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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左思全集》 [西晋] 左思 《娇女诗》《悼离赠妹诗二首》《咏史诗八首》《咏史诗》《杂诗》《招隐诗二首》《白发赋》《蜀都赋》《娇女诗》我家有两个娇女，容貌洁白明亮，颇为白皙。小女乳名纨素，口齿自然清利。鬓发遮着宽阔的额头，双耳像连缀的玉璧。早晨对着梳妆台玩耍，黛色的眉毛像刚刚扫成的痕迹。浓重的朱色涂在红唇上，黄色的嘴角漫然泛红。娇声细语像连串的珠子，稍一发怒便显出明快急切的神情。她握着笔，善于使用红色的笔管；篆刻还未达到精益求精的程度。拿着书喜爱绨素装帧的书册，诵读学习，夸耀自己所得的成绩。她的姐姐乳名惠芳，面容灿烂如画。喜欢在楼边薄施妆粉，面对镜子竟忘了纺织。举起酒觯，仿佛京兆尹张敞为妻子画眉；站着射箭，箭箭命中靶心却又反复更换。她在脸颊之间玩弄姿态，甚至兼做纺织机杼的劳作。从容地喜爱跳赵国舞蹈，舒展长袖，像飞鸟张开翅膀。上下调弄琴弦之间，文史书籍便被卷折在一旁。回头顾盼屏风上的画，好像看见画中之物已经被她指出了毛病。丹青一天天被尘土遮暗，明白的道理反而成了隐晦的含蓄。她们奔驰游玩于园林，树下的果实都随摘随吃。红花下垂着紫色花蒂，浮萍果忽然被拿来投掷。贪恋花色，任凭风雨吹打，一会儿便跑了几百趟。专门踏着霜雪嬉戏，厚重的鞋带常常层层堆积。她们一心顾着肴馔，端坐着整理食盘。笔墨收起，闲着按弄器物，彼此之间屡屡分离远去。动不动就被炉灶和铛钲的事务牵累，鞋子任意穿着以求便利。只是做些茶和豆羹之类的杂事，面对鼎镬吹火呵气。油脂污满白袖，烟火熏染了阿锡衣料。衣被都沾上厚重的污垢，很难与沉水香和碧色美玉相比。任凭她们保持孩子的性情，又羞于接受长辈的责备。忽然听说将要挨杖打，便含着眼泪一同转身面壁。《悼离赠妹诗》二首 一 郁郁苍翠的岱山，是海神水神经过的地方；阴阳精灵聚集，成为祥瑞。高峻美好的妹妹，应合时运而出生；如兰花般秀美，如灵芝般荣盛。幼年便聪慧卓异，换牙时就早早成熟。她的德行可与古代贤烈相比，虽处不同时代却有同样的声誉。她的德行是什么呢？思想深厚而周密。她的声誉是什么呢？每天都在更新增长。幽深的思绪如泉水涌出，于是写诗作赋；飞动的文笔如云浮行，华美的辞藻如星罗布。光耀邦国宗族，名声驰骋于当时的道路。众多恭敬的女子，都把她当作瞻仰和仰慕的对象。她不只是受人仰慕，还善于诱导和教诲；斟酌诸位姬姓女子的言行，使之成为典章诰命。不只是文辞优美，而且多才多艺；织绣出黼黻纹饰，所掌握的技艺精微而玄妙。她积累的德行越高，用心就越深奥。我的昏暗，正好借妹妹的光辉来照明。只有我和妹妹，确实是同胞所生。早年丧失母亲，恩情超过常情。女子出嫁，实际上就远离父兄；骨肉之间的思念，本来可以靠回娘家来排遣。哪里料到会遭遇离散，被天庭般的远隔阻开？自从我见不到她，到如今已经两年了。哪里只是两年而已，实际上连见面也不能实现。