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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库全书·彭惠安集》(明)彭韶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彭惠安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彭惠安集》十巻附録一巻,明彭韶撰。韶有《政训》已着録。韶正色立朝,岿然耆旧,其文虽沿台阁之体,而醇深雅正,具有根柢,不同于神瘠而貎腴。初名《従吾滞稿》,嘉靖中重刻,乃改题此名。然据郑岳原序,已有遗稿散佚之语,则似已非其旧本。故所收诗仅十余首,如《明诗综》载其《临江词》一篇,指斥东里,慷慨激烈,足起顽懦,而此集不载。又《莆风清籁集》载其诗十五首,亦半従他书録入。是掇拾散亡,尚多未尽,特赖此一编,幸不至于全佚,是则校刋者之功耳。韶之风节虽不藉文章以传,然文章亦足以不朽。至其廵视浙江,兼理盐法,怜灶户之苦,绘八图上进,各系以诗,具有元结《舂陵行》、郑侠《流民图》之意,又不仅以词采工拙论矣。
乾隆四十二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彭恵安集巻一
(明)彭韶 撰
○奏议
刑部广东清吏司郎中等官臣彭韶等谨题,为乞恩分豁地土等事。该户部奏,差臣等前去直隶真定府,公同会勘锦衣卫带俸指挥同知周彧等所奏地土縁由。除另行回奏外,臣等再昧死言:伏闻为臣以不欺为本,虑事以大体为先。昔孟尝君使冯驩收债于薛,驩以赐诸民;汉景帝遣田叔按梁事还,悉去狱辞,劝上勿问。计二人之心,岂不欲以顺事为恭哉?顾以大体所在,不敢茍从,是乃所以为恭也。臣等鄙贱,岂能少希于万一?然区区恳切之意,诚有望于陛下焉。且以臣等所勘真定地土言之,真定在尭舜时为冀州之域,其赋为第一等,或杂出第二等。说者以为如周官田一易再易之类,盖以其地有间一岁一收者,有间二岁一收者,所以赋有不同,则是未尝逐亩定赋,而一畆必兼数亩之地,明矣。我太祖皇帝于洪武二十八年,户部官节该钦奉圣旨:百姓供给繁劳,已有年矣。山东、河南民人,除已入额田地照旧征科外,新开荒的田地,不问多少,永逺不要起科,有气力的尽他种。钦此钦遵。宣徳六年,本部官又奏,北京八府供给尤多,钦蒙宣宗皇帝准令照例。是祖宗之心,即尭舜之心也。以此,真定所属武强等县新开地土,一向不曾增科。至天顺二年,太监韩谅奏讨武强县踏勘,得无粮地五百一顷三十五亩。蒙英宗皇帝钦拨一百顷与韩谅,外有四百余顷仍旧与民耕种,不曽科粮。是英宗皇帝之心,即祖宗之心也。后因广寕侯家人刘聪等累年搅扰民间,方将前地并韩谅还官地减轻起科,诚出无奈。今周彧又奏求前地,有司不能明白敷奏,再量出无粮地七十余顷,盖其地间有多余故也。
译《四库全书·彭惠安集》(明)彭韶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彭惠安集 别集类第五 明代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彭惠安集》十卷,附录一卷,是明代彭韶所撰。彭韶另有《政训》,已经著录。彭韶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像高耸不动的老臣;他的文章虽然沿袭台阁文章的体格,但醇厚深沉、典雅端正,具有根基,不同于精神枯瘠而外表华美的作品。此集起初名为《从吾滞稿》,嘉靖年间重刻时,才改题为现在这个名称。然而据郑岳的原序,已经有遗稿散佚的说法,那么它似乎已经不是原来的版本了。因此,所收诗作只有十多首;如《明诗综》载有他的《临江词》一篇,指斥李东里,情绪慷慨激烈,足以唤起顽劣懦弱之人,而这部集子却没有收入。又如《莆风清籁集》载有他的诗十五首,其中也有一半是从其他书中抄录进去的。这样搜集散失的作品,尚且有很多没有收全,只是依靠这一编,幸而不至于全部散佚,这就是校刊者的功劳了。彭韶的气节风骨,即使不借文章流传,也足以传世;但他的文章同样足以不朽。至于他巡察浙江、兼理盐法时,怜悯灶户的困苦,绘制八幅图上呈朝廷,每幅都系有诗,确实具有元结《舂陵行》、郑侠《流民图》的用意,又不能只从文辞工拙来评论了。乾隆四十二年十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卷一 (明)彭韶撰 奏议 刑部广东清吏司郎中等官臣彭韶等谨题:为请求恩典,分别清理地土等事。户部已经奏请,派臣等前往直隶真定府,与锦衣卫带俸指挥同知周彧等共同勘察他们所奏地土的缘由。除另行回奏外,臣等再冒死陈言:臣听说,做臣子的应以不欺骗为根本,考虑事情应把大体放在首位。从前孟尝君派冯驩到薛地收债,冯驩把债券赐给百姓;汉景帝派田叔审察梁王的事情回来,田叔把狱辞全都删去,劝皇上不要追究。推究这两人的心意,难道不是想以顺从事情来表示恭敬吗?只是考虑到大体所在,不敢苟且顺从,这才是真正的恭敬。臣等卑微鄙陋,哪里能稍稍希望达到万分之一呢?然而臣等这番诚恳恳切的心意,确实寄望于陛下。且就臣等所勘察的真定地土来说,真定在尧舜时代属于冀州地域,赋税列为第一等,有的杂在第二等。有人认为这如同《周官》所说的田地一年一易、两年一易之类,大概因为土地中有隔一年才收获一次的,也有隔两年才收获一次的,所以赋税有所不同;由此可知,过去并不是逐亩确定赋税,而是一亩地必定兼有数亩地的实际产出,明白无疑。我太祖皇帝在洪武二十八年,户部官员分条奏报,恭敬奉行圣旨说:百姓供给劳苦繁重,已经很多年了。山东、河南的百姓,除已经列入定额的田地照旧征收赋税外,新开垦的荒地,无论多少,永远不要起科征税,有力量的人尽管让他们耕种。钦此,恭敬遵行。宣德六年,本部官员又奏报说,北京八府的供给尤其多,恭蒙宣宗皇帝准许照例办理。因此,祖宗的心意,就是尧舜的心意。正因为如此,真定所属武强等县新开垦的土地,一向没有增加赋税。到了天顺二年,太监韩谅奏请勘察武强县,查得不纳粮的土地五百零一顷三十五亩。英宗皇帝下旨拨给韩谅一百顷,另外四百多顷仍旧让百姓耕种,不曾征粮。这是英宗皇帝的心意,也就是祖宗的心意。后来因为广宁侯家人刘聪等年年在民间搅扰,才把原来的土地以及韩谅退还官府的土地一并减轻后起科征税,实在是出于无可奈何。如今周彧又奏请索取原来的土地,有司不能明白奏报,又重新量出七十多顷不纳粮的土地,大概是因为其中有多余的土地。然而土地
然地虽间有,势难尽量,臣等不敢欺蔽,请陈其实。顷者亲诣本县,见其地有髙阜者,有低洼者,有平坦硗薄者。天时不同,地利亦异。且如亢旱则低处得过,而高处全无;水涝则高处或可,而低处不熟。沿河者流徙不常,鹻薄者数年一收。截长补短,取彼益此,必须数亩之地,仅得一亩之入。是以尭舜行错法于前,我祖宗许开种于后,良为此也。即今彼处人民追赔马疋、起运粮草、砍柴人夫、京班皂隶等项,一年常有数般差役,以致丁丁皆受役之人,岁岁无空闲之日。所深赖者,顾恋地业,尽力耕种,以取给朝夕而已。今若一亩只量与一畆,余皆夺为闲地,则仰事俯育且无所资,其于粮差何暇复计?臣知其非死则徙耳。自古立国皆重根本,今真定近在畿内,理宜加厚。此臣等所谓不可尽量者也。而戚里功臣之家,锦衣羙食,与国咸休,但能存心忠孝,自然富贵两全,奚待与民争艰食之利哉?况圣朝卜世无疆,法当垂后,地土有限,而求者务多,亦恐终不能有所应付也。臣等到彼百姓扶老携幼,遮道哀告,臣等不觉自失,不忍重扰。取具供结在官外,伏望陛下逺以尭舜为心,近以祖宗先帝为法,所有赏赉之施,圣恩区处外,其它地亩乞特悯其祖宗开种艰难,念其子孙衣食所托,量加寛恤,庻几民间知有生生之乐,沐浴太平,歌颂罔极,则本固邦寕,而世臣亦咸休无穷矣。臣等遵奉圣训,岂敢偏向?所向者,祖宗万世之仁,事闗大体而已,不胜犬马拳拳之至。縁臣等不曽依亩丈量,合当有罪,谨题请旨。成化五年九月二十二日钦奉圣旨:「这地覆勘明白,朝廷自有处置。这厮每既承差委,却称不曽丈量,妄引战国时事自比,但知邀名,不顾方命,好生不知大体,锦衣卫拿来问。」钦此钦遵。四川等处提刑按察司按察使臣彭韶等谨奏,为陈言事。伏覩成化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诏书内一欵:“天下军民利病,许诸人直言无隐。”钦此,钦遵。近准永寕宣抚司牒呈,为进贡事。据本司所属驿逓申,据吏牌陈宪等呈告,于成化十一年八月日期不等,蒙钦差镇守云南太监钱能差千户崔升、舍人张宗随带旗军沈真等一十八员名,进象六只,前徃各该卫所并驿逓,沿途铺分经过,先行牌仰各该衙门知会遵依,预备合用草粮人夫马疋等项,听候不缺外,不期原差官舍崔升、张宗等一到下马,不问草料有无,先行责打三十大棍,又行嗔怪不行逺接,喝令跟随通事旗军,将各该答应人役无故鎻项在于象脚,非法拷打,勒要相送银两,有者即当疎放,无者昼夜加刑拷责,只得掲借银两贿送,纔方脱放。虽是遵奉进贡,其被差来人员纵率非法用刑,酷害军民,百般凌辱,上下官府逼打,各驿官员背包。
译虽然间杂存在,势必难以全部量清,臣等不敢欺骗隐瞒,请陈述实情。不久前臣等亲自到本县,看见那里有高地、低洼地,也有平坦而瘠薄的地。天时不同,地利也不同。比如大旱时,低处还能收成,高处却完全没有收成;水涝时,高处或许可以收成,低处却不能成熟。沿河的土地水流迁徙不定,盐碱瘠薄的土地要隔几年才能收一次。截取多出的部分来补不足,把那里的补给这里,必须要有数亩土地,才能得到一亩地的收入。因此尧舜以前实行错杂征税的方法,我的祖宗后来允许开垦耕种,实在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那里百姓还要承担追赔马匹、起运粮草、砍柴人夫、进京当班皂隶等项目,一年中常有几种差役,以至于男男女女全都是服役的人,年年没有空闲的日子。他们深深依赖的,只是顾惜土地产业,尽力耕种,以取得早晚生活所需而已。如今如果一亩地只量给一亩,其他土地都夺走作为闲地,那么上奉父母、下养子女都没有凭借,对粮税差役哪里还有工夫顾及?臣知道他们不是死亡就是迁徙罢了。自古建立国家都重视根本,如今真定邻近京畿,按理应当加以厚待。这就是臣等所说不能全部丈量的原因。至于外戚和功臣之家,享受锦衣美食,与国同享安乐,只要能够存有忠孝之心,自然可以富贵两全,何必还要与百姓争夺艰难求得的食物呢?况且圣朝国运绵长无疆,法令应当流传后世;土地有限,而请求土地的人务求增多,恐怕最终也不能有所应付。臣等到那里时,百姓扶老携幼,拦路哀告,臣等不觉惭愧失措,不忍再严重扰害他们。除取得供词结状存于官府外,伏望陛下远以尧舜的心意为心,近以祖宗和先帝为法,所有赏赐之事由圣恩裁处;其余土地,乞求陛下特别怜悯他们祖宗开垦耕种的艰难,顾念他们子孙衣食所依,酌量加以宽恤,使民间或许知道生生不息的快乐,沐浴太平盛世,歌颂圣恩无穷,那么根本稳固,国家安宁,世代臣属也都能长享安乐了。臣等遵奉圣训,哪里敢有所偏袒?所考虑的只是祖宗万世的仁德,以及关系大体的事情而已,实在怀着犬马般诚挚至极的心情。因为臣等没有依照田亩逐一丈量,按理应当获罪,谨此上题,请求圣旨。成化五年九月二十二日,恭敬奉行圣旨说:“把这些土地重新勘察清楚,朝廷自有处置。这些人既然承受差遣,却说不曾丈量,还妄自引用战国时的事情来比拟自己,只知道邀取名声,不顾违抗命令,实在很不懂得大体,交锦衣卫拿来审问。”钦此,恭敬遵行。四川等处提刑按察司按察使臣彭韶等谨奏:为陈述事情。臣伏见成化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诏书中有一条说:“天下军民的利害和疾苦,允许各人直言,不得隐瞒。”钦此,恭敬遵行。近日接到永宁宣抚司的公文,是关于进贡的事情。据本司所属驿递申报,依据吏牌陈宪等人的呈告,在成化十一年八月日期不等的时候,奉钦差镇守云南太监钱能派遣千户崔升、舍人张宗,带领旗军沈真等十八员,进贡大象六只,前往各有关卫所和驿递。沿途各铺分经过之处,先行发牌,命令各有关衙门知会遵行,预备所需草料、粮食、人夫、马匹等项,听候供应不得缺少。不料原来被差遣的官员崔升、张宗等一到,刚下马,不问有没有草料,先责打三十大棍,又责怪各地没有远道迎接,喝令跟随的通事、旗军,把各处负责供应的人无故锁在象脚上,非法拷打,勒索送行银两;有银两的立即释放,没有银两的昼夜加刑拷打,只得借钱筹银贿送,才得以脱身。虽然是奉命进贡,但被差遣来的人员放纵而违法用刑,残酷伤害军民,百般凌辱;上下官府都被逼迫挨打,各驿站官员还被迫背负行囊。
似此不当,又行故将各驿马疋加鞭走驰,跌死数多,使客到驿无马,程逓促难雇觅,每马一疋要银一两五钱纔方雇得接逓,其苦不胜。窃思各人到于衙门,势作京官,威风不问品级大小,公然髙坐,要各官跪拜,称呼“大人老爷”,则当忻欢跪拜,迟慢大棍受刑。致被千户舍人崔升、张宗等分付要银打发,若不出办,就将本象赶入衙门,人皆惊怕。每象一只务日支纳粮米五斗,其象六只,每一日共料米三石,住滞日久,人皆惧怕,买米不过,只得掲借银两打发。似此妄为,非止一端。及思逓年进贡象马、方物并金银药饵、禽鸟等项,官员人等经过大小衙门,备办草料下程并鸡酒人夫马疋,并无索要银两等情,惟独千户崔升、张宗等玩法欺公,酷害军民,不得安生。又据本司各里夷人里甲阿逺等连名亦告前因,每被进贡等项节次被打勒要。祭河胖大猪羊查无勘合事例,恐后亦有进贡,一槩仿效逼迫,理合备由呈乞禁约施行等因,到司叅照。永寕宣抚司呈称,千户崔升索要银两打发,不曽明开数目,及与舍人张宗等各项违法事情,俱在成化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大赦以前,例该免罪。但所言再后乞加禁约一节,縁系云南镇守官差委京卫官职,非奉明诏,难以禁约。臣闻自古帝王,不患娱心之不足,惟患徳业之未隆;不患备物之未能,惟患盈成之难保。是以勤俭守己,抚绥逺人,诚不敢恃太平而自暇逸也。盖勤则刚断于事,俭则不贵异物,柔逺人则休息物力,三者在陛下盛徳中,无所不至。然而群臣或不能仰体圣心,过求竒巧以充玩好,其所使官员又不能善于其事,因而作非,遂使逺方军民渐至失望,思欲告诉而无阶也。窃见镇守云南太监钱能,屡贡寳石象马禽鸟等物,近又进金灯号为絶异,虽曰敬奉朝廷之意,然终非尭舜其君之心。无是心而孜孜于勤奉外物,上无以助圣徳,下无以慰军民,未见其为淳实忠爱也。伏闻禽畜之类,内苑已备,寳石等物非所急用,有之无益,无之无损。万里传送,势必劳扰,承遣之人狐假妄为,亦或有之。伏乞陛下广徳业之盛羙,念守成之艰难,断自圣心,将前项物件撙节罢去,严勑内外臣下敦素守法,抚安夷民,则逺人歌舞,圣治永逺无极矣。臣等冒昧,罪该万死,縁军民利病所系,不敢缄黙,谨具本顺差千户刘颙亲赍,谨具奏闻。成化十二年六月(阙)日,该通政使司官于奉天门奏奉圣旨,礼部知道钦此钦遵。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等谨奏,为荐举事。臣等窃闻,名徳之贤,成就甚难,储之朝廷,闗系实重。是以古昔圣帝明王,咨访搜求,罔间遗逸,小或致之,大或起之,动则頼以成显著之事功,静则因以系士心之向慕,声望风采,蔚为国华。大学所谓惟善以为寳是也。切见广州府新会县依亲监生陈献章,心术正大,识见高明,涵养有素,徳性坚定,立志愿学于古人,荣辱不足以介意,诚高世之儒也。徃者成化五年应试春闱,偶失甲第,给假回还,杜门养志,沉潜圣贤之书,实窥体要,洞逹事物之理,有见精微,才虽未试行则可保,今年五十余矣,读书践履愈觉纯熟,孝义着闻,人皆感动。臣等自度才徳不及献章逺甚,犹且叨食厚禄,顾于醇儒反未见用,非惟臣等之心诚切不安,亦恐国家不及收用,坐失惟善之寳也。伏见天顺年间英宗皇帝,闻抚州民人吴与弼文行高古,特加礼聘,处以官僚,奈縁老病辞不供职,是以未见作用之效。今献章年力盛强,大非与弼之比。伏乞圣明以礼征召,量处以在京儒官职事,则必有以补助圣徳,风动士类矣。臣等职居藩司,所有属县人材,不敢不举。为此具本,顺差舍人武敬亲赍具奏。闻后承准吏部辰字七百六十五号勘合,该本司奏前事,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到部。随该广东布政司咨呈,亦为前事,通送到司。查得陈献章五十一岁,系前项府县人,由举人监生,成化三年本部歴事满,收候听选间,该通政使司连状送据本生告要取讨盘纒,已经札送顺天府给引照回去后。今该前因案呈,看得广东布政司左布政使彭韶等奏称,监生陈献章给假回还,杜门养志,读书践履愈觉纯熟,今年力盛强,非吴与弼之比,要以礼征召,量处以在京儒官一节,縁献章先由乡贡歴事听选,系是朝廷待次选用人材,比与吴与弼山林布衣,事体不同。合就连送该司,仰本司转行该府县官,亲诣陈献章住处,以礼起送赴京,本部另行具奏定夺,以励士风,不在常选除授。
译像这样不合适,他们又故意给各驿站的马匹加鞭驱赶,许多马跌死,使使者到达驿站时没有马,递送行程紧迫而难以雇用;每匹马要一两五钱银子才能雇到接替,苦楚实在无法承受。臣私下想,各人到达衙门,就摆出京官的气势;不问品级大小,威风凛凛地高坐,要各官跪拜,称他们为“大人老爷”,于是按时跪拜的便高兴,稍有迟慢就要受大棍刑罚。千户舍人崔升、张宗等吩咐索要银两打发他们,如果拿不出钱,就把大象赶进衙门,人人都惊怕。每头象每天必须支纳粮米五斗,六头象每天共需料米三石;停留拖延日久,人人都害怕,买不到米,只得借钱送给他们。像这样胡作非为的事情,不止一端。又想到历年进贡大象、马匹、土产以及金银、药饵、禽鸟等物,官员和人员经过大小衙门时,备办草料、下程、鸡酒、人夫、马匹,从来没有索要银两的事情,唯独千户崔升、张宗等玩弄法令、欺凌公家,残酷伤害军民,使人不得安生。又据本司各里夷人里甲阿远等联名控告,前面所说的事情,他们每逢进贡等事项,屡次遭到殴打和勒索。至于祭河所用的肥大猪羊,查不到有勘合为凭的事例,恐怕以后也会有进贡,大家一概仿效而加以逼迫,按理应当把缘由详细呈报,请求禁止约束施行。此事送到本司后,参照查核。永宁宣抚司呈称:千户崔升索要打发银两,却没有明确写出数目,以及他和舍人张宗等各项违法事情,都发生在成化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大赦以前,按例应当免罪。但是,所说以后请求加以禁止约束一节,因为涉及云南镇守官所差遣的京卫官员,不奉明诏,难以加以禁约。臣听说,自古帝王不担心使自己心意愉快的东西不够,只担心德业不够隆盛;不担心物品准备得不够,只担心盛大成就难以保全。因此勤劳节俭地守持自身,抚慰安定远方之人,实在不敢依仗太平而自行闲逸。勤劳,就能在处理事情时刚强决断;节俭,就不以奇异物品为贵;柔和地对待远方之人,就能使物力休养。这三点在陛下盛大的德行中无不具备。然而群臣有时不能仰体圣心,过度搜求奇巧之物来充作玩赏,所派遣的官员又不能妥善办理,因而滋生非为,使远方军民逐渐失望,想要申诉却没有门路。臣私下看见镇守云南太监钱能,多次进贡宝石、大象、马匹、禽鸟等物,近来又进贡金灯,号称绝异;虽说是敬奉朝廷的心意,但终究不是尧舜时代君主的心意。没有尧舜那样的心意,却孜孜不倦地进奉外物,对上不能帮助圣德,对下不能安慰军民,看不出这是淳厚真实的忠诚爱护。臣听说,禽畜之类,内苑已经齐备;宝石等物并非急需之物,有了没有益处,没有也没有损害。千里运送,势必劳扰百姓,奉命押送的人借势妄为,也或许会有这种情况。伏乞陛下扩大德业的盛美,顾念守成的艰难,从圣心决断,将前述物件节省停罢,严令内外臣下敦厚朴素、遵守法令,抚慰安定夷民,那么远方之人就会歌舞,圣明的治理也将长久无穷。臣等冒昧进言,罪当万死;但因为关系军民利弊,不敢沉默,谨将奏本交给顺差千户刘颙亲自携带,谨具奏闻。成化十二年六月(缺)日,通政使司官员在奉天门奏报,奉圣旨:礼部知道。钦此,恭敬遵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等谨奏:为荐举人才。臣等私下听说,有名望有德行的贤才,成就起来非常困难;把他们储备在朝廷,关系实在重大。因此古代圣帝明王,广泛询问访求,不遗漏隐逸之士;小才或加以招致,大才或起用,行动时便依靠他们成就显著的功业,静处时便借此维系士人的仰慕之心,声望风采蔚然成为国家的光彩。这就是《大学》所说的“只把善人当作宝贝”。臣等切实看见,广州府新会县依亲监生陈献章,心地正大,见识高明,涵养一向深厚,德性坚定,立志向古人学习,不把荣辱放在心上,确实是超出世俗的儒者。从前成化五年参加春闱考试,偶然没有考中甲第,获准休假回乡,闭门修养志向,深入研习圣贤之书,确实窥见了其中的纲要,洞察通晓事物的道理,对精微之处有独到见解;才华虽然还没有经受实际任用,但一旦施行可以有所保证。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读书和实践更加纯熟,孝行义举著名于世,人人都受到感动。臣等自量才德远远比不上陈献章,却还蒙受优厚俸禄,反而对于醇厚的儒者没有见到任用;不仅臣等内心实在惶恐不安,也恐怕国家来不及收用他,白白失去“善人”这一宝物。臣又看见天顺年间,英宗皇帝听说抚州百姓吴与弼文章品行高古,特意以礼聘请,安排他担任官职;无奈因为年老多病,辞谢而未能任职,所以没有看到任用他的成效。如今陈献章年力强盛,远非吴与弼可比。伏乞圣明以礼征召,酌量安排京城的儒官职事,那么他一定能够补益圣德,感化士人。臣等身居藩司,对于所属州县的人才,不敢不举荐。为此写成奏本,顺便派舍人武敬亲自携带进奏。后来听说吏部收到辰字七百六十五号勘合,查核本司所奏前事,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恭敬遵行,抄录送到部中。随即广东布政司也为前事发来咨文,一并送到本司。查得陈献章五十一岁,是前述府县人,由举人、监生出身,成化三年在本部历事期满,收候听选期间,通政使司连同状文送来,据陈献章本人告请,要求领取盘缠,已经发札送往顺天府,给发路引后返回。如今根据前述缘由案呈上来,经查看,广东布政司左布政使彭韶等奏称:监生陈献章休假回乡,闭门修养志向,读书实践更加纯熟,如今年力强盛,非吴与弼可比,希望以礼征召,酌量安排京城儒官职事。只是陈献章先由乡贡出身,历事后等待选用,属于朝廷按次等待选用的人才,与吴与弼以山林布衣身份不同,情形并不一样。应当将此事一并送交该司,命本司转行所属府县官员,亲自到陈献章住处,以礼起送他赴京;本部另行具奏,听候裁定,以此鼓励士风,不列入通常的选授程序。
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谨奏,为陈言进贡事。臣闻为治之道,勤俭而已。昔伯益之告帝舜,有曰:“儆戒无虞”,又曰:“无怠无荒。”盖怠者,勤之反;荒者,俭之反。必惟勤惟俭,然后尽为君之难,而保无虞之治。上古圣贤语治不过如此,则后人之为治,岂可外勤俭而他求哉?唐宋之臣,有恃太平而昧此戒,至于不可悔者,则知伯益之言,真万世之龟鉴也。伏惟国家承平百十余年,陛下守成十有五年,太平盛治,追美古昔,正无虞之时也。儆戒之道,不可一日而不存;勤俭之徳,不可一事而不修。长治乆安,端有系于此矣。臣居踈逺,职事所及,不敢不披露,为圣明陈之。成化十四年六月十五日,奉到驾帖,该司礼监太监懐恩等于文华殿钦奉圣旨:“恁写帖子去,说与总镇两广太监顾恒并都布按三司等官知道。彼处地方所产一应土物及各様药饵等项,逓年委令精通人员依时采取办验真至,如法造办装盛封记,陆续差委的当人员管送来京,毋得指此为由因而扰害下人,违者治罪不饶。”钦此,钦遵。先该太监顾恒并三司等官会议,将进贡土物蜜煎果品藤丝雕漆器皿海味布疋药材银箱酒器等项,椰子等物,计八十余品,见今陆续委官采买进送外。臣惟臣子爱君之心,何有限极?虽劳费天下以备贡奉,亦不为过。然臣子之事君也,犹人君之事天然。郊祀礼物有常品,不敢加以亵味,主于诚而已。臣子贡献有常物,不敢加以珍异,主于敬而已。茍外此而欲加焉,则陷于谄渎而导侈,非所以尽诚敬之实。臣子之心,岂忍为之哉?况自古圣王之御天下,所操者忧勤之心,所履者俭约之徳,不惟无求于异物,纵有异物,亦不之用。诚以宴安溺志为可惧,而盛徳大业为难保也。夫劳费天下而使徳业有所亏,志虑有所损,圣人之心,岂肯为之哉?伏愿陛下以事天存心,以先圣王为法,念保业之艰难,思怠荒之可畏,勿恃太平,勿贵异物,躬励勤俭以化天下。将广东土物,除今年陆续采进外,以后逓年乞为停止,则洪恩沛于海表,至治恊于帝舜,千万年之太平,有隆无替矣。臣不识忌讳,罪该万死,伏乞寛鈇钺之诛,少赐采纳,逺方臣民不胜欣跃感幸之至。为此具本,顺差舎人武敬亲赍,谨具奏闻。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谨奏,为乞恩事。准本司左布政使彭韶咨,近该本司承准户部广字一千九十六号勘合前事。广东清吏司案呈奉本部,连送该本司案呈奉本部,送内府抄出钦差提督广东市舶提举司事内官监太监韦眷奏:自愧踈庸,叨沐圣恩如山高水深,粉身碎骨无足以报涓埃。夙夜兢惕,寝食弗寕。幸惟仰我圣君之徳,天地同仁,恩盈四表,光被海隅。越诸小邦,罔不臣服;絶漠穷荒,无不归化。自古圣王之治,莫盛于此时矣。臣承命广东,然其地方遇有所产土物等件,宜当用心采买,谨以贡用,此以臣子事君诚敬之心也。縁臣孑立孤身,而人力不及,差用今查得广州等府番禺、南海等县人民,每岁编充均徭余剩空闲人户数多,用之不尽。或经过人员送之听用,或公差官僚赠之跟随,俱不为役公用何在。伏望圣明悯臣茕独,如蒙乞勑该部行令广东布政司转属本府逓年定拨番南等县余剩空闲人户六十名与臣差拨差买土产品物等件造办进贡等因。具奏成化十五年八月十九日,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杨鼎等于奉天门钦奉圣旨:准他该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呈到部,合就连送该司仰类行广东布政司转行广州等府番禺、南海等县,着落当该官吏照依太监韦眷奏奉钦依内事理钦遵施行,仍行太监韦眷处知会。承此除钦遵施行外,臣忝备藩司,职在牧民,所有事干利病,不敢不推陈之乞赦臣万死。伏惟国家升平百十余年,生齿之繁,田野之辟,商旅之通,可谓盛矣。然而官府仓库少有储蓄,人民衣食艰于自给,比之国初无经营战征之事,无创作营造之大富强,反有不及。何哉?以害财之多也。国初设官有数,今则内外文武加数倍矣。
