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彛斋文编》四卷，别集类三【宋】臣等谨按：《彛斋文编》四卷，为宋代赵孟坚所撰。赵孟坚字子固，自号彛斋，是宋太祖的第十一世孙。他的祖先以安定郡王的身份随宋高宗南渡，家居嘉禾广陈镇；但赵孟坚自己所作《告墓文》中又写作“广成”，大概是俗语沿用，起初并没有固定写法。元代《嘉禾志》记载，广陈镇在海盐县东北九十里，那么赵孟坚应当是海盐人；有些文献把他说成嘉兴人，是错误的。赵孟坚凭宗室子弟身份考中宝庆三年进士，喜好学习，擅长书法，喜欢收藏名人遗迹，当时人把他比作米芾；直到今天，他的墨迹仍在流传，人人都能知道他的姓名。只是关于他的生平始末，各种书籍的记载往往不同。比如周密《齐东野语》说，他最后任提辖左帑，死后又有严陵之命，这表明赵孟坚死在宋朝；而姚桐寿《乐郊私语》说，赵孟坚入元以后不愿做官，隐居避客，他的堂弟赵孟頫来拜访，坐定后问：“弁山、笠泽好不好？”赵孟頫说：“好。”赵孟坚说：“弟弟，你怎么能忍心面对这么好的山泽呢？”赵孟頫离开后，他还叫人把赵孟頫坐过的席具洗涤，等等；这样看，又像是元初还在世的人。两种说法相差非常悬殊。现在考察赵孟坚在甲辰年所作《岁朝把笔诗》，其中有“四十五番见除夕”一句，按干支倒推，他应当生于庆元己未年，到宋亡时共七十八岁；赵孟頫做元朝官还在他之后，赵孟坚必然不可能见到这一点。又考察朱存理《铁网珊瑚》，其中记载赵孟坚《梅竹谱》卷有咸淳丁卯年，叶隆礼在旁边题跋说：“子固晚年擅长梅竹，笔法步趋逃禅，我从江右回来，正要和他一起订正，而子固已经去世了。”题跋是叶隆礼的亲笔，所说可信。因此，赵孟坚死于丁卯年以前，就更加确凿，也足以证明姚桐寿的说法是荒诞的。至于他的历任官职次序，其他书没有记载；但诗文自述中可以见到：曾任湖州椽，后来进入转运司幕府，任知诸暨县，以御史的言论被罢官归乡，这些都清楚可考，唯独没有说他曾任朝官。《宋诗纪事》却说他在景定初年升任翰林学士，也不知道依据是什么。他的文集，《宋史·艺文志》没有著录，只有明代《秘阁书目》记载为四册，后来长期失传。现在从《永乐大典》中搜集补缀，整理为四卷。大体上，这些文章清新高远、超脱尘俗，很像他的为人；虽只是残璧零珪，风流文采却没有泯灭，也足以和他的书画一同流传而不朽了。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彜斋文编》卷一　　　　　宋　赵孟坚　撰　赋 《吐绶鸡赋》啊，你这被人饲养的禽鸟，羽毛的华美不同寻常，外表均匀圆润，像珠子一样既不粗糙也不残缺；羽毛疏密相间，究竟是怎样铺排的？它在蚌胎中聚集星辰的精华，于是把色彩赋予你的身躯，本来就不是野鸭所能相比，更远远胜过飞翔的野凫。下颔垂下的羽毛，又承受了奇异的禀赋；五种颜色相互映衬，仿佛有所隐藏而更加缜密；忽然展开，忽然收缩，似虚似实，斑斓鲜明，按照时机显现。这又是造物主神奇地幻化形貌，无法追问究竟。至于药栏台阶白昼漫长、蕙草园中暖风吹拂、茸茸的草地平整、细细的沙土柔软，太阳正当中天，花影将要移动时，你吃喝已经满足，振翅抖羽以消除倦意，身体舒适，羽翼舒展，百骸畅快而任意伸展，真实隐秘的形貌再也遮掩不住。你摇头张嘴，伸长嗉囊，挺起胸膛，忽然露出层层碧色中的明亮色泽；错杂的金色姿态婀娜而披散，绚丽而深沉，纹理横向铺陈，宛如丹书符箓重叠的篆文，边缘装饰缭绕，又令人惊讶翠羽仿佛垂在衣襟上。五色云气般的文书似将飞来，诏书般的百衲锦挂在胸前；众人惊奇地注视，却不敢逼近。你爱惜自己的灵性机巧，回头沉吟；怒目凝视，深青色的羽毛森然挺立，翠色双眉秀美，凤翅格外奇异，陡然张开，竟显得妩媚。起初像笋尖从牛犊角旁迸出，渐渐又像竹片从马耳旁劈开；弯曲的拳状羽翅向前伸展，精光灿烂、交相绮丽。所以我侧眼看它，说道：“吐绶鸡竟以此显出奇异。”有人一见便迷惑，说它不是形体所造成，而是气所造成；哪里知道在方寸之间，它本来就是不伦不类、可大可小、有张有弛的呢？于是它收敛那灿烂的光彩，像退避隐藏一样屏去光华，把一切都忘掉，举止恢复平常。有位隐居的君子见了，感叹说：“这就是所谓明哲保身，不显露自己的光芒啊。”我听说鹿凭奔跑陷入险境，麝因自身生香而招致祸患；自己的累赘就在于拥有某种长处。这种禽鸟虽然禀赋文采华美，却不经常显露，偶尔自娱，收放有一定尺度；它藏起才器，是为了韬光养晦，显露光彩，是为了遇到明主。难道不值得取法，作为我的出处准则吗？于是我懂得了格物的道理，写在衣带上，并拿起笔写成这篇赋。《石菖蒲赋》天台石桥，是佛与仙居住的境地。它连接雁峰，那里适宜石菖蒲生长。菖蒲像剑一样挺立，分出脊纹；根须像老虎奋张的胡须。这里水清石硬，所以生长出坚劲而特别的质地。