虽同在京城之中，却遥远得如同身处异国。越地的鸟巢向南，胡地的马抬头向北；这种天然的眷恋，连禽兽也不能改变。仰望参星和商星，忧愁沉重地堵塞心中。用什么来抒发怀念？只能把心情写在纸墨上告诉你。二 端庄美好的妹妹，有德行又有文才。才华艳丽如汉代的班氏，聪明明朗如楚国的樊姬。默默记忆，仿佛过目成诵；提笔就能写成篇章。德行显扬于闺门之中，声名传播到八方远地。如兰花一样芳香，如油膏一样明亮；却要永远离开骨肉亲人，进入宫禁之中。至深的感情和思念，只在父亲和兄长心中。悲伤于活着的离别，眼泪交错流到胸前。桓山的鸟，四只同巢而居；将要飞走、将要散离时，悲哀地连声鸣叫。那些禽鸟尚且有号哭哀鸣，何况我们同胞兄妹，怎能不承受忧愁和劳苦？将要离开、将要分别时，设酒于袖中所携的酒器。举杯却不能饮，眼泪鼻涕纵横流淌。相聚的日子为什么这样短，隔开的日子为什么这样长？抬头仰望太阳，爱惜这短暂的光阴。拿什么作为赠礼？就用列图来勉励你。拿什么作为劝诫？就用《诗经》和经书来告诫你。你走吧，路途其实并不遥远；我却上下抽泣。满腔话语堵在胸中，郁结愤懑无法舒展。吟咏《燕燕》诗，久久站立而哭泣。送你踏上道路，眼泪鼻涕交相流下。云已散去，雨也断绝，远望再也看不见你。久久站在道路中央，胸中悲痛，呜咽抽泣。既已乖违，既已离别，感情奔驰，恍惚追随。哪一次睡觉不梦见你？哪一次行走不想念你？安静地说起你，长久地思念你；形体留在这里，精神却已经远去。忧思积成疾病，凝结在精气神魂之中。这种思念是什么样的？一开口说话就流泪。这种病痛是什么样的？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惊悸不安。吟咏你的文章，玩味你的手迹；拿着书就像面对着你，姑且借此消磨漫长的白日。《咏史诗》八首 一 二十岁左右便挥笔写作，卓异出众地博览群书。撰写议论，取法《过秦论》；作赋，则仿拟《子虚赋》。边城苦于响箭，羽檄飞驰传到京都。虽然不是穿甲戴胄的武士，从前也曾读过司马穰苴的兵法。长啸一声激起清风，志向仿佛要平定东吴。铅刀也以能一割为可贵，我梦想施展宏伟的谋略。我要向清澄的江湘水面俯视，向右方眺望，平定羌胡。功业成就后不接受爵位，长揖作别，归返田庐。二 深密茂盛的松树生长在山涧底部，稀疏高出的幼苗却长在山顶。凭借那只有一寸粗的茎干，竟遮蔽了这百尺高的大树。世代显贵的子弟登上高位，英俊有才的人却沉沦在低级官署。地势造成了这种差别，自来就不是一天形成的。金日磾、张汤之家凭借旧日功业，七代都佩戴汉朝貂尾冠饰。冯唐难道不伟大吗？却直到白头也没有得到征召。三 我仰慕段干木，他躺卧休息便使魏文侯退避致敬；我仰慕鲁仲连，他谈笑之间就使秦军退却。当世所珍视的是不受羁绊的人，遭逢危难也能解纷排难。功业成功后以接受赏赐为耻，节操高尚，卓然不群。面对官印不肯受其束缚，面对圭璧爵禄也宁可不去分取。满庭的印玺光彩夺目，与这些相比仍如浮云一般。四 京城之内人才济济，王侯的居处显赫耀眼。车马冠盖遮蔽四方道路，朱轮车布满长街。