译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谨奏:为陈述进贡之事。臣听说,治理国家的道理,不过在勤劳和节俭。过去伯益告诫帝舜时说过:“要警戒戒备,不可有丝毫疏忽。”又说:“不可懈怠,不可荒废。”懈怠是勤劳的反面,荒废是节俭的反面。一定要做到勤劳、节俭,然后才能尽到做君主的艰难职责,保持没有忧患的治理。上古圣贤谈论治理,不超过这些内容;那么后世治理国家,难道可以抛开勤俭而另求其他吗?唐宋的臣子中,有人依仗太平而忘记这些告诫,直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这才知道伯益的话确实是万世的借鉴。伏惟国家承平已经一百多年,陛下守成也有十五年,太平盛治足以追慕古代,正是没有忧患的时候。警戒的道理,不可一日不存于心;勤俭的德行,不可一件事不加以修持。要长久治理、长久安定,关键确实在这里。臣身处边远,职务所及,不敢不披露所见,向圣明陈述。成化十四年六月十五日,接到驾帖,司礼监太监怀恩等在文华殿恭敬奉行圣旨说:“你写帖子去,告诉总镇两广太监顾恒以及都布按三司等官员知道。那里所产的一切土产和各种药饵等物,逐年委派精通此事的人员按时采集,办理查验,务求真实;依照法式制造、装盛、封记,陆续派遣得当的人员管理运送到京,不得以此为借口扰害下属人员,违者治罪不饶。”钦此,恭敬遵行。此前太监顾恒和三司等官员共同商议,将进贡的土产、蜜煎果品、藤丝、雕漆器皿、海味、布匹、药材、银箱、酒器、椰子等物,共计八十多种,如今正在陆续委派官员采买进送。臣想到臣子爱戴君主的心,哪里有止境?即使劳费天下来准备贡奉,也不能算过分。然而臣子侍奉君主,如同君主侍奉上天。郊祀所用礼物有固定品类,不敢再增加亵渎的滋味,重在诚心而已;臣子进献有固定物品,不敢再增加珍奇异物,重在敬意而已。如果在此之外还想增加,就会陷入谄媚亵渎并诱导奢侈,这不是尽到诚敬实意的做法。臣子的心,哪里忍心这样做呢?况且自古圣王治理天下,怀持的是忧劳之心,实行的是俭约之德;不但不索求奇异物品,即使有奇异物品,也不使用。实在是因为安逸享乐会使意志沉溺,值得畏惧;而盛大德业难以保全。劳费天下,使德业有所亏损、心志思虑有所损害,圣人的心难道肯这样做吗?伏愿陛下以侍奉上天、存养本心为念,以先代圣王为法,顾念保全功业的艰难,思考懈怠荒废的可怕,不要依仗太平,不要以奇异物品为贵,亲自勉励实行勤俭,以此教化天下。广东的土产,除今年已经陆续采进的以外,以后每年乞求停止进贡,那么洪大的恩泽将遍及海边,最完善的治理将与帝舜相合,千万年的太平将更加兴盛而不衰。臣不知避忌而进言,罪当万死,伏乞宽免斧钺诛戮,稍微采纳臣的意见,使远方臣民不胜欣喜感激庆幸。为此写成奏本,顺便派舍人武敬亲自携带,谨具奏闻。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谨奏:为请求恩典。接到本司左布政使彭韶的咨文,近日本司承接户部广字一千九十六号勘合所办前事。广东清吏司案呈奉本部指示,连同送到本司的案呈称:奉本部命,将内府抄出的钦差提督广东市舶提举司事内官监太监韦眷的奏疏送来。韦眷奏称:自己惭愧浅陋庸劣,承蒙圣恩如山高水深,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圣恩的微末;日夜敬畏警惕,睡卧饮食都不得安宁。幸而仰赖圣君的德行,天地一视同仁,恩泽充满四方,光辉照耀海边。远近小国没有不臣服的,绝远荒漠之地没有不归化的。自古圣王的治理,没有比现在更盛大的了。臣奉命主管广东,但那里如果有土产等物,就应当用心采买,谨慎用于进贡,这正是臣子侍奉君主的诚敬之心。只是臣孤身一人,人力不足,查得广州等府番禺、南海等县百姓,每年编入均徭的多余闲散户数很多,使用不尽;有的让经过的人员送去听候使用,有的赠给出公差的官员作为随从,实际上都没有用于公役,留在那里有什么用呢?伏望圣明怜悯臣孤单无助,如果蒙恩,请敕令有关部门命广东布政司转令本府,每年固定拨给番禺、南海等县多余的闲散人户六十名,供臣差遣,采买土产物品,制造办理进贡等事。成化十五年八月十九日具奏,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杨鼎等在奉天门恭敬奉行圣旨:准许他,户部知道。钦此,恭敬遵行。抄出送到本司案呈,再一并送交该司,命其类推行文广东布政司,转行广州等府番禺、南海等县,责令有关官吏依照太监韦眷奏请并奉准的事理恭敬遵行施行,仍行文知会太监韦眷。接到此令后,除恭敬遵行施行外,臣忝居藩司,职在治理百姓;凡是关系利弊的事情,不敢不陈述,乞求赦免臣的万死之罪。伏惟国家升平已经一百多年,人口繁盛,田野开辟,商旅通行,可以说很兴盛了。然而官府仓库很少有储蓄,百姓衣食难以自给;与建国初期没有经营战征之事、没有大规模创制营造、因而富强的状况相比,反而有所不如。为什么呢?因为耗损财力的事情太多。建国初年设置官员有定数,如今内外文武官员增加了数倍。
国初宗戚有限,今则逺近亲踈日益众矣。初僧道有额,今寺观日増矣。初宾贡有节,今四夷络绎矣。初土赋有常,今进献多门矣。初上用俭朴,今百度侈丽矣。初赋役尚简,今差使实繁矣。初书籍少刻,今板行猥滥矣。初牌坊少竖,今街衢充斥矣。初士风淳质,今人情皆好竒巧矣。凡此皆所以害财者,使及今之时,十分爱惜,加意撙节,犹恐无以为继,况又更启他端,而益以杂用,其何以善后哉?广东市舶提举司衙门,先于永乐元年八月内,该内官齐喜钦奉太宗皇帝圣旨设立。彼时佥民殷实户四十七名,军殷实户三十七名,在本司用其它工脚夫并跟拨皂厘等项,又各不等。内臣相承接管,于今七十余年。近太监韦眷奏乞均徭余户,特蒙圣恩悯其独身久劳于外,准拨六十名与他使用,诚天地之心也。但朝廷立法,四方视效,今内臣差出各布政司者众,设若比例陈请,难尽应付。伏望圣明以祖宗为心,以万世为念,遇事思畏慎终于始,将韦眷所奏余户合无暂与一年,以后逓年乞且停罢,则臣民幸甚。臣又闻自古帝王保民致治,皆由于勤俭,而内外臣子守官驰誉,亦惟在于勤俭,非纵意取欲可能得也。臣子之中,位高禄厚者尤宜惜福。其在京在外文武二品以上官名下额设皂厘,亦望圣明垂念,四方灾伤,人民穷困,特勑该部计议,量减名数。若文武官在内已给皂厘,其在外行事不许更佥。及内臣差委在外,一体论官高下,定与跟用若干,照依见行事例开写在册,则事易遵守,法久无弊矣。縁系陈论余户皂厘事理,合具本移咨具奏等因到司,准此理合具本,顺差舎人王玘赍捧,谨具奏闻。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等谨奏,为邉方大体事。臣职守藩服,以承宣徳意为事。其有不便事体,不敢隐嘿。为此开坐,具本顺差令史郑瑞赍捧,谨具奏闻。计开一、该镇守广东珠池都知监左监丞黄福移文为进贡事,照得使职采买到土产蜜煎、禽鸟等物,装盛封号完宻,差冠带侄男黄显宗等管进。所据装送船只等件,合行移文广东布政司,行属番南二县措拨长行大河船九只装送,供应施行等因。到司除依文应付外,臣切见去年以来,近而本处,逺而江浙,凡镇守等官俱各差人到于高、广等府,或潮州、南澳地方收买禽鸟上进。是盖臣子敬奉之心也。然高、廉二府近界,安南、南澳地方宻迩番洋,徃来交易事易流传,不可不虑。昔成周之盛,不寳逺物,而珍禽竒兽不育于国,圣经美之,真可谓万世之法矣。夫禽兽之物,产自逺方,羽毛虽异,百无可用。今相率就彼收买,臣恐外夷传闻,必以为中国所好,非所以増光圣徳也。况南澳港泊界在闽广之交,私番船只寒徃暑来,官军虽捕,未尝断絶。再若公行互市后,愈难禁。揆之大体,似有未便。伏乞圣明轸念逺方,合无将今后各处禽鸟止令勿进,仍勑该部将广东廵海副使员缺推选公能官前来,疾早禁治,俾海港清切,邉民幸甚。一、该锦衣卫带俸所镇抚梁徳呈前事,有兄梁芳见在御用监太监,思得有母在原籍广州府新会县,奏准令徳徃来供给侍养,及有物件自备,令徳赴京进贡,奉勘合行回本布政司,如遇每年赴京进贡,照例起闗应付廪给站船,并装载物件系官船只人夫车辆,一程程倒换,今照自备到禽鸟土宜等物赴京进贡,该用船只车辆人夫并站船红船廪给口粮脚力,备开具呈应付施行等因,到司查得先承准兵部食字一千二百四十六号勘合,为乞恩事,备行本司转行所属,如遇梁徳每年赴京进贡,照例起闗应付廪给站船,并装载贡物船只车辆人夫等因除依承应付外,臣切见进贡土物自祖宗之时亦尝有之,然皆在外镇守及公差内臣因见珍物羙味,四方军民皆得服食,而独于禁庭反不得用,以故依时采办上进,此为内侍孝爱之情也,至于弟侄人等不过臣庻之家,而犹自备进贡,不惟朝廷尊严不可亵渎,亦恐彼此夤縁别生利害,不可不谨,昔有唐之世诸镇进奉,其后幕僚亦有进奉,史传书之足为后世之鉴矣,迩者广东守镇等官已各进贡,今又许近侍家属自备进贡,臣恐军民闻知将以为法令日异,非所以増扬盛治也,况开创事端后便为例,万一再有贵宠之臣依此陈请,不从则有不均,从之益见纷扰,揆之大体似有未安,伏乞圣明俯恤舆情,合无将梁徳自备土物,除今年已贡外,以后每年令且停罢,俾照旧徃来供给侍养,庻公务私情皆得便益。
译建国初年宗室亲戚有限,如今远近亲疏的宗戚日益增多。起初僧道有定额,如今寺观日益增加。起初宾贡有节制,如今四方夷人络绎不绝。起初土地赋税有定额,如今进献的门路很多。起初皇上的用度俭朴,如今百般事务都奢侈华丽。起初赋役还简少,如今差遣实在繁多。起初书籍很少刊刻,如今刻板发行杂乱泛滥。起初牌坊很少建立,如今街道上到处都是。起初士风淳朴质实,如今人情都喜好奇巧。所有这些都是损害财力的原因。即使到了现在,十分爱惜财力,特别加意节省,尚且恐怕无法维持下去,何况又不断开启其他端由,再增加各种杂用,又怎样为后世妥善收拾呢?广东市舶提举司衙门,早在永乐元年八月,奉内官齐喜传达太宗皇帝圣旨而设立。当时选取民间富实户四十七名、军中富实户三十七名,在本司使用;此外还有各种工匠、脚夫、跟随、皂隶等项,人数也各不相同。内臣相承接管此事,至今已经七十多年。近来太监韦眷奏请拨用均徭余户,特别蒙圣恩怜悯他独身长期在外劳苦,准许拨六十名给他使用,确实体现天地般的仁心。但朝廷制定的法律,四方都会仿效;如今派到各布政司的内臣很多,假如都援引此例陈请,就很难全部应付。伏望圣明以祖宗为心,以万世为念,遇到事情就想到敬畏谨慎、善始善终;韦眷所奏的余户,是否可以暂时给他一年,以后每年暂且停止,这样臣民就十分幸运了。臣又听说,自古帝王保全民众、达到治理,都由于勤俭;内外臣子守持官职、获得声誉,也只在于勤俭,不是放纵心意、满足欲望所能得到的。臣子之中,地位高、俸禄厚的人尤其应该珍惜福分。京内京外文武二品以上官员名下额设的皂隶,也希望圣明垂念各地灾害、人民困苦,特别敕令有关部门计议,酌量减少名额。如果文武官员在京已经发给皂隶,那么在外办事时不许再行征集。至于内臣派遣到外地,也一体按照官职高下,确定给他多少随从,依照现行事例开列在册,那么事情容易遵守,法令长久也不会有弊病。因为这是陈述余户、皂隶的事理,应当具本移咨奏报等缘由,现据此理当具本,顺便派舍人王玘携捧,谨具奏闻。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等谨奏:为边方大体之事。臣职守藩服,以承宣圣德为职责;其中有不便于实行的事情,不敢隐瞒沉默。为此列出事项,具本,顺便派令史郑瑞携捧,谨具奏闻。具体列举如下。一、镇守广东珠池都知监左监丞黄福发文称:奉命采买到土产蜜煎、禽鸟等物,已经装盛、封号,封缄周密,派冠带侄男黄显宗等负责进贡。关于装运的船只等事项,应当行文广东布政司,命所属番禺、南海二县调拨长行大河船九只装运,供应办理等事。公文送到本司后,除依照文书办理供应外,臣切实看见,去年以来,近则本地,远则江浙,凡镇守等官都各自派人到高州、广州等府,或到潮州、南澳地方收买禽鸟进贡。这大概是臣子敬奉君主的心意。然而高州、廉州二府靠近边界,安南、南澳地方紧邻番洋,往来交易容易流传,不能不加以考虑。从前成周盛世,不把远方的物品当作珍宝,珍禽奇兽也不养在国中,圣贤经典对此加以赞美,确实可以说是万世的法则。禽兽之物产自远方,羽毛虽然奇异,却没有一样真正有用。如今相继到那里收买,臣恐怕外夷听闻后,必定认为中国喜好这些东西,这不是用来增添圣德光辉的做法。况且南澳港泊地界处于福建、广东交界,私人的番船寒来暑往,官军虽然捕捉,却从未完全断绝。再说如果公开实行互市以后,就更加难以禁止。按照国家大体衡量,似乎有所不便。伏乞圣明怜念远方,是否可以命令今后各处的禽鸟只许停止进贡;仍敕令有关部门推选公正能干的官员担任广东巡海副使,赶快前来禁止治理,使海港清肃安宁,边民就十分幸运了。一、锦衣卫带俸所镇抚梁德呈报前事:他的兄长梁芳现任御用监太监,想到母亲在原籍广州府新会县,奏请准许梁德往来供给侍养,并自行准备物品;命梁德赴京进贡,奉勘合行文本布政司。遇到每年赴京进贡时,照例发给关文,供应廪给、站船,以及装载物品所需的官船、船夫、车辆,逐程轮换。如今根据自备禽鸟、土产等物赴京进贡的情况,所需船只、车辆、夫役、站船、红船、廪给、口粮、脚力等,已经开列呈报,请求供应施行。公文到达本司后,查得此前接到兵部食字一千二百四十六号勘合,是关于请求恩典的事项,已经行文本司,命令所属各处:遇到梁德每年赴京进贡时,照例发给关文,供应廪给、站船,以及装载贡物所需的船只、车辆、夫役等。除依照承办供应外,臣切实看见,进贡土产从祖宗时期也曾有过,但都是外地镇守官及因公出差的内臣因为见到珍贵物品、美味食物,想到四方军民都能享用,唯独宫禁之中反而不能使用,所以按时采办进贡;这属于内侍孝敬君主的心情。至于弟弟、侄子等人,不过是臣民之家,却还要自行准备物品进贡,不仅朝廷尊严不可以亵渎,也恐怕彼此借势攀附,另外产生利害关系,不能不谨慎。从前唐代各镇进奉,后来幕僚也有进奉,史书把它记载下来,足以成为后世的鉴戒。近来广东守镇等官已经各自进贡,如今又允许近侍家属自行进贡,臣恐怕军民听见后将以此为法,认为法令日益变化,这不是用来增扬盛治的做法。况且一旦开启这种事端,后来便会成为惯例;万一再有受宠贵臣依此陈请,不答应就显得不均,答应则更加纷扰,按照国家大体衡量,似乎不安妥。伏乞圣明俯察民情,是否可以把梁德自行准备的土产,除今年已经进贡的以外,以后每年暂且停止,使他照旧往来供给侍养,这样公事私情都能得到便利。
成化十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司礼监太监懐恩等于干清宫钦奉圣旨:恁写帖子去,说与总镇两广内官监太监顾恒知道。查得宣徳等年,彼处原有进贡香草等项土宜,近年以来因依旧例,着你每依前供办,却不用心制造,多将麄糙草席等物増添扛数进献,徒费人力,罔得实用。今后务要斟酌相应精致的,许来,勿得似前虚塞。及又不行钤束有司官员,故纵累次奏扰,烦渎朝廷。既委你为心腹,不行尽职,甚是不谨。除已往不咎外,今后再有似前的,罪有所归。钦此。钦遵,本监今将奉到旨意备云前去,太监顾处钦遵施行。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等谨奏,为荐举师儒事。照得贵州所属卫、府、宣慰司共设有儒学二十一处。为因地方僻逺,夷俗丑陋,铨选学官少有到任。见今贵州宣慰司、镇逺等府、兴隆等卫各该儒学,共缺教授一十余员,以致士无専师,人不乐学,儒风不振,夷俗如旧。臣等切见四川成都府举人徐■〈衤啇〉何光荣,重庆府举人牟伟,俱由会试不中退而家居,逺者三十余年,近者二十年,博学明经,笃信守己,儒冠以卒老,不肯屑就于有司,寕淡薄以食力,不复逐名于荣贵。其心岂不愿仕哉?但思乆养英迈之气,不欲一日摧折之耳。臣等窃谓此等之人,时所难得,若加録用,士必知劝。乞勑吏部行下所属,将举人徐■〈衤啇〉等礼取到部,量授儒官职事,置在贵州宣慰司等儒学,则不惟士风、夷俗皆所系重,而有用人才亦不至遗弃矣。盖川贵地方相去不逺,而各人学行老成,实堪师范,是以臣等昧死輙敢推荐。为此具本,顺差令史朱瑄赍捧,谨具奏闻。成化十九年十二月十六日,该通政使司奏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遵。钦差廵抚南直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彭韶谨题为折收俸粮事,窃照东南财赋,国计所资,大则内府之供,次则百官之俸,军国之需,出自苏、松、常三府为多。逓年户部止将秋粮正数派令起运两京交纳,中间加耗、船脚等项无所措办,不得已就于正米上加收五六斗以备支拨。既已支讫,就拨粮长运夫于当年十二月以里尽行起身,次年八九月内回还不乆,又行支拨以候下运。今者成化二十年,天时乆旱,运河干浅,各府粮船至今多未曽回,其为艰苦,何可胜言。臣熟思之,须于此时济以权变之宜,庻不亏官损民。大约苏、松、常三府每岁起运南、北京白粮计九万四千有零,兑军粮一百三万有零,此则升斗本色不可缺者也。至于百官俸粮,在京各衙门约计七万有零,南京各衙门一十九万有零,此则权宜折解银价似亦可行。盖京官家口多是籴买米、麫、粟、榖相兼食用,其南京俸粮又尽出帖卖,人未曽亲自闗支。若南京则米粮易得,官员之家既有实价,可不劳致也。臣窃谓折银为便,伏望圣明轸念三郡人民飞挽之繁,稍与苏息,乞勑户部会官计议。合无今后将苏、松、常三府秋粮原派在京五府六部等衙门官员俸米,每石计加耗、船只等项折白银一两,南京公侯、驸马、伯五府六部等衙门各官名下俸米,除量留一二石外,余俸每石计加耗、船脚等项折白银六钱,俱无耗银于内。将在京官员不分南北二京俸米,俱解在京各衙门交纳,南京官员俱解南京各衙门交纳,庻几东南民运可畧减省,而官员俸粮亦不亏损,实为便益。縁系折解俸粮事理,未敢擅便,具本専差典史周瑜赍捧谨题请旨。成化二十年十月初六日,该通政使司奏奉圣旨:户部知道。钦此钦遵。钦差廵抚南直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彭韶谨题为陈言政治终始事。伏覩成化二十一年正月初七日诏书内一欵:「凡朝廷政事缺失军民利病,许诸人直言无隐。」钦此钦遵。臣沗备员风宪之官,幸遇圣明忧治之日,不敢自诿在外隐忍缄黙,以仰负明诏求言之意。谨以政治终始为陛下陈之。夫更新曰始,成功曰终,使政治常新而不失,事功常勤而有成,虽尧舜之盛,不能外矣。伏闻迩者星变既发于岁暮,又形于正旦,此天心仁爱之至,欲陛下善始善终而示于不言之表者也。盖岁暮者,天道之终;正旦者,岁事之始。天象两见于此,岂无意哉?昔唐太宗时,魏征献言有曰:「陛下志业比贞观之初,渐不克终者十事。」太宗嘉纳,至今称为盛事。臣愚妄谓今日之治,不在他求,惟守成化之初足矣。兹于岁首,广开言路,禁止奢侈,斥逐异端,杜絶传奉,次第施行。
译成化十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司礼监太监怀恩等在乾清宫恭敬奉行圣旨说:“你写帖子去,告诉总镇两广内官监太监顾恒知道。查得宣德等年间,那里原有进贡香草等土产,近年以来因为沿用旧例,命你们照旧供办;但你们不用心制造,多把粗糙草席等物增加数量运来进献,只是白白耗费人力,实际上没有用处。今后务必斟酌办理,进献相称而精致的物品,允许送来,不得像从前那样敷衍塞责。还有,你没有约束有关官员,故意放任他们屡次上奏扰乱,烦扰亵渎朝廷。既然委任你为心腹,却不能尽职,实在太不谨慎。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今后再有像从前那样的,罪责自有归属。”钦此。恭敬遵行。本监如今将奉到的旨意全部说明,派人前往,太监顾恒处恭敬遵行施行。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彭韶等谨奏:为荐举师儒之事。查得贵州所属卫、府、宣慰司共设有儒学二十一处。因为地方偏僻遥远,夷人风俗鄙陋,铨选的学官很少有人到任。如今贵州宣慰司、镇远等府、兴隆等卫各处儒学,共缺教授十多名,以致士人没有专门的老师,人们不乐于学习,儒学风气不能振兴,夷人风俗也依旧不改。臣等切实看见,四川成都府举人徐■〈衤啇〉、何光荣,重庆府举人牟伟,都因会试没有考中而退居家中,远的已经三十多年,近的也有二十年;他们博学明经,笃信自守,戴着儒冠直到老去,也不肯屈身就职于有司,宁可生活清淡、靠劳动谋食,也不再追逐名声和富贵。他们的内心难道不愿意做官吗?只是想到长久涵养英迈之气,不愿意有一天受到摧折罢了。臣等私下认为,这样的人才是时代难得的,如果加以录用,士人一定会受到劝勉。乞求敕令吏部下行所属各处,以礼征召举人徐■〈衤啇〉等到吏部,酌量授予儒官职事,安排在贵州宣慰司等处儒学中;这样不仅士风、夷俗都关系重大,有用的人才也不至于被遗弃。大概四川、贵州两地相距不远,而且这些人的学问品行老成,确实足以作为师表,所以臣等冒死斗胆加以推荐。为此具本,顺便派令史朱瑄携捧,谨具奏闻。成化十九年十二月十六日,通政使司奏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恭敬遵行。钦差巡抚南直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彭韶谨题:为折收俸粮之事。臣私下查考,东南财赋是国家用度的依靠,其中大的方面是供给内府,其次是百官俸禄和军国所需;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所出尤其多。历年户部只把秋粮正额派令起运,交纳到北京、南京两京;其中加耗、船脚等项目没有办法筹办,只好在正米上加收五六斗,以备支用。支用完毕后,就拨派粮长、运夫,在当年十二月以内全部启程;第二年八九月间返回,不久又要支拨,等待下一次运输。如今成化二十年,天气长期干旱,运河干涸水浅,各府粮船至今大多没有回来,所受艰苦,哪里说得尽。臣反复思考,必须在这个时候采取权宜变通的办法,或许可以不损害官府,也不亏累百姓。大约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每年起运南、北京白粮九万四千多石,兑运军粮一百零三万多石,这些是不可缺少的本色粮食。至于百官俸粮,北京各衙门约七万多石,南京各衙门一十九万多石,这些俸粮权宜折算银价解送,似乎也可以实行。大概京官的家属大多买米、面、粟、谷混合食用;南京的俸粮又全都拿出发帖出售,官员本人从未亲自领取。如果在南京,米粮容易得到,官员之家既然可以按实价购买,也不必劳烦运送。臣私下认为折银最为便利,伏望圣明怜念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百姓飞挽运输的繁重,稍微让他们休养,乞求敕令户部会同官员计议。是否可以从今以后,将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秋粮原来派给北京五府六部等衙门官员的俸米,每石将加耗、船只等项折合白银一两;南京公侯、驸马、伯五府六部等衙门各官名下的俸米,除酌量留下 一二石外,其余俸米每石将加耗、船脚等项折合白银六钱,耗银均不计入其中。北京官员不分南北二京的俸米,都在北京各衙门解送交纳;南京官员都在南京各衙门解送交纳。这样或许可以略微减少东南百姓运输的负担,而官员俸粮也不受损失,实在有利。因为这是折解俸粮的事理,不敢擅自决定,具本,专门派典史周瑜携捧,谨题请旨。成化二十年十月初六日,通政使司奏奉圣旨:户部知道。钦此,恭敬遵行。钦差巡抚南直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彭韶谨题:为陈述政治始终之事。臣伏见成化二十一年正月初七日诏书中有一条说:“凡朝廷政事的缺失、军民的利病,允许各人直言,不得隐瞒。”钦此,恭敬遵行。臣忝居风宪之官,幸逢圣明忧虑治理的时期,不敢推脱说自己身在外地,因而隐忍缄默,以至于辜负明诏求言的心意。谨以政治始终向陛下陈述。所谓更新,就是开始;取得成功,就是终结。使政治常常更新而不失误,事情常常勤勉而有成,即使尧舜的盛治,也不能超出这个范围。臣听说,近来星象的变异既在年末出现,又在正月初一显现;这是上天仁爱到了极点,想要陛下善始善终,并在无言中显示警告。年末,是天道的终结;正旦,是一年事务的开始。天象在这两个时节出现,难道没有用意吗?从前唐太宗时期,魏征进言说:“陛下的志向功业与贞观初年相比,逐渐不能善终的事情有十项。”唐太宗嘉许并采纳,直到今天仍被称为盛事。臣愚昧妄言,认为今日的治理不必向别处求取,只要守住成化初年的状态就够了。如今在年初广泛开放言路,禁止奢侈,斥退异端,杜绝传奉,已经依次施行。
所谓「渐不克终者」,非有如唐太宗之多,然臣子之处心无已,所望于圣明者,不止于前数事也。伏惟陛下嗣位之初,废立中宫,特诏天下正家之礼,严矣。数年以来,闻诸镇守内臣供献土物于皇妃位下,或加中宫之上,又褒升其家,几与先帝时后家相等,此陛下正家之礼有未终者也。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天意所以不豫,人心所以湮郁,殆为于此。臣伏见陛下至圣至明,若俯念四海为家之义,少纳臣子家众之言,以时裁正,俾彝伦攸叙,则阴阳不调,灾害不弭,未之有也。成化之初,内侍近臣进用稀简,防微之意,盖有在矣。至于近年日有増益,闻今大小名数将以万计,求之于古,未见其比。利源兵柄多付其手,违禁犯科少有加罪,所求能得,所请輙从,此陛下虑防之意有未终者也。夫贵近之臣,人所畏惮,乆预外事,便成重轻。臣伏见陛下临御岁乆,洞察事机,宜及此时斟酌裁省,俾内外事务各还职守,立为定制,以传于后,实万世无疆之休。不然,异日故事已定,偏重之势遂成,虽欲更张,不可得已。成化之初,天下贡献悉皆禁止,俭约之徳着矣。至后数年,镇守公差诸人争求珍异,以充进贡,海内臣庻实有忧心。兹者又诏镇守内外等官贡献方物,悉照天顺三年以前例行,不许因而科害军民。窃惟天顺年间无事之时,今遇灾荒乃警戒之日,古人遇有天灾,皆欲减膳彻乐,岂宜转令贡献?此陛下持俭之徳有未终者也。先儒谓好货之心乃天理之所有,人情不能无然。公刘好货与百姓同之,故国富而民足。今前项官员不过剥取军民之财,以充贡奉之名,岂有出自己物哉?而乃水陆劳扰,人畜疲顿,怨归公家,恩被私室,诚无益也。伏望陛下畏天是圗,将此贡献尽行罢免,则天下幸甚。成化之初,保傅六卿未尝轻授,用人之慎至矣。至于近年邉方多事,内郡流移,而公卿辅臣无故而加,保傅寺监衙门多以高官兼掌,及其致仕恩泽,又月与之米,岁给之力,无非所以礼大臣也。然以是施于忠贤劳烈,使人有所感奋;若泛焉行之,则人孰不思阿顺从欲,以圗日后之恩宠哉?此陛下用人之道有未终者也。自古平治天下,责在大臣。茍大臣自任既轻,百司从而观望,后进一律,世事将何頼耶?伏望陛下慎重任使,必忠贤而后优礼,有劳烈而后加官,不惟其官,惟其人,则群臣幸甚。臣闻因事为功,古人所贵,即其已徃而慎于方来,斯谓谨始而勿失,则徳泽加诸当时,声名昭诸后世,所谓善终。
