看精神。选精则一船可当十船之用,不精则百船不如一船;精则不必汰。兄受抚公特达之知,决须以身任事,选兵亦须亲选;海上风波止是如此,勿足惮也!
与黄玉田议城庆石
承问省门要害,近至庆石相度地势,六山倚聚,东临大海,可二千家。其地,出镇门南行四十里,与琅崎相对,在梅花之上。其人业渔习水,多殷实有力。若因山而城之,其险天设;即海上诸堡,不如也。外与梅花犄角,内与琅崎门相绾,险可城,人可用;若创一城,宿以重兵,贼至则扼其吭、贼入则尾其后、贼出则要其归,无所不便。盖镇下两港,东下则五虎门,南下则琅崎门。五虎上有急水门,甚狭;前议于凰峬、桃源对造敌台,以束港门之东;今又城庆石以扼港门之南,省城可高枕卧也。且庆石城,长乐北乡诸村皆可依以入保,即长乐亦增一铁障矣。省城门户,无如此要;盖于海在外之内、于镇在内之外,真要害处也。
译如今要出战,决必须先整治船只、器械;一定要坚固精良,不能草率。况且倭船五艘确实停泊在东涌,牵缆停得很牢,不能强攻;又有五艘白艕船时时进入定海侦察,我方的动静、虚实全都知道。年兄决不可轻举妄动;有将领、有士卒、有器械、有合适时机,出战才有利。为什么呢?我方战胜倭寇,在于■〈犂,牜代禾〉他们的船;如今我方船只不坚固,怎么能■〈犂,牜代禾〉敌船呢?我方要■〈犂,牜代禾〉倭寇,应当把他们诱到海上;如今他们背靠山势,有什么办法可以施行?况且现在是南风,我方船进入海湾,主动权就会在他们手中;我方船不进入,风浪又会把船吹漂下来,现在也还不是时机。总之应当持重,选择将领,考察士卒,定好计划后再出战,还不算晚。定海是要地,守城的计划怎么样?城中没有粮食,突然发生变故,又将怎么办?卫官克扣、截留军需的弊病,对军队侵害很大,实在可恨!另外有一位老渔父说了攻打倭寇的方法,附在这里请您阅览;看来也颇有道理。致韩海道,商议选拔水将、进行海上操练 海上的警报虽然暂息,但冬初风势适宜,仍然必须防备。抵御倭寇必须依靠海上作战,水兵最为便利。水兵技艺是真是假,只要看他能否驾船。从五虎门到定海,贴着海面驶过而能行动自如的,技艺算十五分;贴着竿塘、横山驶过而眼睛都不眨的,技艺算十八分。乘风直抵东涌外海,远望鸡笼、淡水的岛屿如同指掌一般,只有老渔民能够做到。这是选拔士卒的办法。部下材官中能做到这些的,百人里没有一个,所以侦察报告往往夸大失实;也应当按照这个标准选拔侦察人员,这样以后才不会当面欺骗误报、贻误军务。陆兵每月操练多次,水兵却一次也不操练;真正重要的反而被轻视,当然不能任用。操练必须在海上进行;即使不到竿塘,只出五虎门、抵达定海也可以。我生来不熟悉海事,从前和右伯渡过这里,忽然就熟悉了;海上操练并不困难。多在海上操练几次,水兵都会成为精悍的水手;各寨、各游就不敢偷懒停泊在内地来消磨时日了。如今不在水上训练士卒,却想抵御贼寇,就像让婴儿搏斗;不在水上选拔材官,却让他们担任将领,就像让鱼爬树。依据骑射来选将,不如依据海战来选将;依据海战来选将,又不如从捕盗哨官中选择那些水战有功三次以上、能够擒获贼首的人,逐级升迁。这样可以更加鼓舞他们的志气、精进他们的技艺,海上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恭敬地希望您裁断选择,幸甚!致黄玉田 前些日子承蒙您亲笔来信,因为事务稍微繁杂,没能及时答复。但我已经亲自到了庆石,考察地势,那里确实是省城门户的要害。此地临海,六座山相互倚靠聚集,可以容纳二千户人家;居民以捕鱼为业、熟悉水性,大多富足而有力量。如果依山修筑城池,那险要是天然形成的,即使海上的各城也比不上。梅花虽然有城,但处在外侧;此地与梅花形成犄角之势,内面又同琅崎门相互联系:地势险要可以筑城,居民也可以任用。如果新建一座城,驻扎士卒;贼寇到来就扼住它的咽喉,贼寇进入就从后面尾随,贼寇出去就截住它的归路,处处都便利。兄先前提议在凰峬设置敌台,非常好。有凰峬台控制港门东面,有庆石城扼守港门南面,省城便可以高枕无忧了。而且庆石城可以使长乐北乡各村都依靠它入城保卫,即使长乐本身也增加了一道铁壁。庆石对面是张岐,也有山势险要;只是居民不多,难以筑堡,设置一座敌台就可以了。守内地固然不如守外部,但必须扼守险要;在陆地作战不如在海上作战,因此水兵的选拔和操练尤其优先。选拔要在海上进行,操练也要在海上进行。选拔不在海上,操练不在海上,却空说海边人熟悉水性,这同道听途说有什么不同!兄可知道嘉靖、隆庆年间的事情吗?县里制造一艘巨舰,招募海人为兵,都是游手好闲、靠吃闲饭的人;应当出海时,大多眩晕得站不起来,甚至暗中凿穿船底将船沉没,乘小船躲在岛上呼救,把责任推说成被风吹破。他们起初也都被称为海上人,哪里知道会到了这种地步呢!所以弟认为兄所招募的人一定要在海上试验;在海上试过而能够驾船,才可以训练。选拔精良,就不必淘汰;起初不选拔,后来动不动就淘汰,危害有两方面。弟在癸丑年到南门陈氏园读书,微服经过教场,看见一名老兵叹息说:“我当兵也要花本钱,每淘汰、选拔一轮,往往要花八九两!”问他钱花到哪里,他屈指回答:“某处三两,某处二两,某处一两,使用费二两。有这八两,老人也可以变壮;没有这八两,壮年也会变老。春天强壮、秋天衰老,我的士兵难道会老得这样快吗?我借银子,利息都加五分;借钱才能被选上,年年发的军粮也都被别人拿走——真是无可奈何!” 这番话是弟亲耳听到的。而且士兵一旦被淘汰,就没有谋生之路,全都去做贼,海上多次受到他们的祸害;这也是弟亲眼看见的。淘汰士兵、重新选兵的说法听起来好听,却有隐患;不淘汰士兵的说法听起来不好听,实际上可以消除贼患。弟的意思是不如一开始就精心选拔,之后便可以不再淘汰。大约选拔三十岁上下的士兵,可以使用二三十年;水兵越老,经验越丰富,技艺越精湛。秦经国担任将领时,听水声就知道是哪个海域;这是因为年老而熟悉海事。如今老渔民也是这样,望云便知道风势,望水便知道海况;所以水兵不可以频繁更换。士兵多次选拔,牙官就高兴;兄知道其中的原因吗?与其用“名色”来听用、任命把总,不如用有捕盗功劳、有能力的哨官逐级升迁,他们也能够更加熟悉海事。一切听用人员,任用于陆营或许可以。凡是选兵要精,不要只取肥大的人,只看精神是否健旺。选得精良,一艘船可以抵十艘船使用;选得不精,一百艘船也不如一艘。选得精良,就不必淘汰。兄承蒙抚公特别知遇,决必须亲自担当事务;选兵也必须亲自选拔。海上的风波不过如此,不值得畏惧!致黄玉田,商议在庆石筑城 承蒙您询问省城门户的要害之处,近日我到庆石考察地势。那里六座山相互倚靠聚集,东面临大海,可以容纳二千户人家。此地从镇门向南四十里,与琅崎相对,在梅花之上。居民以捕鱼为业、熟悉水性,大多富足有力量。如果依山筑城,险要是天然形成的,即使海上的各座堡垒也比不上。外面与梅花互成犄角,里面与琅崎门相互联系,地势险要可以筑城,居民也可以任用;如果新建一座城,驻扎重兵,贼寇到来就扼住它的咽喉,贼寇进入就从后面尾随,贼寇出去就截住它的归路,没有不便利的地方。镇下有两处港口,向东通往五虎门,向南通往琅崎门。五虎门上方有急水门,十分狭窄;先前议定在凰峬、桃源相对修建敌台,以控制港门东面;如今再修庆石城来扼守港门南面,省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而且庆石城可以使长乐北乡各村都依靠它入城保卫,即使长乐本身也增加了一道铁壁。省城门户没有比这里更重要的地方;它处在海上外部的内侧、镇地内部的外侧,实在是要害所在。
答蔡虚台
做提学不止是收得士望,还有正风俗之责。某平生有两念未遂,一是房考、一是提学。今六十有一矣,目力渐昏矣。人说兄于文字阅两、三遍,苦心至此,方尽衡文之责。太宰知兄甚,前犹诵山中宰相之疏;内召,在旦夕间耳。南中京堂,迁转稍冷。然弟终觉南妙诸公虽年非尽少壮,然天苟有意,公孙六十应选,竟取平津;程行湛六十为陈晋尉,竟官御史大夫;张柬之六十三为青城丞,八十乃成大功:彼皆过时从小官拔起也。丈夫患无树耳,迟速隐显,何计焉!兄之言,爱惜人才之心也。然持弟之说,则铨曹无权,不尤快哉!
吾闽降倭一节,人虑报复;则浙之沈■〈犂,牜代禾〉一船并杀十倭,不虑报复乎?且所降之倭,掳有浙兵、浙捕,今固未尝杀也。降之犹虑,杀者当如何!且生倭、杀倭,权在海道军门,安可责沈宁海!宁海知择便成功,可杀则杀,可围则围;不可杀,不可围,其计不得不出于诱。诱之以报命,权听当事;于宁海何与焉!凡飞语欲害宁海者有数端,其一则不幸为弟所荐而已。
与海道议看航建牙
看航事,某向议属之戈船者。非独为渔人,实以寨游出汛,从来未有出洋者,率泊港口避风涛;某欲引之出洋与以航利,兵贪利出洋,益习水:一利也。外有异船,彼在海中先报,不至如前年夷船入港不知:二利也。海渔以兵船犄角,若船给以百子铳,贼至蚁攻之;此不资粮、不造船而得胜兵之利,最为长策:三利也。但所遣戈船,必如黄右伯所招壶江兵取回用之,乃可;不可参以南兵——正防南人为盗也。大抵沿海老渔,皆可为兵。有此一法,就引兵船出洋,又引渔船习战。国初,以屯田助兵威;今以渔船助水阵,内政、军令,计无踰此者。
东崎建牙,似为得算。以地利,则在省城外关。南出琅崎门、东出五虎门,水道既均,控扼两近:便一。内则从溪头山七、八十里至省,水从闽安镇入;警息易闻,烽火可不设。且号船往来马江、龙江之间,盗贼可少:便二。外则宿兵,近海渔船往来,虽纤芥之患亦知;不至妄传:便三。将在兵集,出汛、收汛俱在海澳;闻警即发,不似南台发遣之迟:便四。拨一戈船看航,即为远探。自东涌、锐山,蚊子飞过皆见;急则随势袭击,一面报闻、一面济师:便五。平时海贼常乘收汛出没;今虽收汛,贼不敢发:便六。一向选将,数套刀、数把箭、数行条陈摇炫上人,无丝毫中用;所报水兵,皆非惯水。今令参府督之,浮海伎俩,能否立睹;可得真材:便七。沿海城堡,无统难坚;得一参府就近弹压,人益有恃。守固野清,贼无所掠,其势难久:便八。外有重镇,省城高枕:便九。此东崎建牙之利也。若论堪舆,则祖龙两兠牟蜿蜒发下,南面甲马,亦用武之地。但恐处置失宜,居民畏骇;使某先受众尤耳。当示以利,官为造二敌台于浦所出处以便拒守,又增修其堡乃可。
与沈宁海书
世间礼法,只是做戏,当以戏法处之。良马伏枥,志在千里,宁当以观鱼、看鸟自快耶!丈夫欲有所念,奚为于规规小节间哉;则我之眼孔与彼等耳。姑安之,或有别转,未可知也。陈蠡老操江到,能明吾兄之功,前谤渐解。弟以「待命」两字,不得遄归。九月,先发家眷;自以身寄萧寺,听当事之所为。寻得旧例:宋阳山以北寺丞出为知州,许敬庵以南府丞出为佥事;以此祈于贵人,或者许我乎!某想:天下做官人至于变乱是非,去禽兽不远者,只欲为京堂;此即是禽兽胎也。如弟不肖,置之蛮夷僻仄之乡,定有所立;何有一理丞哉!人说不要做官;弟说要做,非是做官,做事也。人说不要做官者,却要官好;我却要官不好,更好做事也。然又不如削官;削官更有千年事做。见小儿道虎洞,十倍于前蝙蝠洞。近有雪衣来,无数黄者绕之,见人不飞:此是神仙召我矣。
译答蔡虚台 担任提学,不只是收获士人的声望,还有端正风俗的责任。我一生有两个愿望没有实现,一个是担任房考官,一个是担任提学。如今我已经六十一岁,眼力也逐渐昏花了。听人说兄批阅文章要看两三遍,苦心到这种程度,才算尽到了衡量文章的责任。太宰非常了解兄,先前还诵读山中宰相的奏疏;内召就在早晚之间。南中的京堂,升迁调转稍微冷落一些。然而弟始终觉得,南方诸公虽然不全是年少力壮,但上天如果有意安排,公孙六十岁应试,终于取得平津;程行湛六十岁任陈晋尉,最终做了御史大夫;张柬之六十三岁任青城丞,八十岁才成就大功:他们都是年过时而从小官中被提拔起来的。大丈夫只怕没有可供施展的机会,早晚、隐显又何必计较呢!兄的话体现了爱惜人才的心。但如果按照弟的说法,那么铨曹就没有权力了,岂不是更痛快吗!我们福建投降倭寇这件事,人们担心会遭到报复;那么浙江的沈■〈犂,牜代禾〉一船并杀十名倭寇,难道就不担心报复吗?况且投降的倭寇曾经劫掠浙江士卒和捕盗人员,如今本来还没有杀他们。对投降者尚且担忧,那么杀掉他们又应当怎么办!况且让倭寇生存还是杀掉倭寇,权力在海道军门,怎么能责怪沈宁海!宁海知道选择便利的办法来取得成功,可以杀就杀,可以围就围;不能杀、不能围,他的计策不得不出于诱骗。用诱骗来完成报命,权力听凭当事者决定;这同宁海有什么关系呢!凡是散布流言想害宁海的人,理由有好几条,其中一条不过是不幸被弟推荐了而已。致海道,商议巡视航道、建立军门 巡视航道的事情,我从前主张交给戈船负责。这不只是为了渔民,实际是因为寨、游部队出汛以来,从来没有出过外洋,大多停泊在港口躲避风浪;我想引导他们出洋,并把航运利益给他们,士兵贪图利益而出洋,就会更加熟悉水性:这是第一项好处。外面有异样船只时,他们在海中可以先行报告,不至于像前年夷船进入港口时还不知道:这是第二项好处。海上渔船与兵船互相配合,如果每条船配备百子铳,贼寇来时便可以像蚂蚁一样围攻它们;不需要增加粮饷、不需要制造船只,就能取得胜过敌军的好处,这是最好的长远策略:这是第三项好处。但是派出的戈船,必须像黄右伯招募的壶江兵一样,把他们取回任用,才可以;不能夹杂南方士兵——正是为了防止南方人做盗贼。大体上,沿海的老渔民都可以充任士兵。有了这一办法,既能引导兵船出洋,又能引导渔船练习作战。国家初年,用屯田来帮助军威;如今用渔船来帮助水上战阵,内政和军令方面,没有比这更好的谋划了。在东崎建立军门,看来是得当的谋划。从地利来说,它在省城外部的关隘。向南从琅崎门出,向东从五虎门出,水道距离相当,控制扼守两处都很近:这是第一项便利。向内,从溪头山七八十里到省城,水路从闽安镇进入;一有警报便容易听到,不必设置烽火。而且号船往来于马江、龙江之间,盗贼可以减少:这是第二项便利。向外驻扎士卒,近海渔船来往,即使极小的祸患也能知道,不至于妄传:这是第三项便利。将领和士兵集中,出汛、收汛都在海澳;听到警报立即出动,不像从南台发遣那样迟缓:这是第四项便利。拨一艘戈船巡视航道,就是远程侦察。从东涌、锐山起,连蚊子飞过都能看见;紧急时便顺势袭击,一面报告,一面救援军队:这是第五项便利。平时海贼常常乘收汛时出没;如今即使收汛,贼寇也不敢出动:这是第六项便利。一向选将,只凭几套刀法、几把弓箭、几行条陈来炫耀于上官,丝毫没有实用之处;所报告的水兵,也都不是熟悉水性的人。如今命令参府督察他们,浮海的技艺如何,立即就能看见;这样可以得到真正的人才:这是第七项便利。沿海城堡没有统属就难以坚固;得到一名参府就近弹压,百姓心中也更有依靠。守备坚固、清空田野,贼寇无处劫掠,势头就难以持久:这是第八项便利。外面有重镇,省城便可高枕无忧:这是第九项便利。这就是在东崎建立军门的好处。若从堪舆来说,祖龙由两条山脉蜿蜒发脉而下,南面如甲马,也是用武之地。但只怕处置不当,使居民害怕惊骇;这样就要使我先承受众人的怨恨了。应当向他们说明其中的利益,由官府在浦所出入口修建两座敌台以便拒守,并且增修那里的堡垒,这样才可以。致沈宁海书 世间的礼法,不过是在演戏,应当用演戏的方法来对待它。良马伏在槽枥旁,志向在于奔驰千里,难道应当以观鱼、看鸟来获得快乐吗!大丈夫想要有所作为,何必拘泥于琐碎小节呢;如果这样看来,我的眼界也不过同他们一样罢了。姑且安心等待,也许还有别的转机,尚未可知。陈蠡老担任操江到任,能够说明我兄的功劳,先前的诽谤逐渐消解。弟因为“待命”二字,不能很快归去。九月,先遣送家眷;自己寄居在萧寺,听凭当事者处置。不久找到旧例:宋阳山以北寺丞身份出任知州,许敬庵以南府丞身份出任佥事;我把这些旧例向贵人请求,或许能允许我吧!我想:天下做官的人到了混淆是非的地步,和禽兽相差不远,只是想做京堂;这正是禽兽的胎质。像弟这样不肖的人,把我安置在蛮夷偏僻狭窄的地方,一定会有所作为;哪里需要做一个理丞呢!别人说不要做官,弟却说要做;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做事。别人说不要做官,实际上是想要做个好官;我却希望官职不好,反而更便于做事。可是又不如削去官职;削去官职,更有千年可做的事情。看见小孩子说虎洞,比从前的蝙蝠洞大十倍。近来有雪衣鸟飞来,无数黄色鸟围绕着它,见到人也不飞走;这就是神仙在召唤我了。
明公建牙东崎,为省城门户。但恐拆屋太多,给价太少,人情不安,归罪始议;则弟为怨府,则是保安地方之心反为胎祸地方之罪;弟亦何颜以见东崎人乎!以此亦欲飞至,从明公审察地势、慰抚人情、优处地价,与其便利;不想为待命所滞也。弟之始议,不甚妨民而有益于省城之门户,故敢出口。今为听用委官、地师作弄,其地之怨我日深,悔之无及;不得明公亲为抚摩,少取地而多与价,为之兴利禁暴,则弟何以自解哉!自想年来过虑地方,取尤不少矣。壬子,揭债造堡,得地托处者不以为恩。癸丑,请改折备荒,而仓前包揽户以为怨。甲寅、乙卯,为窦公伸枉,而言者螫之无妨耳,乃至为势家所螫、为南贼哨所螫;无非为颠连无告申白之故。丙辰,海警至,以身死守二百七十丈之堡;又身说长乐东崎,令其修堡、为之请金,而贫民畚锸亦不乐。其冬,为连江百姓请命于旧令,为八将所谮;至今,受令毒不可解。又为海上散故所无有之帮,进课三倍,救出死命数万家;而福清豪恶人仇我不置。丁巳,白莲教不轨之咒,摘其乱萌,亦为纔舌所闻。前荐明公收拾两倭,压尽风涛,功亦不细矣;受去多少谤议。今又为会城扼门户之险,通海上之真息;处置不得宜为地方害,则某之肉其足食乎!某在家无一字渎官府,家田不给食,债负岁益,省下无一楹。同年知厚官于吾土者不乏,皆不自为一毫计;独苦心竭力为百姓,犹被疑阻如此;今可益之乎?今幸得明公亲到,必能曲处。旧料可用者为之用,地价应加者为之加;兵之所处,民自受累;为之平其曲直,明立条约,水兵无故不许上岸扰民,别为数款勒石于门。如此,则明公功德与山水俱长,而弟亦可以消万分之怨矣。
答沈宁海
人生建功立业,皆有分定。凡建功立业之人,皆遭磨挫;或始挫而竟成,或垂成而忽祸,皆看国运。国运当隆,则豪杰得伸其志,宵小不能排;国运当替,则豪杰为宵小所弄,功竟不就。总之皆天,非人所能与也。但真正豪杰,必不以躯体性命为自家物;但要顶天立地,虽老不怯,虽死不悔!马援老而矍铄据鞍,充国老而请伐先零。然而薏苡兴谗,铜标犹在;祸及子邛,而屯册至今不泯:遭时之隆者如此。至于宗汝霖、岳鹏举阨于汪、黄,死于秦桧,垂成而忽祸;岂以是悔而改其志哉!观千古之豪杰,则老不足恤;参国家之运会,则死不足畏。弟虽不才,窃有斯志。今生民膏血已尽,天下之祸乱未已;若不屯田,何以救之!成不成,不在弟也。
兄在登莱,初苦陶不得措手,继苦病不得展手;然竟须作一事而去,方称男子。岛中可屯,则屯以省饷;奴机可挠,则挠以分敌。想兄必有以自处也。
与南二太公祖书
去冬幸谒武清行台,随奉手教,甚慰。后闻老公祖抚闽,某宜修治民礼启贺。缘迫屯事,外阻内摇,几不得措手;身至田所督开河沟,日夜不得暇,故奉贺独阙;而台驾南矣。
某虽奉特遣,无一舆、一皁、一兵、一马,有司视之漠如;即邮符亦多浮沈,良乡之教,未之领也。大帅屯田,以兵势便而饷足;其它募屯,亦得自主。未有如某之买地开屯,而飞语犹四布者。幸徼天时,颇有收入。以工本计,子粒大率倍以上。畿东屯田,尽可救国;若纵某手,不患无效。刘晏救唐,只是商法;以彼其权,犹畏牵制;况不肖某哉!
译明公在东崎建立军门,是为了作为省城门户。但只怕拆掉的房屋太多,补偿的价钱太少,民情不安,最后把罪责归到最初倡议的人身上;那样弟就会成为怨恨集中之处,本来保卫地方的心,反而变成祸害地方的罪名;弟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东崎人呢!因此也想飞速赶去,听从明公考察地势、安抚民情、优厚处理地价和给予便利;不想却被待命之事拖住。弟最初提出这个建议,本来不太妨害百姓,却有益于省城门户,所以才敢说出口。如今却被听用的委官、地师任意摆弄,那里的人对我的怨恨日益加深,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不能请明公亲自安抚,少占土地而多给价钱,并为他们兴利除暴,弟又凭什么为自己辩解呢!我自己想来,这些年来为地方操心,招来的怨尤已经不少了。壬子年,我揭借债款修造堡垒,得到土地而托付居处的人却不认为这是恩惠。癸丑年,我请求改折备荒粮,而仓前的包揽户却因此怨恨。甲寅、乙卯年,我替窦公申诉冤屈,言官本来还只是刺伤我而无妨,却最终受到权势人家的攻击,又受到南方贼寇哨探的攻击;无非是因为替困苦无告的人申明冤屈。丙辰年,海上警报传来,我亲自守护二百七十丈的堡垒;又亲自劝说长乐东崎,使他们修筑堡垒,并替他们请求钱财,可是贫民连拿着畚箕铁锹也不愿意。那年冬天,我替连江百姓向旧令请求活命,却受到八名将领的诬陷;直到如今,所受旧令的毒害仍然无法解除。又因为海上原本散失、没有现成的帮贴,我把赋税提高三倍,以救活数万家濒临死亡的百姓;可是福清的豪强恶人仍然仇恨我不止。丁巳年,白莲教不轨的咒语刚露出乱世的苗头,我查出了它,也被巧舌之人传播诽谤。先前推荐明公收拾两处倭患,压制尽海上的风涛,功劳也不算小了;却承受了多少诽谤议论。如今又为了扼守会城门户的险要、沟通海上的真实消息;如果处置不当而成为地方的祸害,那么我的肉还够他们吃吗!我在家时没有写过一个字去烦扰官府,家中的田产不够糊口,债务年年增加,省城之下连一根楹柱也没有。同年中深知官府在我乡土上负有厚望的人并不少,他们都不替自己谋求一点利益;唯独我苦心竭力为百姓,却还遭到这样的猜疑和阻挠;如今难道还可以再增加吗?如今幸好明公亲自到来,一定能够委曲妥善处理。旧有物料中能够使用的,就拿来使用;地价应当增加的,就替他们增加。军队驻扎的地方,百姓自然会受牵累;应当替他们平衡其中的是非曲直,明确订立条约,水兵无故不许上岸扰民,另列几项条款刻在门上。这样,明公的功德就能同山水一样长存,弟也可以消除万分之一的怨恨了。答沈宁海 人生建立功业,都有命分注定。凡是建立功业的人,都遭受过磨难挫折;有的起初受挫而最终成功,有的将要成功却突然遭祸,都要看国家的气运。国运兴盛时,豪杰能够伸展志向,宵小不能排挤他们;国运衰败时,豪杰被宵小玩弄,功业最终不能成就。总而言之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但真正的豪杰,一定不会把身体性命当作自己的私有之物;只要能够顶天立地,即使年老也不胆怯,即使死亡也不后悔!马援年老仍精神矍铄,扶鞍请战;充国年老仍请求征伐先零。然而薏苡事件引发谗言,铜柱标记至今还在;祸患牵连子孙,而屯田簿册直到今天仍未泯灭:遭逢国运兴盛的人尚且如此。至于宗汝霖、岳鹏举受到汪、黄的困厄,死于秦桧之手,功业将成却突然遭祸,难道会因此后悔并改变自己的志向吗?看遍千古豪杰,那么年老就不值得忧虑;参与国家的时运,那么死亡也不值得畏惧。弟虽然没有才能,私下却有这样的志向。如今百姓的膏血已经耗尽,天下的祸乱仍未停止;如果不实行屯田,凭什么救济他们!能不能成功,不在弟自己。兄长在登莱,起初苦于陶然无从下手,后来又苦于疾病而无法施展;但终究必须做成一件事再离开,这才称得上男子汉。岛中若可以屯田,就屯田以节省军饷;倭奴的机势若可以挫败,就挫败它以分散敌势。想来兄长一定有自己的处置办法。致南二太公祖书 去年冬天有幸拜谒武清行台,随后承蒙赐书,深感慰藉。后来听说老公祖出任福建巡抚,我本应写治理民事的礼启道贺。只是由于屯田事务紧迫,外有阻碍、内有动摇,几乎无法着手;我亲自到田地督促开挖河沟,日夜不得空闲,因此独独缺少贺书,而台驾已经南行了。我虽然奉特旨派遣,却没有一辆车、一个皂隶、一名士兵、一匹马,有关官署对此漠不关心;即使是驿站公文也多有沉滞,良乡的命令我还没有收到。大帅屯田,凭借兵势便利而且军饷充足;其他招募屯田的,也能自主办理。从来没有像我这样买地开屯,却还被流言四处传播的。幸亏依靠天时,已有不少收成。按工本计算,粮食大体超过成本一倍。京畿东部的屯田完全可以救国;如果任由我放手办理,不怕没有成效。刘晏救唐,不过依靠商法;凭他的权力尚且害怕受到牵制,何况我这个不肖之人呢!
闽中地狭,左山右海,徒偷其隙为田,皆仰上四府之粟;而邵武可通新城、广昌,时得其粟以益贱。漳、泉田少而仰粟于东粤,海上多盗兼窘红夷,粟道益艰;不驱红夷,其忧不少。福州田少,而盐筴所出,豪商为害,海民甚苦;盗与商哨为毒迫之,且胥为盗:此大较也。张益州初到蜀,兵食告匮;令民以米粟易盐,逾月饷大足。其在杭,值岁饥,捕得私贩释之;或以为言,公曰:『岁饥且乱,乱末易定;不少纵之使为生,后将如何』!此明于大计者也。毕见素加西路盐课以抵加赋、散海帮以得倍课,不为无见。某以天启元年出西路商盐,得利十倍,有愿加引者。闽之兵食无措,只此一项可处。近议省官,则福建盐运司可省。盖福建盐课不及三万,不及淮阳一商;全设运司,官吏之费无算。东粤盐课十余万,仅一提举;福建课少而全设,诚为舛也。以某意,但于福清海口盐所自出之地设一提举,以出盐计石而税,不问所往;水口以府佐掣之,又加税焉。盐所自出之地既税,则各处之利收其全;水口又税,则西路之盐利绾其口:则虽不设运司、不立南台帮、不立东路帮,而盐利固已数倍矣。又于海上渔船,稍加盐课。愚恐闽课且十倍而百姓无哨害、无兵船害,得自为生,不至弃为盗,而海上事益少矣;此未易言也。某向以条陈盐荚为势家、为商者所毒,飞语四布;谓某有不利盐官之心,交起为难。此某所以誓不驰书当事,以远此嫌也。
闻诸人言:老公祖毅然以闽事为意,不惮炎蒸,身抵海上,日夜经画所以驱逐红夷之法至严、至密。昔沈有容以一把总能却退红夷,弭无穷之祸;今乃迎之入城,生其戎心,得贿勾引之人枭之,非过何也!红夷既据彭湖,倭必来据东涌;即不据东涌,且与红夷合而互市。昔勾倭于日本,今勾倭于彭湖,故红夷不驱,闽不知其谁有!红夷无能,止恃一铳;能制其铳,技无所施。用兵以谋为主,以简为策;以盗贼攻盗贼,以乱止乱,想幕府自有石画也!
与南二太公祖书
红夷恃铳,近则难施;红夷恃舟大,浅则难施。彭湖港形如葫芦,上有天妃宫,此沈将军有容折韦麻郎处也。是时韦麻郎与高寀为市,军门遣官拒者三,无如之何。众推有容;有容方为把总,得其通事抚之,作兵装直抵天妃宫,折红夷曰:『吾这里有抚按,无内监;汝恃内监不得!汝铳诚大、舟诚高,吾诚不能敌;然吾船多,委数千艘联锁港口,汝船能飞出耶?即用铳打一船破,一船补;火药有限,吾船无穷;恐汝枯死也』!韦麻郎点首。沈有容易衣冠,直上其船,饮其酒;韦麻郎即图其像而去:此二十年前事也。今事已至此,问一旧为海贼者云:『此不可以力破,可以计诱。彼方欲市,阳为私市,送火药上其船;火药桶中用小竹筒藏火,幸一发而糜烂矣』。又问一漳人云:『此事只可用间。阳得罪而投彼者,乘机图之。今红夷截海,人不得为生;但委土人之有心计者能了此事』。由沈言,则当不惜舟、不惜兵力,乘其敝而图之;此正兵也。由后言,则当不惜饵、不吝官赏,乘其间而施之;此奇着也。两着并用,不必明登之疏。法曰:始如处子,敌人开户。其机在乘地方之怒而用之;然不可迟,迟则各番蚁附,吾力难支——此番决不能以空口退贼。凡所施设,亦不必闻之朝;事成,陈之可也。始诱红夷者,法其一、二以警耳目,而后间可施。
心怀桑梓忧,不觉其言之妄也。
答朱军门书
罪戾残生,仰承照拂;锡扁宠门,损惠示德,感激何已!
译福建境内土地狭窄,左边是山,右边是海,只能白白偷取缝隙开田,全都仰赖上四府的粮食;而邵武可以通往新城、广昌,时时能够得到那里的粮食来压低价格。漳州、泉州田地少,仰赖东粤的粮食,海上盗贼又多,加上红夷困扰,粮道更加艰难;不驱逐红夷,忧患不会减少。福州田地少,而盐课所出的利益又被豪商侵害,海民非常困苦;盗贼和商哨一同作恶,逼迫他们,甚至使他们都成为盗贼:这只是大概情形。张益州刚到蜀地时,军粮告急;便命百姓用米粮换盐,过了一个月军饷就十分充足。他在杭州时,正逢灾荒,捕获私盐贩后把他们释放;有人拿这件事进言,他说:‘年成饥荒而且局势将乱,乱到末后就难以平定;如果不稍稍放宽,使他们能够谋生,后来将怎么办呢!’这就是明白大局的人。毕见素增加西路盐课来抵补增加的赋税,遣散海帮以取得加倍盐课,并非没有见识。我在天启元年经营西路商盐,获利十倍,有人愿意增加盐引。福建的军粮无从筹措,只此一项就可以解决。近来议论裁省官员,那么福建盐运司可以裁省。因为福建盐课不到三万,不及淮阳一名盐商;全设盐运司,官吏费用无数。东粤盐课十多万,却只有一名提举。福建盐课少却完整设置盐运司,实在是错误。依我的意思,只在福清海口盐场自产盐的地方设置一名提举,按出盐的石数征税,不问运往哪里;到了水口,由府佐官抽验,再加征一次税。盐场自产地既已征税,各处的利益便可以全部收取;水口再征税,西路盐利的关口也就掌握了。这样即使不设盐运司、不设南台帮、不设东路帮,盐利也已经可以增加数倍。又对海上的渔船略微增加盐课。我担心福建盐课将增加到十倍,而百姓没有商哨和兵船的祸害,能够自行谋生,不至于被逼成盗贼,海上的事务也会少得多;这件事不容易一概而论。我从前因为条陈盐政被势家和商人憎恨,流言四处散布,说我有不利于盐官的心思,他们交相发难。这就是我发誓不写信给当事官员,以远避这种嫌疑的原因。听众人说,老公祖毅然把福建事务放在心上,不怕炎热,亲自到海上,日夜筹划驱逐红夷的办法,极其严密。过去沈有容凭一个把总的身份就能击退红夷,消除无穷祸患;如今却把红夷迎入城中,增长其敌意,至于收受贿赂、勾引红夷的人就应该斩首,这难道不是过分吗!红夷既然占据彭湖,日本倭寇必然会来占据东涌;即使不占东涌,也将同红夷联合互市。过去有人在日本招引倭寇,如今又在彭湖招引倭寇,所以红夷不驱逐,福建不知最终会落入谁手!红夷没有什么能耐,只依仗一门火铳;只要能够制服它的火铳,就无从施展技艺。用兵以谋略为主,以简便为策略;用盗贼来攻盗贼,用混乱来制止混乱,想来幕府自有深谋远虑。致南二太公祖书 红夷依仗火铳,距离近了便难以施展;红夷依仗大船,到了浅水处也难以施展。彭湖港的形状像葫芦,港上有天妃宫,这就是沈有容将军折服韦麻郎的地方。当时韦麻郎和高寀做生意,军门派了三名官员前去拒绝,都无可奈何。众人推举沈有容;沈有容当时只是把总,取得对方通事的信任,穿上军装直抵天妃宫,对红夷说:‘我们这里有抚按,没有内监;你们依仗内监是行不通的!你们的火铳确实大,船确实高,我确实不能正面抵挡;但我们的船多,把几千艘船连锁起来封住港口,你们的船能飞出去吗?即使你们用火铳打破一艘船,我们就补上一艘;你们的火药有限,我们的船却无穷无尽,恐怕要把你们耗死!’韦麻郎点头。沈有容换上衣冠,直接登上他的船,和他饮酒;韦麻郎便画下他的像离开了。这是二十年前的事。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询问一个曾经做过海盗的人,他说:‘这件事不能用武力攻破,只能用计诱骗。他们正想贸易,可以表面上答应私下交易,把火药送上他们的船;在火药桶中用小竹筒藏火,幸而一旦引爆就能使他们糜烂。’又询问一个漳州人,他说:‘这件事只能使用反间。假装获罪而投奔他们的人,可以乘机谋害他们。’ 如今红夷截断海路,百姓无法谋生;只要委托有心计的本地人,便能办成这件事。按照沈有容的话,就应当不惜船只、不惜兵力,乘他们疲敝时图谋,这是真正的正兵。按照后一个人的话,就应当不惜诱饵、不吝惜官职赏赐,乘他们内部有隙时施行,这就是奇计。两种计策一起使用,不必明白写入奏疏。《孙子兵法》说:‘开始时要像处女,敌人就会打开门户。’其中关键在于利用当地人的愤怒来行事;但不可迟延,迟了各路番人就会像蚂蚁一样聚集,我方力量将难以支撑——这一次决不能只靠空口劝退盗贼。凡是所作安排,也不必让朝廷事先知道,事情成功后再陈奏即可。起初诱骗红夷时,先依法惩办其中一两人,以警示众人,然后才可以施行反间。我心中怀着忧虑桑梓的感情,不知不觉说出了这些不切实际的话。答朱军门书 我这个罪孽深重、残存至今的人,仰仗您的照拂;您赐匾额宠耀门庭,又施恩惠以显示德意,感激之情哪里能说尽!
海贼猖獗,别无他术;只是巧用吾民,在福海者劫而用之,在南海者恩而收之。劫者易除,收者难测;而皆有夺之之法,总不出于用海上豪杰鼓用渔船一着。当芝龙初至时,能捐数千金以收彼中渔船,令其魁自统率,与兵船相为经纬,则我得其用,贼不能收矣;何待远调兵船以尝寇哉!盖以土人而敌土贼,知其气力所极,伎俩所短长,足以相当。又彼中饥贫、广粟不来,总以贼故;乘其愤而鼓用之,是亦一助也。若福海之贼,初至亦只数只;掠船既多、分■〈舟宗〉益众,遂至数十余只,飞哨出没,捉人取赎,海人不能营生。其实,每船不过真贼数人;只是渔船无铳,故为所并耳。今若用海上豪杰乘渔船不能营生之愤,鼓之杀贼,乘夜飞渡,出贼不意,必可成功。正恐此法一行,贼且先遁。何也?贼之虚喝,不能当我实愤也。往贼尝有言:『我不畏兵船,只畏汝「兄弟兵」。——「兄弟兵」者,渔船、商船自相为也。况今公帑匮竭,补造兵船亦难。即有补造,夙弊难袪,不能如海船之坚;召补水兵,不能如渔民之惯水,仍旧不得实用:孰如参用渔船之为愈哉!参用渔船,必须用海上豪杰自相统率,人乃乐从;若分配官兵,不惟离心,必至误事。何也?彼不成为「兄弟兵」也。故以豪杰而借用兵船、资其火器则可,以兵官而分配渔船则不可。收我渔船不弃以资敌,结我渔民可惜以代兵,用我豪杰可鼓而为将:此所谓夺之之法也。
福建安危,只视漳、泉;漳、泉饥则盗贼广,漳、泉乱则各府危。今闻漳、泉一女易米数斗矣,恐益弃为盗贼也;若稍通米禁一路,即为收民之法。乱而后图,费且益广。
狂瞽之言,自知无当;临楮不任主臣!
福海事
海政坏极矣!姑勿论漳、泉,即福海往时五虎、小埕寨游出汛,率至东涌、东沙、竿塘,南则东西洛,皆有兵船来往守之,故贼不得长住;今止泊海边,明以汛地予贼矣。往时贼劫船止在海洋,少有登岸者。去年且上黄崎、北茭、奇达、五虎门沿海诸澳,攻堡杀人、抢畜烧房,偏于寨游近处肆毒,明示无畏;又睥睨内港壶江、馆头、琅琦诸澳,张榜索银;又遣贼徒坐澳头柴贩船以出,此直在省城重门之内:而猖獗如此矣。往时贼索「报水」、劫人取赎,岁不过一、两次。今四季索报,如征税粮;前贼既免,后贼又索,不啻鱼肉。且择其强壮者为用,择其船之完而能飞者加橹为哨;劫船既多,分■〈舟宗〉益众。每以四、五贼分统数十被掳,不与手持寸木,不许交语;颜色稍异,立刻见杀。逐船不获,大棒破顶;被掳赎回,大率皆死。其留人索赎者,必条物件,遣贼徒监买以出,无敢言者。寨游失事不敢报;甚且兵船为贼得,以银与火药遗贼赎归:故贼益得势也。
译海盗猖獗,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巧妙利用我方百姓:在福海的,就劫掠来使用;在南海的,就施恩收服。劫来的容易铲除,收服的却难以预料;但都有夺取他们的办法,总不外乎使用海上豪杰,鼓动他们驾渔船作战这一策。郑芝龙刚到时,如果能捐出数千金收买当地渔船,让他们的首领亲自统率,与兵船相互配合,那么我们就能使用他们,盗贼便不能收服他们,何必远调兵船来应付盗寇呢!因为用本地人来对付本地盗贼,知道他们力量的极限和技艺的长短,足以相当。而且那里饥贫,广粮运不来,全都是盗贼造成的;乘他们愤怒之时鼓动使用他们,也是一种助力。至于福海的盗贼,起初也只有几只船;抢得的船多了,分船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达到几十只,巡哨船快速出没,捉人勒赎,使海民无法谋生。其实每条船不过有几个真正的盗贼,只是渔船没有火铳,所以被他们兼并。如今如果利用海上豪杰因渔船不能谋生而产生的愤怒,鼓动他们杀贼,趁夜快速渡海,出其不意,一定可以成功。只怕此法一施行,盗贼反而会先逃走。为什么呢?盗贼的虚张声势,不能抵挡我们真实的愤怒。从前盗贼曾说:‘我不怕兵船,只怕你们的“兄弟兵”。’所谓“兄弟兵”,就是渔船、商船自行结成的队伍。何况如今国库空虚,补造兵船也困难。即使补造了,积弊难以革除,也不能像海船那样坚固;招募补充的水兵,也不能像渔民那样熟悉水性,仍然不能真正使用。哪里比得上参用渔船呢!参用渔船,必须让海上豪杰自行统率,众人才乐于跟从;若分派官兵,不但离心,必然误事。为什么呢?因为那样就不是“兄弟兵”了。所以,由豪杰借用兵船、供应他们火器,可以;由兵官把渔船分配给官兵使用,不可以。收取我方渔船,不让它们落入敌手;团结我方渔民,爱惜他们来代替兵力;任用我方豪杰,鼓动他们成为将领:这就是所谓夺取盗贼力量的办法。福建的安危,只看漳州、泉州;漳州、泉州饥荒,盗贼就会增多;漳州、泉州发生动乱,各府就会危险。如今听说漳州、泉州一名女子就能换得几斗米,恐怕会更加被迫弃民为盗;如果稍微开放一条米禁之路,就是收拢百姓的办法。等到动乱之后再图谋,费用将更加巨大。这些狂妄浅陋的话,我自己知道不合时宜;面对纸笔,实在不胜惶恐。福海事 海防政治已经坏到极点了!暂且不说漳州、泉州,就是福海,从前五虎、小埕寨的巡船出汛,通常到达东涌、东沙、竿塘,向南则到东西洛,都有兵船来往守卫,所以盗贼不能长期停留;如今却只停泊在海边,等于明白把巡防地让给盗贼。从前盗贼抢船只在海上,很少登岸。去年却登上黄崎、北茭、奇达、五虎门沿海各澳,攻堡杀人、抢牲畜、烧房屋,专在靠近寨游的地方肆虐,明白表示毫无畏惧;又窥伺内港壶江、馆头、琅琦等澳,张榜索要银钱;还派盗徒坐在澳头的柴贩船中出动,这已经是在省城重重城门以内了,竟然猖獗到如此地步。从前盗贼索取“报水”、劫人勒赎,一年不过一两次。如今四季都索取报水,像征收税粮一样;前一伙盗贼刚免除,后一伙又来索取,百姓简直成了鱼肉。他们还挑选强壮者使用,选择坚固快速的船加装橹作为哨船;抢来的船越多,分船的人也越多。每次由四五名盗贼分别统领几十名被掳者,不许他们手持哪怕一段木头,也不许彼此交谈;只要脸色稍有不同,立即杀死。逐船追捕而没有抓到的,就用大棒打破头顶;被赎回的俘虏,大多已经死亡。他们留下人质索取赎金时,必定列明所要物件,派盗徒监视买齐后送出,没有人敢说什么。寨游出了事故也不敢上报;甚至兵船被盗贼夺去,还用银子和火药送给盗贼来赎回。因此盗贼更加得势。
夫祸莫大于习为固然,变莫变于久酿而恣其毒。今民以纳贼为固然;贼以索赎「报水」,因船于我、取人于我为固然;兵船以泊海边、让汛地与贼,劫人不救为固然:任其肆毒。岁酿一岁,则沿海数十万生灵,其不尽折而入于贼乎!何也?海民恃海为生,今海为贼据而兵船不问,则民之死命制于贼矣;民之死命制于贼,何所不从。此非贼强而我民弗敌也,无铳也;又非贼众而兵船寡也,船非船、兵非兵、将非将也。何以谓之船非船?夫船者,将与兵之所托命也;船坚则足当风涛,乃敢出洋捕贼。今所委造船者非托命于船之人,所领船价经历多门,其实为船用者不过半价;至使捕盗借贷贴造,而归派于兵。夫以非托命于船利害不相关之人使之造船,又历扣而半其价;船能坚乎?以故民船二寸一钉,兵船间尺一钉,或用南钉、或用半钉,或絮隙而不以网丝,甚且钉参竹、油参沙;钉力既稀,胶灰又滥。龙骨所以为干也,短则易飘;板底所以为载也,薄则易脆;篷所以受风也,参以篾囊则易折;镇索所以定舟也,不以竹皮为筋、纯以篾囊则易断。其它杠具,率多苟且:其敢出当风涛乎?此所谓船非船也。何以谓兵非兵?水兵月粮,出汛九钱耳;把总扣一钱二分。哨官捕盗请粮,队长皆有扣,又有出汛风篷、照夜长烛、打醮做福诸费之扣。有委官放粮,长夫程仪折席之扣;有放粮过期,兵士缺粮、借银纳息加五之扣。又有上司差官差役查船、查兵、查器,送礼使用之扣;多一查,则多一扣。如新船贴造,少者各扣八、九钱,多者扣两四、五;如旧船不及十二汛而坏者,算汛扣陪:则是新旧船费皆出于兵也。且将领到任有扣,祭江、霜降有扣,督府水标春汛、冬汛常例有扣。仅仅九钱月粮,扣去许多;得到兵手,能几何哉!故非穷丐极无聊赖之人,孰肯当水兵者!彼名为水兵,实不谙水。且有各衙门寄名食粮者、有捕盗包兵自润者,十名之兵,率虚三、四。每船除贴驾外,不过水兵十五名耳。以至无聊赖、不谙水之人,数又无实;敢出而当贼乎?此所谓兵非兵也。夫兵非兵,与无兵同;船非船,与无船同。且将又不识水,自兵部除来者,既不辨其宜水、宜陆;自军门标下补出者,又不辨其宜水、宜陆:往往以纨裤充总,以生不见海之人充哨、充捕。一出外洋,七魄无主;足且不能立,安能杀贼!是有将而无将也。无兵、无船而又无将,直以海予贼、以民委贼耳。贼安得不生心大肆,日益日进,出入内地如入无人之境乎?如此不已,闽其危哉!何也?火之初发,盆水可灭;及其燎原,焦烂难救。夫芝龙初起,亦不过数十船耳;当事不以为意,酿至百余。未及一年,且至七百;今且千矣。此莫非吾民;何以从贼如是之多?我弃之,彼收之;我驱之,彼用之。我兵非兵、船非船、将非将,彼善用我人、取我船、掳我将。乘我遏籴饥荒,而以济贫为名;故归之如流水也。今日福海贼亦无几,而海政不修,委民于贼,坐视其死,势且燎原矣。呜乎!戒之哉,毋使芝龙之祸复移之福海,拱手以听其糜烂而莫之救也!