与其他山上蔓生的草木相比，它像烈士，而其他的只是腐儒。岩洞山谷的幽僻处，风和阳光都照不到；地脉滋润它，使它淡泊自守。又仿佛已经得道而逍遥自在，不踏入追逐名声利益的道路。山僧和野夫鉴赏它的奇异品格，搜寻采来带回去，实在很不容易：面对十寻高的陡崖，只能收紧身体，系绳下去；有时接上细长摇曳的竹竿，有时用尖细的钩子刺取。若不是爱好高雅孤洁，谁肯如此钟情？于是用清泉浸润它，以有纹理的石头承托它；用高耸如玉峰的石块、如蜂房般的珍奇器物来供养；用雪色的齐安子作盆，供它像艾草指螺一样生长；用曲阳盆盛放，水波翻动如琼液，沙土像碎金，封住苔藓，洗涤碧色，在这里让它滋生，在这里让它安息。那些远离尘俗的士绅先生和华服公子，吃惯了肥甘美味和膏粱厚味，乘坐显赫的车马，忽然见到它，便神清心悦，几乎忘了肉食。于是把它移到雕栏旁，捧到有纹理的几案上；用纩犀筯夹取尘土雨水，用牺尊作水钟。夜晚让它处在凄清露水之下，白天放在花影底下，因此爱护它更加周到。然而不到一个月根便腐烂，刚过十天颜色就憔悴了，这是为什么呢？原来过分疏懒怠慢，甚至不如奴仆；又怀疑它受到虫蚁侵害。难道清虚与富贵，竟是完全不同的道路吗？钟鼎之家与山林生活，不能兼得其美。徒然使唐代嘉绿野的清风、汉代仰慕赤松子的高尚志趣成为感叹。彛斋处士在旁边笑着说：“我知道原因，请让我说说。”我看见隐士把它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方丈大小，很少有人来。阳光密集地照着南窗，苔藓将要生长，满地罗列；峰峦般的石头整齐摆放，盛酒和盥洗的器具也在其中；几枝疏落的菖蒲倚着墙。清水只浸润根部而不使它过分充盈，根须经常修剪却不施肥。每指着一株询问它的年岁，往往经历闰年而超过一纪。它安静专一，有始有终；寒暖燥湿，都不改变位置。它没有什么奇异方法，只是安于自己的处所。那些爱护它的人，恰恰因此害了它，只是还没有懂得这个道理。正当梅雨突然到来，雨水浸润而充沛时，根须连结成银丝，主人因此欣喜，却不知道根部力量已经向下分散，叶子便纷纷枯萎。九节根茎连接延长，忽然丛生而挺立。这也像吃惯肥甘的人，反而比不上戒绝粮食的隐士。限制水分以保护根部，经过多年蓄养力量，使叶色老成而苍碧，也不过是锻炼形体的方法罢了。何况勤与怠各有不同，炎热与寒凉的位置也并不恒常。它早晚所处反复无定，和剖验爪皮来验证生命、考察根本而观察隐秘，有什么不同呢？这实在有愧于养骆驼的郭橐驼之子。这番话虽然浅近，其中却有深意。请把它写下来，用来帮助养生，难道只是说石菖蒲而已吗？五言古诗二十三首 上习庵陈先生 人们所说的忠与孝，根源本来出自同一个地方。儿子对亲人孝顺，把这种心意推及君主，成为忠，这是必然的道理。亲近贤人也是父母对子女的教诲，忠节贵在两者都能做到。即使牺牲生命能够成就仁德、传扬声名，这也正是孝道所在，哪里只是知道让父母脸色难看才算孝呢？唉，后世风气已经颠倒了本末。若说只要能够供养父母，吃得精美、穿得华丽就行，那么如果只是追求这些，怎么会得不到？侧身献媚、谄笑逢迎，把那些所谓良善之人抬得很高，自以为很了不起。通达的人对此只能叹息。过去欧阳公困顿失意、居住夷陵时，夫人告诫他说：“您以淡泊为我所安，不要谨慎地改变志节去迎合险恶，守节应当更加坚定。”多么卓越的名母训诫啊！又有谁把它记录流传下来？恭敬地想，奉常君发誓守持正直之心如弓弦一般，立朝以来多次抗议论谏，凛然之气足以回转苍天。竭力挽救昏昧之徒，如同阻挡狂澜；川中人知道您守节坚定，也应当知道您的母亲贤德。想来她勉励您时，在膝边谆谆教诲，您心领神会，内心愉悦，始终没有改变。即使升到高处成为天下大臣，或沉入深渊，也只知道慈母的教诲在这里，浮云般的外物又算什么？如今您来这里，过着从政与隐居相间的生活，砍木建成数间新屋，曲折的栏杆旁花木繁茂，空窗映着美好的月色。高雅的心意寄托在一篇赋中，使懦弱者立定，使贪婪者变得廉洁。我诵读《顺亲记》，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我贫穷，母亲也老了，头发渐渐全白；家中空空，只有四壁，竹席和竹箱反而显得简便。只怕荒废了做官的箴规，不要被温饱所牵累。恩泽深厚，百川奔流归向火光；于是蝉也因气味相投而聚集到您这里，君子不要抛弃他们。我的弟弟借书时，拿着书的要领不够谨慎，恐怕会有所损坏，所以我替他把书背面加固修补后送还。