早晨聚集在金日磾、张汤的馆舍，晚上住宿在许广汉、史高的宅院。南邻敲击钟磬，北里吹奏笙竽。扬雄的住宅寂静无声，门外没有卿相的车舆。空旷寥落的屋宇之中，所讲论的是玄妙的道理。言论以孔宣尼为准则，辞赋仿拟司马相如。悠远的百代以后，英名仍能在八方天下独占声誉。五 明亮的天空舒展着白日，神圣的光辉照耀神州。宫殿排列在紫宫之中，高大的屋宇仿佛浮在云上。高大巍峨的门户之内，显赫的全是王侯。若不是攀附帝王的宾客，为什么忽然来到这里游历？身披粗布衣服走出阊阖门，高步追随许由。到千仞高冈上抖净衣服，到万里长流中洗濯双脚。六 荆轲在燕国街市饮酒，酒意浓时气势更加震撼。悲歌由高渐离应和，仿佛旁边没有任何人。虽没有壮士那样的节操，处世也与常人不同。高傲地远望四海，豪门权贵哪里值得一提？显贵的人即使自以为显贵，我看他们也如尘埃；卑贱的人即使自以为卑贱，我看重他们却如千钧之物。七 主父偃做官不得志，骨肉亲人反而互相轻薄。朱买臣困顿于砍柴谋生，妻子也不能安居一室。陈平没有产业，归来时住在城郭外被树木遮蔽的地方。司马长卿回到成都，家中四壁空立，何其寥廓。四位贤人难道不伟大吗？他们留下的功业光照篇籍。可是当他们尚未遇合时，忧虑的是填尸沟壑。英雄也有困厄失意的时候，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哪个时代没有奇异的人才？只是把他们遗弃在草野之间。八 笼中的鸟习习振翅，举起翅膀却撞到四面笼壁。偏僻小巷里的士人孤独落寞，只能抱着自己的身影守着空屋。出门没有通达的道路，荆棘堵塞了途中。谋略被弃置而无人采纳，孤独得像枯池中的鱼。对外望去没有丝毫俸禄，回头看看家中连一斗粮食也没有。亲戚反而互相鄙视，朋友也日益疏远。苏秦向北游说，李斯向西上书；俯仰之间得到荣华，转眼又凋零枯槁。饮河之水只求填满肚腹，富贵足够就不再贪求多余。像鸟巢居林间只栖一根树枝，这可以作为通达之士的榜样。《咏史诗》梁习守持魏国，使秦兵不敢出动；李牧担任赵国将领，使疆场得到清静安宁。

译《杂诗》秋风多么凛冽，白露在早晨凝成霜。柔嫩的枝条早晚变得坚硬，绿色的叶子日夜转黄。明月从云边升起，明亮地流洒着洁白的光辉。我打开窗户面对前庭，听到早晨大雁嗷嗷飞翔。高远的志向遍及四海，却孤独地守着空堂。壮年不会长久停留，年岁将晚时常常感慨激昂。《招隐诗》二首 一 我拄着手杖，拿着策杖去招寻隐士；荒僻的道路横贯古今。岩穴之中没有人工营造的屋宇，山丘之中却有琴声鸣响。白雪停留在背阴的山冈，红花照耀着向阳的树林。石间泉水冲洗着美玉般的水石，细小的鱼有时浮上有时沉下。不一定非要有琴瑟箫笛，山水自有清越的声音。为什么还要等待吟啸歌唱？灌木自然发出悲哀的吟声。秋菊可以兼作干粮，幽兰夹杂在重重衣襟之间。徘徊不前，脚力已经疲劳，姑且想要投下我的簪子，归隐山林。二 开始在东山营造屋舍，果树下自然形成了丛林。前面有寒泉水井，姑且可以使心神清明。青翠峭拔的草木之间，竹子和柏树各自保持天然本性。