米禁
福建治乱,视乎漳、泉。漳、泉饥,则盗贼众;盗贼众,则福建乱:此必然之势也。福建上府多山,而沿海郡邑田多■〈卤戌〉而少收;故上仰粟于上俯,南仰粤,北仰温、台,从来如是。漳、泉近粤,故粤粟、上府粟聚于洪塘,温、台粟聚于沙埕;福海民资以贩籴无阻者,此固然之事也。论势,则漳、泉不可使饥;论事,则海民不可遏籴。自南贼炽,粤粟阻,漳、泉饥;庆石、猴屿海商之贩粟而南者如织。不重禁,则虞内竭,故虑根本者请禁,又请以接济禁。于是乎罗之于洪塘,又扼之于闽安镇;以镇外,即海也。而镇外闽县、连江、长乐、福清沿海数十万生灵,缘此遂病。何也?概以「接济」目之也。
译祸患没有比习惯于把坏事当成当然更大的,变化也没有比长期酝酿、任其毒害更严重的。如今百姓把向盗贼缴纳财物视为当然;盗贼把索取赎金、报水、凭借我方船只、从我方捉人为当然;兵船把停在海边、把巡防地让给盗贼、遇到劫人而不救也当成当然,任凭他们肆意作恶。这样一年又一年酝酿下去,沿海数十万百姓,难道不会全都折损而归入盗贼吗!为什么呢?海民依靠海洋谋生,如今海被盗贼占据而兵船不管,百姓的生死就被盗贼控制;生死被盗贼控制,还有什么不肯服从的呢?这不是盗贼强大而我民不能抵敌,而是因为没有火铳;也不是盗贼太多而兵船太少,而是船不像船、兵不像兵、将不像将。为什么说船不像船?船是将领和士兵寄托性命的地方;船坚固,才能抵挡风涛,才敢出海捕盗。如今负责造船的人并不把性命托付给船,领取的船价经过多重克扣,实际用于造船的不过一半;甚至捕盗时还要借贷贴补造船,最后再摊派给士兵。让与船的利害无关、并不以船寄托性命的人来造船,又层层扣减使船价只剩一半,船能坚固吗?因此民船每隔二寸打一枚钉,兵船每隔一尺才打一枚钉;有的使用南钉,有的使用半钉,有的用棉絮塞缝而不用网丝,甚至用竹片作钉、用沙子掺油。钉子的力量已经稀疏,胶灰又粗劣。龙骨是船的骨干,短了就容易漂摇;船底板是承载之物,薄了就容易破裂;船篷是承受风力的,掺用篾囊就容易折断;镇索是稳定船只的,不用竹皮作筋而纯用篾囊,就容易断裂。其他桅杆器具,大多也只是草率应付,哪里敢出海抵挡风涛?这就是所谓船不像船。为什么说兵不像兵?水兵每月粮饷,出汛时只有九钱;把总扣去一钱二分。哨官捕盗请领粮饷,队长也有扣款;又有出汛时风篷、照夜长烛、打醮祈福等费用的扣款。有委派官员发粮时长夫的程仪、折席钱扣款;有发粮逾期,士兵缺粮、借银付息加五的扣款。又有上司派官差役查船、查兵、查器械时送礼和使用费的扣款;多查一次,就多扣一次。像新船贴补造船费,少的各扣八九钱,多的扣两三四五钱;像旧船不到十二次出汛就损坏,还要按出汛次数扣款赔偿:于是新旧船的费用全都出自士兵。况且将领到任有扣款,祭江、霜降有扣款,督府水标春汛、冬汛按惯例也有扣款。区区九钱的月粮,被扣去这么多。真正到士兵手里的还能有多少呢!所以除非是穷困潦倒、无所依靠的人,谁肯做水兵呢!他们名义上是水兵,实际上并不熟悉水性。还有各衙门挂名领取粮饷的人、替捕盗包办兵额而从中取利的人,十名士兵通常有三四名是虚额。每条船除去贴补驾船的人外,不过十五名水兵。让这些无依无靠、又不懂水性的人去出海抵挡盗贼,怎么可能呢?这就是所谓兵不像兵。兵不像兵,就等同于没有兵;船不像船,就等同于没有船。况且将领又不懂水战,从兵部任命来的,既不辨别适合水战还是陆战;从军门标下补出的,又不辨别适合水战还是陆战。往往让纨绔子弟充任把总,让从未见过海的人充任哨官、捕盗官。一出外海,惊慌失措;连脚都站不稳,怎么能杀盗贼!这就是有将领却等于没有将领。没有兵、没有船,又没有将领,简直是把海洋让给盗贼、把百姓交给盗贼。盗贼怎么会不生出野心,大肆扩张,一天天发展,出入内地如入无人之境呢?这样下去,福建危险了!为什么呢?火刚燃起时,一盆水就可以扑灭;等到烧遍原野,焦烂之处就难以挽救。郑芝龙刚起兵时,也不过几十条船。当权者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酿成了一百多条。不到一年,就达到七百条;如今将近一千条了。这些人难道不都是我方百姓吗?为什么投靠盗贼的会这样多?我们抛弃他们,盗贼便收取他们;我们驱逐他们,盗贼便使用他们。我们的兵不像兵、船不像船、将不像将,而盗贼善于利用我方百姓、夺取我方船只、俘虏我方将领。他们趁我们禁止粮食贸易造成饥荒,又以救济贫民为名,所以百姓像流水一样归附他们。如今福海盗贼其实也没有多少,但海防不修,把百姓交给盗贼,坐视他们死亡,势头将如燎原之火。唉!应当警戒啊,不要让郑芝龙的祸患再次转移到福海,拱手听任那里糜烂却不加救援!米禁 福建的治乱,取决于漳州、泉州。漳州、泉州饥荒,盗贼就多;盗贼多,福建就乱,这是必然的形势。福建上府多山,沿海郡县的田地多是盐碱地而收成少,所以向来上府仰赖下府的粮食,南边仰赖广东,北边仰赖温州、台州,一向如此。漳州、泉州靠近广东,所以广东粮和上府粮聚集在洪塘;温州、台州粮聚集在沙埕。福海百姓靠贩运粮食而不受阻,这是本来就有的事。从形势说,不能让漳州、泉州饥荒;从实际说,不能阻止海民买粮。自从南方盗贼势力强盛,广东粮道受阻,漳州、泉州饥荒;庆石、猴屿的海商向南贩粮,来往如织。若不严禁,恐怕内部粮食耗尽,所以考虑根本的人请求禁运,又请求以接济盗贼为名禁运。于是先在洪塘设网拦截,又在闽安镇扼守;而闽安镇以外就是海。闽安镇外闽县、连江、长乐、福清沿海数十万百姓,因此受到祸害。为什么呢?因为一概把他们看作“接济盗贼”。
愚以米可禁,而以「接济」为名则不可。何则?接济之罪,与盗贼等,获则宜杀。今不杀而没其粟,使诚接济耶,不杀犹为失刑;使非接济而悬以坐之耶,没粟犹为非辜:其不可者一。夫以接济禁而以没粟罚,不过欲绝其贩耳。不知商逐厚利,不吝重费,百计营出;或贿委官、或求分上批准。批放者不绝,放者是则禁者非,准者是则禁者疑。且上人何以知准者、放者之不为接济乎?其不可者二。夫所谓接济者,于贼所获之,必有左验,乃可行法;今或于洪塘、或于内港、或于乡村,不问真否,无不为哨捕、差役、委弁、委官关津所持,至使穷秀才亦歆其利而请为哨。古人禁酿具,君子笑之;今亦类此。商贩行贿而得出,海民嚣嚣而待毙;同一赤子,而弃外如此,恐非仁人之所忍也:其不可者三。此风一倡,穷山奸棍无不藉此骗人。负贩小民以鱼易粟数斗,遇即夺之,徒手涕泣而归。罗源、古田、福安、福宁大户有积粟二、三年者,亦为奸民所制,不得粜。不能禁奸而以生奸,不惟贫民苦而富者亦病:其不可者四。或曰:军门有「二、三十担准放」之令,足以通海民矣。不知海民至省,近者二、三百里,远者一、二千里,往来烦费;仅仅三十石,处处查验,费多而粟加贵矣。且以数十万生命而限担以出,即使数米而食犹为不给;而曰以此通海民乎?其不可者五。夫禁于洪塘,犹曰虑根本也;而沙埕北粟与闽何与,而亦禁之!至使寨游兵船动以「接济」为题目,其害不可胜言。禁于洪塘、又禁于沙埕,禁闽粟、又禁北粟,令民何所措手足乎?其不可者六。郑芝龙之初起也,不过数十船耳;至丙寅而一百二十只、丁卯遂至七百。今并诸种贼计之,船且千矣。若曰禁接济以绝贼饷道;饷道绝矣,何以一年而贼加十倍乎?岂非驱吾民以与之耶!彼以恤贫诱人,我以禁粟驱民,此芝龙诸贼所鼓掌而笑也。率此不已,闽且为墟;而何有于闽安镇内之人哉!其不可七也。
或曰:『子欲弛禁欤?如根本何』!曰:『吾正虑根本也。吾郡米粟多出上府,而邵武粟乃自新城、广昌至,得利则流通;禁严则止。而上府之粟且不下,是自绝其源也;是非根本虑乎?福郡沿海数十万人,亦根本赤子也;今上籴扼于闽安镇、北籴又扼于兵船,食者民之所天,持之急则乱,恐难收拾:吾之所虑乃在此。昔张咏在杭,值岁饥,获盐贩数千人,悉纵之;或以法谏。咏曰:「使此辈作贼,不知何如能收」!蔡齐在河北,值饥,许民贩盐自活;河北以宁。古人弭乱,岂在羽檄飞驰、生民涂炭之日而后戒哉!度其必至之势,审乎利害之分而豫为之处,法有所不问、衅有所必窒,惟恐民散而为盗,况为厉禁以驱之耶!今子之所图,近在城郭;而外弃海民,委之于贼:掩耳冷心,禁绝生命;海已焚焦,恶人言贼。贼尚在远,■〈忄间〉然登陴省城,军民几乱;忧根本者,固如是乎?吾以米当引其所自来,奸当察其所自往;厉禁则上米不来,而下且多漏。不如明令海商告贩,给文以往,取彼回文为验;无回文者必法,则其往有数、其来可稽,可以示德于南人,而他奸亦绝。何至遏籴仓囊,殃及吾民也哉!语曰:「皮之不存,毛将安附」;此言良可思也』。或曰:『军门近招南商,给票籴于上府,何如』?曰:『无益也。南商籴于上府,溪道远,烦费;给票往返,不下月余。南民从釜底望粟而令饿以待之,莩矣!且上府粟是吾郡海民利,而以予南人,不便。不若开沙埕禁,以北粟予南人泛海,便;又不如听海商贩往,尤便。其事简径而法制不烦,闽可苏矣。不然,既不能驱除盗贼以还粤粟于漳、泉,又不开一路以通海贩;徒以万姓性命,刻担刻期处处把截,以为差委、官役、衙门、地棍奸利,无益于防奸而乱且日益矣。此亦究心地方者,所宜知者也』。
夫黄巾、赤眉,乘饥而起;我朝刘六、刘七,因饥收众:前事较然矣。黄萧养乱粤,广城昼闭,几危;约制严密,军民汹汹。及杨公信民至而开门谕贼:凡为萧养挂误,投兵归农者,听出入自便。盖示一出,降者日数千人;萧养擒矣。今欲除贼,先散其党;欲散其党,先恤其饿。更于漳、泉百姓所最疾苦处,先为挈出以感动之;庶乎党易散而贼可孤,扫除之有日矣。吾以望夫今之为杨公者焉!
福宁海事
闻之同年郑玉沙曰:自万历癸酉福宁烽火寨失事,始募建宁人千名为左、右营。至壬辰,奏复参将,又立浙兵一营;海则添设嵛山、台山、礵山三游。兵加矣、船众矣,宜乎山海无事;而海无安枕者,以债将、剥兵驱之为盗也。
译我认为米粮可以禁,但不能以“接济”为名。为什么呢?接济盗贼的罪与盗贼相同,捕获后应当处死。如今不杀而没收他的粮食,如果他确实是在接济盗贼,不杀仍然是刑罚失当;如果他并非接济盗贼,却凭此罪名定罪,没收粮食就是冤枉无罪的人:这是第一条不可行。以接济为名禁运、以没收粮食处罚,不过是想断绝贩运罢了。不知道商人追逐厚利,不惜重金,百般设法运出;有的贿赂委官,有的请求上级批准分运。批准放行的不断出现,放行者正确,禁运者就错误;批准者正确,禁运者就可疑。况且上级怎么知道获得批准、获得放行的人不是在接济盗贼呢?这是第二条不可行。所谓接济盗贼,必须在盗贼那里查获证据,才可以依法办理。如今无论在洪塘、内港,还是乡村,不问真假,全都被哨捕、差役、委任武官、委任官员和关卡拦截,以至于贫穷的秀才也贪图利益,请求充任哨役。古人禁止酿酒器具,君子都讥笑这种做法;现在也类似。商贩行贿便能出海,海民却哀号等死;同样都是百姓,却这样抛弃外地百姓,恐怕不是仁人所能忍受的:这是第三条不可行。这种风气一旦兴起,穷山中的奸棍没有不借此欺骗人的。小民挑担贩卖,用鱼换得几斗粮食,遇到便被夺走,只能空着双手哭泣回家。罗源、古田、福安、福宁的大户有积存两三年的粮食,也被奸民控制,不能出售。不能禁止奸人,却反而造成奸情;不但贫民受苦,富户也受害:这是第四条不可行。有人说,军门有‘二三十担准许放行’的命令,足以使海民获得粮食。却不知道海民到省城,近的有二三百里,远的有一二千里,往返劳烦费钱;仅仅三十石粮食,还要处处查验,费用增多,粮价也就更贵了。况且面对数十万人的性命,却限制每次只能运几十担,即使按米计量吃饭仍然不够,却说这样就能使海民流通吗?这是第五条不可行。禁止洪塘的粮食,还可以说是考虑根本;但沙埕的北方粮食与福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也要禁止!以至于寨游兵船动不动就以‘接济’为名,其危害无法尽说。洪塘禁运,沙埕又禁运;福建粮禁运,北方粮也禁运,百姓还能怎么办呢?这是第六条不可行。郑芝龙刚起兵时,不过几十条船;到了丙寅年有一百二十条,丁卯年便达到七百条。如今把各种盗贼都算在内,船将近一千条了。如果说禁止接济是为了断绝盗贼的粮道,那么粮道已经断绝了,为什么一年之间盗贼反而增加十倍呢?难道不是把我们的百姓驱赶给了他们吗!他们用救济贫民来诱惑百姓,我们却用禁粮来驱赶百姓,这是郑芝龙等盗贼拍手大笑的事情。照这样继续下去,福建将成为废墟;闽安镇以内的人又能得到什么呢!这是第七条不可行。有人说:‘您是想放宽禁令吗?那根本怎么办呢!’我说:‘我正是在考虑根本。我们的郡粮多出自上府,邵武的粮食则从新城、广昌运来,获利便会流通,禁令严格便会停滞。而上府粮食也不下来,这是自己断绝粮源,难道不是考虑根本吗?福州府沿海数十万百姓,也是根本所在的赤子;如今向上府买粮被闽安镇阻拦,向北买粮又被兵船阻拦,粮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天命,控制得太紧就会发生动乱,恐怕难以收拾,我所忧虑的正是在这里。从前张咏在杭州,遇到灾荒,捕获几千名贩盐人,全都释放;有人依据法令劝谏,他说:‘如果让这些人变成盗贼,不知道将来怎样才能收服!’蔡齐在河北遇到饥荒,允许百姓贩盐自救,河北因此安宁。古人平息动乱,难道要等到羽檄飞驰、生民涂炭之时才警戒吗?他们估量动乱必然到来的形势,审察利害的分别,预先安排对策;法律有时可以不追究,祸端有时必须堵塞,只怕百姓离散成为盗贼,何况还要制定严厉禁令把他们驱走吗!如今您谋划的,只顾眼前城郭,却把外面的海民抛弃,交给盗贼;捂住耳朵、冷酷无情,断绝百姓的生路。海上已经烧焦,却厌恶别人谈论盗贼。盗贼尚在远处,城中却惊惶地登城防守,军民几乎发生动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忧虑根本的人,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我认为对粮食应当查明它从哪里来,对奸情应当查明它要到哪里去;严厉禁运只会使上府粮食不来,下面反而出现更多漏洞。不如明令海商申报贩运,发给文书让他们通行,再取得对方的回文作为凭证;没有回文的就依法惩办。这样,他们去向有数,来路可以查考,既可以向南方人显示恩德,也能杜绝其他奸弊。何至于阻拦买粮、封闭仓囊,祸害我们的百姓呢!俗话说:‘皮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这句话实在值得思考。’有人说:‘军门近来招募南方商人,发票让他们到上府买粮,怎么样?’我说:‘没有益处。南方商人到上府买粮,溪道遥远,烦劳费钱;发票往返,至少要一个多月。南方百姓从锅底仰望粮食,却要让他们饿着等待,已经会饿死了!而且上府粮食是本郡海民获利的来源,却拿来供应南方人,并不合适。不如开放沙埕禁令,把北方粮食给南方人由海路运去,较为方便;又不如听任海商自行贩运过去,更加方便。这样事情简便直接,法制也不烦扰,福建可以逐渐苏醒。否则,既不能驱除盗贼、把广东粮运还给漳州、泉州,又不开通一条道路让海商贩运;只是拿万民的性命,限定担数、限定日期,到处拦截,给差役、官吏、衙门和地方恶棍谋取私利,既无益于防奸,动乱还会日益加深。’ 这也是凡是用心研究地方事务的人所应当知道的。黄巾、赤眉都是趁饥荒而起;我朝刘六、刘七也是因饥荒而聚众,前面的事情已经清楚可见。黄萧养在广东作乱,广州城白天关闭,几乎陷入危境;约束禁令严密,军民都人心汹汹。等到杨公信民到来,开城门晓谕盗贼:凡是因黄萧养而被牵连、愿意投军归农的人,听凭他们自由出入。这个告示一发出,投降的人每天有几千名;黄萧养终于被擒。如今想要除掉盗贼,应先瓦解其党羽;想要瓦解党羽,应先救济他们的饥饿。再从漳州、泉州百姓最痛苦的地方着手,先为他们解除困苦来感动他们;这样或许党羽容易瓦解,盗贼可以孤立,扫除他们也就指日可待了。我正希望当今能有像杨公那样的人。福宁海事 听同年郑玉沙说:自万历癸酉年福宁烽火寨发生事故,才开始招募建宁人一千名编为左、右营。到了壬辰年,又上奏恢复参将一职,并设置浙兵一营;海上又增设嵛山、台山、礵山三处巡游。兵力增加了,船只也多了,本应山海平安;但海上却没有能够安睡的人,是因为将领负债、剥削士兵,把他们逼成了盗贼。
盖北路水兵多系临汛招募,每兵揭债四两,充为拜见圆、月粮耳;而月粮九钱,除扣杂费外,多不过五、六钱,以还债息且不足,安能果其腹哉!然使长得为兵,犹可隐忍;未及数汛,复汰矣。负债下班,计无复之;不得已,去而为盗。彼既稔知港屿险隘与海村民家贫富,随意剽掠,招集无赖为之内应,号为「海上齐王」。凡渔钓者遇之,轻则给票令赎,重则身首异处;沿海俱不聊生,职此之由也。况近年游营多系武科,钦依名衔与防馆本州岛分庭抗礼:冒粮既多,役占又广,出入仪从,体过都阃;谁肯披坚执锐,履汛地为民御侮乎?稍拂其意,挑众为难以求必胜;无论齐民受害,即青衿亦受其辱。今又借宪禁接济,骗银煽害;有赂则奸贩扬帆,无赂则闾阎枵腹。其间拘留报州申道者,皆不遂其吓索也。禁籴原以为民,反以害民;设官原以禁盗,反以为盗。凡事如是,欲求江河晏清,其可得乎!
黄中丞勘功揭
为直叙前抚倭功,以昭遗烈、以明公道事。
照得沿海苦倭,其来已久;彼势张则地方糜烂、我策得则俄顷收功,其固然耳。忆自万历丙辰奸徒构倭,栖泊东涌,张声作势,上下震惊;城门为之昼闭,侦使又被挟归。中丞黄公赫然震厉,特起宁国废将沈有容于家,属以水标治兵练器,振法周防;于是我武维扬,先声远震。次年,侦使送归;道、参出抚,倭皆崩角弭心,不敢有他。惟抚御之有方,虽凶残而惕息。何物桃烟门者,将倭二百,杀掳浙兵;突入闽疆,夺我渔船,掳我渔户!幸触舟于东沙,犹修■〈舟华〉以肆毒。公念海多飓风,又多礁石,围久则恐损我舟,战速又虞彼困斗;遂假沈将以便宜,听其从长而絷敌。故得乘机用间,碎其续到之船,尽沈于海;孤其望救之路,诱令就擒:生絷六十七倭、水捞二级以报命于幕府。孤豚入笠,永无奔突之虞;半镇不遗,坐得万全之胜。自是倭酋丧胆,入犯无闻;非公神武,孰克除凶!独惜功疏纔腾,制归悲怆!虽蒙勘功优叙之旨、兵部覆勘之行,而公以劳悴陨身,前事永阁矣。故使遗孤叩阙,再核厥功。
查得兵部行勘原文:斩获首级桃烟门等,果否真倭?犯浙侵闽,果否杀掳?所获刀铳兵器,果否夷式?此则件件无疑:真倭反狱,见于王巡抚之疏;犯浙、侵闽杀掳惨剧,出于浙捕余千、闽渔郑居之口;所获倭刀、倭铳,贮库见存。覆勘叙功,确然有据。若以倭船触礁、未经鏖战为疑,则法惮穷寇,迫则两伤;当日非便宜假之沈将,则料罗以一倭缘船尾而夺船、大金以数倭追所获而毁堡,皆缘失算,以致差池。故知东沙生缚之功,审谋识势,不损舟,不折兵、不费粮,当加于鏖战百倍也。且是后屈指一十四年,海寇虽生,倭犯不入,犹足征其慑我天威。今日海寇纵横,元戎诏狱;则公当日谋将苦心所以备于未来、惧于临时者,其功烈尤烂然可想矣。至于捐赀造船、选锐巡海、迫倭于险者,则署福宁道右布政黄公琮之力为多;并宜叙录。
某闻骏骨收而燕霸,怒蛙式而齐张。况今当宁之拊髀,犹思异代!加以后车之振策,可掩前徽。谨据当日实景、士民公论,一为揭明,以佐勘局之采择。若云情面枉舌,非夫。伏祈裁察!幸甚。
中丞黄公倭功始末
在万历乙卯、丙辰间,长崎岛倭酋等安与鸡笼番构难,其子秋安未归,遣船寻觅;而通番喜乱者遂诪张倭遣蔡钦所、陈思兰子督船三百只来报仇。以某疏禁通倭,海道石公置二人于法也。此语一煽,人人震骇。
译北路水兵多是在临近出汛时招募,每名士兵先欠债四两,只够缴纳拜见费、圆融费和月粮;而每月粮饷九钱,扣除各种杂费后多不过五六钱,连偿还债息都不够,怎么能填饱肚子呢!即使一直能够当兵,还可以暂且忍受;不到几次出汛,又被裁汰。背着债退伍,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离开去做盗贼。他们既然熟知港口、岛屿的险隘以及海村人家的贫富,便任意抢掠,招集无赖作内应,号称‘海上齐王’。凡是捕鱼垂钓的人遇到他们,轻则发票令其赎回,重则身首异处;沿海都无法生活,正是这个原因。何况近年巡游营多由武科出身者充任,凭着钦定名衔,同防馆、本州分庭抗礼;冒领粮饷的很多,役使占用也很广,出入仪仗的规格超过都阃,谁肯披坚执锐、踏上汛地替百姓抵御侵害呢?稍微违逆他们的意愿,他们就挑动众人制造事端,务求取胜;不要说普通百姓受害,就是读书人也受侮辱。如今又借宪禁接济之名,骗取银钱、煽动祸害;有贿赂,奸商便扬帆出海;没有贿赂,民间便饿着肚子。那些被拘留、上报州府、申报道台的人,都是没有满足他们恐吓勒索的人。禁止买粮本来是为了百姓,反而害了百姓。设置官员本来是为了禁止盗贼,反而使官员成为盗贼。凡事都如此,还想求得江河安定清平,怎么可能呢!黄中丞勘核功绩揭帖 为直陈前任巡抚平倭的功绩,以彰明遗烈、申明公道事。查得沿海苦于倭寇,已经很久了;倭寇势力一张大,地方就糜烂,我方策略一旦得当,很快就能成功,这是明摆着的事。回想万历丙辰年,奸徒勾结倭寇,倭寇停泊在东涌,虚张声势,上下震惊;城门因此白天关闭,侦察使也被挟持带走。中丞黄公威严震怒,特意把退废在家的宁国旧将沈有容重新起用,交给他水标,治理军队、操练器械,振作法纪、周密防守;于是我军威武振扬,先声远播。第二年,侦察使被送回;道台、参将出面抚慰,倭寇都叩头服罪、收敛心思,不敢再有其他举动。只因抚御有方,即使敌人凶残,也只能屏息畏惧。那桃烟门带领二百名倭寇,杀害、掳掠浙江士兵;突然进入福建境内,夺取我方渔船,掳走我方渔民!幸而船在东沙触礁,他们还修理船只、搭棚施毒。黄公考虑海上多飓风,又多礁石,围困久了恐怕损害我方船只,交战太快又担心敌人困兽犹斗,于是授予沈将军便宜行事之权,听任他从长计议、捆缚敌人。因此能够乘机使用反间计,击碎他们后来赶来的船只,使其全部沉入海中;断绝他们等待救援的道路,再诱使他们前来投降:活捉倭寇六十七人,打捞首级二级,向幕府报功。孤立的猪落入笼中,再也没有奔突的忧虑;没有损失半个镇的兵力,坐得万全之胜。从此倭寇首领丧胆,再没有听说入侵;不是黄公神武,谁能除掉凶敌!只是可惜报功的奏疏刚刚上报,制度上的牵制便使人悲怆。虽然蒙受勘核功绩、优加叙录的旨意,也经过兵部复核,但黄公因劳累憔悴而去世,先前的事情便永远搁置了。因此只好让他的遗孤叩拜宫阙,再次核实他的功绩。查考兵部下发勘核的原文:斩获桃烟门等人的首级,是否确是真倭?侵犯浙江、侵入福建,是否确实杀人掳掠?缴获的刀、火铳和兵器,是否确实是夷人式样?这些事情件件都没有疑问:真倭重新作乱,见于王巡抚的奏疏;侵犯浙江、侵入福建而杀人掳掠的惨状,出自浙江捕盗余千、福建渔民郑居等人的口述;缴获的倭刀、倭铳,现在都储存在库中可查。复核功绩,确实有根据。如果因为倭船触礁、没有经过激烈战斗而怀疑功劳,那么法律也忌惮把穷寇逼急,逼迫过甚就会两败俱伤;当日如果不是授予沈将便宜行事之权,那么料罗曾有一名倭寇缘着船尾夺船,大金曾有几名倭寇追赶所获之人而毁掉堡垒,都是因为谋划失误而造成差错。因此可知东沙生擒倭寇的功劳,能够审慎谋划、辨识形势,不损船、不折兵、不耗粮,比鏖战取得的功劳应当高出百倍。况且此后屈指数来十四年,海寇虽然出现,倭寇却没有入侵,仍足以证明他们震慑于我朝天威。如今海寇横行,元帅反而被关进诏狱,那么黄公当日谋划将来、苦心准备,以防未来、应对临时的功绩,就更加鲜明可见了。至于捐资造船、选择精锐巡海、把倭寇逼入险地,则署福宁道右布政黄公琮出力最多。也应当一并叙录。我听说,收取骏马之骨,燕国因此成就霸业;愤怒的青蛙受到礼敬,齐国因此振兴。何况如今圣上抚膺长叹,仍然思念异代贤臣!再加以后来的奋发振作,也可以掩盖前人的功绩。我谨依据当日的实际情形和士民的公论,写成这篇揭帖加以说明,以帮助勘核机构采择。如果说这是徇私情、说枉曲之言,那不是君子所为。恭请裁察!幸甚。中丞黄公平倭功绩始末 在万历乙卯、丙辰年间,长崎岛倭寇首领等安同鸡笼番人发生争端,他的儿子秋安没有回来,于是派船寻找;而那些喜欢制造混乱、勾结番人的人便夸大其词,说倭寇派蔡钦所、陈思兰的儿子率领三百条船前来报仇。因为我上疏禁止通倭,海道石公便把这两人依法处置。这句话一经煽动,人人震惊害怕。
至丙辰五月,明石道友船停泊东涌仅二只耳。内地不知多寡,大家争奔入省城;城门昼闭,无一敢出侦者。军门黄公以厚赏募人远侦,而董伯起应命。时某方在海上,率人守龙塘堡。伯起持红票来,时贼报急,无船;为讨馆头施七船,同李五等往。十六夜,驾出;十八早,始至东涌。上山四望,因二倭船泊在南风澳、布袋澳,篷樯俱卸;一白艕,藏在南碴伺船。伯起不见也,以为无倭矣。已而南碴船张帆逐来,问『汝何船』?众诳以「讨海」船,遂令上山运水。道友见伯起面白,疑之;持刀诘问,众皆诡对。伯起知不免,大呼『我说亦死,不说亦死!我军门闻汝来侵,已造五百只船以待;令我出侦。今日杀我由汝、不杀由汝;我兵船即至矣』!倭皆拍手喃喃。通事曰:『他是长崎岛等安差来十一船,今二只在此。彼国法重,去早、去迟皆杀;欲借汝「首军」一人去报国王免罪。八月即送汝归,无恐也』(首军者,彼处头目之称)!遂挟伯起过船,施七船归;伯起据船傍写书归报,有「誓死」之言——此十八晚事。十九亭午,倭犹不去;伯起问通事:『倭何不去』?通事曰『彼待十一只齐归』。伯起念二只倭船,省城惊惶如此;若十一只俱到,岂不倒了城墙?遂语通事,教他题「番字」石上,后船至,自然归矣。通事以语倭;遂于十九午时开洋去。二十二,伯起报书始到,省城乃解严。于是通番棍徒又哄海道,欲往长崎寻伯起。予以伯起肯「誓死」,何必寻;毋落棍徒讣!是后料罗、大金各失事;予乃以书与见素毕公云:『闽海事,非参将沈有容不能了』!沈,予未识面者也;但闻其为浯铜把总时,舌退红夷,又以便宜击倭于东番,遂力荐之。毕公转告黄公,黄公立差人往宁国起沈于家。其冬,沈公到,黄公特题沈为水标参将,信任极笃。沈公访予于百洞,见伯起归报书,曰:『此子仓皇写书、暇豫如此,必归也』。次年四月,明石道友果送伯起归;泊王崎澳,上下又惊惶,莫测倭意。黄公命沈出抚,伯起同明石道友三人来叩头,不佩刀;沈公问:『汝何不佩刀』?道友曰:『不敢』!沈公取一长倭刀与佩,道友感激欲死——盖彼国以佩刀为饰也。又以「唬头」坐三头目驾至定海,实分其势,看其意何如;道友等又大感。沈公遂带伯起见军门。予恐倭或挟伯起为互市计,请绑解,轻其所挟。黄公然之,乃命海道、水标出定海抚赏;七十余倭皆跪道左迎。及颁行赏赐,皆叩首言『伯起不受我物,我亦不敢受』!二公曰:『天朝赐汝,如何不受』!乃各叩头受讫。
未几,倭首桃烟门者犯浙,破浙一兵船,杀兵十八名。掳捕盗余千及兵目十名。至闽,又掳渔船郑居等二十余人;而舟触礁于东沙,碎焉。搬上搭寮修,以引渔船。署福宁道黄公琮先令把总何廷亮巡海,知其事,报;抚公即檄沈水标便宜从事,各寨、游俱听节制。何廷亮欲战,沈曰:『困兽难迫;且多礁石,易损舟。彼藏礁石间伺我,必大损兵。不如诱而擒之便』。乃遣王居华上沙与语——居华惯通番语,与伯起同送归者也;言明石道友已受抚。桃烟门心动,曰:『有道友书来,即从』。沈即遣居华取道友书;书到,乃降。沈公令倭先束刀铳,乃许上舟;沈公分倭与各船为功,自解桃烟门等二十八名并二级归报军门。此事若非黄公以节制便宜假沈,则如廷亮辈轻率上山,我兵必为所屠。如料罗数十兵船围迫一倭船几破矣,一倭潜入水,从兵船尾缘舵而上,杀兵夺船而去;北路兵船钩一落水倭,抬入大金堡,数倭赶上抢夺,毁其堡而去:此皆前事之鉴也。沈公奉军门命而出,可杀则杀,可围则围;不可杀、不可围,不得不出于诱。然无道友一札,诱亦未易终始。是黄公信任沈公抚道友,得其欢心,故以一札助我;复令节制诸军,故得操纵自如。不折一兵、不损一船,不旬日而缚虎狼如系孤豚;成功如此之易,非沈公之力,黄公善将将之力也。
当侦使之送归也,人疑倭必要市,竟不要市矣;人疑诱倭、倭将报复,竟不报复矣。迄今十三、四年,海寇虽生,倭犯无有;则黄公之谋将善后,灼灼可知。非黄公不能用沈,非沈公不能为黄公用;故予谓黄公倭功加于鏖战百倍者以此。
谕嘉登里文
译到了丙辰年五月,明石道友的船停泊在东涌,只有两条而已。内地不知道倭船多少,大家争相逃进省城;城门白天关闭,没有人敢出去侦察。军门黄公用重赏招募远程侦察的人,董伯起接受命令。当时我正在海上,率人守卫龙塘堡。伯起拿着红票前来,当时盗情紧急,却没有船;于是借来馆头施七的船,和李五等人同去。十六日夜间驾船出发,十八日早晨才到东涌。上山四处眺望,发现两条倭船停在南风澳、布袋澳,船篷和桅杆都已卸下;还有一条白艕船藏在南碴,伺机窥探船只。伯起没有看见,以为没有倭寇。不久南碴的船张帆追来,问:‘你们是什么船?’众人假称是‘讨海’的船,对方便命他们上山运水。道友见伯起面色发白,产生怀疑;拿刀盘问,众人都编造说辞应答。伯起知道无法幸免,大声说:‘我说了要死,不说也要死!我们军门听说你们来侵犯,已经造了五百条船等待;派我出来侦察。今天杀不杀我由你们决定,我的兵船马上就到了!’倭寇都拍手喃喃自语。通事说:‘他是长崎岛等安派来的十一条船中的人,现在这里只有两条。你们国家法律严厉,去得早、去得晚都要杀头。’ ‘想借你们“首军”中的一人回去向国王报告,以免获罪。八月就送你回来,不必害怕。’(“首军”是他们那里对头目的称呼。)于是他们挟持伯起过船,施七的船回去了;伯起靠着船边写信回来报告,其中有‘誓死’的话,这是十八日晚上发生的事。十九日中午,倭寇仍然没有离开。伯起问通事:‘倭寇为什么不走?’通事说:‘他们在等另外十一条船一齐回来。’伯起想到只有两条倭船,就使省城惊慌成这样;如果十一条全到,岂不是连城墙都要倒塌?于是告诉通事,教他在石头上题写‘番字’,后来的船看见后自然会回去。通事把这话告诉倭寇,他们便在十九日午时开船离去。二十二日,伯起的报告信才送到,省城这才解除戒严。于是通番的棍徒又煽动海道,想去长崎寻找伯起。我认为伯起既然肯说‘誓死’,何必再寻找?不要落入棍徒的圈套!后来料罗、大金各自发生事故;我便写信给见素毕公说:‘福建海上的事情,非参将沈有容不能了结!’我以前没有见过沈有容,只听说他任浯铜把总时,用言辞退却红夷,又凭便宜行事之权在东番攻击倭寇,于是极力推荐他。毕公转告黄公,黄公立即派人前往宁国,把沈有容从家中起用。那年冬天,沈公到任,黄公特意上奏任命沈公为水标参将,对他极其信任。沈公在百洞拜访我,看了伯起回报的书信,说:‘这个人仓皇中还能从容写信,一定能回来。’第二年四月,明石道友果然把伯起送回来;船停泊在王崎澳,上下又惊慌不安,无法猜测倭寇的意图。黄公命沈公出面抚慰,伯起和明石道友等三人前来叩头,都没有佩刀。沈公问:‘你为什么不佩刀?’道友说:‘不敢!’沈公取出一把长倭刀给他佩戴,道友感激得几乎要死,因为他们国家把佩刀当作装饰。又用‘唬头’让三名头目驾船到定海,实际上是分散他们的势力,观察他们的意图如何;道友等更加感动。沈公于是带伯起去见军门。我担心倭寇或许挟持伯起来图谋互市,请求把伯起捆绑押解,以减轻他被挟持的作用。黄公认为有理,便命海道、水标到定海抚慰赏赐;七十多名倭寇都跪在道路左边迎接。等到颁发赏赐,他们全都叩首说:‘伯起不接受我们的东西,我们也不敢接受!’两位公侯说:‘这是天朝赏赐给你们的,为什么不接受?’于是他们各自叩头接受完毕。不久,倭寇首领桃烟门侵犯浙江,击破浙江一条兵船,杀死十八名士兵,掳走捕盗余千和十名兵目。到了福建,又掳走渔船上的郑居等二十多人;船在东沙触礁,毁坏了。他们把东西搬上岸搭棚修船,以便引诱渔船。署福宁道黄公琮先命把总何廷亮巡海,得知此事后上报;抚公立即下令沈公掌管水标、便宜行事,各寨、各游都听从节制。何廷亮想要交战,沈公说:‘困兽被逼急了很难对付,而且礁石很多,容易损伤船只。他们藏在礁石间等候我们,必然会使我方兵力损失惨重。不如诱骗他们再擒获更好。’于是派王居华上沙与他们交涉。王居华熟悉番语,曾与伯起一同送回;他说明石道友已经接受抚慰。桃烟门心动,说:‘如果有道友的书信来,我就投降。’沈公立即派王居华去取道友的书信;书信送到后,桃烟门便投降。沈公命令倭寇先把刀和火铳捆好,才允许他们上船;沈公把倭寇分配给各船作为功劳,亲自解送桃烟门等二十八人和两个首级回军门报功。如果不是黄公授予便宜节制之权给沈公,像何廷亮这样轻率上山,我方士兵必然会被他们屠杀。又如料罗,几十条兵船围逼一条倭船,几乎将它击破;一名倭寇潜入水中,沿着兵船船尾的舵爬上来,杀兵夺船逃走。北路兵船钩住一名落水的倭寇,抬进大金堡,几名倭寇追上来抢夺,把堡垒毁掉后离去。这些都是前事的教训。沈公奉军门命令出兵,可以杀就杀,可以围就围;不能杀、不能围时,不得不采用诱骗。但没有明石道友的一封书信,诱骗也很难有始有终。这是因为黄公信任沈公去抚慰道友,取得了他的欢心,所以得到一封书信帮助我方;又命令他节制各军,所以能够自如掌握局势。不折损一名士兵、不损伤一条船,不到十天就把虎狼般的敌人捆住,像捆住一头孤猪;成功如此容易,不仅是沈公的力量,也是黄公善于任用将领的力量。当侦察使被送回时,人们怀疑倭寇一定会要求互市,结果竟然没有要求互市;人们又怀疑诱骗倭寇后,倭寇将会报复,结果竟然没有报复。直到今天十三四年间,海盗虽然兴起,倭寇却没有入侵,这就清楚表明黄公谋划善后之策的高明。不是黄公不能任用沈公,也不是沈公不能为黄公所用;所以我说黄公平倭的功劳比鏖战取得的功劳高出百倍,原因就在这里。谕嘉登里文
董见龙谨谕:隔江嘉登里地多海咸,时遭岁歉。然昔年未通番之时,生计亦自不乏殷实时有者;人无外心,各勤本业也。自近年恶少生心通番,地方益穷;去者死海、死盗、死倭及病归死者,不下五、六十人。骨肉生离,长作蛮夷之鬼;妻儿恸哭,莫招鱼腹之魂!丁壮或至绝嗣,髑髅杂于泥尘。呜呼!哀哉!通番求富,反以致穷;通番求活,反以速死。若以不顾死亡之心力,用之农亩、用之生理,亦可救口安生,妻子且得长聚;不幸而死,亦在故乡:何至析骨灭烟,如此之甚!今日兄弟、妻子思想悲泣,当日何不力行劝阻,使至此极乎!
嗟夫!前车既覆,后辙又寻。前通倭,今又通红夷矣。恃水洋七更船之便、贪小物三倍利之多,莫不碗毡绒袜、青袄皮兜,叉手坐食,耻问耕钓。其黠者,装作船主;客银落手,浪用花撑。不德大姓,又阴主之;断送人性命以益自己,罪莫大焉!
更可怪者,漳、泉通番,其故习也;今乃反来嘉登觅船!舍彼素通之地,借途于此;不知何意!数年满海受南贼之害;今以嘉登为窟,将无引鬼而入市,深恐种祸于无穷!
此地独董汉桥、江益侯、陈鄂渚数君超然不染,言之蹙额;污泥之中,亦有莲花。汝等何为甘沦恶趣,害己而祸地方!非颠、非愚、非恶,非劫数将至,不作此事矣。念在隔江,不得不出一谕相劝;听与不听,即是人鬼生死之关,毋忽!