译从前听说勤奋读书的人，曾三次读断捆书的韦带。读书读到书都破了，书中的内容便留在肺腑之中；摘取其中的果实，咀嚼其中的精华，用来施展事业。只是有些人只把事情做得精巧华美，把书整齐束好，悬挂牙签，放在青白色书囊中，手却从未触碰。可叹啊，正如龙泉剑之说；虎子却在溪中蓄养鱼。你懵懂而未开悟，怎么还追得上陈元方？纷纷探看书简，抱着书却不肯动手。面对墙壁坐着，像枯禅一样；靴子化掉，顺水漂走，最后只带回一瓻酒。弟弟因此气得生瘿，我为家训而惭愧。愿弟弟不要再发怒，凤楼修缮完成就好了。唉！仁义的谏诤像束紧湿物，颠倒的病症怎么才能痊愈？幸好你还保存着柿叶，风吹得簌簌作响，糊在旧物上，足够烧九次饭。捣制的纸张像蝉翼，翻动起来一纸可以兼用两面，光滑细腻而且坚韧。亲手鉴定的依据都在这里。秋露并没有格外增添美丽，旧书却要反复读一百遍，学习坡老仙人的训诫。请弟弟遵行这些话，千万不要把书高高搁置。又怜惜几箱藏书，只剩小小的印记，徒然保存。浮云忽然变成白衣，世事没有不如此的。眼前不能自我欣悦，把它封闭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可贵的是领会于心，也就可以忘掉蹄筌。又怜惜天地间的园囿，花朵虽美，最终不过饱食鲜艳之物。一旦饱食腥膻便聚集苍蝇，怎么能同千古流传相比？细云向四方飞散，明月高悬在中天。赠笔工吴升 兰台所用的笔，笔毫有狸毛、山谷毛，爱用鸡距形的笔；器物因人而形成高雅的制作，自古便有这种风流。渡江初年，笔墨还很朴拙粗陋；我曾见过上方的制笔制度，遗留下来的规范和法式都具备。寸管之笔束缚万根笔毫，足以充实地饱蘸霜兔毫，丰厚流畅地运转笔墨，充实而自然显得妍美富丽。行笔之间能够茂密饱满，哪里会困于尺度？浮薄的风气自然趋向单薄，羸弱劣质便全都暴露出来。清快的笔锋夸耀着钩心，节骨收束如钗股；笔毫纤细而锋利，胜过锥子，却只便于平庸书手使用，锋芒被削弱而失去光彩。像禾苗枯萎于旱地而没有雨，像污秽处冻住的苍蝇，怎么能够刻石而显出愤激之气？近来远在东嘉，制笔法则究竟以谁为祖？仿佛可以看见从前的制作，齐心竭力使万根笔毫奋发。我想把这些道理标示给众人，说明取舍；削去雕饰而返回质朴，把已经离去的淳厚风气重新招来。春天的禾苗却不同于芦笋，宽大的衣袖错当成织锦，谁能凭一根羽毛的力量做到呢？回头看看防防注，这些弊病如今全都已经如此，难道只是笔的问题吗？题黄岩夏氏晓山亭诗卷 元晖擅长画山，最懂得山的情趣。他常说，笼罩着早晨的云气，才是最奇绝的景色。您家建造幽静的亭子，两座山峰正对着门。窣堵峰像冠冕一样戴在山巅，云中露出两支笔峰。宗老为亭子题写匾额，取自昌黎的诗句。相对展开书卷，坐着吹埙奏箎，轮流吟诵诗赋。这时精神气象安泰，白云还没有飞散；云气浓重地截断山腰，像白色绢带刚刚横铺。片刻之间朝阳升起，景象几番变化；云气盘旋宛如游龙，披散开来又像撕裂的轻絮。春冰渐渐融化，青烟只剩一缕；细雨迷蒙中分辨出山冈，疏落的景色分开了岛屿。露水干后如同膏沐，苍翠的景色全都恢复原貌。松针和竹丛之间，贯穿着无数珍珠般的露珠，使人应接不暇。诗思也已经丰富，只担心红尘在我心中生起，使淡泊的思虑受到分隔。还应当在清静的夜晚再来，等到四更观看明月吐出山巅。诗谈 我嘲笑那些人说：士人努力作诗，整天苦苦搜寻枯竭的心思，抽取黄字对白字，你为什么没有通达的观念，反而局促地自我束缚呢？没看见陶渊明吗？他有诗百余篇，只是用来抒写我的心情，出口便如流泉；采菊时看见南山，在悠然之中得到诗句。杜少陵常常抒发感慨，忠义由胆气宣泄；有时心境平和，也轻快翩然。纤细的白云悠闲自在，无心游到太阳边；风吹石激，奇异地奔迸而出，生成云烟，哪里需要按照天然姿态再去斧凿雕镌？陶渊明，你喝下一杯酒，警醒你偏斜的心地。过了一会儿，明月高高挂在西山之巅，听我拄杖歌唱，声音像金石一样震动长天。

译在万寿寺避暑读书 佛寺的斋殿深邃，像古老的洞穴，阴凉寒冷。火云从天空飞过，这里却暑气全消。刚刚来到，心已经清凉；坐久以后，身体仿佛结冰。官场清简，事务也简少；居处平易，事情也省略。这正是气味相投，玉碎金无矿。日子萧闲，便相互跟随谈论辩析，应当时时修省。展开书本相对而读，读到佳处便击节。猛然舆皁说：“以前的这场文会，不许过分饮酒吟咏，不过是寄托而已。沉溺其中，哪里肯这样做？彼此往来怎么会厌倦？交情亲密长久，更应当尊敬，不要因为次数多了就变得疏远。”这番话大家共同知道是警戒。为仓使吴荆溪先生祝寿 人们祝先生长寿，祝您功勋、声名、福气和俸禄；我只是小小门生，却有不同于这些的祝词。我所祝愿的是斯文，这种长寿并不只是祝先生本人。我曾在侍席上听到您的话，您以删削整理的方式复兴孔孟之道。到了皇朝，文章与道义相互联系；从熙丰以后，专门之学才开始分立。人们称欧阳修、苏轼为文章雄杰，周敦颐、程颢、程颐的理义已经纯熟；从此分成两条流派，各自走上不同道路。伟大啊水心先生叶适，使车辐同轨混合排列；灿烂如云锦的文章，理义仍像烛火在竹窗前明亮。传给后人以后，已经使人沾染到膏馥。正统的传承和责任，不是先生继承，谁能承担？我这个浅陋学生只是耳闻这些，惊叹感佩还嫌不足。因此捧着祝寿酒杯，把这些话谱写在歌诗卷轴上。