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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己亥杂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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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 段

己亥杂诗龚自珍

著书何似观心贤?不奈巵言夜涌泉。百卷书成南渡后,先生续集再编年。

我马玄黄盼日曛,关河不窘故将军。百年心事归平淡,删尽蛾眉惜誓文。

罡风力大簸春魂,虎豹沈沈卧九阍。终是落花心绪好,平生默感玉皇恩。

此去东山又北山,镜中强半尚红颜。白云出处从无例,独往人间竟独还。

  (余不携眷属仆从,雇两车,以一车自载,一车载文集百卷出都。)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亦曾橐笔侍銮坡,午夜天风伴玉珂。欲浣春衣仍护惜,乾清门外露痕多。

廉锷非关上帝才,百年淬厉电光开。先生宦后雄谈减,悄向龙泉祝一回。

太行一脉走蝹蜿,莽莽畿西虎气蹲。送我摇鞭竟东去,此山不语看中原。

  (别西山)

翠微山在柘潭侧,此山有情惨难别。薜荔风号义士魂,燕支土蚀佳人骨。

  (别翠微山)

进退雍容史上难,忽收古泪出长安。百年綦辙低徊遍,忍作空桑三宿看。

  (先大父宦京师,家大人宦京师,至小子,三世百年矣!以己亥岁四月二十三日出都。)

祖父头衔旧颎光,祠曹我亦试为郎。君恩够向渔樵说,篆墓何须百字长。

  (唐碑额有近百字者)

掌故罗胸是国恩,小胥脱腕万言存。他年金匮如收采,来叩空山夜雨门。

出事公卿溯戊寅,云烟万态马蹄湮。当年筮仕还嫌晚,已哭同朝三百人。

颓波难挽挽颓心,壮岁曾为九牧箴。钟簴苍凉行色晚,狂言重起廿年瘖。

许身何必定夔皋,简要清通已足豪。读到嬴刘伤骨事,误渠毕竟是锥刀。

弃妇丁宁嘱小姑,姑恩莫负百年劬。米盐种种家常话,泪湿红裙未绝裾。

  (有弃妇泣于路隅,因书所见。)

金门缥缈廿年身,悔向云中露一鳞。终古汉家狂执戟,谁疑臣朔是星辰?

词家从不觅知音,累汝千回带泪吟。惹得尔翁怀抱恶,小桥独立惨归心。

  (吾女阿辛书冯延巳词三阕,日日诵之,自言能识此词之旨,我竟不知也。)

卿筹烂熟我筹之,我有忠言质幻师:观理自难观势易,弹丸垒到十枚时。

  (道旁见鬻戏术者,因赠。)

消息闲凭曲艺看,考工文字太丛残。五都黍尺无人校,抢攘廛间一饱难。

  (过肆市有感。)

满拟新桑遍冀州,重来不见绿云稠。书生挟策成何济?付与维南织女愁。

  (曩陈北直种桑之策于畿辅大吏)

车中三观夕惕若,七岁灵文电熠若。忏摩重起耳提若,三普贯珠累累若。

  (余持陀罗尼已满四十九万卷,乃新定课程,日颂普贤、普门、普眼之文。)

荒村有客抱蠹鱼,万一谈经引到渠。终胜秋燐无姓氏,沙涡门外五尚书。

  (逆旅夜闻读书声,戏赠。沙涡门即广渠门,门外五里许,有地名五尚书坟,五尚书,不知皆何许人也。)

谁肯栽培木一章?黄泥亭子白茅堂。新蒲新柳三年大,便与儿孙作屋梁。

  (道旁风景如此)

椎埋三辅饱于鹰,薛下人家六万增。半与城门充校尉,谁将斜谷械阳陵?

逝矣斑骓罥落花,前村茅店即吾家。小桥报有人痴立,泪泼春帘一饼茶。

  (出都日,距国门已七里,吴虹生同年立桥上候余过,设茶,洒泪而别。)

秀出天南笔一支,为官风骨称其诗。野棠花落城隅晚,各记春骢恋絷时。

  (别石屏朱丹木同年雘。丹木以引见入都,为予治装,与予先后出都。)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

  (别黄蓉石比部玉阶。蓉石,番禺人。)

觥觥益阳风骨奇,壮年自定千首诗。勇于自信故英绝,胜彼优孟俯仰为。

  (别汤海秋户部鹏)

事事相同古所难,如鹣如鲽在长安。从今两戒河山外,各逮而孙盟不寒。

  (光州吴虹生葆晋,与予戊寅同年,己丑同年,同出清苑王公门,殿上试同不及格,同官内阁,同改外,同日还原官。)

本朝闽学自有派,文字醰醰多古情。新识晋江陈户部,谈经颇似李文贞。

  (别陈颂南户部庆镛。)

何郎才调本孪生,不据文家为弟兄。嗜好毕同星命异,大郎尤贵二郎清。

  (别道州何子贞绍基,子益绍业兄弟。近是孪生,皆据质家为兄弟。)

少慕颜曾管乐非,胸中海岳梦中飞。近来不信长安隘,城曲深藏此布衣。

  (别会稽少白山人潘谘)

猛龙当年入海初,婆娑曾否有仓佉?祇今旷劫重生后,尚识人间七体书。

  (别镇国公容斋居士。居士睿亲王子,名裕恩,好读内典,遍识额纳特珂克、西藏、西洋、蒙古、回部及满汉字,又校订全藏,凡经有新旧数译者,皆访得之,或校归一是,或两存之,或三存之,自释典入震旦以来,未曾有也。)

丱角春明入塾年,丈人摩我道崭然。恍从魏晋纷纭后,为溯黄农浩渺前。

  (别大兴周丈之彦)

多君媕雅数论心,文字缘同骨肉深。别有樽前挥涕语,英雄迟暮感黄金。

  (别王秋畹大令继兰,秋畹,济宁人。)

译《己亥杂诗》,龚自珍著。著书哪里比得上观照内心、修养德性贤明?无奈妄言如夜间涌出的泉水,止也止不住。百卷书成于南渡之后,先生又续编成集,并按年代编排。我的马毛色玄黄,盼望着天色将晚;关山河道并没有困住这位旧日将军。百年的心事归于平淡,删尽了蛾眉女子所珍惜的誓言文章。罡风力量强大,把春天的魂魄吹得翻腾;虎豹沉沉地卧在九重宫门之内。终究如同落花一样心境安好,一生默默感念玉皇的恩德。这次离开东山,又要到北山去;镜中看去,大半容颜还未衰老。白云的出仕和退隐从来没有成例可循,只有我独自来到人间,最后又独自归去。(我不携带家眷和仆从,雇了两辆车:一辆由自己乘坐,另一辆装载百卷文集,离开都城。) 浩荡的离愁随着斜落的白日无边无际,扬鞭吟诗向东指去,那里就是天涯。飘落的红花并不是无情之物,化作春泥后还要更好地护养花朵。我也曾经带着笔在銮坡侍奉皇帝,午夜的天风伴随着玉珂声。想要洗涤春衣,却仍然爱惜它;乾清门外露水留下的痕迹很多。锋利的刀刃并非因为上天赋予的才质才这样锐利,经过百年淬炼,才迸发出电光。先生做官以后,豪迈的议论减少了,悄悄地向龙泉剑祝祷了一回。太行山一脉蜿蜒曲折地延伸,京畿以西一片苍茫,虎气蹲伏。它送我摇鞭终于向东而去,这座山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中原。(告别西山。) 翠微山在柘潭旁边,这座山如此有情,令人惨然难以告别。薜荔间风声如在哀号义士的魂魄,燕支山的泥土侵蚀着佳人的遗骨。(告别翠微山。) 在仕途进退之间从容自得,历史上本来就很难做到;忽然收起古人的眼泪,走出长安。百年来祖先和家族的足迹到处徘徊,怎忍心把它只看作空桑停留三宿那样短暂?(我的祖父曾在京师做官,父亲也曾在京师做官,到我这一代,已经三代百年了!己亥年四月二十三日离开都城。) 祖父旧日的官衔仍闪耀着光彩,我也曾在祠曹任郎官。君王的恩德足以向渔夫樵夫诉说,墓碑上的篆字又何必写满百字那么长?(唐代碑额有接近百字的。) 把掌故全部罗列在胸中,这是国家的恩惠;小吏挥笔写下万言,保存下来。将来金匮如果征集这些材料,我就来敲响空山中的夜雨之门。追溯戊寅年,公卿们纷纷出事;万种云烟般的景象,都被马蹄踏过而湮没。当年开始做官还嫌太晚,已经为同朝三百人哭泣过了。衰颓的世俗潮流难以挽回,连衰颓的人心也难以挽回;壮年时我曾写作规诫九州牧守的箴言。钟簴声苍凉,行色已晚;二十年后,又让狂放的言论重新响起,打破长久的沉默。自许为身负大任,何必一定要成为夔、皋那样的人?只要简明扼要、清正通达,就已经足够豪杰。读到嬴秦、刘汉那些伤筋动骨的事情,才明白误国者终究只是锥刀般的琐小之才。被遗弃的妇人郑重地嘱咐小姑:小姑的恩情不要辜负我一生的辛劳。米粮盐酱等种种家常话说个不停,眼泪打湿了红裙,连衣襟也没有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看见一个被遗弃的妇人在路边哭泣,于是写下所见。) 在金门中若隐若现地度过二十年,后悔曾在云中显露一片鳞爪。自古以来汉家那些狂放地执戟守门的人,谁会怀疑臣朔就是天上的星辰呢?作词的人从来不去寻找知音,却连累你千百遍含泪吟诵。惹得你父亲心中不快,只能独自站在小桥上,凄惨地想着归去。(我的女儿阿辛抄写冯延巳的词三阕,天天诵读,自称能够理解这些词的旨意,我竟然不知道。) 你把占卜筹算得十分熟练,我来替你筹划;我有忠告要告诉这位幻术师:观察事理本来困难,观察形势却容易;等弹丸垒到十枚的时候,事情就明白了。(在路旁看见一个卖弄戏法的人,于是赠诗给他。) 天下的消息,姑且凭借各种技艺来观察;《考工》中的文字残缺而杂乱。五都所用的黍尺没有人校正,市肆之间纷乱拥挤,想求得一饱都很困难。(经过市场店铺时有所感。) 原本满心希望新桑树遍布冀州,重新回来却看不见浓密如绿云的桑林。读书人带着谋略又能有什么补益?只好把这份忧愁交给维南的织女。(从前曾向北直隶的畿辅大吏陈述种桑的办法。) 在车中观想三观,到了晚上仍然警惕自持;七岁时所学的灵文,闪耀如电;忏悔修行重新开始,耳提面命般谨慎;三种经文贯串如珠,接连不断。(我持诵陀罗尼已经满四十九万遍,于是新定功课,每天诵读普贤、普门、普眼的经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九万卷〕 荒僻村庄里有个客人抱着蛀蚀的书,万一有人谈论经书,便引到他那里去。这样终究胜过秋夜磷火般无姓无名地消逝在沙涡门外的五尚书坟旁。(夜宿旅店时听到读书声,开玩笑赠诗。沙涡门就是广渠门,门外约五里有个地方叫五尚书坟;所谓五尚书,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谁肯栽培一棵树呢?在黄泥亭子旁盖一座白茅草堂。新蒲、新柳三年便能长大,就可以给儿孙做屋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路旁景色就是这样。) 三辅地区那些椎埋盗掘的人,吃得像鹰一样饱;薛地下的民户增加到六万。人口的一半被送到城门充当校尉,谁又把斜谷的械具运来对付阳陵?那匹斑驳的骏马已经远去,缠住了落花;前村的茅店就是我的家。小桥上传来有人痴痴站立的消息,泪水洒落在春日帘前的一饼茶上。(出都那天,距离国门已经七里,吴虹生同年站在桥上等我经过,设茶相送,洒泪告别。) 才华出众于天南,像一管卓异的笔;做官时的风骨,也配得上他的诗。野棠花落,城角天晚;我们各自记住春日青骢马留恋系住的时刻。(告别石屏朱丹木同年雘。丹木因引见而进京,替我料理行装,后来与我先后离开都城。) 这不是逢人便苦苦称誉你;你既狂放,又爽侠,又温和文雅。你的胆量如秦时的月光一样照人,我送你的情意如岭上的白云一样长存。(告别黄蓉石比部玉阶。蓉石是番禺人。) 益阳人气概堂堂,风骨奇异;壮年时便自行编定千首诗。因为勇于自信,所以才华卓绝,胜过那种像优孟一样俯仰逢迎的人。(告别汤海秋户部鹏。) 事事相同,是古来难有的事;我们像鹣鸟、鲽鱼一样相亲相依地在长安相处。从今以后,即使相隔两戒河山之外,也要各自等到子孙后代,盟誓之情仍不会冷却。(光州吴虹生葆晋与我戊寅年同年,己丑年同年,同出于清苑王公门下;殿上考试同样不及格,同在内阁任官,同日改任外职,又同日回到原职。) 本朝的闽学自有一派,文章深厚醇美,带有许多古意。新近结识晋江人陈户部,他谈论经学很像李文贞。(告别陈颂南户部庆镛。) 何郎的才情本来就像孪生兄弟一样相同,不依据文章成就来分定兄弟次序。两人的嗜好完全相同,命运却不同;大郎尤其显贵,二郎尤其清雅。(告别道州何子贞绍基、子益绍业兄弟。二人近似孪生,都是依据相貌体质来确定兄弟次序。) 年轻时仰慕颜回、曾参、管仲、乐毅,却不是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胸中装着山海,梦中也在飞翔。近来不再相信长安狭小,这位布衣之士就深藏在城曲之中。(告别会稽少白山人潘谘。) 当年猛龙初次入海时,不知是否曾婆娑起舞、拥有仓佉?如今经过无边劫难重新降生之后,还能认识人间的七体文字。(告别镇国公容斋居士。居士是睿亲王的儿子,名裕恩,喜欢读佛教经典,遍识额纳特珂克、西藏、西洋、蒙古、回部以及满、汉文字,又校订《全藏》;凡是同一部经有新旧几种译本的,都访求出来,有的校订后取其一,有的两种都保存,有的三种都保存。自佛教经典传入震旦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我在丱角年纪、春明入塾的时候,先生便教导我,使我在道术上显得卓然不凡。恍惚间,我从魏晋纷乱之后一路追溯,去探寻黄帝、神农以前浩渺的时代。(告别大兴周丈之彦。) 您多次以温和雅正的态度谈论内心,我们因文字相知,情谊深得如同骨肉。还有在酒樽前挥泪说出的那些话:英雄到了暮年,都会感慨黄金易逝。(告别王秋畹大令继兰。秋畹是济宁人。)

三十年华四牡腓,每谈宦辙壮怀飞。樽前第一倾心听,兕甲楼船海外归。

  (别直隶布政使同年托公。公名托浑布,蒙古人。)

五十一人皆好我,八公送别益情亲。他年卧听除书罢,冉冉修名独伤神。

  (别南丰刘君良驹、南海桂君文耀、河南丁君彦俦、云南戴君綗孙、长白奎君绶、闽黄君骧云、江君鸿升、枣强布君际桐。时己丑同年留京五十一人,匆匆难遍别,八君即握手一为别者也。吴虹生已见前。)

朝借一经覆以簦,暮还一经龛已灯。龙华相见再相谢,借经功德龙泉僧。

  (别龙泉寺僧唯一。唯一,施南人。)

北方学者君第一,江左所闻君毕闻。土厚水深词气重,烦君他日定吾文。

  (别许印林孝廉瀚。印林,日照人。)

子云识字似相如,记得前年隔巷居。忙杀奚童传搨本,一行翠墨一封书。

  (别吴子苾太守式芬。子苾,海丰人。)

夹袋搜罗海内空,人才毕竟恃宗工。笥河寂寂覃溪死,此席今时定属公。

  (别徐星伯前辈松。星伯,大兴人。)

联步朝天笑语馨,佩声耳畔尚泠泠。遥知下界觇乾象,此夕银潢少客星。

  (别共事诸宗室)

毫霜掷罢倚天寒,任作淋漓淡墨看。何敢自矜医国手,药方只贩古时丹。

  (己丑殿试,大指祖王荆公上任宗皇帝书。)

眼前二万里风雷,飞出胸中不费才。枉破期门佽飞胆,至今骇道遇仙回。

  (记己丑四月二十八日事)

彤墀小立缀鹓鸾,金碧初阳当画看。一队佽飞争识我,健儿身手此文官。

终贾华年气不平,官书许读兴纵横。荷衣便识西华路,至竟虫鱼了一生。

万事源头必正名,非同综核汉公卿。时流不沮狂生议,侧立东华儜佩声。

  (官内阁日,上书大学士,乞到阁看本。)

东华飞辩少年时,伐鼓撞钟海内知。牍尾但书臣向校,头衔不称閷其词。

  (再国史馆日,上书总裁,论西北塞外部落源流,山川形势,定《一统志》之疏漏,初五千言,或曰:非所职也。乃上二千言。)

千言只作卑之论,敢以虚怀测上公?若问汉朝诸配享,少牢乞附孙叔通。

  (在礼部上书堂上官,论四司政体宜沿宜革三千言。)

客星烂烂照天潢,许署头衔著作郎。翠墨未干仙字蚀,云烟半榻掖门旁。

  (官宗人府,奉旨充玉牒馆纂修官,予草剏章程,未竟其事,改官去。)

齿如编贝汉东方,不学咿嚘况对扬。屋瓦自惊天自笑,丹毫圆折露华瀼。

  (予每侍班引荐,奏履历,同官或代予悚息。丁酉春,京察一等引见,蒙记名。)

半生中外小回翔,樗丑翻成恋太阳。挥手唐朝八司马,头衔老署退锋郎。

  (选授楚中一司马矣,不就,供职祠曹如故。)

科以人重科益重,人以科传人可知。本朝四十九科矣,搜集科名意在斯。

  (八岁,得就登科录读知,是搜集二百年科名掌故之始。)

手校斜方百叶图,官书似此古今无。只今绝学真成绝,册府苍凉六幕孤。

  (程大理同文修会典,其理藩院一门及青海西藏各图,属予校理,是为天地东西南北之学之始。大理没,予撰蒙古图志竟不成。)

孔壁微茫坠绪穷,笙歌绛帐启宗风。至今守定东京本,两庑如何阙马融?