漫言
崇祯己巳七月末,吉蓼警至,人心奔溃;当事汲汲图近守之策。有以专守闽安镇为言者;以此镇最狭,可设铳墙、设木牌也。不知此镇受上三府之水,岸狭流迅;嘉靖季,曾以铁锁截流,立断矣。今即用木,犹恐其断;纵不断,贼至钩绝之,鼓掌而入,我能如之何哉!何也?凡锁江蹶船之事,阴为之而贼不觉,乃为我陷;若明设,贼即明断,易耳。且贼未至而木牌一设,必蹶行舟,溺人必多;是不能御贼而徒为人害也。今财匮,兵船正缺;孰若以此费造船,列于可守之处之为愈乎!举生长海滨,于海颇习;其可守之处与其所以控制之方,亦尝一再筹度。不敢谓是,姑漫言之;以请于同郡士大夫之为地方计者。
省城门户,以闽安镇南出之琅琦门、东出之五虎双龟门为两喙,以梅花、定海为两臂,以松下之东西洛、礵山之西洋为两关,以海坛、台山为两游;近之东沙、竿塘,远之东甲、东涌,皆我汛地:此其大势也。旧时兵船盛设,汛地有船,故贼不敢泊,而福海无事。今各寨无船,汛地皆弃以予贼矣。贼自南来,必径海坛,上东西洛,出则浮东涌;而北入,即上磁澳、东沙、竿塘,乘便掠北茭、黄崎、小埕而窥内地。贼北归,必自台山抵西洋,扰我福海。今欲御贼,必御之游;否则,御之关;又否则,固吾两臂;又否则,营吾两喙。两喙致力,则省城高枕;两关致力,则内海安堵:此又事势之必然也。
译董见龙谨此告谕:隔江嘉登里土地多受海咸侵蚀,时常遭逢年成歉收。然而从前还没有通番的时候,生计也并不缺乏富实之家;这是因为人们没有外心,各自勤于本业。近年以来,恶少起意通番,地方更加贫困;出海的人有的死于海难,有的死于盗贼,有的死于倭寇,以及患病回途中死亡的,不下五六十人。骨肉活活分离,长久成为蛮夷之鬼;妻儿悲痛哭泣,却无法招回葬身鱼腹的魂魄!壮丁有的甚至断了后嗣,尸骨混杂在泥尘之中。唉!悲痛啊!通番是为了求富,反而因此致贫;通番是为了求生,反而反倒加速死亡。如果把这种不顾死亡的心力,用在耕作田地、经营生计上,也可以救济家口、安稳生活,妻子儿女还能够长久团聚;即使不幸死去,也死在故乡:何至于骨骸离散、尸烟断绝,惨烈到这种地步!今日兄弟妻子相互思念、悲泣,当日为什么不尽力劝阻他们,使事情发展到这样的极端呢!唉!前车已经翻覆,后面的车辙又重蹈覆辙。从前通倭,如今又通红夷。倚仗七更航程的洋船便利,贪图小物品三倍利润的丰厚,无不裹着毡袜、穿着青袄、戴着皮帽,叉手坐享其成,以询问耕作和捕鱼为可耻。其中狡黠的,装作船主;客商的银子一到手,就任意挥霍。有势力的大姓不但不以为德,反而暗中支持他们;断送人的性命来增加自己的利益,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更加奇怪的是,漳州、泉州通番,是他们一向的旧习;如今竟反过来到嘉登寻找船只!舍弃那些一向通番的地方,反而借道这里,不知是什么用意!多年来整个海上都遭受南方贼寇的祸害;如今又把嘉登作为巢穴,难道不是要引鬼进入市场吗?我深恐这会造成无穷的祸患!本地只有董汉桥、江益侯、陈鄂渚几位君子超然自守、不受污染,说起此事便皱眉;污泥之中,也还有莲花。你们为什么甘愿沉沦于邪恶的道路,既害自己又给地方带来灾祸!若不是发疯、愚蠢、凶恶,或者劫数将至,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想到你们隔着一条江,我不得不发出这篇告谕来劝告;听从还是不听从,就是人鬼、生死的关口,不可忽视!姑且说说。崇祯己巳七月末,吉蓼的警报传来,人心奔溃;负责此事的人急忙谋划眼前防守的策略。有人主张专门守住闽安镇;因为这个镇最狭窄,可以设置铳墙、木牌。却不知道这个镇承受上游三府的水势,江岸狭窄,水流湍急;嘉靖末年,曾经用铁锁截断水流,立即就断了。如今即使用木头,还恐怕会断;纵然不断,贼寇到来后用钩子弄断它们,拍手就能进入,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为什么呢?凡是用锁链拦江、使船翻覆的事情,都要暗中进行而不能让贼寇察觉,才能作为我们的陷阱;如果公开设置,贼寇也会公开弄断,容易得很。而且贼寇尚未来到就设置木牌,必然会使行船翻覆,溺死的人一定很多;这就是不能抵御贼寇,反而白白害人的做法。如今财力匮乏,兵船正缺;与其花这笔钱,不如用来造船,排列在可以防守的地方,岂不是更好!我自幼生长在海滨,对海上情形颇为熟悉;哪些地方可以防守,以及控制它们的方法,我也曾反复筹划估量。不敢说一定正确,只是姑且把它说出来,向本郡那些为地方谋划的士大夫请教。省城的门户,以闽安镇向南的琅琦门、向东的五虎双龟门为两张嘴,以梅花、定海为两条手臂,以松下的东西洛、礵山的西洋为两道关口,以海坛、台山为两处游汛;近处的东沙、竿塘,远处的东甲、东涌,全都是我们的汛地:这就是大体形势。过去兵船设置很多,汛地都有船,所以贼寇不敢停泊,福州海面也平安无事。如今各寨都没有船,汛地全都弃给贼寇了。贼寇从南面来,一定直奔海坛,向上经过东西洛,出去就漂向东涌;向北进入,则上到磁澳、东沙、竿塘,乘势劫掠北茭、黄崎、小埕,窥伺内地。贼寇向北返回,一定从台山到西洋,骚扰我们的福海。如今要抵御贼寇,首先必须在游汛处抵御;否则就在关口抵御;再不行,就巩固我们的两条手臂;再不行,就经营我们的两张嘴。两张嘴用力防守,省城就可以高枕无忧;两道关口用力防守,内海就可以安定无事:这也是形势必然如此。
今无暇远谈,请言近守。夫扼险者,扼于内,不如扼于外。扼内者,如鼠斗穴中,弱者先走;扼外者,如虎踞当道,展步有余。故守闽安镇,不如守两喙也。东喙五虎门,上有双龟、壶江、熨斗塞其隙。而桃源一支瞰江,凤峬有石砠入江中,名曰迭石;与桃源宫后相望,可三百丈,其流甚急。于此对立敌台,列铳以守;又以兵船十五只泊壶江为有脚铳城,与之进退:贼虽百艘,亦不敢上。何也?水急而铳近也;又壶江人保护妻子,力为吾助也。两台铳手不过百人、船兵不过四百余人,足以固镇门之东喙决也。南喙琦琅门,与庆石相对;其江颇阔。然江中有积沙,非潮满,大船不得行;时从两港出入。贼若窥镇,必从此入。然庆石六山倚聚,居人二千余家;如断然城之,其险天设。更于近港处作铳台,宿兵船于城下为有脚铳城,贼必不敢越此而南上。何也?贼来则扼其吭,贼上则惧我尾其后也。所用兵船大小二十四只,兵不过七百人,而镇门之南喙无虞矣:此为守省城门户之要着、实着、万万可据;何必缩入镇内、局迹累息,一败则不可复支也哉!故曰「两喙致力,则省城安枕」者此也。乃若梅花、定海军民伉健,力足自守。嘉靖季,倭曾屡攻不破矣。今以游手充入,反为扰累。但所乏者,粮耳;食足,则守固矣。至于两关,则东西洛尤急。何也?贼,南贼也!来必经此。旧属五虎游汛地,小埕十船贴守,往往相挨。今若专设松下二十二船,省小祉巡司改为标翼衙门,鼓舞土人与之协力以遏贼冲,彼必外浮东涌而北,吾海可以不犯;即不然,随贼而入,与梅花、庆石犄角,贼必横趋东沙、竿塘,垂涎小埕、定海,亦必不敢遽入两喙。何也?小埕水标兵船,或南征被烧、或破坏不补,几尽矣;贼欲据此断吾左臂,彼见两喙地险有备,敢遽入哉?至于西洋,为小埕、礵山交汛之地;旧制:小埕兵船四十,正以其汛地远及东涌。近乃西洋、竿塘、东沙备多,故船多也;今纵欲省,亦须二十八只,与松下合,俱为标翼防守两关。其两喙兵船,原属军门标下;时时出海游侦,遇贼掩击。事急,则专守两喙,护根本。如此,则内外完密,而福海可无事矣:故曰「两关致力,则内海安堵」者此也。或问海坛;曰:『海坛游,原驻海坛观音门,有船二十余只;沈有容尝击倭于东碇矣。今船少将懦,入居镇东,则海坛为空设;非复其旧不可』!或曰:『如子所言,两喙、两关既须补船,又补海坛,不已费乎』?曰『非费也。省城,根本地;福海,贼所眈眈而船不及百,非自完之计也。况各处见在船已有四十余只,补造仅及半乎!且从来以省饷祸军事者多矣;船缺不补、粮缺不问,海贼至则以陆兵尝之;水、陆不相及,而调少船尝之。一尝、再尝,船兵俱尽,而糜饷且不赀;费益甚矣,其祸不可言也。今不核省之实而徒畏费之名,闽乱其何既乎!不特此也;今之纵横海上,不奉正朔、焚劫地方、烧船、杀兵、杀弁、惮吓官府者,皆通番之魁宿也;今之接济货物,输火药助贼势者,皆通番窝藏人也;今之为贼奸细,出入内地、传报消息者,皆通番徒隶也。彼既作贼,得利破尽地方,无如之何;则阳而要我抚,而拥众自卫、拥财自殖如故。又索我饷、挟我官,一不如意,振翮欲飞;一贼未除,一贼又起。千祸、万祸,皆由通番。漳、泉向藉洋税明行,祸已如此矣;吾郡效尤,犹幸当事持禁稍严,莫敢肆往。但恐奸徒钻刺百出,或援例请洋税助官造船;一为所惑,福郡即为漳、泉之续耳』。呜呼!戒之哉。
查得嘉靖二十六年,福清冯淑等三百四十人泛海通番,朝旨查劾海道官,诏用朱纨为福浙巡抚,裴直指绅乞敕纨严海禁勾连主藏之人;纨持法必行,通番巨姓不便,遂为言者所劾,改巡抚为巡视,寻罢。二十八年,巡按浙江御史董威希贵官指,请宽海禁。二十九年,纨被论逮问,自杀。于是海禁大弛,通倭如织,徽人王直、徐学、毛勋、徐海、彭老、陈东、麻叶等遂引倭寇浙东诸郡,因寇浙西、寇苏松、寇淮,闯入南京;寇闽、寇粤,凡十五年。沿海郡邑,被倭残杀无虑数百余万:皆董威宽禁一疏之流毒也。当董威请宽海禁,岂不大快奸徒、贵官之心!当时大家无识,亦岂不以取财于夷以富中国,犹为得算;不知未旋踵而祸遍东南矣。今漳、泉已残破,吾郡犹贪厚利而忘酷烈;则曷不以前事、近事合观而一怵惕也!此尤为福海生死安危之本。若论福海全局,则漳、泉当散贼党,福兴当扼贼锋。漳、泉有漳、泉之海民可用,福兴亦有福兴之海民可用;大约复外汛、扼内险、补额船、急粮饷、谋海将、练海民而用之,算定而终始必行,勿图苟且。如此三年而贼不消磨、闽海不清,未之有也。
浮海纪实
译如今没有空闲谈论远处的布置,先说眼前的防守。扼守险要,在内侧扼守,不如在外侧扼守。扼守内侧,就像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弱者会先逃走;扼守外侧,就像老虎蹲踞在道路中央,伸展四肢还有余地。所以守闽安镇,不如守两张嘴。东边的嘴是五虎门,上面有双龟、壶江、熨斗堵住它的空隙。其中桃源有一支居高临江,凤峬有一座石砠伸入江中,名叫迭石;与桃源宫后相对,距离约三百丈,水流非常湍急。在这里相对修筑敌台,排列铳炮防守;又用十五只兵船停泊在壶江,作为有行动能力的铳城,与敌台互相进退:贼寇即使有一百艘船,也不敢上来。为什么呢?因为水流急而铳炮距离近;而且壶江人保护妻儿,竭力帮助我们。两座敌台的铳手不过一百人,船兵不过四百多人,足以巩固镇门东边的关口。南边的嘴是琦琅门,与庆石相对;江面颇宽。然而江中有积沙,不到满潮,大船不能通行,只能不时从两处港口出入。贼寇若窥伺镇子,一定从这里进入。不过庆石有六座山依傍聚集,居民有二千多家;如果把它坚决筑成城池,它的险要就是天然设置的。再在近港处修筑铳台,把兵船停在城下作为有行动能力的铳城,贼寇一定不敢越过这里向南进犯。为什么呢?贼寇来时就扼住它的咽喉,贼寇上岸时又害怕我们从后面追击它。所需兵船大小共二十四只,兵员不过七百人,镇门南边的关口就无忧了:这是守卫省城门户的关键措施、切实措施,万万可以据守;何必退缩到镇内,局促畏惧、屏息自守,一旦失败便再也支撑不起来呢!所以说“两张嘴用力防守,省城就能安睡”,就是这个道理。至于梅花、定海,军民强健,力量足以自行防守。嘉靖末年,倭寇曾多次进攻而不能攻破。如今把游手之徒填充进去,反而成为扰累。只是所缺少的,是粮食;粮食充足,防守就牢固了。至于两道关口,东西洛尤其紧要。为什么呢?贼寇是南方贼寇,来时必定经过这里。过去这里属于五虎游汛地,小埕有十只船贴近防守,往往彼此相接。如今如果专门在松下设置二十二只船,把省小祉巡司改为标翼衙门,鼓动土人与他们协力遏制贼寇的冲击,贼寇一定会从外海漂过东涌向北走,我们的海面就可以不受侵犯;即使不能如此,就跟随贼寇进入,与梅花、庆石形成犄角之势,贼寇一定会横向奔向东沙、竿塘,垂涎小埕、定海,也一定不敢贸然进入两张嘴。为什么呢?小埕的水标兵船,有的南征时被烧毁,有的毁坏后没有补造,几乎已经没有了;贼寇想要占据这里,截断我们的左臂;他们看到两张嘴地势险要而且已有防备,哪里敢贸然进入呢?至于西洋,是小埕、礵山交替巡逻的地方;旧制规定:小埕有兵船四十只,正是因为其汛地远至东涌。近来西洋、竿塘、东沙的防备增多,所以船也多;如今即使想节省,也必须有二十八只,与松下合在一起,全都作为标翼来防守两道关口。两张嘴的兵船,原来属于军门标下;应当时时出海巡游侦察,遇到贼寇便掩击。事情紧急时,就专门守住两张嘴,保护根本。这样一来,内外都完整严密,福海就可以平安无事了;所以说“两道关口用力防守,内海就能安定”,就是这个道理。有人问海坛怎么办;我说:『海坛游原本驻在海坛观音门,有船二十多只;沈有容曾经在东碇攻击倭寇。如今船少将弱,退入镇东居住,海坛就成了空设;不能不恢复原来的设置!』有人说:『照您所说,两张嘴、两道关口既要补船,又要恢复海坛,不是太费钱了吗?』我说:『这不是浪费。省城是根本之地;福海是贼寇一直觊觎的地方,而船还不到一百只,这不是自我完善的办法。何况各处现有的船已经有四十多只,只需补造到一半吗!』 况且历来因为节省省城军饷而贻误军务的事情很多;船缺少了不补,粮食缺少了也不过问,海贼到来就让陆兵去试探;水陆兵力不能相互接应,又调少量船只去试探。一试再试,船兵全都耗尽,而军饷浪费还不可计算;费用反而更加严重,这种祸害无法说尽。如今不核查节省军费的实际效果,却只害怕“费用”这个名声,闽地的动乱怎么能够结束呢!不只是这样;如今在海上纵横,不能奉行正朔,焚烧劫掠地方,烧船、杀兵、杀武官、恐吓官府的,都是通番的首领和老贼;如今接济货物、运送火药来助长贼势的,都是通番者窝藏的人;如今替贼寇充当奸细,出入内地、传递消息的,都是通番者的徒党仆隶。他们既然做了贼,获利后把地方破坏殆尽,官府无可奈何;于是表面上请求招抚,实际上仍然拥众自卫、聚财自肥。他们又索取我们的军饷,挟制我们的官员,一有不如意,就振翅想飞;一个贼寇尚未消灭,另一个贼寇又兴起。千灾万祸,全都由通番引起。漳州、泉州过去借着公开征收洋税来通番,祸害已经如此严重了;我们本郡若再效仿,还幸亏主管此事的人把禁令执行得稍微严格,不敢任意前往。只是恐怕奸徒会百般钻营,或者援引旧例,请求征收洋税来帮助官府造船;一旦被他们迷惑,福州府就会成为漳州、泉州的后继了。』唉!一定要警戒啊。查考嘉靖二十六年,福清的冯淑等三百四十人渡海通番,朝廷下旨查究弹劾海道官员,诏令任用朱纨为福浙巡抚,裴直指绅请求敕令朱纨严厉实行海禁,查究勾结并窝藏通番者;朱纨坚持依法办理,通番的大姓感到不便,于是被言官弹劾,巡抚改为巡视,不久又被罢免。二十八年,巡按浙江御史董威希贵官指,请求放宽海禁。二十九年,朱纨被弹劾逮捕审问,自杀。于是海禁大大松弛,通倭者像织布一样密集,徽州人王直、徐学、毛勋、徐海、彭老、陈东、麻叶等便引导倭寇侵犯浙东各郡,接着侵犯浙西、苏州松江、淮地,闯入南京;又侵犯福建、广东,共十五年。沿海郡县被倭寇残杀的,不下数百余万人:全都是董威在奏疏中请求放宽海禁所遗留下来的毒害。董威请求放宽海禁时,难道不是大大满足了奸徒和贵官的心意吗!当时许多有地位的人没有见识,难道不也以为从夷人那里取得财货来使中国富裕,仍然是得计吗;却不知道转眼之间祸害就遍及东南。如今漳州、泉州已经残破,我们本郡还贪图厚利而忘记惨烈的祸害;那么为什么不把过去和眼前的事情合起来看,而有所警惧呢!这尤其关系到福海的生死安危。如果论说福海的全局,那么漳州、泉州应当分散贼党,福州、兴化应当扼制贼寇的锋芒。漳州、泉州有漳州、泉州的海民可以使用,福州、兴化也有福州、兴化的海民可以使用;大致说来,应当恢复外海汛地,扼守内地险要,补足额定船数,优先解决粮饷,谋求海将,训练海民并加以使用;筹划一旦确定,就始终贯彻执行,不要图谋苟且偷安。这样做三年,如果贼寇还不能削弱、闽海还不能肃清,是从来没有的事。《浮海纪实》
省城门户,从闽安镇南出琅琦门、东出双龟门,以定海为左臂、以梅花为右臂:皆牙突海中,国初江夏侯之所城也;而又置寨小埕,与定海犄角。其汛地,乃远至东涌,拒贼于外海。自分寨为游,兵船少而远汛废,贼遂据内海而有之;贼至则寨官逃,定海亦岌岌矣。去岁兵道陆公至其地,叹曰:『小埕,定海之脰也;脰断,则定海危。定海危,则左臂折;安可不城』!父老进曰:『小埕后,故有城址;当时亦虑此而未竟其功,以待今日』。陆公归以语予,予力赞之;且请环两山城之,虽费而险固可恃也。陆公尽捐赎金为倡,两台、监司诸公闻之,各有助。始基于前一年,而前城犹未就。陆公以赍捧行面托予曰:『公能为我了此局乎』?予诺,而召丘生庭训计议。丘生毅然任之,且请银。为请于闽县吴公,前后领四百八十金;遂完前城,且及两山。
予犹欲亲往督之,遂以十月望日从双龟门浮海,宿荻芦门。二鼓开驾;月明风厉,波涛大作。黎明,始至小埕;见前城既竣。遂上东烟台山。其山倚壁而立,外临深坑,高可百丈;不可舆,蚁附而上,几坠。丘生奔至,曰:『此山削,其外稍施崥■〈山儿〉,贼无住足地矣』。又从烟台绕定海后山;益东,其险如前。蚁附而下,见攻石者十数人。予讶其少;丘生曰:『余匠分造西山麓;——且往兴化雇匠者三矣』。遂从后城迎恩门入,有嘉靖官造之遗址焉。西望半岩,视东山稍平;丘生曰:『山险易城,此却费力;何者?用石多,培垒厚也』。问轮广;曰:『前后四百丈耳;两山加二、三焉』。问费;曰:『以丈计,城面一雨四钱,里则九钱而已』。予曰:『价廉至此乎』?曰:『取石于山海易也险,之费省;尚不至此,吾酌而厚用之于平。且官银百,申水可十有奇;报官必逾于所领,无糜也』。『然则前城何以糜』?曰:『首事难。又起基于深沙,匠志在领银而廉其价;首事者贪其价廉,多与之金。不幸匠死而子掳于贼,遂负金耳。其实前城费广,非尽糜也』。曰:『前城仅二百丈,一年未就;待子始竣。今子所任不下六、七百丈,当就于何时乎』?曰:『银便匠多,明年四月可报功也。给银不时,匠辍手矣;吾能为无米之炊乎?请先生任银、我任工,迟则甘罪』。遂指海而誓曰:『所不了此以见先生者,有如海』!予面叹曰:『勇哉!吾藉子以复当事矣』。遂别。即开缆,乘风逆潮而上;昏抵壶江宿焉。李生伯夔、王希舜(宠命)诸人来请曰:『吾地在东喙外,贼眈眈我下城,不可居;愿公为我谂众而次第其力役』!予诺以旦旦;则集众于神祠卜焉,得吉。首事者持户籍进问于众,差为三等:上者三圈,中二、下一,最下者勿事。凡得三圈者三十户,二圈八十、一圈二百,亦就此地而上下之耳。即三圈者,亦非有阡陌阛阓之积也;而王希舜顾独自请三圈加一焉。且曰:『此冬海利熟,吾尽以城,以奠吾家而宁吾乡,愈其弃为贼有也』;可谓知义、识利害之实矣,归以厉吾乡焉。
译省城的门户,从闽安镇向南出去是琅琦门,向东出去是双龟门,以定海为左臂,以梅花为右臂:这些地方都像獠牙一样伸入海中,是国初江夏侯修筑城池的地方;又在小埕设置寨所,与定海形成犄角。它的汛地远至东涌,在外海抵御贼寇。自从把寨所分成游汛后,兵船减少,远处的汛地废弃,贼寇于是占据内海;贼寇到来,寨官便逃跑,定海也岌岌可危。去年兵道陆公来到这里,感叹说:『小埕,是定海的脖子;脖子断了,定海就危险。定海危险,左臂就折断了;怎么可以不筑城呢!』父老进言说:『小埕后面原来有城址;当时也考虑到这一点,只是没有完成工程,正是为了等待今天。』陆公回去后把这话告诉我,我竭力赞成他;并且请求环绕两座山筑城,即使花费较多,但险要坚固可以依凭。陆公把罚没赎金全部捐出,首先倡导此事,两台、监司诸公听说后,各自有所帮助。前一年开始打地基,但前城还没有完工。陆公带着赍捧出行,当面托付我说:『您能替我完成这个工程吗?』我答应了,于是召来丘庭训商议。丘庭训毅然承担此事,并且请求银两。我替他向闽县吴公申请,前后领取了四百八十金;于是完成了前城,又修到了两座山。我还想亲自前往督促,于是十月十五日从双龟门乘船出海,住在荻芦门。二更时开船;月色明亮,风势猛烈,波涛大作。黎明时才到小埕,看见前城已经竣工。于是登上东烟台山。这座山靠着峭壁而立,外面临着深坑,高度大约百丈;无法乘轿,只能像蚂蚁攀附一样上去,几乎坠落。丘庭训赶来,说:『这座山陡削,只要在外面稍微修筑崥■〈山儿〉,贼寇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又从烟台绕到定海后山;越往东走,险要也和前面一样。像蚂蚁攀附一样下山,看见有十几个人在凿石。我惊讶人少;丘庭训说:『我的工匠分在西山脚下施工——而且前往兴化雇工的已有三批了。』于是从后城的迎恩门进入,那里有嘉靖年间官府修造的遗址。向西望去,半山岩石处看起来比东山稍平;丘庭训说:『山势险峻,筑城容易;这里却费力。为什么呢?因为用石头多,垒墙要筑得厚。』我问城墙周长;他说:『前后不过四百丈;两座山合计再增加二三丈。』我问费用;他说:『按丈计算,城墙外面每一丈一雨四钱,里面则九钱而已。』我说:『价钱竟便宜到这个地步吗?』他说:『从山上取石,虽然危险却容易,费用因此节省;还不止这些,我酌量着把较厚的部分用在平坦处。』 而且官银一百,申水可有十余……向官府报账一定超过所领取的数目,并没有浪费。』我说:『那么前城为什么会浪费钱财?』他说:『开始办理工程很难。又是在深沙中起基,工匠只想着领取银子而压低工价;主持工程的人贪图工价便宜,给了他很多银子。不幸工匠死了,儿子又被贼寇掳走,于是就亏欠了这笔银子。其实前城的费用很大,并不是全部浪费。』我说:『前城只有二百丈,一年还没有完成;等到你来才竣工。如今你承担的工程不下六七百丈,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呢?』他说:『银子便利,工匠又多,明年四月就可以报功。银子发放不及时,工匠就会停工;我难道能做无米之炊吗?请先生负责银子的事,我负责工程;如果延误,我甘愿认罪。』于是指着大海发誓说:『如果不能完成此事,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来见先生,就让大海作证!』我当面赞叹说:『勇敢啊!我将借助你来使主管此事的人重新振作。』于是分别。随即解开缆绳,乘风逆潮而上;黄昏时抵达壶江,在那里住宿。李伯夔、王希舜(宠命)等人前来请求说:『我们的地方在东边关口之外,贼寇一直觊觎我们下城,不能安居;希望您替我们劝告众人并分派劳役!』我答应第二天办理;于是召集众人在神祠中占卜,得到吉兆。主持工程的人拿着户籍上前向众人询问,把出力分为三等:上等三圈,中等二圈,下等一圈,最下等的不服劳役。共有三圈的三十户,二圈的八十户,一圈的二百户,也只是根据当地情形分出高下罢了。即使出三圈的,也并非家中有田地、店铺积蓄;可是王希舜却独自请求出三圈之外再加一圈。他还说:『今年冬天海上生意兴旺,我要把所得全都用来筑城,以安定我的家庭、使我的乡里安宁,总比任由它被贼寇占有好。』可以说他懂得道义,也认识到利害的实际,回去后用这件事来激励乡里。
是夜,又念镇门南喙无他堡,独一梅花为省门右臂,或传其城压于沙,不可不视。遂夜度琅琦门,旦而至。见城二方临岩石上,海水薄之甚险;独东南有山,出城十余丈。曰:『江夏侯何故不收之城内』?梅花之人曰:『此非山;海沙飞积,岁久草木附之,乃益高耳。且自此至南门,皆为沙压。吾军人岁岁挑之,甚苦。往时有月饷与本色米,今皆无之;不知此项蚀于何处!而飞沙为虐,岁益甚。贼来临高而射,恐不能守;公独不一悯我乎』?予曰:『若附城建铳台于巽——高五、六丈,以敌沙飞,城可守矣;且利文物』。曰:『如此甚善』。然而沙飞有门,指紫崎尾空处曰:『沙自此飞来。前议醵军银三百余金筑坝栏之,纵不尽塞,沙犹可少;不知其后何以不果?公能复吾月饷、本色以除此患可也;不尤愈于岁岁枵腹奔命,不得生理、穷饿其妻儿,贼至而惴惴栗栗不能朝夕者哉』!予闻其言而悲之。念此城不料理,右臂必折;安得有心地方者一目击之乎!遂南登烟台山,望滋澳御国山,历历可见;犹欲至松下,而道远,仆夫不任。问于人:松下故有砦,隤矣;故此番贼得入。不然,此地素为贼惮,号为深门入。设有堡可凭,何至被其焚掠至不聊生,跳而为盗者哉!若完其堡,挑其悍者为兵;不惟消盗,且可杀贼矣。驱而之盗,他日将不知所终!徘徊注立久之,榜人报潮迫,遂归。见海中暗沙横亘,舟师避之;指曰:『若非此沙,贼入省河久矣。此沙能蹶舟,贼不识港,故不敢入;若引贼入港,殆矣』!或谈『猴屿铳城,以公之议得银千六百金;官不费银,何以尚未起手?此港门南喙要地也,公独不视如小埕、壶江乎』?曰:『此地无丘庭训、王希舜其人,吾何能为;当力请诸官耳』!然吾犹以铳城之守,不专恃兵。兵急则弃而走耳;须择土人移家而守焉,乃固。且如双龟铳城,坚矣;而邻于山,合而围之,乃为完璧。猴屿银有余,赤崎、鸡笼屿铳台可对立。此皆一得之愚虑,未知有当否也!国初,设寨防于海外;今乃谋于臂与喙之间。子囊城郢,识者笑之;然而旧制失、新备疏,江海之上盗贼为政,非扼险使民知可恃,且鸟兽散矣。
予为此行,非得已也;出海五日,三以夜渡。不历风涛,安知海之利害与后事、前事之得失。聊以所见所闻记之,庶有采而固吾圉者焉。
福海图说(福海者,福州暨福宁海也;南北凡千七百里有奇)
福海内,水自上府至芋原、洪塘,分为南台、西峡两港,会于马江、束于闽安镇。自南台至闽安镇,盖八十里而赢也;出镇,又分两喙。
东下三十里,经馆头、薄双龟为急水门,是为东喙;已筑有铳城矣。下此则五虎门,巡司居焉;而今不往者,堡坏也。五虎门,南则壶江、北则荻芦门。并海而东,遥遥百八十里,有山高突而城者,定海所也,为省门左臂;而小埕寨为其脰,脰断则定海危,左臂折矣。故前兵道陆倡城之,两院报可;今署道申、连江知县沈毕其役。过此百里则黄崎澳,有堡而低;又百二十里蜿蜒突出而饮海者北茭,有巡司堡,亦低坏。前年两堡被贼,甚苦风雨;后之绸缪,则连江县事也。自北茭折而北,为奇达、为马鼻、为罗源之廉澳门。奇达堡固足守,马鼻下屿人悍矣;廉澳门盐哨往往行劫,最为害。北茭东百五十里为西洋,有山则小埕寨与福宁烽火寨会哨处,距急水门五百七十里矣;此福州东北界也。自西洋哨界以北,辖之福宁州;至大金所百里,至州治又百里。州至三沙八十里,三沙至蓁屿百二十里,蓁屿至沙埕百七十里;过此则浙界矣。大金、蓁屿、三沙,皆有城,烽火寨直于蓁屿,台山游直于沙埕。沙埕有小堡据山,而商舶、渔艘南北百货所积皆在沙际,岁被贼焚毁破数万;若倡而城之,必有雷动而响应者。且贼自北入闽,此为首犯;自南入浙,亦于此取资:故不可不城也。且台山绝远,把总罕至其地。倘城此,令台山游居之而时出以备贼犹可;又令烽火寨居于三沙或蓁屿,便于出海,尤胜入居福宁州、贼至不知万倍也。盖有城,即懦将可守;无城,即要地亦逃:此今海弁之大致耳。至于民间土堡,亦宜及时修治,使百姓有恃;不然,去年福宁王崎镇、往年大金所之事可鉴也。
译这天夜里,我又想到镇门南边的关口没有其他堡垒,只有一座梅花作为省城的右臂,有人传说它的城墙被沙压住了,不能不去查看。于是连夜渡过琅琦门,天亮时到达。看见城池两面临着岩石而建,海水逼近,十分险要;只有东南面有一座山,伸出城外十多丈。我说:『江夏侯为什么不把它收入城内?』梅花人说:『这不是山;是海沙飞来堆积,年年有草木附着其上,于是越来越高。而且从这里到南门,全都被沙压住。我们的军人年年挑沙清理,非常辛苦。过去有月饷和本色米,如今全都没有了;不知道这笔钱粮在哪个环节被侵吞了!飞沙为害,年年更加严重。贼寇到来后占据高处射击,恐怕就守不住了;您难道唯独不怜悯我们吗?』我说:『如果依附城墙在巽方修筑铳台,高五六丈,用来抵挡飞沙,城就守得住了;而且也有利于文物。』他说:『这样非常好。』不过飞沙有来源,他指着紫崎尾的空缺处说:『沙子就是从这里飞来。以前曾商议集资三百多金筑坝拦挡,即使不能完全堵住,沙子也可以减少;不知道后来为什么没有办成?您如果能恢复我们的月饷和本色米来消除这个祸患,那不是比年年饿着肚子奔波卖命,不能经营生计,使妻儿穷困饥饿,贼寇到来时早晚都惴惴发抖更好吗!』 我听了他的话,很为他们悲伤。想到这座城如果不加治理,右臂一定会折断;哪里能有真正关心地方的人亲眼看一看呢!于是向南登上烟台山,远望滋澳、御国山,都清清楚楚可以看见;还想去松下,但道路遥远,仆夫不能胜任。向人询问:松下原来有寨,已经坍塌了;所以这一次贼寇才能进入。不然,这个地方一向为贼寇所忌惮,号称深门入口。假如有堡垒可以凭借,怎么会遭受焚烧劫掠,以至于百姓无法生活,纷纷逃走成为盗贼呢!如果修完它的堡垒,再挑选其中强悍的人充当士兵;不但可以消灭盗贼,而且还可以杀贼。把他们驱逐出去成为盗贼,将来还不知道会落到什么结局!我来回徘徊、伫立了很久,船夫报告潮水逼近,于是返回。看见海中有暗沙横贯,船夫避开它;他指着说:『如果不是这片沙,贼寇早已进入省城的江河了。这片沙能使船翻覆,贼寇又不熟悉港道,所以不敢进来;如果有人把贼寇引入港内,就危险了!』有人谈到:『猴屿铳城因为您的建议得到一千六百金;官府不花银子,为什么还没有动工?这里是港口南边关口的要地,您难道唯独不把它看作小埕、壶江一样吗?』我说:『这里没有丘庭训、王希舜这样的人,我能做什么呢?只能竭力向各位官员请求。』不过我仍然认为铳城的防守不能专门依靠兵力。一旦兵势紧急,就会弃城逃走;必须选择当地人迁家来守,才会牢固。而且像双龟铳城,已经很坚固了;但如果与邻近的山势合在一起包围它,才成为完整的屏障。猴屿的银子有余,赤崎、鸡笼屿的铳台可以与它相对设置。这些都是我一得之见的愚拙考虑,不知道是否恰当!国初,在海外设置寨所来防守;如今却只在手臂和嘴之间谋划防务。子囊筑城守郢,明白的人会讥笑他;然而旧有制度已经丧失,新设的防备又很疏漏,江海之上盗贼当道,如果不扼守险要,使百姓知道有所依凭,百姓就会像鸟兽一样四散逃亡。我进行这次出行,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而是不得已;出海五天,有三次是在夜间渡航。如果不经历风涛,怎么知道海上的利害以及前事、后事的得失呢?姑且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希望其中有可采纳之处,能够用来巩固我们的边防。《福海图说》(福海,是指福州以及福宁的海域;南北全长一千七百里有余。) 福海以内,水流从上府到芋原、洪塘,分为南台、西峡两港,在马江汇合,又被闽安镇收束。从南台到闽安镇,大约有八十多里;出了闽安镇,又分成两张嘴。向东下行三十里,经过馆头、薄双龟,那里是湍急的水门,称为东边的关口;已经筑有铳城。再往下就是五虎门,巡司驻在那里;如今不能前往,是因为堡垒已经毁坏。五虎门南边是壶江,北边是荻芦门。沿海向东,遥遥一百八十里,有一座高高突起并筑有城池的山,就是定海所,是省城门户的左臂;小埕寨是它的脖子,脖子断了定海就危险,左臂也就折断了。所以从前兵道陆公倡议筑城,两院报告说可以;如今署道申公、连江县知县沈公完成这项工程。再经过一百里就是黄崎澳,有堡垒但很低;又蜿蜒突出一百二十里、伸入海中的,是北茭,有巡司堡,也低矮破坏。前年两座堡垒都被贼寇侵扰,深受风雨之苦;以后如何修缮防备,就是连江县的事务。从北茭折向北行,是奇达、马鼻、罗源的廉澳门。奇达堡坚固,足以防守;马鼻下屿的人很强悍;廉澳门的盐哨常常进行抢劫,危害最大。北茭向东一百五十里是西洋,有山,是小埕寨与福宁烽火寨会合巡哨的地方,距离湍急水门已经五百七十里了;这是福州东北的界线。从西洋巡哨界限往北,归福宁州管辖;到大金所一百里,到州治又一百里。州治到三沙八十里,三沙到蓁屿一百二十里,蓁屿到沙埕一百七十里;过了这里就是浙江界。大金、蓁屿、三沙都有城,烽火寨直属蓁屿,台山游直属沙埕。沙埕有一座小堡占据山地,而商船、渔船南北运输的各种货物都堆积在海边,每年被贼寇焚毁、破坏数万;如果倡议在这里筑城,一定会有许多人像雷声震动一样响应。况且贼寇从北面进入福建,这里是首先侵犯的地方;从南面进入浙江,也在这里取得资财,所以不能不筑城。而且台山太远,把总很少到那里。倘若在这里筑城,让台山游驻守并时常出动防备贼寇,还是可以的;又让烽火寨驻在三沙或蓁屿,便于出海,这比进入福宁州驻守,而贼寇到来时却不知道,强过万倍。大概有城池,即使懦弱的将领也能防守;没有城池,即使是要地也会逃跑:这就是如今海上武官的大致情形。至于民间土堡,也应当及时修治,使百姓有所依凭;否则,去年福宁王崎镇、往年大金所的事情就是可以借鉴的教训。
闽安镇南出琦琅江抵大海,城堡甚少;独镇喙猴屿可筑铳城,以扼入镇之路。前议以寺田为资,有成案矣;尚未卜工。下此四十里为庆石、百里为梅花所。梅花突入海中,与定海对;此省门右臂也。其城甚固;但东南隅,岁为飞沙所压,高于城。贫军岁挑汰,不能绝。贼若骑高以攻,恐不守矣。或言贫军历过未领之银且四年,稍与数月以筑坝障沙,不亦可乎?在当事决之而已。梅花有南茭,舟行戒之。过此百里为磁澳,磁澳百余里为松下,松下百三十里为海坛。海坛亘绝海中,福清外障也;有苏澳、观音澳可泊船。嘉靖年,倭陷福清,故议设游总于此。后以绝地,不敢居也;往往退居镇东,游为虚设矣。近议欲移海坛游于松下,以松下为镇东门户,南贼入犯必经之路;东行则东沙、白犬、竿塘、定海,北则直入梅花内地,最为要害。若依宝鹊山城之,摄以游总,西可以障镇东、东可以阑内地之入。且其人劲悍善战,素为南贼所惮;据其险、因其人,化虚设之游为要地之障,策无善此者。或曰:『海坛可废欤』?曰:『非废海坛也;以海坛游而居镇东,贼过不知,是真废海坛耳!今移于松下,为镇东扼门户、为东北内海扼路头,不失前所以设游之意;且亦不时分哨海坛,与万安、南日遥相接,犹得实用。孰与退入镇东、任贼纵横,漠然不知乎』!或曰:『松下去万安、南日二百余里,远矣;哨能相接乎』?曰:『海坛哨,故与南日会;今虽移松下,哨法如故,何不接之有!若入居镇东,更能接耶、否耶?今为此议,正以处置海坛,使不虚设耳。况今海贼皆自南发,长、福海上亦浸有非为;扼险收民,正为此着』。若万安而南,属之莆海;不具论。
福海寨游说
计福海南至万安、南日之交,北至沙埕:千七百里有奇——如此其远也。国初,只设烽火、小埕二寨而海得无事者,寨之兵船多,得以驱使远汛于外海也。外海有汛,则贼不敢近;而内海得以渔。沿海居民无盗贼之警,亦不待城堡以自固。
自倭变作,而沿海焚如矣。事平之后,往往设堡自固,以苟一日之命。当事者不深维始终,姑折寨为游以弥缝其阙;始犹一、二,继且五、六。盖自隆、万之际以及今日,闽海分为二十一寨、游矣;兵愈分愈弱、船愈分愈寡,于是远汛废而内海之汛亦废,远近汛废而海始为盗贼有矣。海为贼有,肆然得以掳人掠船,分■〈舟宗〉以自益;由一、二而八、九,由八、九而数十,且至百余、二三百,纵横于吾汛地之海,无敢问之者。或兵船为其所获,则送火药、牲酒、银币以赎。贼见其如此,则肆然登岸,掠城堡焚劫以去;而兵且叩头而从之——以为从贼得饱而无患,为兵且饿死而不救也。夫海,昔之海也;寨、游日增而盗贼日益。岂有他哉——兵分船分,力不足以及于远汛;且兵孱船弊不敢出当风涛,弃海与贼,使得成其势而炽其毒,非一日之积也。然则寨、游多分,何益哉?夫寨、游使用,未有不取于兵粮者。兵多则派少,兵少则派多;此其势也。又有请粮散粮造船之费、各衙门差人稽查之费、新船贴造之费、旧船未及汛而汛坏计汛扣还之费、月粮过期借银纳息之费,皆于兵粮乎取;所余几何哉!故非极懒、极无用之人,不当水兵:此兵之所孱也。至于船,兵弁之所生死托命者;今以利害不关之人督造,能有坚船哉?以弊船孱兵当贼,宜其望风乞命,不能与抗也。不此之察而徒多设寨、游,官多费多,祗益为弊;此海盗所以益炽,不可收拾也。今不得已,稍就中而损益之。如烽火析为台山、礵山、嵛山矣,而礵山、嵛山可裁;小埕析为海坛、五虎矣,而五虎可裁。即水标之设始自黄中丞——以沈有容有功设之,旧制无有也;且能继者寥寥。宜并之军门标下,而两翼可裁。裁三游、两翼,可省七、八十船矣。或曰:『今中丞熊公,福海杀贼,多仗新标;新标,故五虎游也,亦可裁欤』?曰:『谓之游,则有汛地不得远出;近日游弁亦执此为词矣。即抚公初募海兵练成此军,年年飞出擒贼,贼畏之,呼为「新标兵」,有先声;宜从贼之所畏为号,不必仍「五虎」也。然新标兵少、船少,宜以所裁七、八十船半与之,长居馆头;有警则出,令寨、游各出远汛与新标为声援,则势益壮,而寨、游亦收实用矣:此所谓用兵少而成功多者也』。『然则水标并之军门标下,何用』?曰:『传宣上德,督寨、游远汛,鼓舞新标杀贼;即其功也』。或曰:『福宁三游而裁其二,不已削乎』?曰:『福宁海程不过六百里,一寨、一游、五十余船,出居海堡,备贼足矣;焉用骈枝』!
译闽安镇从南面的琦琅江通向大海,城堡非常少;只有镇门关口的猴屿可以筑铳城,用来扼守进入镇内的道路。以前曾议定以寺田作为资金,已经有成案;只是还没有确定开工。再往下四十里是庆石,一百里是梅花所。梅花伸入海中,与定海相对;这是省城门户的右臂。它的城很坚固;只是东南角每年被飞沙压住,沙堆高过城墙。贫困的士兵每年挑沙清理,也不能完全除尽。贼寇如果凭借高处进攻,恐怕守不住了。有人说,贫困士兵历年积欠、尚未领取的银子已有四年,稍微拨给他们几个月的数额来筑坝挡沙,不也可以吗?这只在主管此事的人决定罢了。梅花有南茭,船只航行必须小心。再经过一百里是磁澳,磁澳一百多里是松下,松下一百三十里是海坛。海坛横亘在大海中,是福清外面的屏障;有苏澳、观音澳可以停泊船只。嘉靖年间,倭寇攻陷福清,所以议论在这里设置游总。后来因为地处偏远,不敢驻守;常常退居镇东,游汛就成了虚设。近来有人议论想把海坛游移到松下,因为松下是镇东的门户,是南方贼寇入侵必经的道路;向东是东沙、白犬、竿塘、定海,向北则直入梅花内地,是最为紧要的地方。如果依托宝鹊山筑城,让游总统摄防守,向西可以屏障镇东,向东可以阻挡进入内地的人。况且当地人强悍善战,一向为南方贼寇所忌惮;凭借当地的险要,利用当地的人,把虚设的游汛转化为要地的屏障,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有人说:『海坛可以废弃吗?』我说:『不是废弃海坛;让海坛游驻在镇东,贼寇经过却不知道,这才是真正废弃海坛!如今把它移到松下,用来扼守镇东的门户、扼守东北内海的通道,并没有失去当初设置游汛的用意;而且还可以不时分兵巡哨海坛,与万安、南日遥相接应,仍然能够发挥实际作用。这与退入镇东,任由贼寇纵横而漠不关心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有人说:『松下距离万安、南日二百多里,太远了;巡哨能够相互接应吗?』我说:『海坛巡哨原来就与南日会合;如今即使移到松下,巡哨的方法仍然照旧,怎么会不能接应呢!如果退入镇东居住,反而更能够接应吗?如今提出这个建议,正是为了处置海坛,使它不成为虚设。何况如今海贼都从南方出动,长乐、福州海上也渐渐有不法行为;扼守险要、收聚百姓,正是针对这种情形。』万安以南属于莆田海域,这里不详细论述。《福海寨游说》计算福海南面到万安、南日交界,北面到沙埕,共一千七百里有余——竟然这样遥远。国初,只设置烽火、小埕两个寨所,而海上能够平安无事,是因为寨中的兵船很多,能够驱使它们到外海远处的汛地巡防。外海有汛地,贼寇就不敢靠近;内海也因此可以从事渔业。沿海居民没有盗贼的警患,也不必依靠城堡来巩固自己。自从倭寇之变发生,沿海就到处被焚烧了。事情平定以后,往往设置堡垒来自我防守,以苟且保全一天的性命。主管此事的人没有深思事情的始终,只是姑且把寨所拆分为游汛来弥补缺漏;起初还只有一两个,后来就有五六个。大概从隆庆、万历年间直到今天,闽海已经分成二十一个寨、游;兵力越分越弱,船只越分越少,于是远处的汛地废弃,内海的汛地也废弃,远近汛地都废弃后,海上才开始被盗贼占有。海被贼寇占有后,他们肆意掳人抢船,把船只分■〈舟宗〉出去来增加自己的力量;由一两艘发展到八九艘,由八九艘发展到几十艘,甚至达到一百多、二三百艘,在我们的汛地海面纵横,无人敢过问。有时兵船被他们夺去,官府还要送火药、牲畜酒食、银币去赎回。贼寇见我们如此,便肆意登岸,抢掠城堡,焚烧劫掠后离去;而士兵还要叩头跟随他们——因为他们认为跟随贼寇可以吃饱而没有祸患,做官兵却会饿死而无人救济。海还是从前的海;寨、游日益增加,盗贼却日益增多。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兵力和船只分散,力量不足以达到远处汛地;而且士兵孱弱、船只破旧,不敢出海抵挡风涛,于是把海洋和贼寇相让,使贼寇得以形成势力、加重祸害,这并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既然如此,分设这么多寨、游有什么好处呢?寨、游的开支,没有不取自兵粮的。兵多,摊派就少;兵少,摊派就多,这是形势决定的。又有请粮、散粮、造船的费用,各衙门派人稽查的费用,新船贴造的费用,旧船还未到汛地就损坏、按汛期扣还的费用,以及月粮逾期后借银纳息的费用,全都从兵粮中取出;剩下的还有多少呢!所以不是极其懒惰、极其无用的人,不应当充任水兵:这就是士兵孱弱的原因。至于船,是兵将寄托生死性命之物;如今让与利害无关的人督造,能有坚固的船吗?让破船和孱弱的士兵去抵挡贼寇,难怪他们望风乞命,不能与之抗衡。不察看这些情形,却只是一味多设寨、游,官府费用增加,弊端也只会增加;这正是海盗越来越猖獗、无法收拾的原因。如今不得已,只能适当调整,减少多余、补足不足。比如烽火寨分成了台山、礵山、嵛山,但礵山、嵛山可以裁撤;小埕分成海坛、五虎,但五虎可以裁撤。水标的设置起始于黄中丞——因为沈有容有功而设置,旧制本来没有;而能够继承其职能的人又很少。应该把它并入军门标下,两翼也可以裁撤。裁撤三游、两翼,可以节省七八十只船。有人说:『如今中丞熊公在福海杀贼,多倚仗新标;新标原来就是五虎游,也可以裁撤吗?』我说:『称为游,就有固定的汛地,不能远出;近来游弁也拿这个作为说辞。即使抚公最初招募海兵,训练成这支军队,年年迅速出动擒贼,贼寇害怕它,称为“新标兵”,已经形成了声威;应当按照贼寇所害怕的称号来称呼,不必仍叫“五虎”。不过新标兵少、船也少,应当把裁撤的七八十只船分一半给它,让它长期驻在馆头;有警报就出动,命令寨、游各自出动到远汛,与新标相互声援,这样声势更加壮大,而寨、游也能发挥实际作用:这就是所谓用较少兵力取得较大成功。』有人说:『既然如此,把水标并入军门标下,有什么用?』我说:『传达上级的恩德,督促寨、游到远汛巡防,鼓舞新标杀贼,这就是它的功劳。』有人说:『福宁有三个游,裁掉其中两个,不是削弱得太多了吗?』我说:『福宁海路不过六百里,一个寨、一个游、五十多只船,出驻海堡,防备贼寇已经足够;哪里还用得着重复设置!』
或曰:『子言海而勤;勤于设险者何』?曰:『吾戒往事:往者海警一至,沿海无险可守,竞奔溃;外邑大家竞挈家入省,省城昼闭,且塞河闸,议守于闽安镇南台、洪塘之间,其仓皇如是。海上诸寨、游,无一敢抗贼者;小埕总以逃,论死。黄崎、北茭连破,贼哨直至连江内港;邑居者汹汹欲逃之山。惟险不设、堡不修,故至此。今幸无事,风雨后之绸缪,似宜更急耳。今小埕既城,双龟亦有铳城矣;独梅花、松下、猴屿未决,沙埕尚未议:此皆至要。至于五虎、黄崎、北茭诸堡,修之易矣。今海弁率出三科武举,素不识海,往往入居内城;如海坛、台山,几为虚设。吾故欲城海堡而居海弁于要地,有事则合兵民以守,以定民心而阻贼气;不至震及省城』。此子囊城郢下策耳,何足采哉!
与熊抚台书
闽海数十年积弊,尽被老公祖一札道破。今日狼狈已极,若不从头整顿,闽不可为矣。而整顿之法,当分水、陆二路;而海贼纵横,亦当分南北数种。陆兵伎俩,与海不同:陆用步骑,海用艅艎。闽海风涛,百倍扬子江。惟以海为命者,能安若枕席;否则,必呕吐僵仆:故陆兵不可用之于海也。海之伎俩,善抛石、善用火器、善■〈犂,牜代禾〉船、善上风。乘夜飞出大海,出贼不意而击之;而大船随其后,则贼不能支。即海将韩白,不过如此。御贼于海易、于陆难,有真正水兵,船坚器利,时出汛地,外洋无贼不灭。贼至登岸,则地方糜烂;嘉靖东南之惨,不能御倭于水也。当时戚南塘以陆将成功,俞大猷以舟师收闽、广之敝,用各有宜耳。近来海贼猖獗,皆因海政不修,将非水将、兵非水兵、船非能堪风涛之船,明以海上汛地与贼、以海上百姓委贼,虽至杀人登岸,亦不肯报。贼之初来不过数船,见兵船不敢出,便捉人索赎,掳船为用、掳强壮为役;分■〈舟宗〉出哨,遂至满海是贼。其实一船不过数贼,余皆被掳,不得手持寸木之人耳。贼所索赎,火药、紬毡、五色布、鞋袜、丝线、猪羊、酒而已。火药、硝磺,则有通番人买与;及兵船被抢,不敢报官,亦以火药数千斤赎回。亦有残兵被剥,穷极无聊而为贼者。总是海政不修,酿成此祸;及至无可奈何,则归咎于无饷而已。
善乎!去秋洪亨九之言曰:『只是无人,不是无银。有人,则用皆着落,不至妄动取败。今宜慎重;再败,则无救耳』。某每念其言。老公祖天挺人豪,声威远鬯;号令明肃,事事求实。海贼闻风,决无舍舟入犯之想。所虑近海州邑寨所便于出入者,倏然大抢而去耳;不徒海澳受害也。今贼船既多,兵船又脆,其势不得不用惯海民船;欲用惯海民船而无惯海民兵,犹为无益。欲用民船、民兵为我杀贼而先加骚扰,苛责穷治,有駥而散耳;势必上下相遁,致生他变。愚意此事须大立赏格,鼓舞民心:凡有豪杰向前立功、破贼有效者,授以官。冲锋船破者,官给其价;人伤者,优给:则人知杀贼之利,不至自遁。又择一废将之能者统之,令之招集豪杰,各相鼓舞;稍假事权、给粮械,随机应敌。如此,则船与兵一时皆具,无待分分数数,祗取扰而事不集也。福之海民,松下蓝盘为最;招之易集,只须一领袖耳。方今材官如云;某言废将者,近来将领多不谙海,旧时废将废弁向曾呼斥风涛、饱经海战,犹尚可用耳。昔谭二华守台州,先恤巨盗黄、杨二人,竟得其力以杀倭;戚南塘亦用朱玑陷阵。今之水将,求如秦经国、沈有容者恐不易得。但能得士卒心、惯海勇决者,差可召而试之;不效,则以严法随其后,谁敢欺哉!今贼随风出没,恐烧我兵船、抢我寨所;故以目前应急之说进。郑芝龙受抚未决,闻城内有奸人密贻书挑其反侧。福海之贼未除,事可寒心!所恃老公祖英略潜机,消此巨憝耳。
柳生左肘,答教迟滞,罪不胜言。外交趾铳二,乃友人临安守林裕阳所贻者;今附上幕府,不知堪用与否也。
与熊抚台书
海上事体,已在老公祖目中;所苦无银,不得副所欲为耳。今试举目前急务而后及处饷之法以取裁,可乎?