愿先生清正的节操高洁，像岁寒中的修竹一样长青。以文章彰明道义，声如金、振如玉；上可以压过汉周，下可以命令《离骚》，使我们这些门生自居其下。严格遵守楷法，余下的还将跟随记录。漕使李宝文先生除任宣城守 幕客们崇尚酒杯，满满地为您饯行。先生蘸着甲酒饮下，不让一滴留下。您端杯回头说：“告诉我，你现在还会吟诗吗？你不歌唱，我就先走，等着听你的话。”要求把酒斟满，赐给你，使你的笔力遒劲。扶着车舆，昏昏沉沉，醉梦中仿佛化作蝴蝶。夜游到半夜起身，展开烛光下笔，像莼丝一样柔韧。请让我歌咏先生此行，实在与常人不同。先前也曾说归来，金帛装满车囷。如今只有明月相随。轻快的小船浮行，回头看那些搜刮聚敛的人，他们推剥百姓，积聚了众多怨尤。等到他们离开国境那一天，人人都想拿瓦砾投掷他们；这正是百姓留恋宽厚政治的表现。说到这里，不禁涕泪交流。国用既然充足，百姓的疾病也可以痊愈。如今却让您分掌左符，远去治理山州，实在是投鼠忌器。何况我并没有这样的谋划，弹乌反而可能惊动鸾鸟。为什么不也谨慎筹划呢？现在我们都将纷纷离去。请您休息吧，我只是小门生，不必计算攀附在前导车辕旁。弥溪的桃花水，愿船行得悠悠缓缓。若有赐归的诏书下来，我将长久站在螭坳之旁等候。拜谒范文正公祠 瘦削的岩石插入半空，玲珑剔透，耸立在苍翠之中。想来它从混沌初分时便存在，破碎、断截却没有分离，倾斜险峻而不坠倒。石中穿出一条石路，狭窄曲折，辛苦了谢公的木屐；一路攀行，抚摸着它的足迹和奇怪形状。下方有泉水缓缓流动，根源从石头背后而来。白居易才题写品评它的名声，便因名人而显贵。拄着瘦竹杖走过清秋，西风吹动我的衣袖。攀登幸好还不疲倦，俯仰之间不禁长叹。下山拜谒范公祠，遗像庄严，仿佛仍在；胸中藏有百万甲兵，曾经使西夏畏惧。仰视岩石，石头不动，便可以想见他的铁石肝胆。唉，那些小人只会在风林中让狗徒然吠叫。如今谁存谁亡，取舍其实也很容易判断。只要坚定自我勉励之心，到岁寒时才能看见节操。卓然不凡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呢？只要向他学习，也就可以成为那样的人。咏史赠王侍御 从前有个阳城，曾高卧在中条山。后来奉丹诏征召，任谏官居于朝廷要职。他在北垣任职七八年，心中从未停止过一句谏言，常常忧戚。事情被当作秦越般的隔膜，诤臣写下一篇议论，反而被昌黎韩愈讥笑。每日饮酒相酬，看见这种情形也不感到惭愧。有一天，天子错误地任用大臣掌管鼎鼐，庸人和奸人充斥朝廷，朝野之人都害怕议论。阳城说：“如今正是时候了；如果不说，我怎么能心安？”他在朝廷上毁坏麻制的诏书，力量仿佛回挡狂澜；臣下的言论不可夺取，臣下的肉身却可以割取。谁说猜忌的君主蒙蔽天听，不能回转？阳城一鸣必定惊人，像朝阳中的祥鸾；一飞必定冲天，像北溟之中的大鹏。啾啾的燕雀之辈，只能终年停在寒檐之间。如今您接续他的行迹，可以想见被专门倚重。积习弊病已经日久，很难用一刀治愈。偃月奸人的遗臭，至今大概已经超过百年；利欲禁锢人心，深重得无法洗涤。几次想革新政局，仍然像胶柱调弦一样滞涩。洗去泥污怎么能使水清？挽救弊病应当从根源做起。从前没有起楼的土地，如今却举目都是连阡的田地；想要因此求得善治，却是倒退着走而想前进。又有人以荒诞夸饰之事炫耀，奋臂张开虚拳，驱赶猛虎般的良民，善恶是非已经很清楚。胶舟停在航海之处，我忧虑世事，肩膀不禁耸动。王衍在晋朝时，举世之中几乎没有先于他的人。《辨奸论》写得多么卓绝，真是万世以来的老泉。愚昧之言再拜献上，感愤之情使泪水不断流淌。从前汉代的刘更生，以危急的言论扶助倾危的局势；我仅有的一点赤诚之心，不肯向流俗宣扬。您是激流中的砥柱，巍然屹立，足以阻挡百川。过去稍微遭逢乖异，面对高官和忧患，您宁愿保持耿介而不被任用。岁寒之时松柏仍然坚贞，难道国家竟没有君子吗？如果沉默不言，还有谁再开口？松江有千顷波浪，映着月光，像金色的蛟龙在此蜿蜒。送您远行，我频频叩击船舷唱商歌。明天应当再次回首，看晚风吹过杨柳岸。长久盼望御史之雨迅速扫除天下，使四方安定。送放生池碑 书法被称作心迹，可以从中观察人的德行。堂堂太师颜真卿，忠义凛然，挺立不屈，像张开的铁柱，令人凛然，仿佛正在怒骂蔡贼。蚕头虿尾、屋漏壁拆，难道只是笔端技巧吗？关键必须从心胸中流出；如果心源不正，即使按图索骥也只是徒然。君侯如冰似玉般清澄，一点尘埃也不能进入；摆脱世俗牵累，四壁之中没有一样不良之物。源头清澈，水流自然清洁；只要随心而行，何必拘泥于外在迹象？前年镇守霅城，清风使贪婪者受到感化，人们都说政教清明。正如唐代大历年间，人们说书法八法完备，俨然如同浯溪石刻。我只是卑微的小李掾，却因松树茂盛而喜爱见到柏树，非常想为您洒扫，供您洗涤笔砚。官身像葫芦被系住一样受拘束，只有在清梦中才能相见。我亲手拓下鲁池碑，装在大箱中，誊写后寄往远方驿站。既不同于包裹苞苴，也不是徒然挂在墙上；抬眼便能看见颜公英气，令人惊退。又像小子勤谨庄敬，长久侍立在旁。别赠陈新叔弟