译所谓“逐渐不能善终的事情”,虽然没有像唐太宗那样多,但臣子的内心思虑没有止境,对圣明所希望的,也不只是前面几件事。伏惟陛下即位之初,废黜并重新册立中宫,特意诏告天下,端正家室的礼法,已经很严明了。几年来,听说各镇守内臣把土产进献到皇妃名下,有的待遇甚至加在中宫之上,又褒奖提升她的家族,几乎与先帝时期皇后的家族相等;这是陛下端正家室的礼法没有贯彻到底。天下万事纷繁,只有这件事最为重大;上天之意所以不愉悦,人心所以沉郁,大概就在这里。臣伏见陛下至圣至明,如果俯念以四海为家的道义,稍微采纳臣子和宗室家属众人的意见,及时裁定纠正,使伦理纲常各得其序,那么阴阳不调、灾害不能消除的事情,是不会有的。成化初年,内侍近臣被进用得少而简约,其中防微杜渐的用意,大概正在这里。到了近年,人数日益增加,听说如今大小名额将以万计;向古代寻求,还没有见过能与之相比的。财利来源和军队权柄多半交给他们掌握,违反禁令、触犯科条却很少加以治罪;他们所求的能够得到,所请的总是顺从。这是陛下考虑防范的用意没有贯彻到底。那些身份尊贵而接近君主的臣子,是人人都畏惧的人;长久参与外廷事务,就会形成轻重失衡。臣下私下看到,陛下临朝执政已经多年,洞察事机,正应趁此时斟酌裁减,使内外事务各自回归职守,制定为固定制度,传给后世,这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福泽。不然,日后成例一旦确定,偏重的势力便会形成,即使想要改变,也办不到了。成化初年,天下各地的贡物全都禁止,节俭的美德已经显著。到了后来几年,镇守和公差等人争相求取珍奇异物,用来充作贡品,天下臣民实在忧虑。如今又下诏,命镇守内外等官进贡地方物产,一律按照天顺三年以前的成例办理,不许因此摊派侵害军民。臣私下思量,天顺年间是天下无事之时,如今却正逢灾荒、需要警戒的日子。古人遇到天灾,都想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哪里应该反而命令进贡呢?这是陛下持守俭德没有贯彻到底的地方。先儒说,喜好财货的心也是天理所有,人情不能没有这种倾向。公刘喜好财货,却与百姓共同享用,所以国家富足、百姓丰足。如今上述官员不过是剥取军民的财物,借进贡之名充数,难道有谁拿出自己的东西吗?这样却使水陆运输劳扰,人畜疲惫,怨恨归于公家,恩惠却落入私室,实在没有益处。伏望陛下敬畏上天,以此为念,把这些贡物全部免除,那么天下便十分幸运了。成化初年,保傅和六卿从未轻易授予,任用人才的谨慎达到了极点。到了近年边疆多事、内地百姓流离的时候,公卿辅臣却无缘无故加官,保傅、寺监衙门也多由高官兼任掌管;等到他们退休时,又每月给米、每年给役力,无非是用来礼遇大臣。然而,这样的待遇施加给忠诚贤能、功劳卓著的人,可以使人感动奋发;如果普遍实行,那么谁不想阿谀顺从、迎合欲望,以图求得日后的恩宠呢?这是陛下用人的原则没有贯彻到底的地方。自古治理天下,责任在大臣。如果大臣自己任事的责任感已经很轻,各部门便跟着观望,后来的官员也一律如此,世事将要依靠什么呢?伏望陛下慎重任用派遣,一定要忠诚贤能之后才优厚礼遇,有功劳之后才加官进爵,不只看官职,而只看其人,那么群臣就十分幸运了。臣听说,因事建立功绩,是古人所看重的;考察已经过去的事情,并对将来谨慎,这叫作慎重开始而不使它失误。这样,德泽施及当时,声名昭著于后世,就是所谓善终。
书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又曰:“徳日新,万邦惟懐。”此真陛下大圣人事也。臣蝼蚁微命,陨越妄言,不胜战惧之至。縁系应诏陈言,事理具本,顺差办事官李锦赍捧,谨题请旨。成化二十一年四月十五日。钦差刑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彭韶谨奏:为进呈盐场圗册事。臣以菲材,误蒙任使,先因廵视浙江地方,后又整理两浙盐法。除钦遵勑谕内事理,廵歴各场,查盘清理,具本造册回奏讫。臣伏闻自古圣帝明王,莫不以稼穑艰难为念,其忠臣贤士,亦莫不以敷陈民事为先。故有以豳风无逸亲书以进者,有以农桑耕织绘圗以进者,甚至有献流民圗者。要之,岂能尽夫民间百色艰难之状?但于深宫之中,即是少寓目而动心焉,亦不至视之如草芥而剥脂刻骨以取之矣。然庻民之中,灶户尤苦。惜乎古今未有圗咏,士大夫少知之者,况于在上之人乎?臣近履盐场,始识其槩,谨为陛下陈之:海盐煎熬,全资人力。灶户得过之家,丁多力盛,因山海自然之利,无门户不足之忧,诚与乐土之民等也。贫薄之人,虽有分业,涂荡然自来,粮食不充,安息无所,未免豫借他人。凡是煎课余利,尽还债主,而本身之贫,有加无减。故其艰苦,难以言尽。小屋数椽,不蔽风雨;脱粟粝饭,不能饱餐,此居食之苦也。山荡渺漫,人偷物践,欲守则无人,不守则无入,此蓄薪之苦也。晒淋之时,举家登场,刮泥吸海,午汗如雨,虽至隆寒砭骨,亦必为之,此淋卤之苦也。煎煮之时,烧灼熏蒸,蓬头垢面,不似人形,虽至酷暑如汤,亦不能离,此煎办之苦也。不分寒暑,无问阴晴,日日有课,月月有程,前者未足,后者又来,此征盐之苦也。客商到场,咆哮如虎,既无见盐,又无抵价,百般逼辱,举家忧惶,此赔盐之苦也。如有疾病死丧等事,尤不能堪。逃亡别处,则身口飘零;复业归来,则家计荡尽,诚为去住两难,安生无计。孟轲谓“穷民无所归”,此等是矣。所宜加意矜念,遇事寛恤。盖虽未能使之顿如其愿,然亦足以示朝廷存记不忘之心。彼将有所感动,仰慰虽困极无复恨矣。臣今将两浙盐场景物事情畧分八节,各绘为圗,每圗各述以诗,装写成册,上进。伏乞万几之暇,俯垂睿览,庻几目击贫灶之迹,臣不胜愿幸之至。为此具本専差驿丞杨启亲赍,谨题请旨。弘治二年六月初三日,七月十五日奉圣旨:户部知道。钦此钦遵。当日内官取册进入讫。计开右两浙盐场之圗,两浙盐运司所辖共三十五场。清浦等一十三场在苏松嘉兴地方,居浙水之西;天赐一场隔渉崇明县海面。西兴等二十场在寕绍温台地方,居浙水之东;而玉泉一场隔渉象山县海面。其杭州仁和县许村二场,地方虽居浙西,场分则归浙东。凡浙东盐共一十万七千五百余引,除水乡纳银外,该盐一十万六千一百九十余引。浙西盐共一十一万四千八百余引,除水乡纳银外,该盐七万二千六百余引。各将一半折价解京,一半存留给客。浙西多平野广泽,宜于舟楫,盐易发散,故其利厚。解京银两,每一大引折银六钱。浙东多阻山隔岭,舟楫少通,不便商旅,故其利薄。解京银两,每一大引折银三钱五分。俱便于灶,然贫病之户,岁征月敛,生意萧然,犹以为苦。臣有诗述其槩。两浙山水乡,古称天地藏。西望出吴淞,东行踰雁荡。利孔非一途,盐征为海王,泉布充京储,刍粮助邉饷。庻哉用物宏,生意不复畅。薪桂与炊玉,晨昏増感怆。弊屋栖寒芦,新畬倚孤嶂。懐土思依依,承家如草创。右山场之圗。浙东濵海多山,重冈叠阜,林薄所聚,名为山场,不属盐场管理,止是人民灶户自置。收报有司户籍,徃年人稀用寡,柴薪易得。于今百年生聚,樵苏日广,但是附近去处无不枯竭,必于离逺之山方有可樵。上等灶户自有已业禁蓄柴薪,或贱买堆积以备烧用。次等中户则于无主逺山逐时采烧,或租典柴山以备樵取。贫难下户既无钱钞堪典,又无人力可使,则以己身妻子佣力大户之家,茍具衣食而已。本名盐课靠其陪办,此外若有债负紧并,遂抛弃乡井而逃矣。臣有诗述其槩。山木非不佳,林麓非不■〈广外侈内〉百年生聚,繁分业薄如纸。朝夕斧斤入,不待黄落矣。近伐嘅,山童逺入,虞虎兕肩重,何足辞?突黔良藉此,而况煮海功,昏夜无停止。菹薪茍不力,公私亦何倚?岁岁事辛勤,犹胜弃桑梓。
译《尚书》说:“始终如一,时日才会日日更新。” 又说:“德行日日更新,天下万邦都会归心。”这实在是陛下大圣人的事业。臣如蝼蚁般卑微的生命,冒昧进言,惶恐战栗到了极点。臣因奉诏陈述意见,事情和道理都写在奏本中,派办事官李锦赍捧呈上,谨此题奏请旨。成化二十一年四月十五日。钦差刑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彭韶谨奏:为进呈盐场图册一事。臣凭借浅薄的才干,错误地蒙受任用,先前巡视浙江地方,后来又整理两浙盐法。除钦遵敕谕中的有关事项外,臣巡视各盐场,查验清理,写成奏本、编造册籍,已经回奏完毕。臣听说,自古圣帝明王无不把农事的艰难放在心上,他们的忠臣贤士也无不把陈述民情作为首要之事。所以有人把《豳风》《无逸》亲自书写进献,有人把农桑耕织绘图进献,甚至还有人进献流民图。总而言之,哪里能够完全表现民间各种艰难的情状?但在深宫之中,只要稍微看见一些而触动内心,也不至于把百姓视为草芥,剥削他们的膏脂、刻薄他们的骨髓来取用。可是百姓之中,灶户尤其困苦。可惜古今从来没有图画诗歌来表现他们,士大夫很少知道他们的情形,更何况在上位的人呢?臣近日亲临盐场,才开始了解大概,谨为陛下陈述如下:海盐的煎制,全靠人力。灶户中生活过得去的人家,男丁多而力气壮,凭借山海自然资源的便利,没有门户贫乏的忧虑,确实同乐土的百姓一样。贫穷单薄的人家,虽然有分给的产业,草荡却空旷荒芜,粮食不足,安身之处也没有,不免预先向别人借贷。凡是煎盐所得的课税和余利,全都还给债主,而自身的贫困反而有增无减。因此他们的艰苦,难以说尽。几根椽子搭成的小屋,遮不住风雨;脱壳粗米和粗劣饭食,也不能吃饱,这是居住和饮食的苦处。山野草荡辽阔空旷,人又偷盗、牲畜又践踏;想守护却没有人手,不守护便没有收获,这是积蓄柴薪的苦处。晒盐、淋卤时,全家登上盐场,刮取泥土、汲取海水,中午汗如雨下,即使到了寒气刺骨的隆冬,也一定要做,这是淋卤的苦处。煎煮时,火烧烟熏,蓬头垢面,不像人的样子;即使到了酷热如汤的暑天,也不能离开,这是煎盐办理的苦处。不分寒暑,不问阴晴,每天都有课盐,每月都有定额,前面的还没有完成,后面的又来了,这是征收盐课的苦处。客商到了盐场,咆哮如虎;既没有现成的盐,又没有可以抵价的东西,便百般逼迫侮辱,全家忧惧不安,这是赔补盐额的苦处。若再遇到疾病、死亡、丧葬等事情,更加承受不住。逃到别处,身家人口便四处漂泊;重新回来复业,家产生计又已经荡然无存,实在是走与留都困难,无法安身度日。孟轲说“穷困的百姓无处归依”,这些人就是这样。应当特别加以怜悯体恤,遇到事情便宽缓救济。即使不能使他们立刻完全如愿,也足以表示朝廷存念百姓、没有忘记他们的心意。他们将会有所感动,仰赖朝廷的恩德,即使困苦到了极点,也不再有怨恨了。臣如今把两浙盐场的景物和事情大略分为八节,分别绘成图,每幅图各配一首诗,装订书写成册,进献上去。伏乞陛下在处理万机的闲暇,俯赐明察,或许可以亲眼看到贫困灶户的情形,臣实在感到万分荣幸。为此写成本章,专门派驿丞杨启亲自赍送,谨题奏请旨。弘治二年六月初三日。七月十五日奉圣旨:户部知道。钦此,钦遵。当日内官把册子取进去了。现分列如下。以上是两浙盐场图。两浙盐运司所管辖的盐场共有三十五处。清浦等十三场在苏州、松江、嘉兴一带,位于浙江水道以西;天赐一场隔着崇明县海面。西兴等二十场在宁波、绍兴、温州、台州一带,位于浙江水道以东;玉泉一场隔着象山县海面。杭州仁和县的许村二场,地方虽然在浙西,盐场划分却归浙东。浙东盐共十万七千五百余引,除水乡缴纳银两外,应纳盐十万六千一百九十余引。浙西盐共十一万四千八百余引,除水乡缴纳银两外,应纳盐七万二千六百余引。各取一半折价解送京城,一半存留供给客商。浙西多平原广泽,适宜舟船运输,盐容易运散,所以利润丰厚。解送京城的银两,每一大引折银六钱。浙东多山岭阻隔,舟船不易通行,不便商旅往来,所以利润微薄。解送京城的银两,每一大引折银三钱五分。两地都便于灶户生产,但贫困患病的人家,年年征收、月月聚敛,生计萧条,仍然把这看作苦事。臣有诗概述其情形。两浙是山水相间的乡土,自古称为天地所藏的地方。向西望去通向吴淞,向东行进越过雁荡。获利的途径不止一种,征收盐税是海上的财源;钱币充实京城储备,草料粮食帮助边疆军饷。希望物资能够得到宏通利用,生计却不再畅旺。柴薪贵如桂枝,炊米贵如珠玉,早晚都增添感伤。破旧的屋子栖身于寒冷的芦苇间,新开垦的田地倚着孤峰。怀念故土,心情依依;承继家业,却像刚刚草创。以上是山场图。浙东濒临大海而多山,重重山冈、层层丘阜,林木丛生之处称为山场,不归盐场管理,只是人民和灶户自行置办。收获情况上报有关官司,过去人口稀少、使用量小,柴薪容易取得。如今经过百年繁衍聚居,砍柴取草的范围日益扩大,附近地方没有不枯竭的,必须到遥远的山中才有柴可砍。上等灶户有自己的产业,禁止别人砍伐并储蓄柴薪,或者低价买来堆积,以备烧用。次等中户则在无主的远山中随时采伐烧用,或者租赁、典当柴山,以备砍取。贫困的下户既没有钱财可以典当,又没有人力可以役使,只好拿自己和妻子的劳力,到大户人家做佣工,只求勉强得到衣食而已。他们本来就靠此完成盐课,此外如果债务又紧迫相逼,便抛弃乡土逃走。臣有诗概述其情形。山上的树木并不是不好,林间山麓也并非不茂盛;百年生聚,繁衍分占,产业却薄得像纸。早晚斧头都砍进山林,根本等不到树叶黄落。近处已经砍伐殆尽,山林光秃,只好远行深入;即使要冒着虎犀、肩负重担,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烟囱熏黑了,正是靠这些柴薪;何况煮海制盐,昼夜都不能停止。如果砍柴取薪不尽力,公家的盐务和私人的生计又依靠什么呢?年年从事辛劳,仍胜过抛弃故乡。
右草荡之圗。浙西濵海无山,茫茫沙涨,芦荻所生,名为草荡,俱属盐场管理。灶户随团照丁,均分地广处,每丁有二三十畆,狭处每丁不及十畆。然其土肉有厚薄,潮汐有冲缓,而草生稠稀,因亦不能齐焉。上等之家,常时照管,不令牲畜作践及外人偷窃,一年菹薪,自有余用。次等中户,人力寡弱,收采不全,而用颇不给。贫难下户,有以荡地先典与人,取钱应急,而一年煎办遂缺烧用。其佣雇与人及逃移避住,皆所不能免焉。臣有诗述其槩。海壖咫尺地,一望如掌平。材木不生,植草莾徒敷荣。广牧良有,害泛取亦难成。瓜分给亭户,表蕝自经营。繁霜一以降,百物俱凋零。刍荛忽萃止,芟縳无留行。辇运积官所来,岁事煎烹负荷非为苦。愿言公课登。右淋卤之圗。凡盐利之成,须藉卤水。然卤之淋取,又各不同。有沙上漏过,不能成咸者,必须烧草为灰,布在摊场,然后以海水渍之,俟晒结浮白,扫而复淋。有泥土细润,常涵咸气者,止用刮取浮泥,搬在摊场,仍以海水浇之,俟晒过干坚聚而复淋。夏用二日,冬则倍之,始咸可用。于是将晒过咸泥约五六担,挑积高阜,修为方丈地槽,旁下掘成井口,用管阴通,再以海水倾渍池中咸泥,使卤水流入井口。然后以重三分莲子试之,先将小竹筒装卤入莲子于中,若浮而横倒者,则卤极咸,乃可煎烧;若立浮于面者,稍淡;若沉不起者,全淡,俱弃不用。此盖海有新泥及遇雨水之故也。臣有诗述其槩。旭日明,沮场欣,兹风色竞,钱鏄宻如鳞,沙涂平似镜,汲晒足灰泥,层层白相映,易地聚成堆,再淋咸始盛,方池藉以茅,小窦暗通阱,莲实重且坚,浮浮力能胜,祗恐山雨来,一篑功未竟,殷勤守余沥,坐待卤池定。右煎盐之圗。凡煎烧之器,必有锅盘。锅盘之中,又各不同。大盘八九尺,小者四五尺,俱用铁铸。大止六片,小则全块。锅有铁铸寛浅者,谓之篾锅。竹编成盘者,谓之篾锅。铁盘用灰黏其缝隙,支以砖块。篾锅用灰涂其里外,悬以绳索。然后装盛卤水,用火煎熬。一昼一夜,可煎三干大盘。一干可得盐二百觔之上。小锅一干,可得盐二三十觔之上。若能勤煎,亦可四干。大盘难壊而用柴多,便于人众,浙西场分多有之。小锅易壊而用柴少,便于自己,浙东场分多有之。盖土俗各有所宜也。臣有诗述其槩。鹾液泛清泠,牢盘戒修洁,分番勿后时,及此旺煎月,一勺尽倾泻,万灶俱焚爇,沉沉红雾收,蹙蹙晴波竭,敛之白盈箕,凝华灿如雪,点检入公私,中心更烦热,荆妻慰苦颜,摩挱汗流血,却叹戍邉人,垂老有离别。右征盐之圗。盐既煎成,总催头目人等俱各催征运赴官仓称收。凡丁盐自变量不等,每年一丁有办课四引以上者,有办课二引以上者。其初殆因水力有轻重,煎办有难易,故各场不同。每四百觔为一大引,有装包上厫者,有散放上厫者。然盐卤容易消拆,每引必加耗四五十觔,以备称盘。至于五年之外始定而不拆,又恐有海潮暴溢,风雨吹淋,而盐之壊,势所不免也。臣有诗述其槩。小汛风日好,大汛潮汐平。袖长应善舞,课羡易为征。岁歉伊谁知,寕分雨与晴。衣食岂不急,国计良非轻。担石四面至,仓庾一朝盈。盐官唱簿歴,折阅频呼声。况乃逃亡多,荒额重加征。展限谅未允,努力事余生。右放盐之圗。盐既征收完缴,通闗逹于户部。遇有各邉缺少粮草,奏行客商开中分数,自赍明文前去,运司转行各场支盐。各于行盐地方发卖,中纳粮草之时,每二百觔为一小引,或费价银一钱以下,及有至一钱五分者。至于各场发卖,每一小引可得利银数倍,然徃来跋渉糜费,岁乆因之折本者亦多矣。臣有诗述其槩。三邉乏储峙,良贾劳委输,偿以榷海利,子母多赢余,水膏易消耗,蔀屋难贮储,多年积逋欠,折算尽锱铢。渺渺太湖畔,盈盈东海隅,雪山压巨浪,风帆恣所如。每资藜藿食,亦荐王侯厨,谁念味中苦,搔首空踌躇。右追赔之圗,催目征收灶盐之时,上纳多不能足,间有上足,又多损折价物领出,或不买课,及至商到,无盐可支,于是告官杖追,紧并不得已而弃产卖子以偿目前之急,生意索然,逃亡数多,伏蒙朝廷将逺年亏欠量行寛免,新年折价亦与减轻,贫灶多有复业者,臣有诗述其槩。近寳固贫,国厚货亦贫,民卤丁有常赋,催目何纷纭?侵耗岁已久,夤縁具虚文,商算无从给,鞭棰不堪闻。富黠自当尔,哀此颠连人,称贷不见售,丝榖无余新。寛减逢优恤,感激谢皇仁,沧海未终竭,更始重辛勤。
彭恵安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彭恵安集巻二
(明)彭韶 撰
○序
送李公廵抚大同诗序
译以上是草荡图。浙西濒海而没有山,茫茫沙地扩展,芦苇荻草生长之处称为草荡,都归盐场管理。灶户按照编组和丁口,把宽阔的地方平均分配,每丁有二三十亩;狭窄的地方,每丁不到十亩。但草荡土层有厚有薄,潮汐冲刷有急有缓,草生长有密有稀,因此也不能完全相同。上等人家平时经常照管,不让牲畜践踏,也不让外人偷窃,一年所取的柴薪,自有余剩。次等中户人力少而弱,收取不全,使用颇感不足。贫困下户,有的先把草荡典给别人,取钱应急,结果一年煎盐便缺少烧用的柴薪。他们被雇佣给别人以及逃亡迁徙、躲避居住,都是无法避免的。臣有诗概述其情形。海边近在咫尺的一片土地,一眼望去平整得像手掌。这里不生木材,只有草莽徒然铺展繁茂。广阔的牧地固然有利,但任意取用也难以长久。把草荡分割给灶户,各自标明界限经营。浓霜一降,万物全都凋零。柴草忽然聚集起来,割取捆扎不停。车辆把柴草运到官府堆积之处,年年煎盐、烧柴、搬运,负担并不算最苦。只愿公家的盐课能够完成。以上是淋取卤水图。盐业能够制成,全要凭借卤水。但卤水的淋取方法,各地又不相同。有的沙地漏水,不能形成咸味,必须烧草成灰,铺在晒场上,然后用海水浸渍,等到晒干结成白色浮层,再扫取出来重新淋滤。有的泥土细腻湿润,常含咸气,只须刮取浮泥,搬到晒场,仍然用海水浇灌,等晒过后干硬聚结,再重新淋滤。夏天用两天,冬天则加倍,才达到可以使用的咸度。于是把晒过的咸泥约五六担,挑来堆在高处,修成一丈见方的地槽;旁边向下挖成井口,用管子在地下连通,再把海水倾入池中浸渍咸泥,使卤水流入井口。然后用重量三分的莲子来试验:先把卤水装进小竹筒,再把莲子放入其中;如果莲子浮起并横倒,说明卤水极咸,便可以煎烧;如果直立浮在水面,说明稍淡;如果沉下去不能浮起,说明完全淡了,都弃置不用。这大概是因为海中有新泥,或遇到雨水的缘故。臣有诗概述其情形。旭日明亮,沮场欢欣;此时风色竞发,钱镈密集如鱼鳞,沙滩平整如镜。汲取海水、晒制灰泥,层层白色相互映照;换到别处聚成堆,再淋滤后咸味才浓。方形盐池借茅草遮盖,小孔暗中通向井坑;莲子又重又坚,浮起时力量足以承托。只怕山雨突然到来,使一簣土的功夫也未完成;殷勤守护剩余的卤液,坐等卤池稳定。以上是煎盐图。凡是煎烧盐水的器具,必须有盘锅。盘锅又各有不同。大盘八九尺,小盘四五尺,都用铁铸成。大的只由六片拼成,小的则是整块。锅有铁铸而宽浅的,叫作篾锅;用竹子编成的盘,也叫作篾锅。铁盘用灰泥黏合缝隙,用砖块支撑。篾锅用灰泥涂抹内外,用绳索悬挂。然后装入卤水,用火煎熬。一昼一夜可以煎三干大盘;一干可以得到二百斤以上的盐。小锅一干,可以得到二三十斤以上的盐;如果勤于煎制,也可以达到四干。大盘不易损坏但耗柴较多,适合人多使用,浙西盐场多有这种。小锅容易损坏但耗柴较少,适合自己使用,浙东盐场多有这种。这是因为各地土俗各有所宜。臣有诗概述其情形。咸卤清冷泛动,牢固的盐盘要保持洁净;轮班工作不要误时,趁着煎盐旺月。一勺卤水全都倾泻下去,万座灶火一同燃烧;沉沉的红色烟雾收拢,细密的晴日水波渐渐干涸。收取盐花,白色装满簸箕,凝结的晶华灿烂如雪;清点后分入公家和私家,心中更加烦热。妻子安慰我苦恼的面容,替我摩挲汗流如血的身体;却又感叹戍守边疆的人,到了老年还要承受离别。以上是征收盐课图。盐煎成以后,总催、头目等人各自催促征收,运到官仓称量收纳。每丁应纳的盐数各不相同,每年有一丁办理盐课四引以上的,也有一丁办理盐课二引以上的。起初大概是因为水力有轻重、煎制有难易,所以各盐场不同。每四百斤为一大引,有的装包后入仓,有的散盐入仓。然而盐卤容易消散,每引必须增加耗盐四五十斤,以备称量。至于五年以后才稳定而不再散失,又担心海潮暴涨、风雨吹淋,盐的损坏也是势所难免的。臣有诗概述其情形。小汛时风和日丽,大汛时潮水平静。袖子长的人应当善于起舞,盐课有余便容易征收。年成歉收有谁知道?难道不应把雨天晴天分别对待吗?衣食难道不紧要,国家的经费实在也不可轻视。担盐从四面运来,仓库一朝充满。盐官唱读簿册,核对折耗时频频呼喊。何况逃亡的人很多,荒废的盐额又加重征收。请求展期想来还未获准,只好努力办理,度过余生。以上是放盐图。盐课征收缴纳完毕后,通报关文,送达户部。遇到各边粮草不足,便奏请实行招商开中,商人持明文前去,盐运司转行各盐场支取盐。商人在行盐地区发卖;他们交纳粮草时,每二百斤为一小引,有的折价银一钱以下,也有达到一钱五分的。至于在各盐场发卖,每一小引可以得到数倍利润,但往来跋涉、耗费钱财,年久因此亏本的也很多。臣有诗概述其情形。三边缺乏储备,良商辛劳运输,以专卖海盐的利润作为偿付,连本带利多有盈余。盐卤水分容易耗散,茅屋难以储藏;多年积累的拖欠,折算起来连极小的数目也不放过。遥远的太湖之滨,盈满的东海之隅;雪白的盐山压着巨浪,风帆任意往来。盐商常常只靠粗茶淡饭,也把盐送进王侯的厨房。谁能想到美味中的苦楚?只能搔首空自踌躇。以上是追讨赔补图。催促头目征收灶户盐时,灶户大多不能足额上缴;偶尔有能够足额上缴的,又多因损耗而折价,领出的盐价物资不足,或者没有购买盐课。等到商人到来时,已无盐可供,于是告到官府,施杖追逼;灶户迫不得已,只好变卖产业、出卖子女来偿付眼前的急债,生计萧条,逃亡的人很多。幸蒙朝廷把往年亏欠酌量宽免,新年折价也予以减轻,贫困灶户中有许多重新复业。臣有诗概述其情形。近来宝物越多,贫困反而越深;国家丰厚的财货多了,百姓也更加贫困。百姓和灶丁都有固定赋税,催征头目为何如此纷乱?侵吞损耗已经延续多年,攀缘编造出虚假的文书;商人无法按数供给,鞭打棰击的惨声不忍听闻。富裕狡黠的人自然能够如此行事,可怜这些困顿不堪的人,想借贷也没有人肯借,丝帛粮食没有一点余剩。如今遇到宽免减征的优恤,他们感激不尽,感谢皇上的仁慈;沧海还没有枯竭,又要重新开始艰苦劳作。《彭惠安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彭惠安集》卷二 (明)彭韶撰 ○序 《送李公巡抚大同诗序》
生于忧患,圣贤岂欺我哉?执辔羊肠,终日无虞,而放意坦途,反遭颠覆。盖事理之明验也。惟身亦然,劳筋骨,存疢疾,乃能引年而宴安。鸩毒未见有寿者也。惟仕亦然,鞅掌勤瘁,不惮艰险,然后能享功名之盛。而祖尚清谈,躐跻宰辅,其能底于成乎?惟为天下亦然,烽火通于甘泉,而西京乃治;异日呼韩欵塞,汉业遂衰。突厥直至渭桥,而贞观益治。迨西北晏然,天寳之君荒矣。是何也?人有所畏,而后知所警;知所警,而后有立志。志一立,万事可为也。我国家治平百有余年,加意四陲,西北二邉,强敌迭仆迭起,每廑宵旰之忧。谓非中国之福不可也,谓非上天仁爱我圣人尤不可也。惕厉弗谖,皇极永固。瞻彼平城,元魏故宅,距前世上都不数程,实天限中外之峻防也。常宿重兵,贮元戎,监以二三内臣,尤虑弗虔,以启戎心。乃徃御史之长,廵抚其土,盖合文武兼内外而理者也。其责诚重矣。然而人情甘逸惮劳,视居邉若降割于我,规规然欲内处。其志如此,成就何如哉?比者廵抚缺人,朝廷思得竒士而用之。以四川左布政使襄城李公公勉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玺书付便宜之权以行。公学富才优,胸中无机数,好谋能听,记功忘过,造次遂得人心,久而益信。兹行也,欣然无惮色,誓将以身委之。舆论翕然称惬。方今敌势方张,其情叵测。我军整暇,公有先谋;腹里完实,公有定策。和文武以济时事,我无诎也。公赏罚以振士心,我无权也。终日钦钦如在敌境,加兵于人如行已地,用摧其锋,俾不敢南牧,隐然壮长城之势,以弼成汉文唐宗之治,岂不盛哉?当此之际,入践公相,孰得而加诸?公行有日,诸僚属若儒绅皆赋诗奉饯,而韶序之以致愿望之私云。
八闽通志序
郡邑有志,尚矣。而一藩全志,昉于近时。去离为合,寓繁于简,是亦一道也。然统属既广,该括难周。作者或详近而畧逺,或稡古而遗今,或为己而忘他人。观者病之。重以序述体裁,去取权度,人各异论。欲为成书之善,而可以信今传后,岂不难乎?八闽初未有通志。内监五羊陈公,作镇之五年,因藩臬二司之请,属笔于吾友今佥宪黄仲昭先生。采辑五六年,始克成书。上可以资处分,下可以备咨询。其功云劳,而所补不小矣。公命亟寿诸梓,且致简于予曰:“是书之作,其文则志,其义则资治之史也。愿有序。”嗟乎!闽于天下为弹丸黑子之地,其事若省约然。自古迄于今,疆理民俗,人才凡三变。非纪述之详,何以究同异,验升降,而可资以为因革之政哉?盖自秦郡县天下之后,汉属瓯闽于会稽郡。唐以隶江南道,至宋以来别为一路,専逹于天子矣。方岳由是而始列。自汉武徙其民于江淮间,永嘉板荡,乃有衣冠而南。王氏割据,复有元从而南,及宋氏都杭,诸名家又益南矣。华俗由是而丕变。自八姓入闽之后,而人才渐有。然犹不乐内任。至常衮兴学,而文物乃多。宋治休明,而名贤遂軰出矣。人物于是为极盛。故有称吾建,谓齿为上国者;谓海濵邹鲁者;又有谓文公阙里者。然则后世之八闽,岂古昔之八闽哉?通志于山川、食货、学校、贡举、坛庙、宦迹、人物之类,靡不具述。实皆三者之所有事。为政君子,仕优而寓覧焉。上下千余年之事,灿然在目。其能不抚巻而发感慨之念乎?故思吾全闽,完如金瓯,不可不加保护之功。睠彼民俗,翩其反而,不可不致扶正之力。虑今之人才,落落如晨星,则作成之术,尤不敢后。固宜省刑薄敛,除凶去盗,敬神恤民,礼贤立教。豪杰必使之兴焉,风俗必使之淳焉,河海必使之清且晏焉。然后见斯志也,作者有不言之功观。者得开巻之益,而公勤渠之意不虚负矣。予闽人也,喜见其成,故不辞而序之。