诸贼近虽南下,势必复来;彼以此为生理也。贼自南来,必道东西洛。其它近于松下,向为五虎游汛地;而不能守者,远而险耳。今陈学炳募有松兵,其首列陈叔铭等。
寄张蓬玄
译有人说:『您谈论海防如此勤勉,那么对于设置险要的主张又怎样呢?』我说:『我是在警戒过去的事情:过去海上警报一到,沿海没有险要可以防守,大家争相奔逃溃散;外县的大户争相携家进入省城,省城白天关闭城门,还堵塞河闸,商议在闽安镇、南台、洪塘之间防守,仓促慌乱到了这种地步。海上各寨、游没有一个敢于抵抗贼寇;小埕总兵因为逃跑而被判死罪。黄崎、北茭接连失陷,贼寇的哨船一直到达连江内港;城中居民人心汹汹,想要逃到山里。只是因为险要没有设置、堡垒没有修治,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幸而暂时无事,经历风雨之后的防备,似乎应该更加紧迫。如今小埕已经筑城,双龟也有铳城了;唯独梅花、松下、猴屿还没有定案,沙埕还没有议论:这些都是最紧要的地方。至于五虎、黄崎、北茭等堡,修治起来很容易。如今海上武官大多出自三科武举,平素不了解海上事务,往往进入内城居住;海坛、台山几乎成了虚设。所以我想筑上海堡,让海上武官居住在要地,有事时便联合军民防守,以安定民心、阻遏贼寇的气势;不至于震动省城。』这只是子囊筑城守郢的下策罢了,有什么值得采纳的!《与熊抚台书》闽海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弊病,全被老公祖的一封札文揭示出来了。如今狼狈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不从头整顿,福建就无法治理了。而整顿的方法,应当分水路、陆路两方面;海贼纵横,也应当分南北几种情形。陆兵的技艺与海上不同:陆地使用步兵、骑兵,海上使用艅艎。闽海的风涛,比扬子江强烈百倍。只有把海上当作性命的人,才能在海上安稳得像睡在席枕上;否则一定会呕吐、僵倒:所以陆兵不能用于海上。海战的技艺,在于善于抛石、善于使用火器、善于■〈犂,牜代禾〉船、善于占据上风。乘夜飞出大海,在贼寇意想不到时攻击他们;大船紧随其后,贼寇就无法支撑。即使是海上的韩信、白起,也不过如此。海上御贼容易,陆地御贼困难;只要有真正的水兵、坚固的船只和锋利的器械,时时在汛地出动,外洋的贼寇没有不能消灭的。贼寇一旦登岸,地方就会糜烂;嘉靖年间东南的惨祸,就是因为不能在水上抵御倭寇。当时戚南塘以陆军将领的身份取得成功,俞大猷凭借水师挽救福建、广东的弊病,各自使用得都合宜。近来海贼猖獗,都是因为海政没有修治,将领不是水将,士兵不是水兵,船也不是能够承受风涛的船,明明把海上的汛地让给贼寇,把海上的百姓交给贼寇,即使贼寇杀人登岸,也不肯上报。贼寇刚开始来时不过几艘船,看到兵船便不敢出动,于是就捉人索取赎金,掳船来使用,掳掠壮丁来服役;把船分■〈舟宗〉出去巡哨,后来竟发展到海面上到处都是贼寇。其实一艘船不过几个贼寇,其余都是被掳来的人,甚至没有人手中拿着一尺长的木棍。贼寇所索取的赎物,不过是火药、紬毡、五色布、鞋袜、丝线、猪羊和酒罢了。火药、硝磺,是通番者买给他们的;兵船被抢以后,官府不敢上报,也用几千斤火药把它赎回来。也有残兵被剥夺得一无所有,穷困无聊,便做了贼。总之是海政没有修治,酿成了这个祸患;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却只归咎于没有军饷。说得好!去年秋天洪亨九说:『只是没有人,不是没有银子。有了人,银子才都有着落,不至于胡乱行动而遭到失败。如今应当慎重;再失败一次,就无法挽救了。』我常常思念他这番话。老公祖天生就是豪杰,声威远播;号令明确严肃,做每件事都求实际。海贼听到风声,决不会有舍弃船只、进入内地侵犯的打算。我所担心的是,靠近海边、州县、寨所等便于出入的地方,贼寇会突然大肆抢掠后离去;受害的不只是海湾。如今贼船已经很多,兵船又脆弱,这种形势不得不使用熟悉海况的民船;想使用熟悉海况的民船,却没有熟悉海况的民兵,仍然没有益处。想让民船、民兵替我们杀贼,却先对他们加以骚扰、苛责、严厉追究,那些有勇力的人只会因此逃散;势必上下相互推诿,导致其他变故。我的愚见是,此事必须大力制定赏格,鼓舞民心:凡有豪杰挺身向前立功、有效破贼的,就授予官职。冲锋的船只被毁,官府给付船价;人员受伤,就优厚抚恤:这样人们知道杀贼有利,不至于自行逃散。又选择一个有能力的废将来统领他们,让他招集豪杰,彼此鼓舞;稍微给予他事权,发给粮食器械,随机应敌。这样一来,船和兵一时都能具备,不必一点一点地分配、计数,只落得扰民而事情不能成功。福州的海民,以松下、蓝盘一带的最为出色;招募他们很容易集合,只需要一个领袖罢了。如今有才能的武官很多;我所说的废将,是因为近来的将领大多不熟悉海上事务,过去那些被废黜的将领、武官曾经呼喝着面对风涛,饱经海战,仍然还可以任用。从前谭二华守台州,先安抚大盗黄、杨二人,最终取得他们的力量来杀倭寇;戚南塘也使用朱玑冲锋陷阵。如今的水将,要想找到像秦经国、沈有容那样的人,恐怕不容易。只要能得到士卒拥戴、熟悉海战且勇敢果断,便差不多可以召来试用;如果没有成效,就用严法跟在后面,谁还敢欺骗呢!如今贼寇随风出没,我恐怕他们烧毁我们的兵船、抢掠我们的寨所;所以提出眼下应急的办法。郑芝龙是否接受招抚还没有决定,听说城内有奸人暗中送信,挑动他反复。福海的贼寇还没有消灭,事情实在令人寒心!所能依靠的,只是老公祖的英明谋略和深藏的机谋,希望消灭这个大祸患。柳生左肘,回复教令迟缓,罪过实在说不尽。外交趾铳二,是友人临安守林裕阳所赠;如今一并附送到幕府,不知道是否可以使用。《与熊抚台书》海上的事务,已经尽在老公祖您的洞察之中;所苦恼的只是没有银两,不能满足您的愿望罢了。现在姑且列举眼前的急务,然后再谈筹措军饷的办法,呈请裁夺,可以吗?各股贼寇近来虽然南下,但势必还会回来;他们就是靠此谋生的。贼从南方来,必定经过东西洛。其他靠近松下的地方,过去是五虎游的巡汛地;之所以不能守住,是因为路远而且险要。如今陈学炳招募了松下的兵,其中名列前茅的有陈叔铭等人。寄给张蓬玄
漳、泉二郡,以通番作贼为生理。习通番者,得其大铳、利刃、坚甲以作贼,去截各处通番之货而入番,归劫各处通番之银以聚众。因而流劫海船,捉人取赎;捉船为哨,分■〈舟宗〉满海。乘间上海澳,烧兵船;入内港,焚室庐:而寨、游无一敢问者——海政大坏,以海洋信地与贼、以沿海生民委贼也。其以信地与贼、以民委贼者,将非水将、兵非水兵、船非可当风涛之船也。积弊已久,迩来尤甚。漳、泉为郑芝龙残破矣,福海又为周三、锺六诸贼骚掠,民不聊生、地方几为贼有者,旧抚非其人,总兵恃其乡之奥援,沈醉■〈王亢〉寇也。而漳、泉多贼之故,亦有数端:一是田少米贵;一是乡宦子弟多白夺人财产,人怨之彻骨;一是贼有墙壁,获亦释放;一是外海寨、游以货物放兵而吞其月粮,故恨而从贼。米贵,则饥困无聊,易与为非;白夺怨深,则起而思报;贼有墙壁,益无忌惮;兵恨从贼,则贼益得势:此漳、泉诸贼所以蕃也。前抚不能了贼,只禁米粟贩船出海,以为绝贼饷道;不知贼之米粟皆打劫而得,岂待接济!若待贩船接济,则是买米作贼矣;天下有是理乎?上下不察,以为消贼之法,莫良于此。不知米粟未禁之先,芝龙船仅百只;既禁之后,遂至千艘。未禁之先,仅有芝龙数贼;既禁之后,遂加林姐哥、梅宇六七种。绝贼饷道而贼益多者,何也?我厉禁而漳、泉益饥,益饥则益生贼;我厉禁而芝龙济贫之说益足以收人心,故从贼益众也。当事不察接济何物、不查接济何人,而猥以加之米粟之商贩,不亦左乎?夫接济何物也?铳药,贼所急;五色紬布、毡条、丝线诸物,用以通番;猪羊、酒果,海所少也。凡贼捉人索赎,必列此数;并无及米粟者。接济之人,即是通番窝主役使海边小船为之传送,于米粟贩船何与哉!贼诚急米粟,有抢与劫而已。旧抚借此以文其不能了贼之责,而一切海政不修,动而愈误禁行而盗贼益众。兵船被烧者三之二矣,兵被杀及叛而从贼者亦且无算;非新抚熊公接手,闽将不可为矣。
某聚族海上,连年播迁甚苦,颇知贼之情形,念无可告语者。不竟熊公虚心下问、极意商榷,故极陈其弊,而以精募海兵、参用渔船之说进。熊公大以为是;遂托小儿募渔民,用其头目为兄弟兵。兵既精矣,又苦无船,而周贼已纵横海上;又托小儿联络渔船。幸海道徐公适至,与署督府赵公庭亲临海上,鼓舞海兵、渔船;九月十三日出海,十四日即获贼之先锋。十六夜,又出海;十八日,与贼大战海之外洋。渔船低小,仰攻其母船;即获勍贼许六等,贼为之丧气。而抚公且出海料兵,贼遂远遁而南矣。是后中路、南路报捷不绝,即郑芝龙亦报获周党,皆以渔船取胜矣。抚公之料兵于海上也,某亲见其日一食,终夜不寝;呼咤之声不绝,纤■〈彻,光代育〉之欺必察。从来料兵、料器,未有如此之精详,亦未有如此之精力、如此之用心者。使有钱粮彀其调度,海贼岂足平哉!今于无兵中,募海兵;无船中,用渔船;无饷中,百方撙节设处以为饷:可谓难之〔尤〕难者。但其性善骂,一事不肯假手于人。又漳、泉士夫力为芝龙请饷,而持之颇坚;恐其间有不悦者。要之,海事大坏之后,非此公奋厉躬亲坚持,决难振起;在庙堂诸公,当亮此公之苦,毋摇浮议而已!闽之所恃,在此公也。徐海道才识、心胆,亦他日中丞之料。赵庭义勇慷慨,留心海事,调度兵食、鼓舞士卒,有大将风;而操守廉洁,故能使其下为之用命。三公合,而闽事可为矣。独芝龙桀黠,烧船杀将为多;非为我尽灭诸贼,不足赎其罪。今一挫于红夷、再挫于其党李芝奇,或能弭心悔罪效死乎!不然,天或者授我以渔人鹬蚌之一机,亦未可知。大抵元气盛,则邪气消;海政修,则盗贼退。如使一贼起、一贼抚,作贼者尽得美官,则元季张仕诚之祸可鉴也!
某家居海上,与盗贼为难,非保全身家之计;且使寨游侧目、海防修船诸衙门侧目,其阴螫必多。然而不避者,诚激于桑梓之大祸,不得不尔也。近旨闽帅不用闽人,极为有见。俞帅败坏闽极矣;今如置帅非其人,且益坏。见今署督赵庭,扬州人也;已着有功效。如即用为大帅,必能与抚公、海道成功也。小儿,南中自有合做之官;苦为抚公所留,日夜驰骛,不能脱离。今抚公布置已有头绪,而固结人心、通达下情,与赵将绸缪门户,非三、四月不能了。抚公疏留,亦出于为地方之公心。如蒙庙堂见亮,宽其任期,使得终其事,甚幸!不然,某以身家尝寇、小儿以官偿寇,亦惟命耳。
与海道徐公书
译漳、泉二郡把勾结番舶、聚众作贼作为谋生手段。惯于通番的人,得到番人的大铳、利刃和坚甲,便用来作贼;截取各处通番的货物,运入番地;回来后又劫取各处通番所得的银两,用来聚集党众。于是便劫掠海船,捉人索取赎金;劫来船只充作哨船,把船只分散在海上。乘隙驶入海澳,焚烧兵船;进入内港,烧毁房屋,而寨、游没有一个敢于过问——海政极其败坏,等于把海洋的巡防地让给贼,把沿海百姓交给贼。那些把巡防地让给贼、把百姓交给贼的人,将领不是水军将领,士兵不是水军士兵,船也不是能够抵御风涛的船。这些积弊已经很久,近来尤其严重。漳、泉被郑芝龙残破了,福海又被周三、锺六等贼骚扰劫掠,百姓无法生活,地方几乎被贼占有;这是因为前任巡抚不是合适的人,总兵又仗恃乡里的奥援,沉醉于向贼寇示弱。漳、泉贼多的原因,也有几个方面:一是田地少而米价贵;二是乡宦子弟多半白白夺取别人的财产,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三是贼有势力保护,即使被擒也会获释;四是外海寨、游用财物放纵士兵,却吞没他们的月粮,所以士兵怨恨而跟从贼寇。米价贵,百姓就饥饿困苦、无所事事,容易做非分之事;白白夺取财物使百姓怨恨深重,百姓便起来想着报复;贼有势力保护,便更加肆无忌惮;士兵怨恨而跟从贼寇,贼的势力就更加壮大:这就是漳、泉各股贼寇所以繁多的原因。前任巡抚不能平定贼寇,只禁止运米运粟的船出海,以为这样就断绝了贼的粮饷来源;却不知道贼的米粟全是抢劫所得,哪里是等着接济呢!如果要等贩米船来接济,那就是买米来作贼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上下都没有察觉,反而以为消灭贼寇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不知道禁米禁粟以前,郑芝龙的船只有一百只左右;禁止以后,竟增加到一千艘。禁止以前,只有郑芝龙这几股贼;禁止以后,又增加了林姐哥、梅宇等六七股。断绝贼的粮饷来源,贼反而越来越多,为什么?我们严厉禁运,使漳、泉更加饥荒;越饥荒,产生的贼就越多。我们严厉禁运,又使郑芝龙救济贫民的名声更加充分地收揽人心,所以跟从贼的人更多了。当权者不察究究竟接济的是什么东西,也不查究竟接济的是什么人,却草率地把禁令加在米粟商贩身上,不是完全弄错了吗?那么接济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铳药,这是贼最急需的;五色紬布、毡条、丝线等物,是用来通番的;猪、羊、酒、果,是海上所缺少的东西。凡是贼捉人索取赎金,必定列出这些物品,从没有涉及米粟的。接济贼寇的人,就是通番的窝主,他们役使海边小船替自己传送物资,这与贩运米粟的船有什么关系呢!贼如果确实急需米粟,也不过是抢夺劫掠罢了。前任巡抚借此掩饰自己不能平贼的责任,而一切海政都不修治,稍有行动便更加错误;禁令施行后,盗贼反而越来越多。兵船被烧掉的已经有三分之二,士兵被杀以及叛变跟从贼寇的也多得无法计算;若不是新任巡抚熊公接手,福建的将领就无法收拾了。我一家聚居海上,连年迁徙,十分困苦,对贼寇的情形颇有所知,只是想着没有可以进言的人。没想到熊公虚心询问,极力商议,所以我把这些弊端全部陈述出来,并提出精心招募海兵、参用渔船的建议。熊公非常认为正确,于是托我的小儿招募渔民,任用他们的头目组成兄弟兵。士兵已经精锐,却又苦于没有船,而周贼已经在海上纵横;又托我的小儿联络渔船。幸好海道徐公恰好到来,与署督府赵公庭亲自来到海上,鼓舞海兵和渔船。九月十三日出海,十四日便擒获贼寇的先锋。十六日夜又出海,十八日与贼在外洋大战。渔船低小,却仰攻贼的母船;当即擒获强悍的贼寇许六等人,贼因此丧失了锐气。抚公又出海检阅兵力,贼于是远逃南下。此后中路、南路捷报不断,即使郑芝龙也报告擒获了周贼的同党,都是凭渔船取胜的。抚公在海上检阅军队,我亲眼看见他每天只吃一餐,整夜不睡;呼喝指挥的声音不断,哪怕最细微的欺骗也一定察觉。从来检阅军队、核验军械,没有像这样精细周详的,也没有像这样精力充沛、用心专一的。假如有钱粮供他调度,海贼哪里值得平定呢!如今在没有兵力的情况下招募海兵,在没有船只的情况下使用渔船,在没有军饷的情况下想尽各种办法节省、筹措军饷:可以说是难上加难。但他性情喜欢责骂,任何事情都不肯假手于人。又因为漳、泉士大夫竭力替郑芝龙请求军饷,而且坚持得很厉害,恐怕其中有不高兴的人。总而言之,海事大坏以后,如果不是这位公奋发严厉、亲自办理并坚持到底,决难振兴起来;朝廷诸公应当体察这位公的苦心,不要因浮泛的议论而动摇罢了!福建所倚仗的,就是这位公。徐海道的才识、胆略,也足以成为日后的巡抚人选。赵庭义勇慷慨,留心海事,调度军粮、鼓舞士卒,很有大将风度;而且操守廉洁,所以能够使部下为他效命。三位公同心协力,福建的事情就可以有所作为了。只是郑芝龙奸猾强悍,烧船杀将的事情做得太多;如果不替我尽数消灭各股贼寇,就不足以赎他的罪。如今他先在红夷那里受挫一次,又在其同党李芝奇那里受挫一次,也许能够收敛心性、悔罪效死吗?否则,上天或许把渔人与鹬蚌相争的机会授予我们,也未可知。大体说来,元气旺盛,邪气就会消退;海政修治,盗贼就会退却。如果让一个贼寇起来,就抚慰一个贼寇,作贼的人都能得到美官,那么元末张仕诚的祸患就足以作为鉴戒了!我一家居住在海上,与盗贼作对,并不是保全身家性命的办法;而且还会使寨、游以及海防、修船等衙门对我侧目,他们暗中的伤害一定很多。然而我不躲避,实在是被乡里的大祸所激发,不得不这样做。近来旨意规定福建帅不用福建人,极有见识。俞帅把福建败坏到了极点;如今如果任用的主帅不是合适的人,只会更加败坏。现在代理督府赵庭是扬州人,已经显出功效。如果立即任用他为大帅,一定能够与抚公、海道共同取得成功。我的小儿在南方本来另有适合担任的官职,只是苦于被抚公留用,日夜奔走,不能脱身。如今抚公的部署已经有了头绪,而巩固人心、通达下情,以及与赵将筹划防务,不到三四个月不能完成。抚公上疏挽留,也是出于为地方着想的公心。如果蒙朝廷诸公体谅,宽延他的任期,使他能够完成这件事,那就太幸运了!否则,我以身家承受贼患,我的小儿以官职偿付贼患,也只能听凭命运罢了。给海道徐公的信
漳、泉事体,与福海不同。贼出自漳、泉者,以百姓为势家鱼肉、又困米贵,故多从贼。故处漳、泉之法,在收拾人心以散贼党。福、兴苦南贼为害,在扼险要以折贼锋。贼南上,首犯南日、次则海坛,又次则东西洛三处;皆贼所必经之地。三处着力,则贼亦破胆。今松下扼东西洛,最为得策;而海坛游舍观音澳而徙入镇东不当贼冲,则此游为空设矣。南日所恃者,吉了渔船、渔兵。前陈乔等以家财出船杀贼,正可鼓舞在彼处用;乃诱之造福船,郁抑而死于水。近又为虐弁、残贼激变,则吉了人心稍变矣。今欲控扼险要、折贼首锋,仍须固结吉了人心;除其虐害,民乃可使也。海坛下接南日,上接东西洛,其地亦有渔船、乡兵可用。该游若出镇观音澳,则上下声息相接;澳中可泊船数百艘,用力把截,贼亦不能径上。若但靠松兵扼东西洛而海坛游总任其内居,吉了人心不行固结,亦非万全之道。
至于北路以防北贼,亦有三要:台山游宜出台山,不可长住沙埕;小埕兵宜扼西洋,不可退居定海:各于汛地扼险,贼自无安然着足之路矣。伏惟台裁!
冬米踊贵,不惟忧海,且忧荒也;奈何、奈何!
与朱未孩书
向虑福海,今北茭、沙埕见端矣。初,贼以十余只尝北茭不利,即去招船;不半日,从东沙、白犬、东西洛飞到者二百余只,而北茭熸。独怪贼所散处,皆小埕、五虎汛地——水标所往来海也;何以不报,使得呼吸聚集如此?且有大可駥者,春汛水标左翼船被贼抢,遣兵金勇送火药二千斤并银赎归,竟不报官,令贼暂北!秋后风转复来,来则福宁残兵作贼者且与之合,恐定海、梅花且为中左续!何也?水标小埕、五虎诸船不堪当贼也。其不堪当贼者何?彼原不谙水,故以汛地与贼;贼至不报、民船被掠则闭目不救、兵船被抢则以火药赎,其弊非一日之积也,以故小贼酿为大贼。
今以海事责成寨、游,必无幸矣。计莫如选用废将、厚募海人,参用惯海之渔船、商船;大揭告示,募海上豪杰能杀贼者不次擢用,决不使寨、游冒匿其功。又松下蓝盘、瑟江人间亦作贼,收之足以杀贼,且销贼;而贼势渐孤矣。所以必起废将,彼曾经海战,熟风涛且知贼情;非若今水标寨、游,一无所用也。水陆异宜,海将非可以骑射选。嘉靖岁,倭登陆攻陷郡邑,故戚南塘得以见功。若楼船洗海,则惟俞大猷、秦经国两人,近则沈有容而已。今贼势如此,寨、游如此;不为改弦,福海之祸即在眼前,不可不深虑也。抚公雄武不群,明公识略迈等,必能灭贼;望于海政大加振刷:如海防馆书办百三十余人加前四倍,何用?寨、游把总向有自水哨拔用,今悉从军门听用补出、兵部除授,往往以极不谙水之人用为水将,此其所以多败事也。
某聚族海上,祸患切近;近作罪言,触尤必多。知明公深心大度,必不以为非也!
与方伯朱公祖书
当事禁米以为省城,某敢言弛禁哉!顾有禁不必弛,而可以通法之穷,以救闽、连、长、福沿海十余万生灵死命者;老公祖亦欲闻之乎?盖今禁米,禁其出闽安镇门耳。而镇门外十余万生灵鳞集海上,海田少,而往往上仰粟于洪塘,南仰粤,北仰温、台、福宁。今粤米为贼扼矣,洪塘米又为官禁,止有北米一线;使得籴以自给,则其上而籴于洪塘也或少矣。此为道之而使不犯禁,非绝其吭而驱之从贼也。如此则上禁不弛,而下可以留一线之生;不然,上下两极觅生无路,何所不为!恐亦非诸公祖、诸父母之所忍也。
忆在癸丑冬,海田不淑,曾劝当事改闽、侯二县折色,留一万六千石米于市;一冬米价遂平。又劝当事买粟于粤,以佐闽粟之穷。故虽有珰变,而地方无事。是时毕公、窦公、吕公、按院徐公颇相听信,合力查措备荒银二万两。毕公又有心计,次年以银抵军粮,留米于仓;又以米易腐,令上府诸邑应上本色者以粟代米上仓。盖至升任之日,积粟且十万石,留为数年之用;此真善于筹国者。今改折已迟矣,能买米于浙乎?不然,稍开福宁之禁以救诸邑海民,免其犯禁于洪塘,抑亦可也。
夫禁米者,能禁米之出,不能引其来。且厉禁一行,各处效尤;溪米不下,即省城亦坐困,不独海民之无天也!惟老公祖裁察!幸甚。
与马还初书
译漳、泉的情形与福海不同。漳、泉的贼之所以从百姓中产生,是因为百姓被豪强势家鱼肉,又困于米价昂贵,所以很多人跟从贼寇。因此治理漳、泉的方法,在于收拾人心,使贼党离散。福、兴一带苦于南贼为害,重点在于扼守险要,挫败贼的锋芒。贼向南进犯,首先侵犯南日,其次是海坛,再其次是东西洛三处;这些都是贼必经的地方。三处用力防守,贼也会吓破胆。如今松下扼守东西洛,最为得策;而海坛游舍弃观音澳,迁入镇东,不能处在贼的冲要之地,这个游就成了空设。南日所依靠的,是吉了的渔船和渔兵。以前陈乔等人拿出家财造船杀贼,正可以用来鼓舞当地人的士气;却诱使他们制造福船,结果郁郁不得志而死于水中。近来又被暴虐的军官和残暴的贼寇激成变乱,于是吉了人的心已经稍有改变。如今要控制险要、挫败贼的先头锋芒,仍须牢固结交吉了人的人心;除去他们所受的虐害,百姓才能被使用。海坛下面连接南日,上面连接东西洛,当地也有可用的渔船和乡兵。如果该游出驻观音澳,那么上下声息相通;澳中可以停泊数百艘船,用力拦截,贼也不能径直北上。如果只依靠松下的兵扼守东西洛,而海坛游总任其驻在内地,又不能牢固结交吉了人的人心,也不是万全之策。至于北路用来防备北贼,也有三件要事:台山游应当出驻台山,不可长久住在沙埕;小埕的兵应当扼守西洋,不可退居定海。各自在巡汛地扼守险要,贼自然没有安然落脚的地方了。伏请裁夺!冬季米价暴涨,不只是担忧海上的事情,也担忧荒年;怎么办,怎么办啊!给朱未孩的信 过去担心福海,如今北茭、沙埕已经显露出苗头了。当初,贼以十多只船试探北茭,失利后便离去招集船只;不到半天,从东沙、白犬、东西洛飞驰而来的船就有二百多只,于是北茭被攻破。唯独奇怪的是,贼散布的地方全是小埕、五虎的巡汛地,也就是水标船往来的海面;为什么没有报告,使贼能够这样迅速地聚集起来?而且还有一件大可疑的事:春汛时水标左翼船被贼抢去,派兵金勇送去火药二千斤和银两赎回,竟然没有报告官府,反而让贼暂时向北逃走!秋后风向转变,贼又会回来;回来后,福宁残兵中作贼的人还将与他们合流,恐怕定海、梅花就会成为中左的后续了!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水标、小埕、五虎各船不能抵挡贼寇。它们为什么不能抵挡贼寇?因为他们原本不熟悉水战,所以把巡汛地让给贼;贼来了不报告,民船被掠也闭眼不救,兵船被抢却用火药赎回。这些弊病不是一天积成的,因此小贼酿成了大贼。如今把海上的事务责成寨、游负责,必然没有幸免的道理。计策不如选用废将,优厚招募海上居民,参用熟悉海战的渔船、商船;大张告示,招募海上有豪杰气概、能够杀贼的人,不按常格越级提拔,决不让寨、游冒领、隐匿他们的功劳。又有松下、蓝盘、瑟江一带的人间或也作贼,把他们收编,既足以杀贼,又可以消弭贼势,这样贼的势力就渐渐孤立了。之所以必须起用废将,是因为他们曾经参加海战,熟悉风涛,也知道贼情;不像现在的水标寨、游,完全没有用处。水战、陆战各有适宜之处,海将不能用骑射来选拔。嘉靖年间,倭寇登陆攻陷郡邑,所以戚南塘得以显现功劳。如果用楼船清剿海上,只有俞大猷、秦经国两人,近来则还有沈有容罢了。如今贼势如此,寨、游又如此;如果不改弦更张,福海的祸患就在眼前,不能不深思。抚公雄武出众,明公的见识谋略超过常人,一定能够消灭贼寇;希望在海政上大力整顿:像海防馆的书办有一百三十多人,却增加到原来的四倍,有什么用?寨、游的把总过去有从水哨中提拔任用的,如今全都听军门调用、补缺,由兵部任命,往往把极不熟悉水战的人任作水将,这就是事情多次失败的原因。我一家聚居海上,祸患迫在眉睫;近来写了一篇《罪言》,触犯的人一定很多。知道明公胸怀深广,一定不会认为我说得不对!给方伯朱公祖的信 当权者禁止米粮出海,是为了保全省城,我哪里敢说应当解除禁令呢!只是有些禁令未必需要解除,却可以打通政令穷困的地方,用来挽救闽、连、长、福沿海十多万百姓的生死;老公祖也愿意听听吗?现在所谓禁米,是禁止米粮从闽安镇门运出罢了。但镇门外有十多万百姓密集居住在海上,海田少,往往要向北到洪塘买粮,向南依靠广东,向北还要依靠温、台、福宁。如今广东的米已被贼扼住,洪塘的米又被官府禁止运出,只剩下北米这一条路;如果让他们买粮自给,那么他们向北到洪塘买米的也许就会少一些。这是引导他们,使他们不触犯禁令,并不是堵住他们的咽喉、逼他们跟从贼寇。这样,上面的禁令不必解除,下面却可以留下一线生路;否则,上下两方面都无路可寻生计,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恐怕这也不是诸位公祖、诸位父母官所忍心看见的。我记得癸丑年冬季,海田歉收,曾劝当权者把闽县、侯官二县的折色改定下来,在市场上留存一万六千石米;那一冬米价于是平稳下来。又劝当权者从广东买粮,以补助福建粮食的不足。因此虽然发生了宦官变乱,地方却没有出事。那时毕公、窦公、吕公和按院徐公都很听信我的意见,合力查办、筹措备荒银二万两。毕公又有谋略,第二年用银两抵充军粮,把米留在仓中;又因为米容易腐坏,命令上府各邑应当缴纳本色米粮的,以粟代米入仓。到他升任之日,积存的粟米将近十万石,留下供数年使用;这才是真正善于筹划国事的人。如今再改折已经迟了,能否从浙江买米?否则,稍微放宽福宁的禁令来救济各邑海民,使他们免于在洪塘触犯禁令,或许也可以。禁止米粮,只能禁止米粮运出去,不能招引米粮运进来。而且一旦严厉禁令施行,各处都会仿效;溪米不能运下,即使省城也会陷入困境,不只是海民没有活路啊!唯请老公祖裁察,幸甚。给马还初的信
去冬、今春,曾有二书谈海事,想并彻览。顷见熊抚台书,云部咨催覆大疏,欲明不佞父子微劳,甚愧;且非愚意所欲。何也?梓里积祸,自当乡官出力;况明知海上利害,岂可惜言。除当时不相听则已矣;如虚心下问,不悉心以告、悉心以从事,是秦、越其肤体而同于寒蝉也。若以此为功,即如家人被盗、大声疾呼,亦可夸以为功矣!且同是乡官,愚言见听,亦蒙诸公赞成之力;今独功归一人,断乎不可!且某所策海事,前何以言言枘凿,今何以言言有效;岂非听而善用者之功乎?于言何与!昔介子推耻贪天功,甘心灭迹;鲁仲连聊城一矢,辞封自逃;田畴忿乌丸贼杀其郡冠盖,引曹军间道袭虏,终不受封:古非人耶!况黠贼伏鸷窟穴、红夷诸贼犹在广海,军需无出、捍御之备未完,愚父子方日夜焦虑;与其功,必当与其罪,智者不为也。
某年已七十三,手足拘挛。福儿十七,醇笃而质鲁;理儿十四,轶宕而懒学:今身为之伴读,寸步不离。新作大虚庵前一亭,誓言没齿;何暇问世之浮荣耶!既无所需于世,焉用荐扬!业已力辞抚台,亦愿还初再勿提起;此乃是骨肉真相知也。
答金游击书
明公虑我舟不及贼船三分之一,十围五攻,两无可恃。某更虑彼主我客,予贼以便;又虑将吏不相得,授贼以瑕;又虑间谍潜在,军中口同心异而我不觉也。
今日所恃,惟抚公天威。抚公之勤心海事,可泣鬼神耳;不然,未见南征之利也。抑某又有疑焉。福建精兵皆出漳、泉,如浙直之称义乌也;今何以无一人抗贼?今此海兵乃南贼历年斩艾之所余,蒙抚公收拾训练;毛羽苟完,仅足自守。今乃驱而南征,岂漳、泉汉子皆已从贼耶?以我新集海兵而当二郡积惯之贼,加以三大瑕衅,一折则全海震矣!何也?今日所恃,惟此兵也。明公为抚公督将,其得失所关甚重。但求保全此兵,无使福海丧气、一跌不复振也;则鄙人父子之百叩以请也,亦阖郡士大夫之所佥祷以请于下执事者也。
仁者送人以言,不佞非能仁,其言固不足采。
报军门熊公书
某二十六日归,舣舟看夹板船甚壮,真足为有脚铳城矣。颇有愚见,不敢不以请裁。夫夹板三篷,番制也;昨见三篷樯相去不远,恐转帆不便。若中帆做小,则大帆蔽其风,虽便而无益;疑番制三篷者,船必长而帆必布也。今用箬篷而相去不甚远,不如两帆为便。又见船傍出栏杆以便摇橹,是矣。但栏杆不高,藉贼以抛火跳船之便;似亦当虑之。且海中大船只资风力,用橹时少乎!然船傍横木足以撞船,虽不铺板,可矣。某又闻海船尾做风袋,以助帆力;若去一篷、加两风袋,更便于三篷也。又读史,见杨么船用两轮激水,其行如飞;岳武穆从上流以乱草蔽江而下,碍其轮不得转——此在楚江然耳。若大海无草碍轮,倘以兵船效其制为铳船先锋、或以小船载火具,募敢死者驾,使挟浮木而往,乘贼船丛集,顺风放之,轮飞火发,挟木而归,兵船继之,可以得志,此亦海战之一奇也。书生揣摩无当,聊以资噱耳。
某又想闽安镇东下有东岐、长湾、塘头三堡,双龟又作铳城,壶江近亦议此,五虎旧有巡司,南喙已密;出五虎,则东岱、小埕、定海、黄崎澳与北茭、奇达各有城堡,今但督促增修:而海东一带可固矣。若闽安镇南至松下二、三百里水洋,止有梅花所、松下一堡,此正贼所必入之路;城堡何疏!某前所以欲城庆石、作猴屿铳台者也。猴屿人多殷实,兼有寺田可议,铳台易成;但得吴闽县一力主之,必成耳。庆石城有奸人摇之,秋后方定。老公祖焦劳,福海必计无穷之安;即不能一时并作,即以此入告为后人规,亦可也。事虽一时难遽规定,则后有持循,尤不世之功德耳。
狂瞽妄发,恃在海涵。海贼势必相吞,严备以守、随机而应,必不出老公祖范围中也。
谢按院张公书
恭惟老公祖德宇渊弘,道韵高妙。阅狱如镜,而出之以矜疑;持法若衡,而施之以宽恕。审以处地方之大患,而虑常深;权以酌郡邑之所宜,而情皆得。某虽病废,不能面赞高深;窃为斯民幸也!
译去年冬天、今年春天,我曾写过两封谈海事的信,想来您都看到了。近来看到熊抚台的信,说兵部发文催促回复大疏,想要说明我父子微小的劳绩,我非常惭愧,而且这也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呢?乡里的祸患积累已久,本来就应当由乡官出力;何况明知海上的利害,哪里可以吝惜言语呢?除非当时不肯听取意见就算了;如果虚心询问,却不尽心告知、不尽心办事,那就如同秦、越之间只隔着皮肤,却像寒蝉一样闭口不言。如果把这当作功劳,那就好比家里遭了盗贼,大声呼喊,也可以夸耀为功劳了!而且同样都是乡官,我的意见被采纳,也蒙受诸公赞成的力量;如今却把功劳独归一人,绝对不可以!况且我筹划海事的建议,过去为什么被说成彼此抵牾,如今又为什么被说成有成效,难道不是听取并善于运用它的人之功吗?这与言语本身有什么关系!从前介子推以贪天之功为耻,甘愿销声匿迹;鲁仲连在聊城只用一箭之功,却推辞封赏而逃走;田畴因乌丸贼杀害本郡官员,便引导曹军从间道袭击敌虏,最终也不接受封赏:古人难道不是人吗!何况狡猾的贼寇还藏在险窟中,红夷等贼还在广海,军需没有着落,防御准备也没有完成,我父子正日夜焦虑;如果要给我们功劳,也一定要给我们罪责,聪明人不会这样做。我年已七十三岁,手脚拘挛。福儿十七岁,性情纯厚笃实而质朴迟钝;理儿十四岁,性情放纵而懒于学习,如今我亲自做他们的伴读,寸步不离。我新近在大虚庵前建了一座亭子,发誓终身守在那里;哪里还有空闲去问世间的浮名虚荣呢!既然对世间没有什么需求,又何必请人荐举宣扬!我已经竭力辞谢抚台,也希望还初再次不要提起此事;这才是真正了解骨肉亲情的人。答金游击的信 明公担心我的船还不到贼船的三分之一,即使十艘围攻五艘,双方也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我更加担心敌人以主场之利、我军以客军之势,会给贼寇以便利;又担心将领和属吏不能相互协同,给贼寇留下可乘之隙;还担心军中暗藏奸细,表面上同声同气,实际上各怀异心,而我们却没有察觉。今天所能依仗的,只有抚公的天威。抚公为海事操心尽力,简直可以使鬼神感泣;否则,实在看不出南征有什么好处。不过我又有疑问。福建的精兵全都出自漳、泉,就像浙江、直隶以义乌兵著称一样;如今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抗贼寇?现在这些海兵,是南方贼寇多年砍杀之后剩下的,蒙抚公收拾训练;羽翼如果勉强完整,也只够自守。如今却驱使他们南征,难道漳、泉的汉子都已经跟从贼寇了吗?用我们新近聚集的海兵去对付漳、泉二郡积年惯战的贼寇,再加上三项大的破绽,一旦受挫,整个海上都会震动!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今天所能依仗的,只有这支兵。明公作为抚公督率的将领,得失关系极为重大。只求保全这支兵,不要使福海丧失士气、一蹶不振;这就是鄙人父子百拜恳请的事情,也是全郡士大夫共同祈求、向您恳请的事情。仁人送给别人的是善言,我并不是仁人,我说的话本来就不值得采纳。答复军门熊公的信 我二十六日回来,把船停靠下来观看夹板船,觉得十分壮伟,真足以作为有脚铳的城池。我颇有一些愚见,不敢不请您裁夺。夹板船的三道篷帆是番人的制式;昨天看见三道篷帆的桅杆相距不远,恐怕转帆不方便。如果把中间的帆做小,大帆就会遮蔽它的风力,虽然转动方便,却没有益处。我猜想,番人制成三帆船,是因为船身一定较长、帆面一定较宽。如今使用箬篷而且各帆相距不远,不如用两帆方便。又看见船旁伸出栏杆,以便摇橹,这是对的。但栏杆不高,反而给贼寇提供投火、跳船的便利,似乎也应当考虑。况且海中的大船只依靠风力,使用船橹的时候很少吧!不过船旁的横木足以撞击敌船,即使不铺木板,也可以。又听说海船船尾制作风袋,用来增强帆力;如果去掉一道篷帆,增加两个风袋,比三帆更方便。又读史书,看到杨么的船用两个轮子激水,航行如飞;岳武穆从上游顺流而下,用乱草遮蔽江面,阻碍轮子不能转动——这只适用于楚江罢了。如果大海上没有水草阻碍轮子,假如让兵船仿制这种船作为铳船先锋,或者用小船装载火具,招募敢死之士驾驶,使他们夹带浮木前往,趁贼船聚集时顺风放火,然后轮子飞转、火势爆发,再夹带浮木回来,兵船随后跟进,就可以取得胜利;这也是海战中的一种奇策。书生的揣摩没有什么用处,只是姑且用来博人一笑罢了。我又想到,闽安镇向东有东岐、长湾、塘头三座堡,双龟又可以修成铳城,壶江近来亦有人议论此事,五虎过去有巡司,南喙已经严密设防;出了五虎,东岱、小埕、定海、黄崎澳以及北茭、奇达各处都有城堡,如今只要督促增修,那么海东一带就可以坚固了。若从闽安镇向南到松下二三百里水路,只有梅花所、松下一座堡,这正是贼必定进入的道路,城堡却如此疏少!这就是我以前想修筑庆石城、建造猴屿铳台的原因。猴屿居民大多富实,又有寺田可以商议,铳台很容易建成;只要吴闽县全力主持,一定可以成功。庆石城有奸人从中动摇,到了秋后才能确定。老公祖辛劳焦虑,必定在谋划福海长久安定的办法;即使不能一时全部兴建,也可以把这些意见上报,作为后人的规范,这也很好。事情虽然一时难以立即确定施行,但后来有人能够遵循办理,更是非同寻常的功德。我这是狂妄浅陋地胡乱发表意见,所倚仗的只是您宽宏如海。海贼的势力必然彼此吞并,严加防备以守卫,随机应变以应付,必定不会超出老公祖您的谋划范围。答谢按院张公的信 恭敬地想,老公祖的德行宏深广厚,道德风韵高雅奇妙。审理案件明察如镜,却以怜悯和存疑来释放无罪者;执持法律如秤,却以宽厚仁恕来施行。审察并处理地方的大患,思虑总是深远;权衡各郡县的适宜情况,酌情裁处,使百姓都能得到妥善安排。我虽然病废,不能当面赞颂您的高深德行,却私下为百姓感到庆幸!
伏念闽方事势,南贼纵横。玩之,将酿无穷之祸;治之,又无可用之人。惟当随郡设法,先固本根;随事周防,先图要害。漳、泉贼所自出,以解散贼党为先;福、兴贼必所入,以扼险消萌为要。南贼皆通番之魁,必不能禁;且旧有洋税,不能不开。福郡为根本之地,旧无洋税;开之则引民为贼,其祸无穷。支郡作乱,犹尚难除;根本一摇,八郡皆动:此王审知之所以下福而收全闽也。故今福海之防,当倍他郡。若使兵船复故,海民尽有可用。吉蓼之败,固由愎将;亦因私智者设网以蔽矢石,致火砖碍网坠下自焚,非海兵之不可用也。今抚公既造夹板大船置之港口为有脚铳城,复造双龟门铳台,省门之东喙固矣;而南喙之庆石城、猴屿之铳台尤要。何也?东喙自闽安镇至定海、北茭三四百里水洋,有东岐堡、沧湾堡、塘头堡、双龟铳台、五虎巡司、东岱堡、小埕新造堡、黄崎澳堡及北茭、定海各有城堡,若增修完固,东喙无虞矣。南喙自闽安镇至松下不下三百余里,止有梅花所一城、松下一堡而已;南喙贼冲而城堡反少,非所扼险而周防也。故愚意以城庆石为要,次则立猴屿铳台。庆石若城,则夹板船兵船悉泊于此,小贼至,则兵船飞出海外击之;大贼至,则夹板船移出击之:省城决可高枕而卧,无事仓皇于镇内也。今南贼气势已成一贼抚、一贼起,相续不绝;度其势,必相屠至尽乃已,已且复生。故扼险之策,不得不急也。某福郡人,故止言福海。且居海上,亦尝浮海相度险害;念年老无补县官,稍以所目睹心筹者备蒭荛之一采。苟得与螺蜯鸥凫之民同保首领以没,亦日月清照之所临也。某于二十四、五年前曾虑奴酋,不幸言而中矣;今复忧闽,不敢避海贼、通番人之怨毒,辄辄妄发杞人忧天,亦可笑也。然非真知老公祖之念念地方计安无穷,亦何敢唐突乎!国家赖主上神武,奴贼自退。然经此一番残破,元气其少伤矣,则未大创;势必伺便复来。畿东州县,当使民有可恃,不至土崩;则分练土兵、分地屯田、棋置空心敌台为急。台必出四角,上下三层联络,十余错峙,得互相救;而屯田环之,刍稿有所出,尽畿东田以食土兵。长吏之能者,即加兵部衔,入为兵部、出为道臣;有成效者,备巡抚选。如此而后民心可固,远调不相及也。至如通州,亦须如是。滦州以南至沧、德无他险,有海涂;宜设备虏。若破关西、南趋京师,以奇兵从海涂直下扼我咽喉,则京师立槁;此亦不必然、不必不然之虑也。北水惟三河不冰,宜为敌台以备。此为入通州、入京师要路,其县城险可守也。此亦某所曾经之处,故妄谈之。方今圣人在上,皋、夔在列,何俟齿缺唇腐、手足拘挛旦夕入地之人妄以渎台听乎!念平生见虚怀实虑如老公祖者无几,故因鸣谢,冒及之。伏祈涵宥!
侄孙妇孝烈倪氏蒙允题旌,岂惟寒门有耀,所关风教且无穷矣!
与郭噩吾书
马还初书来,知明公念某也。某足已不能行,家居海上,盗贼满海,赁寓省城,甚苦!然而海事之得失,则已筹之二十年矣;且于拙集所载「福海禁米」及「漫言」可覆视也。
译我想到福建目前的形势,南方贼寇纵横。放任不管,就会酿成无穷祸患;治理它,又没有可用的人才。只能随着各郡的情况制定办法,先巩固根本;随着事情的变化周密防备,先谋划要害之处。漳、泉是贼寇产生的地方,应以解散贼党为先;福、兴是贼寇必定进入的地方,应以扼守险要、消除祸患萌芽为要。南方贼寇都是通番的首领,通番绝不可能完全禁止;况且过去已有洋税,不能不开通。福郡是根本之地,过去没有洋税;如果在这里开设洋税,就会引导百姓成为贼寇,祸患无穷。支郡发生叛乱,尚且难以铲除;根本一旦动摇,八郡都会震动:这正是王审知当年所以降服福地、收全福建的原因。因此如今福海的防务应当比其他郡加倍。假如兵船恢复原有的力量,海民就全都可以任用。吉蓼之败,固然由于将领刚愎自用,也因为有人凭私智设置网子遮挡箭石,导致火砖撞在网上落下自焚,并不是海兵不能使用。如今抚公已经制造夹板大船,停在港口作为有脚铳的城池,又建造双龟门铳台,省城东喙已经牢固;而南喙的庆石城、猴屿的铳台尤其重要。为什么呢?东喙从闽安镇到定海、北茭有三四百里水路,有东岐堡、沧湾堡、塘头堡、双龟铳台、五虎巡司、东岱堡、小埕新建堡、黄崎澳堡,以及北茭、定海各处的城堡;如果增修坚固,东喙就无忧了。南喙从闽安镇到松下不下三百多里,只有梅花所一座城、松下一座堡罢了;南喙是贼寇冲击的地方,城堡反而很少,不是扼守险要、周密防备的做法。因此我的意见是以修筑庆石城为要,次之就是建立猴屿铳台。庆石如果筑城,那么夹板船和兵船都停泊在那里;小贼到来,兵船便迅速出海攻击;大贼到来,夹板船就移出攻击。这样省城就可以高枕无忧,不必在镇内仓皇应付。如今南方贼寇的声势已经形成,一个贼被招抚,另一个贼又起来,接连不断;估计其势态,必定要彼此残杀到尽头才会停止,但之后还会重新产生。因此扼守险要的策略,不能不赶快实行。我是福郡人,所以这里只谈福海。而且居住在海上,也曾乘船出海察看险要和祸害;想到自己年老,不能补助县官,姑且把亲眼所见、内心筹划的事情,作为樵夫野人的一点意见供您采纳。如果能够与螺、蚌、鸥、凫一样的百姓共同保全性命而死,也算是在日月清明的照耀之下了。我在二十四、五年前曾经忧虑奴酋,不幸而言中;如今又忧虑福建,不敢躲避海贼、通番之人的怨毒,屡屡妄发杞人忧天的话,也很可笑。然而如果不是真正知道老公祖时时刻刻都在筹划地方长久安定,我又哪里敢这样冒昧呢!国家依靠主上的神武,奴贼自行退去。然而经过这一番残破,元气大概受了些损伤,却还没有受到重创;他们势必会窥伺机会再次来犯。京畿东部的州县,应当使百姓有所依靠,不至于土崩瓦解;因此分区训练土兵、分地屯田、像棋子一样布置空心敌台,是当务之急。敌台必须建在四角,上下三层相互联络,十多座错落对峙,能够互相救援;并且以屯田环绕敌台,使刍草稿秸有出处,尽量用京畿东部的田地供养土兵。长吏中有才干的,就加授兵部衔,入朝任兵部官,出任道臣;有成效的,列入巡抚人选。这样以后民心才能巩固,远方调来的援兵也来得及。至于通州,也必须这样办理。滦州以南直到沧州、德州没有其他险要,只有海涂;应当设置防备来抵御敌虏。如果敌人攻破关西,向南直趋京师,派奇兵从海涂直下,扼住我们的咽喉,那么京师立刻就会枯槁。这也是不一定会发生、却也不能说一定不会发生的忧虑。北方的水面只有三河不结冰,应当在那里修筑敌台防备。这是进入通州、进入京师的要道;三河县城的险要足以固守。这也是我曾经到过的地方,所以冒昧谈论。如今圣人在上,皋、夔列于朝廷,哪里用得着让一个牙齿脱落、嘴唇腐朽、手脚拘挛、早晚将入地下的人,冒昧来烦扰您的听闻呢!想到平生所见像老公祖这样虚怀纳谏、切实思虑的人没有几个,所以借着致谢,冒昧提及这些事情。伏请宽恕!侄孙媳妇孝烈倪氏承蒙允许题旌,哪里只是寒门增添光彩,这件事对于移风易俗的意义也是无穷的!给郭噩吾的信 马还初来信,知道明公惦念我。我双脚已经不能行走,家居海上,盗贼遍布海面,租住在省城,十分苦恼!然而海事的得失,我已经筹划二十年了;而且在我的文集所载《福海禁米》和《漫言》中也可以查考。
大抵贼皆起于漳、泉,其召之有故,其御之有法;其为所败也有由,其救败也有术。其欲一举而剪灭之也,有时、有权。何则?漳、泉出贼,非独其民不善也;田少而乡官多,渔之者众也。故其民皆以通番为生,惯习风涛;得外国利器,收召徒众抢船以自益、掠人以助势。抢掠既多,出哨烧我兵船;寨、游将卒既不惯水,遂为所乘,而汛地且让之矣。此其召寇之故、败我之由也。今欲御之,必用海民为兵、以海上有调度人为将,驱使海船、厚给粮饷,舣船港口;贼至,乘夜飞出击之,无不得志。击小贼而大贼惊,击初至之贼而贼不得掠船自益:此为御之之法也。贼之败我也,以烧我兵船,以合伙联艘突来抢劫,使我备御无资,内慑而不得不招抚;然而拥众、拥船如故,要挟如故。此如达子要赏,名为抚而实养虎遗患也。其势不已,日趋于败;今欲救之,兵不离船、将不离船,船被烧者如降贼之罪,有司亦不得轻召兵将使之离船,又设荡船为侦,使奸细不得入。如是,则兵船无患矣。贼以同恶而合,必以争利而离;离则可间,间则必相屠。李芝奇之擒于锺六也,间在争长也;其叛郑芝龙也,间在争利也。李芝奇不叛,芝龙之骄悍不下锺六,不为吾用。李芝奇之暴鸷难收,熊中丞妙于用锺,可敌数万师。今抚锺六,亦欲以是术行之;惜为彭让老说破耳。若不说破,假以数时,彼且入吾笼络;向来四贼,去其三矣。此为救败之术,可意会、不可以迹求也。今锺已中变,犹以求抚愚我。熊公苦于财力之匮,从前兵船之烧者不能补、寨游之丧气者不能复,不得不抚;然抚终非策!忆抚公初到时,权于福海借渔船,用渔兵亲出海而鼓之,三鼓三捷;福海稍清矣。后以南征而败者,贼船数百,我止四、五十也;贼在上风压下,我局于内港不得出也。又统帅非惯海之人,不识地利,故贼得而乘之也。故用其所习,老渔可使为将;用违其宜,即韩白难以收功。从来当事皆昧水陆之宜,所以致败。又海贼积强,不一大创,决不能清。而大创必得大财力,而福建老库,既竭于沈何山之助工;往岁又奉例减兵助辽,拮据勤王,财力愈匮。一议修募,布政且以无银阻,不得不纽捏从事;所以贼至而无备也。今熊公已悔造船、募兵之不早矣,日夜催促;姑以计缓锺六、阴召芝虎为夹攻之策,幸而成,地方之福也。不然,终须与贵省大造战舰,闽、广会剿,期于必灭。而海将必须择惯海、善调度之人,宜听地方当事自择题用;其钱粮必辇上君子合力为请,使得措手,乃可责其成功。数番纽捏,不如并力大举:此为一起而剪灭之法也。故曰有时、有权。
熊公在闽,比前二朱极肯任事。但过于强明、苦于财匮;而善于用计,所造铳械极精,所造城堡、铳城皆有头绪。但看此番收拾锺六何如耳!凡事望噩吾主持之,以终闽局;何如?