  (戊子岁,成尚书序大义一卷,太誓答问一卷,尚书马氏家法一卷。)

姬周史统太销沈,况复炎刘古学瘖。崛起有人扶左氏,千秋功罪总刘歆。

  (癸巳岁,成左氏春秋服杜补义一卷,其刘歆窜益左氏显然有迹者,为左氏决疣一卷。)

张杜西京说外家,斯文吾述段金沙。导河积石归东海,一字源流奠万哗。

  (年十有二,外王父金坛段先生授以许氏部目,是平生以经说字、以字说经之始。)

端门授命有云礽,一脉微言我敬承。宿草敢祧刘礼部,东海绝学在毘陵。

  (年二十有八,始从武进刘申受受公羊春秋,近岁成春秋决事比六卷,刘先生卒十年矣。)

华年心力九分殚,泪渍蟫鱼死不干。此事千秋无我席,毅然一炬为归安。

  (抱功令文二千篇,见归安姚先生学塽,先生初奖惜之,忽正色曰:“我闻著墨不著笔,汝文笔墨兼用。”乃自烧功令文。)

轩后孤虚纵莫寻,汉官戊己两言深。著书不为丹铅误,中有风雷老将心。

  (定裴骃史记集解之误,为孤虚表一卷,古今用兵孤虚图说一卷。)

古人制字鬼神泣,后人识字百忧集。我不畏鬼复不忧,灵文夜补秋灯碧。

  (常恨许叔重见古文少,据商周彝器秘文,说其形义,补说文一百四十七字,戊戌四月书成。)

经有家法夙所重,诗无远诂独不用。我心即是四始心,泬寥再发姬公梦。

  (为诗非序、非毛、非郑各一卷。予说诗以涵泳经文为主,于古文、毛、今文三家,无所尊,无所废。)

熙朝仕版快茹征,五倍金元十倍明。扬扢千秋儒者事,汉官仪后一书成。

  (年十四,始考古今官制,近成汉官损益上下二篇,百王易从论一篇,以竟髫年之志。)

译三十岁年华,四匹马已经疲惫;每次谈到仕宦经历,壮志便飞扬起来。在酒樽前最值得倾心聆听的,是兕甲楼船从海外归来。(告别直隶布政使同年托公。托公名托浑布,是蒙古人。) 五十一位同年都喜爱我,八位公卿为我送别,使情谊更加亲厚。将来我躺着听候除书下达时,慢慢建立起来的美名,恐怕只有独自伤神。(告别南丰刘君良驹、南海桂君文耀、河南丁君彦俦、云南戴君綗孙、长白奎君绶、闽人黄君骧云、江君鸿升、枣强布君际桐。当时己丑年同年留在京城的有五十一人,匆忙之间不能一一告别,只有八位君子同我握手作别。吴虹生已见前文。) 早晨借来一部经书,用簦遮盖着;晚上归还时,那座经龛已经点灯。在龙华寺相见,再次向你致谢;借经的功德,归于龙泉寺的僧人。(告别龙泉寺僧唯一。唯一是施南人。) 北方的学者之中,您是第一;江左一带所能听闻的学问,您全都听闻过。您的文章厚重,言辞气势深沉,请您将来为我的文章裁定是非。(告别许印林孝廉瀚。印林是日照人。) 扬雄辨识文字,仿佛司马相如一样;我还记得前年我们隔巷居住。忙坏了您的小书童,替我们传递拓本;一行青翠的墨字,就是一封书信。(告别吴子苾太守式芬。子苾是海丰人。) 从海内搜罗人才,连夹袋都几乎空了;人才终究要依靠宗师来发现。笥河、覃溪相继寂寂而逝,如今这个席位一定属于您。(告别徐星伯前辈松。星伯是大兴人。) 我们并肩上朝,笑语声清越芬芳;佩玉的声音还在耳边清泠作响。遥想下界有人窥察天象,今夜银河中少了一颗客星。(告别共同任职的各位宗室。) 笔端霜气挥洒完毕,倚着高天,寒意袭来;任由它淋漓纵横,成为淡墨之作。哪里敢自夸是医治国家的能手?我的药方不过是贩卖古时的丹药。(己丑年殿试,主旨大致取自王荆公上给任宗皇帝的书。) 眼前仿佛有二万里风雷,我从胸中飞驰而出,并不费什么才力。白白耗损了期门、佽飞那样的胆气,直到如今还惊骇地说,仿佛是遇见仙人后才回来。(记己丑年四月二十八日的事情。) 在红色台阶前稍稍站立,与鹓鸾般的朝臣相连;初升的阳光照在金碧之间,像一幅画。佽飞军的一队人争着认出我:原来这样健捷勇武的人,竟是文官。终军、贾谊正值华年,胸中却充满不平;官府的文书允许阅读,兴致便纵横驰骋。穿着荷衣就能认出西华门的道路,到头来却一生只做考订虫鱼的学问。一切事情的源头都必须先正名,这不同于汉代公卿那种综合考核的办法。时俗并没有压制狂生的议论,我侧身站在东华门旁,只听见佩玉声。(在内阁任职时,上书大学士,请求到内阁阅看档案。) 年少时在东华门纵论雄辩,擂鼓撞钟,声名传遍海内。文牍末尾只写着‘臣向校’几个字,官衔虽然不相称,却不能因此压制我的言论。(再次在国史馆任职时,上书总裁,论述西北塞外部落的源流、山川形势,订正《一统志》的疏漏。初稿五千字,有人说这不是我的职分,于是改写成二千字。) 这千言万语只不过是卑微的议论,哪里敢凭借空虚的胸怀揣测上公?如果问汉朝诸位配享者,我只求像孙叔通那样以少牢陪祀。(在礼部上书堂向堂上官陈述四司政体哪些应当沿用、哪些应当改革,共三千字。) 客星灿烂地照着天河,允许我署名为著作郎。翠色墨迹还未干,仙人的字迹已经剥蚀;云烟笼罩着掖门旁的半张床榻。(在宗人府任职时,奉旨充任玉牒馆纂修官。我起草了章程,却没有完成这件事,便改任他官离开了。) 牙齿像汉代东方朔那样编排整齐,却不学结结巴巴地应对君王。屋瓦仿佛被惊动,天空也仿佛在发笑;丹色的笔锋圆转顿挫,露水光泽浓重。(我每次侍班被引荐时,都要奏报履历,同僚有时替我惊惧叹息。丁酉年春天,京察一等引见,蒙受记名。) 半生在内外官场中辗转小有升迁,像樗木一样丑拙,却反而眷恋太阳。挥手告别唐朝的八司马,我如今老去,只挂着退锋郎的官衔。(已经选授楚中某司马之职,却没有赴任,仍照旧在祠曹供职。) 科举因人才而受重视,科举本身也因此更加受重视;人才因科举而流传,由此可知人才的重要。本朝已经有四十九科了,我搜集科名掌故,正是出于这个意思。(八岁时,得到《登科录》,读后知道这些事情,这是搜集二百年科名掌故的开始。) 亲手校订斜方百叶图,这样的官书古今未曾有过。如今这门绝学真的要断绝了,藏书府中一片苍凉,只剩下孤零零的六幕。(程大理同文修订《会典》,其中理藩院一门以及青海、西藏各图,交给我校理,这是我研究天地东西南北之学的开始。大理去世后,我编撰《蒙古图志》最终没有完成。) 孔壁遗书的微弱传绪几乎断绝,绛帐中传授经学,开启了宗师的学风。直到今天仍坚守东京的版本,两庑之中为什么要缺少马融?(戊子年,完成《尚书序大义》一卷、《太誓答问》一卷、《尚书马氏家法》一卷。) 姬周的史学传统太过沉寂,何况炎汉以来古学也已经喑哑。有人崛起扶持左氏之学,千秋以来的功过,总要归到刘歆身上。(癸巳年,完成《左氏春秋服杜补义》一卷;对于刘歆窜改增益《左氏》、证据明显的地方,另作《左氏决疣》一卷。) 张、杜二家在西京所说的经学,是我从外祖父那里承受的学问;这篇文章由我来阐述段金沙的学说。导引黄河从积石山流入东海,以一个字的源流,安定万种争论。(十二岁时,外祖父金坛段先生把许氏《部目》传授给我,这是我一生以经书解释文字、又以文字解释经书的开始。) 端门受命之学有后继者,我恭敬地承接这一脉微言。刘礼部已经埋入宿草之下,怎敢废弃他的学说?东海的绝学,在毗陵得以保存。(二十八岁时,开始跟从武进刘申受学习《公羊春秋》;近年完成《春秋决事比》六卷,此时刘先生已经去世十年了。) 青春年华中,心力已经耗尽九成;泪水浸湿了书虫蛀蚀的纸页,至今也没有干。此事千秋万代都没有我的位置,我毅然烧掉一把火,作为归宿。(我抱着二千篇功令文,拜见归安姚先生学塽。先生起初还赞许珍惜,忽然严肃地说:‘我听说著墨而不著笔,你的文章却笔墨并用。’于是亲自烧掉了功令文。) 轩辕黄帝时代的孤虚之术即使无法寻究,汉代官制中戊、己两字的含义也很深。著书不能被丹砂、铅粉一类的校勘方法误导,其中自有老将用兵时的风雷之心。(订正裴骃《史记集解》的错误,作《孤虚表》一卷、《古今用兵孤虚图说》一卷。) 古人创造文字,使鬼神都为之哭泣;后人认识文字,却聚集了百般忧愁。我既不怕鬼,也不忧愁,夜里在秋灯碧色中补写灵文。(常恨许叔重见到的古文太少,于是依据商周彝器上的秘文,说明它们的字形和意义,补入《说文》一百四十七字,戊戌年四月写成。) 经书各有学派家法,这是我一向看重的;《诗经》却没有采用郑玄以外的远古训诂。我心就是《诗经》四始的心,空旷寥廓之中再次唤起姬公的梦。(作《诗非序、非毛、非郑》各一卷。我解释《诗经》,以涵泳经文为主;对于古文、毛氏、今文三家,没有特别尊崇的,也没有废弃的。) 熙朝的仕宦名册,数量多得令人欣喜,五倍于金、元,十倍于明。发扬光大千秋以来儒者的事业,《汉官仪》之后,又将有一部书完成。(十四岁时,开始考察古今官制;近来将完成《汉官损益》上下二篇、《百王易从论》一篇,以完成幼年时的志愿。)

文侯官冕听高歌,少作精严故不磨。诗渐凡庸人可想,侧身天地我蹉跎。

  (诗编年始嘉庆丙寅,终道光戊戌,勒成二十七卷。)

西京别火位非高,薄有遗闻琐且劳。只算初识镜背字,敢陈法物诂球刀。

  (为典客道古录、奉常道古录各一卷。)

十仞书仓郁且深,为夸目录散黄金。吴回一怒知天意,无复龙威禹穴心。

  (年十六,读四库提要,是平生为目录之学之始,壬午岁,不戒于火,所蒐罗七阁未收之书,烧者什八九。)

北游不至独石口,东游不至卢龙关。此记游耳非著作,马蹄蹀躞书生孱。

  (东至永平境,北至宣化境,实未覩东北两边形势也,为纪游合一卷。)

吾祖平生好孟坚,丹黄郑重万珠圆。不才窃比刘公是,请肄班香再十年。

  (为汉书补注不成,读汉书,随笔得四百事。先祖匏伯公,批校汉书,家藏凡六七通,又有手抄本。)

麟经断烂炎刘始,幸有兰台聚秘文。解道何休逊班固,眼前同志只朱云。

  (癸巳岁,成西汉君臣称春秋之义考一卷,助予整齐之者,同县朱孝廉以升。)

剔彼高山大川字,薄我玉箧金扃中。从此九州不光怪,羽陵夜色春熊熊。

  (年十七,见石鼓,是收石刻之始。撰金石通考五十四卷,分存、佚、未见三门,书未成,成羽琌山金石墨本记五卷。郭璞云:“羽陵,即羽琌也。”)

少年薄录睨千秋,过目云烟浩不收。一任汤汤沦泗水,九金万祀属成周。

  (撰羽琌之山典宝记二卷)

奇气一纵不可阖,此是借琐耗奇法。奇则耗矣琐未休,眼前胪列成五岳。

  (为镜苑一卷,瓦韵一卷,辑官印九十方为汉官拾遗一卷,泉文记一卷。)

登乙科则亡姓氏,官七品则亡姓氏。夜奠三十九布衣,秋灯忽吐苍虹气。

  (撰布衣传一卷,起康熙迄嘉庆,凡三十九人。)

不能古雅不幽灵,气体难跻作者庭。毁杀流传遗下女,自障纨扇过旗亭。

  (年十九,始倚声填词,壬午岁勒为六卷,今颇悔存之。)

文章合有老波澜,莫作鄱阳夹漈看。五十年中言定验,苍茫六合此微官。

  (庚辰岁,为西域置行省议、东南罢番舶议两篇,有谋合刊之者。)

厚重虚怀见古风,车裀五度照门东。我焚文字公焚疏,补纪交情为纪公。

  (壬辰夏,大旱,上求直言。大学士蒙古富公俊五度访之,予手陈当世急务八条,公读至汰冗滥一条,动色以为难行,余颇欣赏。予不存于集中。)

狂禅辟尽礼天台,棹臂琉璃屏上回。不是瓶笙花影夕,鸠摩枉译此经来。

  (丁酉九月二十三夜,不寐,闻茶沸声,披衣起,菊影在屏,忽证法华三昧。)

手扪千轴古琅玕,笃信男儿识字难。悔向侯王作宾客,廿篇鸿烈赠刘安。

  (某布政欲撰吉金款识,属予为之。予为聚拓本穿穴群经,极谈古籀形义,为书十二卷。俄布政书来请绝交,书藏何子贞家。)

夜思师友泪滂沱,光影犹存急网罗。言行较详官阀略,报恩如此疚心多。

  (近撰平生师友小记百六十一则)

历劫如何报佛恩?尘尘文字以为门。遥知法会灵山在,八部天龙礼我言。

  (佛书入震旦以后,校雠者稀,乃为龙藏考证七卷;又以妙法莲华经为北凉宫中所乱,乃重定目次,分本迹二部,删七品,存廿一品,丁酉春勒成。)

龙树灵根派别三,家家楖栗不能担。我书唤作三桠记,六祖天台共一龛。

  (近日述天台家言为三普销文记三卷,又撰成龙树三桠记。)

只筹一缆十夫多,细算千艘渡此河。我亦曾穈太仓粟,夜闻邪许泪滂沱!