送何宪副之闽序(何公名乔新)
译生于忧患,圣贤难道会欺骗我吗?手执缰绳行走在羊肠小道上,整天都没有忧患;放任心意奔驰在平坦大道上,反而遭到倾覆。这是事理明显的验证。人的身体也是如此,使筋骨劳累、保有疾病,才能延年益寿、享受安逸。鸩毒从来没有使人长寿的。做官也是如此,忙碌辛劳,不怕艰难险阻,然后才能享有功名的盛大。可是崇尚清谈,越级登上宰辅之位,难道能够成就事业吗?治理天下也是如此,烽火传到甘泉宫,西京反而得到治理;后来呼韩邪叩塞归附,汉朝的事业便衰落了。突厥兵一直来到渭桥,贞观之治反而更加兴盛。等到西北安宁无事,天宝年间的君主便荒怠了。这是为什么呢?人有所畏惧,之后才知道警戒;知道警戒,之后才会立志。志向一旦确立,万事都可以做成。我国安定太平已经一百多年,重视四方边疆,西北两边强敌接连覆灭又接连兴起,常常使陛下忧劳到夜以继日。说这不是中国的福分不可以,说这不是上天仁爱我圣人,更不可以。只要始终警惕奋勉而不忘,皇家的纲常便能永远稳固。看那平城,是元魏的旧都,距离前代上都没有几程路,实在是上天限制内外的险要屏障。那里常年驻扎重兵,储备元帅,并派二三名宦官监督,仍担心他们不够虔敬,以至于激起戎人的敌意。于是派御史中的长官,巡抚那一带土地,大概是把文武、内外事务合在一起治理。其责任确实重大。然而人情喜欢安逸、害怕劳苦,把居住边疆看作别人强加给自己的割舍,拘谨地只想留在内地。志向如此,成就会怎样呢?近来巡抚缺少人选,朝廷想得到奇才来任用,便任命四川左布政使襄城李公公勉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玺书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让他出发。李公学问丰富、才干优异,胸中没有权术机诈,善于谋划而又能听取意见,记住功劳而忘掉过失,仓促之间便能得到人心,任职越久,众人越信任他。这次出行,他欣然接受,脸上没有畏惧的神色,发誓将自身完全托付给边疆事务,舆论一致称赞满意。如今敌势正盛,敌情难以测度。我军整齐从容,李公有预先的谋划;腹地完备充实,李公有安定的策略。调和文武力量来成就时局,我没有什么可以屈服的地方;李公用赏罚来振奋士心,我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相比。他整天戒慎恐惧,如同身处敌境;对待敌人加兵进攻,如同在自己的土地上行军,借此挫败敌人的锋芒,使他们不敢南下放牧,隐然形成长城般的威势,来辅佐成就汉文帝、唐太宗那样的治理,岂不是盛大的事业吗?到了那时,他入朝担任宰相,谁能再超过他呢?李公出行日期已定,同僚属官和儒士士绅都作诗为他饯行,于是韶为诗作序,以表达个人的愿望。《八闽通志序》郡县有志书,历史上由来已久;而一省的完整志书,则是近代才开始有的。把分散的事物合为一体,把繁多的内容寄寓于简约之中,这也是一种方法。然而统辖范围既广,全面概括就很难周详。作者有的详于近处而略于远方,有的汇集古代而遗漏当今,有的只顾自己而忘了别人,阅读的人为此感到遗憾。再加上序述的体例、取舍的权衡标准各不相同,人们各有不同的议论。想要写成一部完善的书,可以取信于当今、流传于后世,难道不难吗?八闽起初没有通志。内监五羊陈公镇守此地第五年,因藩司、臬司二司请求,托请我的朋友、现任佥宪黄仲昭先生执笔。采集编纂五六年,才终于成书。对上可以资助裁决政务,对下可以备作咨询参考。其功劳可谓辛劳,而所起的补益也不小。陈公命令赶快付梓,又给我写信说:“这部书的体裁是志书,它的宗旨则是可以资治的史书。希望你作一篇序。”唉!闽地对于天下来说不过是弹丸黑子般的地方,它的事情似乎简约;但从古至今,疆域治理、民间风俗、人才情形总共发生了三次变化。若不详细记述,凭什么探究异同、考察盛衰,并用来作为施政因革的依据呢?自从秦朝把天下分为郡县以后,汉朝把瓯闽隶属于会稽郡。唐朝把它隶属于江南道,到宋代以来另立为一路,专门直接向天子负责。方岳之制也由此开始列置。自汉武帝把当地百姓迁徙到江淮之间,永嘉年间天下动乱,才有士大夫衣冠之族南迁。王氏割据时,又有原先跟随者南来;到宋氏定都杭州,各地名门又更多南迁。华夏的风俗从此发生重大变化。自八姓进入闽地以后,人才逐渐增多,但仍然不乐意到内地任职。到常衮兴办学校,文物制度才逐渐增多。宋代政治清明,著名贤才于是接连出现。人物因此极为兴盛。所以有人称赞我们建州,认为其人才足以与上国相比;有人称它为海滨的邹鲁;又有人称它为文公的阙里。既然如此,后世的八闽,难道还是古代的八闽吗?通志对于山川、食货、学校、贡举、坛庙、官吏事迹、人物等类别,没有不详细记载的;这些内容实在都是上述三方面变化中的事情。治理政务的君子,在任职有余暇时可以借此阅览。上下千余年的事情,灿然呈现在眼前。他能够不抚摸书卷而生发感慨吗?所以想到我们整个闽地,完整得如同金瓯,不可不加以保护;看着那里的民俗逐渐反常,不可不尽力扶正;担忧如今的人才寥落如晨星,更不可不把培养造就人才的办法放在后面。实在应当减省刑罚、减轻赋税,除掉凶恶、铲除盗贼,敬奉神明、体恤百姓,礼遇贤才、建立教化。一定要使豪杰兴起,一定要使风俗淳厚,一定要使河流海洋清澈而安宁。这样之后,才可以看到这部志书的意义,作者便有了不必言说的功劳;阅读者得到了打开书卷的益处,陈公勤勉周到的心意也没有白费。我是闽人,欣喜地看到此书完成,所以不推辞而为它作序。《送何宪副之闽序》(何公名乔新)
成化戊子春,冡宰李公莅政之初,谋士于少宰崔公、尹公,知秋官郎中盱江何君廷秀之贤,屡荐于朝。迁副闽臬,士大夫相知者皆赋诗为别。退韶序其后,大率诗之意以为:如廷秀者,一时不数人,奈何别去?即别去,继自今,丽泽之益将日以踈,徳器谁与成就?疑义何所剖析?而吏治之间,扞格舛漏者如猬毛,又何所咨而弛张乎?故既喜其擢用,而又期其速来。自人情不能己者,而韶于斯情又实兼之,独能已于言邪?廷秀生相门,而文行之懿卓絶流軰,夫人能道之,韶何敢赘?况辱在僚友,有切磋之义焉。谀词熏耳,亦非廷秀所乐闻也。请得更端可乎?窃惟知己难,酬知尤难。前軰诸名公以意气许人,每多失之。诚以始焉期之太重,终之其人或不能勉副,故也。此非知己之罪,乃不能酬知之罪耳。今自冡宰而下至士大夫之论,皆曰:“何廷秀云?何廷秀云?”不可谓不知己也。使万有一之不酬,吾恐其有所惩创,则好贤之心由是而怠,士君子之公论亦无所执持矣。夫由我而怠,好贤起惑,志君子以为何如哉?揆众人之知廷秀,必谓弘大刚毅,胜重逺到,无事则虚懐茹纳,足为善类之依归;有事缓急,则招不来,麾不去,仗节死义而后已。固不贵廉隅自守,号称狷介也。沉酣六籍,涵泳道腴,探礼乐之大本,会同异之攸归,岿然为一世儒宗。固不贵记诵词章,傲睨自雄也。视消息盈虚之理,为吾政变通之宜,培植基本以长我王国,又不在乎区区簿书之精,法理之能也。之三者,廷秀因其所已然,扩充其所未然,宜无不至矣。异时入秉钧轴,追配前人,如纯仁之于仲淹,公着之于夷简,世济其美,流芳无穷,则非徒足以酬一时群公之知,而国家亦隐然有世臣之重矣。夫然后知上下人己之各尽其道也。
送陈公甫先生诗序(陈公名献章)
圣贤之道,体用具而已。孔子论士,以行已有耻,使命不辱为先;修孝弟,谨言行者次之。《大学》言明徳,而必及新民;《中庸》语率性,而必及修道。《西铭》“父干母坤,乃至民胞物与”,盖合内外之道,而本末之事,未尝偏主独胜以为学也。昔者君子,学既成矣,人不吾知,陶陶嚣嚣,若将终身焉。茍知而求我,则起而从之,推所有以及诸物,以经济显扬为务,未尝狭视斯世,而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亦未尝厚诬吾民,而曰“转渐浇讹也”。于是遂应大君之命,陈力就列,不出位不旷官也。若遭时行志,则如傅说、武侯、伊川、鲁斋其人,掲正义于中天,振斯文于来裔,其烈盛矣。或事与时违,则见几而作,引身以退,而亦不忍归曲,上下求以吾誉焉。夫用心至于如是非,徳充、学盛、量洪、识逺,岂能为此大全之学哉?新会陈公甫先生,隐学三十年余矣。廵抚大臣贤之,荐于朝,下所司劝驾。先生徐白于母,忻然命之行。噫!此斯文正气之一几,兹行其必有合哉!一时注想,何异神明?先生亦必有以处之矣。某沗相知于其行也,赠以诗曰:
大道本无外,此学奚支离?人己彼此间,本末一贯之。是以古人心包徧,无遐遗巻舒,初不滞动止,在随时。白沙陈夫子,抱道真絶竒,林间三十载,于学无不窥,行周材亦足,知崇礼愈卑。珠玉虽固閟,山水自含辉。声名满四海,荐牍遂交驰。一朝征书至,八十慈颜嬉。有司劝就道,束书敢迟迟。积诚动天听,纳牖契神机。治化淳以洽,转移良在兹。
名臣録赞序
昔晦庵朱文公修《宋名臣言行録》,凡其立朝事君之节,施政行事之宜,与夫议论答述之大闗系,无不具载。至潜溪宋先生作《元名臣颂》,则取其功业学行,掇入韵语。虽详畧不同,然皆所以述当时得人之盛,寓景行仰止之私,而因以示乎后人也。我朝长治久安,名臣继作,功徳之盛,不让古昔,独未有序而述之者。夫雅欲私淑,固不在于是。然诸臣事行秘在国史,学者失今无征,将歴世久而相去逺,岂能尽得夫见闻之真哉?韶生也晚,肤浅无似,每诵“为臣不易”之语,想象前軰不可企及,屡欲录而赞之,未能成就,盖不惟不敢,亦不暇也。比者觧宪西川将之广藩,寓舟东下荆江,因记忆逺近名臣凡三十人,人为之赞,且列其志铭状传等类于后,以窃附大儒先生之意,庻几言行如在,赞颂无沗,所以师于后人有余地矣。呜呼!三十人者,皆百年之英也,建立于天造草昧之时,遭逄乎重熈累洽之世,或美功业,或全名节,或以徳行显,或以文章着,或纡国难而济时艰,诚万世之不可无者也。韶不揣輙易成之,僣拟之咎,挂漏之责,无所逃云。其它名卿硕辅,弗能尽知,俟后求知而续焉,非有去取也。
自着政训序
译成化戊子年春天,冢宰李公刚开始主持政务,便向少宰崔公、尹公谋划,知道秋官郎中盱江何君廷秀的贤能,多次向朝廷推荐。何君升任福建按察副使,士大夫中与他相知的人都作诗送别。韶退下来为诗作序,大致认为诗中的意思是:像廷秀这样的人,一个时代也没有几个,为什么要离开呢?即使离开,从今以后,朋友之间相互砥砺的益处将日益疏远,道德器识由谁来共同成就?疑难的义理又向谁剖析?而在治理政务之间,像刺猬毛一样多的阻隔和错漏,又向谁咨询、由谁调节宽严呢?所以既为他的升用高兴,又希望他快些回来。人的感情本来就不能自我抑制,而韶对于这种感情又兼而有之,难道能够只停留在心里而不说出来吗?廷秀出生于宰相之家,文章品行的美好远远超出同辈,人人都能谈论它,韶哪里敢再赘述?何况我有幸同他为僚友,还有互相切磋的情谊。阿谀之词使人听来刺耳,也不是廷秀愿意听的。请允许我换一个角度来说吧。臣私下认为,知己难得,报答知己的知遇更难。前代诸位名公凭意气许可、赞许别人,往往多有失误。实在是因为开始时对他的期望太高,最终那个人有时不能努力达到,所以如此。这不是知己的过错,而是不能报答知遇的过错。如今从冢宰以下直到士大夫的议论,都说:“何廷秀怎样怎样。” “何廷秀怎样怎样?”这不能说不是了解知己了。假如万一他不能报答这种知遇,我恐怕他会因此受到挫折,那么喜爱贤才的心也会由此懈怠,士君子的公论也将无所坚持。因为我的缘故而懈怠,使喜爱贤才的心产生疑惑,君子将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志向呢?揣度众人对廷秀的认识,一定认为他弘大刚毅,能够胜任重大事务,谋划深远;没有事情时虚心接纳,足以成为善类的依归;遇到事情有缓急时,招之不来,挥之不去,直到手持符节、为义而死才停止。他本来就不以自守廉隅、被称为狷介为可贵。他沉浸于六经,涵泳于道义的精髓,探究礼乐的根本,汇通同异的归宿,巍然成为一代儒学宗师。他本来就不以记诵辞章、傲视他人自我称雄为可贵。他把消长盈虚的道理看作施政时灵活变通的原则,培植根本以使王国成长,也不只在意区区文书是否精密、法令道理是否娴熟。这三方面,廷秀根据自己已经具备的进一步扩充尚未充分具备的,应该没有做不到的。将来他入朝执掌宰辅之权,追配前人,如同纯仁之于仲淹、公著之于夷简,使家世继续成就美德、芳名流传无穷,那么就不仅足以报答一时群公的知遇,国家也会隐然拥有世代重臣的厚重根基。这样以后,才知道上位者、下位者以及自己和他人,各自都尽到了自己的道义。《送陈公甫先生诗序》(陈公名献章) 圣贤之道,不过是体和用都具备罢了。孔子评论士人,把行为自身感到可耻、奉命出使不辱使命列为首要;修养孝悌、谨慎言行列在其次。《大学》讲明德,却一定涉及使民更新;《中庸》讲率性,也一定涉及修道。《西铭》说“父为乾、母为坤,直到百姓都是同胞、万物都是同类”,大概是把内外之道、本末之事合在一起,从未偏重一端、只以一方面胜出作为学问。从前的君子,学业已经成就,即使别人不了解自己,也安然自得、喧阗自乐,仿佛要这样终身生活。如果有人了解他并来求教,他便起身跟随,以自己所有的学问推及万物,以经世济民、显扬道义为职务,从未狭隘地看待这个世界,说“这世间人哪里值得同他们谈仁义”;也从未过分诬蔑我们的百姓,说“他们已经逐渐浇薄虚伪了”。于是便接受天子的命令,贡献才力而就任官职,既不超越职位,也不使官职空缺。如果遇到时机能够施展志向,便像傅说、武侯、伊川、鲁斋那样的人,在天下高举正义,使斯文振兴于后世,他们的功烈何等盛大。有时事情同时势相违,便察见先机而行动,引身退隐,却也不忍心把是非曲直颠倒,向上向下都要求取自己的声誉。用心达到这样的地步,不是德行充实、学问盛大、气量宏阔、见识深远,哪里能做到这种广大完备的学问呢?新会陈公甫先生,隐居求学三十多年了。巡抚大臣认为他贤能,推荐给朝廷,朝廷命有关部门劝请他出仕。先生慢慢向母亲说明,母亲欣然命他出行。唉!这正是斯文正气的一线生机,这次出行一定会有所契合吧!一时之间众人都集中关注他,和神明有什么不同?先生也一定有办法处置这些事情。我有幸在他出行时同他相知,赠诗如下:大道本来没有内外之分,这门学问为什么要分裂支离?人与己、彼与此之间,本末是一贯相通的。因此古人的心胸包容一切,没有远近遗漏;该舒展时舒展、该收敛时收敛,起初并不拘滞于动或静,而在于顺应时机。白沙陈夫子,怀抱大道,真正卓异非凡;在山林间三十年,对于学问没有不窥探的。他的品行周全,才干也足够;知识越崇高,礼意越谦卑。珠玉虽然深藏,山水自然含有光辉。声名传遍四海,推荐他的奏牍于是交相飞驰。一旦征召的诏书到来,八十岁的母亲喜悦开颜。有关官员劝他上路,他捆好书籍,哪里敢迟迟不行?长期积累的诚意感动上天,纳入窗牖,契合神明的机微。政治教化淳厚融洽,转变移易的关键实在就在此行。《名臣录赞序》从前晦庵朱文公编修《宋名臣言行录》,凡是他们立朝事君的操守、施政办事的原则,以及议论问答中关系重大的内容,无不详细记载。后来潜溪宋先生作《元名臣颂》,便选取他们的功业和学行,编入韵文。虽然详略不同,但都是为了记述当时人才众多的盛况,寄托景仰贤德、以贤人为榜样的心意,并借此告示后人。我朝长久太平安定,名臣接连出现,功德的盛大不让于古代,只是还没有人作序加以记述。若说是为了私下效法贤人,本来不在于此。然而各位大臣的事迹隐藏在国史中,求学的人失去当今的机会便无从考证;时间历经世代而相隔遥远,哪里能够完全得到亲见亲闻的真实情况呢?韶出生得晚,浅薄而没有什么才能,每次诵读“做臣子不容易”的话,便想象前辈难以企及,多次想把他们记录下来并作赞颂,却没有完成,大概不只是因为不敢,也因为没有空闲。近来解宪从西川将要前往广东藩地,乘船向东经过荆江,我因而追忆远近名臣共三十人,为每人作赞,并把他们的志、铭、状、传等文类列在后面,私下附会大儒先生的用意,希望他们的言行如同仍在眼前,赞颂没有惭愧之处,给后人学习留有余地。唉!这三十个人,都是百年间的英杰,在开天辟地、草创未定的时代建立事业,又处在重熙累洽的盛世;有的功业美盛,有的保全名节,有的以德行显名,有的以文章著称,有的挽救国家危难、济助时世艰困,实在是万世不可缺少的人。韶不自量力,冒昧把他们编成此书;僭越拟制的罪过、遗漏不全的责任,我都无法逃避。其他名卿大臣,不能全部了解,等待后来寻求知晓,再续写下去;这并不是有所取舍。《自著政训序》
圣贤之训多矣,能认得为己,则随地可行;不然日肆日偷,无所警省,白首且昏。如其能知一言为可用乎?宋李文靖公谓“圣人节用爱人”一语尚不能行,是虽有激而云然,非身行之,未必真知其难也。继圣人之后,朱文公一人而已。文公之学,全体大用之学也。范我后人,如规之圆,如矩之方,万世所不能外也。间与门弟子问答时政,又皆指示病源,亲切的实,读之使人凛然知惧,盖不独为门人弟子语也。继文公而兴者,又莫如西山真先生焉。先生尝着《心》《政》二经传,在学者其帅,湖南守温陵于僚属吏民,屡有谕教,谆谆一家之言,委曲详尽,读之使人油然欣慕,亦非其僚吏所可専也。韶以海隅鄙人,承乏按察使于蜀,余一载矣,修己治人,茫然无术。比欲与同寅诸君子文告有司上下,深虑无益,乃録文公弟子问答之语,与西山谕属之文,名曰《政训》,刻梓以行,期与吾僚吏共勉之。以所答词为己之答,以所谕词为己之谕,不患无益矣。若夫礼乐之懿,格心之妙,不敢輙入;然能于此勉慕而有得焉,则所以为之地者,亦未尝不在也。或谓文靖公澹然无欲,其所激殆为风俗侈靡而发也。孰知今之助奢尤有甚乎?噫,此心一萌,其不能从事于吾《政训》矣。三尺之法明明具在,岂容少私哉?愿相与戒之。
辟榖圗赞序
凡为豪杰之道,莫难于自立,尤莫难于自全。是必有劳烈、知刚柔、善进退,而后可也。具是三者,能使人主师之,天下仰之,后世慕之。非有过人,其能之乎?秦汉之交,世道升降之候也。伊周之圣,不可得而见,见若人者,可矣。方其秦鹿将亡,楚氛甚恶,子房﨑岖其间,委身事汉,从入武闗,还军灞上,觧鸿门之危,连越布于外,卒之刘兴、秦项仆者,子房之谋居多。其末也,致四老人以安太子,功在社稷,名为帝师,其有劳烈欤?以暴秦之威,子房徒为韩故,忘其身之贱,冀于一击。及其遇圯上翁,乃卑卑执役受教,恐后。太史公疑其貎反类女妇,然一弛一张,随时迭用,其知刚柔欤?始焉从汉,有急不去,其计划皆天下所以存亡者。至封万户,位列侯,则曰「布衣极矣」,遂谢病辟榖,学神仙导引之事,从容去就,明哲保身,其善进退欤?夫进退之机,士之大闲也。宗臣不免于囚系,元功或陷于诛夷,昧是机故也。一昧是机,虽有劳烈,不足贵矣。子房之智,寕不预有以待之乎?史言子房少尝学礼,然观其功业卓伟,近于「保我子孙黎民」之书,进退明决,得乎「吉凶消长」之易,始终为韩,一念又有合「春秋复雠」之义,岂独礼哉?先儒谓其近儒者气象,殆以是夫?或疑高帝嫚儒轻士,子房何谢病后耶?是不然,人有恒言,知感恩者为臣必忠。迹其遇主于留,而曰「天授」,计其心,固已许汉矣。心既许汉,何忍负之?乘时建事,可也。向使子房未究其用,果于求去,匪惟功业不竟,而二三其心,民无则焉。欲到于今称之,难矣。嗟夫,其出也有所自,其去也为不茍。后世称豪杰者,微斯人,吾谁与归?都宪天台夏公出镇蜀,蜀再安,乃从方外士得辟榖图,既嘉而■〈言乘〉之,又以命韶序而赞之曰:
诗书道丧,四海帝秦,以暴易暴,遗楚蘖臣,丰沛之墟,实生异人。有臣佐之帷幄,经纶黙运,儒术去暴以仁,功成而退,知机其神。神仙有无,曷究讹真,托之以逰,以保其身。卓哉休风,其谁与伦?百世之下,范我缙绅。
东海手稿序(张公名汝弼)
译圣贤的训诫很多,若能认定是对自己说的,随处都可以实行;否则每天放纵、每天偷安,一点警戒反省也没有,直到白头仍然昏昧。如果能够知道一句话也可以使用吗?宋代李文靖公说,“圣人节制费用、爱护百姓”这一句话尚且不能实行;这虽是有所激发而说的话,但如果不是亲身实行过,未必真正知道它的困难。继承圣人之后,只有朱文公一人而已。文公的学问,是体用完备的学问。他为后人树立规范,如圆规所画的圆、矩尺所画的方,是万世都不能超越的准则。他有时同门弟子问答当时政事,又都指明弊病的根源,亲切而切实,读了使人凛然知惧;这不只是对门人弟子说的。继文公之后兴起的,又没有谁能超过西山真先生。先生曾经撰写《心经》《政经》的传注,在求学者中成为统领;他任湖南守时,对僚属、官吏、百姓多次作谕教,谆谆切切,像一家人的话,委婉详尽,读了使人油然而生欣慕之情,也不只是给他的僚属官吏看的。韶是海边偏远之地的鄙陋之人,承乏担任四川按察使,已经一年多了,对于修养自己、治理他人茫然没有办法。近来想同僚友诸君子一起向上下有关部门发布文告,又深恐没有益处,于是摘录文公弟子问答的话,以及西山谕告属吏的文章,命名为《政训》,刻板印行,希望同僚属官吏共同勉励。把文公回答的话当作自己要回答的话,把西山告谕的话当作自己要发布的告谕,就不用担心没有益处了。至于礼乐的美善、端正心性的奥妙,我不敢贸然收入;但如果能在这些方面努力仰慕并有所获得,那么为此打下基础,也未尝不在其中。有人说,文靖公淡泊无欲,他那些激切的话大概是针对风俗奢侈靡费而发的。谁知道如今助长奢侈的情形尤其严重呢?唉!这种心念一旦萌发,就不能奉行我的《政训》了。三尺之法明明具在,难道容得下一点私心吗?愿我们彼此共同警戒。《辟谷图赞序》凡是成为豪杰的道路,没有比自立更难的,尤其没有比保全自身更难的。一定要有功劳业绩,知道刚柔相济,善于进退,然后才可以做到。具备这三点,便能使君主把他当作老师,使天下人仰望他,使后世人仰慕他。若不是有超出常人的才能,哪里能够做到呢?秦汉交替之际,正是世道盛衰变化的关头。伊尹、周公那样的圣人已经无法见到,能见到像这样的人,也就可以了。当秦朝将亡、楚国的气势极其凶恶时,张子房在其中艰难周旋,委身侍奉汉王,跟随进入武关,又回军灞上,解除了鸿门之危,在外联合英布等人,最终刘邦兴起、秦朝和项羽覆灭,张子房的谋略居多。到了后来,他招致四位老人来安定太子,功劳关系社稷,名义上成为帝王之师,他难道没有功劳业绩吗?凭借暴秦的威势,张子房只因为韩国旧事,便不顾自身卑微,希望以一击报仇。等到遇见圯上老人,便谦卑地承担役使,接受教诲,唯恐落后。太史公怀疑他的容貌反而像妇人;然而一张一弛、随时交替运用,这难道不是知道刚柔吗?最初跟随汉王,有急事便不离开,他的谋划全都是关系天下存亡的事情。后来封为万户侯,位列侯爵,便说“布衣的成就已经达到极点”,于是以病为由辞谢,辟谷,学习神仙导引之术,从容决定出仕或退处,明智地保全自身,这难道不是善于进退吗?进退的关键,是士人的大节。宗室重臣有的免不了被囚禁,开国元勋有的陷于诛灭,都是因为不明白这个关键。一旦不明白这个关键,即使有功劳业绩,也不足以称贵。张子房的智慧,难道没有预先对此作好安排吗?史书说张子房年轻时曾学习礼,但看他的功业卓伟,近于“保佑我的子孙和百姓”这句话;他进退明决,合于《易经》所说的“吉凶消长”;始终心向韩国,又与《春秋》所说的复仇之义相合,难道只是礼学而已吗?先儒说他有近似儒者的气象,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有人怀疑汉高帝轻慢儒生、轻视士人,张子房为什么在后来辞病呢?其实不是这样。人们有句常说的话,知道感恩的人做臣子一定忠诚。考察他在留地遇到汉王时说“这是上天授予的”,推究他的内心,他本来已经认可汉王了。内心既然认可汉王,怎么忍心背负他呢?乘着时机建立事业,是可以的。假使张子房还没有施展完他的才能便果断求去,不仅功业不能完成,而且心意反复,百姓也没有榜样。想让后世直到今天仍称赞他,就难了。唉!他出仕有自己的依据,他离去也不是苟且行事。后世称豪杰的人,若没有这个人,我还能同谁一道呢?都宪天台夏公出镇四川,四川再次安定后,才从方外之士那里得到《辟谷图》,既然赞美它,又用它命韶作序并作赞说:诗书的道统衰落,四海诸侯都把秦国奉为帝国;以暴力改变暴力,给楚国留下孽根。丰沛的废墟之间,实在产生了奇异的人物。有臣子在帷幄中辅佐,默默运筹经略;以儒术和仁爱除去暴政,功成之后退隐,通晓时机而神妙。神仙究竟有无,哪里能探究真伪?把自己托付给这种修炼生活,以此保全自身。卓越啊,这种美好的风尚,谁能与他相比?百世之后,作为我辈士绅的典范。《东海手稿序》(张公名汝弼)
成化壬寅九月之望,予自广藩改贵州道大庾知县,文志贵来候,出示诗文若干首,曰:“此东海居士手稿也。”受而阅已,叹曰:“天趣逸发,其自得飞跃之机乎?其根深,其膏沃矣。若何收之富也!”乃言曰:“南安旧为军垒,人物雕陋,盖小郡也。东海张先生汝弼辱守于此,既恵义吾民矣,而又文翰衣被学者,四方之求无虚日,兹郡遂増重。”志贵尝与诸广文请以所制刻之学宫,先生麾使去,谓:“今集刻苦多识者厌鄙之焉,可效尤?请无已。”则曰:“诗赘物也。吾于诗不能出人之右,而字不能应人之求,此而可代,或少息予病乎?”于是摘旧稿一二手书之,体裁不一,字画随意,付志贵为之梓。已具,敢求执事序其故。嗟乎!文治百年,作者森列,孰不欲传?然终孰传之?先生以杰然之才,先声之逺,凡篇章出,人争快覩,此岂可强而致哉?先生气性清灵,事多迎觧,游戱文墨,冲口而成,其天分有如此者。胸次潇洒,物累不以撄懐,雨晴休戚,一付之天,行其人品有如此者。笃志好学,该览博识,议论贵理趣而尚风节,其文学有如此者。故其见于文字之间,光洁峻茂,几成一家,而肆意于书,神气飞动,体具美并,名闻华夷,请购接踵,论者推为一代冠冕。方少在乡邦,前軰见之惊倒,及来太学,士争归之,仕于朝,列侯公卿皆愿交焉。至其治郡,不腐不踈,虚心以应事,推心以待物,去淫祠,表先贤,以示化本,又以暇日修百废,逺迩称便。先生且退然如无能人,所有述作虽不欲传,然孰得而掩之?窃以为先生之诗必传于时,而书法必传于后,先生为人必传于后,而政事必传于时,二者相须以传于无穷,可以逆见矣。昔人有云:“某在何用録吾言?”使先生常在郡,似无事于此,然兹郡终不能久,先生则因书以知诗,因诗以知人,安可不豫哉?宜令为之地。
送主事林君孟和之南京序