柔弱的叶子停留着霜雪，飞扬的花荣流布着余下的津润。爵位服饰并非恒久可玩赏，人的好恶也有屈伸变化。系上印绶便产生牵缠束缚，弹去冠尘便可离开尘垢。谢惠连并不是我所屈从的人，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也不是我的仁德标准。彼此共同观览所崇尚的事物，逍遥自在地选择美好的时辰。《白发赋》零星的白发，生长在鬓发下垂之处。它虽然不是苍蝇，却玷污了我的容貌仪表。我登记姓名求仕、入朝观国，正因为有这白发而被挑出毛病。我将要拔掉它、用镊子夹掉它，因为美好的爵禄正牵系着我。白发将要被拔掉时，忧惧地自己诉说：我禀受的命运不幸，偏偏遇上您年老的时候。秋霜逼迫而来，所以一生出来便洁白如霜。刚刚照镜子，就惊惧地看见自己被厌恶。早晨生出，白天便拔掉，我究竟犯了什么罪？您看看桔柚，有的洁白，有的鲜明；人们珍视它们洁白的花色，并不崇尚绿色的叶子。希望您收住手，收起您的镊子。白发啊，我来告诉你世间的道路。没有谁不追求荣华，重视华贵而轻视白发。显赫的阊阖门，繁盛的紫禁宫。有人二十岁便出仕，有人童年便献上谋略。甘罗乘坐车舆，子奇执掌符节。终军英姿勃发，贾谊在云衢上发表高论。拔掉白发而换上黑发，这件事自然在我。白发临近被拔掉时，闭着眼睛大声呼喊：我有什么冤屈，您又错在什么地方！甘罗是凭借善于辩说、聪慧敏捷而著称，并不是因为头发乌黑才扬名。贾生是凭借优良才华而被赏识，也不是因为鬓发乌黑才得到举荐。我听古代先贤说过，国家任用老成之人。二老归附周朝，周朝的治道便肃清；四皓辅佐汉朝，汉朝的德业便光明。为什么一定要除掉我，之后才能求取荣华呢？白发啊，事情各有各的缘由，你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从前尊重老年人，如今却轻视旧日的年龄。荣期老人头发斑白，白首归居田里。即使有黑白相间的头发，也难以等到黄河澄清。随着时势变化而改变，这正是孔子所叹息的事。白发于是告辞说完，发誓安守穷困。从前曾面对美丽的容颜，如今却随着飞蓬般的白发。头发和肌肤是最亲密的东西，尚且不能陪伴我到最后。姑且写下这篇辞赋，把它比作《国风》。

译《蜀都赋》有一位西蜀公子对东吴王孙说：我听说，天以日月作为纲纪，地以四海作为准则。九州如星辰分布，万国交错并立。崤山、函谷关是帝王的居所，黄河、洛水流域是王者的故里。您难道也曾听说过蜀都的事情吗？请允许我为您概括叙述一番。蜀都大概在上古开始奠定根基，在中古开辟建立国家。它以灵关扩展为门户，以玉垒山包围成境宇；带挟岷江、沱江两条水流，抵挡峨眉山重重险阻。水路陆路汇聚，兼有六合之地交会于此；丰盛繁茂之物集中，覆盖八方而茂密繁盛。向前看，它跨越犍牂，枕靠交趾；道路延伸五千多里。山丘彼此相连，含藏溪流，怀抱深谷。山岗峰峦纷杂交错，触碰岩石便吐出云气。草木郁郁蒸腾，呈现青翠微茫；山势突兀巍峨，高耸峻拔。树木直冲青天，秀美地挺立而出；红色云气舒展开来，化作彩霞。