译神灵创造天地，仁德极其深厚，福祚绵延，使尧的光辉长久流传。渡江初年，宗族相继南来，扶持日辇，已经超过百年；瓜瓞不断繁衍，像开江的一盏灯，在海滨发出长久的火焰。绍兴庚辰年，伯祖维创考中，自此灯火相继，儒科功名已经多次取得。侄子你幼年丧父，家门中遭遇困厄；手持书册，身穿青衿，后来又在礼部选试中取得名次。有叔父同行，亲族却相隔；忽然来到异乡，在天都偶然相逢，初次见面，深恨相识太晚。你起家艰难，靠一点一滴积累，勤勉不倦；相从之时忽然互相问候，挽臂相携，彼此惊叹。你多次经过霅城，来拜访我这个李曹掾；如今脱离选试，海上几乎想要辞谢你深厚的眷顾。三年奔波滞留，面色惭愧；这次乘小船经过，终于相见，彼此含笑。每天排列酒浆，延请照顾，礼意已经十分厚重；所欣慰的是庭前兰花般秀美的人才，一个个都无可挑剔。读书本来就有所得，更何况又积累许多善行；窦氏折桂还不足以夸耀，王氏庭槐一定应当显达。愿你阐明宏大的规范，广泛涵养，观览文典。士人的事业不能只限于科名，耕作劳作也不可浅尝；胸中浇灌万卷书，落笔自然精悍。哪一天你年岁更长，在大雅之堂显现文章法度？功名本来悬系于天命，但立志不要狭窄偏颇。不要把我的话说成迂腐，姑且把它当作友爱兄弟的勉励。乙未年春初，解除漕运幕职；兼任访秋壑，在西湖探韵，得到“柳”字。人生恍如漂流的浮萍，相聚艰难而离别容易；多年少有会面，感叹着互相握手。佳宾渐渐聚集，马蹄声疏落而急促；大家争相夸耀锦绣文章，豪迈地驰骋文思。主人拿出金叵罗，颇费了些黄封酒。众人环坐松下亭，胸襟如海纳百川，舒展承受；饮酒正酣，意气张扬，联句题诗，挥笔强健。山坳中斜阳照到屋檐额，风从中穿过回旋。遗憾没有秉烛夜游，只好让夜晚接续白昼；姑且追逐险窄的分韵游戏，彼此呈献诗句，争胜而分携。木兰舟荡桨，几次回首，遥望飞盖归去；一路数遍苏堤上的柳树。必大弟赴任新城簿 你的父亲更换官班，几乎埋没了青云之志，晚年才以身报国而取得俸禄。等到你承继家业、正值年少，应当懂得珍重。这个主簿职任轻微，正适合亲近文史。东安是我过去游历之地，山水清丽美好，编户虽然不多，也有文士。选择朋友如同选择树木，贵在对方胜过自己。游览观赏本来有时限，关键在于不越礼法。饮酒不超过三杯，骑马走平坦道路；如果在幕府逗留，应谨慎收敛，像处子一样，千万不要张扬。攻击你的人会像蜂蝎一样纷纷而起，这些我已经习惯领受。说自己有病才是真心话。只要守持谦谦之心，由天工安排命运，它终会像春天回归一样通达，不会永远被压在重石底下。你祖先积善，造物主必有回报，而且一定丰厚。我用这些苦涩的话普遍告诫兄弟，不要怪我缺少夸赞奉承。橄榄入口有回味；如果你说我的话不可信，明白的人可以拿它来验证。辛丑年孟夏甲申日得雨 事物的变化包含增减，天道保存着善恶相报。回想去年夏天直到秋天大旱，禾苗全都枯槁，浓霜打伤麦根，救济饥荒的征兆已经出现。过了春天，幼苗长得茂盛，修长的翠叶摇动如旌旗；金黄的麦田还没有收割完，赤日仍然明亮炽烈。秧苗刚刚露出尖芽，又担心水泉不足；正像深受弓伤的人有所戒惧，而事情最终能成全，都是大造化所为。耕田需要雨，收割又希望晴天，自古以来很难两全；小麦已经成熟，甘霖才终于到来。甲申日占问久雨，古语确实可以考验。初夏正逢此日，它的应验还没有祈祷便实现。雨声繁密，像倾注而下；阴云成阵，如同被扫过。入夜听见檐水滴沥作响，到天亮时蝗虫和螟虫的翅膀已经腐烂，青蛙在池沼中喧叫。从此雨水不断，调和滋润可以得到保障。一亩收获数石，麦秋的功效已经完成；千仓万箱，应当预示丰收。禾稻并不是借助天功就能成熟，然而人的力量哪里有这样巧妙？关键在于政事使天地和顺。上天这是显示贤侯得到的报偿，使我不死而看见丰年，能够鼓腹醉饱。末等属官与农民百姓，一同安乐，歌唱太平。夜饮归来戏作 夜里的雪铺天盖地，三更时分，仿佛昆仑的兵马秘密渡来。平时我喜欢慷慨纵谈，今晚却像亲眼看见了那种景象。酒杯传递多次，谈论辩说的气势高涨。酒兴正浓时坐上竹轿，遥遥走向归途。出门一看树林尽成白色，飞雪正在零乱起舞。苦于寒冷，叹息仆夫；跛脚的鳖一样艰难行走。北风猛烈地打在头上，烛火熄灭，四处都看不清。平生的功名之心，每每把我引向艰危的考虑。稍稍试探危机，便丢下轿子独自行走。脚力幸好还没有衰退，凭借酒力，怒踏白雪如同踏云。完全不觉得辛苦，还怕什么泥涂？宁可让双靴弄脏，也不要让仆人跟不上我。忽然像手肘生出翅膀，飞腾起来刚登上桥，健壮的羽翼已经超过兔子。回到屋中坐下，长声啸歌，默然不语。鬓发还没有全白，不要说我没有武勇。夜雪一直下到桑干，立功建勋要等到晚年。我的心像金石一样凛然，愿献身侍奉明主。