寄马还初书
海贼长技,在掠吾船、烧吾兵船;我之失策,在一贼起、一贼抚。率此不已,将为辽东!若使吕益轩制闽,福海一道,某能任之。何也?海民足以敌贼,海之豪杰可以驱策;海之险阨不过数处,肯破万金,无险不阨,贼能如我何哉!熊公此番失措者,过信锺六,而新标海兵渐撤也。锺、郑,势必相屠。熊公徒以计擒芝奇之功,欲合而强抚之;其实今之抚,岂成抚哉!授之以官,抚众如故,劫掠如故、要挟如故。来则席卷而空、去则谩辞谢过,弄我股掌之中,使我自撤藩篱而授之柄;忽然而来,卒不及备,其为张仕诚,岂难哉!故曰「率此不已,将为辽东」也。
某于他郡虽不及详,至于福海要害,所云两喙、两臂、两关,具于「漫言」计之已熟;使有尽用其策,何忧贼哉!然「漫言」犹用百船;后见熊公吝惜,说之以精募五百海兵以张新标。抚公欣然,托小儿募而又退却之。锺贼知无备,故敢纵横;抚公今亦悔之矣,渐做荡掌罾船,不言所用,或者用火攻之策乎!但海兵决须精募。目今海将无如刘应宠,若责以管新标,下至海坛、南日,上至小埕、定海、西洋,责成弹压;必能把扼要害,阻贼入犯之路。徒以言语过直,为抚公所不喜耳。至于兵道陆公,四至海上,深识险要。创城小埕与定海犄角,为省门左臂;倡立双龟铳城,把扼省门东喙。又议立猴屿、庆石铳城,扼南喙;增梅花铳城,扼左臂:此皆实实要着。若皆造完,而以新标往来于臂、喙之间,即奸细亦不敢入,安虑其烧我兵船哉!有铳城以扼险,有新标荡船以游侦,又得刘副将将之,福海一路可清也。
兵道极肯任事,不意其以入贺行;但望还初求铨部水程促其复任。盖当闽海有事之时,与他省官不同;独严其程,亦为地方计也。
与马还初书
译大体说来,贼寇都起于漳、泉,他们之所以被招来有原因,抵御他们有方法;我们之所以被他们打败有缘由,挽救败局也有办法。想要一举剪除消灭他们,也要讲究时机和权变。为什么呢?漳、泉产生贼寇,并不只是因为那里百姓不善良,还因为田少而乡官多,侵渔百姓的人很多。因此那里的百姓都把通番作为谋生手段,熟悉风涛;得到外国的利器后,招集徒众抢船以增加自己的财物,掠人以壮大声势。抢掠多了,就出船巡哨、烧毁我们的兵船;寨、游的将士既不熟悉水战,便被贼乘机袭击,连巡汛地也让给了他们。这就是招来贼寇的原因,也是我们失败的缘由。如今想要抵御他们,必须用海民作兵,以熟悉海上调度的人作将,驱使海船,优厚供给粮饷,把船停在港口;贼一来,便趁夜迅速出击,没有不取胜的。攻击小贼可以使大贼震惊,攻击刚到的贼可以使他们不能靠抢船来增加实力:这就是抵御他们的方法。贼之所以打败我们,是因为烧毁我们的兵船,又结伙联船突然前来抢劫,使我们没有办法防备,内心恐惧而不得不招抚;然而他们聚众、聚船仍旧,胁迫要挟也仍旧。这就像达子索要赏赐,名义上是招抚,实际上却是养虎遗患。这种局势如果不停止,就会日益走向失败。如今想要挽救它,就要使士兵不离船、将领不离船;船被烧毁的,应当按投降贼寇治罪,有司也不得轻易召兵将离船;还要设置荡船进行侦察,使奸细不能潜入。这样,兵船就不会遭受祸患了。贼寇因为共同作恶而联合,必定会因为争夺利益而分裂;分裂就可以离间,离间后必定彼此残杀。李芝奇被锺六擒获,离间的契机在于争夺首领地位;他背叛郑芝龙,离间的契机在于争夺利益。如果李芝奇不叛变,郑芝龙的骄横强悍就不会低于锺六,也不会为我所用。李芝奇凶暴强悍,难以收服,熊中丞却善于利用锺六,抵得上数万军队。如今抚慰锺六,也想采用这个策略,可惜被彭让老说破了。如果没有说破,假以时日,他就会进入我们的笼络之中;原来的四股贼,已经除去三股了。这就是挽救败局的方法,只能意会,不能拘泥于表面迹象去寻求。如今锺六已经发生变故,却还用求招抚来愚弄我们。熊公苦于财力匮乏,先前被烧毁的兵船不能补造,丧失士气的寨、游不能恢复,不得不招抚;然而招抚终究不是办法!记得抚公刚到任时,权且在福海借用渔船,亲自带着渔兵出海鼓舞士气,三次擂鼓,三次取胜;福海的海面才稍稍清平。后来因南征而失败,是因为贼船有几百只,我们只有四五十只;贼在上风压制下来,我们被困在内港不能出战。又因为统帅不是熟悉海战的人,不知道地利,所以贼得以乘机攻击。这说明使用人要用其所熟悉的,年老渔民也可以让他担任将领;如果违背其所适宜的条件,即使韩信、白起也难以取得成功。从来当权者都不明白水战、陆战各有适宜之处,所以导致失败。况且海贼积累的势力已经很强,如果不使他们遭受一次重大打击,决不能清剿。而重大打击必须有大量财力,福建的旧库已经因沈何山的助工而耗尽;往年又奉例减兵支援辽东,竭力勤王,财力更加匮乏。有人提议修造、招募,布政使又以没有银两阻挠,只得勉强周旋办理,所以贼来时没有防备。如今熊公已经后悔造船、募兵不够早,日夜催促;暂且以计谋拖延锺六,暗中招来芝虎作为夹攻的策略,幸而成功,就是地方的福气。否则,终究必须与贵省大规模制造战舰,由闽、广会同围剿,务期彻底消灭。至于海将,必须选择熟悉海战、善于调度的人,应该听任地方当权者自行选择后上疏任用;其钱粮必须由朝廷诸位大臣合力奏请,使他们能够着手办理,才可以责成他们取得成功。几次勉强周旋办理,不如合力大举进攻;这就是一举消灭他们的方法。所以说要讲究时机和权变。熊公在福建,比前面两位朱公更肯担当事情。只是过于刚强明察,又苦于财力匮乏;但他善于运用计谋,所制造的铳械极其精良,所修造的城堡、铳城也都已经有了头绪。只看这次收拾锺六的结果如何罢了!凡事希望噩吾主持办理,以完成福建的局面,怎么样?寄给马还初的信 海贼的长处,在于劫掠我们的船、烧毁我们的兵船;我们的失策,在于一个贼寇起来,就招抚一个贼寇。照这样不停下去,就会成为辽东那样的局面!假如让吕益轩治理福建,福海一路,我能够承担。为什么呢?海民足以抵敌贼寇,海上的豪杰可以驱使;海上的险要不过几处,只要肯花费万金,没有一个险要不能扼守,贼能把我们怎么样呢!熊公这次失策,是过于相信锺六,又逐渐撤去新标的海兵。锺六、郑芝龙势必互相残杀。熊公只是因为用计擒获芝奇的功劳,想让他们合并后加以强行招抚;其实如今的招抚,哪里成其为招抚!授给他官职,他聚集部众如故,劫掠如故、要挟如故。来时席卷一空,离去时随意说几句道歉的话,玩弄我们于股掌之间,使我们自行撤去藩篱,把权柄交给他;如果突然到来,使我们来不及防备,让他成为张仕诚,难道很难吗!所以说“照这样不停下去,就会成为辽东”。我对于其他郡虽然不能详细了解,至于福海的要害所在,所说的两喙、两臂、两关,在《漫言》中已经筹划得很成熟;如果能够全部采用这些策略,还忧虑什么贼寇呢!不过《漫言》还要使用一百只船;后来看到熊公吝惜船只,便劝他精心招募五百名海兵,以壮大新标。抚公欣然同意,托我的小儿招募,却又退却不办。锺贼知道没有防备,所以敢于纵横;抚公如今也后悔了,逐渐制造荡掌罾船,却不说准备怎样使用,或许是要采用火攻的策略吧!但海兵一定要精心招募。如今的海将没有比刘应宠更合适的,如果让他负责统领新标,从下至海坛、南日,从上至小埕、定海、西洋,责成他弹压各处,他一定能够扼守要害,阻止贼寇入侵的道路。只是他的言语过于直率,所以不被抚公喜欢罢了。至于兵道陆公,四次来到海上,深深了解险要。他创建小埕与定海两城,形成犄角,作为省城的左臂;倡议建立双龟铳城,扼守省城东喙。又议论建立猴屿、庆石铳城,扼守南喙;增修梅花铳城,扼守左臂:这些全都是实实在在的要着。如果都修造完成,再让新标在两臂、两喙之间往来巡防,即使奸细也不敢进入,还用担心他们烧毁我们的兵船吗!有铳城来扼守险要,有新标荡船来巡游侦察,又得到刘副将统领,福海一路就可以清平了。兵道极其肯于任事,没想到他却因入朝贺礼而离任;只希望还初请求铨部催促水程,促使他尽快复任。因为福建海上有事的时候,他与其他省的官员不同;只是严格限定他的行程,也是为地方着想。给马还初的信
三鲸授首,闽海稍清。借抚为剿,悉合庙算;抚公今日之功,已昭昭于天下矣。顾其作用始末,有心独苦而人不及知者。盖其初至,盗贼满海,船、兵两虚,芝龙虽抚,桀骜难驯;议者惴惴以骄子奉之。泉、漳二郡,无处下手;不从根本做起,势益靡矣。故于福海精募渔兵,亲出鼓练,一切姑息之说,坚拒不纳。一意擒贼,以振积颓之兵气;一意治铳、治火药,以待有事。盖根本固而后支郡可图、桀骜折而后抚局可成:此其苦心人不及知,一也。及李魁奇畔,芝龙之气始折。魁奇合周三、锺六以来,芝龙始大败,哀辞请救;始为出力奋然南征,苦为违节制者所败。吉了之役,莆中震惊。然周三即以是时烧死,魁奇以是冬擒死;一败而两歼贼首,其用计鬼神且不知,况于人乎!此其苦心人不及知,二也。魁奇之擒,多锺六力;抚之酬功,权固应尔。及锺、郑交恶,突然而来;不得不激郑以去其所仇,而资以火药、大铳、坚船,畀之以破敌。盖抚公火药妙绝,前后而以八桨荡船载大铳以出;船既迅而易于抢风,铳又大、火药又好,易于及远。所以锺船数百,一破立散;芝龙所以成功,坐有此具也。不然,芝龙向为魁奇所败,胁息不支;又畏锺六,不敢与较:何以今能破之哉!此其苦心人不及知,三也。
今幸锺六水死,而余党犹未尽消;郑既去其仇,而所以处之之法犹须得宜。其众非能顿减也,其饷非能渐杀也;红夷之利,非能取而还之公也。彼心之所服者,仅仅抚公耳。抚公若升,恐无能为之绦镞也。报功之疏,以芝龙兄弟可任边方,良有深意。愚意抚公事体既明,且请加衔以收后着,使海波不复扬,方为闽福。且大帽山贼出没,三省合剿,计非抚公不能任。福海暂平,不能保盗贼之不复生。沿海扼要,人乃有恃以守,不至奔溃,震惊省城;抚公近来深有意于此事。正月末,亲冒风涛、沐岚雨,省骑从,周视小埕、梅花、猴屿,遥望松下、北茭、王崎、连江之镇下宫,度急水门,看铳城,处处皆欲筑。吾福千百年可守之计,端须此公一手做完。盖此公凡事不亲见,则不动;见及者,必要做到十二分方肯释手。如铸大铳、造铳船、制火药,皆极精妙。性耐劳苦;故今扼险善后之事,须留此公做完。今日士大夫、百姓、军伍,无一不愿抚公之长镇闽者;比前议论,大不相同。故合书求按院保留加衔久任,望还初主持,昌言成之!抚公亦自言我于闽海今始透彻,乐终其事也。
非桑梓大事,不敢唐突。答问一册,附上。
与熊抚台书
恭闻节钺将往上杭;奉旨会剿,诚亦宜往。且上杭、武定,向为贼蹊扼险要地,非经老公祖雄眼,不能定;是亦不可不往。但贼巢深阻,我往彼归;穷追恐中其计,列守恐费吾力。且沿山茅屋,皆贼耳目;溪店致毒,我不能防。或诱而陷我,或诡而误我:皆当虑及。盖山谷愚民非必乐为贼用,且缓一家性命;不特不然耳。今欲灭贼,当赦胁从之诛、重间贼之赏;得力必在土人,为我擒贼必在贼党:破格密图之可也。
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卒为所败;岳武穆以水寇攻水寇,杨么授首;白狗洞张琏之擒,亦俞虚江谋之于贼徒也:此一事也。张净峰之破鱼窝也,其巢壁立,我师仰攻,皆为石压;总兵谬说净峰曰:『军门在,贼不出;归则贼出,可诱而擒也』。净峰阳归,数日复往;下令选敢死士,应者三千人。净峰亲选,得七十以付总兵,危言恐之曰:『不往,且有白简』!是夜,果有善为猴缘者至半壁,得树根垂索下引,而又蹑壁而上,杀守者而代之提铃,遂灭鱼窝:此又一事也。韩襄毅之征大藤峡也,贼佯为秀才迎师,襄毅叱缚之,果得短刀于衣中,悉斩之;而一意图贼,拔林锦于教官、用陶鲁于县丞,皆得其力。王文成之灭池仲容也,因其诈降而厚赐之,燕之、衣之;授计龙县丞,即席而鼓吹引之,尽杀八十余酋,遂引师破其巢:此又一事也。今贼破粤两县,势亦不戢,必以抚而缓我;便可就此作计。老公祖用郑芝龙,明示做贼而能杀贼者,破格受赏矣。此中无穷妙用,不出以贼擒贼、以土人间贼两圈子内也;然须持重。
某以残骸,不能躬送;但愿计定,节钺早回省中,收功于帷幄之下可也。
答张邑侯书
不佞举归海上,一病几弗能寤;沈笃中,承索崇祯二年联络船票,亦弗能答也。今病稍愈,念此事不可不详复。
译三股大贼俯首,福建海面稍稍清平。借招抚之名进行剿灭,完全符合朝廷的谋划;抚公今天的功劳,已经天下皆知了。只是他从始至终的作为,其中有些独自苦心经营而世人来不及知道的地方。起初他到任时,盗贼遍布海面,船、兵两方面都空虚;郑芝龙虽然接受招抚,却桀骜难驯,议论的人惴惴不安,像供奉骄纵的孩子一样对待他。泉、漳二郡无从下手;如果不从根本做起,局势只会更加衰败。因此他在福海精心招募渔兵,亲自出海鼓舞训练,对于一切姑息迁就的主张坚决拒绝;一心擒贼,以振作长期衰败的军队士气;一心制造铳械、火药,以等待有事发生。因为根本巩固之后才能谋划支郡,桀骜之气折服之后招抚之局才能成功:这是他的苦心而世人来不及知道的第一件事。等到李魁奇背叛,郑芝龙的气焰才开始受挫。李魁奇联合周三、锺六以来,郑芝龙才遭到大败,悲哀地写辞求救;他才开始奋力南征,却苦于被违背节制的人打败。吉了之战,使莆中震惊。然而周三正是在这时被烧死,魁奇也在这一冬被擒获而死;一次失败却歼灭两个贼首,他用的计谋鬼神尚且不知道,何况人呢!这是他的苦心而世人来不及知道的第二件事。魁奇的擒获,多半依靠锺六的力量;用招抚来酬谢他的功劳,从权衡情势来说本来就应当如此。等到锺六、郑芝龙交恶,锺六突然前来;不得不激励郑芝龙,使他除掉自己的仇敌,并资助他火药、大铳、坚船,把击破敌人的力量交给他。因为抚公的火药精妙无比,前后用八桨荡船装载大铳出战;船行迅速,容易抢占上风,铳又大,火药又好,容易射到远处。所以锺六的数百只船一经击破,立即四散;郑芝龙之所以成功,正是凭借这些器具。否则,郑芝龙过去被魁奇打败,屏息退缩、难以支撑;又害怕锺六,不敢与他较量,怎么能如今击破他呢!这是他的苦心而世人来不及知道的第三件事。如今幸而锺六水已死,但他的余党还没有完全消灭;郑芝龙既然已经替抚公报了仇,至于怎样处置此事,仍须妥善办理。他们的人数不可能一下子减少,他们的粮饷也不可能逐渐削减;红夷的利益,也不可能夺来归公。他们心中所服的,仅仅是抚公而已。抚公如果升迁,恐怕就没有人能替他接续其事业了。报功的奏疏中说,郑芝龙兄弟可以任用于边地,实在有深意。我的意思是,抚公的事情既然已经明白,还请加官衔以便留下后续安排,使海上风波不再兴起,这才是福建的福气。况且大帽山的贼寇出没,三省会同围剿,估计非抚公不能承担。福建海面暂时平定,也不能保证盗贼不再滋生。沿海险要之处有人凭借它来防守,才不至于奔逃溃散、震动省城;抚公近来对这件事深有打算。正月末,他亲自冒着风涛、淋着山岚雨,带着省城的骑兵随从,周游察看小埕、梅花、猴屿,远望松下、北茭、王崎、连江的镇下宫,估量急水门,查看铳城,处处都想筑城。我们福建千百年可以守卫的计划,确实必须由这位公亲手完成。因为这位公凡事若不亲自看见,就不会行动;看见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十二分满意才肯放手。比如铸造大铳、制造铳船、制作火药,都极其精良。他生性能够忍耐劳苦;所以如今扼守险要、料理善后的事情,必须留下这位公把它做完。今天的士大夫、百姓和军队,没有一个不希望抚公长期镇守福建的;与此前的议论相比,已经大不相同。因此大家共同写信,请求按院保留他的官衔,让他长期任职,希望恢复最初的主张,请昌言促成此事!抚公自己也说:‘我对闽海的情形如今才算彻底了解,很乐意把这件事做完。’ 不是关系到桑梓的大事,我不敢冒昧打扰。答问一册,随信附上。给熊抚台的信 恭敬地听说您的节钺将要前往上杭;奉旨会同围剿,确实也应该前往。况且上杭、武定一向是贼寇进出的通道和扼守险要之地,不经过老公祖的雄才远见,不能作出决定;因此也不能不去。但贼巢深邃险阻,我们前去,他们退走;穷追恐怕会落入他们的计谋,分兵列守又恐怕耗费我们的力量。况且沿山的茅屋都是贼寇的耳目;溪边店铺中可能下毒,我们也无法防备。他们或者诱骗我们使我们陷入困境,或者用诡计误导我们,这些都应当考虑到。山谷里的愚民未必乐意替贼寇效力,何况还可以暂且保全一家的性命;并不是只有一种办法。如今想要消灭贼寇,应当赦免被胁从者的死罪,加重离间贼寇的赏格;真正能发挥力量的必在当地人,而替我们擒贼的办法也必在贼党内部:破格秘密谋划此事是可以的。王四厢率王师进攻水寇,最终反而被他们打败;岳武穆利用水寇来攻打水寇,杨么因此被擒杀;白狗洞张琏的擒获,也是俞虚江在贼徒中谋划的:这是一个事例。张净峰攻破鱼窝时,贼巢四壁陡峭,我军仰攻,都被石头压住;总兵谬说对净峰道:‘军门在这里,贼不敢出来;军队一回去,贼就会出来,那时可以诱捕。’净峰假装回去,几天后又前往;下令挑选敢死之士,应召的有三千人。净峰亲自选拔,选出七十人交给总兵,并用严厉的话恐吓他们说:‘不去,就要受到弹劾!’这天夜里,果然有善于像猕猴一样攀援的人到达半山腰,找到树根,垂下绳索向下牵引;又踩着山壁向上攀登,杀死守卫,代替他提铃,于是消灭了鱼窝:这是又一个事例。韩襄毅征讨大藤峡时,贼寇假装秀才迎接军队,襄毅呵斥并将他们捆绑,果然从衣服中搜出短刀,于是把他们全部斩杀;同时专心谋划对付贼寇,从教官中提拔林锦,从县丞中任用陶鲁,都得到了他们的力量。王文成消灭池仲容时,利用他诈降而厚加赏赐,设宴招待他,给他衣服穿;授意龙县丞,当场奏乐吹打把他引来,杀尽八十多个头目,于是带领军队攻破他的巢穴:这又是一个事例。如今贼寇攻破了粤地两个县,声势也没有收敛,必定会用抚慰的办法来麻痹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制定计策。老公祖任用郑芝龙,明白表示那些曾经做贼而又能杀贼的人,可以破格受赏。这里面的无穷妙用,不外乎‘以贼擒贼’和‘以土人离间贼寇’这两套办法;但必须慎重行事。我这副残躯,不能亲自送您;只愿计策确定之后,您的节钺早日回到省城,在帷幄之中取得成功,就可以了。给张邑侯的信 我举家归回海上,一场病几乎不能醒来;病势沉重时,承蒙您索要崇祯二年的联络船票,也无法答复。如今病稍稍好转,想到这件事不能不详细回复。
盖崇祯二年,前抚公用此法南征,大败于吉了之岁也。前抚公徒见元年秋陈有用、董学祥用渔船杀贼,累有擒获,贼至相戒不敢犯福海;遂以渔兵真可用矣。不知当时所用数船,生课船也;有用、学祥皆是渔魁,而小儿又有以鼓舞之。贼警一闻,连夜飞出,出贼不意,故虽以林七嫂渔妇能挺枪以挤上猛老于水,虽以许六老之狞悍凶强,有用奋臂大呼,众渔蚁攻,高斌中枪及喉,能自脱跃过贼船,烧其篷而六老擒焉。不但渔尽其力,渔与弁相得也。渔与弁相得,虽少可以成功;强而率之,虽多致败。崇祯二年,盖犯乎此矣。当时吴父母亲见各渔号哭,前抚公谏之不入,不得已而为调停半饷之说。然以金富濂为将,不谙海也;胶舟下风,为贼所压,首尾不能相救,兵船烧尽矣。而联络诸船,皆先期走出,无一得力。今可踵其覆辙乎?自是以后,前抚公绝口不言联络,而有用、学祥亦不插船;屡屡擒贼于北者,雇吉了船而用之也。由是观之,联络决不可用,插船亦自有法;不可不察也。然则今欲用渔船,当奈何?夫用渔船者,必以其类为招;以其类为招,乃得其情,而可以少得其助;如有用、学祥是也。今之渔魁无过欧文全,累累杀贼于海上矣。若今招其类,可得百余人;分为数船,令之统摄,给以粮饷,相机剿贼,必有一二思效文全所为者。虽未能必当大寇,而可以渐省南兵,默消门户不可知之隐忧矣。然则饷何出?曰:『沿海渔船、商船无虑七八百只,为兵船所苦;若令免插,大船出饷二、三两,其次两余或一两,便足供给渔兵:此亦隆庆间船税之旧例也。凡事有实着、有虚着,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可言可行久之而始得效者。今之南贼,势不能绝;惟有扼险收民以固门户为实着矣。如双龟铳城发自吴昆池父母,知扼险矣;而近山未围、营房未立,汪父母续建营房与铳城相隔,犹为无益。必如老父母建土堡以收民、立关门以阻贼上山,乃为得策。盖有险不扼,与无险同;知扼险而无守险之人,与失险同。必立堡、立关,使人可恃,险乃可固,双龟始得其为双龟矣。举以老父母此意与诸澳言,诱之义助,亦有潜为应者;但愿老父母坚持此议,择日建造,便可成功。
闻抚院欲修五虎堡;此堡甚小,在双龟外十余里,南有壶江门、北有荻芦门,不能阻贼之入;五虎堡虽修,贼从两门入,奈之何哉?不如移其费以创堡于铳城总会咽喉之地,尤为易守而难犯也。至于东岐建立戎府在镇门东口、南口之中,有堡踞山,有浦可泊兵船,真为门户要地,当事皆知之;但患道旁之筑舍耳。老父母登山周视,以为南口琅琦门一带宜设铳城以应双龟东口,最为有见。前岁刘香入犯,皆从此口而入。举向亦有猴屿铳城之议矣,龃龉未建;通澳付之虐焰,可叹也!举向亦有「有脚铳城」之议,恐亦难行。但戎府一建,枢要既得,亦可支持门户。当事但当见一险扼一险,实实下手,自然可恃;其余花议、浮议,譬之塔下说铃,终非实际也。
举见老父母有识、有略,有心、有虑,故不避狂愚,力疾而咕缀如此。伏祈裁鉴,曷胜战栗!
答问防海事宜、光泽善后实行保甲、开洋利害诸款
昔日海贼皆起漳、泉,今日海贼即在闽中。闽中之贼,福唐居其强半。贼首萧朝清、林振、林启、郑汉章等,皆海口南城头、赤屿以东诸澳人也;一带三十余里,处处有贼,处处以接济为利。虽蒙当事屡次芟除,旋灭、旋生终莫能绝者,以咽喉之地无所弹压也。今中丞沈公下令城松下、东澳,欲移海坛游之退居镇东者出而弹压;于此据其咽喉、且扼南北贼往来必经之地,最为得策。如城成移镇,募其人为兵、收其豪杰为用,有粮以养其妻子、有赏级以酬其雄心,不惟可以消本地之贼,且得其力以当贼冲;西可障镇东,折而东北亦可障省门闽安镇之南口:此今日之要图也。然其本,尤在择令。福清剧县,十七、八边海;其人悍而劲,衽席风涛。嘉靖间,倭变未作,此地已有横行海上者矣。今日海贼,此地复甚;愚诚不能无雨雪先霰之虑。况自费令有事以来,三易署、两易令,皆不数月;官数易而吏乘为奸,百姓苦之。盘错别利□□□□□□□□□□□□□□□□□□□□□□□□必得其清严有术略者,乃能善其后也。
译崇祯二年,前任抚公采用这种办法南征,正是大败于吉了的那一年。前任抚公只看到元年秋天陈有用、董学祥使用渔船杀贼,屡屡擒获贼寇,贼寇甚至相互告诫不敢侵犯福海;于是便以为渔兵确实可以使用。却不知道当时所用的几艘船,是生课船;有用、学祥都是渔民首领,而且又有小孩为他们击鼓助威。贼寇的警报一听到,便连夜飞快出动,出乎贼寇意料,所以即使是林七嫂这样的渔妇,也能挺枪冲上去,在水上逼近猛老;即使许六老凶悍强横,有用奋臂高呼,众多渔民像蚂蚁一样围攻,高斌中了喉枪,还能自行跃过贼船,烧掉船篷,而许六老终于被擒。这不只是渔民竭尽了力量,也是渔民和军官配合得好。渔民和军官配合得好,即使人少也可以成功;强行驱使他们,即使人多也会导致失败。崇祯二年,大概正是犯了这个错误。当时吴父母亲眼看见各船渔民哭号,前任抚公的劝谏又没有被采纳,不得已才提出调停半饷的说法。然而以金富濂为将领,他不熟悉海上情形;船只胶着在下风处,被贼船压制,首尾不能互相救援,兵船全被烧毁。而联络的各船都提前逃走,没有一艘发挥作用。如今难道还可以重蹈覆辙吗?从此以后,前任抚公闭口不再谈联络船只,而有用、学祥也不再把兵船插入渔船中;后来屡屡在北面擒贼,都是雇用吉了船来使用的。由此看来,联络船只绝对不能采用,插船也自有其办法;不可不加以审察。那么如今想使用渔船,应当怎么办呢?使用渔船,必须用同类的人去招募;用同类的人去招募,才能了解他们的实情,也才可以少量得到他们的帮助;陈有用、董学祥就是这样。如今的渔民首领没有超过欧文全的,他已经多次在海上杀贼了。如果现在招募他的同类,可以得到一百多人;把他们分成几艘船,命令欧文全统领,供给粮饷,伺机剿贼,一定有一两个人愿意仿效文全的作为。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抵挡大股贼寇,却可以逐渐减少南兵,暗中消除门户方面难以预料的隐患。那么粮饷从哪里出呢?回答说:‘沿海渔船、商船大约有七八百只,深受兵船困扰;如果令它们免于插船,大船出二、三两饷银,次等船出二两有余或一两,便足以供给渔兵;这也是隆庆年间船税的旧例。凡事有实际措施,也有空泛措施;有些话可以说却不能实行,有些话既可以说又可以实行,但要过很久才见效。如今南方的贼寇,势力不可能彻底消灭;只有扼守险要、收拢百姓以巩固门户,才是实际可行的措施。比如双龟铳城,是吴昆池父母首先提出修建的,可见他知道扼守险要的重要;但附近山地尚未围护,营房尚未建立,汪父母后来修建营房,却与铳城相隔,仍然没有益处。必须像老父母那样修建土堡以收拢百姓,设置关门以阻止贼寇上山,才算得到了良策。有险要却不扼守,和没有险要一样;知道要扼守险要,却没有守险的人,和失去险要一样。一定要修建堡寨、设置关门,使人有所凭恃,险要才可以巩固,双龟才真正成为它所应有的双龟。把老父母的这个意思告诉各澳,劝导他们出于义心捐助,也有暗中响应的人;只愿老父母坚持这个主张,选择日期建造,就可以成功。听说抚院想修缮五虎堡;这座堡很小,在双龟外十多里,南面有壶江门,北面有荻芦门,不能阻挡贼寇进入;五虎堡即使修好,贼寇从两门进入,又能怎么办呢?不如把这笔费用移来,在铳城总汇的咽喉之地新建堡寨,那样尤其容易防守而难以侵犯。至于东岐建立戎府,位于镇门东口、南口之间,有堡寨占据山地,有港浦可以停泊兵船,实在是门户的要地,当权者都知道;只是担心会在道路旁建造房舍。老父母登山周遍察看,认为南口琅琦门一带应当设置铳城,以配合双龟东口,这是最有见识的。前一年刘香入侵,都是从这个口子进入的。此前也有猴屿铳城的建议,却因意见不合没有建成;整个港澳只能任凭暴虐的火焰侵害,真令人叹息!此前也有‘有脚铳城’的建议,恐怕同样难以实行。但戎府一旦建成,关键枢纽既已掌握,也可以支撑门户。当权者只应看见一个险要就扼守一个险要,实实在在地动手,自然就有可凭恃之处;其余那些花哨的议论、空泛的议论,好比在塔下谈论铃声,终究不是实际办法。我看老父母有见识、有谋略,有心志、有忧虑,所以不避狂妄愚陋,抱病勉强写成这些话。恭敬地请求您裁断鉴察,哪里能不战战兢兢呢!答复关于防海事务、光泽善后实行保甲、开洋利弊等各项问题 从前海贼都起于漳州、泉州,如今海贼就在闽中。闽中的贼寇,福唐占了一大半。贼首萧朝清、林振、林启、郑汉章等,都是海口南城头、赤屿以东各澳的人;这一带三十多里,处处有贼,处处把接济贼寇当作获利的事情。虽然承蒙当权者多次铲除,但刚消灭又重新产生,始终不能断绝,是因为处在咽喉之地却没有得到压制。如今中丞沈公下令在松下、东澳筑城,想把海坛游退居镇东的人调出来进行镇压;在这里占据咽喉,又扼守南北贼寇往来的必经之地,是最好的策略。城池建成、驻军迁来后,招募当地人为兵,收纳当地豪杰任用,供给粮食养活他们的妻子儿女,以赏赐和官阶酬报他们的雄心,不仅可以消灭本地贼寇,还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抵挡贼寇冲击;向西可以屏障镇东,转向东北又可以屏障省城闽安镇的南口,这是今天的重要谋划。但其根本尤其在于选择合适的县令。福清是大县,十七八处接近海边;当地人强悍有力,习惯于风涛。嘉靖年间,倭乱还没有发生,这里已经有横行海上的人了。如今海贼在这里又更加严重,我实在不能不有未雨绸缪的忧虑。何况自从费令任职以来,三次更换署理官、两次更换县令,都没有超过几个月;官员频繁更换,胥吏便乘机作奸,百姓为此苦不堪言。盘根错节的事务和利益纠葛□□□□□□□□□□□□□□□□□□□□□□□□,一定要有清正严明且有办法谋略的人,才能妥善料理善后。
至于光泽之事,亦须问令君何如。令君得人,余孽可渐解散。尝见汀州同知黄色中署福州海防,矫厉自砥,亦能肃清衙门;散粮海上,兵士欢呼等溢其数,诸寨、游亦惕惕畏之:此似可当繁剧济险之用。顾不知今何如耳?消盗弭邪之术,总归于实行保甲;实行保甲,以不扰、不欺为上。盖「周礼」宾兴及移郊、移遂、屏流之制,始于闾师,月书其行而递上之;善善恶恶,如黑白之不能混,改则易之:此即保甲之祖也。管夷吾稍变其法,以整齐其民而日钩考之。一夫有善,可得而赏;一夫有恶,可得而罚:而齐国以霸。今行保甲,何独无其效哉?弊在于闾师之不得其人,报不以实;而甲中生理出入之莫稽,行不以时而聚集听候之妨业,故人厌之而视为虚文。上下相蒙,善恶相混;甚且借保约而武断、用武断为骗局,其弊不可胜言。今欲着实举行,须择立心公正、知事理、识人情者为闾师,月一行约。行约日,保长各举其甲内之行径,闾师对众慎书之:如从邪教,则书「可异」;如久出不归或归而莫知其出,则书「可疑」。月一报县,县数月一至而加察焉;悛则已,不悛则罚。他日事发而册无名或书而不以实者,并罪保长。如此则从邪者惕、非为者戒,或亦挽回恶俗之一大机乎!县令事繁,数出则扰民;县令势隔,耳目远则易欺。故须谨择闾师;闾师公直足以服众者,有司加礼焉。否则,易之。能实行而不扰,奸恶自无所容。故曰「消盗弭邪之术,总归于实行保甲」也。
至于开洋利害,亦未易言。以为利耶,则数十年流毒海上者,皆是通番魁宿;其聚于福海,皆以打劫通番船而来,其害昭昭。以为害耶,则漳、泉百姓苦于无田,非此无以为生;亦势之必不能禁者。愚以闽中根本之地与支郡异;支郡或可开,而根本之地开则乱迫而无所措手:故当分别以处之也。
举愚老无识,徒有杞忧,莫适时用。不敢上虚下问,据其所见以复,知不足采也。
闽海事宜
海贼乱闽十有三年矣,初皆漳、泉百姓惯通日本者聚众劫船,掳人取赎。得利既多,效尤者众;连村满海,尽为盗区而莫可御止。赖前抚台熊、今抚台沈运筹发踪,且抚且剿;南贼收拾略尽矣。
今则福州府属县沿海奸民及省城内外奸徒出海行劫,辇金归而人不敢问,浸成大患。此非闾井编氓耶,有市籍、有户籍、有乡里亲属而乱逆至此者,保甲之法不肯着实举行也。如欲着实举行,须令县发册式,某里某乡第几甲甲长某人、甲内某人男子几、某日出何方生理、某日归或未归,有无可疑?近者半月一报、远者月一报,不许隐漏一人;隐漏事发者,甲长连坐。如有强梁不与甲长报者,以罪论。随地大小,立一保长;合数村,立一约长、约副。每月行约,各举地方可疑人户,对众书以报县;县籍藏之。事发,据籍报;不以实者,如藏贼之法勿贷。夫人不敢开报奸贼者,畏其反噬也。如报而得实,给一执照,为之杜害;有法以驱之,又为杜害。或且肯实报,奸贼无所容乎!此力行保甲之法也。盖察奸禁乱,无如保甲。报恶惹祸、举善多贿,人情所趋;当事宜察,顾力行何如耳。
一、消贼之法,先除接济;贼无接济,势不能久。而接济之利最厚,故有造一船送贼,得银三、四百两者;制一篷与贼,得银三十两者。一刀价至五两,火药诸物价亦称是。利厚,故人冒死以往,不能禁也。然莫如海口至松下之为甚。盖贼多彼处人,村村以接济为利。出而遇贼,皆其熟识;佯为被掳,时时运物取赎,而人竟不归。贼得接济以久其毒,彼亦得利以肥其家:其害至甚。其次,则长乐之庆石、闽县之琅琦、省城之河口南台,线索相通;铳械、火药、米谷、紬缎,或托兵船、或托粪船、或托荡船,使人不疑,虽关津不得而稽。贼之所以不灭者,接济者之罪也。然其人行径姓名,终不能瞒其同乡;接济踪迹,终不能逃于被掳。间或被掳首告,当事又疑其无赃,往往得脱;夫接济于海上而欲寻赃于其家,岂可得哉!今欲清其源,宜于保甲严查出入。如报得实迹者,赏以获贼之赏;容隐者,事发坐以匿贼之罪。如有被掳首告,面鞫无辞者,从重究治。凡寨、游获有接济赃物、器械真确,不为势家摇夺护会者,准一功。接济法严,贼势自孤,将渐解散矣:此亦消贼之一法也。
译至于光泽的事情,也必须看县令这个人怎么样。县令如果得到合适的人,残余贼党就可以逐渐解散。我曾见汀州同知黄生中署理福州海防时,奋发自励,也能肃清衙门;在海上发放粮食,士兵欢呼,声音超过了应有的数目;各寨、各游的军队也都惶恐地畏惧他:这人似乎可以承担繁重事务、救济险难的任用。只是如今他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消灭盗贼、平息邪乱的办法,总归在于切实实行保甲;实行保甲,以不扰民、不欺骗为上策。因为《周礼》中宾兴以及迁移郊、遂、屏、流等制度,起始于闾师,由闾师每月记录其行为,再逐级上报;奖善罚恶,如同黑白不能混淆,改过的人便予以更换:这就是保甲的祖制。管夷吾稍微改变了这种办法,用来整顿百姓,并且每天考察核验。一个人有善行,就可以得到奖赏;一个人有恶行,就可以受到惩罚,于是齐国凭此称霸。如今实行保甲,为什么偏偏不能见效呢?弊病在于闾师没有选对人,报告不符合实情;而且甲内百姓的生计和出入无人考察,执行不合时宜,还妨碍人们聚集听候,所以人们厌恶它,把它看成空文。上下互相蒙蔽,善恶混淆;甚至借保约实行武断专横,又把武断专横用作骗局,其中弊病说也说不尽。如今想要切实实行,必须选择立心公正、明白事理、懂得人情的人担任闾师,每月举行一次保约。举行保约的日子,保长各自举出本甲中人的行为表现,闾师当众慎重记录:如果信从邪教,就记作‘可异’;如果长久外出不归,或者回来却不知道他曾去过哪里,就记作‘可疑’。每月向县里报告,县令每隔几个月亲自前往加以察看;能悔改就作罢,不悔改就处罚。日后事情败露,而册上没有记名,或者虽然记名却没有如实记录的,一并治保长之罪。这样,信从邪教的人会警惕,行为不正的人会戒惧,也许是挽回恶劣风俗的一大机会吧!县令事务繁多,频繁外出就会扰民;县令与基层相隔,耳目距离遥远又容易受骗。所以必须慎重选择闾师;闾师如果公正耿直、足以使众人信服,有司就应当以礼相待。否则就更换他。能够切实实行而又不扰民,奸恶自然无处容身。所以说:‘消灭盗贼、平息邪乱的办法,总归在于切实实行保甲。’ 至于开洋的利弊,也不容易说清。说它有利吗,那么几十年来在海上流毒的,都是那些勾结外番的首恶惯盗;他们聚集到福海,都是因为要劫掠通番船只而来,其危害明明白白。说它有害吗,那么漳州、泉州的百姓苦于没有田地,除了这个办法没有生计;而且从形势上说也必然无法禁止。我认为闽中作为根本之地,与各支郡不同;支郡或许可以开放,而根本之地一开放,动乱就会逼近,使人无从下手。因此应当区别对待。我愚昧衰老,没有见识,只是徒然怀有杞人忧虑,不能适合时势而发挥作用。不敢辜负您上来询问、下情得以上达的厚意,只根据自己的所见回复;知道这些话不足以采纳。闽海事务 海贼扰乱福建已经十三年了。起初都是漳州、泉州那些惯于与日本通商的百姓聚众劫船、绑人勒赎。获利既多,仿效他们的人便多了;连绵的村落遍布海上,全都成了盗贼的地盘,无法防御制止。幸赖前任抚台熊公和现任抚台沈公运筹谋划、追查踪迹,边抚慰边剿灭;南方贼寇已经大致肃清。如今却是福州府所属各县沿海的奸民以及省城内外的奸徒出海行劫,运回金钱,却没有人敢过问,渐渐成为大患。这些人难道不是闾巷编户中的百姓吗?有市籍、有户籍、有乡里亲属,却作乱叛逆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保甲的办法不肯切实实行。如果想切实实行,就应当让县里发下册式,详细记录某里某乡第几甲、甲长某人,甲内有男子多少人,某日到什么地方谋生,某日回来或没有回来,有没有可疑之处。近处半月报告一次,远处每月报告一次,不许隐瞒遗漏一个人;隐瞒遗漏而事情败露的,甲长连带治罪。如果有强横的人不向甲长报告,也按罪论处。各地不论大小,都设一名保长;合并几个村,设一名约长和一名约副。每月举行保约,各自举出地方上可疑的人户,当众记录,报告县里;县里把名册收藏起来。事情发生时,就根据名册报告;没有如实报告的,按照窝藏贼寇的法律,不予宽贷。人们不敢检举奸贼,是害怕他们报复。如果检举后查实,就发给一纸执照,为检举者防止祸害;有法律可以驱除祸害,也就能防止祸害。这样或许有人愿意如实报告,奸贼还会有容身之处吗?这就是大力实行保甲的办法。考察奸人、禁止叛乱,没有比保甲更好的办法。报告坏人容易招祸,举荐好人却往往能得到许多贿赂,这是人情所趋;当权者应当加以察考,关键只在于是否真正努力实行。一、消灭贼寇的办法,首先要除掉接济;贼寇没有接济,势力就不能长久。但接济所得的利益最丰厚,所以有人造一条船送给贼寇,能得到三、四百两银子;制作一张船篷送给贼寇,能得到三十两银子。一把刀的价格高到五两,火药等物品的价格也相当。利益丰厚,所以人们冒死前往,无法禁止。然而没有比海口到松下这一带更严重的了。因为贼寇多是那里的人,村村都把接济贼寇当作获利的途径。出海遇到贼寇,都是他们熟识的人;他们假装被掳,常常运送物资、索取赎金,而被掳的人最终竟不回来。贼寇得到接济,因而能够长期作恶;接济者也得到利益,使自己的家产丰厚,危害极其严重。其次是长乐的庆石、闽县的琅琦,以及省城的河口、南台,彼此线索相通;铳械、火药、米谷、绸缎,有的托付兵船,有的托付粪船,有的托付荡船,使人不怀疑,即使经过关卡渡口也无法查验。贼寇之所以不能消灭,正是接济者的罪过。但这些人的行踪姓名,终究瞒不过同乡;接济的踪迹,终究逃不过被掳者的举报。偶尔有被掳者首先告发,当权者又怀疑他没有赃物,往往让接济者逃脱;在海上接济贼寇,却想在他家中寻找赃物,哪里能找得到呢!如今想清理祸患的源头,应当依据保甲严格查验人员出入。报告后查得确有实迹的,按照擒贼的赏格奖赏;包庇隐匿的,事情败露后按窝藏贼寇的罪名治罪。如果有被掳者首先告发,经当面审问而没有疑辞,就从重追究。凡寨、游的军队捕获了确实属于接济贼寇的赃物、器械,而不因权势人家动摇、夺取或庇护的,准作一功。接济贼寇的法令严明,贼寇势力自然孤立,便会逐渐解散;这也是消灭贼寇的一种办法。
一、御贼之法,无如扼险收民。往岁周三、李魁奇、锺六、刘香入犯,动百余艘;而其地之有船者往往买其旗号附之而来,助其声势,号称三、五百艘。所至登岸抢掠,名曰「买澳」。当时诸险未扼、无城可凭,莫不鸟逝兽奔;或逃山谷、或奔省城,内外震动,相顾莫必其命。寨、游南兵负铳投贼,把总以逃论死者数矣。于是,议者蹙然而思扼险。当熊抚台时,兵道陆庶愚议设双龟铳城以扼门户之东口,又议城小埕与定海犄角。基未就而以入贺行,属其事于某与丘庭训。合两山而围之,几可千丈;首尾三年而工乃竣。方竣,而刘香至矣;三攻而不得入,人乃知城之利。贼入连江内港,陷幕浦;出攻东岱堡,坚守不拔。幸今抚台许造东岱铳城,以扼港口;又许城小埕后黄崎堡七百丈,而连江之险俱扼。又建东岐行台以扼门户之南口、东口,又设双龟关堡,势益壮矣。又念海口以外三十里诸澳以松下为咽喉,贼所往来必经之地;海坛游退居镇东,不便控扼:遂城松下东澳,西以障福清、东以遥护门户南口。今将竣矣,周丈五百,可以弹压咽喉;但择名将镇之,因其人、乘其险,奸民、奸贼或可戒心乎!此外,惟梅花城为沙所压,宜为区处。沙埕当闽、浙交界之冲,百货所聚,店家无虑数千,皆在水际,独一小堡在山。贼至直掠诸店,饱其所欲;否则,一炬而破数万矣。台山游远在外洋,终岁不一至,几为虚设;如大城此地,移台山游镇其地以控扼南北,不惟闽大利,浙亦利也。其城费所资,即其地牙税设处,岁可六、七千;不患不给。议久不决者,无任事之人;且牙侩支吾其间耳。似当决策上闻,城之可也。至于寨、游之设,本为除贼。前时通省只有三路六寨,后以海警浸加,今且五、六倍矣;沿海星布,信是周防。然府寨分而兵愈弱、饷愈不足,当豫有以处之也。即如闽中万历三十年间,初添五虎游矣,续又添设水标;崇祯间,又添东岐游击,各加两翼:而海贼未见其尽绝也,弁亦何贵于多设哉!愚意定海水标、东岐游击宜存其一,而两寨、两翼为之用;则标成其标、寨成其寨、游成其游,所统多则力强,足以弹压,且无兵士重剥之患也。若曰海贼未灭,兵防难减;则请参用渔兵、渔弁。渔之力足以敌贼,而往往为其所擒者,无渔弁以卫之也。如二十渔船推一渔长,官给铳械、船只,责令护渔;渔兵、渔长之饷,出于渔。其能卫渔擒贼者,升为渔总。夫贼之纵横海上者以掠渔船;寨、游之所以驰驱不息者,只为渔船耳。渔船有护,则贼无所掠,其气自消;寨、游之劳可减十五、六:是亦寨、游之一助也,是上台以数船护渔而得全饷之用也。然以属之寨、游,亦大不便。盖渔人畏兵,见弁如见帝;哨捕畏贼而鱼肉渔人,曾有插船而被杀者矣。故以弁统渔,不如以渔统渔之相安;以兵插渔,不如以渔护渔之协力也。此法若行,上人稍稍加意,便可渐成土兵;而寨、游之冗兵冗饷亦可少减矣。昔熊抚台初至,遍海是贼;只募渔兵,用陈有用、董学祥统之,不数月而福海清宁,且能擒贼于浙,则以渔统渔之效也。
至于漳、泉洋禁,原有开例;不开,则民无得食。向年闽中通番者,皆从漳州月港帮船。二十年来,琅琦作俑,外省□□奸徒反从琅琦开洋;近在门户之口,遽成异国,此不可不虑也。今盗贼皆萃福海,亦只为打劫通番船而来,而渔船受其灾。根本之地:宁可酿乱,基不测之变乎?不如开漳、泉之禁,使四方异客皆□月港而严禁闽中以清盗源为便。