  (五月十二日抵淮埔作)

白面儒冠已问津,生涯只羡五侯宾。萧萧黄叶空村畔,可有拥书闭户人?

津梁条约遍南东,谁遣藏春深坞逢?不枉人呼莲幕客,碧纱幮护阿芙蓉。

  (阿,读如人痾之痾,出续本草。)

鬼灯对对散秋萤,落魄参军泪眼荧。何不专城花县去?春眠寒食未曾醒。

故人横海拜将军,侧立南天未蒇勋。我有阴符三百字,蜡丸难寄惜雄文。

河干劳问又江干,恩怨他时邸报看。怪道乌台牙放早,几人怒马出长安。

学羿居然有羿风,千秋何可议逢蒙?绝怜羿道无消息,第一亲弯射羿功。

过百由旬烟水长,释迦老子怨津梁。声闻闭眼三千劫,悔慕人天大法王。

北俊南孊气不同,少能炙毂老能聪。可知销尽劳生骨,即在方言两卷中。

  (凡驺卒谓予燕人也,凡舟子谓予吴人也,其有聚而轇轕者,则两为之舌人以通之。)

不容水部赋清愁,新拥牙旗拜列侯。我替梅花深颂祷:明年何逊守扬州。

  (同年何亦民俊,时以知府衔驻黄河。)

金銮并砚走龙蛇,无分同探阆苑花。十一年来春梦冷,南游且吃玉川茶。

  (同年卢心农元良,时知甘泉。)

黄金脱手赠椎埋,屠狗无悰百计乖。侥幸故人仍满眼,猖狂乞食过江淮。

  (过江淮间不困戹,何亦民、卢心农两君力也。)

大宇东南久寂寥,甄陀罗出一枝箫。箫声容与渡淮去,怀上魂须七日招。

  (袁浦席上有限韵赋诗者,得箫字,敬赋三首。)

译文侯戴着官帽听高歌,少年时写的作品精密严谨,所以不会磨灭。诗作渐渐流于平庸,人们也可以想见;我立身天地之间,却蹉跎了岁月。(诗集编年始于嘉庆丙寅,终于道光戊戌,编成二十七卷。) 西京失火后,所处地位并不高;我略有一些遗闻,琐碎而又劳苦。只不过计算、辨识最初见到的镜背文字,哪里敢陈述礼制器物的训诂和刀币之学?(作《典客道古录》《奉常道古录》各一卷。) 十仞高的书仓幽深而繁盛,只为了夸耀目录,便散尽黄金。吴回一怒,才知道天意;再也没有龙威和禹穴那样的心思。(十六岁时读《四库提要》,这是我一生开始研究目录学的时候;壬午年不慎遭火灾,所搜集的七阁未收之书,烧掉了十分之八九。) 向北游历没有到独石口,向东游历没有到卢龙关。这只是记游而已,并非著作;马蹄迟缓,书生又孱弱。(向东到达永平境内,向北到达宣化境内,实际上没有看见东北两面的地势形势;为记述游历合成一卷。) 我的祖父一生喜爱班孟坚的文章,批点郑重,字字如圆润的珍珠。我不才,私下把自己比作刘公是;请允许我再研习班固之学十年。(想为《汉书》作补注却没有完成;读《汉书》时随手记下,得到四百件事。先祖匏伯公批校《汉书》,家中藏有总共六七种批校本,另有手抄本。) 《麟经》残缺断烂,始于炎刘之世;幸而有兰台汇聚的秘藏文献。若论解释《春秋》,何休还逊于班固;眼前志同道合的人,只有朱云。(癸巳年,完成《西汉君臣称〈春秋〉之义考》一卷,帮助我整理校订它的,是同县的朱孝廉以升。) 剔除那些高山大川的文字,轻轻放入我的玉匣金锁之中。从此九州不再显得光怪陆离,羽陵的夜色如春天般熊熊明亮。(十七岁时见到石鼓,这是我开始收藏石刻的起点。撰写《金石通考》五十四卷,分为存、佚、未见三门;书没有完成,后来完成《羽琌山金石墨本记》五卷。郭璞说:“羽陵,就是羽琌。”) 少年时轻视那些琐碎的记录,俯视千秋万代,所见过的事物如云烟浩荡,无法尽收。任凭浩浩荡荡的洪水淹没泗水,九鼎和万代祭祀都归属于成周。(撰写《羽琌之山典宝记》二卷。) 奇异的气势一旦放纵,便再也无法收束;这就是借琐碎之事消耗奇气的方法。奇气虽然消耗了,琐碎之事却没有完,眼前罗列的文字终于堆成了五岳。(撰写《镜苑》一卷、《瓦韵》一卷,辑录官印九十方,编成《汉官拾遗》一卷,又有《泉文记》一卷。) 考中乙科便湮没姓名,官至七品也湮没姓名。我在夜间祭奠三十九位平民,秋灯忽然吐出苍虹般的气象。(撰写《布衣传》一卷,起自康熙,止于嘉庆,共三十九人。) 既不能做到古雅,也不能做到幽深灵妙,气韵体格难以进入作者的境界。毁掉那些流传下来的遗作女子,自己遮着纨扇走过旗亭。(十九岁时开始依声填词,壬午年刻成六卷,如今很后悔把它保存下来。) 文章应当有老成深厚的波澜,不要把我看作鄱阳、夹漈那样的著述家。五十年之中所说的话终将得到验证,在这苍茫天地间,不过是一个微末的官员。(庚辰年,写了《西域置行省议》和《东南罢番舶议》两篇,有人打算把它们合刊。) 厚重而虚心,显现出古人的风度;车帷五次照临门的东边。我焚烧文字,您焚烧奏疏;为了补记交情,姑且记下您的事。(壬辰年夏天,大旱,皇上征求直言。大学士蒙古富公俊五次来访,我亲手陈述当世的八项急务。富公读到“裁汰冗滥”一条时,脸色变了,认为难以实行;其余各条我颇为欣赏。我没有把它收入文集。) 狂妄的禅法都已驳尽,我划着船、挥动手臂,在琉璃屏风上回旋。若不是瓶笙和花影相伴的夜晚,鸠摩罗什何必徒然翻译这部经书?(丁酉年九月二十三日夜里,睡不着,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披衣起身,见菊花的影子映在屏风上,忽然证得《法华经》三昧。) 亲手抚摸着千卷古代琅玕般的典籍,深信男子要真正识字并不容易。后悔曾向侯王充当宾客,那二十篇《鸿烈》竟赠给了刘安。(某布政使想编撰吉金文字的款识,嘱托我来完成。我于是搜集拓本,贯通群经,极力讨论古籀文字的形体和意义,写成十二卷。不久布政使来信请求绝交,这部书藏在何子贞家。) 夜里思念老师和朋友,眼泪滂沱;他们的光辉和身影还在,必须赶快搜集保存。言行记得较为详细,官职门第记得略些;这样报答恩情,内心的愧疚实在很多。(近来撰写《平生师友小记》一百六十一则。) 经历无数劫难,该怎样报答佛恩?把尘世间每一处文字都作为通向佛法的门径。遥想法会仍在灵山,八部天龙都向我的言论礼拜。(佛经传入震旦以后,校勘整理的人很少,于是撰写《龙藏考证》七卷;又认为《妙法莲华经》的篇目被北凉宫中弄乱了,便重新确定篇次,分为本门、迹门二部,删去七品,保存二十一品,丁酉年春天刻成。) 龙树的灵妙根本分为三派,各家所持的楖栗杖都不能挑担。我把自己的书称作《三桠记》,六祖和天台共同供在一龛之中。(近来叙述天台宗的说法,写成《三普销文记》三卷,又撰成《龙树三桠记》。) 只需筹集一条缆绳,却要十个人来拉;仔细计算,竟有千艘船要渡过这条河。我也曾经吃过太仓的粮食,夜里听见众人用力的号子,不禁泪流满面!(五月十二日到达淮埔时作。) 白面书生已经渡过津梁,平生只羡慕五侯家的宾客。萧萧黄叶落在空村旁,那里可有闭门藏书的人吗?关于津梁的条约遍及南北东西,谁让我在深坞中遇见了藏春之人?没有辜负人们称我为莲幕宾客,碧纱帐保护着阿芙蓉。(“阿”字读音如“人痾”的“痾”,出自《续本草》。) 一对对鬼火像秋萤般散开,失意的参军泪眼闪烁。为什么不去专任一城,做那花县令?春眠加上寒食,至今还没有醒来。故人横渡大海,拜受将军之职;他站在南天之下,功业尚未完成。我有三百字的兵书,难以用蜡丸秘密寄去,只可惜这篇雄奇的文章。在河岸劳烦相问,又在江岸相问;将来的恩怨,等看邸报便知。难怪乌台的鹰犬早早收敛锋牙,究竟有几个人骑着怒马走出长安?学习后羿,果然也有后羿般的风采;千秋之后怎能议论逢蒙?最令人怜惜的是,后羿之道已没有消息,首先亲自弯弓射杀后羿的,正是他的功业。走过百由旬,烟水漫长;释迦老子也怨恨津梁难渡。声闻乘的人闭眼经历三千劫,后悔仰慕人天之中的大法王。北方俊秀与南方娇美,气质各不相同;年轻人多能炙毂,老年人却能聪敏。可知耗尽劳苦生命的根源,就在这两卷方言书中。(所有驺卒都说我是燕人,所有船夫都说我是吴人;若有人聚在一起争论不清,我便分别充当译人,为他们沟通。) 不让水部郎中吟咏清愁,如今新掌牙旗,拜为列侯。我替梅花深深祈祷:明年何逊能够镇守扬州。(同年何亦民俊,当时以知府的名义驻守黄河。) 在金銮殿上并肩执砚,挥笔如龙蛇;无缘一同探访阆苑中的花。十一年来春梦已冷,南游姑且来喝玉川茶。(同年卢心农元良,当时任甘泉知县。) 把黄金脱手赠给埋尸的人,想做屠狗之徒却无所乐趣,种种谋划都不顺利。幸好故人仍满眼可见,于是狂放地乞食,经过江淮一带。(经过江淮之间并没有陷入困厄,靠的是何亦民、卢心农两位君子的力量。) 浩大天地的东南久已寂寥,甄陀罗出来吹奏一枝箫。箫声舒缓地渡过淮河而去,我怀中的魂魄,还须七日才能招回。(在袁浦席上,有人规定用“箫”字押韵作诗,我恭敬地写了三首。)

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谁分苍凉归棹后,万千哀乐聚今朝。

天花拂袂著难销,始愧声闻力未超。青史他年烦点染:定功四纪遇灵箫。

一言恩重降云霄,魔劫成尘感不销。未免初禅怯花影,梦回持偈谢灵箫。

能令公愠公复喜,扬州女儿名小云。初弦相见上弦别,不曾题满杏黄裙。

坐我三熏三沐之,悬崖撒手别卿时。不留后约将人误,笑指河阳镜里丝。

美人才调信纵横,我亦当筳拜盛名。一笑劝君输一著,非将此骨媚公卿。

  (友人访小云于杭州,三至不得见,愠矣。箴之。)

网罗文献吾倦矣,选色谈空习性存。江淮狂生知我者,绿牋百字铭其言。

  (读某人与友人书,即书其后。)

梨园爨本募谁修?亦是风花一代愁。我替尊前深惋惜,文人珠玉女儿喉。

  (元人百种,临川四种,悉遭伶师窜改,昆曲鄙俚极矣,酒座中有征歌者,予辄挠阻。)

河汾房杜有人疑,名位千秋处士卑。一事平生无齮龁:但开风气不为师。

  (予平生不蓄门弟子)

生还重喜酹金焦,江上骚魂亦可招。隔岸故人如未死,清樽读曲是明朝。

西来白浪打旌旗,万舶安危总未知。寄语瞿塘江上贾,收帆好趁顺风时。

少年揽辔澄清意,倦矣应怜缩手时。今日不挥闲涕泪,渡江只怨别蛾眉。

六月十五别甘泉,是夕丹徒风打船。风定月出半江白,江上女郎眠未眠?

四海流传百轴刊,皤皤国老尚神完。谈经忘却三公贵,只作先秦伏胜看。

  (重见予告大学士阮公于扬州)

蜀冈一老抱哀弦,阅尽词场意惘然。绝似琵琶天宝后,江南重遇李龟年。

  (重晤秦敦夫编修恩复)

家公旧治我曾游,只晓梅邨与凤洲。收拾遗文浩无涘,东南一部小阳秋。

  (太仓邵子显辑太仓先哲丛书八帙,起南宋迄乾隆中,使予序之。)

七里虹桥腐草腥,歌钟词赋两飘零。不随天市为消长,文字光芒聚德星。

  (时上元兰君、太仓邵君,为扬州广文;魏默深舍人、陈静蓭博士乔扬州;又晤秦玉笙、谢梦渔、刘楚桢、刘孟瞻四孝廉,杨季子都尉。)

公子有德宜置诸,有德公子毋忘诸。我方乞■忽诵此,箴铭磊落肝脾虚。

诗人瓶水与谟觞,郁怒清深两擅场。如此高才胜高第,头衔追赠薄三唐。

  (郁怒横逸,舒铁云瓶水斋之诗也;清深渊雅,彭甘亭小谟觞馆之诗也。两君死皆一纪矣。)

荷衣说艺斗心兵,前辈须眉照座清。收拾遗闻归一派,百年终恃小门生。

  (少时所交多苍老,于乾隆庚辰榜过从最亲厚,次则嘉庆己谓,多谈艺之士。两科皆大兴朱文正为总裁官。)

中年才子躭丝竹,俭岁高人厌薜萝。两种情怀皆可谅,阳秋贬笔未宜多。

姬姜古妆不如市,赵女轻盈蹑锐屐。侯王宗庙求元妃,徽音岂在纤厥趾?

麟趾褭蹄式可寻,何须番舶献其琛?汉家平淮书难续,且仿齐梁铸饼金。

  (近世行用番钱,以为携挟遍也,不知中国自有饼金,见《南史?诸彦回传》,又见韩偓诗。)

作赋曾闻纸贵夸,谁令此纸遍京华?不行官钞行私钞,名目何人饷史家?

促柱危弦太觉孤,琴边倦眼眄平芜。香兰自判前因误,生不当门也被除。

荒青无缝种交加,月费牛溲定几车?只是场师消遣法,不求秋实不看花。

  (所僦寓有治圃者,戏赠。)

六朝古黛梦中衡,无福秦淮放棹行。想见钟山两才子,词锋落月互纵横。

  (欲如江宁,不果,亦不得见马湘帆户部、冯晋渔比部两同年消息。)

不论盐铁不筹河,独倚东南涕泪多。国赋三升民一斗,屠牛那不胜栽禾?