九三月丹【从前有人登弁山得到这种花，园丁中有九三这个人，忘了他的姓氏；是他接枝培种，如今遍布苕霅一带，称为九三月丹】有一种花颜色嫣红如血，花朵大得超过碗口。五片花瓣像猩红袍服裂开，万点金色花蕊聚满其中。过了几天颜色更加鲜明，不怕风吹日晒。温暖山中的山茶和越地的丹花，马塍肥沃土壤所产的花，品种多达几百种；它们并立时颜色都羞红。客人说起它名称的由来，讲法近乎怪诞。从前有个樵夫登上弁山绝顶，迷路后返回，看见这种花特别奇异，便砍下带回乡里。九三是养花艺人的一流人物，他的技艺精于培育饲养，只按排行称呼姓名。考察时把香泥严密封裹，暗中更换接枝的根，像古代姚黄、魏紫一样。于是便从九三称呼它；从此传入西浙，移栽到各处名园，家家都爱这种花，买价不计贯数。清晨用青油伞遮挡阳光，朱红栏杆间饰以雕琢的玉石。花物因人成名，想到这里不禁叹息。回忆从前洛阳的名花，寿安红是其中的冠军。追究它的出处，也不过来自砍柴烧薪之人。花卉流传，只因色彩能够取悦眼睛；三寸高的松树培育好了也可凌越霄汉。明堂需要众多栋梁，不能只靠一根木材完成。工匠不遗漏任何材料，材木便充满岩崖之间。题吴门颜氏敬享亭石记【赠一斋】蜾蠃尚且知道效法同类，慈乌尚且知道反哺；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何况又怎能不因此养育几只雏鸟呢？起初养育羽毛未丰的雏鸟，本意也十分辛苦。可叹啊，肯堂之意流传了寥寥几千年，您大概就是这样的人。踏着霜露令人凄怆，恭敬听说先君子清白自守、奉行儒素。他凭什么留给后人？以博学多文作为财富，胸中深藏诗书，举止充满礼法。王氏庭槐确实凭厚德而成，窦氏桂树也因阴德显著。像雪和玉一样纯洁，尘埃不能染黑；汇聚美德，显示出长远的福泽。勤勉修养而不自我封闭，把铭词刻下，流传肺腑之言；应当不会辱没继承先业，福泽同类也能及于平庸之人。我卑微飞翔，还没有能够仰报，眼泪多得像雨一样。山高并不阻碍通天，水流必定向东注去。愿您坚定此心，适宜到圣贤之处求教。其他石头或许也可以攻治，我姑且用《南陔赋》来效法。题陈山龙祠

译白龙出生在阳山，龙母也生龙；死后葬在哪里？这里陈述这种说法，自古以来便如此，难道在幽冥深远之中也有地利吗？季春十八日，每年都阴雨昏暗；龙下降时大如柱子，万众都严肃而惊骇地观看，说是龙来朝拜。龙母为何不懂礼仪？邑人郑重地在神宫中供奉神灵，神宫连接着佛寺；龙君和龙母居住在正堂，殿宇分列两庑，香火由谁分别祭祀？到四子山腰有龙湫，水清澄得只需一捧，旱涝都不干涸、不泛滥，甘甜寒冽，冷到牙齿。祈求降雨，只要一滴，整个境内都能得到滋润。往年县令来这里洒酒，刚刚奠祭并启告，便有一条蜿蜒的东西出现，全身披着金色，盘绕在巡防官的巾幞上，驯顺亲近，一点也不畏惧。县令端着笏板迎接它，把它迎入香盒之中；它生下四个像粟粒一样的小龙。神异的传说流传已久，等到把它安置在龙湫石边，忽然便随着闪电一同消失。有时托梦给画工，画龙戏珠；有时记载看见它蜿蜒跃动，在花壶边嬉戏。神灵及其怪异事迹，龚氏碑文记载得很详细。记述迎神、享神、送神的三篇辞章，文辞逼近《离骚》而华丽。荔子丹焦，黄罗池也不能专美。我要来击节诵读，使金石般的歌声拖长。近年又喧传这些故事，越发诡异。后殿刚刚落成，准备供奉大士；一夜大风雨，巨石仿佛暗中飞来，从高高的山顶坠下，直接落入殿堂之内，端正地成为一座宝座，不偏也不倚。既没有绳墨测量，究竟是谁把它安置在这个位置？不知道是几只鬼推来的，莫非是阴间兵卒搬运而来？这大概是鬼龙的力量，这种说法也确实有根据。又说老虎刚刚经过，泥沙上留下脚印；它爬过大树的树皮，留下清晰的纹理。海边山岭断绝而不相连，四面望去只有茅苇，又没有洞穴房屋可以居住，这个东西究竟从哪里来？有龙便有虎，神灵驱使，按道理或许确实如此。否则，老虎为什么在龙墓前尊敬地伏跪？想来在清静的月夜，它蜷曲身体，安放着尾巴。谈玄说怪，换了好几班人也还没有说完。笑着叫人取来金叵罗，一举饮尽，以洗涤诗肠；几杯下肚，微有醉意，长啸着奋扬双袖，径直登上山巅，简直如同走平地。海神知晓我的心意，卷起的浪花如雪沸腾。年过中年，脚力还健，胸有志向，姑且自我欣喜。下山后猛然拿起笔，挥洒不停；在两三间白墙上，写出龙蛇飞舞的气势。再赋暨邑池亭 刚洗过澡便试穿细葛布衣，凉意从精神骨骼间生出；清爽的头发稀疏地迎着风，更觉凉快。戴着半幅纱巾，轻快逍遥地走到池上亭。沿着绿荫随意行走，又重新感到清和时节，然而时序不停留。公务文书堆积在一起，哪里能有散漫闲适的心情？忽然得到这个空隙偷闲，云开之后月光暂时明亮。故园的松菊荒芜，蜘蛛网遮罩着南窗。琴书想来仍然美好幽深，只是谁来品评呢？宪使陈习庵先生除任司业 连夜面对清凉的月色，闲吟《祖行篇》。采撷南方花卉的香气，期望写入诗句而清新美好。追随您剪取吴江之水，送您高翔九天。