某更有言者:福清地广人犷,乱之所从生;宜分为两邑,使远海之民有所统属而易以察奸。海坛山腴,田无虑数万,皆为豪强所有;若丈以定赋,不下万金。闽清僻陋,邑居仅仅三百余家,田赋、生员皆属省下;而官吏皁役廪食之费、学宫俸粮、上司礼节,莫之能省。云、贵人官于其土者,至无以为归资,殊亦苦之;势似可裁。其田之近水口者,割以益古田;近永福者,割以益永福。省闽清以益□□□□,□为可观;分福清以抵闽清之数,且可弭乱:于计未为失也。此亦计安地方者所宜旁及也。
附录一
(茅瑞征「皇明象胥录」选录)
日本
琉球
和兰
日本
日本国,原名倭;在大海中,凭岛以居。三面环水,唯东北限大山;山外即毛人国,凡岛夷百余,不与中国通。
译一、抵御贼寇的办法,没有比扼守险要、收拢百姓更好的。往年周三、李魁奇、锺六、刘香入侵,动辄有一百多艘船;而当地有船的人往往买来他们的旗号,附随他们前来,帮助壮大声势,号称三五百艘。所到之处便登岸抢掠,名叫‘买澳’。当时各处险要都没有扼守,也没有城池可以凭借,人们无不如鸟飞兽奔般逃散;有的逃入山谷,有的奔向省城,内外震动,彼此相望,却没有人能确定自己的性命是否保得住。寨、游的南兵扛着铳器投奔贼寇,因把总逃跑而被判死罪的已经有好几人。于是议论此事的人忧惧地思考扼守险要的办法。熊抚台任职时,兵道陆庶愚提议设置双龟铳城,扼守门户的东口,又提议修筑小埕城,与定海形成犄角。地基尚未完成,他便因入京祝贺而离任,把这件事交给我和丘庭训。合并两座山加以围筑,几乎有千丈长;前后用了三年,工程才完工。刚刚完工,刘香就到了;他三次进攻都未能进入,人们才知道城池的好处。贼寇进入连江内港,攻陷幕浦;出兵进攻东岱堡,守军坚守不拔。幸而如今抚台许公要修建东岱铳城,以扼守港口;又答应修筑小埕后面的黄崎堡七百丈,于是连江的险要都得以扼守。又修建东岐行台,扼守门户的南口、东口,又设置双龟关堡,形势更加壮大。又想到海口以外三十里各澳以松下为咽喉,是贼寇往来的必经之地;海坛游退居镇东,不便于控制扼守,于是便在松下东澳筑城,向西屏障福清,向东从远处护卫门户南口。如今将要完工,周长五百丈,可以镇压咽喉要地;只要选择名将镇守此处,利用当地人、凭借当地险势,奸民、奸贼或许就会有所戒惧吧!除此之外,只有梅花城被沙土压迫,应该设法处理。沙埕处在闽、浙交界的要冲,是各种货物聚集之地,商铺不下数千家,全都靠近水边,只有一座小堡在山上。贼寇一到就直接抢掠各家商铺,满足他们的欲望;否则放一把火,就会毁掉数万财物。台山游远在外洋,一年到头也不到这里一次,几乎成了虚设;如果把台山游移来驻守这个地方,控制南北,不仅对福建有利,对浙江也有利。修城所需的费用,就用当地牙税设立专门款项,每年可以有六、七千两,不必担心无钱。议论很久却不能决定,是因为没有负责办事的人;而且牙商从中推诿。似乎应当决定此策,上报朝廷,修筑城池。至于设置寨、游,本来就是为了除贼。从前全省只有三路六寨,后来海上警情逐渐增加,如今已经增加到五六倍;沿海星罗棋布,确实称得上周密防守。然而府寨分散,兵力反而更弱,粮饷也更加不足,应当预先设法处理。比如闽中万历三十年间,起初增设五虎游,后来又增设水标;崇祯年间,又增设东岐游击,各自增加两翼,但海贼并没有因此完全消灭,军官又何必贵在设置得多呢!我的意思是,定海水标和东岐游击应当保留其中一个,以两个寨、两个翼作为它的辅助;这样标就是标,寨就是寨,游就是游,所统辖的兵力多了,力量就强,足以镇压,而且没有士兵受到重复剥削的弊病。如果说海贼没有消灭,兵力防守难以减少,那么请兼用渔兵、渔弁。渔民的力量足以抵敌贼寇,却往往被贼寇擒获,是因为没有渔弁来保护他们。比如二十艘渔船推举一名渔长,由官府供给铳械、船只,责令他保护渔民;渔兵、渔长的粮饷,由渔民承担。能够保护渔民并擒获贼寇的,就升为渔总。贼寇能够在海上纵横,是因为劫掠渔船;寨、游之所以不停奔波,也只是为了保护渔船。渔船有了保护,贼寇无从劫掠,气势自然消退;寨、游的劳苦可以减少十五六成,这也是对寨、游的一种帮助,也是上级用几艘船保护渔船而获得完整粮饷效用的办法。但把这件事交给寨、游办理,也非常不方便。渔民害怕军队,见到军官就像见到皇帝;巡哨捕盗的人害怕贼寇,却把渔民当作鱼肉欺凌,甚至曾有插入渔船的兵船被杀的事情。所以让军官统领渔民,不如让渔民统领渔民,彼此相安;让军队插入渔船,不如让渔民保护渔民,彼此协力。这种办法如果实行,上级稍稍用心,就可以逐渐形成土兵;寨、游中多余的士兵和粮饷也可以稍稍削减。从前熊抚台刚到任时,海上到处都是贼寇;他只招募渔兵,用陈有用、董学祥统领他们,不到几个月福建海面就清平安宁,而且能够在浙江擒贼,这就是让渔民统领渔民的效果。至于漳州、泉州的海禁,本来就有开放的先例;不开放,百姓就没有办法谋生。从前闽中与外番通商的人,都是从漳州月港搭船。近二十年来,琅琦首先开了这个坏头,外省的□□奸徒反而从琅琦出海;这里靠近门户的入口,突然变成了外国,不能不加以忧虑。如今盗贼都聚集在福海,也只是因为要劫掠通番船只而来,渔船却受到他们的灾害。作为根本之地,难道宁可酿成祸乱,造成不可测的变故吗?不如开放漳州、泉州的海禁,使四方来的外客都经过月港,同时严格禁止闽中出海,以便清除盗贼的源头。我还有一点意见:福清土地广阔、民风强悍,是祸乱产生的地方;应当分为两个县,使远海的百姓有所统属,也容易查察奸人。海坛山地肥沃,田地不下数万亩,全都为豪强占有;如果丈量土地、确定赋税,收入不下万金。闽清偏僻贫瘠,县城居民仅仅三百多家,田赋、生员都归省里供给;而官吏、皂役的廪食费用,学宫的俸粮,以及向上司行礼的费用,没有一项能够节省。云、贵两地有人在这里任官,甚至没有足够的回乡盘缠,实在也很困苦;按形势看似乎可以裁并。闽清那些靠近水口的田地,可以划给古田;靠近永福的,可以划给永福。裁减闽清以充益□□□□,□看来很可观;分割福清来抵补闽清的数额,同时也可以平息动乱;从谋划上说并没有失策。这也是筹划地方安定的人应当顺带考虑的事情。附录一 (选自茅瑞征《皇明象胥录》) 日本 琉球 和兰 日本 日本国,原名倭,位于大海之中,依靠岛屿居住。三面环水,只有东北面受到大山阻隔;山外就是毛人国,共有一百多个岛夷国家,都不与中国交往。
汉武帝灭朝鲜,使驿通汉者三十许国,皆称王。其大倭王居邪马台——一谓之邪摩堆,地势东高西下。建武中,倭奴国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倭之极南界也。桓、灵间,倭国乱,有女子名卑弥呼,年长不嫁,以妖惑众,共立为王;法甚峻。侍婢千人,兵卫严设,有男弟佐治国。魏景初二年,倭女王遣使朝献,制诏以为「亲魏倭王」,假金印紫绶。后倭女王卑弥呼与狗奴国男王卑弥弓呼素不和,相攻;转闻带方郡为檄喻之。卑弥呼死,立男王;国中不服,争诛杀。乃立卑弥呼宗女壹与——年十三,其国遂定。是后复立男王,并受中国爵命。
晋安帝时,有倭王赞四传至武,自称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七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宋升明二年,表称祖弥东征毛人五十五国,爰服众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句骊无道,图见吞,窃自假授。诏除武使持节都督等号倭王如故。
隋开皇二十年,倭王——姓阿每、字多利思比孤遣使诣阙。访以风俗,使者言:倭王以天为兄、日为弟,天未明听政,跏趺坐;日出便停理务,云以委弟。其诞妄,类此。大业三年,复朝贡;使者致词:『闻海西菩萨天子兴佛法,故遣朝拜,兼沙门数十人来学』。国书云:『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帝不悦,谕鸿胪:『蛮夷书无礼,勿以闻』!明年,遣文林郎裴清使倭。度百济,行至竹岛,南望耽罗国迥在大海;又东经十余国,远海岸,皆倭附庸。倭王设仪仗、鸣鼓角迎劳,复遣使随清贡方物。
唐贞观五年,使来朝。永徽初,其王孝德献虎魄大如斗、玛璃若五升器。时高丽、百济暴新罗,赐玺书,令出兵援之。咸亨初,王总持遣使贺平高丽。后稍习华音,恶倭名,更号日本——自以其国近日所出。或云:日本,倭旁小国;为所并,冒其号。长安元年,其王文武遣朝臣真人粟田来贡——朝臣真人,犹唐尚书也。粟田工文好学,开元初复朝,请从诸儒授经;悉赏贸书归。其副朝臣仲满愿留,历左补阙,多所该识;久乃还。天宝十二载,复朝;会新罗梗海道,朝贡更由明、越州。是时,倭女王曰孝明。孝明再传,为女王高野姬。贞元末,其王桓武遣使来朝;学子留肄业,历二十余年。
宋雍熙初,日本国僧奝然与其徒五、六辈浮海至,献铜器。奝然衣绿,自云姓藤原氏,善隶书,不通华言。问土风,以书对:其国有「五经」书、佛经、「白居易集」。国王以王为姓,传袭六十四世;文武皆世官。并献「本国职员」、「今王年代纪」各一卷。初主号天御中主,次曰天村云尊。其后并以尊为号,凡二十三世,都筑紫城;神武天皇徙大和州,当周僖王时。其后,更以天皇为号。及传应神,始于百济得中国文字;传钦明,并得佛法。传用明,有子七岁开悟,讲「圣鬘经」、「天雨曼陀罗华」。当隋开皇中,遣使泛海至中国求「法华经」。又传孝德,白雉四年律师道照求法至中国,从三藏僧玄奘受「经律论」。又传文武,遣粟田真人入唐求书籍。又传白璧,遣僧礼五台山。其间亦多女王:凡统五畿、七道、三岛。太宗召见奝然,赐紫衣。闻其国一姓传继,顾语宰相,歉息久之。天圣四年,明州言日本贡方物,不持本国表;诏郄其贡。熙宁后,时有僧赴阙。
元世祖至元初,遣使道高丽招谕,不得要领。六年,命秘书监赵良弼往,始同弥四郎者入朝。十一年,命凤州经略使忻都等以九百艘掠其境,稍拔对马、一歧、宜蛮各岛。十四年,日本遣商持金易铜钱。十八年,命右丞范文虎等率十万人往征;抵五龙山,遭风舟破,士卒得生还者三人。寻以有事交沚,不复议;日本亦竟不至。
明兴,频寇山东滨海州郡及淮安。洪武二年,以即位颁谕,仍掠崇明。四年,上遣莱州府同知赵秩泛海赐玺书,让其王源良怀。良怀言:『蒙古尝訹我好语,随袭以兵;其使赵姓。今使者亦赵姓,岂其裔耶』?拟兵之。秩不为动,徐宣谕朝廷威德。良怀气沮,遣僧随秩表贡方物,送回所掳明、越人口;上亦遣僧祖阐、无逸报使。然其寇掠自如,始令闽、浙造海舟备倭。德庆侯廖水忠请令沿海军卫添轻舸巡徼;从之。七年,来贡,无表文;其臣亦私贡马及茶、布、刀、扇,所奉丞相书甚誖。上怒,郄其贡;已因安置所遣僧于川、陕。十三年,丞相胡惟庸谋逆,潜纳倭精锐贡艘为应;事泄,着祖训,勿复与通。明年,郄其僧如瑶贡,命礼部以书谕责之。十六年,以信国公汤和巡视海上,筑登莱至浙并海五十九城。二十年,遣江夏侯周德兴筑福建并海十六城。自南直、山东及闽、浙、粤咸置行都司,增屯戍,严下海禁。二十七年,敕魏国公徐辉祖练浙兵海上。
译汉武帝灭掉朝鲜后,使驿站能够与汉朝往来的有三十多个国家,都称王。最大的倭王居住在邪马台,一说叫邪摩堆;当地地势东高西低。建武年间,倭奴国进贡朝贺,使者自称‘大夫’,这是倭地最南面的边界。桓帝、灵帝年间,倭国发生动乱,有一个名叫卑弥呼的女子,年长而未嫁,用妖术迷惑众人,大家共同拥立她为王;法令非常严厉。她有一千名侍婢,兵卫严密设置,还有一个男性弟弟辅佐治理国家。魏景初二年,倭女王派遣使者入朝进献,魏帝下诏封她为‘亲魏倭王’,授予金印紫绶。后来倭女王卑弥呼与狗奴国男王卑弥弓呼一向不和,互相攻打;魏朝转告带方郡,让它发布檄文晓谕双方。卑弥呼死后,拥立男王;国内不服,争相诛杀。于是拥立卑弥呼的宗族女子壹与,她年仅十三岁,国内才安定。此后又拥立男王,并接受中国授予的爵位和任命。晋安帝时,有倭王赞,传到第四代为武;武自称‘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七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宋升明二年,他上表说:他的祖先向东征讨毛人五十五国,于是使众多夷国中的六十六国臣服,又渡过海平定海北九十五国;高句骊无道,想要吞并这些地方,他私自假借名义授予官职。宋帝下诏,仍授武为使持节都督等称号,倭王一职不变。隋开皇二十年,倭王姓阿每、字多利思比孤,派使者到宫阙。隋朝询问他的风俗,使者说:倭王把天当作兄长,把太阳当作弟弟,天还没有亮就处理政务,盘腿而坐;太阳出来后便停止处理事务,说是把政务交给弟弟。他的说法荒诞,大致就是这样。大业三年,又来朝贡;使者致辞说:‘听说海西有菩萨天子兴起佛法,所以派我来朝拜,同时带来几十名沙门学习。’国书上写道:‘日出处的天子致书给日落处的天子,愿您平安!’隋炀帝不高兴,告诫鸿胪官说:‘蛮夷的国书无礼,不要把它拿来让我知道!’第二年,派文林郎裴清出使倭国。渡过百济后,行至竹岛,向南远望,耽罗国遥遥在大海中;又向东经过十多个国家,远离海岸,这些国家都是倭的属国。倭王设置仪仗、鸣响鼓角迎接慰劳,又派使者跟随裴清进贡当地特产。唐贞观五年,倭国使者来朝。永徽初年,倭王孝德进献大如斗的琥珀、像五升容器那么大的玛瑙。当时高丽、百济侵扰新罗,唐朝赐给新罗玺书,命令它出兵援助。咸亨初年,倭王总持派使者祝贺平定高丽。后来倭国逐渐熟悉华夏语言,厌恶‘倭’这个名称,改称日本,自称因为本国靠近日出的地方。也有人说,日本原是倭旁边的小国,被倭吞并后冒用了它的国号。长安元年,倭王文武派朝臣真人粟田来朝进贡;朝臣真人相当于唐朝的尚书。粟田擅长文章、喜爱学习,开元初年再次入朝,请求跟随儒者学习经书;所要购买的书籍全部买到后带回。其副使朝臣仲满愿意留在唐朝,历任左补阙,知识广博;很久以后才回国。天宝十二载,又来朝贡;当时新罗阻塞海路,朝贡船改道明州、越州。这时倭女王名叫孝明。孝明之后传位两代,成为女王高野姬。贞元末年,倭王桓武派使者来朝;留在中国学习的学生学习了二十多年。宋雍熙初年,日本国僧人奝然和他的五六名弟子渡海而来,进献铜器。奝然穿着绿色衣服,自称姓藤原氏,擅长隶书,不通晓华语。宋朝询问日本的风俗,他用文字回答:日本有《五经》、佛经和《白居易集》。国王以王为姓,世代相传,已经传了六十四代;文官武官都由世袭担任。还进献《本国职员》《今王年代纪》各一卷。最初的君主称天御中主,第二位叫天村云尊。此后都以‘尊’为称号,共二十三代,都建都于筑紫城;神武天皇迁到大和州,大约在周僖王时期。此后改以‘天皇’为称号。传到应神时,才开始从百济得到中国文字;传到钦明时,又得到佛法。传到用明时,有一个七岁的孩子顿然开悟,讲说《圣鬘经》,天上降下曼陀罗花。隋开皇年间,派使者渡海到中国求取《法华经》。后来传到孝德,白雉四年,律师道照来中国求法,跟随三藏僧玄奘学习《经》《律》《论》。后来传到文武,派粟田真人入唐求取书籍。后来传到白璧,派僧人礼拜五台山。其间也有许多女王,共统辖五畿、七道、三岛。宋太宗召见奝然,赐给他紫衣。听说日本一姓相传,便回头对宰相说了此事,惋惜叹息了很久。天圣四年,明州报告日本进献地方特产,却没有携带本国表文;宋帝下诏拒绝其贡物。熙宁以后,时常有僧人到宫阙朝见。元世祖至元初年,派使者经由高丽前往日本招抚晓谕,没有得到明确结果。至元六年,命秘书监赵良弼前往,才有一个名叫弥四郎的人随同入朝。至元十一年,命凤州经略使忻都等率领九百艘船劫掠日本境内,逐渐攻取对马、一歧、宜蛮等岛。至元十四年,日本派商人携带黄金来兑换铜钱。至元十八年,命右丞范文虎等率领十万人前往征讨;抵达五龙山时遭遇风暴,船只毁坏,士卒中能够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人。不久因为交阯有事,不再议论征讨;日本也终究没有前来。明朝兴起后,日本多次侵犯山东沿海州县和淮安。洪武二年,明太祖即位后派人颁布谕旨,日本仍然劫掠崇明。洪武四年,皇帝派莱州府同知赵秩渡海,赐给日本王源良怀玺书,责备他。良怀说:‘蒙古人曾经用友好的言辞欺骗我国,随后便率兵袭击;当时的使者姓赵。如今使者也姓赵,难道是他的后代吗?’准备发兵杀死赵秩。赵秩毫不动摇,慢慢宣讲朝廷的威势和恩德。良怀的气势受挫,派僧人跟随赵秩上表进献地方特产,并送回所掳的明、越百姓;皇帝也派僧人祖阐、无逸作为回访使者。然而日本仍照旧侵掠,于是开始命令福建、浙江制造海船防备倭寇。德庆侯廖水忠请求命令沿海军卫增添轻便船只巡逻侦察,皇帝听从了。洪武七年,日本来进贡,却没有表文;其臣下又私自进贡马匹以及茶、布、刀、扇,所奉丞相书信非常悖逆。皇帝大怒,拒绝其贡物;随后把所派僧人安置到川、陕。洪武十三年,丞相胡惟庸谋反,暗中接纳倭寇的精锐贡船作为援应;事情败露后,皇帝写入《祖训》,禁止再与日本往来。第二年,拒绝日本僧人如瑶的贡物,命礼部写信谕告责备他们。洪武十六年,命信国公汤和巡视海上,修筑从登莱到浙江沿海的五十九座城。洪武二十年,派江夏侯周德兴修筑福建沿海十六座城。从南直隶、山东到福建、浙江、广东,都设置行都司,增加屯兵戍守,严格实行下海禁令。洪武二十七年,命魏国公徐辉祖训练浙江海上的士兵。
永乐初,其王源道义修贡。会对马、台歧诸岛夷数寇掠,谕征捕,获渠魁以献;厚赉白金、文绮,予勘合百道,今十年一贡,使额无逾二百、船止二艘,勿挟兵器。寻赐金印、诏册,封为日本国王;名其国镇山,碑而铭之。八年,源道义死,命鸿胪少卿潘赐往吊祭。明年,倭寇盘石。十五年,寇浙东;海上多献日本俘,遣礼部员外郎吕渊等谕还所掠。明年,其王源道特遣使奉表谢罪。十九年,以三千人突寇辽东,总兵刘江歼其众。初,江阅地形,得金线岛西北望海窝,势高峻,扼海咽喉;特为增筑。及侦倭至,伏兵山下;别遣奇兵焚舟,断其归路。倭中伏,擒斩且尽。江以功,封广宁伯。自是,倭不敢复窥辽。
宣德初,以倭贡逾约,申定格例。然倭自得我勘合,多指称贡舶,藏兵刃;备谨即贡,备弛即掠。贡即愆期,所司不敢深摘,听抵京师;宴赉市易,饱饮而去。稍睨疏防,蹈瑕杀掳捆载,固未已也。
正统后,海上防渐疏。四年,倭船四十余夜入大嵩港,转破昌国卫城,恣焚掠。于是申严斥堠,合兵分番,沿海寇盗稍戢。
成化二年,连寇大嵩。四年,鄞人林从杰等三辈转掠为通事,随倭使入贡,奏乞归省,许之;仍禁勾引通番。十三年,倭忽至宁波,觇有备,诡云修贡。庶吉士杨守陈贻书主客,极言倭借贡蓄奸,请得谢绝;不从。
正德四年,其王源义澄遣宋素卿来贡。素卿者,故鄞人朱缟也;弘治中,逋归倭,有宠于其王。伪充正使,其叔朱澄识之;守臣觉发,以厚赂巨珰刘瑾,置不问,令还谕王:『无盗边』!因求祀孔子仪注,不许。
嘉靖二年,素卿再至。时其王源义植孱暗,诸岛强;请勘合,争入贡邀利,左京兆大夫艺兴遣僧宗设、右京兆大夫高国遣僧瑞佐及素卿,踵及宁波。故事:凡番贡至,阅货、宴席,并以报至先后为序。素卿狡,贿市舶中官赖恩搀阅瑞佐货;及宴,又引坐宗设上。席间争长,相仇杀;而宗设党盛,尾追素卿及绍兴。临城索不得,遂躏旁邑,杀备倭都指挥刘锦去。已因漂入朝鲜,其王李怿得二倭献;上以台省纠参,下素卿狱并二倭系论,并瘐死。特遣执事中刘穆往浙体访,兼饬武备。四年,纵日本僧玅贺等归国,谕其王捕宗设。九年,琉球请封,道日本,附表乞贳素卿,并恳新勘合修贡;礼部验表文无印,请敕琉球传谕。自是,绝贡者十七年。寻再至,以违格罢。初,方国珍、张士诚分据温、台、宁、绍诸郡并濒海;及已降灭,而余党逋海上,辄纠岛倭入寇。以故洪武中,濒海州郡数中倭;高皇帝业增置戍守,又命南雄侯赵庸招集蛋户渔丁之族自淮、浙暨闽、广几万人悉藉为兵。于是海上群恶少偕仰给县官,而方、张余党亦以次老死,濒海因得息肩。永乐西洋之役,华人习知海外饶有琛怪,既生艳慕;而贡夷往来,益习我海道曲折:纠引蔓附,剽寇复起。至是,以科臣言,并罢市舶;而利孔反为奸商所窃。每番舶至,以虚词餂取;转展赊负,绝不偿直。久乃投豪贵家;豪贵家侵牟,视奸商逾甚。番人坐索,动以危言撼当路驱逐;又先期漏语使逸以示德,阴握全利。其后番人闻而饮恨,盘据海洋,必劫有其赀蓄乃已;而亡命不逞强有力者复入海聚众为舶主,行贾闽、浙,以财役属勇悍;倭阑入互市,乘机剽掠——如许栋、王直、徐海,实繁有徒。海上因之多事,焚劫宁、台,几无宁岁矣。二十六年,始设浙江巡抚都御史兼领兴、福、漳、泉,治兵捕贼;以朱纨为之。纨清劲,果于任事,日夜诘兵严纠察,根株通海窟穴,遂捣双屿,擒巨酋许栋。因上章镌暴二、三渠魁,侵豪贵。诸豪屏息切齿;亡何,讽台省奏改纨为巡视,竟以专杀夺官,并下纨同事海道副使柯乔、都指挥卢镗于理,訹纨饮药自杀,兼弛海禁。而东南濒海寇益恣,无敢呵者。三十年,王直突入定海关。
译永乐初年,日本王源道义恢复进贡。适逢对马、台歧等岛的夷人多次劫掠,明朝下令日本征捕他们,源道义擒获首领后献上;明朝厚赐白金、彩绸,给予勘合一百道,规定今后十年进贡一次,使者不得超过二百人,船只限两艘,不得携带兵器。不久又赐给源道义金印和诏册,封为日本国王;又以日本的镇山命名,立碑铭记。永乐八年,源道义死,命鸿胪少卿潘赐前往吊祭。第二年,倭寇侵扰盘石。永乐十五年,倭寇侵犯浙东;海上有许多人献来日本俘虏,明朝派礼部员外郎吕渊等前往晓谕日本,归还所掠人口。第二年,日本王源道特意派使者奉表谢罪。永乐十九年,日本以三千人突然侵犯辽东,总兵刘江消灭了这股敌军。起初,刘江察看地形,在金线岛西北面发现望海窝,地势高峻,扼守海上咽喉,便特意增筑城防。等侦察到倭寇到来,就在山下埋伏兵马;另派奇兵焚烧倭船,截断他们的归路。倭寇陷入伏击,几乎全部被擒杀。刘江凭借功劳封为广宁伯。从此,倭寇不敢再窥伺辽东。宣德初年,因为倭国进贡超过规定,朝廷重新申明确定规例。然而倭国取得明朝的勘合后,常常把许多船只都说成贡船,暗中藏带兵刃;明朝防备谨严时就进贡,防备松弛时就劫掠。即使进贡误了期限,有关官员也不敢深究,只听任他们抵达京师;接受宴请、赏赐和贸易,吃饱喝足后离去。稍微窥见防守疏漏,便抓住漏洞,杀人掳掠,满载而归,本来就从未停止。正统以后,海上的防备逐渐松弛。正统四年,四十多艘倭船夜间进入大嵩港,转而攻破昌国卫城,肆意焚烧抢掠。于是重新严格设置瞭望侦察,合并兵力轮番防守,沿海的贼寇盗匪才稍稍收敛。成化二年,倭寇连续侵犯大嵩。成化四年,鄞县人林从杰等三人改行充当通事,跟随倭国使者入贡,上奏请求回乡省亲,获准;朝廷仍然禁止勾引外番通商。成化十三年,倭寇突然到宁波,窥探到已有防备,便诡称前来修好进贡。庶吉士杨守陈写信给主客司,极力说明倭寇借进贡来积蓄奸谋,请求拒绝他们;朝廷没有采纳。正德四年,日本王源义澄派宋素卿来进贡。宋素卿就是原来的鄞县人朱缟;弘治年间,他逃到倭国,受到倭王宠信。他假冒正使,但他的叔父朱澄认出了他;守臣察觉并揭发此事,他用厚重贿赂买通权贵太监刘瑾,刘瑾置之不问,还让他回去告诉日本王:‘不要侵犯边境!’朱缟因而请求赐给祭祀孔子的仪式规章,朝廷没有答应。嘉靖二年,宋素卿再次来到中国。当时日本王源义植懦弱昏庸,各岛势力强大;为了请求勘合、争相入贡以谋取利益,左京兆大夫艺兴派僧人宗设,右京兆大夫高国派僧人瑞佐和宋素卿,接连到达宁波。按照旧例,凡是外番贡使到达,检阅货物、举行宴席,都根据报到的先后顺序安排。宋素卿狡猾,贿赂市舶司中官赖恩,让他插队检阅瑞佐的货物;到举行宴席时,又引导他坐在宗设的上位。席间双方争夺座次,互相仇杀;而宗设一党的势力强大,尾随追赶宋素卿直到绍兴。到了城边没有搜捕到他,于是践踏、劫掠附近州县,杀死备倭都指挥刘锦后离去。后来宋素卿漂流到了朝鲜,朝鲜王李怿擒获两名倭人献上;皇帝因御史台和给事中等官员交相弹劾,将宋素卿下狱,并把那两名倭人一同拘捕论罪,最终都死在狱中。皇帝特意派执事中刘穆前往浙江调查,同时整顿武备。嘉靖四年,放日本僧人玅贺等回国,谕告日本王捕获宗设。嘉靖九年,琉球请求册封,取道日本,附带表文请求赦免宋素卿,并恳求重新取得勘合、恢复进贡;礼部查验表文没有印章,请求皇帝下令让琉球转告日本。此后日本断绝朝贡十七年。不久再次前来,因为违反规例而被罢止。起初,方国珍、张士诚分别占据温州、台州、宁波、绍兴等郡及沿海地区;等到他们已经投降或被消灭后,余党逃到海上,便常常纠集岛上的倭寇入侵。因此洪武年间,沿海州郡屡次遭受倭寇侵扰。高皇帝又增设戍守,并命南雄侯赵庸招集蛋户、渔丁等族,从淮、浙直到闽、广,几万人全都登记为兵。于是海上众多恶少一同仰赖县官供给,而方、张二人的余党也相继老死,沿海才得以稍稍安宁。永乐年间西洋之役后,华人熟知海外富有珍宝奇物,便产生羡慕之心;加上贡使往来,更加熟悉我国海道的曲折情况,于是相互纠合依附,剽掠之寇又重新兴起。到这时,因科臣进言,连市舶司也一并裁撤;但海贸利益反而被奸商窃取。每当番舶到来,他们就用空话哄骗取利,层层拖欠,完全不偿还货价。过了很久,番人只得把货物投献给豪贵之家;豪贵之家侵吞牟利,比奸商更加厉害。番人前来索取,豪贵之家动辄用危言恐吓当权者,驱逐番人;又提前泄露消息让他们逃走,以显示自己的恩德,暗中却把全部利益据为己有。后来番人听说这些事,含恨不平,盘踞海上,非要劫掠他们的财物蓄积不可;而亡命的强悍无赖也再次入海聚众,成为船主,在闽、浙一带经商,用财物役使勇猛强悍之徒。倭寇混入互市,乘机劫掠——像许栋、王直、徐海这样的人,实在为数很多。海上因此多事,焚烧劫掠宁波、台州,几乎没有一年安宁。嘉靖二十六年,才开始设置浙江巡抚都御史,兼管兴化、福州、漳州、泉州,负责整顿军队、捕捉盗贼,任命朱纨担任此职。朱纨清廉刚劲,办事果断,日夜责问军队,严格查察,追究与海寇相通的根源和巢穴,于是攻破双屿,擒获大头目许栋。接着上疏请求斩除暴露出来的两三个首恶,触犯了豪贵之家。各家豪贵屏息咬牙。不久,他们暗中唆使台省官员上奏,改任朱纨为巡视,终于以擅自杀人为罪名削夺他的官职,并把与朱纨共事的海道副使柯乔、都指挥卢镗一同交付法司审理,诱使朱纨服药自杀,同时放松海禁。于是东南沿海的盗寇更加肆意,再无人敢呵斥他们。三十年,王直突然攻入定海关。
明年壬子,倭犯台州、破黄岩县,自象山流劫郡邑。复简都御史王忬巡视浙江及兴、福、漳、泉,海道添设参将二员,以都指挥俞大猷、汤克宽分浙、闽声剿;而幕府久废,兵政积弛,士柔脆不习战斗。忬至,请假事权,募枭勇,征狼、土诸兵,规划稍定。明年癸丑,倭犯温州。大猷冒险出洋捣穴,群贼骇散狂突;克宽统部卒东西驰击,颇获首功。而贼势张甚,王直各部拥漳、广群盗合岛倭连舰百余破南汇所,薄太仓、入上海,遂围海盐、掠平湖,陷昌国卫、临山所,再攻海宁卫、破乍浦,延及宁海、奉化诸邑。凡留内地三月,所在焚荡。西犯松阳、北侵海州,而福宁■〈山上秦下〉屿所亦遭寇。顷之,以兵科奏,改忬巡抚,提督军务;汤克宽以副总兵,屯金山。忬荐卢镗,代以俞大猷总浙直兵。时任环以雄略,自府同知擢备兵苏松;松阳令罗拱宸,亦以知兵超升浙宪也。其秋,倭流劫兴化,击郄之;他部据南沙,逾五月。明年甲寅春,溃围出,啮苏松旁邑,北掠通州、如皋、海门;改以兵部侍郎屠大山为应天都御史,亦以巡抚兼提督。倭续自南沙登岸,汤克宽败之采淘港。而俞大猷剿普陀倭,为所乘;参将卢镗御之嘉兴,再战孟家堰,亦败,遂陷嘉善,焚运艘,转攻嘉兴府。因我师迎击,遁乍浦;合长沙湾寇,且东掠崇明。而慈溪忽报地涌血尺余,本兵条上方略,始议重赏招巨酋王直矣;兵科疏驳,上是之,一意主剿。是时,天子蒿目东南,特采廷臣言,命南京兵部尚书张经开府总督直、浙、福、广、山东军务。经故尝督两广着绩,会议征狼、土兵扼倭,乃用经节制,当天下半得辟召参佐,便宜从事。经亦慷慨以荡寇自负,中外企踵,谓倭旦晚可尽也。亡何,都御史王忬改抚山西,代以徐州兵备李天宠;忬规度浙、闽颇有绪,以弛担中辍。而经以留京遥制,鞭长不及,羽檄征调不能猝佐缓亟;再奉严旨专阃,所起宿将何卿、沈希仪等又嚄唶不为用:以是讫无成功。始,倭还屯柘林,进薄嘉定。参将李逢时募山东枪手六千人适至,败之新泾桥;追奔中伏,复溃。诏逮屠大山,褫为民;改张经右都御史,专总督。而倭连犯海门、金山青村所,续至万余流突乐清、黄岩诸县;柘林倭且分掠嘉、湖,我师御之窑墩,失利。是岁,量蠲被倭郡邑田租,罢浙岁贡鱼鲜;而倭据川沙洼、柘林为穴。明年乙卯,柘林倭夺舟犯乍浦、陷崇德,转掠湖州,新倭日增;唯兵备任环督舟师败之南沙,斩级百余。会所调田州、瓦氏等狼土兵至苏,人心稍定;而工部侍郎赵文华且报祀海神,督察江南也。文华故事辅臣严嵩,兼挟上宠,欲颐指督臣经,出其上;经自以宿望,不为意,心衔之。时狼、土兵新集锐,请击倭趋利。文华促经;经欲候所征永保兵并力,以文华佻妄,不敢漏师期。而江北三丈浦、川沙洼倭报日至,文华以经固老师观望也。亡何,柘林倭三千余瞷金山,俞大猷迎击大溃,遂犯嘉兴。时永保兵则已集军门矣,经遂遣参将卢镗等督狼、土等兵水陆遮击石塘湾,倭败奔平望,回走王江泾;副总兵俞大猷以永保兵夹击,遂大败之,共斩级千九百八十有奇,溺死无算,倭大气夺。而上入文华言,业遣缇骑逮经;捷闻,兵科留经乘势进捣。上惑相嵩,归功文华及御史胡宗宪,赐金币;经功自如,不为贳。经去,而军中解体。寻以应天都御史周■〈琼,儿代小〉代;■〈琼,儿代小〉罢,改户部侍郎杨宜:并龌龊无将略,倭势复张。顷之,任环及俞大猷等攻倭陆泾埧,斩级二百七十有奇,焚舟三千。时柘林、白茆、三丈浦倭并夺舟遁,我师遮击,多擒斩。他倭百余从会稽高埠流劫杭、歙,直趋南京,已又徐从宜兴转入浒墅;应天都御史曹邦辅督师歼焉。赵文华计攘首功,时柘林余倭穴陶宅,大集浙直兵会剿,失利。已而倭遁周浦,突围与川沙洼倭合,我师邀击,破之;文华遽报荡平,归朝。而浙福都御史李天宠逮讯,与张经并死西市,以宗宪代;皆文华之为也。是岁,日照、莆田、福清并有倭警。明年丙辰,以文华言,遂擢宗宪代宜总督。倭聚新场,任环督永保兵进剿,再溃;因逮曹邦辅,谪戍边。寻以参政阮鹗代宗宪督军务;而倭惨掠慈溪,巨酋徐海众复大至:一由海门、一由松江、一由定海关,而海自拥部万余导所窟柘林酋陈东并兵逼乍浦。
译第二年壬子,倭寇侵犯台州,攻破黄岩县,从象山一路流窜劫掠各郡县。朝廷又选派都御史王忬巡视浙江以及兴化、福州、漳州、泉州,并增设海道参将二员,命都指挥俞大猷、汤克宽分别在浙、闽负责声势相应地剿寇;但幕府长期废弛,军政积弊松弛,士卒软弱脆弱,不熟悉战斗。王忬到任后,请求取得临机处置的权力,招募勇猛之士,征调狼兵、土兵,谋划部署逐渐确定。第二年癸丑,倭寇侵犯温州。俞大猷冒险出海捣毁贼巢,群贼惊骇逃散,四处狂奔;汤克宽统率部卒在东西两面驰击,取得了不少首级。但贼势大为扩张,王直各部裹挟漳州、广东一带的群盗,联合岛倭,驾着一百多艘连舰,攻破南汇所,逼近太仓,进入上海,随即围攻海盐,劫掠平湖,攻陷昌国卫、临山所,又进攻海宁卫,攻破乍浦,势力蔓延到宁海、奉化等县。总共在内地停留三个月,所到之处都焚烧毁坏。西面侵犯松阳,北面侵入海州,福宁■〈山上秦下〉屿所也遭到寇掠。不久,因兵科上奏,改任王忬为巡抚,提督军务;汤克宽任副总兵,驻扎金山。王忬推荐卢镗,朝廷便用俞大猷代替卢镗,统率浙江直隶的军队。当时任环凭借雄才大略,由府同知升任备兵苏松。松阳县令罗拱宸,也因懂得军事而越级升任浙江按察司官员。这年秋天,倭寇流窜劫掠兴化,官军将其击退;另一支倭寇占据南沙,持续了五个多月。第二年甲寅春天,他们冲破包围出来,侵扰苏州、松江附近各县,又向北劫掠通州、如皋、海门;改任兵部侍郎屠大山为应天都御史,也兼任巡抚、提督。倭寇又从南沙登岸,汤克宽在采淘港击败他们。但俞大猷围剿普陀的倭寇时被敌人乘隙击败;参将卢镗在嘉兴抵御倭寇,第二次在孟家堰交战,也被击败,于是嘉善陷落,运粮船被焚,倭寇转而进攻嘉兴府。官军迎击,他们逃到乍浦;又联合长沙湾的盗寇,准备向东劫掠崇明。此时慈溪忽然报告有地面涌出一尺多高的血,本兵分条上奏方略,才开始商议用重赏招降大头目王直。兵科上疏驳议,皇帝认为有理,专意主张剿灭。当时天子为东南局势忧虑,特意采纳廷臣意见,命南京兵部尚书张经开府,统督直隶、浙江、福建、广东、山东的军务。张经过去曾督理两广,政绩显著;朝廷商议征调狼兵、土兵扼制倭寇,于是任用张经节制军队,使他能够征召天下一半地区的参佐,并便宜行事。张经也意气慷慨,以荡平寇患自负,朝廷内外都踮足期待,认为倭寇早晚可以肃清。不久,都御史王忬改任山西巡抚,由徐州兵备李天宠接替。王忬对浙江、福建的筹划已经颇有头绪,却因解除职任而中途停止。张经留在京城遥控指挥,鞭长莫及,紧急文书所征调的军队不能立即帮助缓急;后来又奉严旨专门负责一方军务,但所起用的老将何卿、沈希仪等人又喧嚣自负而不肯听用,因此始终没有成功。起初,倭寇退回驻扎柘林,进逼嘉定。参将李逢时招募的六千名山东枪手恰好到达,在新泾桥击败倭寇;追击逃兵时中了埋伏,又被击溃。皇帝下诏逮捕屠大山,剥夺官职,贬为平民;改张经为右都御史,专任总督。可是倭寇接连侵犯海门、金山青村所,后来又聚集一万多人,流窜突袭乐清、黄岩等县;柘林的倭寇还分兵劫掠嘉兴、湖州,官军在窑墩抵御,失利。这一年,酌情免除遭倭寇侵扰郡县的田租,停止浙江每年的鱼鲜贡物;但倭寇占据川沙洼、柘林作为巢穴。第二年乙卯,柘林倭寇夺取船只,侵犯乍浦,攻陷崇德,转而劫掠湖州,新来的倭寇一天比一天增多。只有兵备任环督率水师在南沙击败他们,斩首一百多人。恰好调来的田州、瓦氏等狼兵、土兵到达苏州,人心稍稍安定;而工部侍郎赵文华正要报告祭祀海神,并督察江南。赵文华按照旧例辅佐内阁大臣严嵩,又倚仗皇帝宠信,想用颐指气使的态度督促张经,凌驾于他之上。张经自认为声望素著,并不在意,内心却怨恨他。当时狼兵、土兵刚刚集结,士气锐利,请求出击倭寇以求取功利。赵文华催促张经;张经想等所征调的永保兵到齐后合力进攻,因为认为赵文华轻浮妄为,所以不敢泄露出兵日期。然而江北三丈浦、川沙洼的倭寇警报接连传来,赵文华便认为张经故意固守不出、坐视观望。不久,柘林的三千多名倭寇窥伺金山,俞大猷迎击,将其大败,于是倭寇侵犯嘉兴。此时永保兵已经集结在总督军门,张经便派参将卢镗等督率狼兵、土兵等水陆两路在石塘湾拦击。倭寇败退到平望,又回头逃往王江泾;副总兵俞大猷率永保兵夹击,终于大败他们,共斩首一千九百八十多级,溺死者不计其数,倭寇士气大挫。但皇帝采纳了赵文华的说法,已经派遣缇骑逮捕张经;捷报传来后,兵科请求暂留张经,乘胜进击。皇帝被严嵩迷惑,把功劳归给赵文华和御史胡宗宪,赏赐金帛;张经的功劳仍然不被赦免。张经离职后,军中随即瓦解。不久由应天都御史周■〈琼,儿代小〉接替;■〈琼,儿代小〉被罢免后,改任户部侍郎杨宜;两人都鄙陋无能,没有将略,倭寇势力又重新扩张。不久,任环、俞大猷等人进攻陆泾埧的倭寇,斩首二百七十多级,焚毁船只三千艘。当时柘林、白茆、三丈浦的倭寇都夺船逃走,官军拦截攻击,擒获斩杀了很多人。另一支一百多人的倭寇从会稽高埠出发,流窜劫掠杭州、徽州,直趋南京,后来又徐徐从宜兴转入浒墅;应天都御史曹邦辅督军将其歼灭。赵文华图谋夺取首功,当时柘林余下的倭寇盘踞陶宅,便大规模集中浙江、直隶军队会剿,却遭到失败。不久倭寇逃到周浦,突围后与川沙洼的倭寇会合,官军拦击,将其击破;赵文华仓促报告已经荡平,便回朝了。而浙、福建都御史李天宠被逮捕审讯,和张经一同在西市处死,由胡宗宪接替;这些都是赵文华所造成的。这一年,日照、莆田、福清都出现倭寇警报。第二年丙辰,因赵文华进言,提升胡宗宪接替杨宜担任总督。倭寇聚集在新场,任环督率永保兵进剿,再次被击溃;于是逮捕曹邦辅,贬谪戍守边疆。不久由参政阮鹗接替胡宗宪督理军务;而倭寇惨烈劫掠慈溪,大头目徐海的部众又大批到来:一路从海门,一路从松江,一路从定海关而来;徐海自己率领一万多人,给盘踞柘林的首领陈东及其部众带路,逼近乍浦。
已闻督、抚移师,遂从硖石趋皂林。鹗以轻舸驰入桐乡,令河朔将宗礼引所部兵九百遮倭,击杀数百人,海为辟易:以援绝、火药尽,前迫桥陷,与骁将霍贯道俱死之。倭遂乘胜围桐乡,急引撞竿撞城,城几坏;城上人以缗索挽上断竿,又煮铁汁灌城下,所以坚守百方,倭稍郄。亦会总督间使人持重赂说海罢围,且疑陈东以携其交;海骤道崇德西遯。东留攻一日,势孤,亦引去;桐乡围始解。而赵文华复以尚书督师——始,文华言江南残倭易殄,顷更蔓延,上觉其欺;相蒿为营,特遣。已至浙,则与宗宪图袭海。宗宪日夜啖海金帛,徉约击吴淞江倭,纵夺舟去,以迟援兵之集。谍闻海麾下书记酋叶麻最黠,与海争一女子相失;因讽海缚麻。而陈东以桐乡之役睚眦,与叶麻声相倚;更遣谍持玑翠遗海侍女,说海并缚东。且诈为叶书遗东,阴泄之海;海得书泣下,心德宗宪,竟缚东以报。麻与东相继缚,则海部曲内乱,因说海至平湖庭谒,坚约令海与陈东党分屯沈庄;辄诡为谍,令两相误,至■〈予肖〉而斗。乃督永保兵如墙进,乘风纵火;海窘,沈河死;歼其党,俘叶麻、陈东。遂进文华少保、宗宪右都御史。余倭窟舟山,俞大猷攻之未下;会夜大雪,督兵掷火焚其栅尽□,复斩级百四十余。是岁,倭突古田、潮州。明年丁巳,并获巨酋王直。王直,故歙人,走海上,为舶主;颇任侠,岛主并严事之。他舶往往借名行;入掠,托之直,迹故秘。先是,宗宪以频岁苦倭,特海上亡命勾引岛夷内讧,其国王故未之知也;疏得遣使谕日本王禁戢,报可。以鄞诸生蒋洲、陈可愿往,而宗宪以乡曲习知直,迎直母、妻至,慰藉甚厚——因遣洲等间过直所。洲等遇直五岛,直为言日本方乱,诸岛不相摄;诚贳直等通贡互市,愿击贼自效。遂留洲往谕各岛,别遣养子王滶、毛臣先后投款;宗宪结以重赂,且令间说徐海。已而遣谕,直降;为置司海上,通互市。直亦自分能力主岛夷,欲诣宗宪面相结,谬以丰洲王入贡为名,泊岑港。宗宪又厚馈遗,遣指挥夏正等为死间;直遂挺身入杭州。宗宪曲谕,直佯羁狱。具疏闻上,不敢深悉其故。廷议以直元凶,坐弃市;宗宪得加太子太保,余迁赏有差。而直党三千人窜据岑港及舟山,遂流劫浙东、江北,蔓延闽、粤。时阮鹗以都御史移抚闽,而倭掠泰州、淮安,入宝应;参将刘显率苗兵败之东乡,多焚溺。明年戊午,倭犯兴、泉境,遂陷福清、南安。以岑港倭阻守,夺总兵俞大猷秩,命兵部郎中唐顺之视师浙直。明年己未,倭流劫揭阳、福安及浙西(东?)象山,攻桃渚所;而岑港倭自柯梅趋泉州浯屿,闽人大哗宗宪纵寇。诏逮大猷即讯,寻释立功。江北倭数道入,都御史李遂驰如皋部诸将,无令越天长、瓜、仪。尾及庙湾绝地,督兵围剿,遂大破之,斩级八百有余;已又遣刘显歼倭刘家庄。自壬子倭入黄岩,至是首尾八年,江南北略平,浯屿倭亦旋遁;总督胡宗宪用间力为多。四十一年,以言官论劾,逮宗宪至京;寻释之,罢浙福总督,而闽倭复告急。初,倭阻宁德之横屿,连营负险。参将戚继光至,令人持束草填河进,力战;斩级二千六百余,生擒逾九千。乘胜剿福清倭,复破之。因引兵还浙,遇倭自东营澳登岸;迎斩百八十级,遂去;而倭势转炽。明年,进薄兴化城;攻围匝月,参将刘显顿兵不敢进。及城陷,复命继光及俞大猷驰援。时倭巢平海卫,欲逸;为俞大猷所扼,与继光夹击,纵火糜巢中。仙游、连江诸寇悉平,倭尽走广东界。方继光抵福清,父老请师期,继光曰:『吾远来疲甚,且休矣』。侦者归语,弛不为备。其夕,衔枚疾驰三十里;黎明逼其巢,大呼纵击,倭披靡莫敢枝梧。已破倭归,邑人未知兵出也。广东倭屯潮之乌石,为俞大猷所破,逃至甲子门,将入海,风暴尽溺;余众二千留屯海丰,大猷围之,食尽思遁;副总兵汤克宽伏兵擒剿且尽,倭患遂息。维时四十三年,计海氛逾一纪始靖,而受害浙最剧、次南直、次闽,又次粤;城邑烬于兵火、子女窘于攘敓,行赍居送累巨万万,东南脂髓几于尽吸,而倭亦连舶不获返。然率海上奸氓争以入寇之利饵倭中,无赖少年藉为前行,推波鼓焰,其间真倭仅十之一、二,绝与其国王不相闻。前遣蒋洲至丰后岛,转谕山口所据。山口都督源义长及丰后太守源义镇并具咨表,贡方物谢罪;量犒其使,令浙藩司移咨义镇等转谕王钤束,亦杳无报命者。自是海上封守益密,日本遂绝朝贡。
隆庆时,海寇曾一本等勾引犯闽、粤,我亦严备;旋及扑灭,非复颷发如嘉靖之季矣。