龙池瀑布在山隈飞流，漏江伏流在山谷中冲决而出。水势浩荡如汤谷翻扬的波涛，沸腾如蒙汜涌起的巨浪。于是邛竹沿岭生长，菌桂临近山崖；旁边挺立着龙眼树，侧面生长着荔枝树。铺展着繁茂的绿叶，结出累累的红果。迎着隆冬也不凋谢，常常光彩鲜明而繁茂。孔雀、翠鸟成群飞翔，犀牛、大象竞相奔驰。白雉早晨鸣叫，猩猩夜间啼叫。金马山闪耀光芒，景色绝美；碧鸡山倏忽显现，光彩照人。火井在幽深泉水中沉沉闪烁，高焰飞腾，仿佛煽动到天边。其间还有琥珀、丹青，江珠和瑕英；金沙银砾，色彩斑斓，光辉绚丽灿烂。向后看，它背靠华容，向北直指昆仑；有剑阁作为依托，有石门作为阻隔。汉水奔流浩荡，惊涛如雷霆奔涌。远望它仿佛天回地转，走近便云雾昏暗。水中生物品类特殊，鳞介动物族类各异；有的蛟龙潜藏，有的碧玉隐伏。嘉鱼出自丙穴，良材聚集在褒谷。树木有木兰、梫桂、杞、櫹、椅、桐、棕、枒、楔、枞。楩树、楠树幽暗繁茂于谷底，松柏蓊郁生长在山峰。它们拔起修长的树干，挺立高长的枝条；扇动时仿佛能飞云，拂过轻薄的云霄。羲和经过险峻的山路，太阳神鸟在高高的树梢回旋翅膀。巢居、栖息、飞翔的鸟兽，甚至连邓林也包括在内。奇异的野兽居住洞穴，异类禽鸟栖宿巢窠。熊罴在向阳处咆哮，雕鹗在背阴处疾飞。猿猴腾跃于稀疏林木之间，争相显示敏捷；虎豹长声呼啸，久久吟啸。向东看，左边连接绵州和巴中，是百濮聚居的地方。外部背负宕渠的铜梁，内部包藏肥沃土地中的要害之地。这里有巴菽、巴戟和灵寿桃枝；用蒩草围成园圃，旁边环绕着盐池。鳖蜥栖息在山中，鼋龟生活在水里。潜龙盘踞在沮泽之中，响应鼓声便兴起云雨。鲜红的丹砂从山坡上炽烈地出产，浓郁的蜜房遍布山丘。山图采药而得道，赤斧服食丹药而长生不朽。至于这一方土地所生的人刚强勇悍，风俗歌谣崇尚武力。振奋起来就是賨人军旅，游玩起来就是渝地舞蹈。他们锐利的气势超过中原，矫健的姿态流传到乐府。向西看，右边挟带岷山，众多水流由此涌出发源。白狼部族作为陪从，夷人的歌谣形成篇章。野外空旷而昏暗，山林麓地幽深黝黑。交让木生长其中，蹲鸱隐藏其下。百种药草灌木丛生，寒冷的花卉冬天仍然芳香。各种异类众多，哪里有不能生长的呢？其中有青珠、黄环、碧砮、芒消；有的绿荑丰盛，有的丹椒繁茂。麋芜遍布山谷中央，风连藤蔓延伸在兰草水岸。红花紫萼，枝干和叶子渐渐含苞；花蕊铺展而繁茂，落花飘摇。神农曾亲自品尝，卢跗曾加以辨验。香气能够驱逐邪气，滋味能够消除疫病和疼痛。在它的疆域之内，有高原低湿地、土丘平衍之地，一眼望去广大无边。潜水和沬水在其中流演，绵水和雒水浸润其间。沟渠水道像脉络一样分散，田界乡里交错如锦。黍稷长得油然茂盛，稻谷密密丛丛。指着渠口便把它当作云门，水流洒落池泽，形成陆地上的水泽。即使毕星出现而降下大雨，也还不能比齐这里的肥沃水液。于是城邑村落隐约繁盛，夹着江水，依傍山势。栋宇彼此相望，桑树梓树连绵相接。家家有盐泉井，户户有橘柚园。园中有林檎、枇杷、橙、柿、梬、楟；榹桃成行排列，梅树李树罗列生长。百种果树争居其间，颜色各异而共同繁荣。朱红的樱桃春天成熟，洁白的柰果夏天结成。