难道只是儿女私情，依依不舍地请求怜悯？如今时局多忧患，拯救国家需要清正贤能的人。近来小司业由此进入谏垣。古剑词 古剑长三尺，土锈像鳞甲一样覆盖剑身；封藏了多年，夜间忽然发出直射斗宿的光芒。携带它绕行市区，已经很少再加以磨拭。若由嫖姚将军擦拭一下，蛟龙可斩，犀牛角也能截断。志士难道会终身困穷？行动中总会遇到通达的道路。曲涧 山头分成两道崖壁，知道泉水来自哪里。曲折的山涧水声琮琤，昨夜应当下过暴雨。嫩叶明亮如琉璃，藤蔓生长，缠络着松树。石脚留下涨水的痕迹，莓苔湿润，已经没有道路。欣赏它时，室中仿佛生出白光，明知春天将要结束。什么时候才能让门正对着这里打开，建一座幽静的小屋住下？七言古诗十五首 江湾僧舍水石芭蕉 我这双老耳最怕听风雨声，偏偏芭蕉叶上的声音格外响。新枝每天伸展，剪掉也不能替代；何况看见它们簌簌生长，像又添了新丁。叫童子拿来铁锹，砍断寒玉般的蔓根；只图及早除去它的萌芽。它丑得像乌鸦啄过，又侧着长在一旁；还令人惊讶，像蹲伏的芋头不能煮食。笑了一笑，反而成了一番料理：用古盆、山石作供养，泉水清冷；黄梅时节接连下了十多天细雨，苔藓封住沙土，沙土拥护根部，生机便形成了。稍稍试着抽出书卷，捻弄细叶，嫩芽入水，银色须根便生出；渐渐脱离土性，安于贫瘠清淡，与水石融为一体。每日巡看并课以生长，长期养护，使茎增叶长，渐渐不再倾斜。炎热威势不能到达，叶片如琉璃般碧绿；水脉通到尖端，像珍珠串绕着花萼。绿色花华如仙人断绝火食，云裙拖着翠色，身体轻盈。风轩暑席足以消暑清爽，晴日照耀，更有冬窗般的明亮；一定要关闭门户，谨慎爱护它。秋霜和夜气也不能侵犯它。年复一年，春风和美，根株依旧，葱茏青翠。桃花不要只用金壶贮藏，日暮时随风飘落，红色花雨零乱。登普满塔 海滨荒凉，地势陡绝；古寺中的窣堵塔高高标立在苍天之间。三面是黄色茅草，连接着巨大的水面，塔身突兀高耸，超然不群。可惜此前没有人管理，栏杆被蛛网尘埃遮罩，彼此相连。闲暇日子足以登临观览，白昼漫长，正吹着温暖的南风。冰盘中的红李冰凉，凉到牙齿；雪白细葛轻轻贴着身体。饮酒正酣，精神奋发，气势浩浩荡荡冲向半空。谈笑声惊动行人，墨色圆润，刚磨好，深黑胜过青漆。大字题成，仿佛鬼神也为之哭泣；宾主交相酬酢，错杂劝酒。高雅的议论、诙谐的谈笑都发自肺腑，棱角分明的月影挂上檐角时，筵席才开始散去。归来时传呼声纷纷如云，这次英俊之士的游览足以夸为盛事。僧人不要惊讶我频繁来此。甲辰岁朝把笔 这是我第四十五次见到除夕，渐渐知道惭愧。想当年年少时辛苦学习科场文章，只怕一生得不到一个官职。二十七岁才蒙受尘辱而入仕；又过了八年，才开始实际任职；再过十年，才满了两任。急急忙忙，皇皇不安，只盼望能够通籍。何况家中超过百指，家累沉重，赡养众多人口，忧虑收入不足。因此内心局促不安，每到岁朝总是忧戚。前年冒险赶赴淮幕，去年参加举剡才达到资格，仍然奔波赶班，来来往往时时在道路上。今年事情已经确定，官职也已改授，任地离乡国不远。秋风一起便可以报告瓜果成熟，很快就能愉快地奉养母亲，使亲人在身边，我自然感到幸运；笑语团聚，竟整夜不散。虽然大丈夫建立使君主受益、使百姓受惠的事业，不仅限于这些；但此去以后相隔遥远，我只管尽心抚育百姓，忠信之道仍然可以施行于蛮貊之地。决不依附逢迎而从事献媚，也不聚敛财物以求封殖。升高而冲天，沉下而入渊，一切听凭天公安排，不固执于一定结果。如果得以列入朝班，便向高炉香烟之间侍立在螭陛旁，还打算抗论直谏，使天意回转；粗略继承外祖父的遗训，或者分守一座边塞。我愿意成为李勣那样的长城，在霜台以直笔屏退奸邪，在机密幕府挥笔草拟文檄。更让我稍稍施展经纶才干，完成曾梦见江淹笔的文章。否则，就在海滨种花栽药，终老于此，却仍然寻求长久任官的职位。食雪

译你难道没看见苏子卿在北方朝廷滞留十九年，牧放的公羊不产乳，不能归来，只能吞食毡毛，仍救不了饥饿的肚肠吗？你又没看见陶学士居家度过三个冬天，精通文史；从玉堂退值后，清雅兴致产生，竟拿烹茶来夸耀自己的婢子。我这一生不过白白吃太仓的粮食，想到这些人常常惭愧退缩。我又没有挥笔成文的才手，吃这雪岂不是更加厚颜？徒然浪游在江湖之间，几年见雪竟然一句诗也没有，只像儿童一样跳跃欢喜，想要吟咏，却自觉肠胃枯竭。昨夜北风迎头吹来，船停泊后，清晨拥着船篷看见银白模糊一片。用银盘收集雪，拌上蔗浆；用银匙搅碎，像红珊瑚一样。一勺入口，清风顿生；再一勺便觉得心目明亮；连续舀食，迅速把盘中吃完，肌肤起栗，神魂轻快。吃完后拱手感谢上天。小小儒生不学习食露之仙，却妄想借此补益而求仙。愿每一片雪都成为诗料，吞吐造化，归入笔端；也不吟诵河桥送别的凄凉句子，也不吟诵依照葫芦画瓢而触怒上天的诗句。只愿冰棱雪块存在心胸之中，飘飘然写成《梅花赋》。