残客津梁握手欷,多君郑重问乌衣。故家自怨风流歇,肯骂无情燕子飞。

  (重晤段君果行、沈君锡东于逆旅,执手言怀。两君,家大人旧宾客也。)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过镇江,见赛玉皇及风神雷神者,祷词万数。道士乞撰青词。)

不容儿辈妄谈兵,镇物何妨一矫情。别有狂言谢时望:东山妓即是苍生。

汉代神仙玉作堂,六朝文苑李男香。过江子弟倾风采,放学归来祀卫郎。

黄河女直徙南东(金明昌元年),我道神功胜禹功。

  安用迂儒谈故道,犁然天地划民风。(渡黄河而南,天异色,地异气,民异情。)

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舟中读陶潜,诗三首。)

陶潜酷似卧龙豪(语意本辛弃疾),万古浔阳松菊高。

  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

陶潜磊落性情温,冥报因他一饭恩。颇觉少陵诗吻薄,但言朝叩富儿门。

将左晨星一炬存,鱼龙光怪百千吞。迢迢望气中原夜,又有湛卢剑倚门。

  (江阴见李申耆丈、蒋丹棱秀才。丹棱,申耆之门人也。)

过江籍甚颜光禄,又作山中老树看。赖是元龙楼百尺,雄谈夜半斗牛寒。

  (陈登之别驾座上,重晤盛午洲光禄。)

译少年时击剑,又吹奏洞箫;剑的气势和箫的心境,都同样消散。谁能分辨苍凉之情归于归舟之后,万千种哀乐都聚集在今天早晨。天花拂过衣袖,沾上了便难以消除;这才惭愧自己声闻乘的力量还不够超拔。将来烦请在青史上点染:四十年功业,都是遇到灵箫所成就的。一句话的恩德重如从云霄降下,魔劫化作尘土,感激之情仍不能消除。难免在最初禅定中畏惧花影,梦醒后手持偈语感谢灵箫。能使您生气,也能使您重新欢喜的,是扬州女子,名叫小云。初弦时相见,上弦时分别,却不曾把题字写满她杏黄色的裙子。她让我三熏三沐地接待您;在悬崖边撒手与您分别之时,不留下日后的约定,反而会误了别人;她笑着指向河阳,映在镜中的头发已如丝般。美人的才情确实纵横不凡,我也应当当筵席向她的盛名致敬。笑着劝您输掉一着棋,并不是要用这身骨头去讨好公卿。(友人在杭州拜访小云,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她,因而生气。我写诗规劝他。) 搜罗文献,我已经疲倦了;挑选美色、谈论空理的习性还在。江淮间的狂放书生中有了解我的人,便用一张绿色笺纸写下百余字,铭记我的话。(读到某人写给朋友的信,便把这首诗写在信后。) 梨园的戏本有谁来修订?这也是一代风花中令人忧愁的事。我替您在酒席前深深惋惜:文人的珠玉文章,竟要靠女子的歌喉来传唱。(元人一百种戏曲、临川四种戏曲,全都遭到伶师删改窜乱,昆曲已经鄙俗到极点;酒席上有人要求唱曲,我总是设法阻止。) 河汾的房玄龄、杜如晦,也有人怀疑他们;名位虽可流传千秋,处士却显得卑微。我一生没有做过一件令人诋毁的事:只是开创新风气,并不收徒自居为师。(我一生没有收门弟子。) 活着回来,再次高兴地把酒洒在金山、焦山上;江上的诗人魂魄也可以招来。隔岸的故人如果还没有死,明天早晨便与他举清酒读曲。白浪从西面来冲打旌旗,万艘船的安危全都无法预知。寄语瞿塘江上的商人,收起船帆,正好趁顺风行驶。少年时有揽辔澄清天下的志向,如今疲倦了,应当怜惜自己收手的时候。今天不必挥洒闲愁的泪水,渡过长江只是怨恨要同蛾眉女子分别。六月十五日离开甘泉,这天晚上丹徒的风吹打着船。风停月出,半边江面一片洁白;江上的女子是睡着了,还是还没有睡?天下流传着一百卷刻本,白发苍苍的国老精神仍然健旺。谈论经学时忘了三公的尊贵,只把他看作先秦的伏胜。(在扬州再次见到告老的大学士阮公。) 蜀冈有一位老人抱着哀伤的琴弦,看尽词坛后心中惘然。他极像天宝年间以后的琵琶名手,竟在江南重新遇见了李龟年。(再次会见秦敦夫编修恩复。) 我曾游览您父亲过去治理的地方,只知道梅村和凤洲。收集整理遗文,浩瀚无边;这是东南一地的小小《阳秋》。(太仓邵子显辑录《太仓先哲丛书》八帙,起于南宋,止于乾隆中期,请我为它作序。) 七里虹桥一带腐草腥臭,歌钟和词赋都飘零了。不要随着天市星的盛衰而消长,文字的光芒汇聚成德星。(当时上元县兰君、太仓邵君任扬州广文;魏默深舍人、陈静蓭博士乔迁扬州;又会见秦玉笙、谢梦渔、刘楚桢、刘孟瞻四位孝廉,以及杨季子都尉。) 有德的公子,应该把它放置在那里;有德的公子,不要忘记它。我正乞求■时,忽然吟诵这首诗,箴言和铭文坦荡磊落,使我的内心感到空虚。诗人中,舒铁云的《瓶水斋》与彭甘亭的《小谟觞馆》各擅长一端:一部郁勃激怒,一部清深幽雅。如此高才却胜过高科第,他们的身后追赠名号,反而比三唐还薄。(郁勃激越、纵横奔放,是舒铁云《瓶水斋》的诗;清丽深厚、幽雅,是彭甘亭《小谟觞馆》的诗。两位君子去世都已经十二年了。) 身穿荷衣的人谈论文章技艺,像在较量心中的兵器;前辈的须眉映照席间,清光可见。收集前人的遗闻,归于一脉;百年之后终究要依靠这些小门生。(我年轻时交往的人多是年长者;在乾隆庚辰科榜中,来往最亲厚,其次是嘉庆己未科,交往的多是谈论文艺之士。两科都由大兴朱文正担任总裁官。) 中年的才子沉溺于音乐歌舞,贫困年月的高人厌弃薜荔萝藤。两种情怀都可以谅解,像《春秋》那样贬斥的笔墨不宜太多。姬姓、姜姓女子的古妆还不如市井女子,赵女轻盈地踏着尖头鞋。侯王宗庙要寻找嫡长妃,哪里会在意她纤细的脚趾是否美好?麒麟脚趾、马蹄的形制都可以寻求,何必让外国船舶进献珍宝?汉家平定淮南的文书难以续写,姑且仿照齐梁铸造饼形金钱。(近世通行外国钱,认为这样便于携带流通;却不知道中国本来就有饼形金钱,见《南史·诸彦回传》,又见韩偓诗。) 曾听说写赋能使纸张价格上涨,谁让这种纸遍布京城呢?不发行官钞,却发行私钞;这名目究竟要由谁送进史家的记载?急促的琴柱和高亢的琴弦,太令人感到孤独;倦眼在琴边眺望平野。香兰自认前世因缘有误,既然没有长在门前,也同样被铲除。荒地青苗杂乱交错,没有缝隙;每月耗费牛溲,究竟要用多少车?这只是园丁消遣的办法,并不求秋天结果,也不观赏花朵。(我租住的住所中有个治理花园的人,便戏作此诗赠他。) 六朝古代的黛色山水,只能在梦中横卧观赏;没有福分在秦淮河上划船游览。想来钟山的两位才子,词锋如落月般纵横交错。(想去江宁却没有成行,也没有得到两位同年马湘帆户部、冯晋渔比部的消息。) 不谈盐铁,也不筹划治河,只独自倚靠东南,流泪很多。国家赋税是三升,百姓却要缴一斗;屠宰牛只,怎么能不胜过种田?残年漂泊的客人在津梁边握手抽泣,多谢您郑重地问候我这个乌衣巷故家的人。旧家族自己哀叹风流已经衰歇,难道还肯责骂无情飞去的燕子吗?(在旅舍再次会见段君果行、沈君锡东,握手叙谈。两位君子都是家父过去的宾客。) 九州要有生气,依靠的是风雷激荡;万马齐喑的局面终究令人悲哀。我劝天公重新振作精神,不拘一格地降下人才。(经过镇江,看到赛祀玉皇以及风神、雷神的场面,祈祷词有数万篇。道士请求我撰写青词。) 不许年轻人妄谈军事,以镇定局势为名,何妨故意做出一种姿态。另有一句狂言,赠给时望:东山的歌妓就是天下苍生。汉代神仙居住的地方以玉为堂,六朝文苑中有李男香。渡江南来的子弟倾倒于他的风采,放学归来还要祭祀卫郎。黄河使女真族迁徙到南方和东方(金明昌元年),我说这是神功,胜过大禹治水的功劳。何必让迂腐的儒生谈论旧日的道路?天地之间明显地改变了,民风也随之不同。(渡过黄河南下,天空的颜色不同,土地的气息不同,百姓的情态也不同。) 陶潜的诗喜欢谈论荆轲,想必他看见停云时曾放声高歌。吟咏到恩怨,心事便涌上来;江湖上的侠义之骨,只怕已经没有多少了。(在船中读陶潜诗,作诗三首。) 陶潜极像卧龙那样的豪杰(语意本于辛弃疾),万古以来浔阳的松菊都显得高洁。不要相信诗人竟然真的平淡无奇,其中有两分《梁甫吟》的气概,还有一分《离骚》的精神。陶潜胸襟磊落而性情温厚,冥冥中的报偿来自他对一饭之恩的感念。颇觉得杜甫的诗意气太薄,只会说早晨去叩富人的门。把左氏、晨星的光用一把火保存下来,吞没鱼龙般的千百种光怪。遥遥在观望中原夜色的气象,又有湛卢宝剑倚在门边。(在江阴见到李申耆老先生、蒋丹棱秀才。丹棱是申耆的门人。) 渡江之后,声名显赫的颜光禄,又被看作山中的老树。幸亏有陈登元龙那座百尺高楼,半夜纵论雄谈,连斗牛星都感到寒冷。(在陈登别驾的座上,再次会见盛午洲光禄。)

五十一人忽少三,我闻陨涕江之南。箧中都有旧墨迹,从此袭以玫瑰函。

  (闻都中狄广宣侍御、苏宾嵎吏部、夏一卿吏部三同年忽然同逝。)

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家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

万卷书生飒爽来,梦中喜极故人回。湖山旷劫三吴地,何日重生此霸才?

  (梦顾千里有作。忆己丑岁与君书,定五年相见,君报书云:“敢不忍死以待。”予竟爽约。君以甲午春死矣。)

故人有子尚饘粥,抱君等身大著作。刘向而后此大宗,岂同陈晁竟目录。

  (千里著《思过斋笔记》,校定六籍、百家,提其文字,且生陈、晁后七百载,目录方驾陈潮,亦足豪矣。嗣君守父书,京师传闻误也。)

今日闲愁为洞庭,茶花凝想吐芳馨。山人生死无消息,梦断查湾一角青。

  (拟寻洞庭山旧游,不果,亦不得叶山人昶消息。)

玉立长身宋广文,常州重到忽思君。遥怜屈贾英灵地,朴学奇才张一军。

  (奉怀宋于庭丈作。于庭投老德楚南一令,奇才朴学,二十年前目君语,今无以易也。)

太湖七十溇为墟,三泖圆斜各有初。耻与蛟龙竟升斗,一编聊献郏侨书。

  (陈吴中水利策于同年裕鲁山布政。郏瞧,郏亶之子,父子皆著三吴水利书。)

铁师讲经门径仄,铁诗念佛颇得力。似师毕竟胜狂禅,师今遟我莲花国。

  (江铁君沅是予学佛第一导师,先予归一年逝矣。千劫无以酬德,祝其疾生净土。)

少年哀艳杂雄奇,暮气颓唐不自知。哭过支硎山下路,重钞梅冶一奁诗。

  (舅氏段右白,葬支硎山,平生诗晚年自涂乙?S璞▯洹睹芬毙▯▯芬痪怼#?

温良阿者泪涟涟,能说吾家六十年。见面恍疑悲母在,报恩祝乳后昆贤。

  (金媪者,尝保抱予者也。重见于吴中,年八十有七。阿者,出《礼记?内则》,今本误为可者。悲母,出《本生心地观经》。)

天教梼杌降家门,骨肉荆榛不可论。赖是本支调护力,若敖不馁怙深恩。

  (到秀水县重见七叔父作)

径山一疏吼寰中,野烧苍凉悼达公。何处复求龙象力,金光明照浙西东。

  (明紫柏大师刻《大藏》,版在径山,康熙中,由径山迁嘉兴之愣严寺。今十不存四矣。求天台宗各书印本,亦无所得。)

有明像法披猖后,荷担如来两尊宿。龙树马鸣齐现身,我闻大地狮子吼。

  (拜紫柏、藕益两大师像)

道场馣馤雨花天,长水宗风在目前。一任拣机参活句,莫将文字换狂禅。

  (示愣严讲主逸云。讲主新刻明人《愣严宗通》一书。)

一脉灵长四叶貂,谈经门祚郁岧嶤。儒林几见传苗裔?此伏高邮冠本朝。

  (仿嘉兴太守王子仁。子仁,文肃公曾孙,石臞孙,吾师文简公子。)

只将愧汗湿莱衣,毁极堂堂岁月迟。世事沧桑心事定,此生一跌莫全非。

  (于七月初九日到杭州,家大人十年七十有三,倚门望久矣。)

里门风俗尚敦庞,年少争为齿德降。桑梓温恭名教始,天涯何处不家江?

  (家大人扶杖出游,里少年皆起立。)

小别湖山劫外天,生还如证第三禅。台宗晤后无来去,人道苍茫十四年。

浙东虽秀太轻孱,北地雄奇或犷顽。踏遍中华窥两戎,无双毕竟是家山。

亲朋岁月个萧闲,情话缠绵礼数删。喜尽东华尘土否?一秋十日九湖山。

高秋那得吴虹生,成轺西子湖边行。一丘一壑我前导,重话东华送我情。

  (时已知浙中两使者消息,非吴虹生也。祝其他日使车莅止耳。)

除却虹生忆黄子,曝衣忽见黄罗衫。文章风谊细评度,岭南何减江之南?

家住钱塘四百春,匪将门阀傲江滨。一州典故闲征遍,撰杖观涛得几人?

  (八月十八日侍家大人观潮)

问我清游何日最?木樨风外等秋潮。忽有故人心上过,乃是虹生与子潇。

  (吴虹生及固始蒋子潇孝廉也。)

灵鹫高华夜吐云,山凹指点旧家坟。千秋名教吾谁愧?愧读羲之誓墓文。

  (表弟吴鹫云,先世丙舍在灵鹫下,绘图乞一诗,时予不至先慈殡宫十四年矣。)

乡国论文集古欢,幽人三五薜萝看。从知阆苑桃花色,不及溪松耐岁寒。

  (晤曹葛民籀、徐问蘧楙、王雅台熊吉、陈觉庵春晓诸君。)

眼前石屋著书象,三世十方齐现身。各搦著书一枝笔,各有洞天石屋春。

  (葛民以画象乞题,为说假观偈。)

如何从假入空法,君亦莫问我莫答。若有自性互不成,互不成者谁佛刹?