等到大火星西流，凉风猛烈；白露凝结，微霜形成。紫梨汁液丰润，樼栗裂开果壳；葡萄纷纷破裂，石榴争相绽开。甘美到了极点便自行坠落，香气浓烈芬芳。园中又有蒟蒻、茱萸，瓜田、芋区；甘蔗、辛姜，向阳处温暖生长，背阴处铺展繁茂。太阳运行一日又一日，草木逐渐凋落；月亮往来，枝叶又渐渐疏展。各地适宜生长的物产，都被采集储藏起来。肥沃的水泽中有聚集的菰蒲，绿色的菱角和红色的莲花；夹杂着蕴藻，混合着苹蘩。茎干总是柔弱摇曳，叶子沾着露水而繁密。果实肥大成熟，滋味甘美，连王公也把它当作美食。这里有成群的大雁和天鹅，振翅的白鹭和鹈鹕。清晨野鸭到来，候鸟衔着芦苇。树叶凋落时向南飞翔，冰面融解时向北迁徙。鸟在云间飞翔，鱼在水中栖息，鸣声回荡在清澈的水渠。水泽深处有白鼋和长鼻鳖，黑獭还会把捕获的鱼陈列起来祭祀。鳣、鲔、鳟、鲂、鳀、鳢、鲨、鲿等鱼类，鳞片大小不同，颜色交错，像锦绣一样纹理斑斓。它们跃过波涛，嬉戏浅滩，在水流中央彼此自在游动。于是金城石郭环绕，兼备于中央地区；既美丽又高大，确实号称成都。开设二九共十八座通行城门，规划车轨并行的宽阔道路。在高爽干燥处营建新宫，仿照承明宫建造屋舍。连接阳城的长阁，飞架观榭直入云中。开高大的轩窗面对山岭，排列华美的窗户俯瞰江水。宫内有议政殿、爵堂，以及武义、虎威等殿门；有宣化之门、崇礼之门。华美的宫阙高远相对，重重宫门洞然敞开。金色门饰交相辉映，玉色匾额彼此照耀。宫外道路八方通达，里巷相对通出。房屋鳞次栉比，千间廊庑、万所屋室相连。也有高贵宅第，正对大道和街巷。坛场屋宇显明宽敞，高门可以容纳四马车。庭院里敲击钟磬，堂上弹奏琴瑟。若不是像葛氏、姜氏那样的贤臣，谁能承担这样的忧劳？次于大城的是少城，连接在它的西面。市场商铺汇聚于此，是万商聚集的深渊。街巷层层排列，商铺成千罗列。财货堆积如山，纤巧华丽之物繁多如星。城中的男女穿着华丽衣服，妆容美丽。商人买卖货物，交错纵横。奇异物产突兀出现，来自八方而不同寻常。有用橦木花织成的布，有用桄榔制成的面粉。邛杖把节杖的信物传到大夏之邑，蒟酱的滋味流传到番禺之乡。车舆辇乘纷杂往来，冠带人物混杂并行。车轴相接，脚迹重叠，车马拥挤倾侧。喧哗声如鼎水沸腾，嘈杂声响彻天地；尘埃飞扬遮蔽天空，尘土仿佛使太阳失去光辉。市场街巷之中，是工艺伎巧之家的所在。百间房屋分隔成室，织机声彼此应和。贝锦织得斑斓华美，在江水中漂洗染色。黄润美玉排列如筒，装载黄金的竹笼经过其间。

译豪奢富盛到了极点，卓王孙、程郑这样的富豪都与之齐名。公然占有山川资源，在私宅经营货殖。收藏的金钱以万计，兵器和各种珍宝同时陈列。又凭财力称雄，声势遍及边城。三蜀的豪杰时来时往，在都邑中培养交情，结交同伴，依附成党。他们高谈阔论，戏谑议论，拍着手腕击掌。出门便车骑相连，归来有百辆车跟随。至于当地旧俗，从冬末直到初春，选定吉日良辰，在高堂置酒宴请嘉宾。金色酒罍摆在席中，肴馔热气四处升腾。用清醇美酒斟饮，用紫色鲜鱼佐食。羽觞酒杯争相传递，丝竹乐声随即奏响。巴地女子弹弦，汉地女子击节。