斩偶：行于安吉州，斩杀小民中顽凶者；土偶是受刑之后的囚徒，祝祷它使凶祸伤害得以发生，守倅将其斩杀，断绝这种奸邪。你难道没看见昌黎韩愈进谏迎佛骨，最终没有成功，便请求水火，投书中丞，打击妖蛇吗？这条蛇起初并没有成为百姓的祸患，哪里比得上立刻斩杀兴妖作怪的偶像呢？见识多么卓越！我邦侯叹息说，三辅一带崇尚鬼神，甚至超过蛮族酋长。这类东西既然自身已经触犯刑法，还有什么智慧灵性可言？幽暗之中只有它奸邪凶恶而愚蠢；你们的习俗假借威势和毒害相互仇讐，凭借土木制作幻怪，偷取血食来求神。谋划除凶破伪，只需一剑便可论功，韩愈和孔奂相比，这一点更为高明。唉！愿公珍藏这把剑，再烦请借它斩下奸臣的头颅。送朱支仓试刑法科 士人所学本来就是读书，读法律，若以此为耻而不屑学习，那就错了。至于凭男儿之身奋发自立，只要耳闻而又足以成功，哪里还要选择地方？诵读法律条文，应当像流水一样熟练；笔端所判可以决定生死，运用它自然可贵，不要轻视。赠给你一管饱蘸霜色的笔，像锥子一样，万根笔毫齐整，力量强，锋颖锐利。庭院的阴影还没有偏斜，便可以把一万字、十道问答全部通晓。功勋很快就能建立，接着登上风雷星斗般的高位；还要取得儒科功名，成就济世的美名。再赠你一句话：你我都记住它，一生实行的不过是“恕”罢了。《厖蚓图》一条蚯蚓蜿蜒爬过干燥的土地，肯定是明天上天要降雨。六只大狗醉醺醺而憨呆，起初盯着乳食；忽然看见异物，便狂吠惊叫。看见老狗垂涎，斜眼旁视。回头想来，这颗心也像是在防备小牛。穿着百结鹑衣的人，儿女众多；锦屏鸳帐之中，却总是独自居处。送《马上娇图》给秋壑监丞。绣花的马鞍、金色的狨座和玉饰的马镫，奢华繁盛胜过天宝年间和大业年间。华清宫沐浴之后，在沉香亭设宴，弓箭和才人簇拥着旌节。前面的乐队奏着《紫云回》，催促车驾，恭敬迎接，演奏三叠曲。阿瞒停住马缰站了很久，想要登上花骢马，却还迷恋她的娇色，低头垂首。高力士只把替他脱靴当作小事，步步相随，哪里肯离开？曾听说愿作连理枝，那么安逸时若能想到艰危吗？到了马嵬坡攀援诀别之时，汉家的山河还能安定四方吗？披香殿的千秋旧事，只有弋绨可以传存；龙眠所画的这幅图并非故意炫奇，实在可以同曹高、孟陈、元龟诸作相媲美。秋壑纳妾庆贺宴上，诸友分韵作诗。芦苇在风中战栗，声音飒飒；细雨被风吹成丝，像冰帘和箔幕。温暖的盘肴使客人沉醉，珠履走动喧闹；高举鸾笔挥洒，珠玉般的文辞纷纷落下。诗人以切磋琢磨为大义；拖着衣襟求见、弹剑而歌，又能怎样？端正伦理、教化风俗，道理并不二致；治理国家，也就是使家庭和睦。《采桑曲》。桑椹紫了，养蚕的事务紧迫，天刚亮就要去采桑。桑叶湿润，屋顶一片幽暗的绿色，勃姑鸟在柱础旁啼叫。天天汗流不止，别人家的蚕已经老熟，妇人辛苦勤劳，银钏随着忙碌声催促。隔着窗子望去，雾气朦胧；方花铺在古砖上，香絮飘入寂静的庭院，帘子低垂。燕语声渐渐沉下去，香炷将尽，只剩半缕烟。《卖镜》。要卖明镜，却又怕照明镜：从来脸瘦、颧骨高，如今鬓边又添了点点白发。世间万事只适合看得模糊，何必让明镜明晃晃地相对？镜子明亮，卖掉它，昏暗了也不打磨；任凭两鬓白发蓬乱。《青春能几何》。青春还能有多少？青春还能有多少？苍白的胡须、乌黑的头发转眼都变白了，也还有容颜红润、娇嫩如花的人。东风奔驰在御道上，这又属于谁家？只可说光阴如电般流逝，草上霜飞，锋利得像剪刀。心若无知觉，恍惚间又像重新相见；心意若不能相通，也只能见面。重新见面，愁绪反而更多。归来后银烛明亮，面对漫漫长夜叹息：青春还能有多少？青春还能有多少？青春还能有多少？太阳和月亮运行，快得像梭子。胶着牵缠难以安定，枝头的花实在令人怜惜。相逢十分匆忙，心中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喜鹊传来的消息容易讹误颠倒，想来你也应当因此懊恼。徒然拥有千金，也没有办法留住脸上的红霞。不要说洛阳还有赏花的同伴，年年放浪在外，竟不回家。你难道没见，青春还能有多少？《二禽言戏赠难弟》。归，归，归。【西浙暮春，有鸟啼鸣，连续三声，都是叫“归”。】归归归，三月将尽，才开始啼叫。树林翠绿茂密，树荫如帷幕；花瓣红艳，被风吹得飘飞。归归归，你既然劝我归去，为什么自己不归？归来吧，深院里白日正长。煮菖蒲酒，香气如玉屑。醉后睡在藤床上，醒来已觉晚风清凉。不一会儿月色照到回廊。归归归，真的归来吧，欢乐无穷。笃笃笃。【这是啄木鸟，因它的叫声而这样称呼。】笃笃笃，白日正长，午睡刚刚睡熟，是谁来敲门，访问我这个幽居独处的人？只见它用尖利的嘴啄枯木，枯木中能有多少小虫？哪里足以填饱你的肚子？整天劳苦，吃的却不足。笃笃笃，这声音尚且使人的耳朵烦扰；人若多嘴多舌，难道不也会亵渎、破坏告诫吗？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