国家分六曹以布庻政,礼曹视他为简,在南都留务为尤简。进士林君孟和既拜祠部主事,当之南都,惜之者曰:“孟和为人慷慨喜事,才识过人,且志専而确,虑事论道理必究竟至尽,著作极力慕竒古,焦心劳思,目为损不少休。”又故门阀家,习知官仪,与庻士不侔,置诸台谏或司繁剧,当尽见其才气,顾投之闲局,何耶?解之者曰:“执政爱护人材,欲周其用,故举错率人所不意,简静朴厚者俾之莅烦,所以充拓其不及;疏通智畧者不授吏事,所以补助其徳性。盖储材于今,待用于后,未始无意也。”予窃以为不然,凡天下之务,粗者可以才智遣,精者必待人而后举,独材智乎?是尤不可不图得士也。故精莫过于礼乐,以房、魏之贤,尚不能对太宗之问,退之之博且苦仪礼之难读,况其它乎?祠部掌国之大祀,礼乐之司也。司礼乐而诿之闲局,异哉!所以守官矣。仰惟我国家百年之盛,正礼乐可兴之时,宏纲大纪,因于旧典,不容少议,然沿革之序,亦万一有宜行者。考之徃古,若禘祫之制,明堂之位,谥议出于太常,勿居羽流,雅乐当校定,钟律为本,俗乐别加简肄,佛老之宫制宜减削,道陵后不可与夫子并。凡此皆礼官责也。其礼意之微,制度之宻音律通乎治忽,异教入乎人心,欲精究而推明之,以献于上,岂岁月朝夕之故哉?吾恐其惮烦之是虑,曽谓闲散而减于吏责乎?执政之意,殆不如是也。是以图用君,君其徃效职,以祛时人之惑。孟和曰:“誓毕吾生矣。”于其行,次第其言以赠之。
政垣备览序
译成化壬寅年九月十五日,我从广东藩司改任贵州道大庾知县,文志贵来迎候,拿出若干首诗文给我看,说:“这是东海居士的手稿。”我接受后读完,感叹说:“天趣自然流露,这是他自得而飞跃的机趣吧?他的根基深厚,文思丰沛。收获怎么会这样丰富呢!”于是说道:“南安旧日是军营堡垒,人物凋敝鄙陋,大概只是一个小郡。东海张先生汝弼屈尊守任于此,既以仁惠义理施于我们的百姓,又以文章翰墨教养学者,四方求取文章没有一天中断,这个郡于是更加受到重视。”文志贵曾经同各位教官请求把张先生的作品刻在学宫中,先生挥手让他们离开,说:“如今结集刻印,艰苦搜求、博闻强记的人尚且厌弃鄙薄,怎么可以仿效这种做法?请不要再说了。”后来又说:“诗是多余的东西。我作诗不能超过别人,书法也不能满足别人要求;如果这些东西可以替代,或许能稍微缓解我的弊病吗?”于是从旧稿中摘出一二篇亲手抄写,体裁不一,字迹随意,交给文志贵刻印。书已经编成,冒昧请求执事为它作序说明缘由。唉!文治盛行已经百年,作者众多如林,谁不想流传后世?然而最终又有谁能够真正流传呢?先生凭借杰出的才干、远播的声誉,凡是篇章一出,人们都争着快快观看,这哪里是勉强求取能够得到的呢?先生性情清明灵秀,遇事多能迎刃而解,游戏于文墨之间,脱口便能成篇,他的天分就是这样高。胸襟洒脱,外物不能牵累他的心怀,雨晴、忧乐都一任天然而行,这就是他为人的品格。专心致志地爱好学习,博览群书而见识广博,议论重视理趣而崇尚风节,这就是他的文学。因而表现在文字之间的,光洁峻拔而丰茂,几乎自成一家;他纵情于书法,神气飞动,体势兼具各种美善,名声传遍华夏内外,前来请求购买他作品的人接踵而至,评论者推许他为一代冠冕。他年轻时还在乡里,前辈见到他都惊叹不已;等到来到太学,士人争相归附他;入朝做官后,列侯公卿都愿意同他交往。至于他治理郡县,不腐败,也不疏怠,虚心应对事务,推诚待人;革除淫祠,表彰先贤,以显示教化的根本;又利用闲暇修治各种废弛的事务,远近都称便。先生还故意退处自谦,仿佛是无能之人;他的著述虽然不想流传,但谁又能掩盖它们呢?我私下认为,先生的诗一定会流传当世,书法一定会流传后世;先生的为人一定会流传后世,政绩一定会流传当世。这两方面相互凭借而流传无穷,已经可以预见了。从前有人说:‘我在这里,哪里用得着记录我的话?’ 假使先生一直留在郡中,似乎这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然而这个郡终究不能长久这样,先生便可以借此书来了解诗,借诗来了解人,怎么能不预先作好安排呢?应当替他筹划这件事。送主事林君孟和之南京序 国家分设六曹来推行政务,礼曹比其他各曹事务简少,在南都留守的事务尤其简少。进士林君孟和已经授任祠部主事,将要赴南都任职,替他惋惜的人说:‘孟和为人慷慨,喜欢任事,才智见识超过常人,而且志向专一坚定,考虑事务、议论道理必定追究到底;写作时竭尽全力仰慕奇崛古雅的风格,焦心劳思,眼睛也因此损伤,却一点不停。况且他本来就是旧日的门阀之家,熟悉官场礼仪,不同于普通士人;如果把他置于台谏之职或繁剧的部门,就应当充分显现他的才气,为什么反而把他投入闲散机构呢?’替这种安排解释的人说:‘执政者爱护人才,想使他的才能得到全面发挥,所以举措往往出人意料。对于简静朴厚的人,让他治理繁杂事务,是为了补足他的不足;对于疏通明达而有智略的人,不让他专管吏事,是为了补助他的德性。大概是现在储备人才,等待日后任用,并不是没有用意。’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天下各种事务,粗略的可以凭才智办理,精微的却一定要等待有合适的人才后才能举行,难道只有才智一项吗?因此尤其不能不设法求得贤士。精微的事务没有超过礼乐的了,即使有房玄龄、魏征那样的贤才,尚且不能答对唐太宗的询问;韩愈博学而且勤苦,尚且以《仪礼》难读为苦,何况其他事情呢?祠部掌管国家重大的祭祀,是掌管礼乐的部门。掌管礼乐却把它委托给闲散的机构,真奇怪啊!这正是守住官职责任的所在。我仰想我国家百年的盛盛景,正是礼乐可以兴复的时候;大的纲领和重要的法纪,因循旧典,不容许稍加议论,然而沿革的次序中,也有万分之一适宜实行的新事。考察古代,例如禘祭、祫祭的制度,明堂的位置,谥号的议定应当出自太常,不应交给羽流之士;雅乐应当校订,以钟律为根本;俗乐应当另行简择训练;佛、老二教的宫观制度应当削减,道陵以后的人不应与孔夫子并列。所有这些都是礼官的责任。礼意的精微、制度的缜密、音律同治乱的关系、异教进入人心的影响,想要精心研究并阐明它们,献给皇上,难道是一朝一夕的事吗?我担心他只是顾虑事务烦琐,难道竟认为闲散之职比吏职的责任轻吗?执政者的意思大概不是这样。因此才图谋任用您,您还是前去履行职责,以消除当时人的疑惑吧。孟和说:‘我发誓要用一生完成它。’临行时,我把这些话编次起来赠给他。政垣备览序
昔者君子之为政,本末具举,主之以至诚恻隐之心,资之以聪明强毅之才,乃有纲纪法度之美,以为操简御烦之器,则已不劳而政可理矣。我朝置方岳以布大政,政之所承有六曹焉。曹事烦简不同,故于吏胥有房若科之别。凡事牵缀笼络,犬牙钩棘,闗防点检,周至详宻,诚非创物之智不能为也。能明之则矩度在我,待事而应,自然从容整暇,昧焉其能不以吏为师乎?是知士大夫有志于世,固不可徒抱本而忘末也。予少时未渉四方,古拙自喜,谓吏事不可以入尧舜之道,窃冀读书得一郡县文学足矣。天顺纪元,不得如志,备属刑部,其后再迁按察官于蜀,皆法司也。法家之言多斩伐杖击、黥配之条,于吏事中为严而寡恩。比细观之,仁义实行其间,然后知尧舜之道无所不在。追误初见,不敢厌斁。去岁又窃官广东布政使,职务加焉。官吏甄别,钱榖出纳,户口兵数,礼仪工作之属,百绪千端。予视篆伊始,窃有忧之。适总督右都御史朱公抚临其地,一日授予两广地图,且曰:“凡事须在用心间。”阅报续见钱粮支费失当处,輙谓:“若何?布政在广东,岂无是耶?”何乃友人福清宏义为人苦行耐事,予仰视之,奚啻楼上?宜公举以相励也。予既处非据,不能无棼如之叹,乃事稽故牍,且质诸老方伯彭先生肇烈、大叅杨君宗武、丁君元美、少叅徐君克明、谢君叔和,颇究始末,随手笔之,以事系房,区分类从,大较可知也。人事酬应之节,附见于后。呜呼!事虽糟粕,法制具焉;言虽浅近,时务闗焉。盖亦莫非至理之所存,备此自覧,庻可藉以解事矣。虽然,若无诚心爱民与夫坚忍持久,吾恐怠荒之患,殆有甚焉,岂徒法云乎哉?遂序以为朝夕警。
春晖堂诗序
体物,诗人何其善道人情而旁逹物理乎?夫物理人情,一而已矣。生既同,则所资同;所资同,则所感亦同,但有动止通塞之异耳。诗人识其然,间赋子母之事,即小喻大,比拟形容,词简理周,意真情切,使仁人孝子读之,其能不摧咽而洒泣者,呜呼,鲜哉!粤稽昔人游子之诗,有曰:「难将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论者谓与《三百篇》「欲报之徳,昊天罔极」之语,同一广妙,盖万世所不能外,而一日所不可忘也。伏观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少之时鞠我之恩,尽矣,极矣。迨及稍长成立,在望见所可欲,必期曰:「愿吾子亦如是也。」于所可恶,必祝曰:「愿吾子勿复似之。」徃来憧憧,恒贮于懐,正如春日载阳,舒迟普照,和气充塞万类,生辉盖无时无处,而莫非生物之为也。物待是生,形形色色,相禅不穷,无阶报答,而况一草之微,纵使知报,其何以为力哉?虽然,难报者势也,欲报者心也。势虽有滞,而心无已,君子于是观寸草之微心,仰春晖之大徳,其能不汲汲然而思圗报于万一乎?吾邑质庵黄处士先生暨配方太孺人,素贤其子今行人大节,俾读书邑庠。不幸质庵中年没,太孺人以家未造,不欲授事于子,乃悉躬理恶衣食,治丝枲,日夜无厌,惟勉大节笃学以终父志,视他氏之母人子者,其育之艰,成之又艰也。大节感念思奋,成化戊戌举进士,授今官,疏情得请归养于家,母子相依迨有十载。儒者荣之一旦,太孺人语大节曰:「吾孙成立矣,汝蒙朝廷恩荣,曽无涓埃之报,宜以禄为养母,茍延岁月也。」大节辞不许,太孺人取行衣缝之,且祝曰:「尚慎尔身,早旋归哉!」大节至京,复拜前职,移俸于家,俾子代养,奉祝言以周旋,慕慈闱而莫即,乃名所寓曰「春晖」,以表寸忱,盖慨乎难其力,而恒思诸心也。至是,太孺人寿八十有四,康强无恙,七月哉生魄,其诞辰也,大节将奉使。荆襄喜毕事,便道归拜家庆,则又以春晖颜其奉母之堂。于是缙绅乐其养志有成,因公义而伸私恩,咸赋诗为贶,而征予序之。噫!是有益于世道人纪,非弥文事也。故不辞而书于上方。
送李典教之桂阳序
译从前君子治理政事,根本和枝末都一并处理,以至诚恻隐之心作为主导,以聪明刚毅的才能作为辅助,于是有纲纪法度的完美,又把它们作为处理简要、驾驭繁杂的工具,这样就可以不劳苦而使政事得到治理了。我朝设置方岳之臣来推行大政,政令所承接的部门有六曹。各曹事务有繁简不同,所以在吏胥中又有房、科之别。凡是事务彼此牵连、包罗交织,如犬牙交错、钩棘丛生;关防稽查,周密详尽,实在不是富有创造性智慧的人不能办到的。能够明白这些,就能把规矩法度掌握在自己手中,遇事而应对,自然从容整暇;如果对此昏昧无知,难道不会把吏胥当作老师吗?由此可知,士大夫有志于世事,本来不能只抱守根本而忘记末节。我年轻时还没有走遍四方,喜欢自守古拙,以为吏事不能纳入尧舜之道,私下只希望读书后能得到一个郡县教职就满足了。天顺年间,我没有实现愿望,充任刑部属官;后来又两次迁任四川按察官,都是执掌法律的部门。法家著作多是斩伐、杖击、黥面、流配之类的条文,在吏事中严厉而少有恩惠。等到仔细观察其中的实际,才知道仁义正实行在其中,于是明白尧舜之道无所不在。追悔自己当初的见识,不敢再厌弃它。去年我又忝任广东布政使,职务更加繁重。官吏考核甄别、钱粮收支、户口和兵员数目、礼仪和工程等事务,千头万绪。我刚开始掌管印信,私下很为此忧虑。恰逢总督右都御史朱公巡抚来到此地,一天交给我两广地图,并说:‘凡事都必须用心。’我阅看公文,接连看到钱粮支费不当的地方,朱公总是说:‘怎么样?布政使在广东,难道会没有这种事吗?’为什么呢?因为我的朋友福清人宏义做事苦行耐劳,我仰望他,哪里只是如同楼上看楼下呢?应当公开举荐他来相互勉励。我既然处在不适合自己的位置,不能不有纷乱难治的感叹,于是查考旧档案,又向老方伯彭先生肇烈、大参杨君宗武、丁君元美、少参徐君克明、谢君叔和询问,大致弄清了事情始末,随手记录下来,按事情系属于各房,分类归纳,大体可以看清。人情往来的礼节,也附记在后面。唉!事情虽然像是糟粕,其中却具备法制;言语虽然浅近,却关系到时务。大概也没有不是至理所在的。把这些备作自我阅览,或许可以借此懂得处理事务。虽然如此,如果没有诚心爱民以及坚忍持久的意志,我恐怕懈怠荒废的祸患会更加严重,难道只是法制的问题吗?于是作序,作为早晚警戒自己的话。春晖堂诗序 描写事物时,诗人为什么如此善于说明人情而旁通物理呢?物理和人情其实是一回事。既然生命相同,所凭借的条件就相同;所凭借的条件相同,所受到的感动也相同,只是行动与静止、通达与阻塞有所不同罢了。诗人懂得这个道理,偶尔写母子之事,以小比大,借事物来譬喻形容,言辞简约而道理周全,情意真实而感情深切,使仁人孝子读了,难道有不哽咽流泪的吗?唉,这样的人实在少啊!考察古代游子的诗,有一句说:‘难以用一寸小草的心,报答三春阳光的恩泽。’评论者说,它同《三百篇》中‘想要报答您的恩德,却如昊天广大无边’的话,有同样广博深妙的意义,大概是万世都不能超出、一天也不能忘记的道理。我恭敬地观察父母爱子之心,没有什么不达到极致的。孩子幼小时,父母养育我的恩德,已经尽到极点了。等到孩子渐渐长大成人,父母看见值得羡慕的事物,必定期望说:‘愿我的孩子也能这样。’看见可厌恶的事物,必定祝愿说:‘愿我的孩子不要再像这样。’这些念头来来往往,始终积存在心中,正如春日阳气初盛,舒缓地普照万物,和气充满万类,万物生辉无时无处不是生命的作用。万物依靠这种阳光而生长,形形色色,彼此相继而无穷无尽,却没有办法报答它;何况微小的一株草,即使懂得报恩,又能用什么力量来报答呢?虽然如此,难以报答是形势所限,想要报答却是内心的愿望。形势虽然有所阻滞,内心却不会停止。君子因此观察小草微小的报恩之心,仰望春晖伟大的恩德,难道能不急切地想着报答万分之一吗?我乡质庵黄处士先生及其妻方太孺人,向来认为他们的儿子、今任行人大节贤能,让他进入县学读书。不幸质庵中年去世,太孺人因为家业尚未建立,不愿把事务交给儿子,于是亲自料理粗劣的衣食,纺织麻丝,日夜不知厌倦,只勉励大节专心学习,以完成父亲的遗志。与别家的母亲养育儿子相比,她养育孩子的艰难、使孩子成材的艰难,都更加严重。大节感念母亲,奋发努力,成化戊戌考中进士,授任现在的官职,上疏陈情获准回家奉养母亲,母子相依将近十年。儒者以此为荣。有一天,太孺人对大节说:‘我的孙子已经成人了,你蒙受朝廷的恩荣,却一点微薄的报答也没有,应该用俸禄来奉养母亲,姑且延长我的年岁。’大节推辞而不答应。太孺人取出他的出行衣服为他缝补,并祝告说:‘还要谨慎保重自身,早些回来啊!’大节到了京城,又恢复原职,把俸禄转给家中,让儿子代为奉养母亲;他奉行母亲的祝告来周旋事务,仰慕慈母而不能亲近,于是把寓所命名为‘春晖’,用来表达寸心。大概是感慨力量难以报答,却始终把报恩放在心中。到这时,太孺人已经八十四岁,身体康健而没有疾病;七月初生月魄,是她的生日,大节将要奉命出使。到荆襄高兴地办完事情后,顺路回家拜贺母亲,于是又把奉养母亲的堂屋题名为‘春晖’。这时缙绅们为他奉养母亲、完成孝志而高兴,又借公义伸张私恩,都作诗相赠,并请我作序。唉!这件事有益于世道人伦,并不是徒然铺陈文辞。因此我不推辞,把它写在篇首。送李典教之桂阳序
仕之途,政与教二者而已。自国都以至僻逺郡邑,皆然也。任政之官,簿书丛脞,期会倥偬,疲心歇力,犹惧不能免咎焉。职教之官,谈论仁义,翻阅经史,从容寡过,自足为人师范。均之为官也,而劳逸不同。繁会郡邑,人事杂沓,奔走车尘马足之间,儒绅落然后矣。山城僻处,寂不闻喧,可以为吏隐,况师数十生乎。均之儒职也,而清浊有间。是以游宦之士,寕呻吟冷毡之上,而不肯屈志于矮屋之下;寕夷犹寥落之境,而不欲掉鞅于鼎沸之途。良以是欤?弘治三年春,礼部会试天下贡士,一时不售者多就教职以去。吾莆继就职者七人,虽在江浙湖岭之域,然皆小郡下邑之学。诚天官以作成人材,深寄望之也。于是李生干遂(讳文利,号两山)得郴州桂阳县学教谕。县为湖南穷处,部使者所罕至,无过客之扰,飞檄之变。吏而好静者,乃所宜居。而况拥儒冠,曵轻履,其于好静尤也,恶有不宜哉?且是邑山水明秀,锺灵于人,有科目之富,名臣元老间出其间,非他僻处之可比。盖居静而又加此也,何乐如之?徃岁太子太保都察院右都御史诚斋朱公(英)为邑先逹,镇两广,日刋行宋史。干遂之兄东莞学谕先生干伯(讳元,号梅东)实主校雠之任。公礼重之,由是先生之名位益进。今公徃矣,遗风故在,而干遂又教其乡,殆非偶然。是宜爱惜日分,勿尔暇豫,体朱公淑人之心,推伯氏东莞之教,体用不遗,进修有序,使邑之后进有所兴起,克配先正之烈,庻司教之职业以尽贤科,将待尔増重,虽欲乆静,其可得乎?太仆寺丞吴君伯起(讳世腾)与之有连,来请文,予沗世契,遂序为赠云。
三原王氏族谱序(名恕,谥端毅)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三原介庵王公昔在行台,尝一再修其家谱,于今二纪,而徳业日盛,名位日隆,子孙族属日益众,复即旧谱而重修之。上自渭川公为始,旁及诸继祖之宗,缺其所不知,详其所可见。竖为九世,横为四房,槩书以标系,而世次以明细书以纪述,而事迹具在,可谓简而当,核而实矣。既成,间授韶俾为序。窃闻之,仁人君子之用心也,思祖徳于罔极,视族众犹一体,凡其所以敬畏和恊者,无所不尽,固足以为亢宗承家之本矣。至于谱牒之修,以时兴举,亦不敢后,则尤尊祖睦宗之要焉。盖吾之所自出为祖,非谱以登之,则世数既逺,莫知颠末,或有误触其讳字者,尊畏之心曷自而生哉?亲之所派别为宗,非谱以稽之,则袒免之外,莫辩疏戚,必至相视如途人,敦睦之意何由而洽哉?然谨録家乘以诏来世,其可忽诸?唐宋以前,北方世族専尚谱牒,后有兵难,遂至散逸;而南方代兴,谱家有之。然文山谓求其凿凿精实,百无一二,岂不以窃附先贤、杜撰似续者众欤?噫,此其意云何,而得谓之善谱乎?今公之修独异乎此,不冒荣显,不遗窭贱,要之虽不及前代北方之谱之盛,而亦非今世南方诸谱之所及也。识者嗟重,异时如韩魏公之推述先茔,范文正公之广置义庄,盖无不可,是谱之子孙何其幸哉?虽然,公为元老硕望,天下后世所宗仰,安知不有好事之人夤縁冒合者乎?观公谱例,于族曽祖而下称讳,淆错不知其嗣续之的者,皆畧而不録,是或启其几而为之地也。谓宜附録谱后,列其旧称,着其居址,使其裔不絶如带者,别自为谱,其有为若敖氏之鬼,亦明笔之,庻乎慎重周宻而无憾矣。谨复于公以为序。
送通守顾君之任广州府序
译做官的道路,不过政务和教化两种罢了。从国都到偏远的郡县,都是这样。任政务的官员,文书琐碎堆积,期限和会期仓促,耗尽心力,还担心不能免于罪责。任教职的官员,谈论仁义,翻阅经史,从容而少有过失,完全可以成为人的师范。同样是做官,劳苦和安逸却不同。繁忙的郡县,人事纷杂,奔走在车尘马蹄之间,儒者的风采就衰落了。山城偏僻,寂静得听不到喧闹,可以成为吏隐之处,何况只教几十名学生呢?同样是儒职,清闲与污杂却相差很远。因此游宦之士,宁愿在冷清的毡席上呻吟,也不肯在矮屋之下屈抑志向;宁愿在寥落的境地徘徊,也不愿在鼎沸的道路上驱车奔驰。大概确实是因为这个吧?弘治三年春,礼部会试天下贡士,当时考试未中的人,多数选择教职离去。我莆田继而任教职的有七人,虽然分布在江、浙、湖、岭一带,却都是小郡下县的学校。实在是天官有意造就人才,对他们寄托了深厚希望。于是李生干遂(名文利,号两山)得到郴州桂阳县学教谕的职位。这个县在湖南偏远之处,部使者很少到达,没有过客的骚扰,也没有飞来的檄文变故。喜欢清静的官吏,正适合居住在那里。何况戴着儒冠、穿着轻便鞋子的人,对于清静更是喜爱,哪里有不适合的呢?而且这个县山水明丽秀美,灵秀之气钟聚于人,科举人才很多,名臣元老不断从这里出现,不是其他偏僻地方所能相比的。大概既居清静之地,又有这些优越条件,还有什么乐趣能比得上呢?往年太子太保、都察院右都御史诚斋朱公(英)是本县的先达,镇守两广,每日刊行《宋史》。干遂的兄长、东莞学谕先生干伯(名元,号梅东)实际主持校勘。朱公以礼敬重他,因此先生的名望地位更加提高。如今朱公已经离去,遗风仍然存在,而干遂又来教导自己的乡里,大概不是偶然。你应当珍惜每日的时间,不要如此闲适,体会朱公教化人的心意,推广兄长在东莞的教法,体用兼顾而不遗漏,进修有次序,使本县后进有所兴起,能够与先正的功业相匹配;这样,或许能把司教的职责尽善尽美,将来还要等待你的声望增加,即使想长久清静,又怎么能够呢?太仆寺丞吴君伯起(名世腾)同他有亲缘关系,前来请我作文;我有幸与吴君世代相交,于是作序赠送给他。三原王氏族谱序(名恕,谥端毅)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三原介庵王公从前任职行台时,曾一两次修订家谱,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年,而他的德业日益盛大,名望官位日益隆高,子孙族属日益增多,于是又依据旧谱重新修订。上溯以渭川公为始,旁及各位继祖的宗支,不知道的地方缺略不载,可以见到的地方详细记载。上下竖列为九世,横向分为四房,大略书写以标明世系;世代次序用细字详加记述,事迹都具备在内,可以说简要而恰当,核实而真实了。完成后,间或交给韶,让我作序。我私下听说,仁人君子的用心,是思念祖先无穷的德泽,把族人看作一体,凡是用来表示敬畏、和睦、协同的事情,没有不尽力的,这本来足以成为光大宗族、承继家业的根本。至于修订谱牒,按时兴办,也不敢落后,这尤其是尊祖睦宗的关键。大凡我们所出自的祖先,如果不通过族谱记录下来,世代一远,就没有人知道事情的始末,甚至有人误犯祖先的讳字,尊敬畏惧之心又从哪里产生呢?亲族分派而成为宗支,如果不通过族谱查考,过了袒免服亲属范围,就无法辨别亲疏,必定会彼此视同路人,敦厚和睦的心意又从哪里融洽呢?既然如此,谨慎记录家谱以告示后世,难道可以忽视吗?唐宋以前,北方世族特别重视谱牒,所以谱牒在中州受到重视,旧日的望族尤其尊贵。后来发生兵乱,谱牒便散失了;南方各代兴起,修谱之家也有不少。然而文山说,要寻找确实精详的谱牒,百家中没有一两家,难道不是因为假托先贤、杜撰承续关系的人太多了吗?唉,这样的谱牒究竟有什么意义,怎么能称为好谱呢?今天王公修谱独自不同于此:不冒认显贵,也不遗漏贫贱。总的说来,虽然比不上前代北方谱牒的盛大,却也不是今世南方各谱所能比的。有见识的人一定会赞叹重视;将来若像韩魏公推述先茔、范文正公广置义庄那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部谱的子孙是多么幸运啊!不过,王公是元老硕望,天下后世所共同宗仰,怎么知道不会有好事之人攀附冒认呢?我看王公的谱例,对族中曾祖以下只称名字;对于世系传承确实混乱、无法知晓的人,都略去不录,这或许是先打开一个口子,为这种人留下余地。我的意见是,应该把这些人附录在谱后,列出他们过去的称呼,注明居住地址,使其后裔即使像衣带那样延续不断,也另行自成一谱;其中若有人沦为若敖氏那样的孤鬼,也应明确写出。这样或许可以慎重周密而无所遗憾。我谨以此回复王公,作为序文。送通守顾君之任广州府序
致仕太宰、歴城尹公,幼侍其先太守公游宦闽中,执业故秋官郎中玉湖顾先生之门。既贵,徳先生不已,遇其子姓姻戚甚恩,而未尝昵以官。然太宰公不以一节见,高材大畧,能担负时事,廉俭终身,孜孜体国,性明知人,一识不忘,英伟端亮,难干以私,有古大臣体,卓乎不可及矣。韶晚从顾先生受学,公已贵显,云泥逈异,然材馆汲引,阴翼良多。而先生之子文潜,乆第科目,待次在部,太宰公深所器重,輙自避去,家居弗出。至公以烦言去位,台论犹欲起之,不果。既三年,文潜乃来就铨试,某等授承徳郎广州府通判,阶正六品。盖文潜为人明敏秀杰,胷次豁然,练世务,有果断,吏部才之职,以美官寘诸善地,盖以千里休戚之助寄之也。向使文潜当太宰公时,有此拜,人必曰私所善,谁其谅之?今乃信其能以学识自奋,吏部无丝髪可疵,有光于前后天官甚大。或谓民社之司,诚为羙官,然广之为郡,亦非善地,无乃天官欲尝而用之欤?郡居水陆之会,沃野无际,民物秀媚,士大夫尚礼好文,而小民习智巧,其游散无良者,凡钱榖簿书刑名工作,皆蠧食于其间。严明之吏能制伏之,而行吾政以便民,则名斯扬矣。地聚海舶,寳货山积,熏人目而眩人耳,一有溺焉,下各狙伺以售所欲,则政移于彼,不敢复举动,败立见矣。令闻易彰,污声易显,其机至为可畏。然则虽谓之不善地,亦可也。官于斯地而有终誉,则其贤加人一等,起而大用,又奚疑哉?文潜承世徳之后,膺公卿之知,才具周完于郡佐,何有?然发轫伊始,不可不戒。行有日,翰林编修黄子敬与之有连,偕诸缙绅来请赠言,乃序诸旧故之槩,而终以规云。
送李伯通同知之严州府序
弘治三年春,会试天下贡士,吾莆登第七人,就儒官二十人,储太学四十人。拣择于吏部三人,懐竒杰之器具,英伟之资,无若李君万善,众推为莆士之冠。公言也,既而吏部合所拣天下士二百余人,铨试之,身言论判,又君为首,遂擢授严州府同知,阶奉政大夫。莆人释褐为五品官,近时罕有。肇见于君,于是乡之士大夫,大行人黄节甫等,喜曰:「天官卿有人伦之鉴哉!严民其得贤父母哉!」请文以送其行。君早负气节,攻举业,有名声。举乡贡时,予为蜀宪,闻而未识。婺人迎致君为师,自浙贻予长书,勉以逺大。后移藩广,贵惧相负,恒思君言以周旋。奈处逺十有余年,弗获会晤,而君亦玉汝蹭蹬场屋,学问益老,徳器益成,识者多之。今岁之首,君又赴礼闱,予已入佐司宼,访君于胡评徳先所,婺高弟也。乃知壮气如故,意必得售,而竟从外补,其局于分欤?虽然,君之不遇,严民之遇也。闽浙连壤,风习相类,仕途得此,犹东西乡。然君新自家来,筮仕于彼,闾阎之情,可不出户而知矣。传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夫狱讼清切,赋役均平,不苦盗贼,不虞荒歉,礼俗兴而呻吟息,期限信而征敛时,若是者,岂非所好于下乎?政由吏胥,威出伍伯,货以夺吾明,势以害吾公,傲而不能下贤,惰而不肯事事,勾补纷如出内,无法若是者,岂非所恶于上者乎?好者已所亲知,恶者已所亲见,当时自诿为何?如今而之浙一而已矣。不可于我之身而反之,反之而负初心。居官犹夫人也,则是材贤无益于治,天官卿恶用择诸?必拣而择之,则一生气节之可畏,宜思爱重以慰民望,陟明而进大僚,端自此始。凡莆之人士,益让贤矣。予沗姻友,故重有期云。
赠谢君宜善之安庆推官序