  (为西湖僧讲《华严》一品竟,又说此偈。)

振绮堂中万轴书,乾嘉九野有谁如?季方玉粹元方死,握手城东问蠹鱼。

  (汪小米舍人死矣,见其哲弟又村员外。)

与吾同祖砚北者(先曾祖晚号砚北老人),仁愿如兄壮岁亡。

  从此与谁谈古处?马婆巷外立斜阳。(吊从兄竹楼)

醰醰诸老惬瞻衣,父齿随行亦未稀。各有清名闻海内,春来各自典朝衣。

  (时乡先辈在籍,科目、年齿与家大人颉颃者五人:姚亮甫、陈坚木两侍郎,张云巢鹾使,张静轩、胡书农两学士。)

译五十一人忽然少了三人,我听说后在江南哭泣流泪。箱子里都保存着他们旧日的墨迹,从今以后要用玫瑰色的匣子珍藏起来。(听说京城中的狄广宣侍御、苏宾嵎吏部、夏一卿吏部三位同年忽然同时去世。) 偶然写下凌云之作,偶然又倦于高飞;偶然闲暇时羡慕遂初衣。偶然遇到家人询问锦瑟之事,便说是为你寻春而归。一位拥有万卷藏书的书生飒爽而来,梦中高兴极了,仿佛故人归来。湖山历经漫长劫难,三吴之地何时才能重新生出这样的霸才?(梦见顾千里,作诗。回忆己丑年我给您写信,约定五年后相见,您回信说:“岂敢不忍死等待。”我最终却失约了。您已于甲午年春天去世。) 故人的儿子如今还只能吃稀粥,却抱守着与您身量相等的大部头著作。刘向以后,这是最大的宗师,哪里能同陈氏、晁氏仅仅编成目录相比。(千里著有《思过斋笔记》,校定六经、诸子百家,提炼其文字;而且生于陈氏、晁氏之后七百年,所编目录可以与陈氏、晁氏并驾齐驱,也足以自豪了。后继的您守护父亲的书,京师的传闻却说错了。) 今天的闲愁都寄托在洞庭山,茶花凝聚着思绪,吐出芬芳。山中人的生死没有消息,梦在查湾一角青山中断了。(打算重寻洞庭山的旧游,却没有成行,也没有得到叶山人昶的消息。) 宋广文身材修长挺拔,像玉树临风;再次来到常州,忽然思念起您。遥想屈原、贾谊英灵所在的地方,朴实的学问和奇异的才华足以张扬一军。(奉怀宋于庭老先生而作。于庭年老时在楚南做一县令;奇异的才华、朴实的学问,二十年前我评价您的话,如今没有什么可以改变。) 太湖七十条水道都已成了废墟,三泖的水面或圆或斜,各自都有起始之处。我不屑同蛟龙争夺升斗之间的微利,姑且编成一册,献上郏侨的水利书。(我把吴中的水利策略写给同年裕鲁山布政使。郏瞧是郏亶的儿子,父子二人都撰有《三吴水利书》。) 铁师讲经,门路狭窄;铁师念佛,却颇有功力。看来师父终究胜过狂妄的禅师;师父如今已经先到莲花国去等我了。(江铁君沅是我学佛的第一位导师,比我早一年去世。即使经历千劫也无法报答他的恩德,愿祝祷他疾速往生净土。) 少年时悲哀艳丽与雄奇并具,到了暮年却颓唐衰败而自己不知道。哭过支硎山下的道路,重新抄录梅冶的诗一奁。(舅父段右白葬在支硎山,他一生的诗在晚年亲自涂改订正?我重新抄录了他的《梅冶诗集》一卷。) 温和慈爱的老妇泪流不止,能够讲述我家的六十年往事。见到她,恍惚疑心悲母仍在;为了报恩,祝愿她的乳后代都贤能。(金媪曾经抚养过我。我在吴中重新见到她时,她已经八十七岁。‘阿者’一词出自《礼记·内则》,今本误作‘可者’。‘悲母’一词出自《本生心地观经》。) 上天竟让梼杌降临我家门,骨肉之间荆棘丛生,无法再说。幸赖本宗支系的调护之力,才使若敖的后代不至于饥饿,深深感戴这份恩德。(到秀水县重新见到七叔父时作。) 径山的一篇疏文在天下震响,荒野的焚烧令人苍凉地悼念达公。到哪里再去寻求龙象般的力量?愿金光明照耀浙西浙东。(明代紫柏大师刻印《大藏经》,经版存放在径山,康熙年间由径山迁到嘉兴的愣严寺。如今十份中只剩四份了。寻求天台宗各书的印本,也没有得到。) 明代佛法衰败猖獗之后,承担如来法脉的有两位尊宿。龙树、马鸣一同现身,我听见了大地上的狮子吼。(礼拜紫柏、藕益两位大师的画像。) 道场中香气浓郁,天上仿佛下着花雨;长水大师的宗风就在眼前。尽管各自选择根机、参究活句,也不要把文字学问当成狂妄的禅法。(赠示愣严寺讲主逸云。讲主新刻明人《愣严宗通》一书。) 一脉文才绵延,四代都佩貂冠;谈论经学的门第,声势高峻。儒林中有几家能见到这样的后裔相传?这里的伏家,在本朝高邮一带称冠。(仿作给嘉兴太守王子仁。子仁是文肃公的曾孙、石臞的孙子,也是我老师文简公的儿子。) 只能惭愧得汗水沾湿莱衣,毁谤到了极点,而堂堂岁月却迟迟过去。世事虽如沧海桑田,我的心事已经安定;这一生跌倒一次,也不能说全都错了。(七月初九日到杭州;家父大人已经七十三岁,倚门盼望我很久了。) 乡里的风俗还崇尚敦厚朴实,年轻人争相因年齿和德行而屈身礼敬长者。在桑梓之地温和恭敬,是名教的开端;即使身在天涯,哪里不是自己的家乡呢?(家父大人拄杖出游,乡里的年轻人都起身站立。) 短暂离开湖山,恍如身处劫难之外的天地;能够活着回来,仿佛证明已经进入第三禅。与台宗相会之后,不再有来去之分;人间苍茫,竟已过去十四年。浙东虽然秀美,却太轻弱纤细;北方土地雄奇,有时又显得粗犷顽强。我走遍中华,窥见南北两方,终究无可匹敌的还是故乡山川。亲朋相聚,岁月过得萧散闲适;谈心叙旧情意缠绵,礼数也删减了。可喜的是不是已经尽情享受了东华的尘土?一个秋天里,十天倒有九天在湖山之间。清秋时节哪里能得到吴虹生呢?我乘车来到西子湖边。一路山丘沟壑都由我在前面引导,再次谈起你在东华送我时的深情。(当时已经知道浙中两位使者的消息,并不是吴虹生;只是祝愿他日后乘使车到来罢了。) 除了虹生,我还想起黄子;晒衣服时忽然看见一件黄罗衫。细细评量他的文章和风谊,岭南哪里比江南差呢?我家住在钱塘,已经四百年,并不是要凭门第在江边自傲。一州的掌故都闲来遍访,有几个人能扶杖观潮呢?(八月十八日陪侍家父大人观潮。) 有人问我,哪一天的清游最令人难忘?是在木樨香风之外等待秋潮的时候。忽然有一位故人从心头掠过,原来是虹生和子潇。(吴虹生和固始人蒋子潇,都是孝廉。) 灵鹫山高峻华美,夜里吐出云气;我指点着山坳中旧日的祖坟。千秋以来的名教,我惭愧于谁?惭愧的是读过王羲之的《誓墓文》。(表弟吴鹫云的先世旧居在灵鹫山下,他画图来求诗。当时我已经十四年没有到先母的殡宫去了。) 在故乡谈论文章,搜集古人的雅趣;三五位幽居之人相对观赏薜荔萝藤。由此才知道阆苑的桃花颜色再美,也比不上溪边松树耐得住岁寒。(会见曹葛民籀、徐问蘧楙、王雅台熊吉、陈觉庵春晓诸位先生。) 眼前仿佛出现了石屋著书的图像,三世十方一齐现身。每个人都握着一枝著书的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洞天和石屋春色。(葛民拿画来求题,我为他讲说‘假观’的偈语。) 怎样从假相进入空性的法门?你不要问我,我也不要回答。假如一切法都有自性,彼此就不能互相成立;彼此不能互相成立,那么哪一个才是佛的国土?(给西湖的僧人讲完《华严经》的一品之后,又说了这首偈。) 振绮堂中收藏着万轴图书,乾嘉年间九州之内有谁能与之相比?季方如美玉般精粹,元方却已经去世;我在城东与他的哲弟握手,谈起那些书中的蠹鱼。(汪小米舍人已经去世,我见到了他的贤弟又村员外。) 和我同出砚北这一祖系的人——先曾祖晚年号砚北老人——仁愿像兄长一样,在壮年就去世了。从此以后还能同谁谈论古人的雅事?我在马婆巷外,面对斜阳站立。(悼念堂兄竹楼。) 诸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衣冠端整,令人敬仰;按父辈的年齿随行者也并不少。他们各自都有闻名海内的清誉,春天到来时却各自典当朝服。(当时乡里的前辈都在籍,科名、年齿与家父大人相当的有五人:姚亮甫、陈坚木两位侍郎,张云巢盐运使,张静轩、胡书农两位学士。)

我言送客非佛事,师言不送非佛智。双照送是不送是,金光大地乔松寺。

  (重见慈风法师予乔松庵。叩以台宗疑义,聋不答。送予至山门,予辞,师正色曰:是佛法。)

震旦狂禅沸不支,一灯慧命续如丝。灵山未歇宗风歇,已过庞家日眚时。

  (钱◇庵居士死矣,得其晚年所著《宗氾》二卷。)

曩向真州订古文,飞龙滂熹折纷纭。经生家法从来异,拓本模糊且饷君。

  (在京师,阮芸台师属为齐侯中■二壶释文。兹吾师觅六舟僧手拓精本,分寄徐问蘧,属别释一通。因柬问蘧。)

闭门三日了何事?题图祝寿谀人诗。双文单笔记序偈,突笔幸趁酒热时。

劘之道义拯之难,赏我出处好我书。史公副墨问姓氏,屈指首寄虬髯吴。

  (欲以本集一分寄虹生,未写竟。)

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既壮周旋杂痴黠,童心来复梦中身。

猰貐猰貐厉牙齿,求覆我祖十世祀。我请于帝诅于鬼,亚驼巫阳莅鸡豕。

书梦亚驼告有意,明年三月猰貐死。大神羹枭殄枭子,焚香敬告少昊氏。

碧涧重来荐一毛,杉柟喜比往时高。故人地下仍相护,驱逐狐狸赖尔曹。

  (吊朱大发、洪士华。二人为先祖首茔者也。先主母殡宫在先祖侧,地名花园埂也。)

志乘英灵琐屑求,岂其落笔定阳秋?百年子姓殷勤意,忍说挑灯为应酬。

  (乞留墨数行为异日相思之资者,填委牖户。唯撰次先世事行,属为家传、墓表,则详审为之,多存稿者。)

琼林何不积缗钱,物自低昂人自变。我与徐公筹到此,朱提山竭异无权。

  (近日银贵,有司苦之,古人粟红贯朽,是公库不必接纳镪也。予持论如此。徐铁孙大令荣论与予合。)

俎脍飞沉竹肉喧,侍郎十日敞清尊。东南不可无斯乐,濡笔亲题第四园。

  (过严小农侍郎富春山馆,觞咏旬日。其地为明金尚书别墅,杭人犹称金衙庄。予品题天下名园,金衙庄居第四。)

藏书藏帖两高人,目录流传四十年。师友凋徂心力倦,羽琌一记亦荆榛。

  (吊赵晋斋魏、何梦华元锡两处士。两君为予提正《金石墨本纪》者也。)

儿谈梵夹婢谈兵,消息都防老父惊。赖是摇鞭吟好句,流传乡里只诗名。

  (到家之日,早有传诵予出都留别诗者,时有“诗先人到”之谣。)

吴郎与我不相识,我识吴郎拂画看。此外若容添一语:含元殿里觅长安。

  (从妹粤生与予昔别时才髫龄,今已寡矣。妹婿吴郎,予固未尝识面也。粤生以其遗像乞题,因说是偈。)

科名掌故百年知,海岛畴人奉大师。如此奇才终一令,蠹鱼零落我归时。

  (吊黎见山同年应南。见山顺德人,官平阳令,卒于杭州。)

惠逆同门复同薮,谋臧不臧视朋友。我兹怦然谋乃心,君已砉然脱诸口。

  (陈硕甫秀才奂,为予规划北行事,明白犀利,足征良友之爱。)

秋风张翰计蹉跎,红豆年年掷逝波。误我归期知几许?蟾圆十一度无多。

  (以下十有六首,杭州有所追悼而作。)

拊心消息过江淮,红泪淋浪避客揩。千古知言汉武帝,人难再得始为佳。

小楼青对凤凰山,山影低徊黛影间。今日当窗一奁镜,空王来证鬓丝班。

娇小温柔播六亲,兰姨琼姊各沾巾。九泉肯受狂生誉?艺是针神貌洛神。

阿娘重见话遗徽,病骨前秋盼我归。欲寄无因今补赠:汗巾钞袋枕头衣。

云英未嫁损华年,心绪曾凭阿母传。偿得三生幽怨否?许侬亲对玉棺眠。

杭州风俗闹兰盆,绿蜡金炉梵唱繁。我说天台三字偈,胜娘膜拜礼沙门。

残绒堆积绣窗间,慧婢商量赠指环。但乞崔徽遗像去,重摹一帧供秋山。

昔年诗卷驻精魂,强续狂游拭涕痕。拉得藕花衫子婢,篮舆仍出涌金门。

蟠夔小印镂珊瑚,小字高华出汉书。原是狂生漫题赠,六朝碑例合镌无?

花神祠与水仙祠,欲订源流愧未知。但向西泠添石刻,骈文撰出女郎碑。

小婢口齿蛮复蛮,秋衫红泪潸复潸。眉痕约略弯复弯,婢如夫人难复难。

女儿魂魄完复完,湖山秀气还复还。炉香瓶卉践复残,他生重见艰复艰。

天将何福予蛾眉?生死湖山全盛时。冰雪无痕灵气香,女仙不赋降坛诗。

一十三度溪花红,一百八下西溪钟。卿家沧桑卿命短,渠侬不关关我侬。

一百八下西溪钟,一十三度溪花红。是恩是怨无性相,冥祥记里魂朦胧。

草创江东署羽陵,异书奇石小崚嶒。十年松竹谁留守?南渡飞扬是中兴。

野冬修竹欲连天,苦费西邻买笋钱。此是商鞅垦土令,不同凿空误开边。

灵箫合贮此灵山,意思精微窈窕间。区壑无双人地称,我无拙笔到眉弯。

此是春秋据乱作,升平太平视松竹。何以功成文致之?携箫飞上羽琌阁。

  (又乞墅)

料理空山颇费才,文心兼似画家来。矮茶密致高松独,记取先生亲手栽。

君家先茔邓尉侧,佳木生之杂绀碧。不看人间顷刻花,他年管领风云色。

  (从西邻徐屏山乞树栽,屏山允至邓尉求之。)