译后来听说督抚调动军队,徐海便从硖石奔向皂林。阮鹗乘小船驰入桐乡,命河朔将领宗礼率领九百名部下拦截倭寇,击杀数百人,徐海因此退避;但由于援军断绝、火药用尽,前进时桥梁陷落,便与骁将霍贯道一同战死。倭寇于是乘胜包围桐乡,急忙牵引撞竿撞击城墙,城墙几乎被毁;城上的人用绳索把折断的撞竿拉上城,又煮沸铁汁灌向城下,用尽各种办法坚守,倭寇稍稍退却。恰好总督暗中派人带着重金劝说徐海停止围城,徐海又怀疑陈东要带走他的同党,便突然取道崇德向西逃走。陈东留下攻城一天,势单力孤,也带兵离去,桐乡之围才解除。赵文华又以尚书身份督师——起初赵文华说江南残余倭寇容易消灭,后来倭寇反而蔓延扩大,皇帝察觉他受骗,严嵩替他设法掩饰,特意派他出征。他到浙江后,便与胡宗宪谋划袭击徐海。胡宗宪日日用金帛引诱徐海,假装约定在吴淞江攻击倭寇,又放任他们夺船离去,以拖延援兵集结。侦探得知徐海部下的书记官、首领叶麻最为狡猾,曾因争夺一个女子而与徐海反目;于是暗中劝说徐海捆绑叶麻。陈东因桐乡之战怀恨,又与叶麻互相声援;胡宗宪便再次派间谍带着珠玉翡翠赠给徐海的侍女,劝徐海同时捆绑陈东。胡宗宪又假造叶麻的书信送给陈东,暗中泄露给徐海。徐海得到书信后流泪,心中感激胡宗宪,终于捆绑陈东交给他。叶麻、陈东相继被绑后,徐海部下内部发生混乱,于是劝徐海到平湖官府拜见,并约定让徐海和陈东的党羽分驻沈庄;胡宗宪又屡次制造假情报,使双方互相误会,终于在■〈予肖〉地方交战。于是督率永保兵像墙一样推进,乘风放火;徐海陷入困境,投河而死,其党羽被歼灭,叶麻、陈东被俘。于是赵文华进升少保,胡宗宪进升右都御史。余下的倭寇盘踞舟山,俞大猷进攻未能攻下;恰逢夜间大雪,督率军队投掷火把,将他们的栅栏全部焚毁□,又斩首一百四十多级。这一年,倭寇突袭古田、潮州。第二年丁巳,终于将大头目王直也擒获。王直原是歙县人,逃到海上,做了船主;很讲义气,岛上首领都严肃地侍奉他。他的船只常常借用他的名义行动;入境劫掠时,也托称是王直所为,因此踪迹一向隐秘。在此以前,胡宗宪因多年苦于倭患,特意说海上亡命之徒勾引岛夷,导致内部争斗,日本国王原本并不知道这些事;他上疏请求派使者晓谕日本王禁止约束,皇帝批准了。于是让鄞县生员蒋洲、陈可愿前往,而胡宗宪因为与王直同乡,熟悉他的情况,便把王直的母亲、妻子迎来,厚加慰劳安抚——借机派蒋洲等人秘密到王直的住处。蒋洲等人在五岛遇到王直,王直说日本正处于混乱,各岛彼此不能统属;如果真能赦免王直等人,让他们通贡互市,他们愿意出力杀贼。于是留下蒋洲前往各岛宣谕,另派养子王滶、毛臣先后投降归顺;胡宗宪用重金收买他们,又命人暗中劝说徐海。不久派人宣谕,王直投降;朝廷为他在海上设置机构,开放互市。王直也自认为有能力主导岛夷,想亲自到胡宗宪那里当面结盟,便假称丰后州王来进贡,停泊在岑港。胡宗宪又厚加馈赠,派指挥夏正等人充当死间;王直于是挺身进入杭州。胡宗宪婉转劝说,王直假装被拘押入狱。胡宗宪上疏报告皇帝,却不敢详细说明其中原因。朝廷议定王直是元凶,判处弃市;胡宗宪因此加授太子太保,其余人员分别升迁赏赐。而王直的党羽三千人逃窜,占据岑港、舟山,随即流窜劫掠浙东、江北,蔓延到福建、广东。当时阮鹗以都御史身份调任福建巡抚,而倭寇劫掠泰州、淮安,进入宝应;参将刘显率苗兵在东乡击败他们,烧死、淹死了很多人。第二年戊午,倭寇侵犯兴化、泉州境内,随即攻陷福清、南安。由于岑港倭寇久攻不下,夺去总兵俞大猷的官阶,命兵部郎中唐顺之巡视浙江、直隶军务。第二年己未,倭寇流窜劫掠揭阳、福安以及浙西(东?)。倭寇又到象山,进攻桃渚所;岑港的倭寇从柯梅奔向泉州浯屿,福建人大为哗然,责怪胡宗宪放纵寇贼。皇帝下诏逮捕俞大猷立即审讯,不久又释放他,让他立功赎罪。江北的倭寇分几路入侵,都御史李遂驰赴如皋,部署各路将领,不让倭寇越过天长、瓜州、仪征。倭寇退到庙湾绝地,李遂督兵包围剿杀,终于大败他们,斩首八百多级;后来又派刘显在刘家庄歼灭倭寇。从壬子年倭寇进入黄岩,到这时前后八年,江南、江北大体平定,浯屿的倭寇也很快逃走;总督胡宗宪使用离间之计,功劳很多。嘉靖四十一年,因言官弹劾,逮捕胡宗宪押送京城;不久释放他,撤去浙江、福建总督一职,但福建倭患又告急。起初,倭寇占据宁德的横屿,连营设寨,凭险据守。参将戚继光到达后,命人拿着捆扎的草填塞河道,奋力作战,斩首二千六百多级,生擒九千多人。乘胜进剿福清倭寇,又将其击破。于是领兵返回浙江,遇到倭寇从东营澳登岸;迎击斩首一百八十级,倭寇随即离去,但倭寇势力又转为炽盛。第二年,倭寇进逼兴化城;围攻满一个月,参将刘显停兵不敢前进。等到城池陷落,朝廷又命戚继光和俞大猷驰援。当时倭寇巢穴在平海卫,正想逃走;被俞大猷扼住退路,又与戚继光夹击,放火把巢穴烧成灰烬。仙游、连江等地的倭寇全都被平定,倭寇全部逃往广东边界。戚继光刚抵达福清时,父老请求询问出兵日期,戚继光说:“我们远道而来,十分疲惫,暂且休息吧。”侦察的人回来报告,倭寇便放松戒备,没有防备。当晚戚继光让士卒衔枚疾行三十里;黎明时逼近倭寇巢穴,大声呐喊,纵兵猛攻,倭寇溃散,没有人敢抵挡。官军已经击破倭寇返回,城中百姓还不知道官军已经出兵。广东倭寇驻扎在潮州乌石,被俞大猷击破,逃到甲子门,准备入海,因暴风全部溺死;余下二千人驻扎海丰,俞大猷包围他们,他们粮食吃尽,想要逃走;副总兵汤克宽设伏擒杀,几乎将其全部消灭,倭患于是平息。这时已是嘉靖四十三年,算起来海上战乱延续十多年才开始平定,所受灾害以浙江最重,其次是南直隶,再次是福建,又其次是广东;城邑被兵火烧成灰烬,子女在掳掠中陷于困苦,百姓出行携带财物、居家运送的损失累计达数千万万,东南百姓的膏血几乎被吸尽,而倭寇也因船只接连失事而不能返回。然而大多是海上的奸民争相用入寇的利益诱使倭人,其中无赖少年借机充当前锋,推波助澜、煽风点火,真正的倭人只有十分之一二,并且完全没有与日本国王相互联系。此前曾派蒋洲到丰后岛,转而劝谕山口所占据的地区。山口都督源义长和丰后太守源义镇一同写来咨文、表章,进贡土产并谢罪。朝廷酌情赏赐他们的使者,命浙江藩司移送咨文,叫源义镇等人转告日本王约束部众,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复。从此海上的封锁防守更加严密,日本便断绝了朝贡。隆庆年间,海寇曾一本等人勾结引诱倭寇侵犯福建、广东,我方也严加防备,不久便将其扑灭,不再像嘉靖末年那样突然爆发。
万历二十年,倭酋关白平秀吉篡立,遣酋清正、行长侵朝鲜,猝陷庆尚道,掠开城,绕出平壤西。其王昖令次子晖摄国事,走义州求内属;命兵部侍郎宋应昌督总兵李如松等勒兵七万往援。明年春,战平壤,攻牡丹台,大破之,得级千二百八十五;倭奔王京。我师略地碧蹄,中伏败衂。已申款,倭弃王京,栖釜山;朝鲜王遂复国,因撤师渡江归。又明年,议封秀吉为日本王,倭中变。又明年,复命总督侍郎邢玠经略,以总兵麻贵济师;都御史杨镐特开府天津,经理朝鲜。倭酋清正屯蔚山,与釜山倭犄角;我师至则围蔚山,绝饷道。倭饥,徉纣降;而行长从釜山声援,张虚帜蔽江。我师遽撤,为倭袭击,大溃——时戊戌正月也。会别将陈璘、刘綎先后至,分水陆四路进剿,稍有斩获。明年九月,秀吉死,遮击归倭,以捷闻;凡拮据八年而后定。其后,对马岛倭与朝鲜复私款。三十七年,倭酋玄苏等称奉国王源秀忠命,假道朝鲜修贡。是时,萨摩州倭并琉球,声取鸡笼淡水,噬闽、广。四十年,冒琉球入贡;郄之。明年,倭酋平义智请贡路;诏饬防海上。四十四年三月,肥前州归我把总董伯起。初,议封平秀吉;或云日本王见住山城,关白名号如汉大将军。秀吉死,遗孤秀赖甫七龄,为娶巨酋家康女孙,令家康协辅;与萨摩州太守平义弘抗不相下。顷家康故,自长歧岛外,势颇携。始,家康■〈扌间〉焉窥南鄙,而长歧之酋曰等安——即桃员者得罪家康,惧为所灭,请取东番自赎;遂令次子秋安连犯闽之东涌、大金。寻家康死而局中变——或云家康传位其子秀忠,称新关白;其详不可深考。然闻萨摩州于倭诸岛兵最劲——俗喜斗,以良死为无勇;诸岛皆惮其锐。前次入寇,亦多萨摩、肥后、长门三州人;巨酋陈东,即萨摩州王弟之书记也。次则大隅、筑前、筑后、博德、日向及丰前、丰后、和泉诸岛。日本主以山城为都;山城君号令久不行,金印、勘合向入山口。自山口亡,并不知所归;诸岛酋长竞相攻,强则役属。嘉靖时,丰后为大,兼有肥后等六岛。及平秀吉,雄据六十六州。今亦寖微,国中殆无常尊云。
大抵倭舶之来,利东北风;唯清明后为多,而重阳后间有之。故防海以三、四、五月为大汛,九、十月为小汛。其帆樯所指,一视风候;有备者胜。按胡松「海图说」曰:始,倭通中国自辽东。今乃从南道浮海,率自温州、宁波入。其北至高丽,必由对马岛开洋,顺风仅一、二日;南至琉球,必由萨摩州开洋,顺风七日。其贡使之来,必由博德开洋,历五岛入中国——以造船、水手俱在焉。若入寇,则随风所之:东北风猛,则由萨摩或五岛至大、小琉球,而仍视风之变,北多则犯广东、东多则犯福建。若正东风猛,则必由五岛历天堂、官渡水而视变迁,东北多则至乌沙门分■〈舟宗〉,或过韭山海闸门而犯温州,或由舟山之南而犯定海,犯象山、奉化,犯昌国、台州;正东风多则至李西岙、壁下、陈钱分■〈舟宗〉,或由洋山之南而犯临观、钱塘,或由洋山之北而犯青村、南汇,犯太仓,或过南沙而入大江。若在大洋而风颷东南,则犯淮扬、登莱。若在五岛开洋而南风方猛,则趋辽阳、趋天津:其大较若此矣。性轻生,好钞掠,尤耽曲蘗;解奕棋及双陆,略通草书。男子魁头断发,黥面文身;妇人被发屈紒,衣如单被,穿其中以贯头:皆跣足,间用屦。板屋,布地以砂。所佩刀,极犀利。每战,赤体单列,提刀突前为蝴蝶阵,以挥扇、吹海螺为号;工设伏。船制大者容三百人,然卑隘;遇巨舰,难于仰攻,且苦犁沈,广、福船皆所畏。海水咸不可饮,其来,开洋必取水五岛;抵中国境,复停舶换水。土温燠,宜禾稻。产金、银、琥珀、水晶、硫黄、水银、铜、铁、白珠、青玉、苏木、胡椒、细绢、花布、螺钿、洒金、漆器、扇、犀、象、刀剑,互市华人;喜得锦绮、丝、绵、磁针。贡道故由宁波;今久绝而通番人日众。
译万历二十年,倭酋关白平秀吉篡位,派倭酋清正、行长侵犯朝鲜,突然攻陷庆尚道,劫掠开城,绕道攻出平壤西面。朝鲜王昖命次子晖代理国事,逃到义州请求归附明朝;朝廷命兵部侍郎宋应昌督率总兵李如松等,统领七万军队前往援救。第二年春天,在平壤交战,进攻牡丹台,大败倭寇,斩首一千二百八十五级;倭寇逃往王京。明军进军到碧蹄时遭伏击,失败受挫。后来倭寇表示愿意议和,放弃王京,退守釜山;朝鲜王于是恢复王位,明军也撤兵渡江返回。又过一年,朝廷商议册封平秀吉为日本王,倭人内部发生变故。再过一年,又命总督侍郎邢玠经营此事,以总兵麻贵前往增援;都御史杨镐特意在天津开设总督府,办理朝鲜事务。倭酋清正驻扎蔚山,与釜山的倭寇互相呼应;明军到达后包围蔚山,断绝粮道。倭寇饥饿,假装投降;行长从釜山发兵声援,张起虚假的旗帜遮蔽江面。明军仓促撤退,被倭寇袭击,大败——当时是戊戌年正月。恰逢别将陈璘、刘綎先后到达,分水陆四路进剿,稍有斩获。第二年九月,平秀吉死,明军拦击归返的倭寇,把捷报上报。总共艰苦支撑了八年才安定下来。此后,对马岛的倭寇又同朝鲜私下议和。万历三十七年,倭酋玄苏等人声称奉日本国王源秀忠之命,借道朝鲜来修贡。当时萨摩州的倭寇兼并琉球,扬言要夺取鸡笼、淡水,侵扰福建、广东。四十年,他们冒充琉球使者前来进贡,朝廷拒绝了他们。第二年,倭酋平义智请求贡道,诏令整饬海防。四十四年三月,肥前州的倭人投归我方,由把总董伯起接收。起初,朝廷曾商议册封平秀吉;有人说日本王住在山城,关白的名号相当于汉代的大将军。平秀吉死后,遗孤秀赖才七岁,便把日本大酋家康的孙女嫁给他,并命家康协助辅政;家康与萨摩州太守平义弘相抗,彼此不相上下。不久家康故去,从长歧岛以外的地方来看,局势颇为离散。起初,家康■〈扌间〉伺机窥伺南方边境,而长歧的首领等安——就是桃员——得罪了家康,害怕被他消灭,请求攻取东番以赎罪;于是命次子秋安接连侵犯福建的东涌、大金。不久家康去世,日本内部局势发生变化——有人说家康把位子传给儿子秀忠,秀忠称为新关白;详细情况无法深入考核。然而听说萨摩州在倭人各岛中兵力最强,民俗喜欢争斗,把战死得好看视为勇敢。各岛都害怕它的锐气。此前倭寇入侵,也多是萨摩、肥后、长门三州的人;大头目陈东,就是萨摩州王弟的书记官。其次还有大隅、筑前、筑后、博德、日向以及丰前、丰后、和泉等岛。日本的统治者以山城为都;山城君的号令已经很久不能推行,金印、勘合原先曾送入山口。山口灭亡后,也不知道金印、勘合落到了哪里;各岛首领争相攻伐,强大的便役使和吞并弱小者。嘉靖年间,丰后势力最大,兼有肥后等六岛。等到平秀吉时,雄据六十六州。如今势力也逐渐衰弱,国内几乎没有固定尊主了。大体说来,倭船来中国,利用东北风;清明以后最多,重阳以后偶尔也有。因此海防以三、四、五月为大汛,九、十月为小汛。船帆所指向的方向,全看风候;有准备的一方就能获胜。考察胡松《海图说》说:起初,倭人同中国交往是从辽东开始的。如今却从南道渡海,大多从温州、宁波进入。向北到高丽,必须从对马岛出海,顺风只需一两天;向南到琉球,必须从萨摩州出海,顺风需要七天。他们的贡使来中国,必定从博德出海,经过五岛进入中国,因为造船和水手都在那里。如果是入侵,就随着风向行动:东北风猛烈时,便从萨摩或五岛到大小琉球,再看风向变化;北风多则侵犯广东,东风多则侵犯福建。如果正东风猛烈,就一定从五岛出海,经过天堂、官渡水,再看风向变化;东北风多则到乌沙门分开航线,或经过韭山海闸门侵犯温州,或从舟山以南侵犯定海,侵犯象山、奉化,侵犯昌国、台州;正东风多则到李西岙、壁下、陈钱处分开航线,或从洋山以南侵犯临观、钱塘,或从洋山以北侵犯青村、南汇,侵犯太仓,或经过南沙进入大江。如果船在大洋上遇到东南风暴,就会侵犯淮扬、登莱。如果从五岛出海时南风正猛,就会驶向辽阳或天津。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倭人性情轻生,喜欢抄掠,尤其沉溺于饮酒。他们懂得下棋和双陆,略微通晓草书。男子剃发成髡,刺面文身;妇女披散头发,弯曲束发,衣服像单层被子,中间开孔套在头上;都赤脚,间或穿鞋。他们住板屋,地上铺砂。所佩的刀极为锋利。每次作战,他们赤身单列,提刀冲在前面,组成蝴蝶阵,以挥扇、吹海螺作为号令;擅长设置埋伏。大船可容纳三百人,但船身低矮狭窄;遇到巨舰,难以仰攻,又苦于被船底的犁形部件撞沉,广东、福建的船只都害怕它们。海水咸,不能饮用;倭船出海时必须在五岛取水,到达中国境内后,又停船换水。当地气候温暖湿润,适宜禾稻生长。出产金、银、琥珀、水晶、硫黄、水银、铜、铁、白珠、青玉、苏木、胡椒、细绢、花布、螺钿、洒金、漆器、扇、犀角、象牙、刀剑,同华人互市;喜欢得到锦绮、丝、绵、磁针。过去贡道经过宁波,如今长期断绝,而与番人相通者日益增多。
论曰:史称倭在会稽之东,昔夏少康有子封会稽,断发文身以避蛟龙之害。今倭好沉没取鱼,亦文身、厌水禽;俗殆近之。「魏志」次倭旁国伙矣;其云:『始,渡海千余里至对马岛』。今倭岛名对马,近朝鲜;岂即其遗域与?往海上,国凡百余,统以大倭王。顷诸岛各为雄长,山城君寄空名其上,意略似而强弱不类。然倭自通中国历二千有余载,或贡、或否,不闻躏及内地;而独发难本朝,至嘉靖季沿海郡邑焚劫略尽,则皆华人向导而通番之为祟烈也。郑端简谓市舶不可罢,江南海夷有市舶,所以禁海贾而抑奸商;而俞大猷言倭市仅刀、扇,我获利薄,又易蔓祸。高皇帝禁通贡,意甚远。唯察风候,而以舟师扼之鲸波,乃为长画。大猷以信国裔,习海上事,当有征矣!即胡宗宪执讯获丑,洵有大造东南;比于朱纨,犹为焦烂。余智策倭,今日其亦审所画哉!
——录自茅瑞征「皇明象胥录」卷二。
琉球
琉球国居海岛中,直福建泉州之东。自长乐梅花所开洋,风利可七昼夜至。距福宁、温、台亦颇近,然贡道必由闽县以达京师。
汉、唐、宋,不通中国。隋大业三年,炀帝令羽骑尉朱宽入海访异俗,遂抵流求;语不通,掠一人归。明年,慰抚不从;遣武贲郎将陈棱等率兵自义安浮海击之。至高华屿,又东行二日至屿,又一日至其都,虏男女数千人而还;其后遂绝。元世祖遣使招谕,不至。元贞三年,福建省平章高兴檄别将禽百三十余人。史称瑠球与彭湖诸岛相对,天气清明望之,隐约若烟雾,其远不知几千里。或云于古为流虬地界——万涛蜿蜒,若虬浮水中,因名;后转谓之琉球。所辖有古米、太平、马齿、七岛诸山,并隔海外不相属。
国朝洪武五年,遣行人杨载赍诏往谕。其国分为三,并称王;中山王察度、山南王承察度、山北王帕尼芝,皆遣使奉表笺贡马及方物。十五年,赐中山王、山南王镀金银印、文绮。使还,言三王争雄长;诏令罢兵息民。十六年,赐山北王如前例。二十一年,以所获元主次子地保奴发居琉球。二十五年,中山王遣子侄及其陪臣子弟入国学,上礼遇特厚。以其国往来朝贡,赐闽人善操舟者三十六姓。
永乐二年,中山王察度卒,诏封世子武宁嗣王。是后嗣封皆请于朝,册立、吊祭礼如朝鲜。其年山南王承察度亦卒,无子;从弟汪应祖摄国,来请命。如山北王故事,赐冠带。嗣王武宁卒,子思绍嗣。九年,遣使朝贡,偕长史程复至;表言『长史王茂辅导久,乞升国相兼长史。复本中国饶州人,辅臣祖察度四十余年不懈;今年八十有一,请致仕还其乡』。从之。思绍卒,子尚巴志嗣。巴志卒,尚忠嗣。
正统十年,琉球商舶漂至广东香山港,巡戍欲尽戮冒功;海道副使章格不可,为辨奏,还其赀。十三年,尚思达嗣父忠立,遣使朝贡。亡何,思达卒,叔尚金福嗣。金福卒,弟布里与子志鲁争立,失其印。次弟尚泰久驰奏,命给泰久印嗣王——时景泰五年也。
先是,山南王汪应祖为其兄达勃期所弒;寻与山北并于中山,其王世称尚氏。天顺七年,尚德嗣父泰久立。卒,——成化七年,子尚圆嗣。十一年,贡使还至闽,恣杀掠;诏着令:间岁一贡,贡无过百五十人。十五年,尚真嗣父圆立。二十二年,中山王尚真以官生蔡宾等五人肄业南雍。经五年,咨礼部乞放回省觐;以闻,上报可。
译评论说:《史记》称倭在会稽以东。过去夏少康有儿子被封在会稽,于是剪发文身,以躲避蛟龙的灾害。如今倭人喜欢潜水捕鱼,也文身、厌恶水禽,风俗大概与此相近。《魏志》排列倭旁边的国家很多;其中说:“开始,渡海一千多里到达对马岛。”如今倭岛也叫对马,靠近朝鲜,难道就是它遗留下来的地域吗?从海上看,各国共有一百多个,由大倭王统领。近来各岛各自成为强者,山城君只寄托着空名统领其上,大体相似而强弱并不相同。然而倭人与中国往来已有两千多年,有时进贡,有时不进贡,从未听说侵入内地;唯独在本朝发动祸乱,到嘉靖末年,沿海郡县几乎被焚掠一空,这全都是华人充当向导、与番人相通所造成的严重祸患。郑端简说,市舶司不可撤,因为江南和海夷之间设有市舶,正可以禁制海商、压制奸商;而俞大猷说,倭市交易的不过是刀、扇,我方获利很少,却容易滋生祸患。高皇帝禁止通贡,意义非常深远。只是观察风候,再用水师扼守鲸波,这才是长久之计。俞大猷是信国公的后裔,熟悉海上事务,应当是有根据的!至于胡宗宪拘捕审讯、擒获贼丑,确实对东南有很大功劳;同朱纨相比,仍然像焦头烂额之后才勉强收拾残局。我所谋划的对付倭寇的智策,如今也应当仔细审察其中的谋划了吧!——摘录自茅瑞征《皇明象胥录》卷二。琉球。琉球国位于海岛之中,正对着福建泉州的东面。从长乐梅花所出海,顺风航行七昼夜可以到达。距离福宁、温州、台州也相当近,但进贡的航道必须经过闽县才能到达京师。汉、唐、宋三代,都没有同中国往来。隋大业三年,炀帝命羽骑尉朱宽入海探访异俗,于是到达流求;双方语言不通,掳掠一人带回。第二年,派人前去慰抚,流求不服从;又派武贲郎将陈棱等率兵从义安渡海进攻。到达高华屿后,再向东航行两天到一座岛,又一天到达流求都城,俘获男女数千人后返回;此后双方关系便断绝了。元世祖派使者招抚晓谕,流求不来。元贞三年,福建省平章高兴发布檄文,命别将擒获一百三十多人。史书称琉球同彭湖诸岛相对,天气晴朗时可以望见,隐约如烟雾,距离不知有几千里。有人说那里古代是流虬的地域,万顷波涛蜿蜒,像虬龙浮在水中,因此得名;后来转称为琉球。其辖境有古米、太平、马齿、七岛等山岛,都隔着海外,彼此并不相属。本朝洪武五年,派行人杨载携带诏书前往晓谕。琉球国分为三国,都称王:中山王察度、山南王承察度、山北王帕尼芝,都派使者奉表笺,进贡马匹和土产。洪武十五年,赐给中山王、山南王镀金银印和文绮。使者回来后说,三王争夺霸长地位;朝廷下诏命令他们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十六年,按同样的先例赐给山北王。二十一年,把俘获的元朝皇帝次子地保奴发配居住在琉球。二十五年,中山王派子侄及其陪臣的子弟入国学,皇帝给予特别优厚的礼遇。因为琉球国往来朝贡,朝廷把福建善于驾船的人三十六姓赐给他们。永乐二年,中山王察度去世,朝廷下诏册封世子武宁继承王位。此后继任国王都要向朝廷请命,册立、吊祭的礼仪同朝鲜一样。这一年山南王承察度也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堂弟汪应祖代理国政,前来请命。朝廷依照山北王的先例,赐给他冠带。继任王武宁去世后,其子思绍继位。九年,派使者朝贡,长史程复一同前来;表章说:“长史王茂辅导国王已经很久,请求提升为国相兼长史。程复本是中国饶州人,辅佐先王察度四十多年从未懈怠;今年已经八十一岁,请求退休回到故乡。”朝廷同意了。思绍去世后,其子尚巴志继位。巴志去世后,尚忠继位。正统十年,琉球商船漂流到广东香山港,巡防守卫人员想把他们全部杀掉以冒领功劳;海道副使章格不同意,为他们辨明情况并上奏,归还了他们的财物。十三年,尚思达继承父亲尚忠的王位,派使者朝贡。不久,思达去世,叔父尚金福继位。金福去世后,其弟布里和儿子志鲁争夺王位,把王印弄丢了。排行第二的弟弟尚泰久驰马报告,朝廷命令发给泰久王印,让他继承王位——这时是景泰五年。在此以前,山南王汪应祖被他的哥哥达勃期杀死;不久山南、山北合并于中山,其国王世代都称尚氏。天顺七年,尚德继承父亲泰久的王位。尚德去世后——成化七年,其子尚圆继位。十一年,琉球贡使回到福建时,任意杀人劫掠;朝廷下诏规定:隔年进贡一次,每次贡使不得超过一百五十人。十五年,尚真继承父亲尚圆的王位。二十二年,中山王尚真让官生蔡宾等五人到南京国子监学习。经过五年,琉球以咨文向礼部请求放他们回国省亲;礼部上报,皇帝答复准许。
嘉靖二年,福州府盘获琉球夷人三十二名,译称往暹罗置贡仪,抵漳州外洋遭风。会倭使宋素卿等于宁、绍仇杀,上恐堕奸计,命并发浙江查勘。三年,琉球贡使金良等言本国先遣正议大夫郑绳等贡方物渡海,风漂未至,请先进表归国;上报闻,许之。以倭宗设等逋诛,郑绳还,令赍敕转谕日本捕治。五年,尚真卒,王世子尚清上表请封;九年,再申前请。十一年,敕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祀真太牢,封清嗣王。侃等言弘治、正德时修撰罗伦等使安南,安南乞留诏敕镇国;即琉球请留如安南,海外远,恐烦往复,乞下礼官。议如安南前格。侃等至国授封,王拜曰:『天朝诏敕,藏金匮八叶于兹矣』。遂谕旨。比还,特遣王亲宁吉、长史蔡瀚奉表谢。侃等上「使琉球录」,言「大明一统志」载「琉球有落漈,王居壁下聚髑髅」事非实及杜氏「通典」、「集事渊源」、「蠃虫录」、「星槎胜览」诸书亦多传讹,乞下所录史馆;从之。先是,其国赠侃等黄金四十两,却不受;因附谢使奏,上以命侃等。十九年,长史梁梓来朝贡方物,请补造海船四号续贡;听如式自备,无违例。二十一年,漳州人陈贵等通番下海,至琉球与潮阳海船争利相攻,长史蔡廷美没其赀;以夜奔多掩杀,其王尚清械系贵等七人至福建,诬为寇。御史译审列奏,上允部覆治以通番律,仍听咨谕国王无轻与中国商民互市。明年,尚清移礼部,以官生梁炫等四人学南雍。逾七年,乞遣归婚娶;诏给资粮护归。二十四年,遣使来贡,兼送朝鲜漂流人口。初,闽人蔡璟拨赐琉球而原籍在闽;二十六年,其孙蔡廷会充贡使至,与给事中黄宗概亲旧通馈谒。事觉,下诏狱;上念贡使,姑革赏行勘。三十四年,尚清卒。明年,倭寇浙直败还,入琉球境;世子尚元发兵邀击,歼焉。得所掠金坤等六人,遣廷会修贡赍送。因言贡使须乘夏令南风迅,始得归;请如三十四年例,听于福建海口自行修买归舟。上嘉其忠,许之;赐敕奖谕,厚赉金币。三十七年,遣给事中郭汝霖、行人李际春持节册封尚元为王;越再岁,留福州。其国遣廷会谢;以倭警,请如正德中封占城例,领诏册回国。礼部以非故事,且无世子印文;不许。四十一年,始竣封。明年,遣陪臣郑宪等入贡,因送归中国漂流人口,且请归本国流移;上令颁檄濒海诸路。
万历元年,尚元卒;四年,世子尚永嗣。及永卒,——三十一年,封尚宁嗣王如令甲。三十七年,萨摩州倭琉球,虏其王。四十年,遣使复修贡,报中山王业反国;海道参政石昆玉等验贡物杂倭产,请阻回,俟势定。上从部议,令贡使无入朝,量收方物,给赏。四十四年五月,中山王尚宁遣通事蔡廛报倭造战舰五百余,胁取鸡笼山岛野夷。——鸡笼淡洋水,一名东番云。
译嘉靖二年,福州府捕获三十二名琉球夷人,经翻译得知,他们前往暹罗置办贡礼,在漳州外海遇风漂流。恰逢倭使宋素卿等人在宁波、绍兴互相仇杀,皇帝担心落入奸计,命令一并发往浙江查勘。三年,琉球贡使金良等人说,本国先派正议大夫郑绳等携带土产渡海进贡,因风漂流未能到达,请求先递交表章后回国;皇帝答复知道了,允许他们这样做。因为倭人宗设等人逃亡未受惩治,郑绳回国时,命令他携带敕书转告日本,捕捉并治罪这些人。五年,尚真去世,王世子尚清上表请求册封;九年,再次提出请求。十一年,敕令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用太牢祭祀尚真,册封尚清继任国王。陈侃等人说,弘治、正德年间,修撰罗伦等出使安南,安南请求留下诏敕镇国;如今琉球也请求像安南一样留下诏敕,但路途遥远,恐怕往返烦劳,请交给礼官议定。礼部议定依照安南以前的成例。陈侃等到达琉球,授予册封,国王拜谢说:“天朝的诏敕,到现在已经藏在金匮中八叶了。”于是宣示诏旨。等到他们回国时,琉球特意派王亲宁吉、长史蔡瀚奉表致谢。陈侃等上呈《使琉球录》,说《大明一统志》所载“琉球有落漈,国王居住在壁下,聚集髑髅”等事并不真实,杜氏《通典》《集事渊源》《蠃虫录》《星槎胜览》等书也有很多讹传,请求下令把这些内容记入史馆。皇帝同意了。此前,琉球国赠给陈侃等人黄金四十两,他们没有接受;于是把这件事附在谢恩使的奏章中上报,皇帝因此命令陈侃等人收受。十九年,长史梁梓来朝贡土产,请求补造四艘海船以继续进贡;朝廷允许按规定由他们自行准备,不违背旧例。二十一年,漳州人陈贵等人同番人勾结下海,到了琉球,与潮阳海船争利而互相攻击,长史蔡廷美没收了他们的财物;因为他们夜间逃跑时多有掩杀,琉球王尚清把陈贵等七人戴着刑具押送到福建,他们却诬称自己是海寇。御史译审后分条上奏,皇帝同意部议,依照通番律治罪,同时允许发咨文晓谕琉球国王,不要轻易同中国商民互市。第二年,尚清移文礼部,请求让官生梁炫等四人到南京国子监学习。过了七年,请求遣送他们回国婚娶;诏令发给资粮,护送他们回国。二十四年,琉球派使者来进贡,同时送回漂流到琉球的朝鲜人。起初,福建人蔡璟被赏赐给琉球,但原籍仍在福建;二十六年,他的孙子蔡廷会充任贡使来朝,同给事中黄宗概本是亲旧,并私下馈赠求见。事情败露后,下诏狱审理;皇帝念及贡使,只暂时革除赏赐,派人勘问。三十四年,尚清去世。第二年,倭寇侵犯浙江、直隶,战败后逃入琉球境内;世子尚元发兵拦截,将其歼灭。俘获被掠的金坤等六人,派蔡廷会整修贡礼并护送他们。蔡廷会于是说,贡使必须乘夏季南风迅速返回,才能回国;请求依照三十四年的先例,允许他们在福建海口自行修造、购买返国船只。皇帝嘉奖他的忠诚,予以批准;赐敕书奖励晓谕,并厚赐金帛。三十七年,派给事中郭汝霖、行人李际春持节册封尚元为王;过了两年,册封使仍留在福州。琉球派蔡廷会来致谢;因倭寇警报,请求像正德年间册封占城那样,带领诏书、册命回国。礼部认为这不合旧例,而且没有世子印文,不予批准。四十一年,册封仪式才完成。第二年,琉球派陪臣郑宪等人入贡,顺便送回漂流到中国的人口,并请求遣返流落在琉球的本国人;皇帝命令向沿海各路发布檄文。万历元年,尚元去世;四年,世子尚永继位。尚永去世后——三十一年,依照成例册封尚宁继任国王。三十七年,萨摩州的倭人侵入琉球,俘虏了琉球王。四十年,琉球派使者重新修贡,报告中山王已经返回本国;海道参政石昆玉等人查验贡物,发现其中混杂倭人产品,请求暂时阻止其返回,等待局势稳定。皇帝听从部议,命贡使不得入朝,只酌情收取土产,给予赏赐。四十四年五月,中山王尚宁派通事蔡廛报告,倭人制造战舰五百多艘,胁迫夺取鸡笼山岛的土著。——鸡笼、淡水之间的海域,称为东番。
考风土,以海气蒸溽,候暖;鲜霜雪,多飓风、暴雨。国人深目,长鼻。纤啬好洁,并用色布缠首:紫最贵、黄次之,又次红、绿,王兼五色;簪以金、银差等。广袖宽博。闾左并缟素,无木绵。贫者隆冬衣苎,较闽加密。屋多茅盖,顷渐习陶,铺板袪尘。无贵贱,着草履;入室则脱。唯肃谒使客,具冠履。妇人以墨黥手外指为花卉鸟兽状,髻肖童子总角,不施簪珥、粉黛。女工麻缕。地不产铁,爨用螺壳,亦无农器。削木为匙、箸。得异味,先荐尊者。居亲丧,数月不肉食。以中元前后,日浴尸溪水,去腐取骨;缠以帛,裹草埋土中,不起坟。王及诸臣家,匣骨山穴,凿木为牖,岁时展视。惟谨赋法:略仿井田,分土为禄食;有事始均税,事已即罢。刑甚峻:犯盗窃,刳腹、劓剕。职官,尊者三法司——即国相,率王母舅、妻父任之。其次,有察度官,司刑名;有耳目官,资顾问;有哪■〈口霸〉官,理钱谷:皆武职。大夫、长史主封贡,不与政事:为文职。洪、永所赐三十六姓,多闽之河口人;子孙秀者读书南雍,归即为通事,累升长史,大夫。今仅存七姓;凡七姓,男不为国婿、女不为王妃。言语、衣服无别,别以樵髻:居中者七姓、居右者本夷也。王日三朝,群臣以搓手膜拜为敬。俗称王曰「敖那」,妃曰「札喇」。王宫建山巅,国门榜以「欢会」,府云「漏刻」、殿云「奉神」。永乐间,尝命使为盖宫殿,颇闳敞;然以板代瓦。册封,锡以皮弁、玉圭、麟袍、犀带视二品秩,及妃皆有冠服、彩币。初用中使;宣德间,改用给事中、行人。给事赐衣麒麟、行人赐衣白泽,并假玉带。从福建往,治五桅巨舰,长可十七丈;桅用杉,舵用铁梨木。其国届期遣看针通事一人并水手来,与偕密室看针。即白昼燃灯,亦名十更船。往以西南风期孟夏,归以东北风期季秋。望见古米山,即其境。东去三百里,为叶壁山。又东即日本,恒与贸易、假贷。近国哪霸首里,并有马市。贩鬻率女侩;市用日本钱十当一,如宋季鹅眼、綎环。国初,使来言:其俗不贵纨绮,贵磁器、铁釜;赐予及市马,多用之。盐舶渔艇,制稍异。酷信鬼,不知医、乐;以妇人不二夫者为尸,其魁号「女君」。近王宫有寺,藏经千卷。它籍无「五经」、有「四书」,以杜律、虞注为经。土田砂砾,树艺卤莽。野多鹿及马、牛、羊、豕;山多蛇,无虎。树之佳者,凤尾蕉。贡有苏木、胡椒、黄熟、降檀诸香,并非所产;产饶硫黄、海贝。燕会,令童歌夷曲,舞以侑觞。酒以水渍米;越宿,妇人嚼以取汁,曰「米奇」——间来自暹罗,清洌、易令人醉。武宗赏赐玉杯,每出为寿。学书及武,以倭为师。甲用皮革,矢可至二百步,节以金鼓。众骁健,耐饥寒劳苦。好争狠斗;度不免,即引刃自毙于海上:故称勍国
然不当倭十一。国别号大琉球,西南则暹罗、东北则日本。
从长乐广石出海,隐隐一小山浮空,即所谓小琉球者也。去闽省东鄙台、礵、东涌,水程特数更;南为东番诸山,在彭湖东北。其人盛聚落而无君长,习镖弩,少舟楫;自昔不通朝贡。又东隅有夷,鸟语鬼形,殆非人类——或云即昆舍那国。
论曰:琉球创见「隋书」为流求,序其国,俗稍异。王姓斯欢氏,国人呼之为「可老羊」,妻曰「多拔荼」;所居曰波罗檀洞。羽冠毛衣,编苎为甲;王乘木兽。候草荣枯,以为年岁。壁下,多聚髑髅。质以今日风教,固殊焉。「元史」作瑠求,云水至彭湖渐低,近瑠求则谓之落漈——漈者,水趋下不回。渔舟遇飓风漂落漈,回者百一。自陈侃,特标其妄。或曰:国西古米山有礁甚险,舟至辄败;即落漈也。琉球及明始通上国,请封、入贡与朝鲜埒,渐以华风,宜其丕变;辄按前后「使录」为更定之。颇闻其国廑海外一冈脊,无大聚落。往使至,敛储■〈亻侍〉,民间甚苦;以响慕文教,矢殚其力,然犹贷邻倭而后给。嘉靖中,即有领封会城之议,情已微露矣。守夷在四,当事得无深虑乎!
——录自茅瑞征「皇明象胥录」卷一。
和兰
译考察当地风土,那里海气蒸腾湿热,气候温暖;少有霜雪,多飓风暴雨。国人眼睛深陷,鼻子高长。人们节俭爱洁,都用彩色布缠头:紫色最尊贵,黄色次之,再次是红色、绿色,国王兼用五色;簪子按等级使用金、银。衣服袖子宽大。平民都穿白色衣服,没有木棉。贫民在隆冬穿苎麻衣,织得比福建的更加厚密。房屋多用茅草覆盖,近来渐渐学会烧制陶瓦,铺设木板以除尘。无论贵贱都穿草鞋,进入室内就脱下。只有恭敬拜见使者和宾客时,才准备冠履。妇女在手的外侧刺墨,形成花卉鸟兽的形状;发髻像儿童的总角,不使用簪珥、脂粉。女工以麻线纺织。当地不产铁,做饭使用螺壳,也没有农具。削木制成匙、箸。得到珍异食物,先奉献给尊长。父母亲属去世时,几个月不吃肉。中元节前后,每天把尸体放入溪水中洗浴,除去腐肉,取出骨骸;用帛缠裹,再包上草埋入土中,不修坟墓。国王和诸臣家族则把骨骸装入匣中,放在山洞里,凿木作窗,逢年过节取出查看。赋税制度极为谨慎:大致仿照井田制,把土地分配作为俸禄和食用;有事时才平均征税,事情结束便停止。刑罚非常严酷:犯盗窃罪,剖腹、割鼻、砍断脚。官职中,最尊贵的是三法司,即国相,通常由国王的舅父、岳父担任。其次有察度官,掌管刑名;有耳目官,负责顾问;有哪■〈口霸〉官,管理钱粮,这些都是武职。大夫、长史主管册封和进贡,不参与政事,是文职。洪武、永乐年间所赐的三十六姓,多是福建河口人;子孙中优秀的到南京国子监读书,回国后就担任通事,屡次升任长史、大夫。如今只剩七姓;凡属这七姓,男子不能娶国王的女儿,女子不能做王妃。语言、服装没有区别,只以发髻来区别:发髻居中的属于七姓,发髻偏右的是本地夷人。国王每天三次上朝,群臣以搓手、叩拜作为敬礼。民间称国王为“敖那”,称王妃为“札喇”。王宫建在山顶,国门题匾为“欢会”,府署称“漏刻”,宫殿称“奉神”。永乐年间,朝廷曾命使者建造宫殿,规模颇为宏敞,但用木板代替瓦片。册封时,赐给国王皮弁、玉圭、麟袍、犀带,品秩相当于二品;王妃也有冠服和彩帛。起初使用中使,宣德年间改用给事中、行人。给事中赐穿麒麟服,行人赐穿白泽服,并借给玉带。从福建出发,要建造五桅大船,船长可达十七丈;桅杆用杉木,船舵用铁梨木。该国到了约定日期,便派一名负责看针的通事和水手前来,同行者在密室中看针。即使白天也点灯,因此又称“十更船”。过去约定在西南风起的孟夏来,乘东北风起的季秋回去。望见古米山,就是该国境界。向东三百里是叶壁山,再向东就是日本,两国常常贸易、借贷。邻近的国家有那霸、首里,也都有马市。贩卖马匹通常由妇女牙人经手;市场使用日本钱,十枚抵一枚,像宋末的鹅眼钱、綖环钱。国初,使者来朝时说:当地风俗不看重绫罗绸缎,却看重瓷器、铁锅;朝廷赏赐以及买马,多使用这些东西。盐船、渔艇的式样略有不同。当地极其信奉鬼神,不懂医术和音乐;把不再嫁人的妇女当作尸体,她们的首领称为“女君”。王宫附近有寺院,收藏经书一千卷。其他书籍没有《五经》,有《四书》,把杜甫诗律和虞注当作经书。土地多沙砾,种植草木很粗疏。野外多有鹿以及马、牛、羊、猪;山中多蛇,没有老虎。树木中最好的,是凤尾蕉。贡品有苏木、胡椒、黄熟香、降檀香等,并非当地所产;本地产量丰富的是硫黄和海贝。宴会时,让儿童唱夷曲,跳舞助兴劝酒。酒是把米浸在水中酿成的;过一夜后,由妇女咀嚼米粒取汁,称为“米奇”——有时从暹罗传来,清冽而且容易使人醉。武宗赏赐玉杯,他们每次出行都用它祝寿。学习文字和武艺,都以倭人为老师。铠甲用皮革制成,箭能射到二百步远,以金鼓声为节拍。众人勇猛强健,能忍受饥寒和劳苦。他们好争斗、性情凶狠;估量不能免死时,便拔刀在海上自杀,所以称为强悍之国。然而,其实力还抵不上倭人的十分之一。这个国家的别称是大琉球;西南面是暹罗,东北面是日本。从长乐广石出海,隐约可见一座小山浮在空中,这就是所谓的小琉球。距离福建省东部边缘的台山、礵山、东涌,水路只隔着几更路程;南面是东番各山,在彭湖东北方。那里的人聚居成村,却没有君长,熟习标枪和弩,少有船只;自古以来不曾朝贡。东边角落还有夷人,像鸟一样说话,长得如鬼,几乎不像人类——有人说就是昆舍那国。评论说:琉球最早见于《隋书》,写作“流求”,其中记载了它的国情和略有不同的风俗。国王姓斯欢氏,国人称他为“可老羊”,妻子称为“多拔荼”;居住地叫波罗檀洞。国王戴羽毛冠、穿毛皮衣,用苎麻编成铠甲;乘坐木制的兽形车。观察草木荣枯来计算年岁。城墙下常常聚集许多头骨。拿今天的风俗教化来衡量,当然大不相同。《元史》写作“瑠求”,说水流到彭湖渐渐降低,接近瑠求时称为“落漈”——“漈”就是水势向下流而不回返。渔船遇到飓风漂落到落漈,能回来的百不存一。自从陈侃出使以后,才特别指出这是荒诞之说。有人说:该国西面的古米山有非常险峻的礁石,船一到那里就毁坏;这就是落漈。琉球直到明代才开始同上国往来,请求册封、入贡,和朝鲜相同;后来渐渐接受中华风俗,理应发生巨大变化。因此我总考察前后各部《使录》,加以订正。听说该国仅仅是海外一条山冈脊梁,没有大的聚落。过去使者到达时,便收敛储备物资,百姓十分困苦;他们因为向往文明教化,竭尽力量供给,但仍须向邻近倭人借贷后才能办齐。嘉靖年间,甚至已有在会城接受册封的议论,真情已经略微显露了。守卫夷人的地方有四处,主事者难道不应深思吗!——录自茅瑞征《皇明象胥录》卷一。和兰
红夷,自古不通中国,与佛郎机接壤。时驾大舶,横行爪哇、大泥间。及闻佛郎机据吕宋,得互市香山澳,心慕之。万历二十九年,忽扬帆濠镜,自称「和兰国」,欲通贡。澳夷共拒之,乃走闽。闽人李锦久客大泥,与和兰习;说其酋麻韦郎曰:『若请市,无以易漳。漳海外故有彭湖屿,可垒而守也。寀珰在闽,若第谨事之,计无不取如携者』。三十二年七月,遂诈为大泥国王书移闽当事及中贵人高采,而以巨舰尾至彭湖。时海上汛兵俱撤,夷伐木驾厂,如履无人之境。而李锦徐拿鱼艇附入漳,诡为所掳脱归。当事系锦及前所遣猾商潘秀,令谕夷还自赎。已并遣材官捧檄往,乃多赍酒币,觊后偿;海上奸氓又潜移华货,私与市:夷益生心观望。而寀珰已膻夷贿,许以三万金为寿;与寻盟。会当事所遣往谕材官沈有容雅饶才略,从容谕夷,多中窾;其酋麻韦郎颇心动。众露刃相挟,沈厉声折之,为语塞;因仅以夷刀及玻璃等器遗珰求市。已是当事严禁兵民接济,疏请声剿。夷度坐困,竟以十月宵遁;勾引锦、秀等论如法。旋奉旨传谕大泥国移檄和兰:无为细人所误。维时闽海幸复宁谧,而本夷从此习华境曲折,心不能无他觊;兼之海上利夷金钱,勾引实繁有徒。四十五年,更从吕宋港口迎击华商;尔后遂大入彭湖,据为三窟矣。
其人深目碧瞳、长鼻赤发,闽人因呼为红毛番,又称红夷云。舟长可三十丈,横广五、六丈;树五桅,凡三层。旁凿小窗,置铜铳以俟。桅下大铳长二丈余,中虚如四尺车轮;云发此可洞石城,震数十里——非敌迫,亦不轻施也。舵后铜盘大径数尺,往来海道不迷;称「照海镜」。奉事天主,甚谨。每役使乌鬼行巨涛中如平地。或云红衣富金钱,遇华人货当意,辄厚偿,不甚较直。海上贷为红夷售,则价骤涌。其来领国母钱巨万,求开市。不习战,已因中国驱逐,始募倭冲锋。所恃独铜铳;其舟既大,亦不便回旋,可以计破。今红夷铳法盛传中国,「佛郎机」又为常技矣。
——录自茅瑞征「皇明象胥录」卷五。
附录二
(朱国祯「涌幢小品」选录)
东涌侦倭
东涌侦倭
万历四十四年,闽抚台黄与参遣义民董伯起出海探倭。五月十九日,柁手馆头施七回,言伯起同李进、叶贵、傅盛三人,十六夜自馆头开洋;十七天明,至竿塘;一更,至横山;十八早,至东涌。一路兵船躲各澳,皆不见。遂上东涌山四望,止倭船一只泊山后南风澳、一泊布袋澳,二澳相连,篷樯俱卸;但掠定海白艕船藏南碴隐处。伯起即将海道红票埋藏山上,并扚天妃判官手为证。忽见南碴船张帆来,施七曰:『此非好船;好船不起帆赶我也』。李进曰:『今勿走!走则铳打立尽』。少顷,倭船至,通事同倭过船搜,问:『汝何船也』?齐应曰:『讨海船』。通事问:『见有兵船否』?应:『无有』。通事目伯起等曰:『汝但说有兵船——他以五十金雇我来,我欲去,他不肯去;说有兵船,他方去也』。众曰:『我说,恐杀我』!通事曰:『不怕、不怕!汝但开口作说话状,我为汝说』。又曰:『汝既讨海人,为我取水』!众见倭坐我船中,不得已,为取水。讫,彼首军忽过船,细视伯起,相其手;又视叶贵三人,遍相之。即摇首:『汝不是讨海人,老实说!不说,杀汝』!众未应,倭以刀恐之者数。众栗栗,相视。伯起知不免,大声曰:『我说亦死,不说亦死!我等是军门海道差来;闻汝造船三百只,我军门海道已备有战船五百只,汝来则战!汝若是好船,何故久泊此地?今日杀我也由汝,不杀亦由汝;汝杀我,兵船即至矣』!于是群倭齐拍手喃喃,且吐舌。通事曰:『他,琅砂矶国王差往鸡宠;风既不便,归去恐得罪。欲将你首军一人去,回报国王免罪;决不害汝』。即问:『谁是首军』?众指伯起。——首军者,彼处「老爹」之称也。遂呼伯起过船。伯起奋而过,曰:『我今拚命报国矣』!即索网布于倭,得之;又索衣,首军以番衣予之,不受。从叶贵等借衫,递与之。倭首军陪伯起食饭:此十八晚事也。
十九亭午,带所掠船并我船送至台山外。伯起为请放,即放各船归。倭船大可丈八,内有马四疋,铜铁满舱,皮箱甚多;叫我人去看。说:『汝国人往我处,每年有三、四十船;我俱礼待。你中国人见我来,便要杀』。说彼国简易,说中国即皱眉。倭亦能写字,以笔与伯起写。伯起不写,倭即写「日本人无情」;伯起取其笔,写「日本人有情」。倭又抹却「有」字,仍写「无」字。七又言:倭人与吾人亦无甚异,但喜弄刀;或以刀作铳,眇视而声之:无刻不然。此差原系方舆;舆荐伯起自代,傅盛等三人皆方舆所遣。三人归而伯起不返,可怜!