译致仕太宰、历城尹公年幼时曾随他的先太守公在闽中游宦,在已故秋官郎中玉湖顾先生门下求学。显贵以后,他仍不断感念先生的恩德,对先生的子弟和姻亲都非常优厚,却从未因官位而亲昵偏私。然而太宰公的才能并非只有这一方面:他才高谋远,能够担当时事;终身廉洁节俭,勤勉以国事为重;性情明敏而知人,一经相识便不会忘记;英伟端正而光明磊落,不容易被私情干扰,具有古代大臣的气度,卓然无人能及。韶晚年跟随顾先生学习时,太宰公已经显贵,彼此有如云泥相隔;但他在人才馆中提拔引荐,暗中帮助很多。顾先生的儿子文潜,长期参加科举,正在部中等待任次,太宰公十分器重他,却总是自行避开,居家不出。后来太宰公因烦琐的非议离职,台谏仍想起用他,最终没有成功。过了三年,文潜才来参加铨选考试。某等授予他承德郎、广州府通判之职,品阶为正六品。这是因为文潜为人明敏秀杰,胸襟开阔,熟悉世务,办事果断;吏部认为他的才干适合此职,便把他置于美官和善地,大概是把一方百姓的安危休戚托付给他。假使文潜当初在太宰公任职时得到这种授职,人们一定会说这是私下偏爱的人,谁会谅解他呢?现在才真正证明,他能够凭学识自我奋发,吏部没有丝毫可以指责的地方,这对前后任天官的人都大有光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有人说,主管一方民政的官职确实是美官,但广州作为郡,也并不是善地,莫非天官想让他先经历考验再加以任用吗?广州地处水陆交通汇合之处,沃野无边,民物秀美,士大夫崇尚礼仪、喜好文章,而小民习于机巧;那些游荡散漫、没有良心的人,把钱粮、文书、刑名、工程等事务都当作可以侵蚀牟利的地方。严明的官吏能够制伏他们,推行政令使百姓便利,那么名声就会由此显扬。这里汇聚海船,珍宝货物堆积如山,耀花人的眼睛、迷乱人的耳朵;一旦有人沉溺其中,下面的人便各自窥伺,想要出售自己所求的东西,那么政令就会转移到他们手中,官员不敢再有所举动,失败立刻就会显现。美名容易彰显,污名也容易显露,其中的关节极其可畏。既然如此,虽说它不是善地,也可以。若在这样的地方做官而最终获得美誉,那么他的贤能就高出别人一等;将来起用而大加任用,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文潜承继世代的德行,又得到公卿的知遇,以他的才干,在郡佐之职上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然而这是初次起步,不可不加以警戒。出行日期将近,翰林编修黄子敬同他有亲缘关系,便与各位缙绅一同来请我写赠言,于是我叙述旧日交往的大概,最后以规劝作结。送李伯通同知之严州府序 弘治三年春,会试天下贡士,我莆田考中进士七人,任儒官二十人,入太学储备四十人。吏部选取三人,其中怀有奇伟器识、具备英伟资质的,没有谁比得上李君万善,众人都推许他为莆田士人的第一。大家都这样说。后来吏部把全国选取的二百多人合在一起,进行铨试,考察仪表、言语、文章和判牍,李君又列为第一,于是提升授任严州府同知,品阶为奉政大夫。莆田人脱去布衣而任五品官,近来很少见;这是从李君开始出现的。于是乡里的士大夫、大行人黄节甫等高兴地说:‘天官卿真有鉴别人物的眼光啊!严州百姓将得到贤能的父母官了!’请我作文送他出行。李君早年便以气节自负,攻读科举学业,颇有声名。他考中乡贡时,我任蜀宪,听说过他却没有见面。婺州人迎请他去做老师,他从浙江寄给我长信,勉励我立志远大。后来我调任广藩,担心有负他的期望,常常想着他的话来处世周旋。无奈我身处远方十多年,未能相见,而李君也在科场中历经挫折,学问更加老成,德性器识更加成熟,有见识的人都称许他。今年年初,李君又参加礼部会试,我已经入朝辅佐司寇,于是在胡评德先生那里拜访他;胡先生是婺州的高才弟子。由此可知他的壮志仍和从前一样,心里一定认为这次必能考中,却最终接受外任补官,这难道是受命分所限吗?虽然如此,李君的未遇,正是严州百姓的际遇。福建、浙江接壤,风俗习惯相近;仕途上得到这个职位,也还如同东西相邻。何况李君新近从家乡出来,到那里开始做官,民间百姓的情况,难道不可以足不出户便知道吗?《传》说:‘百姓所喜欢的,君主要喜欢;百姓所厌恶的,君主要厌恶。’ 案件诉讼清楚公正,赋税徭役公平,百姓不苦于盗贼,不忧虑荒歉;礼俗兴盛而哀叹停止,期限守信而征收按时。像这样,难道不是下民所喜欢的吗?政事由吏胥操持,威权出自伍伯;用财货夺取我们的明察,用权势损害我们的公正;傲慢而不能礼贤下士,懒惰而不肯认真办事;勾摄补充纷乱如同出入库藏,毫无法度。像这样,难道不是上民所厌恶的吗?百姓喜欢的事情,自己已经亲身知道;百姓厌恶的事情,自己也已经亲眼见过。处在当时,难道还可以推诿说自己不知道吗?如今你到浙江任职,只有一个原则:不能在自己身上反过来做与百姓愿望相反的事,反过来做就辜负了最初的志向。做官如果还像普通人一样,那么即使有才有德,对治理也没有益处,天官卿又何必选拔人才呢?既然经过拣选而任用,就应想到一生气节所具有的威严,爱护并珍重它以慰藉百姓的期望;考核优异而升入大僚,正应当从这里开始。所有莆田人士,也会更加谦让贤者。我有幸与您结为姻亲朋友,所以特意郑重地以此相期。赠谢君宜善之安庆推官序
掌刑之官,民之司命。自古盛时,犹不能去刑为治,况于后世,人多梗化,小惩大诫,安可无乎?在择人以司之耳。今夫环千里之地为府,其间厉政病民,犴狱为甚。是故一夫罗织,千人废业,而根株拔去,不可以不严,所谓折狱致刑也。匹妇含寃,三年枯旱,而论上重辟,不可以不审,所谓议狱缓死也。缧绁非辜,阅日如岁。吾思囚徒之旅,奚敢以留狱?屦校灭趾,禁之在初。吾观噬嗑之象,奚敢不勅法?是法也,使得其人以任取舍,则刑乃祥刑,不惟寿我民命,而其身其后,且食报矣。茍非其人,将为公私之祟,流祸曷有穷哉?国家置推官,以掌列府刑狱,类择进士举人之才望者授之。政成徃徃入为御史部属,而起两畿者多。直隶安庆府近缺推官,铨曹特补以吾邑桞湖谢君性夫,实慎选也。众谓以性夫之翘楚,不宜屈就七品官,咸为嗟惜,识者非之。盖性夫举乡贡第二人,游学桥门二十载,练逹时务,材识老成,身言书判,殆优等伦,无官不宜为然,莫宜于亲民司法何哉?夫不安小成,其学问富矣。处约岁乆,其徳性定矣。周歴世事,其人情辛甘亦稔知矣。今焉拜职法官,计其积学该博,何有于明?启刑书,执徳不回,何愧于惟良?折狱视民疾痛如在乃身,非渉世有徳者,其孰能之?舒之人民,何其幸欤!允若兹,异日其不政立名扬乎?其不入践台省乎?士君子仕际明时,当先思不负厥职为急,区区阶级屈伸,非所校也。有若身都贵位,而行同贱夫,试以初心观之,何如?性夫辞别乡诸朝绅,来需言,遂述以为赠。若夫事上官,和僚友,御吏恤民,性夫必有以处之,予不悉及。
送黄仲昭佥宪提学江西序
提学之官废置不一,今复置将三十年矣。议者颇谓冗员,以今之学校存师弟子名耳,授受无实。科贡茍具,成徳逹材之弗充,浮言横议为可畏。提学者间岁不能一周其属,而校纸上之空言,他固不暇倡之,而诸生亦頺然不知所以应之也。悦我则誉,怒我则谤,无以则倾之而已。故罢之便,然教化人材,世道攸系。设官提举,其言则顺而义则正,故复之诚是也。则君子之居其位,自有大道,不可徒悦人而取誉矣。吾友未轩黄仲昭先生辞禄十有六载,至是应召而起。适江西提学佥事缺人,吏部以其廷绅之请,擢未轩为之。羣情欣然,叹为得人。盖未轩莆之世儒家也,唐宋以来,华国有人,故吾郡推为文章家宗祖。至于国朝,乃祖太史公,乃父大尹公,及乃兄侍御,皆负有重名。未轩为人,学博行修,成化初举进士,入翰林为编修。不阅时,以职言事,出为县,未至,调南京大理评事,迁寺副。以忧制去,起复待次,不欲为当路厌忌,复引疾去。文学益修,行已不变,而誉望益隆。洽弘治更化,言者论荐,宜起以待用。既捧檄,犹迟迟二载乃来,遂有是拜。先声所被,光价动人,宜乎欣叹之不已也。然盛名之下,酬副为难,未轩其思所以副之耳。窃观世之为是职者,好持风裁,摘发人短,箝制师生如待吏胥,求其恳切恻怛而存长养作成之意,未之多闻。故诸生■〈目敖〉睨,因以责备于典学,盖几乎讪矣。间有欲恩之者,不分侈僻放恣,类破法保护,不听治罪,故晚生益横,时议咎其无益于学校,不以此耶?江西大藩,多魁士,文风甚盛,然其流俗时有不免,故众以得师范。未轩乆于为学,深有独得之妙,予不足以知之。然天下无心外之道,亦无道外之事,心存而正理讲而明,然后可以酬酢事变而无所失。不独事尔,凡学文字,理得则气壮,气壮则辞昌,亦自然之势。也,但心理之学,于今讳言,谓迂阔糟粕而不肯谈,其实则日用由之而未尝外矣。宜以所得操存之要,讲明之法,开心布诚,谆谆指示,逺示文告,近亲晓谕,使之感动乐从,而见效于事为之间。所谓理得气壮者,亦将于文词乎验。乃从臾而责成之人,孰不劝哉?其不然者,虽督过可也,小则惩,大则斥去其稂莠,养其嘉禾。正犹《司马法》不贵多而贵精,吾知善类成立,雅道兴行,人才何患有不盛,风俗何患有不厚乎?若徒操法制以为威,顺适人情以为悦,世固有行之者矣,恐非所望于名軰也。未轩且行,乡士大夫来请言,遂序以送之。
嵩山李氏族谱序
译掌管刑狱的官,是百姓的司命。自古盛世,尚且不能废除刑罚而只凭德治理,何况后世人多违背教化,难道可以没有小惩大诫吗?关键只在于选择合适的人来掌管它。如今方圆千里的土地合为一府,其中苛酷的政令、困害百姓的事情,以监狱诉讼最为严重。因此,一个人遭到罗织陷害,便会使一千人废弃业事;对于这种情况,根除祸根不能不严,这就是所谓断狱施刑。一个妇人含冤,便可能导致三年枯旱;对于这种案件,判处重刑不能不审慎,这就是所谓议狱缓死。无罪的人被关在牢狱中,日子长得如同一年。我想到囚徒在牢狱中的处境,哪里敢把案件拖延不决?脚镣使脚趾受伤,禁制应当从最初就实行。我观察《噬嗑》的卦象,哪里敢不严格执行法令?如果掌管刑法的人得当,能够任用合适的人来决定取舍,那么刑罚就是吉祥的刑罚,不仅能使百姓长寿安宁,他本人及其后代也将得到善报。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成为公私双方的祸害,流传的灾祸哪里有穷尽呢?国家设置推官,掌管各府刑狱,通常选择有才望的进士、举人授任。政绩有成的人往往入朝任御史或部属,而从两京地区起用的人很多。直隶安庆府近来缺少推官,铨曹特意补授我乡柳湖谢君性夫,确实是慎重选择。众人认为,以性夫这样的杰出人才,不应屈身任七品官,都替他惋惜;有见识的人却不以为然。性夫考乡贡列第二名,在太学游学二十年,熟悉通达时务,才干见识老成;仪表、言语、文章、判牍,几乎都属于优等,不是没有官职适合他,但为什么没有比亲近百姓、掌理司法更适合的呢?因为他不满足于小小的成就,学问已经很丰富;长期处于困约之中,德性已经安定;遍历世事,世间人情的甘苦也都熟知。如今任法官,凭他积累的广博学问,还有什么不能明察的?打开刑书,守持道德而不动摇,和古代所说的贤良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断狱时把百姓的疾苦看作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阅历世事而有德的人,谁能做到呢?百姓因此得到舒展,是多么幸运啊!果真这样,将来难道不会政绩立成、名声远扬吗?难道不会入朝践履台省之职吗?士君子在清明时代做官,应当首先想到不辜负自己的职责,等级高低和升降曲折这些小事,不值得计较。有的人身居显贵地位,行为却和卑贱之人相同;拿最初的志愿来观察,又怎么样呢?性夫辞别乡里的朝廷绅士,前来索取赠言,于是我叙述这些话赠给他。至于侍奉上官、和睦同僚、驾驭吏胥、体恤百姓,性夫一定自有处理办法,我就不全部说到了。送黄仲昭佥宪提学江西序 提学官的设置和废止不一,如今恢复设置将近三十年了。议论者很认为这是冗员,因为现在的学校只是保留教师和学生的名目,实际没有传授;科举和贡举如果只求形式具备,成就德性、通达才干就不能充实,浮泛的言论和横行的议论便令人可怕。提学官有时一年也不能巡视完所属各地,只是在纸面上校核空泛的言辞,其他事情本来就无暇倡导;各位生员也颓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提学官喜欢我,便称誉我;恼怒我,便诋毁我;没有办法时,就倾陷我而已。因此废除它似乎便利;然而教化和人才,关系到世道,所以设置官员来提举学校,名分顺当而道理正确,恢复它确实是对的。既然如此,君子居于这个职位,自有大道,不能只是讨人喜欢、取得声誉。我的朋友未轩黄仲昭先生辞去俸禄十六年,到这时才应召出仕。恰逢江西提学佥事缺员,吏部因为朝廷绅士的请求,提升未轩担任此职,群情欣然,都赞叹得到了合适的人才。未轩本是莆田世代儒学之家;唐宋以来,为国家增光的人才不断出现,所以我郡推尊他为文章家的宗祖。到了国朝,他的祖父太史公、父亲大尹公以及兄长侍御,都有很重的声名。未轩为人学问广博、品行修洁,成化初年考中进士,入翰林任编修。没有过多久,他因职务上奏论事,被外放任县官;还未到任,又调任南京大理评事,升为寺副。因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起复等待任次;他不愿被当权者厌恶猜忌,又以疾病为由辞去。此后文学更加修养,行为始终不变,声誉和声望更加隆盛。弘治改元、政治更新时,言官论奏推荐,认为应当起用他以等待任用。接到檄文后,他仍迟迟两年才来,于是有了这次授职。他过去的声望所及,光彩声价感动人心,难怪大家赞叹不已。然而盛名之下很难相称,未轩应当思考怎样才能相副。我私下观察世上担任这种职务的人,喜欢执持风纪,揭发他人的短处,把师生像吏胥一样箝制对待;至于恳切悲悯、存心长养造就人才的意旨,很少听到有人做到。因此学生们傲视侧目,因而对主管学校的人求全责备,几乎到了讥讽的地步。间或有想宽恩的人,又不分奢侈、邪僻、放纵、任性,一概破坏法令加以保护,不听从治罪,所以后辈更加横行;当时舆论责怪这种做法对学校没有益处,不正是因为这个吗?江西是大藩之地,人才多为魁首,文风十分兴盛;但其流弊有时也不能避免,所以众人希望得到一位师范。未轩长久从事学习,在学问上有深刻而独到的妙处,我不够了解。然而天下没有心外之道,也没有道外之事;内心存养而正理讲明,然后才能应对事变而没有过失。这不只是处理事务如此,凡是学习文章,理得其正,气势就壮;气势壮,文辞就昌盛,这也是自然的趋势。但是关于心性义理的学问,如今忌讳谈论,说它迂阔而陈腐,不肯谈说;实际上日常生活无不依循它,从未能离开。应当把自己所得的存心操守的要领、讲明道理的方法,敞开心胸、布露诚意,反复恳切地指示;远则用文告晓示,近则亲自开导,使他们感动而乐于听从,并在实际行事中见到成效。所谓理得而气壮,也将可以在文章辞藻中验证。这样再从旁劝勉并责成他们,谁不会受到鼓励呢?那些做不到的,即使督责、过问也可以;小的惩罚,大的斥退,除去其中的莠草,培育其中的嘉禾。正如《司马法》不以数量多为贵而以精纯为贵,我知道善类一旦成长,正道兴盛推行,哪里还担心人才不兴盛、风俗不敦厚呢?如果只拿法制来树立威严,顺应迁就人情来求取欢悦,世上本来已有这样做的人了;我恐怕这不是对名士的期望。未轩将要出行,乡里的士大夫来请我写话,于是作序送他。嵩山李氏族谱序
魏晋以降,取士尚门地,故谱牒重于中州,而旧望最为贵。赵宋以来,选士以才名,故文雅盛于东南,而谱牒亦不坠,亦其时然耳。然俗尚高华,耻称寒素,徃徃趋贵室及勋贤以自托。文山氏之谱,访于欧阳,求得其实,百无一二。噫,其亦有所感与?为谱学者宜深鉴诸。莆田诸李,多宗陇西,尊旧望也。居醴泉者,实本于是。然其第宅宏壮,皆异时物,族类繁多,俱星散旁居。旧传有谱,我朝永乐初,曰仕弘者,拔才俊为工部主事。时维城构隙,以监国私费官物,守职获罪,家籍冺没,凡居产尽化为乌有,况谱牒哉?后虽原免还给,然遗文荡尽,无可收拾。于是谱废不修者六十余载,岁时享祀,止存近亲祠版,羣从子姓,但知通名而已。弘治纪元,工部之曽孙,广西按察司佥事徳美,读礼居家,慨兹坠典,既新其祠堂,重易以木主,复质诸宗老,断自胷衷,上始于三十九公,下至子若孙,皆修诸族谱。先绘以圗,着其支系之槩;次表以世,述其生卒之详。有事功显著者,特书焉。诰勅被者,备载焉。其时贤文字为宗人称者,亦附见焉。逺无所傅会,近无所遗弃,不失为清门气象。虽古欧谱之善,何以加诸?竖而高祖至玄孙,横而期功至袒免,森然如见,一览间,孝悌之心油然而生矣。盖思先世成立之难,不可无所继,吾当振作之;思后世传序之广且逺,不可无所法,吾当垂裕之。以孝敬立本,以仁厚行事,人存此心也,世守此道也。衣冠文物,千百斯年,固由是基之矣。谱之作,岂徒繁重哉?为后人者,尚勉无忽诸!佥宪来京需次,出示请谱序,于是乎言。
书林家乘序
富贵功名之家,与忠孝诗书之世不同。匪谓盈满之可畏,而所以培根逹枝,浚源发流者,其操术宅心,固有间也。凡为臣子,尽吾诚恳,而为其所当为,则冥冥之中,神理无歉;昭昭之际,祝颂无穷。人愿之,神福之,其延祥袭休,不亦宜乎?若夫薄功厚享,乘时肆志,当其身,人鬼交恶,不及之为幸,遑恤其它哉?吾莆为邑,肇自隋唐,烜赫族姓者多,而忠孝开端,诗书传业,未有先于二林者也。蕴以忠着,攅以孝显,派别而宗同,行异而心同,其后之流泽亦同。蕴之后至于今,有广南转运积仁、福州路同知以顺、刑部郎官俊;攅之后至于今,有直阁闽帅枅、知南康府士敏、国子监丞大猷,皆其直下子孙支属,不预焉。科宦蝉聮,文献足征,君子可以论世考徳矣。二胤之望,无出直阁。廉直天性,不激不随,麾节所至,人懐遗爱,宋南渡名臣也。父孝泽登宣和进士第,终福建转运副使,有清操。诸子及孙半登仕版,玄孙善同举元乡贡,授泉山书院山长。元亡守死不仕。山长之子为南康,南康之子奉新教谕勤,奉新之孙则监丞也,皆举国朝乡贡进士,居官咸树名节,可传道。呜呼盛哉!监丞惧先徳之难继,手録孝子以下行实九通,为书《林家乘》,求序一言,以为助。韶获拜观,不胜敬慕者矣。千载之家,未尝徙他贯;百世诗书,未尝易他业。是虽先徳足以敷佑后人,而子孙迓续之功,亦不可诬也。闻监丞立心教人,大规模而谨节目,六馆懐徳,位望方进,足为后人之依。盖不惟逹其枝,而又培其根;疏其流,而又导其源者也。感应相仍,如环无端,寕有穷乎?虽然,西铭之旨,即事亲以明事天,而有锡类无沗之言。今观孝子之行,锡类广矣。其于所谓无沗者,监丞勉之。因已能而谨未至,夙夜匪懈,不愧屋漏,尽继述之道,以为事天之仁,则将与名贤同归于先世,岂不益有光哉!请更质诸秋官,以为然否?
天恩与诰圗序
译魏晋以来,选取士人看重门第地位,所以谱牒在中州受到重视,旧日的望族尤其尊贵。赵宋以来,选士看重才华声名,所以东南文雅兴盛,谱牒也没有废弃,这也是时代风气使然。然而世俗崇尚高贵华显,以称说寒微俭朴为耻,往往趋附贵室和功勋贤达来寄托自己。文山氏的谱,曾向欧阳氏求访,要求取得真实情况,百家中没有一两家。唉,这难道也是有所感慨吗?研究谱学的人应当深深以此为鉴。莆田各支李氏,大多以陇西为宗,是尊重旧日望族。居住在醴泉的,确实由此一支而来。然而他们的宅第宏伟壮丽,都是往日的遗物;族类繁多,分散居住在各处。旧时传有族谱,我朝永乐初年,有个名叫仕弘的人,才俊出众,任工部主事。当时因修筑维城发生空隙,仕弘用作监国私费的官物,守职获罪,家产被籍没摧毁,所有居产都化为乌有,何况谱牒呢?后来虽然原情免罪并归还财产,但遗文全部荡然无存,再也无法收拾。于是族谱荒废不修六十多年;每年按时祭祀,只保留近亲的祠版,众位从兄弟和子孙,只知道彼此通报姓名而已。弘治年间,工部主事的曾孙、广西按察司佥事德美在家守礼服丧,感慨这种坠失的典章,已经更新祠堂,重新换成木主,又向宗族老人询问,出自内心作出裁断,上从三十九公开始,下至儿子和孙子,都修入族谱。先绘制图表,写明各支系的大概;其次按世列表,详细叙述生卒年月。有功业事迹显著的,特别书写;受到诰敕的,完整载录;当时贤人的文字被族人称道的,也附带记载。远支不牵强附会,近支不遗漏抛弃,不失为清雅家门的气象。即使古代欧阳氏族谱的善处,又怎么能超过它呢?上下纵列,从高祖到玄孙;横向分列,从期服、功服到袒免服,森然清楚,仿佛亲眼可见。一看之间,孝悌之心便油然而生。大概想到先世创业成家的艰难,不能没有继承的人,我们应当振作起来;想到后世传承广远,不能没有效法的榜样,我们应当给后人留下福泽。以孝敬树立根本,以仁厚处理事务,世世代代保存这种心,守住这种道。衣冠文物延续千百年,本来就是由此奠定基础。修谱难道只是增加繁重事务吗?作为后人,仍应当勉励自己,不可忽视它。佥宪来到京城等待任次,拿出族谱请我作序,于是说了这些话。书林家乘序 富贵功名之家,与忠孝诗书之家不同。并不是说盈满是可怕的,而是培植根本、通达枝条、疏浚源头、使水流发出的操持方法和存心立意,本来就有差别。凡是做臣下和子弟的,尽自己的诚恳,去做所应当做的事情,那么在幽冥之中,神明之理也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在显明之处,祝颂也无穷无尽。人们愿望他,神明福佑他,他的祥瑞延续、福泽相承,不也是应当的吗?至于那些功劳微薄而享受丰厚,乘时放纵心志的人,在世时便使人鬼共同厌恶;没有立即受到报应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我莆田作为县,起始于隋唐,显赫的族姓很多;但以忠孝开端、以诗书传业的,没有早于二林的。林蕴因忠诚著名,林攒因孝行显达;支派虽分而宗族相同,行为虽异而心志相同,后代流传的恩泽也相同。林蕴的后代到今天,有广南转运使积仁、福州路同知以顺、刑部郎官俊;林攒的后代到今天,有直阁闽帅枅、知南康府士敏、国子监丞大猷,都是他们直系的子孙和支属,其余不在这里列举。科举和仕宦接连不断,文献足以考证,君子可以据此评论世道、考察德行。二支后裔的声望,没有超过直阁的。直阁廉洁正直是天性,不偏激也不随俗;所到之处执掌权柄,百姓都怀念他的遗爱,他是宋室南渡时期的名臣。他的父亲孝泽考中宣和进士,最终任福建转运副使,操守清廉。他的儿子和孙子有一半登上仕籍,玄孙善同考中元代乡贡,被授任泉山书院山长。元朝灭亡后,他坚守节义而死,不肯出仕。山长的儿子任南康,南康的儿子勤任奉新教谕,奉新的孙子就是国子监丞;他们都考中本朝乡贡进士,做官时都树立名节,有足以传扬的道德。唉,真是盛大啊!国子监丞担心难以继承祖先的德行,亲手记录孝子以下九代人的行实,编成《林家乘》,请求我作一篇序文,作为助力。我有幸拜读观看,敬仰之情实在难以抑制。千年的家族,从未迁徙到别的籍贯;百代相传的诗书事业,从未改换其他行业。这虽然是先祖德行足以广泛庇佑后人,也是子孙承继延续的功劳,不能抹杀。我听说国子监丞立志教人,规模宏大而细节谨慎;六馆都感念他的德行,官位声望正不断进步,足以成为后人的依靠。他不仅使枝条伸展,也培植根本;不仅疏通水流,也疏导源头。这样的感应彼此承接,如同圆环没有开端,难道会有穷尽吗?虽然如此,《西铭》的旨意,是通过侍奉父母来明白侍奉上天,并有把恩泽推及同类、使祖先不感惭愧的话。如今看孝子的行为,恩泽推及同类已经很广了。至于所谓不使祖先惭愧这一点,国子监丞还要继续勉励自己。应当根据已经做到的继续谨慎弥补尚未达到的地方,早晚不懈怠,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惭愧,尽力履行继承和述扬祖业的道路,用来作为侍奉上天的仁德;这样将来就能和名贤一同归于先世,难道不是更加光彩吗?请再向秋官请教,看看是否如此。天恩与诰图序
君之体臣也至,臣之报君也重,上下交尽之道,治世气象然也。古者人君欲广立爱之化,必有磨励羣臣之具为之。臣者固先事陈力矣,又因君上体吾所深愿,加恩于所出,则感奋激昻,益圗报称,亦人之至情焉。我朝稽古定制,以孝为治,凡京官七品以上,三载考称,皆封赠其先世,命数多寡视品秩何如,恩至渥也。群臣相与懐忠効节,弥缝至治,百十余年,猗欤休哉。吾莆方休征,先生先以子守贵,封承徳郎户部主事,配王氏赠安人。既即世,守自员外郎进署郎中事,奉勅提督邉储于蓟州,满三载以最闻,赐诰褒美,加赠先生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配加宜人。守拜命乃惟曰:“贱臣不肖,荐沐宠光,是惟君父之徳,昊天罔极,其何以为报乎?必托之绘事,顾諟不忘,庻以余生之年,励廉勤之志,而存酬补于涓埃万一也。”于是命工写天恩与诰之圗,缙绅大夫咸赋咏其事。进某序之,予游两京,获见一二旧家先世所受唐宋诰牒,观其盛治之际,大小臣工位称其徳,使人叹仰不已。极盛之后,其诰勅中列衘,自宰执至于庻僚,率皆庸琐之流,殊可厌薄。其受者又不能振拔成名,以自显于后,纵显矣,亦不过依稀杨与李,京与黼耳。考其时如彼,论其人如此,曽何足为名家荣,徒重君子之叹而已。此无他,上以公器为私恩,而不知贵;下以恩典为常例,而不知感。弥文相蒙,世事日偷,国家何頼乎?方君为郎中,绰有望实,兹承休嘉,益思感奋,足为昭代臣子之光,而异乎二叔世矣。夫邦以民为本,民以财为命,间有豪幸之侵蠧,异端之蚕食,撙节未能,縻费不赀,三农重困,列邑告乏,若此之属,非所以固本而保命。司计之臣,岂可竭泽?是事不虑无鱼哉?万一事会相逢,直身是任,与卿佐僚属圗惟厥终,式遏横流,勿以小而不为,勿以大而惮为,异时地位愈进随。所居而树勲业,要皆以裕民安邦为务,斯可持报君上,而命数所得赠荣益广矣。岂不流鸿声于无穷?此非圗所尽,而实方君君子意也。予故陈之。君字宜约,今真拜陕西司真郎中。
送进士方君宜弼之新昌大尹序。
年少时,贤开口论天下事,因以方人,固足以见志士也。然事渉利害,任责为难,旁观者身不肩任,谈何容易?风流波染,上下一律,未位则以竞争为心,既位惟以因循为念,厌烦碎之务,矜华要之资,真有志者何其少哉!是以有识忧儒冠之误事,盖为世道虑矣。入官之难,莫难于作县。六曹庻事丛委,于是下与民亲,而上多监制。始仕之人,望而畏之,徃徃怯其难而不圗其易。考其治効果,未能塞谈者之口也。孟子有言:“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所谓圗易者如是。今之巨室,非如古世臣,挟重赀、优物力者皆是矣。好行闗节,以内交于上,茍一入之,则彼之声势成,小民无复望治之日。末重必折,尾大必掉,甚可畏也。守官君子,诚能先正吾身,如处子之自洁;公平其政,如持衡以推移。积日既乆,休问旁孚。彼虽或欲龃龉,然良心之天,谁无是非?皆将欣慕悦服于我,而怨怒自不形矣。巨室且然,其它寕不从风而靡乎?迩者吾邑方生宜弼,登第踰年,选授瑞之新昌知县。自以民事未歴,难治是虑,乡诸缙绅来请赠言。予惟大江之西,人殷物盛,其为邑多巨室,然文献所萃,好恶明白,其人心亦易感。虽其罗织狙伺之俗未改于旧,然畏廉爱公,自其至情。兹闻新大尹由名进士而来,先声所被,大者悚息,小者望救,将何以应之?要在无得罪于彼而已矣。省刑薄征,惟勤惟慎,严绳检,俾若人无以凂已;时听览,俾小民得以自尽。恶者必惩,善者以劝。吾无用吾私,则强宗豪右靡不心服,而穷檐茅屋之生意于是可复矣。方生之家,聮缨迭组,云南参政宜约君、水部主政文中君,皆其伯兄。莆所称巨室者也。人情政体,已所稔熟,反而推之于新昌,正所谓闭户造车,出门合辙,又何难治之有?异时政成,擢居华要,其不在吾方君宜弼哉?