译我说送客不是佛法,师父说不送客也不是佛智。以佛法的双重观照来看,送与不送都一样;金光照耀着大地和乔松寺。(在乔松庵重新见到慈风法师。我向他请问天台宗的疑义,他耳聋不能回答。他送我到山门,我告辞时,师父严肃地说:这就是佛法。) 震旦的狂妄禅法沸腾汹涌,已经难以支撑;佛法慧命只像一盏灯的灯芯,勉强延续。灵山的宗风还没有停止,世间的宗风却已衰歇;已经过了庞居士家中日食的时代。(钱◇庵居士已经去世,我得到他晚年所著《宗氾》二卷。) 从前在真州订正古文,飞龙和滂熹的文字折服了纷纭的议论。经学家的家法向来各不相同;拓本模糊,姑且送给你。(在京师时,阮芸台老师嘱托我为齐侯中■二壶作释文。这次我的老师找到六舟僧亲手拓出的精本,分寄给徐问蘧,并嘱托他另作一篇释文。因此写信给问蘧。) 闭门三天,究竟做了什么事?只是给图画题写祝寿、奉承人的诗。用双文、单笔记录序文和偈语,趁着酒意正浓时奋笔写成,幸好及时赶上。你以道义砥砺我、救助我的困难,欣赏我的出处,也喜爱我的书。史公的副本墨迹来询问姓名,我屈指一算,第一个寄给虬髯吴。(想把本集的一份寄给虹生,但还没有抄完。) 少年时的悲欢比常人更强烈,歌唱和哭泣都没有缘由,却字字真实。成年以后周旋于世事之间,夹杂着痴与黠;童心又回来了,仿佛梦中的自己。猰貐啊猰貐,你磨利牙齿,想要覆灭我祖先延续十代的祭祀。我向上帝祈请,又向鬼神诅咒;亚驼和巫阳降临,主持鸡豕祭祀。写下梦中亚驼说有办法;明年三月猰貐就会死去。大神用羹汤和枭鸟消灭枭鸟的后代,焚香恭敬地告知少昊氏。重新来到碧涧,献上一根毫毛;杉树和楠树欣喜地比往日长得更高。地下的故人仍在护佑我们,驱逐狐狸就要依靠你们这些人。(悼念朱大发、洪士华二人。他们是先祖墓地的守墓人。先主母的殡宫在先祖墓旁,地名叫花园埂。) 地方志和传记中搜求琐碎的英灵事迹,难道一落笔就能判定人物的是非功过吗?百年来子孙后代殷切请求的心意,哪里忍心说只是挑灯为他们敷衍应付。(请求留下几行墨迹,作为日后相思的凭借,这样的请求塞满了窗户。只有撰写、编次先世的事迹,嘱托我写家传、墓表时,我才详细审慎地去做,因此留下的稿本较多。) 琼林为什么不积存钱币?物价自然有高低,人心也会变化。我和徐公筹划到这里,朱提山的银矿即使枯竭,也没有别的办法。(近来白银昂贵,有关官员为此苦恼。古人所谓粮食充足、钱贯朽坏,是说公库不必再收纳钱财。我持这样的观点。徐铁孙大令荣的议论与我相合。) 席间鱼肉飞沉,丝竹歌乐喧闹;侍郎敞开清酒,十日相聚畅饮。东南一带不能没有这样的乐事,我挥笔亲自题写‘第四园’。(经过严小农侍郎的富春山馆,饮酒赋诗十天。这里是明代金尚书的别墅,杭州人还称作金衙庄。我品评天下名园,金衙庄列为第四。) 藏书、藏帖的两位高人,目录流传了四十年。师友相继凋零,我心力疲倦;连《羽琌》的一篇记文也已经荒芜残缺。(悼念赵晋斋魏、何梦华元锡两位处士。两位先生曾为我校正《金石墨本纪》。) 孩子谈论佛经,婢女谈论兵事,所有消息都要防止让老父亲惊忧。幸亏我只挥鞭吟诵好诗,传到乡里去的只有诗名。(我到家的那天,早已有传诵我出都时留别诗的事情,当时乡里流传着‘诗先人到’的说法。) 吴郎和我并不相识,我却认得画中的吴郎,拂拭画面细看。除此之外若允许再添一句:在含元殿里寻找长安。(表妹粤生过去与我分别时还只是幼童,如今已经守寡。表妹夫吴郎,我确实从未见过面。粤生拿他的遗像来求题,因此说了这首偈。) 科举名次和掌故,百年之后仍为人所知;海岛上的同道奉他为大师。这样奇异的才子最终只做了一任县令,等我归来时,书已被蠹鱼蛀得零落。(悼念同年黎见山应南。见山是顺德人,任平阳令,死于杭州。) 惠逆与我同门,又同处一处;谋划事情是否妥善,要看朋友如何看待。我如今内心怦然,谋划才刚从心中形成,你却已经一下子从口中说了出来。(陈硕甫秀才奂替我筹划北行的事情,明白而锐利,足以证明真正朋友的爱护。) 秋风一起,张翰归乡的打算却一再耽搁;红豆年年被抛入流逝的水波。误了我的归期,知道有多少回了?月亮圆了十一轮,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以下十六首,是在杭州因追悼某些人而作。) 捶胸顿足,消息已经传过江淮;红泪纵横,只能避开客人偷偷擦拭。千古以来真正懂得我的,只有汉武帝;这样的人难以再遇到,所以才显得可贵。小楼正对着青翠的凤凰山,山影在黛色山色之间低回。今天窗前只有一面空镜,空王来见证我鬓发的斑白。她娇小温柔,名声传遍六亲;兰姨、琼姊都为她沾湿了手巾。九泉之下的她愿意接受这个狂生的赞誉吗?她的技艺是针神,容貌如洛神。再次见到阿娘,谈起她留下的美德;她病弱的身体在前一个秋天还盼望我归来。如今想寄东西给她却没有机会,只能补送汗巾、钞袋和枕头衣。云英尚未出嫁就损耗了美好年华,她的心事曾托阿母传达。不知三生的幽怨能否得到偿还?愿她允许我亲自面对玉棺而眠。杭州的风俗在盂兰盆会时十分热闹,绿蜡、金炉和梵唱纷繁。我说出天台宗的三字偈语,胜过她向僧人膜拜行礼。残余的绒线堆积在绣窗之间,慧婢商量着赠送指环。只求把崔徽的遗像带走,重新摹画一幅供奉在秋山。往年的诗卷寄托着她的精魂,我勉强继续这次狂游,擦拭着泪痕。拉来那个穿藕花衫子的婢女,仍旧乘篮舆走出涌金门。小小的蟠夔印章用珊瑚镂刻而成,小字高雅华美,出自《汉书》。原本只是狂生随意题赠,这种文字是否合乎六朝碑刻的体例,值得镌刻呢?花神祠和水仙祠,我想考订它们的源流,却惭愧自己还不知道。只好在西泠再添一处石刻,撰写骈文,刻成女郎碑。小婢女说话的口齿蛮声蛮气,秋衫上红泪流淌不止。眉间的痕迹大致弯了又弯;婢女要像夫人一样,实在太难太难。愿女儿的魂魄完整又完整,湖山的秀气回来又回来。炉中的香和瓶里的花一次次被践踏、残损;来世再相见,艰难又艰难。上天将给这位女子什么福分?她在生死之间都正值湖山最盛的时节。冰雪般的形迹无痕,灵秀之气芬芳;女仙却没有写下从祭坛降临的诗。溪边的花已经红了十三次,西溪的钟声敲响了一百零八下。你家的沧桑与你的寿命短促,和他没有关系,却都牵连着我。西溪的钟声敲响了一百零八下,溪边的花已经红了十三次。恩还是怨,本来都没有固定的自性;在《冥祥记》中,魂魄朦胧难辨。草草创建江东的羽陵,收藏异书奇石,小山也显得峻峭。十年间松竹由谁留守?南渡之后的飞扬,正是中兴的气象。荒野冬日的修竹几乎要直上云天,却苦苦耗费了向西邻购买竹笋的钱。这是商鞅开垦土地的法令,并不是凿空妄说、错误开拓边疆。应当把灵箫收藏在这座灵山中,深意精微,处于幽深美妙之间。这里的沟壑景致天下无双,人与土地相称;只是我没有拙笔把它写到眉弯。这里是根据《春秋》记载乱世而创作的,还是把升平、太平看作松竹吧。怎样才能功成而文采显著?带着箫飞上羽琌阁。(又一次请求赠写别墅诗。) 经营这座空山颇费才力,文人的心思又兼有画家的情趣。矮茶树栽得密致,高松独立;要记住这是先生亲手栽种的。你家的祖坟在邓尉山旁,佳木在那里生长,杂以青碧之色。不看人间转瞬即逝的花朵,日后自会掌管风云般的色彩。(向西邻徐屏山求取树木栽种,屏山答应到邓尉去寻找。)

可惜天南无此花,腰身略似海塘斜。难忘槐市街南宅,小疏群芳稿一车。

  (忆京师鸾枝花)

可惜天南无此花,丽情还比牡丹奢。难忘西掖归来早,赠与妆台满镜霞。

  (忆京师芍药)

不是南天无此花,北肥南瘦二分差。愿移北地胭脂社,来问南朝油壁车。

  (忆海棠)

弱冠寻方数岁华,玲珑万玉嫭交加。难忘细雨红泥寺,湿透春裘倚此花。

  (忆丁香)

女墙百雉乱红酣,遗爱真同召伯甘。记得花阴文讌屡,十年春梦寺门南。

  (忆风宜门外花之寺董文恭公手植之海棠一首)

空山徙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

  (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

缱绻依人慧有余,长安俊物最推渠。故侯门第歌钟歇,犹办晨餐二寸鱼。

  (忆北方狮子猫)

万绿无人嘒一蝉,三层阁子俯秋烟。安排写集三千卷,料理看出五十年。

  (欲写全集清本数十分,分贮友朋家。)

海西别墅吾息壤,羽琌三重拾级上。明年俯看千树梅,飘飖亦是天际想。

此阁宜供天人师,檀香三尺博士为。阮公施香孰施字?徐公字似萧梁碑。

  (造佛像之匠谓之博士,出《摩利支天经》。予供天台智者大师檀香像,徐问蘧为予书扁曰:观不思议境。书楹联曰:智周万物而无所思,言满天下而未尝议。)

男儿解读韩愈诗,女儿好读姜夔词。一家倘许圆鸥梦,昼课男儿夜女儿。

  (时眷属尚留滞北方。近人郭频伽画《鸥梦圆图》,予亦仿之。)

倘容我老半锄边,不要公卿寄奉钱。一事避君君匿笑:刘郎才气亦求田。

  (俭岁,有鬻田六亩者,予愿得之,友人来问此事。)

瑰癖消审结习虚,一篇典宝古文无。金灯出土苔花碧,又照徐陵读汉书。

  (沪上徐文苔得汉宫雁足灯,以拓本见寄,乞一诗,是时予收藏古吉金星散,见于《羽琌典宝记》。)

回肠荡气感精灵,座客苍凉半酒醒。自别吴郎高咏减,珊瑚击碎有谁听?

  (曩在虹生座上,酒半,咏宋人词,呜呜然,虹生赏之,以为善于顿挫也。近日中酒,即不能高咏矣。)

随身百轴字平安,身世无如屠钓宽。耻学赵家臣宰例,归来香火乞祠官。

何肉周妻业并深,台宗古辙幸窥寻。偷闲颇异凡夫法,流水池塘一观心。

皇初任土乃作贡,卅七亩山可才众。媪神笑予无贫法,丹徒陆生言可用。

  (吾友陆君献,著种树书,大旨言天下之大利必任土,“货殖”乃“货植”也,有土十亩,即无贫法,昔年曾序之。)

西墙枯树态纵横,奇古全凭一臂撑。烈士暮年宜学道,江关词赋笑兰成。

  (羽琌之西,有枯枣一株,不忍斧去。)

秋光明媚似春光,重九尊前草树香。可记前年宝藏寺,西山暮雨怨吴郎。

  (丁酉重九,与徐星伯前辈、吴虹生同年,连骑游西山宝藏寺,归鞍骤雨。重九前三夕作此诗,搁笔而雨。)

似笑山人不到家,争将晚节尽情夸。三秋不陨芙蓉■,九月犹开窅窳花。

  (■,徐锴音呼感切)

莱菔生儿荠有孙(借苏句),离批秋霰委黄昏。青松心事成无赖,只阅前山野烧痕。

银烛秋堂独听心,隔帘谁报雨沉沉?明朝不许沿溪赏,已没溪桥一尺深。

空观假观第一观,佛言世谛不可乱。人生宛有去来今,卧听檐花落秋半。

剩水残山意度深,平生几緉屐难寻。栽花郑重看花约,此是刘郎迟暮心。

复墅拓墅乞墅了,吾将北矣乃图南。无妻怕学林甫独,有子肯为王霸惭?

  (料理别墅稍露崖略,将自往北方迎眷属归以实之。)

从今誓学六朝书,不肄山阴肄隐居。万古焦山一痕石,飞升有数此权舆。

  (泾县包慎伯赠予《瘗鹤铭》。九月十一日,坐雨于羽琌山馆,慢题其后。)

二王只合为奴仆,何况唐碑八百通。欲与此铭分浩逸,北朝差许郑文公。

  (再跋旧拓《瘗鹤铭》。谓北魏兖州刺史郑羲碑,郑道昭书。)

九流触手意纵横,极动当筵炳烛情。若使鲁戈真在手,斜阳只乞照书城。

诗谶吾生信有之,预怜夜雨闭门时。三更忽轸哀鸿思,九月无襦淮水湄。

  (出都时,有空山夜雨之句,今果应。今秋自淮以南,千里苦雨。)

燕兰识字尚聪明,难遣当筵迟暮情。且莫空山听雨去,有人花底祝长生。

连宵灯火宴秋堂,绝色秋花各断肠。又被北山猿鹤笑,五更浓挂一帆霜。

美人信有错刀投,不负张衡咏四愁。爇罢心香屡回顾,古时明月照杭州。

阻风无酒倍消魂,况是残秋岸柳髡。赖有阿咸情话好,一帆冷雨过娄门。

  (从子剑塘送我于苏州。)

杭州梅舌酸复甜,有笋名曰虎爪尖。芼以苏州小橄榄,可敌北方冬菘腌。

  (杭人捣梅子杂姜桂糁之,名曰梅舌儿。)

拟策孤筇避冶游,上方一塔俯清秋。太湖夜照山灵影,顽福甘心让虎丘。

  (上方山在太湖南。)

阿咸从我十日游,遇管城子于虎丘。有笔可橐不可投,簪笔致身公与侯。

  (剑塘买笔筩,乞铭之。)

濯罢鲛绡镜槛凉,无端重试午时妆。新诗急记销魂事,分与胭脂一掬汤。

  (重过扬州有记)

译可惜天南没有这种花,花枝的腰身略像海塘的斜线。难以忘记槐市街南边的住宅,稍稍疏理群芳,便有一车花稿。(回忆京师的鸾枝花。) 可惜天南没有这种花,它的艳丽情态还比牡丹更奢华。难以忘记从西掖门早早归来,把它赠给妆台,满镜都映出霞光。(回忆京师的芍药。) 不是南方没有这种花,而是北方花肥、南方花瘦,姿态有两分差别。愿意把北地的胭脂花社迁来,访问南朝的油壁车。(回忆海棠。) 二十岁时寻访花木,数着年华;万枝玲珑的玉花交相争艳。难以忘记细雨中的红泥寺,我浑身春衣被雨打湿,倚靠在这花旁。(回忆丁香。) 女墙绵延百雉,红花开得浓艳;先人的遗爱真如召伯遗留下的甘棠。记得曾多次在花荫下举行文宴,十年来都只是寺门南边的一场春梦。(回忆风宜门外花之寺中董文恭公亲手栽植的海棠一首。) 空山中徘徊,倦怠的游身如在迁徙;梦见城西阆苑的春色。傍晚一骑从朱邸传来书笺,我迎着风把它递给穿白衣的人。(回忆宣武门内太平湖的丁香花一首。) 它依恋亲人而又聪慧有余,长安的俊美动物最推重它。故侯的门第早已歌钟停歇,却还能够准备早饭时的二寸鱼。(回忆北方的狮子猫。) 满眼都是绿意,却无人处只有一声蝉鸣;三层楼阁俯视着秋日烟霭。安排写成三千卷的文集,料理着把它看完,竟要五十年。(想把全集的清抄本写十多份,分别收藏在朋友家中。) 海西别墅是我的安身之地,登上羽琌阁要走三层台阶。明年俯视千株梅花,飘飘的身影也会成为天边的思念。这座楼阁适合供奉天人之师,三尺檀香像由博士制作。阮公施舍香木,谁来施舍题字?徐公所写的字,像萧梁时期的碑刻。(制造佛像的工匠称为博士,见于《摩利支天经》。我供奉天台智者大师的檀香像,徐问蘧替我书写匾额,题为‘观不思议境’。) 在书房楹柱上题联说:“智慧周遍万物,却无所思虑;言论充满天下,却从不加以议论。” 男孩子懂得读韩愈的诗,女孩子喜欢读姜夔的词。若一家人果真能够实现圆鸥之梦,我白天教男孩子,夜里教女孩子。(当时家眷还滞留在北方。近人郭频伽画了《鸥梦圆图》,我也仿作了一幅。) 倘若允许我老死在半亩田边,就不要让公卿寄钱供奉我。有一件事请避开您,您暗自发笑吧:刘郎虽有才气,也在谋求置田。(歉收之年,有人要卖六亩田,我愿意买下,朋友来询问这件事。) 珍奇癖好消歇,审慎地结习为空;一篇古文也没有足以典藏的珍宝。金灯出土时苔痕碧绿,又照着徐陵读《汉书》。(沪上徐文苔得到汉宫的雁足灯,寄来拓本给我,请我作一首诗;这时我收藏的古代吉金已经星散,见于《羽琌典宝记》。) 诗情回荡,激动得神魂震荡;座中客人神情苍凉,半已酒醒。自从与吴郎分别后,高声吟咏减少了;即使击碎珊瑚,又有谁来听呢?(从前在虹生座上,酒喝到一半时吟咏宋人词,声音呜呜然,虹生很欣赏,认为我长于抑扬顿挫。近来酒意上来,就不能高声吟咏了。) 随身带着一百轴书法作品,平安就好;人生处世,没有比屠户和钓者更宽适的了。以向赵氏求食的臣宰为羞,不如归来依靠香火谋求祠官之职。何肉、周妻,两种世俗牵累都很深;幸而还能窥探寻访台宗的古老法门。偷得闲暇,颇有不同于凡夫的方法;面对流水池塘,观照自心。皇初之时因地制宜,才制定贡赋;三十七亩山地,才足以养活众人。土地神老妇笑我不懂贫穷之道,丹徒陆生说这个方法可以采用。(我的朋友陆君献著有《种树书》,大意说天下最大的利益必定要依靠土地,“货殖”其实就是“货植”;有土地十亩,就有不贫穷的方法。我从前曾为此书作序。) 西墙上的枯树姿态纵横,奇特古拙全凭一条树臂支撑。烈士到了晚年,应当学习道术;江关之间的词赋,不过是笑话兰成。(羽琌的西面有一株枯枣树,我不忍心砍掉它。) 秋日的光景明媚,仿佛春光;重阳节酒樽之前,草木散发着香气。还记得前年在宝藏寺吗?西山傍晚的雨,使人怨恨吴郎。(丁酉年重阳节,和徐星伯前辈、同年吴虹生一同骑马游览西山宝藏寺,回来时马鞍上骤然落雨。这首诗作于重阳前三夜,刚搁下笔就下起雨来。) 仿佛在嘲笑山人不能到家,争着把晚年的节操尽情夸耀。三秋之中芙蓉■没有凋落,九月里窅窳花还在开放。(■,徐锴注音为“呼感切”。) 萝卜生了儿子,荠菜有了孙子(借用苏轼诗句);秋霰纷纷,零落在黄昏。青松的心事终于变得无聊,只顾看前山野火烧过的痕迹。秋夜在银烛照耀的堂屋独自倾听心声,隔着帘子,谁来报告外面雨势沉沉?明天不许沿溪观赏了,溪桥已经被水淹没一尺深。空观、假观是第一观,佛说世俗真理不可混乱。人生仿佛确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秋天过半,躺着听檐边花雨落下。残水剩山,意趣深长;平生穿过的几双木屐已难以寻觅。郑重地栽花,认真地等待花开之约;这就是刘郎迟暮时的心情。别墅又修建、扩展、求取完毕,我将要北去,却先在南方谋划。没有妻子,怕学李林甫孤独终老;有了儿子,难道还会以王霸为羞吗?(别墅的营造已略见规模,我将亲自前往北方迎接家眷回来,使这里充实起来。) 从今以后发誓学习六朝书法,不再学习山阴王羲之,而学习隐居。万古以来焦山只有这一痕石刻;所谓飞升之事,这里便是开端。(泾县包慎伯赠给我《瘗鹤铭》。九月十一日,我在羽琌山馆坐对秋雨,慢慢题写在它后面。) 二王的书法只配给它做奴仆,何况唐碑八百通。若要和这篇铭文分庭抗礼、共同表现浩荡飘逸,北朝书法中差不多只有郑文公碑可以相比。(再次题跋旧拓本《瘗鹤铭》。这里说的是北魏兖州刺史郑羲的碑,书法出自郑道昭。) 九流百家,触手便能纵横发挥;面对极其动人的文章,当筵燃烛,情思炽盛。假如鲁阳公的戈真在手中,夕阳也只求它斜照书城。诗歌预示我一生的命运,确实有这样的事;早已怜惜将来夜雨闭门的时候。三更忽然触动哀鸿之思,九月里在淮水岸边却没有夹衣。(离开京城时,曾有“空山夜雨”的诗句,如今果然应验。今年秋天,从淮河以南千里之地,都苦于连绵阴雨。) 燕兰懂得文字,尚且聪明;却难以排遣筵席上的迟暮之情。暂且不要离开这里到空山去听雨,有人正在花下祝愿长生。接连几夜在灯火照耀的秋堂设宴,绝色秋花各自令人肝肠寸断。又被北山的猿鹤嘲笑,五更时浓霜挂满一帆。美人确实有错刀相赠,不辜负张衡吟咏《四愁诗》。焚完心香,屡屡回头顾盼;古时的明月照耀着杭州。遇风受阻而没有酒,更加令人销魂;何况已是深秋,岸边柳树被削秃了。幸亏有阿咸说些知心话,一帆载着冷雨经过娄门。(侄子剑塘送我到苏州。) 杭州的梅子酸中带甜,有一种笋名叫虎爪尖。再拌上苏州的小橄榄,可以抵得上北方冬天腌制的大白菜。(杭州人把梅子捣碎,和姜、桂末混合,名叫梅舌儿。) 打算拄着一根孤竹杖避开冶游,上方山的一座塔俯视清秋。夜里太湖映照山神的身影,即使享受顽福,也甘愿让给虎丘。(上方山在太湖以南。) 阿咸跟随我游览了十天,在虎丘遇到了管城子。有笔可以装入囊中,却不能投弃;簪笔在身,便可求取公侯之位。(剑塘买了笔筒,请我为它作铭。) 洗濯鲛绡之后,镜台栏槛一片清凉;不知为何又重新试作午时的妆容。赶紧把新诗记下这销魂之事,分给胭脂一掬汤水。(再次经过扬州时作此记。)