明年三月,以计绐之,送归;得为海上裨将。
译红夷自古不与中国往来,同佛郎机接壤。他们常驾大船,在爪哇、大泥之间横行。后来听说佛郎机占据吕宋,得以在香山澳互市,便心生羡慕。万历二十九年,忽然扬帆来到濠镜,自称“和兰国”,想要通贡。澳中的夷人共同拒绝他们,于是他们转往福建。福建人李锦长期客居大泥,熟悉和兰人,便劝说他们的首领麻韦郎:“如果请求通市,没有比漳州更好的地方。漳州海外本来有彭湖岛,可以筑垒驻守。宦官寀珰在福建,如果只谨慎地侍奉他,谋划没有不能取得的,就像从手中拿东西一样。”三十二年七月,他们于是伪造大泥国王的文书,转交给福建主事官和中贵人高采,并驾着巨舰尾随到彭湖。当时海上巡防兵都撤走了,夷人砍木搭棚,仿佛进入无人之境。李锦又乘小渔船混入漳州,假称自己是被他们掳去后逃脱回来的。当事官拘捕李锦和先前派去的狡猾商人潘秀,命令他们传话给夷人,让夷人回来赎罪。随后又派材官捧着檄文前往,材官却带了许多酒和财物,希望日后得到偿还;海上的奸民又暗中把中国货物运去,私下同他们交易,于是夷人更加存有观望之心。而寀珰已经收受夷人的贿赂,答应他们以三万金作为寿礼,并准备同他们订盟。恰好当事官派去传谕的材官沈有容素来富有才略,他从容地向夷人传达命令,多次说中要害。他们的首领麻韦郎颇为动心。众夷人亮出刀互相威胁,沈有容厉声斥责,使他们无言以对;于是他们只拿倭刀、玻璃等器物送给寀珰,请求通市。此后当事官严禁军民接济他们,并上疏请求公开讨伐。夷人估量自己陷入困境,终于在十月连夜逃走;李锦、潘秀等人被按法律论罪。不久奉旨传谕大泥国,让它发文告诫和兰:不要被小人误导。当时福建海面幸而又恢复安宁,但这些夷人从此熟悉中国境内的情况,内心不可能没有别的企图;加上海上贪图夷人金钱的奸徒很多,勾结引诱者不在少数。四十五年,他们又从吕宋港口迎击中国商人;后来终于大举进入彭湖,占据那里作为三个巢穴。这些人眼窝深陷、眼睛碧绿、鼻子高而长、头发红色,福建人因此称他们为红毛番,又称红夷。他们的船长可达三十丈,横宽五、六丈;竖立五根桅杆,共有三层。船侧凿有小窗,安置铜铳以待发射。桅杆下面有一门大铳,长二丈多,内部空腔像四尺车轮;据说发射后可以击穿石城,震动数十里——除非敌人逼近,否则也不轻易使用。船舵后有一个铜盘,直径数尺,往来海道时不会迷失方向,称为“照海镜”。他们虔诚地奉行天主教。每次作战,都让乌鬼在巨浪中行走,如履平地。有人说红衣人富有金钱,遇到中意的中国货物,往往付出厚价,并不太计较价格。海上商人借他们的名义出售货物,价格便突然上涨。他们曾带着本国国母的巨额钱财,要求开放市场。他们本来不熟悉战斗,因中国驱逐他们,才开始招募倭人冲锋。所依仗的只有铜铳;他们的船既然庞大,也不便转弯,可以设法击破。如今红夷的铳法已盛传于中国,“佛郎机”也已成为通常的武器了。——录自茅瑞征《皇明象胥录》卷五。附录二 (朱国祯《涌幢小品》选录) 东涌侦倭 东涌侦倭 万历四十四年,福建巡抚黄与参派义民董伯起出海侦察倭寇。五月十九日,掌舵水手、馆头人施七回来,说董伯起和李进、叶贵、傅盛三人,十六日夜里从馆头开船出海;十七日天亮到达竿塘,一更时到达横山;十八日早晨到达东涌。一路上,兵船都躲在各个港澳中,全部没有看见。于是登上东涌山四处眺望,只见一艘倭船停泊在山后南风澳,另一艘停泊在布袋澳;两个港澳相连,船篷和桅杆都已卸下,只是把掠来的定海白艕船藏在南碴隐蔽处。董伯起便把海道红票埋藏在山上,并且把天妃判官的手印一并埋下作为凭证。忽然看见南碴的船张帆驶来,施七说:“这不是好船;好船不会不起帆来追赶我们。”李进说:“现在不要逃!一逃,铳弹马上就会把我们打光。”不一会儿,倭船驶来,通事和倭人过船搜查,问:“你们是什么船?”众人齐声回答:“是讨海船。”通事又问:“看见兵船没有?”回答:“没有。”通事指着董伯起等人说:“你们只管说有兵船——他用五十金雇我来,我想走,他不肯走;说有兵船,他才肯走。”众人说:“我若说了,恐怕会被杀!” 通事说:“不要怕,不要怕!你们只管张嘴做出说话的样子,我替你们说。”又说:“你们既然是讨海人,就替我取水来!”众人看见倭人坐在自己的船里,不得已,只好取水。取完后,倭船的首领忽然来到船上,仔细查看董伯起,察看他的手;又查看叶贵三人,把他们一个个都看了一遍。随即摇头说:“你们不是讨海人,老实说!不说就杀了你们!”众人还没有回答,倭人已经几次拿刀威吓他们。众人战战兢兢,互相对视。董伯起知道难以幸免,便大声说:“我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我们是军门海道派来的。听说你们正在制造三百只船,我军门海道已经准备了五百只战船;你们来了就开战!你们如果是好船,为什么长久停泊在这里?今天杀不杀我由你们决定;你们杀我,兵船马上就到了!”于是群倭一齐拍手,喃喃作声,还吐出舌头。通事说:“他们是琅砂矶国王派往鸡宠的人;风向不利,回去恐怕获罪。他们想带你们的首领一人回去,向国王报告后免罪;绝不会伤害你。”随即问:“谁是首领?”众人指向董伯起。——“首军”就是他们那里对“老爹”的称呼。于是把董伯起叫到对方船上。董伯起奋力跨船过去,说:“我今天拼命报国了!”随即向倭人索取网布,得到后;又索要衣服,倭船首领拿出番服给他,他不接受,便向叶贵等人借来衣衫,转交给他。倭船首领陪董伯起吃饭,这是十八日晚上的事。十九日中午,倭人带着所掠的船和我们的船,送到台山外海。董伯起请求释放,于是各船都被放回。倭船很大,约一丈八尺,船内有四匹马,满舱都是铜铁,还有很多皮箱;他们叫我们的人去观看,说:“你们国家的人到我们那里去,每年有三四十只船,我们都以礼相待。你们中国人见我们来到,却马上要杀我们。”他们说到本国时神情轻松,说到中国便皱眉。倭人也会写字,拿笔给董伯起写字。董伯起不写,倭人便写下“日本人无情”;董伯起拿过笔,写下“日本人有情”。倭人又把“有”字擦掉,仍然写“无”字。施七又说:倭人与我们其实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喜欢玩弄刀;有时把刀当作铳,斜着眼发出声响,无时无刻不是这样。这次差遣原本是方舆的任务;方舆推荐董伯起代替自己,傅盛等三人也都是方舆派遣的。三人回来了,董伯起却没有回来,实在可怜!第二年三月,用计谋欺骗倭人,把他送回来了;后来得以担任海上的副将。
——录自朱国祯「涌幢小品」卷三十。
附录三
(「明神宗实录」选录)
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李凌云奏
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李凌云奏
万历四十五年八月癸巳朔,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李凌云奏称:『本年四月十九日,有台山游兵船一只送回董伯起,随为官兵阻于黄岐。海道副使韩仲雍驰至小埕,召倭目明石道友、通事高子美等译审之。其长岐一岛,彼名为肥前州,岛酋村山等安——我呼为桃员者,近受武藏总摄之命,监主市易、交关唐人者也。明石道友,乃其领倭出贩,渠率而正木矢次卫门——实等安亲随典计之仆,其一人柴田胜左卫左门则船中头目也。因问其何故侵扰鸡笼、淡水?何故谋据北港?何故擅掠内地与挟去伯起、复送还伯起及侵夺琉球等事?俱以甘言对。道臣因谕以「所经浙境,乃天朝之首藩也。迤南而为台山、为礵山、为东涌、为乌坵、为彭湖,皆我闽门庭之内,岂容汝涉一迹!此外,溟渤华夷所共,穷兵芟薙,汉过不先。但汝为飘风所引,暂时依泊,不许无故登岸;或为旷日所误,唐山取汲,不许作意淹留。我兵各有信地,防御驱逐,自难弛纵,汝所过之处明声禀而速扬去可矣」。明石等复自请归岛之日,启知国主查实,先犯料罗、续犯大金之人如系何岛商,倭则戮之国中;如系唐人拨置,则差倭缚送于境上:以表效顺。道臣谕以「使命往来,既非疆吏所得擅议;且本省奏闻发落,尚延日时。汝船经由港澳,或招猜衅。今汝国中一动一静,我院、道、镇、参悉见悉闻;果能不食斯言,自是汝国长利也」。旋又谕以「上年琉球之报,谓汝欲窥占东番北港,传岂尽妄?但天朝因汝先年有交通胡惟庸、擅杀宋素卿辈与误信汪五峰辈频年入寇,近复有平秀吉侵扰高丽诸事,悬示通倭禁例益严。其实每岁引贩吕宋者一十六船,此等唐货岂尽吕宋小夷自买而自用之乎!又各远屿穷棍挟微赀、涉大洋,走死鹜利于汝地者,弘纲阔目,尚未尽绝。汝若恋住东番,则我寸板不许下海、寸丝难以过番,兵交之利钝未分,市贩之得丧可睹矣」。明石道友等各指天拱手,连称「不敢」!道臣随差官押送定海所而去。该抚臣黄承玄看得闽海多事,正在戒严,乃有倭目送归挟虏之报;其言颇甘,其来亦似乎有名。惟是狡夷变诈,原自难测。无论表文书词,种种斜谬;且大金、料罗之氛未远,而款关效顺之使突来,果可遽信其输诚乎!计惟量为抚恤,以昭绥怀之仁;仍即谢遣,以杜窥伺之隙。在彼为诚为伪,不足深较;在我保疆固圉,自难暂弛也』。章下所司。
——录自「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五百六十。
附录四
(张燮「东西洋考」选录)
逸事考(一则)
逸事考(一则)
肥前州岛酋村山等安者,受彼武藏总摄之命,监主市易、交关唐人者也。明石道友,乃领倭出贩,渠率驾舟送侦探官董伯起来;还,旗书「单冀凯旋」四字。
译——录自朱国祯《涌幢小品》卷三十。附录三 (《明神宗实录》选录) 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李凌云奏 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李凌云奏 万历四十五年八月癸巳朔日,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李凌云上奏说:“本年四月十九日,有一艘台山游兵船送董伯起回来,随即被官兵阻拦在黄岐。海道副使韩仲雍赶到小埕,召来倭目明石道友、通事高子美等人,翻译审问事情真相。长岐岛,他们称为肥前州;岛酋村山等安——我们称为桃员——最近接受武藏总摄的命令,负责监管主持贸易、同中国人交往的事务。明石道友是带领倭人出海贸易的人,他率领正木矢次卫门等人——正木矢次卫门实际上是等安的亲信、掌管钱粮的仆人;其中柴田胜左卫左门是船中的头目。于是问他们为什么侵扰鸡笼、淡水?为什么图谋占据北港?为什么擅自掠夺内地,并劫持董伯起,后来又把董伯起送还,以及侵夺琉球等事?他们全都用好听的话回答。道臣于是告诫他们:‘你们经过的浙江境内,是天朝的首要藩篱。向南依次是台山、礵山、东涌、乌坵、彭湖,都是我福建门户以内的地方,岂容你们踏入一寸!除此之外,海洋是华夷共同通行之地;即使出动全部兵力剿灭敌人,汉人也不会先侵犯你们。只是如果你们被飘风吹来,暂时停泊,不许无故登岸;如果因为久留而耽误,来唐山取水,也不许故意停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方兵船各有防区,负责防御和驱逐,自然不能放任你们。你们经过的地方,只要公开说明情况,便迅速离开就可以了。’明石等人又自行请求,回到本岛后报告国主,查明先侵犯料罗、后来侵犯大金的人究竟是哪一岛的商人;如果是倭人,就在国内处死他们;如果是中国人煽动安排的,就派倭人捆送到边境,以表示服从。道臣告诫说:‘使者往来之事,不是边疆官员能够擅自议定的;况且本省还要奏报朝廷处理,尚须等候一些时日。你们的船经过港澳,或许会引起猜疑和冲突。你们国内的一举一动,我院、道、镇、参各级官员都看得见、听得到;如果你们果真不违背今天的话,这自然是你们国家长久的利益。’随后又告诫说:‘去年琉球的报告说,你们想窥伺并占据东番北港,这个传闻难道全是虚妄吗?只是天朝因为你们过去曾同胡惟庸交往、擅自杀害宋素卿一类的人,又误信汪五峰一类的人,使其连年入寇;近来又有平秀吉侵扰高丽等事,所以悬示的通倭禁令更加严厉。其实每年引导商船到吕宋的有十六艘,这些中国货物难道都是吕宋小夷自己买来自己使用的吗!此外,各个远海岛屿的穷困无赖带着少量资本,横渡大洋,到你们那里冒死逐利的人,在法网宽疏、眼目不严的情况下,尚且没有完全断绝。’ ‘如果你们贪恋停留在东番,那么我方一块木板也不许下海,一缕丝线也难以运过番地;战争胜负尚未分明,而贸易的得失却可以预见了。’明石道友等人各自指天拱手,连声说“不敢”!道臣随即派官员押送他们前往定海所。巡抚黄承玄认为,福建海面多事,正在戒严之时,却有倭目送还被劫持之人的报告;他们的话说得很甜,他们前来也似乎有名义。只是狡猾的夷人反复多变,本来就难以测度。不论表文还是书信,种种说法都歪曲荒谬;况且大金、料罗的战祸尚未远去,而前来通关表示顺服的使者突然到来,怎么能马上相信他们是真心归顺呢!办法只有酌量加以抚慰,以显示安抚怀柔的仁德;仍然立即谢绝并遣送他们,以杜绝他们窥伺的机会。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值得过分计较;但对我们来说,保卫疆土边境,实在不能暂时松懈。”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录自《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五百六十。附录四 (张燮《东西洋考》选录) 逸事考(一则) 逸事考(一则) 肥前州岛酋村山等安,接受他们武藏总摄的命令,负责监管主持贸易、同中国人交往的事务。明石道友是率领倭人出海贸易的人,他带头驾船护送侦察官董伯起;返回时,旗上写着“单冀凯旋”四个字。
海道副使韩仲雍驰至海上,召倭目,译审情实。问渠何故侵扰鸡笼淡水?称自平酋物故,国甚厌兵。惟常年发遣十数船,挟带资本通贩诸国;经过鸡笼,频有遭风破船之患。不相救援,反掠我财。乘便欲报旧怨,非有隔远吞占之志也。问渠何故谋据北港?称通贩船经由驻泊,收买鹿皮则有之,并无登山久住意。或渔捕唐人,见影妄猜;或仇忌别岛,生端唆害。问渠外海商贩,何故内地劫掠?称国王严禁,不许犯天朝一草一粒。缘各商趁风飘入浙、闽,不得已沿途汲取山泉;官兵既「劫贼」相待,因而格斗,未免杀伤。且各商去国远,不必谨守国法;有信附舟唐人恐吓起衅者、有被劫海唐人教诱取利者,国王实不知闻;闻则必根查之而种诛之。董伯起亲见旧年同道友来掳去渔人张士春、欧达老船众五十余辈,今尽监系;待回报,行戮是也。问渠何故挟去伯起?称上年彼国发商船十一只阻风失踪,其二船系岛酋亲子,至今未还;其七船,与浙兵缠住厮杀。惟道友二船先到东涌,遇小渔船,浼代樵汲并作眼目;询知军门黄都爷多拨船兵、火器,系韩海道新行训练,十分精利。于渔船丛中,觉察伯起有异;质问,系是海道中军官人。礼请过船,同到日本:一则欲待官兵追及,央其分剖;一则藉此归报国王,明非逗留——实不敢轻慢。问渠今又何故送还伯起?称总摄嗣位未久,每念四夷皆得自通天朝而彼独隔绝、先世亦常列名职贡而后乃弃捐,心中时常以为耻愤。今因送到伯起,辞气耿介,愈仰中华人物。始悟每年轻舟越贩、峨冠进谒,或为衙门差官以求供馈、或领互市价值竟至脱骗,皆骫法奸民;使小国慕化之心有负,而天朝字小之恩不沾。今幸拨云见日,自愿输忱。春信风柔,始差道友等整船送回。至恭进表文,经沈参将谕以「不合体式」,愿带缴回矣。问渠何故侵夺琉球,使吏治其土宇?称系萨摩酋陆奥守恃强擅兵,稍役属之;今岁输我王,不过银米三千。收利几何而不忍割出,但须转责该岛耳。本道随谕:『汝并琉球,皆吾赦前事;当自向彼国议之』!又问渠来意何求?称送还华官,得一公文回报——图好体面、传好名声,别无他求。但愿自后鉴我倭人船众,止是通贩,不是行劫;官兵相遇,莫辄斗杀!本道谕:『汝来西贩先经浙境,乃天朝首藩也。迤南为台山、为礵山、为东涌、为乌坵、为彭湖、为彭山,皆我闽门庭之内;岂容汝涉一迹!此外溟渤,华夷所共;穷兵芟薙,汉过不先。汝或飘风,暂时依泊,不许无故登岸;或为旷日所误,望山取汲,不许作意淹留!我兵各有汛地,防圉驱逐,自难弛纵。但汝自取方便,明声禀而速扬去可矣』!渠又请归岛启知国主,先犯料罗、大金之人系何岛商,倭则请官莅杀之国中;如唐人拨直,则差倭缚送于境上:以表效顺。本道谕:『使命往来,非疆吏所得擅议;本省奏闻发落,尚延时日。汝船经由港澳,或招猜衅。汝国中一动一静,我院、道悉见悉闻;果不食言,自汝国长利也』。旋又谕:『上年琉球来报汝欲窥占东番北港,传岂尽妄?天朝因汝先年有交通胡惟庸之事、有擅遣宋素卿在驿哄杀之事、有误信汪五峰频年入寇之事,近年有平秀吉侵扰高丽之事,疑汝嫌汝,悬示通倭禁例益严。其实远屿穷棍挟微资、涉大洋,走死骛利于汝地者,弘纲阔目,尚未尽绝。汝若恋住东番,则我寸板不许下海、寸丝难望过番,兵交之利钝未分,市贩之得丧可睹矣。归示汝主,自择处之』!明石道友等各指天拱手,连称「不敢!不敢」!因量赏花红布丝,后椎牛酾酒大飨之。仍颁布旗,大书「福建发回日本效顺夷目」,俾悬桅上;给粮遣回(见「款倭详文」)。
——录自张燮「东西洋考」卷十二。
附录五
(吴伟业「绥寇纪略补遗」选录)
漳泉海寇
漳泉海寇
漳、泉海寇,起自袁进;进受抚于闽将沈有容。进之后有李忠,亦以就抚,与进并于辽东效用。忠之后有杨禄、杨策,禄、策之后有郑芝龙。
译海道副使韩仲雍赶到海上,召来倭目,翻译审问事情真相。问他们为什么侵扰鸡笼、淡水?他们说,自从平秀吉去世后,本国很厌恶战争,只是每年照例派十几艘船,带着资本到各国贸易;经过鸡笼时,屡屡遭遇风暴毁船的灾祸。当地不但不救援,反而掠夺他们的财物,所以他们乘机想报旧怨,并没有远道吞并占领的意图。问他们为什么图谋占据北港?他们说,贸易船经过那里并停泊,购买鹿皮是有的,但并没有登山长期居住的意思。有时捕捉中国人,看见一点影子便胡乱猜疑;有时因为嫉恨别岛,故意制造事端唆使伤害。问他们在外海贸易,为什么还要劫掠内地?他们说,国王严禁,不许侵犯天朝的一草一粒。只是各个商人因趁风飘入浙江、福建,不得已沿途取用山泉;官兵既然把他们当作“劫贼”对待,于是发生格斗,不免有杀伤。而且各个商人离国很远,不一定严格遵守国法;有些人带着搭船的中国人,以恐吓方式挑起事端;有些被劫的海上中国人教唆他们取利;国王实际上并不知道,知道后一定会彻底查办并株连处死。董伯起亲眼见到,去年同明石道友一起来、掳走渔民张士春、欧达老及船上五十多人的人,如今全都被拘禁;等候回报后,就会施行杀戮。问他们为什么劫持董伯起?他们说,去年本国派出的十一艘商船因风受阻而失踪,其中两艘是岛酋的亲生儿子的船,至今没有回来;另有七艘同浙江兵交战。只有明石道友的两艘船先到东涌,遇到小渔船,请对方代为砍柴、取水并充当眼线;从询问中得知,军门黄都爷增派了许多船只、兵员和火器,是海道副使韩仲雍新近训练的,十分精锐。明石道友等在渔船群中发现董伯起形迹可疑,盘问后得知他是海道中的军官。于是礼貌地请他过船,一同前往日本:一方面想等官兵追来,请他从中分辩;另一方面借此回国向国王报告,表明并非故意逗留——实际上不敢轻慢他。问他们这次为什么又送还董伯起?他们说,武藏总摄继位不久,常常想到四方夷国都能自行同天朝往来,唯独日本被隔绝;先世也曾列名进贡,后来却被抛弃,心中常常以此为耻、为愤。如今因送回董伯起,听到他言辞正直,更加仰慕中华人物。这才明白,往年那些驾轻舟越境贸易、戴着高冠前来拜谒的人,有的是假借衙门差官之名索求供馈,有的领了互市货款竟至于脱逃诈骗,都是违法的奸民;他们使小国仰慕教化的心愿受到辜负,也使天朝以小国为小的恩德无法施及。如今幸而拨云见日,我自愿表达诚意。春天风势柔和,才派明石道友等整备船只送董伯起回来。至于恭敬进呈表文,沈参将告知他们“不合体式”,他们愿意带回缴还。问他们为什么侵夺琉球、派官吏治理其土地?他们说,这是萨摩酋长陆奥守倚仗强势擅自用兵,略微使琉球臣服;今年琉球进贡给我王的,不过银子、米三千。既然收取的利益很少却不忍割舍,只好转而责问该岛。本道随即告诫说:“你们侵并琉球的事,都属于我朝赦免以前的旧事;应当自行向琉球国交涉!”又问他们来这里有什么意图、想求什么?他们说,送还中国官员后,得到一份公文回去——是为了保全体面、传播好名声,此外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今后明察我们倭人的船队,他们只是来贸易,不是来抢劫;官兵相遇时,不要动辄相互厮杀!本道告诫说:“你们向西贸易,首先经过浙江境内,那是天朝的首要藩篱。向南依次是台山、礵山、东涌、乌坵、彭湖、彭山,都是我福建门户以内的地方;岂容你们踏入一寸!除此之外的海洋,是华夷共同通行的地方;即使出动全部兵力剿灭敌人,汉人也不会先侵犯你们。你们如果因飘风吹来,暂时停泊,不许无故登岸;如果因为久留而耽误,望见山便来取水,也不许故意停留!” “我方兵船各有巡防地界,负责防守和驱逐,自然不能放纵你们。但你们自行取便,只要公开说明情况,赶快离开就可以了!”他们又请求回岛后告诉国主,查明先侵犯料罗、大金的人是哪一岛的商人;如果是倭人,就请官员到场,在国内处死;如果是中国人煽动安排的,就派倭人捆送到边境,以表示服从。本道告诫说:“使者往来之事,不是边疆官员能够擅自议定的;本省还要奏报朝廷处理,尚须等待一些时日。你们的船经过港澳,可能引起猜疑和冲突。你们国内的一举一动,我院、道各级官员都看得见、听得到;如果你们果然不违背诺言,这自然是你们国家的长久利益。”随后又告诫说:“去年琉球来报,说你们想窥伺并占据东番北港,这个传闻难道全是虚妄吗?天朝因为你们过去曾同胡惟庸交往,曾擅自派宋素卿在驿站哄闹杀人,曾误信汪五峰而连年入寇,近来又有平秀吉侵扰高丽的事情,所以怀疑你们、厌恶你们,公开宣布的通倭禁例更加严厉。其实,各个远海岛屿的穷困无赖带着少量资本横渡大洋,到你们那里冒死逐利的人,在法网宽疏、眼目不严的情况下,尚未完全断绝。你们如果贪恋停留在东番,那么我方一块木板也不许下海,一缕丝线也难以运过番地;战争胜负尚未分明,而贸易的得失却可以看见了。“回去告诉你们的国主,让他自行选择处理办法!”明石道友等人各自指天拱手,连声说“不敢!不敢”!于是酌量赏赐红花布和丝绸,后来又杀牛滤酒,大摆宴席款待他们。仍然颁发旗子,上面大写“福建发回日本效顺夷目”,让他们悬挂在桅杆上;供给粮食,遣送他们回去(见《款倭详文》)。——录自张燮《东西洋考》卷十二。附录五 (吴伟业《绥寇纪略补遗》选录) 漳泉海寇 漳泉海寇 漳州、泉州的海寇,起于袁进;袁进接受福建将领沈有容的招抚。袁进以后有李忠,李忠也接受招抚,和袁进一起到辽东效力。李忠以后有杨禄、杨策,杨禄、杨策以后便有郑芝龙。
芝龙,泉人也;侵漳而不侵泉。故漳人议剿而泉人议抚,两郡相持久不决,寇愈横;上为之逮治巡抚朱一冯、旧抚朱钦相、总镇俞咨皋等。已而芝龙悔祸,降于两广总督熊文灿;有旨戴罪立功自赎。余党蔡三七、锺六等自闽海飘至广澳、莱芜、马耳澳、牛田洋,分往埭头洋屿、青澳等处;我师御之,颇有斩获。其中李芝奇者称最强,初由元钟东上陆鳌、中左,为郑芝龙所败;继又突大、小金门,直犯潮海,入揭阳铺,与把总郑廷佐力战逼城。知揭阳县冯元颷率乡兵出城外曾厝埠大战,互有杀伤。其时杨策已被获于马耳澳,惟芝奇于惠州、潮海间恣甚。锺六老者名斌,窜而之浙,尝以阳败诱官军入洋;贼■〈舟宗〉四合,总哨皆没,宁、绍、温、台、苏、松在在告警。浙抚张延登增船召兵,浙寇渐平。广贼刘香则又芝奇之党,后出而更锐;犯小埕、犯长乐,再犯广之海丰。诡乞降,熊文灿信之。七年四月,道臣洪云蒸、康承祖、参将夏之本、张一杰往招之谢道山,被留。踰年,芝龙合兵夹击,香胁道、将出船止兵;云蒸大呼曰:『我矢志报国,急击勿失』!遂遇害。香势蹙,自焚,溺死;承祖与二将脱归。于是,海祸遂息。
——录自吴伟业「绥寇纪略补遗」(下)「附纪」。
附录六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选录)
彭湖屿
琉球
彭湖屿
彭湖屿在府(按指泉州府)东南海中,山形平衍;东西约十五里、南北约二十里,周围小屿颇多。自府城东出海,舟行三日可至。又有东、西二碇,亦在海中;自东碇开洋,一日夜可至。其海水号彭湖沟水,分东西流:西达漳、泉,东达吕宋。
「海防考」:『隋开皇中,尝遣虎贲陈棱略彭湖地。其屿屹立巨浸中,环岛三十有六,如排衙。居民以苦茅为庐舍,推年大者为长,以畋渔为业。地宜牧,牛羊散食山谷间,各■〈〈牙攵〉上历下〉耳为记。「元志」云:「三十六岛巨细相间,坡陇相望,有七澳居其间。大约有土无木;土瘠不宜禾稼,产胡麻、绿豆,山羊尤多。居人煮海为盐、酿秫为酒,采鱼虾、螺蛤以佐食。土商兴贩以广其利,贸易至者岁常数十艘,为泉外府。至元末,置巡司于此」。明初洪武五年,汤信国经略海上,以岛民叛服难信,议徙之于近郭。二十年,尽徙屿民,废巡司而墟其地。继而不逞者潜聚其中;倭奴往来停泊,取水亦必经此。嘉、隆以后,海寇曾一本等屡啸聚为寇,官军大举,始讨平之。万历二十年,倭犯朝鲜,哨者云将侵鸡笼、淡水;鸡笼密迩彭湖,于是议设兵戍险。二十五年,增设游兵,春、冬汛守。四十五年,倭入犯龙门港;遂有长戍之令,兼增冲锋游兵以厚其势』。
其地环衍可二百余里、三十六屿之胜,盖清漳、温陵二郡之门户。但地斥卤、水咸涩、常燠多风,稼穑差艰耳。屿之正中日娘宫屿;从西屿入,二十里日茶盘、又十里为进屿,即娘宫屿矣。——波平浪息,无淜奔激射之势;其状如湖,因曰彭湖。湖面宽转可里许,深稳可泊;遇南北风,我舟汛守皆顿其中。夷人往往窥伺,以为窟穴。面为案山,右为西安;今各置小城,列铳其中以为戍守,名曰铳城。又左为风柜,夷人尝筑铳城于此;山略高至七、八尺,夷拗其中,上垒土若雉堞。今毁其城,仍分军戍守,与案山、西安相犄角。东为莳上澳、猪母落水,最当东南之冲;夷寇从东南来者,遇风辄寄泊焉。由陆趋娘宫三十余里,旧有舟师戍守;今更筑铳城,以防横突。又东南,为锁管港、林投仔、龙门、青螺诸澳。龙门有原泉,旧为居民聚落;万历四十五年倭流劫大金,所余船突犯泊此屿。西为西屿头,正夷寇出入之道。有果叶澳,泉甚冽可饮。稍北为竹篙澳,又西为■〈虫咠〉仔员,又西北为丁字门、水吼门,非乘潮,舟不得出入;今皆有水陆兵戍守。屿北为北山墩,有北太武,稍卑为赤嵌。循港而进,越一澳区为镇海港,垒城于此。又西北,为吉贝屿。沿海诸山,乱石森列、港道迂曲,非练熟舵梢不能驾舟也。又北太武与中墩称两太武,俱湖中最高处,便于瞭望。娘宫稍后二里有稳澳山,颇纡坦。
自万历三十七年,红夷一舟阑入彭湖;久之,乃去。天启二年六月,有高文律者乘戍兵单弱,以十余船突据彭岛,遂因山为城、环海为池;破浪长驱,肆毒于漳、泉沿海一带,要求互市欲如粤东香山澳夷例。总兵俞咨皋者,用间移红夷于北港,乃得复彭湖;议于稳澳山开筑城基,通用大石垒砌,高丈有七、厚丈有八,东、西、南共留三门,直北设铳台一座,内盖衙宇、营房,凿井一口,戍守于此以控制娘宫。然议者谓彭湖为漳、泉之门户,而北港即彭湖之唇齿,失北港则唇亡而齿寒;不特彭湖可虑,漳、泉亦可忧也。北港盖在彭湖之东南,亦谓之台湾。天启以后,皆为红夷所据。
译郑芝龙是泉州人,侵犯漳州而不侵犯泉州。因此漳州人主张剿灭,泉州人主张招抚,两郡长期相持不决,海寇更加横行;皇上因此逮捕治罪巡抚朱一冯、前任巡抚朱钦相、总兵俞咨皋等人。不久郑芝龙悔过,向两广总督熊文灿投降;朝廷下旨让他戴罪立功、自我赎罪。他的余党蔡三七、锺六等从闽海漂到广澳、莱芜、马耳澳、牛田洋,又分别前往埭头洋屿、青澳等处;我军抵御他们,颇有斩获。其中李芝奇最为强悍,起初从元钟向东进到陆鳌、中左,被郑芝龙击败;后来又突然袭击大金门、小金门,直犯潮州海面,进入揭阳铺,同把总郑廷佐奋力作战,逼近城池。揭阳县知县冯元颷率乡兵出城,在曾厝埠大战,双方都有死伤。当时杨策已在马耳澳被捕,只有李芝奇在惠州、潮州海面之间肆意横行。锺六老人名叫锺斌,逃到浙江,曾经假装战败,引诱官军进入海中;贼船四面合围,总哨官兵全部覆没,宁波、绍兴、温州、台州、苏州、松江各地都传来警报。浙江巡抚张延登增加船只、召集兵员,浙江海寇逐渐平定。广东海寇刘香又是李芝奇的同党,后来出现,势力更加锐利;他侵犯小埕、侵犯长乐,又再次侵犯广东海丰。假装请求投降,熊文灿相信了他。七年四月,道臣洪云蒸、康承祖、参将夏之本、张一杰前往谢道山招抚他,却被扣留。过了一年,郑芝龙合兵夹击,刘香胁迫道臣和将领出船制止官兵;洪云蒸大声呼喊:“我立誓报国,赶快进攻,不要错失机会!”于是遇害。刘香的势力陷入困境,便自焚而死,尸体沉入水中;康承祖和两名将领逃回。于是海上的祸患终于平息。——录自吴伟业《绥寇纪略补遗》(下)《附纪》。附录六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选录) 彭湖屿 琉球 彭湖屿 彭湖屿在泉州府东南的海中,山势平缓延展;东西约十五里,南北约二十里,四周有很多小岛。从府城向东出海,航行三天可以到达。又有东、西两座碇岛,也在海中;从东碇岛出海,一昼夜可以到达。这里的海水称为彭湖沟水,分向东西流:向西通达漳州、泉州,向东通达吕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海防考》说:“隋开皇年间,曾派虎贲陈棱攻略彭湖一带。那些岛屿高高耸立在大海中,环绕全岛有三十六座,如同排列的官署。居民用苦茅搭成房屋,推举年长者为首领,以打猎、捕鱼为业。土地适合放牧,牛羊散在山谷间吃草,各自割取耳朵作为标记。《元志》说:‘三十六岛大小相间,山坡丘陵彼此相望,中间有七个港澳。大体上有土而没有树木;土地贫瘠,不适宜种植庄稼,出产胡麻、绿豆,山羊尤其多。居民煮海水制盐,酿高粱酒,捕捞鱼虾、螺蛤来佐餐。当地商人从事贩运以扩大收益,前来贸易的船每年常有几十艘,是泉州外府。至元末年,在这里设置巡检司。’明初洪武五年,汤信国经营海上事务,认为岛民反复无常、难以信任,议论把他们迁到近郭。二十年,全部迁走岛民,废除巡检司,使这里成为废墟。后来不守法的人暗中聚集其中;倭奴来往停泊,取水也一定经过这里。嘉靖、隆庆以后,海寇曾一本等屡次聚众作乱,官军大举出兵,才把他们讨平。万历二十年,倭人侵犯朝鲜,侦察者说他们将要侵犯鸡笼、淡水;鸡笼靠近彭湖,于是议论设置军队守卫险要。二十五年,增设游兵,春、冬两季巡防。四十五年,倭人进入龙门港侵犯;于是下令长期驻防,同时增加冲锋游兵来加强防势。” 这里环绕延展约二百余里,三十六座岛屿各有胜景,大概是清漳、温陵两郡的门户。但土地盐碱,水咸而涩,天气常常炎热且多风,耕种颇为艰难。岛屿正中有娘宫屿;从西屿进入,二十里处叫茶盘,再走十里就是进屿,也就是娘宫屿。——这里风平浪静,没有水势奔涌冲击的情形;形状像湖,所以称为彭湖。湖面宽阔曲折,约一里多,水深而稳定,可以停泊;遇到南北风时,我方巡防船都停在湖中。夷人常常窥伺,把这里当作巢穴。正面是案山,右边是西安;如今各自设置小城,在其中排列铳炮作为戍守,称为铳城。左边是风柜,夷人曾在这里筑铳城;山略高,有七、八尺,夷人在山中挖洞,上面堆土,像城墙上的雉堞。如今毁掉了他们的城,仍分兵驻守,同案山、西安形成犄角。东面是莳上澳、猪母落水,是东南方向最重要的冲要;夷寇从东南来,遇到风就往往停泊在那里。由陆路到娘宫三十多里,过去有水师驻守;如今又修筑铳城,以防敌人横向突袭。再向东南,是锁管港、林投仔、龙门、青螺各港澳。龙门有原生泉水,过去是居民聚居地;万历四十五年,倭人劫掠大金,残余船只突然侵犯并停泊在这个岛上。西面是西屿头,是夷寇出入的正道。有果叶澳,泉水非常清凉,可以饮用。稍向北是竹篙澳,再向西是虫咠仔员,再向西北是丁字门、水吼门,不乘潮水船就不能进出;如今都有水陆军队驻守。岛北面是北山墩,有北太武,稍低处是赤嵌。沿港向前,越过一个港澳区域就是镇海港,在这里筑城。再向西北是吉贝屿。沿海各山乱石密布,港道曲折,不是熟练的舵工不能驾船。北太武和中墩又称两太武,都是湖中最高的地方,便于瞭望。娘宫稍后方二里有稳澳山,地势颇为曲折平坦。从万历三十七年起,一艘红夷船闯入彭湖;过了很久才离去。天启二年六月,高文律趁守兵单薄,带十多艘船突然占据彭岛,于是依山筑城,以海环绕作为护城池;乘风破浪长驱直入,在漳州、泉州沿海一带肆意施害,要求按照广东香山澳夷人的先例互市。总兵俞咨皋使用反间计,把红夷引到北港,才得以收复彭湖;议定在稳澳山开筑城基,用大石垒砌,城高一丈七尺,厚一丈八尺,东、西、南三面共留三座城门,正北设置一座铳台,里面修建衙署、营房,凿一口井,在此驻守,以控制娘宫。然而议论者说,彭湖是漳州、泉州的门户,而北港就是彭湖的唇齿;失去北港,就会唇亡齿寒。不仅彭湖值得忧虑,漳州、泉州也值得担忧。北港大概在彭湖东南,也称为台湾。天启以后,都被红夷占据。
——录自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九「福建」(五)。
琉球
琉球之地,在泉州府东海岛中,亦在福州府之东北。汉、魏以来,不通中华。隋大业三年,令羽骑尉朱宽入海访求异俗,始至其国;言语不通,掠一人以归。明年,复令宽慰抚琉球,不从;宽取其布甲而还。富倭使来朝,见之;曰:『此夷邪久国人所用也』。六年,遣虎贲郎将陈棱等自义安泛海击之;东行至高华屿,又东行二日至■〈句上黾〉鼊屿,又一日至其都。琉球王欢斯渴利兜战败,棱等乘胜拔其栅、杀其王,男女数千人而还。自是历唐至宋末,尝朝贡。元至正二十七年,遣使招谕琉球,不至。其国所辖,有古米、马齿、太平等山;东北有硫黄、叶壁、七岛诸山,并隔海外不相属。明朝洪武五年,遣行人杨载赍诏往谕,其国率先归附;太祖奖其忠顺,赐符印、章服及闽人之善操舟者三十六人,又许其遣子及陪臣之子来学于国学。其国分为三:曰中山王察度、南山王承宗、北山王帕尼芝;皆遣使朝贡。自永乐以来,其国王嗣立,皆受册封;后惟中山朝贡不绝,其南山、北山二王俱为所并。嘉靖三十五年,倭寇琉球;世子尚元邀击,歼之。万历三十七年,萨摩州倭侵琉球,其王尚宁;四十年,复国。至今其王相仍,皆称尚氏。贡道,自闽县以达于京师。朝廷遣使,去以孟夏、来以季秋,乘风便也。自福州梅花所开洋,七昼夜可至;自泉州彭湖岛开洋,五昼夜可至。望见古米山,即其境;东去三百里为叶壁山。又东即日本,恒与贸易假贷。近国那霸首里,并有马市。
又有鸡笼山岛野夷,隔难笼淡水洋,亦谓之东番。万历四十四年,倭夷胁取其地;久之,始复国。「四夷考」:『琉球之地,仅海外一冈碛,无大聚落。所居曰婆罗檀阔,无城郭,堑栅三重,环以流水,树棘为藩而已』。「元史」「志」载:『自彭湖而东,水渐低;近琉球者,谓之落漈——漈者,水趋下不回也』。嘉靖五年,给事中陈侃使琉球,首辨其妄,因别号「大琉球」;西南则暹罗,东北则日本。从长乐广石出海,隐隐一小山浮云,即小琉球也。更南,则东番诸山;其人盛聚落而无君长,习镖弩、少舟楫,自昔不通中国。又东隅有夷,鸟语鬼形,殆非人类;或云即毗舍那国云。
——录自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九「附考」。
译——录自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九《福建》(五)。琉球 琉球位于泉州府东面的海岛中,也在福州府东北。汉、魏以来,不同中华往来。隋大业三年,命羽骑尉朱宽入海寻访异俗,才到达该国;因为语言不通,掳走一人带回。第二年,又命朱宽去安抚琉球,琉球不服从;朱宽取来他们的布甲后返回。富倭使者来朝时看见布甲,说:“这是夷人邪久国人所使用的。”大业六年,派虎贲郎将陈棱等从义安渡海进攻琉球;向东航行到高华屿,又向东航行两日到达■〈句上黾〉鼊屿,再航行一天到达其都城。琉球王欢斯渴利兜战败,陈棱等乘胜攻破其栅栏,杀死国王和数千男女后返回。从此历经唐代直到宋末,琉球曾经朝贡。元至正二十七年,派使者招抚晓谕琉球,琉球没有前来。该国管辖的地方有古米、马齿、太平等山;东北面有硫黄、叶壁、七岛等山,都隔着海洋,彼此不相连接。明朝洪武五年,派行人杨载带诏书前往晓谕,琉球首先归附;太祖嘉奖其忠诚顺服,赐给符印、章服以及三十六名善于驾船的福建人,又允许他们派王子和陪臣的儿子到国学学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琉球分为三国:中山王察度、南山王承宗、北山王帕尼芝;都派使者朝贡。永乐以来,琉球国王继位,都接受册封;后来只有中山朝贡不断,南山、北山两王都被中山吞并。嘉靖三十五年,倭寇侵犯琉球;世子尚元迎击,歼灭了他们。万历三十七年,萨摩州倭人侵犯琉球,当时国王是尚宁;四十年,琉球复国。直到今天,其国王世代相承,都称尚氏。贡道从闽县通往京师。朝廷派使者,出发在孟夏,回来在季秋,因为要乘顺风。从福州梅花所出海,七昼夜可以到达;从泉州彭湖岛出海,五昼夜可以到达。望见古米山,就是琉球境界;向东三百里是叶壁山。再向东就是日本,两国经常贸易、借贷。邻近的国家有那霸、首里,也都有马市。又有鸡笼山岛的野夷,隔着难笼淡水洋,也称为东番。万历四十四年,倭夷胁迫占取那里;过了很久,才恢复本国。《四夷考》说:“琉球的土地,只是海外一条冈脊,没有大的聚落。居住地叫婆罗檀阔,没有城郭,挖三重壕沟和栅栏,四周环绕流水,只是种植荆棘作为藩篱罢了。”《元史·志》记载:“从彭湖向东,水势渐渐降低;接近琉球的地方称为落漈——漈,就是水势向下流而不回返。”嘉靖五年,给事中陈侃出使琉球,首先辨明这是荒诞之说,于是另称为“大琉球”;西南面是暹罗,东北面是日本。从长乐广石出海,隐约可见一座小山浮在云中,这就是小琉球。再向南,是东番各山;当地人聚居成村,却没有君长,熟习标枪和弩,少有船只,自古不与中国往来。东边角落还有夷人,像鸟一样说话,长得如鬼,几乎不是人类;有人说就是毗舍那国。” ——录自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九《附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