送吴公宏哲宪副之湖广序
译君主对待臣下极为周到,臣下报答君主也极为重大,上下彼此尽心的道理,正是太平时代的气象。古代君主想要广泛建立爱护臣下的教化,必定有用来磨炼激励群臣的手段。臣下本来先要为国事尽力,又因为君主能够体察自己内心的深愿,进一步施恩于自己的先世,于是感激奋发,越发谋求报答,这也是人的至情。我朝考察古制而制定制度,以孝治天下;凡京官七品以上,任满三年考核称职,都为他们的先世封赠官爵,诰命等级和多少视品秩而定,恩典十分优厚。群臣相互勉励,怀忠尽节,弥补治理上的不足,百余年来,真是美盛啊!我莆田正逢吉祥的征兆,先生先因儿子守而获得封赠,授封承德郎、户部主事,配偶王氏赠安人。先生去世后,守由员外郎升进署理郎中事务,奉诏督理蓟州边储,任满三年,以考绩最优闻名,赐给诰命加以褒美,加赠先生为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配偶加赠宜人。守拜受诰命后于是说:‘我这个卑贱而不肖的臣子,屡次沐浴宠光,这全是君父的恩德,正如昊天广大无边,我拿什么来报答呢?一定要把它托付给绘画,时时顾念而不忘,或许可以在余生中激励自己清廉勤勉的志向,以求在微小的贡献上报答万分之一。’ 于是命令工匠绘制《天恩与诰》的图画,缙绅大夫都作诗歌咏这件事。进士某人请我作序。我游历两京时,曾看到一两家旧族先世所接受的唐宋诰牒;观察那些政治最盛的时代,大臣小官的职位都与他们的德行相称,使人赞叹仰慕不已。盛极之后,诰敕中所列的衔名,从宰执到一般官员,大多是平庸琐屑之流,实在令人厌薄。他们接受诰命后又不能奋发成名,使自己在后世显扬;即使显达了,也不过依稀像杨、李、京、黼那样的人而已。考察当时是那样,评论这些人又是这样,哪里足以成为名门的荣耀,只是加重君子的叹息罢了。这没有别的原因:上面把国家公器当作私恩,却不知道珍贵;下面把恩典当作常例,却不知道感激。虚饰的文辞互相蒙蔽,世事日益苟且,国家还依靠什么呢?如今君任郎中,声望和实绩都很充足,这次承受美好的恩典,更应当想到感激奋发,足以成为清明时代臣子的光彩,也不同于末世的那些人。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财物为性命;间或有豪强幸臣侵蚀,异端从中蚕食,节省不能实行,糜费不可计数,三农极度困苦,各县都告匮乏。像这些事情,不是巩固根本、保全民命的办法。主管财政的臣子,难道可以竭泽而渔吗?这样做难道还担心没有鱼吗?万一事情和机会相逢,就应当挺身承担责任,和卿佐、僚属共同谋划把事情办到底,遏止横流;不要因为事情小就不去做,也不要因为事情大就畏惧不做。将来地位越进步,便在所居之处树立功业,总要以使百姓富足、国家安定为要务;这样才可以持守报答君上的心意,而按照品秩所得的赠荣也会更加广远。难道不能把宏大的声名流传到无穷吗?这些不是图画能够完全表达的,实际上正是方君这位君子的心意。因此我陈述这些话。君字宜约,如今实授陕西司理郎中。送进士方君宜弼之新昌大尹序。年轻时,贤一开口谈论天下大事,便用方正之人来比拟,因此确实足以看出是有志之士。然而事情一涉及利害,承担责任就很困难;旁观者自身不负责任,说起来当然容易。社会风气受到浸染,上下都一样:尚未居官时只把竞争放在心上,已经居官后只想着因循;厌烦琐碎事务,夸耀华贵显要的资历,真正有志向的人是多么少啊!因此有见识的人担忧读书人做官反而误事,实在是替世道忧虑。做官之难,没有比任县令更难的了。六曹的各种事务纷纷委积于此,向下要亲近百姓,向上又多受监制。初入仕途的人望见这种情形便害怕,往往只怯于困难,却不谋求化难为易。考察他们治理的功效,仍不能堵住议论者的嘴。孟子说过:‘治理政事并不难,只要不得罪豪门大族。’所谓谋求容易,正是如此。如今的豪门,并不像古代世代为臣的家族;凡是倚仗巨额资财、优厚势力的人都算在内。他们惯于走关说请托的门路,以此向上结交;一旦让他们得逞,他们的声势便形成了,百姓就再也没有盼望得到治理的日子了。树梢过重必然折断,尾巴过大必然难以摆动,这实在可怕。守职的君子,如果真能先端正自身,像处女一样自我洁守;使政事公平,像手持秤杆调节轻重一样。日子久了,纵有休问旁孚〔疑〕,也会…… 他们即使有时想来抵触,然而人人都有上天赋予的良心,谁没有是非之心呢?最终都会欣羡并心悦诚服于我,怨怒自然也显露不出来。豪门尚且如此,其他人难道不会随风而倒吗?近来我县方生宜弼,登第已经一年,选授为瑞州新昌知县。他自认为没有经历过民政,担心难以治理,于是乡里的诸位缙绅来请我赠言。我想,长江以西人口繁盛、物产丰饶,作为县邑往往有许多豪门;但这里文献荟萃,是非好恶分明,人心也容易感动。虽然罗织构陷、暗中窥伺的风气还没有改变旧日面貌,但敬畏廉洁、爱护公正,是人们本来的真情。如今听说新任大尹是由著名进士出身而来,他的声威所到,大的势力惊惧收敛,小民则盼望获救,将怎样应对他们呢?关键只在于不得罪他们罢了。减省刑罚,减轻赋税,只管勤勉谨慎;严格约束自己,使那些人没有机会玷污自己;又要时时听取、阅览民情,使小民得以竭尽自己的力量。恶人必定惩罚,善人则用来劝勉。我不把私情带入政事,那么强宗豪右没有不心悦诚服的,穷檐茅屋中的百姓生机也就可以恢复了。方生家中世代显贵,云南参政宜约君、水部主政文中君,都是他的伯兄,这正是莆田所称的豪门。人情和政务的体会,他已经熟悉,把这些经验推行到新昌,正所谓闭门造车而出门合辙,又有什么难治的呢?将来政绩告成,升居显要之位的,难道不是我们方君宜弼吗?送吴公宏哲任湖广宪副序
世言儒生喜讥议人,故褊心者于学校疾视焉。呜呼!孰不为儒,而反不合?以韶观之,实吾軰之过,非彼之罪也。士之在学,志气方锐,义理方明,肩未荷乎重负,身未履乎危机,于富贵之具,又无自而有焉,故愤世疾邪,议论英发,岂不咸欲为刚方一男子哉?既而登科入官,渉世更事,或志与时违而龃龉上下,又见有贤豪才智倍于我者,亦俛首容与,自贻厚福,乃萌悔心,追咎昨非,自非特立坚定之士,其能不受变于俗乎?于是刚者渐化而为柔矣,方者渐削而为圎矣,英发者亦渐变而为缄黙持重矣。加之十年,所见益多,初心日负;又加之十年,几亡。幼学则奉身华好,从事服餙器用,以便私圗,虽曰间有功徳及于当时,然终非儒者规模气象,夫人得而窥之,毋惑乎其多口也。韶处海涯,偶登仕版,不能尽获见士大夫,而乡邦士大夫不我遐弃。若宪副吴公,宏哲,非所谓定力之士耶?公早学有声,能尽记韵府群玉,人目为行韵府。晚登进士第,授任部属,歴两京,移三曹,凡十又七年。为人狷直,自信不喜戱谑,不可干以私人,曰犹旧时儒生也。年踰五十,方拜四川按察司佥事,提督学政,严而不苛,简而不踈。贵介子弟,非学不以先寒畯,人曰犹昔日主事也。迨兹迁副湖臬,踰六十矣,不识软熟为何等语,人又曰是不失儒生故态,而主事固在也。湖湘之士将不畏公之威,而畏公之方,不服公之恵,而服公之有常寕有间然矣乎?两司群公及蜀士大夫家居者,咸然其言,赋诗为公赠,谓韶宜为序,乃述大槩闗于学校吾身者,不及惜别之私云。
送方伯吴公思周致仕诗序
上之三年,岁且更序。浙江右布政使吴公思周,年六十三,致仕将归。莆朝诸乡大夫咸谓公之才徳宜大用,盍登朝着而使遽去乎?为之嗟惜不置。少宗伯周伯祥之言曰:「吴先生以诗魁登第,人山斗之。予与太常卿齐应璧十余生,皆同授学先生,不独治经义有法,凡言行动止,无不可师。今徒懐深徳而莫之助也。」乃赋诗寄赠。少司空陈以正曰:「吴公筮仕两在江右,由徳兴今擢贰吾筠严。点检杜私谒,贫弱者有所恃,豪蠧者无自入。待士夫以礼,抚吏民以恩,役之而不怒,罚之而不怨。人至今思之,殆古之循良吏乎?」大执法闵朝瑛曰:「予乆为广宪,思周两守恵潮铁冶所占番舶所聚,咸有大利。思周一不以凂已,终日据案与军民分曲直,不赫赫以立名,然而公务克举,地方获寕。昔人所谓好官贠者,今胡不终恵于我浙人耶?」少司徒刘廷信亦曰:「吴方伯治浙,予沗前政,治已宻而待人恕,外若员而内实方。其于敷治,恢恢乎有余裕矣。萋菲之口,意外之虞,于吾方伯庸何伤?而奚归之亟,遂与知者俱继有作。」进予序之。昔在天顺丁丑,吾邑登第者十又二人,列拜京秩,惟公一人补外。然忠厚之徳,勤敏之政,亦惟公一人为优。公歉然方以如始自命,益励厥志,益懋厥徳,俛焉以修其职事。禄资之入,推以仁三族,恤旧故。凢事要在安便于民,不肯纷然更作,以故到处有声,荐陟崇阶。然数以求去为心,及是卧疾数月,自陈乞骸,疏成而未上。言者谓宜纳禄,遂蒙恩致仕而归。嗟乎!得志行义于承平之世,知止息机于未老之时,非公其孰能与于斯?公之归也,山林日长,其乐可胜既哉!卿大夫相慰藉惜去,谓之爱公,则可谓之知公,则未可。予故僣书于群玉之右,亦以白公之心也。
西畴常言后序
刑部侍郎旴江何廷秀遗韶帙书曰:「此常言九篇,乃乔新九世祖西畴老人直阁文定公所著也。昔尝刋行,至于今无传焉。近日方求得之,惟何氏实寳为大训规以世守。兹将续刻以示于家乡,镜川杨学士先生已序其端,愿有以识于后。」于是反复阅其所谓九篇者,知其以所行为学,即所学为言,故以自名欤?如言讲学也,先致察于常行,言律己也。戒矜名而畏讥,敬恕以应世,不欲掩人所不及,议拟以明道,而欲开人以自新。张严之声,行寛之实,察失而后立,防其莅官审矣。立政造事,圗惟乆逺,不在杂方俱试其原治确矣。评古而悲近代之苛政,用人而慨上下不相值。至于正弊,又拳拳于风俗之侈且耗气象,恳恻议论,简笃要皆退歩近里之言,而有已试独得之验,与世之揣摩好异、放言高论者不侔。信乎其为恒言也。以此从事,充然辉光,则退者乃所以为进,近者乃所以致逺。恒言之助,不亦大乎?若讲学篇称:「水道曲折立岸者见而操舟者迷,予履其境不胜惧焉。」三复而不能已然,则斯书也,岂独一家一乡之言哉?
赠亚叅方公廷臣考绩归江西序》
译世人说读书人喜欢讥评他人,所以心胸狭窄的人在学校里厌恶地看待他们。唉!谁不是读书人,却反而彼此不合呢?依我韶看来,实在是我们这一辈的过错,不是他们的罪过。士人在学校时,志气正锐利,义理正明白,肩上还没有承担重负,身上还没有经历危机,对于富贵的凭借又无从取得,所以愤恨世俗、痛恨邪恶,议论英发,难道不是都想做一个刚正方直的大丈夫吗?后来考中科举、进入仕途,经历世事,有的志向与时势相违而上下抵触;又看见有贤能豪杰、才智远胜自己的人,便低头退让、安然自处,自求厚福,于是萌生悔意,追悔责怪从前的错误。若不是特别挺立坚定之士,哪里能不受世俗改变呢?于是刚强的人渐渐变为柔弱,方正的人渐渐削减而变得圆滑,意气勃发的人也渐渐变成沉默持重。再过十年,所见更多,最初的心志一天比一天背离;再过十年,几乎完全丧失了。年轻时求学,便奉养自身、追求华美,经营服饰器用来满足私欲;即使偶尔有功德施及当时,终究也不是儒者应有的格局气象,人人都看得出来,难怪他们多嘴议论。韶身处海边,偶然登上仕籍,不能完全结识士大夫,但本乡的士大夫并没有远远抛弃我。像宪副吴公宏哲,难道不是所谓有定力的人吗?公早年求学便很有声望,能够全部记诵《韵府群玉》,人们称他为‘活韵府’。晚年考中进士,授任部属,历任两京官职,调任三曹,前后共十七年。他为人狷介正直,自信而不喜欢戏谑,不能用私人请托来干求他,说他仍是旧日的读书人。年过五十,才拜四川按察司佥事,提督学政,严厉而不苛刻,简明而不疏忽。贵族子弟若不求学,他便不让其先于贫寒士子,人们说他仍是昔日的主事。到这次升任湖广按察司副使时,已经超过六十岁了,他不知道柔软圆熟是什么话,人们又说他没有丢掉读书人的旧态度,而主事时的本色仍在。湖湘士人将不害怕公的威势,而害怕公的方正;不因公的恩惠而服从,而因公的持守常道而心服,难道还会有非议吗?两司诸公以及留居四川的士大夫都认为这话说得对,作诗赠送给公,说韶应当作序,于是我只叙述大略,涉及学校和自身的感受,不涉及惜别的私情。送方伯吴公思周致仕诗序 成化三年,年序将要更替。浙江右布政使吴公思周,六十三岁,将要退休回乡。莆田朝中的诸位乡大夫都说,公的才德应当受到重用,为什么不让他登上朝廷显职,反而使他匆忙离去呢?都为此叹惜不止。少宗伯周伯祥说:‘吴先生凭诗才魁首登第,人们把他比作泰山北斗。我和太常卿齐应璧等十多人,都是一同受学于先生的;他不只是讲治经义有方法,凡是言语、行动、举止,没有一样不能作为典范。如今只是怀抱深厚恩德,却没有人能帮助他。’于是作诗寄赠。少司空陈以正说:‘吴公初入仕途时两次任职江右,从德兴升任为我筠严的副职。他杜绝私下请托,使贫弱者有所依靠,豪强蛀虫无从插足。以礼对待士大夫,以恩德安抚官吏百姓,役使他们而不使他们愤怒,惩罚他们而不使他们怨恨。人们至今还思念他,他几乎就是古代的循良之吏吧?’大执法闵朝瑛说:‘我长期任广东宪官,思周两次守惠州、潮州,铁冶所占据之地和番舶聚集之处,都有巨大利益。思周一点也不让这些利益玷污自己,整天据案办公,与军民分辨曲直,不以显赫声势树立名望,然而公务都能办成,地方得以安宁。古人所谓的好官员,如今为什么不能永远施惠于我浙江人呢?’ 少司徒刘廷信也说:‘吴方伯治理浙江时,我惭愧地居于前任之位;他治理严密而待人宽恕,外表似乎圆融,内心实际方正。他施行政务,宽裕有余。流言诽谤和意外祸患,对我们方伯有什么伤害?为什么归去得这样急呢?’于是与知晓他的人相继作诗,请我作序。昔日在天顺丁丑年,我县登第的有十二人,分别拜授京官,只有公一人补任外职。然而忠厚的德行、勤敏的政务,也只有公一人最为优异。公谦逊自持,仍以如同开始时那样要求自己,更加激励志向,更加勉励德行,勤勤恳恳修治职事。俸禄收入,推施给三族以行仁,救济旧日亲友。凡事以使百姓安定便利为要,不肯纷纷更改另作,因此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并被荐举升入高阶。然而他屡屡把求退作为心愿,到这时卧病数月,自己上疏请求退休,奏疏已经写成却还没有呈上。言官说应当准许他辞禄,于是承蒙恩典退休回乡。唉!在太平时代得志而施行义理,在未老之时知止息机,除了公还有谁能做到这些?公归去之后,山林生活一天天增长,其中的快乐哪里能说尽呢!卿大夫相互慰问,惋惜他离去,说这是爱公,可以;说是了解公,却未必。所以我冒昧把这些话写在《群玉》诸诗之后,也是为了说明公的心志。《西畴常言》后序 刑部侍郎旴江何廷秀送给韶一套书,并附信说:‘这九篇《常言》,是乔新九世祖西畴老人、直阁文定公所著。过去曾经刊行,到今天已经没有流传。近日才设法得到,只有何氏把它当作珍宝,作为大的训诫和规范世代守持。现在将续刻以示于家乡,镜川杨学士先生已经为它作了前序,希望你能写些话在后面。’于是我反复阅读所谓九篇,知道他是把自己的实践作为学问,把所学作为言论,所以用‘常言’自命吗?如《讲学》篇所说,先在日常行为上致力于反省;谈到约束自己,便告诫人不要夸耀名声、害怕讥评,要以敬慎和宽恕应对世事,不想掩盖别人不及自己的地方,议论谋划以阐明道理,并想引导别人自我更新。声势要严正,实践要宽厚;察知过失之后才确立原则,防备其后果,说明他对任官的考虑很审慎。建立政事、办理事情,谋划只求长久,不在于杂乱地同时试行各种方法,他原本的治理确实可靠。评论古代而悲叹近代苛政,用人而感慨上下不相合。至于纠正弊病,又恳切关注风俗奢侈、耗损社会气象的问题。这些恳切的议论,简明笃实而切中要害,都是退一步、接近实际的言论,并且有亲自试验、独自得到的成效,不同于世上揣摩迎合、喜好奇异、放言高论的人。确实可以说是他的平常言论。按照这些道理做事,内心充实而光明,那么退后正是为了前进,接近正是为了到达远方。《常言》的帮助,不是很大吗?如《讲学》篇说:‘水道曲折,站在岸上看得见,操舟的人却迷失;我亲自走过那种境地,不能不感到恐惧。’我反复诵读这句话,不能停止感叹,那么这部书难道只是何家一乡的言论吗?赠亚参方公廷臣考绩归江西序
天下之事,成于羣贤者易,成于独贤者难,此事势之必然,考诸古今可知矣。盖官联之法,有正长,有佐贰。正诚独贤乎?则庻务之分理,吾可以代行。佐或独贤乎?彼偃然肆于吾上者,吾安得而制之?徒沦胥以败而已。故必同心一徳,彼此交孚,然后可以虑事而圗成也。汉唐之后,在宋号称多士,而莫多于庆歴之间。当时诸监司未暇考见,然政本之地则羣贤毕集,欧阳修之言可稽也。修之言曰:「杜衍为人清慎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虽为性不同,而皆归于尽忠。二公具瞻如此,而章晏又皆同事故仁宗世,邉将无功,吏治不能,庻几三代之风焉。」我国家平治百年,人才云兴,台省衮衮俱在,见闻独表,臣各守分局,无縁尽接其人,然意其犹吾见闻而亦未果也。徃岁使江右,获拜藩司二三公,然后信群贤之多也。盖方伯吾邑翁公,明锐旷逹,风韵近仲淹;宪长天台林公,严励端毅,气象类杜衍;亚叅淳安方公,老成朴茂,实周旋之不刚以和,林之毅不柔以济,翁之达而皆无逆于心得,不既贤耶?惜乎其它诸公多不获遇,然三卿为主,亦可谓众矣。虽然,所贵杜范者,以其有不和之节,所见各异而不茍同也。使皆茍同,则于贤何取乎?今二公旬宣之政,未必皆可,亦未必皆不可,公力为赞画,毋不可其可,而可其所不可,则何败事之有哉?况江湖千里,连岁荒歉,外寕内忧之虑,识者不能安寝,公其为我谢二公,幸先事而圗万全之策也。公以六载书最,归江右,诸大夫请言为赠,某不敢辞。
赠司训郑瑞澄之分水序
国家圗惟治源崇重教事,郡县学置教授教谕,又置训导贰之。训导于学政,凡鞭扑之威,钱榖之数,皆不得与其职。为至清教诸生,凡九载,黜陟视中式一人或否,其务为至约。学谕在一命之外,而训导出其左。月食廪三釜,加二焉,其禄为至薄。职之清,疑于冷,志者弗屑也。事之约,疑于屈才,者弗安也。禄之薄,疑于简贤通者,弗利也。由是上之人不暇择才而处之,其失之也泛;下之人恒自处以不足,为其失之也轻。岂设官崇重之初意哉?君子盖交病之。夫事非人不立,人非教不成,而教之又在乎师儒。所谓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天下治是也。其所寄如此,可泛且轻耶?考亭之学,今为国是,教者学者皆不能外也。分年治诸经子史时务之法,则贡举私议详矣。大学明体适用之方,则集注或问与知旧问答备矣。门户分明,条法具在。世之为师者,诚无先以彼三者横于胸中,而日从事于此,为诸生率使上不戾科贡之规,下不失为己之意,则学有实得,材有实用,而人才其庻乎?师而能然,则卑而不可踰,恶乎冷?约而施之博,恶乎屈?身立而道充,又奚择区区之禄入哉?分水司训郑君瑞澄,始以贡入成均,假予友人周梁石所者,将期月不逐逐于举业之文,乃与梁石考校文公语类,至日夜不休。梁石闻人也,慎许可,而独于瑞澄不置,其殆知师道之重而不自处以不足者欤?于其行也,梁石偕诸知己咸赋诗赠之,而予序之。
送知事邓文振致仕归靖安序
幕官邓文振氏来言曰:「纪年六十有四,宦游两畿,积有岁月。兹随牒入蜀,又四载矣。老病侵寻,壮志衰谢,愿乞归田里。」予进之曰:「子之官,幸无他责,盍持禄乎?」曰:「非不欲窃升斗而终事大夫也,诚畏来岁无几而家指日众,勤不能胜簿书,俭无以助饘粥,早夜以畏,惟去之宜。」予又曰:「古者仕有常产,壮而仕,老而归,授教里塾,子弟化焉,传家于子,洗腆具焉。后世多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故隐忍茍禄,殆不得己子之归也,其亦有以为藉乎?」曰:「先人居家,尝为万石长,兖州教授,府君我伯父也,皆年几九十而卒,薄有田庐于豫章之墟,而诗书手泽尚存无恙。倘徼大夫之灵,东归故里,则率诸子侄,勤力其中,壮者务农畆,秀者事诗书,庻几得有所承藉,而保先业于不坠,绍簮组于他日矣。」予察其自处素定,乃白于当道而许之。然窃因是重有感焉:「我圣皇仁覆天下,加意吏治,未尝用一滛刑,行一虐政,士生斯世,真十百载竒逢,孰不有共惟帝臣之愿乎?奈之何蜀去天万里,长吏偷安自恣,墨以败类者多,于是乎民皆有疾视之心,而上之人亦宻为法网而操切禁锢之,吏始难为矣。吏既为之也难,则民之视之也易,威权日轻,豪猾得志,凡吏之不能固心安意于职也,亦明矣。高者引年以决去,卑者肆欲而一掷,如是而望治效,岂可得哉?」予沗司风纪,思欲重长吏之权,以固士心,以善民志,而未得其方,寕不于吾幕宾之行,而兴无涯之慨哉!文振谙歴世事,画诺有年,观其自陈之言,可谓知止而审处矣,其归也,宜善自爱以厚风俗。
送严宗源之湖广序
译天下的事情,成就于众多贤人的合作容易,成就于独自一位贤人却困难,这是事势的必然,考察古今便可知道。官府联属的制度,有正长,有佐贰。正长如果确实贤能,许多事务便能分理,我可以代为推行。佐贰即使独自贤能,而他却傲然放纵地凌驾于我之上,我怎么能制约他?只能一起沉沦而失败罢了。所以一定要同心同德,彼此相互信任,然后才能谋划事情、图谋成功。汉唐以后,宋代号称人才众多,而没有比庆历年间更多的。当时各位监司未及考察了解,但朝政根本所在之地却群贤毕集,这一点欧阳修的话可以查考。欧阳修说:‘杜衍为人清廉谨慎,谨守规矩;范仲淹则胸襟宏阔、充满自信而不疑惑。虽然二人的性情不同,但都归于竭尽忠诚。两公如此受到众人瞻仰,而章得象、晏殊又都与他们同在仁宗一朝任事,边将没有功劳,吏治不能振作,几乎可以达到三代的风气了。’我朝太平安治已经百年,人才如云涌起,台省显官接连不断,见闻中尤其突出;但臣下各守分局,没有机会尽数接触他们,心里以为他们大概与我所听闻的相同,却也未能验证。往年我出使江右,得以拜见藩司中的两三位公卿,这才相信贤人确实很多。方伯、我县的翁公,明敏锐达,风度气韵接近范仲淹;宪长、天台的林公,严厉自励、端正刚毅,气象类似杜衍;亚参、淳安的方公,老成朴厚,确实能周旋而不刚硬,林公的刚毅不流于柔弱,翁公的通达而又都不违背内心的原则,难道不是贤能吗?可惜其他诸公大多未能遇见;然而以三位卿公为主,也可以说是众多了。虽然如此,杜衍、范仲淹之所以可贵,在于他们有不随意和同的操守,所见各有不同而不苟且附和。假如都苟且相同,那么贤能又有什么可取呢?如今二公巡行宣抚的政务,未必全都可行,也未必全都不可行;公要竭力为他们谋划,不要把本来可行的都说成不可行,也不要把本来不可行的说成可行,那么怎么会败坏事情呢?何况江湖相连千里,连续多年荒歉,外部安宁而内部忧患的局势,使有见识的人不能安睡。公请替我向二公致意,幸望他们预先谋划万全之策。公以六年任期考绩优良,归返江右,诸位大夫请我写话作为赠言,我不敢推辞。赠司训郑瑞澄赴分水任序 国家谋求治理根本,十分重视教育事务;郡县学校设置教授、教谕,又设置训导作为辅佐。训导对于学校政务,凡是鞭打的威刑、钱粮的数目,都不得参与,这一职务只是极力清正地教导诸生。任职满九年,黜陟以是否有一人中式为标准,所处理的事务极其简约。教谕在一命官之外,而训导又在其下。每月领取廪食三釜,另加二釜,俸禄极其微薄。职务清闲,近于冷落,有志之士不屑于做;事务简约,似乎屈抑才干,任职者心里不安;俸禄微薄,似乎轻视贤能通达之人,便没有利益可图。因此上面的人来不及选择人才安排职位,失误在于泛泛任用;下面的人总把自己放在不足的位置,失误在于轻视职守。这难道是设置官职、尊崇教育的初衷吗?君子大概都为此感到忧虑。事情没有人便不能建立,人没有教育便不能成才,而教育又在于师儒。所谓师道建立,善人就多;善人多,天下就能治理。所寄托的责任如此重大,怎么能把它看得浮泛而轻微呢?考亭之学如今已成为国家所奉行的学说,教者和学者都不能超出其范围。按年分阶段讲治诸经、诸子、史书和时务的方法,贡举方面的私议已经说得很详细;大学所阐明的明体适用之道,《集注》《或问》以及与旧日学者的问答也都完备了。师生门户分明,条文法则完备存在。世上做老师的人,如果真能先把那三方面的内容牢记在心,每天致力于此,对诸生起表率作用,使上不违背科贡的规矩,下不失去修养自身的本意,那么学问就有实际所得,才能就有实际用途,人才大概就可以培养出来了。老师若能这样做,职位虽低却无人可以超越,哪里还会冷落?事务虽简约却能广泛施行,哪里还会屈才?自身立定而道义充实,又何必计较区区俸禄收入呢?分水司训郑君瑞澄,起初以贡生进入成均,借住在我的朋友周梁石那里,将近一个月不急急忙忙地作文应举,竟和梁石考校《文公语类》,日日夜夜不停。梁石是有声望的人,谨慎地认可他人,唯独对瑞澄十分看重;这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师道的重要,不把自己看作不足吧?他将要赴任时,梁石和各位知己都作诗赠给他,于是我为此作序。送知事邓文振致仕归靖安序 幕官邓文振来对我说:‘我按纪年已经六十四岁,在两京做官游历,积累了不少年月。如今随公文入蜀,又四年了。年老多病日益侵扰,壮年志向逐渐衰退消失,希望请求归返田里。’我劝他说:‘你的官职幸好没有其他责任,为什么不保有俸禄呢?’他说:‘不是不想领取微薄俸禄,终身侍奉大夫;实在是害怕来日无多,而家中需要指望我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勤力又不能胜任文书事务,节俭也没有办法帮助家人维持粥食,早晚因此忧惧,只适合离去。’我又说:‘古代做官的人有固定产业,壮年入仕,老年归乡,在乡里私塾教授,子弟便受到教化,把家业传给子孙,祭祀和日常所需也都具备。后世多把官职当作家业,罢官后便无处可归,所以隐忍苟且求禄,大概也是不得已。你的归去,难道也有可以凭借的条件吗?’他说:‘先人居家时,曾任万石长、兖州教授;府君是我的伯父。他们都活到将近九十岁才去世,在豫章郊外略有田地房舍,诗书手泽还完好保存。倘若能借大夫您的灵佑,东归故里,那么我就率领子侄,勤力经营其中;壮年人致力于耕种田亩,秀异者研习诗书,或许能够有所承继凭借,保持先业不致衰落,将来重新承续簪组之业。’ 我看出他对自己的安排一向已有定见,于是向当道申明,获准了他的请求。然而我因此又深有感慨:‘我们的圣皇仁德覆盖天下,特别重视吏治,从未使用一种滥刑,施行一种暴政。士人生在这个时代,真是百年甚至千载难逢的机会,谁不愿共同成为皇帝的臣子呢?无奈蜀地距离京师万里,长吏苟且偷安、任意放纵,贪墨而成为败类的很多;于是百姓都产生了鄙视官吏的心,而上面的人又秘密布置法网,急切地加以禁锢,官吏这才难以做事。官吏既然难以做事,百姓看待他们便容易轻视,威权日益削弱,豪强狡猾之徒得志;凡是官吏不能安定心志、安心任职,也就显而易见了。地位高的借年老请求离去,地位低的放纵欲望孤注一掷,这样还希望得到治理成效,怎么可能呢?’我惭愧地主持风纪,想要重新加强长吏的权力,以坚定士人的心志,改善百姓的意愿,却没有找到办法,难道能不因我的幕宾此行而生出无边感慨吗?文振熟悉历代世事,筹划任事已有多年;看他自陈的话,可以说是知止而审慎处世的人。他归去以后,应当好好爱护自己,以厚重社会风俗。送严宗源赴湖广任序
成化庚子春三月,广东按察使同邑严公宗源,升湖广右布政使。其左旴江何廷秀也。予与公旧同舍,廷秀实旧同寅。学博行高,政事精宻,当有世道之责,将来任重,不可辞焉。予近驰书问动止,宜厚自爱。廷秀复曰:「不有箴言而加褒奬,非所望于知已。且时事又非吾责,吾焉敢及?」嗟乎!人之贤者,责必备。况处表臣之极,人之望何如哉?世道轻重,终必系之,何可问吾于彼预与否也?茹纳污浊,而量不可以不洪;镇定震撼,而志不可以先扰。勤协文武,介不立异;正处权近和,不茍同。内不愧于妻子,果一砚而不持;身不恤于得丧,虽濒死而不悔。虚懐听纳,不以聪察为明;録人弃瑕,不以己长格物人也。副之以识治之材,而善应变焉。是固万夫之望矣。一旦登庸庙堂,善类増气,道扬休徳,弥缝愆违,至治茂功,斯可仰以弼成,而世道有攸頼焉。以时望之贤,将来之责,乌可不自重?公与廷秀同年也,同官也,又同道也。自爱自重,乌可以不同?尚宜修所以逺且大者于己,以俟焉。韶无似,两辱知爱,是以因公而及廷秀,又因廷秀而望公也。昔岁公提学湖湘,已而正宪岭南,政化之及于人也深兹焉。进秩重临,仕途一竒遇也。僚友之间,缙绅之士,皆赋诗为赠,夸喜惜留,盖兼有之。予又以其私愿为之序焉。不及颂羙者,戒褒奬也。