少年尊隐有高文,猿鹤真堪张一军。难向史家搜比例,商量出处到红裙。

谁肯甘心薄幸名?南舣北驾怨三生。劳人只有空王谅,那向如花辨得明?

怕听花间惜别词,伪留片语定来期。秦邮驿近江潮远,是剔银灯诅我时。

停帆预卜酒杯深,十日无须逆旅金。莫怨津梁为客久,天涯有弟话秋心。

  (从弟景姚,以丹阳丞驻南河,予到谱,馆其廨中。)

豆蔻芳温启瓠犀,伤心前度语重提。牡丹绝色三春暖,岂是梅花处士妻?

  (己亥九月二十五日,重到袁浦,十月六日渡河去,留浦十日,大抵醉梦时多醒时少也,统名之曰《寱词》。)

对人才调若飞仙,词令聪华四座传。撑住东南金粉气,未须料理五湖船。

  (此二章,谢之也。)

鹤背天风堕片言,能苏万古落花魂。征衫不渍寻常泪,此是平生未报恩。

小语精微沥耳圆,况聆珠玉泻如泉。一番心上温黁过,明镜明朝定少年。

何须宴罢始留髡,绛蜡床前款一尊。姊妹隔花催送客,尚拈罗带不开门。

去时栀子压犀簪,次第寒花掐到今。谁分江湖摇落后,小屏红烛话冬心。

  (是夕立冬)

盘堆霜实擘庭榴,红似相思绿似愁。今夕灵飞何甲子?上清斋设记心头。

风云才略已消磨,甘隶妆台伺眼波。为恐刘郎英气尽,卷帘梳洗望黄河。

玉树坚牢不病身,耻为娇喘与轻颦。天花岂用铃旙护,活色生香五百春。

眉痕英绝语谡谡,指挥小婢带韬略。幸汝生逢清晏时,不然剑底桃花落。

凤泊鸾飘别有愁,三生花草梦苏州。儿家门巷斜阳改,输与船娘住虎丘。

一自天钟第一流,年来花草冷苏州。儿家心绪无人见,他日埋香要虎丘。

难凭肉眼识天人,恐是优昙偶现身。故遣相逢当五浊,不然谁信上仙沦?

云英化水景光新,略似骖鸾缥缈身。一队画师齐敛手,只容心里贮秾春。

酾江作醅亦不醉,倾河解渴亦不醒。我侬醉醒自有例,肯向渠侬侧耳听。

收拾风花倜荡诗,凌晨端坐一凝思。勉求玉体长生诀,留报金闺国士知。

绝色呼他心未安,品题天女本来难。梅魂菊影商量遍,忍作人间花草看。

臣朔家原有细君,司香燕姞略知文。无须问我山中事,肯向花间领右君?

道蕴谈锋不落诠,耳根何福受清圆?自知语乏烟霞气,枉负才名三十年。

喜汝文无一笔平,坠侬五里雾中行。悲欢离合本如此,错怨蛾眉解用兵。

美人才地太玲珑,我亦阴符满腹中。今日帘旌秋缥缈,长天飞去一秋鸿。

青鸟衔来双鲤鱼,自缄红泪请回车。六朝文体闲征遍,那有萧娘谢罪书?

电笑何妨再一回,忽逢玉女谏书来。东王万八千骁尽,为报投壶乏箭才。

万一天填恨海平,羽琌安稳贮云英。仙山楼阁寻常事,兜率甘迟十劫生。

美人捭阖计仍频,我佩阴符亦可凭。绾就同心坚待辱,羽琌山下是西陵。

身世闲商酒半醺,美人胸有北山文。平交百口悠悠辈,揖罢还期将相勋。

金釭花炉月如烟,空损秋闺一夜眠。报道妆成来送我,避卿先上木兰船。

未济终焉心缥缈,百事翻从缺陷好。吟道夕阳山外山,古今谁免余情绕?

  (渔沟道中题壁一首)

欲求缥缈反幽深,悔杀前翻拂袖心。难学冥鸿不回首,长天飞过又遗音。

  (渔沟道中奉寄一首)

明知此浦定重过,其奈尊前百感何?亦是今生未曾有,满襟清泪渡黄河。

  (众兴道中再奉寄一首)

绝业名山幸早成,更何方法遣今生?从兹礼佛烧香罢,整顿全神注定卿。

少年虽亦薄汤武,不薄秦皇与汉武。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客心今雨匿旧雨,江痕早潮收暮潮。新欢且问黄婆渡,影事休提白傅桥。

阅历天花悟后身,为谁出定亦前因。一灯古店斋心坐,不似云屏梦里人。

  (顺河道中再奉记,仍敬谢之,从此不复为此人有诗矣。寄此诗是十月十日也。越两月,从北回,重到袁浦,问讯其人,已归苏州闭门谢客矣。其出处心迹亦有不可测者。附记于此。)

此身已坐在山泉,涓滴无由补大川。急报东方两星使,灵山吐溜为粮船。

  (时东河总督檄问泉源之可以济运者,吾友汪孟慈户部董其事,铜山县北五十里曰柳泉,泉涌出,滕县西南百里曰大泉,泉悬出,吾所目见也。诗记孟慈,并寄徐镜溪工部。)

昭代恩光日月高,丞彝十器比球刀。吉金打本千行在,敬拓思文冠所遭。

  (谒至圣庙,瞻仰纯庙所颁祭器十事,得拓本以归。)

少年无福过阙里,中年著书复求仕。仕幸不成书幸成,乃敢斋祓告孔子。

  (曩至兖州,不至曲阜,岁癸未,《五经大义终始论》成;壬辰,《群经写官答问》成;癸巳,《六经正名论》丞,《古史钩沉论》又成,乃慨然曰:可以如曲阜谒孔林矣。今年冬,乃谒林。斋于南沙河,又斋于梁家店。)

少为贱士抱弗宣,状为祠曹默益坚。议则不敢腰膝在,庑下一揖中夷然。

  (两旁从祀儒者,有拜,有弗拜,亦有强予一揖不可者。)

译少年时代尊重隐士,曾有高妙文章;猿鹤实在足以张扬一军。难以向史家寻找相同的先例,只好和红裙女子商量出处进退。谁肯甘心背负薄情人的名声?南边停舟、北边驾车,都怨恨三生因缘。劳苦之人只有空王能够体谅,哪里能向如花美人分辨清楚呢?害怕听到花间惜别的词句,虚假地留下几句话,约定将来的日期。秦邮驿已经很近,江潮却还很远;这正是挑亮银灯诅咒我的时候。停下船帆,预先占卜酒杯要斟得多深;十天之内不必准备旅店费用。不要怨恨渡口桥梁使客人久留,天涯还有弟弟可以谈说秋日心事。(堂弟景姚以丹阳县丞的身份驻守南河,我到达丹阳后,住在他的官署中。) 豆蔻般芳香温润的女子启开瓠犀般洁白的牙齿,令人伤心地重新提起前次的话。牡丹在三春温暖时节美艳绝伦,难道她是梅花处士的妻子吗?(己亥年九月二十五日再次来到袁浦,十月六日渡河离去,在袁浦停留十天,大抵醉梦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统称这些诗为《寱词》。) 面对这位才情气度如飞仙的人,词章言辞聪敏华美,传遍四座。要支撑住东南的金粉气象,还不必忙着安排泛游五湖的船。(这两章诗,是用来答谢他的。) 鹤背上天风吹落片言只语,却能使万古以来凋落的花魂复苏。征途上的衣衫没有沾染寻常的泪水;这就是我一生尚未报答的恩情。细微精妙的话语滴落耳中,圆润悦耳;何况听那珠玉般的话语倾泻如泉。一番情意在心头温暖芬芳地流过,明早照镜子一定会显得年轻。何必等到宴席结束才挽留宾客?在红蜡烛和床榻前诚恳地斟上一杯酒。姐妹们隔着花催促送客,我还捏着罗带,不肯开门。离去时栀子花压在犀角簪上,沿途一枝枝寒花都采摘到今天。谁来分担江湖凋零之后的寂寞?在小屏风的红烛下谈说冬日的心情。(这天晚上正是立冬。) 盘中堆着带霜的果实,剥开庭院中的石榴;红色像相思,绿色像忧愁。今晚灵飞究竟是什么甲子日?上清斋已经设好,这件事记在心头。风云般的才略已经消磨殆尽,甘愿隶属于妆台,侍候美人的眼波。唯恐刘郎的英气消失,卷起帘子梳洗打扮,遥望黄河。玉树般坚固健朗,不是病弱之身;以娇喘和轻轻蹙眉为羞。天花哪里需要铃幡来护持?活泼的姿色和生动的香气足以延续五百个春天。眉间的神采英秀非凡,说话铿锵有力;指挥小婢女时也带着韬略。幸好你生逢清平安定的时代,否则剑下便会落下桃花。凤凰停泊、鸾鸟飘荡,另有一番愁绪;三生三世都在梦见苏州的花草。女儿家的门巷已被斜阳改变,倒不如输给船娘,住在虎丘。自从上天把你降生为第一流的人物,近年来苏州的花草也显得冷落。女儿家的心绪无人看见,来日埋葬花香时,还要归于虎丘。难凭凡人的肉眼辨识天上的人,只怕是优昙花偶然显现的人身。因此特意让我们在五浊恶世相逢,不然谁会相信上界仙人也会沦落呢?云英化作水,景色光彩焕然一新,略像乘鸾飞行、缥缈无定的身姿。一队画师一齐收手,只能把浓丽的春色珍藏在心里。即使把江水滤成酒酿也不能使我醉,倾尽河水来解渴也不能使我清醒。我自有自己的醉醒规律,哪里肯侧耳听他人的话?收拾起那些纵情写作的风花诗篇,凌晨端坐,凝神思索。勉力寻求使玉体长生的秘诀,留下来报答金闺中知我如国士的人。绝色美人称呼她,心里仍不安宁;品评天女,本来就是难事。已经把梅花之魂、菊花之影反复商量,怎么忍心只把她当作人间花草来看待?朔臣家中原有细君,掌管香火的燕姞也略懂文章。不必问我山中的事情,你愿意到花间来统领我这个右君吗?道蕴的谈锋高妙,不落入言诠;我的耳根有什么福分,能够听到这样清圆的声音?自知言语缺少烟霞般的气韵,白白辜负了三十年的才名。我喜爱你的文章没有一笔平庸,使我坠入五里雾中行走。悲欢离合本来就是这样,不要错误地责怪蛾眉女子懂得用兵。美人的才情和资质过于玲珑,我胸中也装满了《阴符经》般的谋略。今天帘旗在秋风中缥缈,长空飞去一只秋雁。青鸟衔来两条鲤鱼,我亲自封好红泪写成的信,请求你回车相见。六朝的文章体制我闲来已经广泛征引,哪里有萧娘写来谢罪的书信呢?即使再让电光般的笑容出现一次又何妨?忽然收到玉女送来的谏书。东王的万八千骁勇之士全都耗尽,只好说明投壶时缺少箭矢。假如有一天上天填平了恨海,羽琌便安稳地收藏云英。仙山楼阁本是寻常之事,即使在兜率天迟生十劫也甘愿。美人反复施展纵横开合的计谋,我佩带的《阴符经》也可以凭借。结成同心结,坚定地等待受辱;羽琌山下就是西陵。趁酒意微醺,闲谈身世;美人胸中有《北山文》。对那些平庸交往、拖沓无聊的众人,我作揖告别后,还要期待建立将相般的功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金灯和花炉映照,月色如烟;白白损耗秋闺女子一夜的睡眠。听说她已经梳妆完毕,要来送我,我便避开她,先登上木兰船。事情最终尚未成功,心绪仍然缥缈;一切事情反而从有缺陷中显出美好。吟咏着“夕阳山外山”,古今谁能免除余情萦绕?(在渔沟路上题写的一首诗。) 想求得缥缈之境,反而进入幽深之处;后悔当初拂袖而去的心情。难以学那飞过长空、永不回头的鸿雁,飞越长天之后还留下了声音。(在渔沟路上寄赠的一首诗。) 明知今后一定会再次经过这个浦口,可是酒樽之前百般感慨又怎么办呢?这也是今生从未有过的经历,满怀清泪渡过黄河。(在众兴路上再次寄赠的一首诗。) 绝世的事业幸而早早完成,还有什么办法来排遣今生?从此礼佛烧香都停止了,收束全部精神,专心注视着你。少年时代虽然也轻视商汤、周武王,却不轻视秦始皇和汉武帝。设想英雄到了暮年,若不住在温柔乡里,又要住到什么地方呢?今夜客人的心情以新雨遮蔽了旧日的雨意,江上的水痕因早潮而收尽了晚潮。新近的欢情姑且问问黄婆渡,往事的影子不要再提白傅桥。经历了天花世界之后,在觉悟中体会来世;为谁出定,也有前世因缘。独自在古店中点一盏灯,斋心静坐,不像云屏中的梦中人。(在顺河路上再次寄信作记,仍然恭敬地表示感谢;从此不再为这个人作诗。这首诗寄出于十月十日。过了两个月,我从北方回来,再次到袁浦,打听那个人的消息,已经回到苏州闭门谢客了。她出仕或退处的心迹也有不可测之处,附记在这里。) 这一身已经坐在山泉之中,涓滴之水没有办法补益大河。赶紧报告东方来的两位使者,灵山涌出的水流可以作为运粮的船。(当时东河总督发文询问能够帮助漕运的泉源,我的朋友户部汪孟慈负责此事。铜山县北五十里有柳泉,泉水涌出;滕县西南一百里有大泉,泉水悬空流出,都是我亲眼见到的。诗中记念孟慈,并寄给工部徐镜溪。) 昭代的恩光如日月般高照,丞彝十器可以和球刀相比。吉金器物的拓本有千行之多,恭敬地拓下思文之作,这是所遭遇的最高荣幸。(拜谒至圣庙,瞻仰纯庙所颁赐的祭器十件,得到拓本后带回。) 少年时没有福分经过阙里,中年著书之后又谋求出仕。出仕幸而没有成功,著书幸而完成,才敢斋戒洁身,前往孔子处禀告。(从前到兖州,没有到曲阜。癸未年,《五经大义终始论》完成;壬辰年,《群经写官答问》完成;癸巳年,《六经正名论》丞,《古史钩沉论》又完成。于是感慨地说:可以到曲阜拜谒孔林了。今年冬天,终于拜谒孔林;先在南沙河斋戒,又在梁家店斋戒。) 少年时作为卑微的士人,胸中抱负无法宣泄;如今身为祠曹,沉默反而更加坚定。议论时不敢摆出卑躬屈膝的姿态,在廊庑下作一个揖,神色安然自若。(两旁配享祭祀的儒者,有的拜,有的不拜,也有强行要求我作一揖而我不肯的。)