急促的琴柱奏出西方乐调，歌唱江上的激越风声。舒展长袖反复起舞，身姿轻盈飘逸。合拢酒樽、促近坐席，斟满酒杯互相罚饮。今夜尽情饮乐，醉意可以延续数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至于王孙一类、郄公一流的人物，在城外追逐禽兽，街巷里没有留下居民。他们一同骑着骏马，穿着鱼鳞纹的衣服。黑黄不同颜色的旗帜交错，四马并驾的车队纷纷排列。向西越过金堤，向东跨过玉津。出猎从月末开始，持续不止一天、不止十天。踩踏草木丛林，涉过空旷原野。鹰犬迅疾飞奔，捕鸟网罗密布。毛类野兽纷纷散处，羽类禽鸟杂乱停聚。声响轰然，挥动猎具迅疾，猎物撞入树林间的网中。宰杀麋鹿，剪取旄麈的尾毛；佩带花纹长蛇，跨骑雕纹猛虎。志向还未施展，时辰却已经将晚。追逐轻捷的飞禽，奔赴极远之地。出彭门城阙，奔驰在九折坂；经过险峻的三峡，踏上崎岖难行的五屼。用戟刺食铁兽，射杀带毒噬人的鹿；在蒿草中猎取白色貙兽，在密林中弹射鸣叫的鸟。拔取象牙，扭取犀角；鸟被击伤翅膀，兽被打断脚足。疲倦之后便回来会合，一同前往滇池，在江洲聚集。试用水上人的轻舟，把小船系在岸边。与美丽的江神女子相遇，同神灵一起游乐。用网捕捉翡翠鸟，垂钓鰋鱼和鲉鱼。射下高飞的鹄鸟，捕出潜伏的蛟龙。吹奏洞箫，唱起船歌。鲟鱼受到感应，阳侯也被惊动。波涛腾涌沸腾，珠贝漂浮水面。仿佛银河含着星辰，光芒照耀着洪大的水流。将要宴请獠人，张设帷幕，聚集在平原。斟饮清醇美酒，割取芳香鲜美的肉食。饮酒畅快，宾客们陆续回返。车马奔驰如雷，轰轰阗阗。仿佛风流雨散，漫布在数百里之间。这大概就是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所享有的安乐，也是观赏听闻者所欢跃的情景。哪里只是三川，才是天下的朝会和市场呢？至于那些卓异奇特、诡谲不凡的事物，倜傥无拘而无穷无尽：一方面贯穿神怪，一方面联系人的常理。远处说，有岷山的精灵，上升成为井络星宿。天帝运转时运而使盛世会合，宏大的福祉兴盛而起。碧玉出自苌弘的血，神鸟产生于杜宇的魂魄。荒诞的变化不同寻常，在往昔也足以称为伟异。近处说，江汉水神显灵，世代承载着英才。相如文采蔚然，君平品格洁白；王褒光彩焕发而才华秀发，杨雄内含文采而挺然出生。他们幽深的思想使道德绚丽，铺陈文辞而照耀天庭。考察四海都可称为俊杰，在中世盛名独占一方。因此游说之士把他们当作赞誉的对象，著述之人把他们当作典范。至于临深谷设置关塞，依靠山势作为屏障；险峻的山岭像长城的垄埒，豁然的险要胜过巨大防御工事。一个人守住关隘，万人也无法进攻。公孙述跃马而称帝，刘氏宗室放下车辇而自立为王。由此说来，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更高贵吗？所以即使兼有中原诸夏的富饶，也仍然不如这座都城的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