曩将奄宅证淹中,肃肃微言謦欬逢。肯拓同文门畔石,古心突过汉朝松。

江左吟坛百辈狂,谁知阙里是词场?我从宅壁低徊听,丝竹千秋尚绕梁。

  (时曲阜令王君大淮,其弟大堉,其子鸿,皆工诗。孔氏则有孔锈山宪彝,宪彝弟宪庚,孔氏之甥郑宪铨,皆诗人也。)

嘉庆文风在目前,记同京兆鹿鸣筵。白头相见冬山路,谁惜荷衣两少年?

  (酬曲阜令王海门。海门吾庚午同年也。)

少年奇气称才华,登岱还浮八月搓。我过东方亦无负,清尊三宿孔融家。

  (馆于孔经阁宪庚家,题《经阁官海图》。)

子云壮岁雕虫感,掷向洪流付太虚。从此不挥闲翰墨,男儿当注壁中书。

  (经阁投诗江中,作《云水诗瓢图》。)

倘作家书寄哲儿,淮阴重话七年情。门前报有关山客,来听西斋夜雨声。

  (时经阁兄绣山方游京师。《淮阴鸿爪图》,绣山、经阁所合作也。)

家有凌云百尺条,风烟陪护渐岧嶤。生儿只识秦碑字,脆弱芝兰笑六朝。

  (《海门种松图》)

盗诗补诗还祭诗,子梅诗史何恢奇。鄙人劝君割荣者,努力删诗壮盛时。

  (王子梅鸿《祭诗图》)

诗格摹唐字有稜,梅花官阁夜锼冰。一门鼎盛亲风雅,不似苍茫杜少陵。

  (王秋垞大堉《苍茫独立图》)

八岁梦到矍相国,今日五君来做主。我欲射侯陈礼容,可惜行装无白羽。

  (王海门及弟秋垞、嗣君子梅、孔经阁、郑子斌五君,饯之于矍相甫。)

忽向东山感岁华,恍如庾岭对横斜。敢参黄面瞿昙句?此是森森阙里花。

  (时才十月,忽开蜡梅一枝,经阁折以伴行。)

前车辙浅后车缩,两车勒马让先跃。何况东阳绛灌年,贾生欀臂定礼乐。

  (见两车子相掉罄,有感。)

古人用兵重福将,小说家名因果状。不信古书愎用知,水厄淋漓黑貂丧,

  (或荐仆至,其相不吉,自言事十主皆失官,予不信,使庀物,物过手辙败;使雇车,车覆者寺。幸予先辞官矣。《法苑珠林》及明小说皆有此事,记之以贻纂类书者。)

天意若曰汝毋北,覆车南沙书卷湿。汶阳风雨六幕黑,申以东平三尺雪。

苍生气类古犹今,安用冥鸿物外吟。不是九州同急难,尼山谁识怃然心?

  (北行覆车者四,车陷泥淖中者二,皆赖途人以免。)

九边烂熟等雕虫,远志真看小草同。枉说健儿身手在,青灯夜雪阻山东。

任丘马首有筝琶,偶落吟鞭便驻车。北望觚稜南望雁,七行狂草达京师。

  (遣一仆入都迎眷属,自驻任丘县待之。)

房山一角露崚嶒,十二连桥夜有冰。渐进城南天五尺,回灯不敢梦觚稜。

  (儿子书来,乞稍稍北,乃进次于雄县;又请,乃又进次于固安县。)

艰危门户要人持,孝出贫家谚有之。葆汝心光淳闷在,皇天竺胙总无私。

  (儿子昌匏书来,以四诗答之。)

虽然大器晚年成,卓■全凭弱冠争。多识前言蓄其德,莫抛心力贸才名。

俭腹高谈我用忧。肯肩朴学胜封侯。五经熟烂家常饭,莫似而翁歠九流。

图籍移徙肺腑家,而翁本学段金沙。丹黄字字皆珍重,为裹青毡载一车。

欲从太史窥春秋,勿向有字句虚求。抱微言者太史氏,大义显显则予休。

  (儿子昌匏书来,问《公羊》及《史记》疑义,答以二十八字。)

家园黄熟半林柑,抛向筠笼载两三。风雪迎裾好持赠,预教诗婢识江南。

从此青山共露车,断无只梦堕天涯。黄梅淡冶山矾靓,犹及双清好到家。

六义亲闻鲤对时,及身删定答亲慈。刬除风雪关山句,归到高堂好背诗。

  (今年七月,蒙家大人垂询文集定本,命呈近诗。)

论诗论画复论禅,三绝门风海内传。可惜语儿溪畔路,白头无分棹归舷。

  (方铁珊参军饯之于保阳。铁珊名廷瑚,父薰,字兰士,以诗画名,好佛。君有父风。)

使君谈艺笔通神,斗大高阳酒国春。消我关山风雪怨,天涯握手尽文人。

  (陈笠雨明府饯之于高阳。笠雨名希镜,海昌人,以进士为令,史甚熟,诗、古文甚富。)

画禅有女定清真,合配琳琅万轴身。百里畿南风雪路,我来着手竟成春。

  (铁珊有女及筓,笠雨丧偶,使予为蹇修焉。)

古愁莽莽不可说,化作飞仙忽奇阔。江天如墨我飞还,折梅不畏蛟龙夺。

  (十二月十日,携女辛游焦山,归舟大雪。)

惠山秀气迎客舟,七十里外心先投。惠山妆成要妆镜,惠泉那许东北流?

  (廿二日携女辛游惠山)

丹宝琼花海岸旁,羽琌山似峚之阳。一家可惜仍烟火,未问仙人辟谷方。

  (岁不尽五日,安顿眷属于海西羽琌之山,戏示阿辛。)

吟罢江山气不灵,万千种话一灯青。忽然搁笔无言说,重礼天台七卷经。

译从前将要在淹中建宅,以此为证;庄严肃穆之间,仿佛听到了微言和咳嗽声。哪里肯去拓取同文门旁的石刻?古朴的心意远远超过汉朝的松树。江左诗坛上有百辈狂士,谁知道阙里也是词章的场所?我从宅院墙壁前低回倾听,千秋以来的丝竹声至今还在梁上回绕。(当时曲阜县令王君大淮、他的弟弟大堉、他的儿子鸿,都擅长写诗。孔氏中有孔锈山宪彝,宪彝的弟弟宪庚,以及孔氏的外甥郑宪铨,都是诗人。) 嘉庆年间的文风就在眼前,还记得曾共同参加京兆的鹿鸣宴。如今白头在冬山路上相见,谁会怜惜穿荷衣的两个少年呢?(酬答曲阜县令王海门。海门是我庚午科的同年。) 少年时以奇异的气概著称,才华出众;登上泰山后又泛舟,正值八月。经过东方也没有白来,在孔融家中畅饮三夜。(寄居在孔经阁宪庚家,题写《经阁官海图》。) 扬雄壮年时因雕虫小技而感慨,把它投入洪流,交付给太虚。从此不再挥写闲散的笔墨,男儿应当为壁中书作注。(把诗投入江中,作《云水诗瓢图》。) 倘若写家书寄给哲儿,便可在淮阴重新谈起七年的情谊。门前有人报告关山来的客人,请他来听西斋的夜雨声。(当时经阁的哥哥绣山正在京师游历。《淮阴鸿爪图》是绣山和经阁共同创作的。) 家中有凌云的百尺松枝,风烟陪伴守护,渐渐高耸入云。生下孩子只让他认识秦碑上的文字;脆弱的芝兰,反而要嘲笑六朝人物。(《海门种松图》。) 偷取诗句、补写诗篇,还要祭奠诗歌;王子梅的诗史多么恢宏奇特。鄙人劝你割舍荣华,努力删定诗篇,趁盛年使它更加壮盛。(王子梅鸿的《祭诗图》。) 诗歌格调仿效唐人,字体棱角分明;梅花映着官阁,夜里仿佛雕镂寒冰。一门家业鼎盛,亲近风雅;不像苍茫孤独的杜少陵。(王秋垞大堉的《苍茫独立图》。) 八岁时梦见矍相国,如今五位君子来为我作主。我想要射侯,陈列礼仪姿态,可惜行装中没有白羽箭。(王海门及其弟秋垞、嗣子子梅、孔经阁、郑子斌五位君子,在矍相甫为我饯行。) 忽然向东山感叹年华,恍惚如同在庾岭面对横斜的梅花。哪里敢参与黄面瞿昙的偈语?这就是森森阙里中的花。(当时才十月,忽然有一枝蜡梅开放,经阁折下它来陪伴我同行。) 前车留下的车辙浅,后车便退缩;两车都勒住马,让前车先跳过去。何况东阳、绛侯、灌婴那样的老臣已年老,贾生还要挽着手臂来裁定礼乐。(看见两辆车相互挤撞,有感而作。) 古人用兵看重有福运的将领,小说家把这说成因果报应的情形。不信古书中这种说法的人,水灾淋漓,连黑貂裘也会毁掉。(有人推荐我去做事,但那人的相貌不吉利,自己说侍奉过十位主人,却都因故失去官职。我不相信这些话,便让他管理物品,物品一经他手就屡屡损坏;让他雇车,车子又翻了四辆。幸好我已经先辞官了。《法苑珠林》和明代小说中都有这件事,记下来留给编纂类书的人。) 天意仿佛在说:你不要向北走。车子在南沙翻覆,书卷也被打湿;汶阳一带风雨交加,四面天空都黑沉沉的,接着东平又下了三尺深的雪。百姓的气息古今相同,何必像高飞的鸿雁一样,在尘世之外吟咏?如果九州并没有共同遭受急难,那么尼山之上谁能理解我忧伤的心情?(向北走时翻车四次,车陷入泥淖中两次,都是靠路人相助才得以脱险。) 对九边事务烂熟于心,也不过等同于雕虫小技;所谓远大志向,真看起来竟与小草无异。白白地说自己壮士的身手还在,却被青灯和夜雪阻隔在山东。任丘城外,马头前仿佛有筝声琵琶声;偶然落下吟诗的马鞭,便停住车。向北望见宫殿的觚棱,向南望见雁群,便写下七行狂草送到京师。(派一个仆人进京迎接家眷,自己留在任丘县等候。) 房山的一角露出高峻的山峰,十二座相连的桥上夜里已经结冰。渐渐走近城南,天空仿佛只有五尺高;回身对着灯光,再也不敢梦见宫殿的觚棱。(儿子来信,请我稍稍向北走,于是我前进到雄县驻留;他又来信请求,我便再次前进到固安县驻留。) 在艰难危急的门户关头,需要有人扶持;孝道出自贫寒之家,这是谚语所说的。请保全你内心的光明,使它淳厚而不失其本真;皇天所赐的福祚总不会偏私。(儿子昌匏来信,我用四首诗回答他。) 虽然大器往往晚年才成就,但卓■全凭年轻时奋争。要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论,积蓄自己的德行,不要抛弃心力去换取才名。腹中空空却高谈阔论,使我忧虑。你若肯肩负朴实的学问,胜过求取封侯。把五经读得烂熟,就像家常饭一样;不要像你父亲我这样,杂学九流都要咀嚼吞食。把图书典籍搬迁来去,等于搬动自己的肺腑之家;你父亲我本来学习的是段金沙。书上丹砂、黄墨标出的字字都珍贵,应该用青毡包裹起来,装满一车。想要从太史氏那里窥见《春秋》的意义,不要徒然在有形的字句上寻求。掌握微言大义的是太史氏;等大义明白显著之后,我便可以停笔了。(儿子昌匏来信,询问《公羊》和《史记》中疑难的意义,我用二十八字回答他。) 家园里的黄熟柑橘有半林之多,挑两三个放进竹笼里装上。让它们迎着风雪送到你衣襟前,预先教会吟诗的婢女认识江南的滋味。从今以后,青山和露车相伴,绝不会只有梦魂坠落在天涯。黄梅花淡雅秀美,山矾花清丽动人,还赶得上把这两种清美一同带回家。我亲耳听闻六义,是在孔鲤回答孔子的时候;如今趁自己还在世,删定诗文来回应父母的慈爱。删去那些写风雪和关山的诗句,回到高堂之后,好好背诵诗篇。(今年七月,承蒙家大人垂询文集的定本,命我呈上近作的诗。) 谈论诗,谈论画,又谈论禅,三种绝艺的家风传遍海内。可惜到了语儿溪畔的道路上,我已白头,再没有机会划船扬帆归去。(方铁珊参军在保阳为我饯行。铁珊名廷瑚,父亲名薰,字兰士,以诗画闻名,喜好佛学。方君有父亲的风范。) 使君谈论艺术,文笔仿佛通于神明;斗大的高阳城,正是酒国的春天。消解了我跋涉关山、经受风雪的怨苦,在天涯相握的都是文人。(陈笠雨明府在高阳为我饯行。笠雨名希镜,是海昌人,以进士身份任县令,熟悉史学,诗歌和古文都非常丰富。) 画禅的女儿确实清雅纯真,正适合与琳琅满目的万轴书画相伴一生。在京畿以南百里的风雪道路上,我一到这里,竟使全程化成了春天。(铁珊的女儿已经到了及笄之年,笠雨丧妻,请我替他作媒。) 古来的愁绪茫茫无边,无法言说,化作飞仙,忽然变得奇异而开阔。江天黑得如墨,我乘舟飞驰而回;即使要折取梅花,也不怕被蛟龙夺走。(十二月十日,带女儿辛游览焦山,乘归舟时遇到大雪。) 惠山的秀丽灵气迎向客舟,离山七十里时,心早已飞到那里。惠山既然已经打扮好,就需要一面妆镜;惠泉又怎肯向东北流去呢?(二十二日,带女儿辛游览惠山。) 丹宝、琼花生长在海岸旁,羽琌山像峚山的南面。可惜一家人仍然身处尘世烟火之中,还没有询问仙人辟谷的方术。(年终还剩五天时,把家眷安顿在海西的羽琌山,戏作此诗给阿辛看。) 吟诵完毕,江山的气韵仿佛也不再灵动;千言万语只剩一盏青灯相对。忽然搁下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重新恭敬礼诵天台七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