送承事郎杨时献归将乐序
昔苏颍濵以超迈之才生休明之世,方其年少气豪,鋭意以功名自见,中罹斥外,晚登政府,未尝一易志,然竟与时龃龉,贬以归,归于颍且十年,然后取功业不加于时之管幼安,自为之赞,谓其明于知时而审于处已深寄羡慕不足之意,君子读而疑之,以为幼安生汉魏之交,颍濵老于宋,知时处己之言非所宜,况是未知二贤之心者也,夫幼安岂知有魏,颍濵岂忍一日忘宋哉,顾以其当时凡世之所尚,皆己之所短,而己之所有,又未必彼之所好者也,方底圎盖,揆无合理,故扶持颠危,非不欲荀文若,然失身非所卒不能免,调停党人,非不欲吕大防,然氷炭同处,迄为绍述之祸,其日夜计此亦熟矣,故寕间闗岭海,一榻萧然,虽白首长终而不悔也,呜呼,颕濵之言岂欺我哉,抑斯言也,非老于渉世不足以知之,若顺昌杨时献氏,其殆闻斯风而兴者欤,时献居大学十有五年,待选吏部,乃不谋于亲友,自陈授七品阶承事郎以去,故事国子生多得台省幕职,或郡守上佐,下亦不失节推县令丞,而阶官无所事事,世或厌薄之,何时献不彼之取而此之取,岂非颍濵所谓审于处已然耶,安知后人不有取而赞之耶,予方窃食京师,才智无一堪可谋,欲谢归而不能,以予之不果行,知时献之举,良足乐也,时献龟山文靖公之裔,自将乐再徙兴泰七世矣,识诣之逺,固有所自哉
彭恵安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彭恵安集巻三
(明)彭韶 撰
○记
同寿堂记
译成化庚子年春三月,广东按察使、同邑人严公宗源升任湖广右布政使,副职是旴江何廷秀。我和公过去同住一舍,廷秀确实又是我的旧同僚。公学问博大、品行高尚,政事精密,应当承担匡正世道的责任,将来责任重大,不能推辞。我近来快信询问他的起居,劝他一定要厚重地爱惜自己。廷秀回复说:‘若没有箴言,却只是加以褒奖,不是知己对我的期望;况且时事又不是我的责任,我哪里敢涉及呢?’唉!贤能的人,责任必定周全。何况处在外臣最高的位置,人们对他的期望又怎么样呢?世道的轻重,终究必然系于他,怎么能问我是否预先参与此事呢?要容纳污浊,气量就不能不广大;镇定震动,志意就不能先自扰乱。勤勉协调文武,不故意标新立异;在权贵近臣之间端正处事、保持和缓,不苟且附和。内心不愧对妻子,果真做到一方砚台也不携带;自身不忧虑得失,即使濒临死亡也不后悔。虚心听取采纳意见,不把耳聪目明、自以为善于观察当作明智;记录他人的优点、舍弃瑕疵,不以自己的长处格拒他人。再辅以治理事务的才干,善于应对变化。这样本来就是万民的期望了。一旦被朝廷任用而登上宰辅之位,就能为善类增加气势,宣扬美德,弥补过失,建立大治功业;那时便可以仰仗他辅佐完成大业,世道也有所依赖了。凭借当时的声望和将来的责任,怎么能不自我珍重呢?公与廷秀同年登第、同官任职,又同走正道,自爱自重,怎么可以不同呢?还应当在自身修养足以长远而宏大的方面下功夫,以等待将来的任用。韶没有什么才能,却两次蒙受你们的知遇和爱护,所以借严公而说到廷秀,又因廷秀而寄望于严公。过去公提督湖湘学政,后来又主持岭南宪政,政教影响所及很深。如今升秩后再次任职,是仕途上的一番奇遇。同僚朋友和缙绅士人都作诗赠送,既夸赞欢喜,又惋惜挽留,大概两种情意兼有。我又根据自己的私愿为他作序。没有涉及颂美之辞,是为了戒止过分褒奖。送承事郎杨时献归将乐序 从前苏颍滨凭借超迈的才华生在清明盛世,正当年轻气盛时,锐意进取,想以功名显露自己;中途遭到斥退外放,晚年登上政府要职,却始终没有改变志向,最终仍与时势抵触,被贬归乡。他回到颍地将近十年,然后取用功业不加于当时的管幼安,为他亲自作赞,说他明白知晓时势、审慎安处自身,深深寄托了羡慕而又自感不足的意思。君子读后却对此表示怀疑,认为管幼安生在汉魏交替之际,苏颍滨老于宋代,说知时处己的话并不合适,何况这还未必真正知道二人的内心呢?管幼安难道会知道有魏国而不知有汉?颍滨难道忍心一天忘记宋朝吗?只是当时世俗所崇尚的事物,恰好都是他们的短处;而他们所具有的,又未必是世俗所喜好的。方底不能配圆盖,衡量起来没有相合之处。所以他们扶持倾危局势,并非不想成为荀文若那样的人,却终究不能避免失身;调和党争,并非不想成为吕大防那样的人,却使冰炭同处,最终成为绍述之祸。他们日夜筹划这些事情,已经十分周密,所以宁愿辗转岭海之间,独守一榻,萧然自处,即使白首终老也不后悔。唉,颍滨的话难道是在欺骗我吗?还是说,这番话若不是老于世故便不足以理解?像顺昌杨时献,大概就是听闻这种风气而受到激发的人吧。时献居住太学十五年,等待吏部选任,于是不与亲友谋议,自己请求授予七品阶承事郎而离去。按旧例,国子生大多能得到台省幕职,或者郡守、上佐之职,最低也不失为节推、县令、县丞;而阶官却无所事事,世人有时厌弃轻视它。时献不取那些职位而取此职,难道不是颍滨所说的审慎安处自己吗?怎么知道后人不会有人取法此事而为他作赞呢?我正寄食京师,才智没有一样足以谋划事情,想辞官归去却不能;以我不能实现归隐来看,知道时献有这样的举动,确实值得高兴。时献是龟山文靖公的后裔,从将乐迁居兴泰已经七代了;见识和志趣深远,确实有其来由吧。《彭惠安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彭惠安集》卷三 (明)彭韶撰 记 同寿堂记
事出于天而有可必之几,一自然之理耳。盖事不可必,而理可必。人能致之,则其几在我。所谓至乐而可欲者,宜莫如寿。逺游之言曰:「毋滑尔魂兮,彼将自然静以待之兮,毋为之先。」所谓理可必者如此。凡游宦海之士,于欲壑情窦、械心机智孳孳焉,日用之间而不知觉,其劳精役形甚矣。自非高识逺韵、不累外物,将何以引年而后凋哉?余意山林之下,必有悠然形骸之外,呐口而弗辨,钝锋而弗铦,灰心而弗炽,全其贞而固其原,然后其庻乎?若吾邑封刑部主事沙堤黄公元安,殆其人与?公为人慈祥和易,不独孝友得父母同气之欢,凡族党姻戚一处之,坦率不识世所谓陷阱城府者,因自号曰「坦斋」。嗜酒自乐,沉冥世故,人来就见,语常事则答,语荣利輙觞之,若不欲闻,故蔽其平生。人无问佞于彼,彼无修怨于人焉。长子荣先为浙江按察司佥事,次子华今为户部贠外郎,科甲蝉聮,一门贵显。公恬然若不知恩命自天,封锡荐至,公退然若无有,惟葛巾野服,优游自适于寂莫之濵,足迹未尝至公门。人视之頺然犹里老匹夫也。配安人柯氏,殿元竹岩学士先生之女兄,与公同徳,用能成公志,俱为邻里人内外所慕,每称之曰:「斯翁伉俪真难老哉!」盖征言其平素而取必于将来,已而果然。弘治辛亥,公年届古稀,安人又加其一。孟秋五日,安人设帨之辰;季秋二十二日,公寿旦也。时佥事致仕家居,治具上寿,乡诸缙绅大夫相率称庆,彩衣锦服,翟冠珠履交暎一堂之上,双亲具而二难并,郡未尝有也。众因名公所居堂曰「同寿」,以志喜。佥事乃贻书户部,求予为记。予闻福唐义江之上,有陈封君者,夫妇偕老,其家佥事、宪副、方伯、内翰诸公继其名徳,过者望其居第之富,想其人物之盛,羡为仙窟。今观公之家,大较然也。户部宦业日着,而公之弟大节又擢行人司正,侄辉继举乡荐,秩秩振振,福履未艾。世人岂不以神仙者流视公哉?自是而跻上寿,必然可致矣。是为记。
铁汉楼记
贤人君子,耸声名于霄汉之上,而能服乎当时,信乎后世,岂声音笑貎所能为哉?诚而已。诚积而乆,则着而明。凡同是心者,孰不信且服哉?不然,无是心者也。非人之所能为者也。宋至元佑,好为多贤。温公在政府,东坡在翰林,元城诸人为从官,可谓盛矣。然当熈丰之后,犹再实之木,于是绍圣继之,奸相嗣虐,羣贤尽斥。元城刘先生始落寳文阁待制,知南安军,道改提举洪州玉隆观,本军居住。先生遂奉母夫人来寓寳界院,又改少府少监,未一年复徙岭南,濒危数四,初心不变。东坡推服之曰:「真铁汉也。」后虽召还,终不能安于朝,屡斥以死,死二年。宋有金难,呜呼,此岂人所能为哉?想一时君相,非不知先生之为贤,然畏忌之,以为阻吾为,妨吾乐耳。其心固计曰:天下全盛,委裘可治,何藉彼迂儒軰?于是君自圣而臣自贤,驯致祸变不可救药。所谓乐者,竟亦何有?而先生之道,则昭然于后世矣。南安旧祀先生于寓贤祠,而寳界未有闻。成化戊戌,东海张汝弼来为守,暇考图志得之,叹曰:「先贤故居,其可废耶?」适院之右廊楼毁撤而新之,于时聂都山民献梓木一章,长九丈,径三尺,数百年前物也,冥符期会,众咸惊异。既以成是楼,题曰「铁汉」。盖先生至是始有専祠,使来请记。噫,韶何足以知先生?然窃惟名世之贤,其道有三:曰合内外,一患难,齐死生,盖常变终始之极也。志在责难,已有愧辞,是之谓欺。先生忠孝正直言行一致,未尝有声色货利之好,是用献忠效职,吾无怍焉。内外不合乎持论,从容临难失措,是之谓诞。先生遇惇三贬,官一再徙恶地,遇京又连七谪,曽无望焉。患难有二乎?死生危迫,狷者或惧,先生于豪判之来,槛车之征,谈笑处之,生死不一视乎全具斯道以立于世,非至刚者不能。东坡之言,岂欺我哉?抑闻先生学于温公,公教之。以诚,且令自不妄语始,退而櫽括七年而后可。然则先生所立之卓,其诚于中、形于外欤?后之欲学先生者,有所依据矣。兹郡人士,宜因太守之表章,学先生之所学。他日登朝,小用则师斯人,大用则下斯人。
梅阴书室记
译事情由上天造成,却有可以预期的契机,这只是自然的道理罢了。事情本身不能预期,但道理可以预期。人能够促成它,那么这个契机就在自己。所谓最快乐而又值得追求的事情,大概没有比长寿更好的了。《远游》说:‘不要扰乱你的魂魄啊,它将自然安静地等待;不要抢先去作为。’所谓道理可以预期,就是这样。凡是在仕途海洋中游历的士人,对于欲望的深渊、情感的孔窍、机巧心计孜孜以求,在日常生活中却不自知,耗费精神、劳累形体太厉害了。若不是见识高远、风韵超脱而不被外物牵累,又凭什么延长年寿而能不衰老呢?我想山林之中,一定有那种悠然超越形骸的人:少言而不争辩,锋钝而不求锐利,心如灰烬而不炽热,保全自己的贞正、固守本源,这样才差不多吧?像我县封刑部主事沙堤黄公元安,恐怕就是这样的人吧?公为人慈祥和蔼,不只是孝顺友爱,能得到父母和兄弟的欢心;凡是族人、亲党、姻亲与他相处,他都坦率自然,不懂世人所谓的陷阱和城府,因此自号‘坦斋’。他喜欢饮酒以自得,沉浸于世俗事务而又不以为意。有人来拜访,谈日常事务便回答,谈到荣华利禄便举杯劝饮,仿佛不想听见,所以终身隐藏自己的真实心迹。没有人能从他那里求取谄媚,他也不向别人结怨。长子荣先任浙江按察司佥事,次子华如今任户部员外郎,科举功名接连不断,一门显贵。公安然自若,仿佛不知道恩命来自上天;封赠、赏赐接连而来,公却退处自守,仿佛什么也没有,只有戴葛巾、穿野服,在寂静之滨优游自适,足迹从未踏入官府。人们看他颓然无求,仍像乡里的老百姓。配偶安人柯氏,是殿元竹岩学士先生的姐姐,与公同样有德,因此能够成就公的志愿,夫妻二人都为邻里内外所敬慕,人们常称赞说:‘这位老翁夫妇真是难得长寿啊!’这本来只是征求平素的评价,并把希望寄托于将来,后来果然应验。弘治辛亥年,公年近七十,安人又比公年长一岁。孟秋五日,是安人设帨的生日;季秋二十二日,是公的寿诞。当时佥事已经退休居家,置办酒食为双亲祝寿,乡里的缙绅大夫相继来庆贺,彩衣锦服、翟冠珠履交相辉映于一堂之上,双亲俱在,两个难得的贤子又一同侍奉,这在郡中从未有过。众人于是把公所居的堂命名为‘同寿’,用来记载喜事。佥事便写信给户部,请求我作记。我听说福唐义江之上,有一位陈封君,夫妇共同长寿;他家中后来有佥事、宪副、方伯、内翰诸公继承其名德。路过的人远望他家的富盛宅第,想见人物之盛,都羡慕那里像仙人居处。如今看黄公之家,大致正是这样。户部的仕途功业日益显著,公的弟弟大节又升任行人司正,侄子辉也接着被乡荐,家业秩序井然、声势振作,福禄还没有止息。世人难道不会把公看作神仙一流的人吗?从此登上上寿之年,必然可以实现了。这就是记。铁汉楼记 贤人君子把声名高举到霄汉之上,而且能够使当时人心服,使后世人信服,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吗?不过是因为真诚罢了。真诚积累久了,就会显著而明白。凡是与他有同样内心的人,谁不信服呢?否则便是没有这种内心。这样的成就不是人为造作所能达到的。宋代到了元祐年间,喜好称道贤人。温公在政府,东坡在翰林,元城等人在从官之列,可以说很盛了。然而在熙宁、元丰之后,仍像再次结果的树木一样,于是绍圣年间接续而来,奸相继起施虐,群贤全部被斥退。元城刘先生起初降为宝文阁待制,任南安军知军,途中改任洪州玉隆观提举,居住在本军。先生于是奉母夫人来寄居宝界院,又改任少府少监,不满一年再次迁往岭南,几次濒临危难,最初的心志始终不变。东坡推重佩服他说:‘真是铁汉啊。’后来虽然被召回,最终仍不能安居朝廷,屡次被斥退,直到死去;死后两年,宋朝遭遇金人之难。唉,这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想来当时的君主和宰相,不是不知道先生贤能,却因为畏惧猜忌他,认为他妨碍自己施政、妨碍自己享乐罢了。他们心里本来盘算说:天下太平强盛,穿着礼服的幼主也可以治理,哪里需要那些迂腐儒生呢?于是君主自以为圣明,臣下自以为贤能,逐渐导致灾祸变乱,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所谓享乐,最终又有什么呢?而先生的道德操守,却在后世昭然可见。南安旧时在寓贤祠祭祀先生,宝界却一直没有听说有祠。成化戊戌年,东海张汝弼来任太守,闲暇时考察图志,发现了这件事,叹息说:‘先贤的故居,难道可以废弃吗?’正好寺院右边的廊楼毁坏拆除,准备重新修建;这时聂都山民献上一根梓木,长九丈,直径三尺,是数百年前的旧物。冥冥之中恰好相符,众人都惊异不已。楼建成后,题名为‘铁汉’,大概先生到这时才有专祠,于是来请我作记。唉,韶哪里足以了解先生?但我私下认为,名闻天下的贤人,其道有三:内外相合,患难相一,死生相齐;这大概是常态与变故、始与终的极致。志在承担艰难责任,却已经有愧色和托辞,这叫欺骗。先生忠孝正直,言语行为一致,从没有声色货利的嗜好,因此献身尽忠、履行职责,我无愧于心。内外不能相合,持论时从容,临难时却失措,这叫虚诞。先生遭遇惇祐时三次被贬,官职一再迁往恶地;遇到京城政变又连续七次被贬谪,从未因绝望而改变。患难难道有两种吗?在死生危迫之际,狷介的人有时也会恐惧;先生面对豪横判决的到来、囚车的征召,却谈笑自如地处置,难道不是把生死看得同等吗?完全具备这种道义而立身于世,非至刚之人不能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东坡的话难道是在欺骗我吗?还是听说先生曾向温公求学,温公教导他要以真诚为本,并且让他先从不妄语开始;退居之后,反复修订自己七年才达到要求。这样看来,先生所建立的卓绝品格,是内心真诚而表现于外吗?后来想学习先生的人,就有了可以依据的准则。如今本郡人士,应当借太守表彰先生的机会,学习先生所学习的道理。将来登上朝廷,小用时便以此人为老师,大用时便推尊此人为楷模。梅阴书室记
东湖何先生归自淮庠,传家诸子,而筑室隙地,以居室之左右旧植梅数株,既落实叶茂宻,可蔽赫曦,祛烦歊。先生方积书室中,席阴而读之,乐焉,题为「梅阴书室」。或见之曰:「异哉,先生之取于梅也!当风雪载途,草木揺落之时,而梅方墙角盛开,暗香浮动,高人韵士取焉,吾见其人矣。又当緑暗红稀,果珍骈蕃之际,而梅以江南佳实荐鼎调羹,宰臣弼士拟焉,吾闻其语矣。而未闻阴之贵也。」先生曰:「予非党异伐同,但梅之花实,夫人皆知爱之,而叶之蒙翳成阴,丈人行軰既无所寓目,官道傍置,又无所可口。然而足以来清风,消长夏间,挟册游遨其间,正襟危冠,无浃背之劳,手披口诵,无睡魔之困,皆是阴之为助。况于他时徳梅尤多,子奚创见而异予哉?」先生乃述之,致简于韶曰:「愿有记。」夫书室之名,敬所闻命,而规制寻丈,家食时亦尝过瞩,虽无书可也,独念积书之家,经营甚苦,而后人不能继志,遂一旦遗忘散失。间有士夫存心不厚,好窃人家古书,或假借不还者众矣。若故宋富文方氏建楼聚书,近世中门陈氏立庙置塾,极其一时之盛,而今冺焉,可慨也夫!闻国初经籍难得,前軰多手自抄诵,今文治日广,板刻流布,平生未见之书可求而得,故有力与有志者多书于家,然而诵习之功反不逮先軰逺甚。况于后世子孙不身其劳,其能体祖父之志,守此菑畬于无穷乎?徒足起人遐思太息而已。斯室也,先生岁集月积,牙籖万轴,盖不徒为自己种学之本,固有望于嗣续之贤也。异时来裔观手植之梅,读手泽之书,寕不恻然感愤而悠乆是圗哉?先生名泾,字思源,淮安府学训导,归田二十载,海濵水涯,日静年长,故能务学之博而积书之富云。
养思堂记
一乐难遇,悲喜相半,君子其何以为心哉?惟各致所际而已。盖父母之恩,昊天罔极,而人子欲养之心,亦与之无极。不幸有一不逮,则孺慕之情,力致之勤,未尝敢一日而忘。予是以于养思之堂有感也。堂为黄岩池生大有所作,生之尊翁某甫,母某孺人,同产四人:大某、大某、大谟、一生也。其季之生,适某甫之没之岁,于今十有五年矣。生兄弟事母也,致甘旨之奉,备水陆之有,于其邑,慨乃翁之不复作,凄然有风木之悲,于是以养思名其堂,所以寓存没也。生比岁来蜀,省外父宪使高公子,得而识之。既而将归,求记其所谓养思堂者。予与之言曰:「恶乎为思?惟若考故先民有言:大孝终慕,岂其俨若端坐如塑?山下有风,干父之蛊,善思令名,恶惧怨恶菑,而播获庻其终亩。麦舟举丧,泷冈表墓,世济其美,有誉千古。恶乎为养?惟母之将修瀡,甘旨起居,高堂岂其口体志以为良?新妇孝敬,崔门用昌,酒如成癖,蔡母以伤,养志其乐,徳音孔扬。否则列鼎人也,弗臧,不见负米,于今有光。」生避席曰:「敬闻命矣,庻免其为弥文乎?」请书诸简,是为记。
重修陈先生祠堂记
译东湖何先生从淮庠归来,把家业传给几个儿子,又在空地上筑室;房屋左右原来栽有几株梅树,后来枝叶茂密,可以遮蔽强烈的阳光,驱除暑气。先生正把书积聚在室中,坐在树荫下读书,以此为乐,题名为‘梅阴书室’。有人见了说:‘奇怪啊,先生取意于梅,为什么呢?当风雪满路、草木摇落的时候,梅花正在墙角盛开,暗香浮动,高人雅士从中取意,我仿佛看见了那样的人。又当绿叶浓暗、红花稀少、珍果成串繁盛的时候,梅以江南佳实进献鼎中调羹,宰臣辅弼之士可以取法,我仿佛听见了那样的话。只是还没有听说树荫有什么可贵。’先生说:‘我并不是标新立异、排斥同类,只是梅花和梅实,人人都知道爱它们;至于叶子覆盖成荫,长者一辈既没有什么可供观赏,放在官道旁也没有什么可供食用。然而树荫足以招来清风,消解长夏的暑热;带着书册在其中游玩,端正衣襟、戴好帽子,不必受汗流浃背之劳;亲手翻书、开口诵读,没有困倦欲睡的侵扰,这些都是树荫的帮助。况且在其他时候,梅给人的好处更多,您为什么像发现新奇事物一样惊异于我呢?’先生于是叙述这些话,写信给韶说:‘希望你为此作记。’书室的名称,我敬受所闻知的命令;房屋规模不过寻丈,平日家居时也曾来观看,虽无书也可以作记。只是我想到,藏书之家经营积聚极其艰苦,后来人却不能继承志愿,终于一旦遗忘散失。间或有士大夫存心不厚,喜欢偷窃人家的古书,或者借去不归还,这样的人很多。像故宋富文方氏建楼聚书,近世中门陈氏建庙设塾,都是一时极盛的事情,如今却湮没无闻,实在可叹!听说国初经籍难得,前辈多亲手抄写、诵读;如今文治日益广博,板刻流传,平生未见的书也可以求得,所以有财力、有志向的人多在家中藏书。然而诵习的功夫反而远远比不上前辈。何况后世子孙没有亲身经历这种劳苦,他们能体会祖父的志向,守护这份祖业直到无穷吗?不过是足以引起人的悠远思绪和长叹罢了。这间书室,先生年年聚集、月月积累,藏书牙签万轴,大概不只是为自己培植学问根本,也确实寄望于后代贤能之人。将来后裔看见亲手栽植的梅树,读到亲手留下的书迹,难道不会悲痛感奋,从而长久谋划继承吗?先生名泾,字思源,任淮安府学训导,归田二十年;身居海滨水涯,日子清静而年岁悠长,所以能够广泛致力于学问并积聚丰富藏书。养思堂记 一种快乐很难遇到,悲与喜各占一半,君子应当把什么放在心上呢?只是各自尽力于所处的境遇罢了。父母的恩德广大无边,子女想要奉养父母的心,也同样没有穷尽。不幸有一件事没有做到,孩子仰慕父母的感情和竭力尽孝的勤劳,也从来不敢有一天忘记。因此我在‘养思堂’这件事上有所感触。堂是黄岩池生大有建造的。池生的尊翁某甫、母亲某孺人,共有四个同胞子女:大某、大某、大谟,以及池生。幼子出生时,正好是某甫去世的那一年,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池生兄弟侍奉母亲,尽力供给甘美食物,水陆珍品都备办;在县邑中,他们感慨父亲不能再生还,凄然产生风木之悲,于是把堂命名为‘养思’,用来寄托对生者和亡者的思念。池生近年到四川,探望岳父宪使高公的儿子,因此我得以认识他。后来他将要回去,请求我为所谓养思堂作记。我对他说:‘怎样才算思念?只要像你的父亲那样。古代先民有话说:大孝之人终身保持对父母的思慕,难道只是端坐庄严、像泥塑一样吗?应当在山下的风中,承担父亲未竟的事业;善于思考而求取美名,厌恶祸害、害怕怨恨,播种收获,或许可以使田地最终获得丰收。麦舟为友人办丧事,泷冈为父亲表墓,世代继承美德,声誉流传千古。怎样才算奉养?只要像母亲那样。母亲将要整理衣食,甘美的食物和日常起居,难道高堂只把满足口腹身体和心意当作美好吗?新妇孝敬,崔家的门第因此昌盛;饮酒如果成了癖好,蔡母便因此悲伤;奉养父母的心志带来快乐,美好的德音便会大为彰显。否则即使列鼎而食的人,也可能做得不好;不能像子路那样背米奉养父母,却到今天仍有光彩。’池生离席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大概可以免得把它做成徒有形式的文章吧?’于是请我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这就是记。重修陈先生祠堂记
天于人有大造焉,人之心有大公焉,士君子之用世,其独无大有为之志乎?盖尝观之,天畀斯人之才,而必形斯人之用,或俭斯人之用,而不能秘斯人之名,天道人心,于是乎见矣。然形其用而有未究所以玉成于我也,専俭其用而名不冺,则人心之大公也着。茍人心不公,则万古无圣贤,岂复有知名之士而思所以祀之哉?必祀之以垂厥世,吾知人之果有定论,而天之不负斯人也。昔人谓名者造物之所忌,此似是而非,非善言天人者也。天之于人为善获报,自然之理,岂于名而忌哉?人惟以俊爽为高,虚誉自重,于是人心厌之,始有不用,用有不美,若天忌之然。使以实才实徳随地效用,则人心服于时,声名垂于后,虽谓之天与可也,何忌之有?此予于湖口重修教谕陈先生之祠,益验之矣。陈世家莆田,先生为宋仆射靖之后,国初陜西叅政观之仲子,屡更教职,学业正,心术明,行义高洁,文章古雅。方教谕是学时,荐不果用,仅征入馆阁,与修永乐大典,使之名益高而道益尊,盖天所厚者,先生之学所与者,师儒之职,谓非形其用而大造于我不可也。然先生之蕴则有非一用所能尽矣。其在湖也,叹学宫之卑陋,悯斯文之不振,于是捐俸贸材,劳身率工,一起其废而新之,乐教不倦,身化言传,使人材卒与大地齿,此其兴学成俗之功,有可嘉者。江广戎卒数万,托以勤王散归,所至剽掠,先生部督邑人障御,且谕告之,得不为害,遇民有利病,輙于方面或监察官恳恳为言,故多有踵门请问而后行,此其保民恤物之功,有可尚者。谓非大有任而果于有为不可也。先生尝典闽广文衡,所取皆公论,而亲炙弟子若殿元林环軰,尤多名士,故一时儒硕咸推重焉。况其清修之操,老而弥厉,杨文贞公称其士行可质于鬼神,金文靖公谓其全名终始。而无沗,是以人心咸服,罔间士庻当时懐之后世仰之。洪熈间,先生去湖乆,归老而没。邑人相与塑像立祠于学,岁时奉祀。其后训导天台林纯氏,复振先生教规,诸生爱焉。成化四年,祠壊,邑人修之,并像林以配,盖以表没世之思,而答师造之恩也。岂非人心大公之明验耶?不然,何其像设于老去之余,而复重修于三纪之后哉?应感之微,诚非偶然者,其有系于纲常名教大矣。先生之子淮,闻祠既修,走子徃拜,数以书请记,未及为迩。自蜀入广,道九江,慨先生之遗风,邈不可致,乃谨述而记之。先生讳贤,字廷杰,其秘阁纂修与其它宦绩,非湖祠所系,不复赘云。
修复刘后村先生祠堂记
译上天对于人有巨大的造化,人心也有极大的公正,士君子要在世上发挥作用,难道唯独不应有大有作为的志向吗?我曾经观察到,上天赋予这个人才能,必定要使这种才能得到施展;有时限制这个人的施展,却不能让这个人的名声隐没。天道和人心,在这里就显现出来了。然而既然使他的才用得到施展,却又没有完全成就他,也是上天在磨炼成全他;专门限制他的作用而他的名声却不泯灭,则显出了人心的公正。假如人心不公,那么万古以来就不会有圣贤,哪里还会有知名之士,人们又怎么会想到祭祀他们呢?一定要祭祀他们,使名声流传后世;由此我知道人确实有公论,上天也不会辜负这个人。古人说名声是造物主所忌妒的,这话似乎有道理却其实不对,不是善于谈论天人关系的人所应说的。上天对于人,使行善者得到报答,这是自然的道理,难道会忌妒人的名声吗?人只是把聪俊爽朗当作高明,徒有虚名而自我看重,于是人心厌恶他,才出现不用他、任用后又不能发挥作用的情况,仿佛是上天忌妒他一样。假如凭真实的才干和德行,随处发挥作用,那么当时人心就会服从,声名也会流传后世,即使说这是上天所赐也可以,哪里有什么忌妒呢?我在湖口重修教谕陈先生的祠堂,越发验证了这一点。陈氏世代居于莆田,先生是宋仆射靖的后裔,也是国初陕西参政陈观的次子。他多次改任教职,学业端正,心术明白,品行义行高洁,文章古雅。当陈教谕任教于此学时,曾被荐举却没有得到任用,只是被征召进入馆阁,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使他的名声更加高,学道更加受尊崇。上天所厚待的,大概正是先生的学问;他所承担的是师儒的职责,说这不是使他的才用得到施展、对他施以大造化,是不可能的。然而先生的内在才德,又不是一次任用所能完全发挥的。他在湖口时,感叹学校宫舍低矮简陋,怜悯斯文不振,于是捐出俸禄购买材料,亲自劳作并率领工匠,一举使废坏的学校恢复并焕然一新;他乐于教人而不知疲倦,以自身教化、以言语传授,使人才最终能够与天下大地的英才并列。这是他兴学成俗的功劳,值得嘉许。江广有数万戍卒,借口勤王而散归,各处都抢掠;先生统率督促县民设防抵御,并且向他们晓谕告诫,使他们没有造成祸害。遇到民众有利有病,便向方面官或监察官恳切陈说,所以常有许多人登门请教,听取意见后才行动。这是他保全民众、体恤万物的功劳,值得推崇。说他不是承担重大责任并果断有所作为,是不可能的。先生曾主持闽广文衡,所取士子都合乎公论;亲自受他教诲的弟子,如殿元林环一类,尤其多为名士,所以当时儒学硕彦都推重他。何况他清正自守的操行,年老后更加严厉;杨文贞公称赞他的士人品行为鬼神所共鉴,金文靖公说他始终保全了名声。然而并没有玷污名声,因此人心都归服他,无论士人还是庶民,当时都怀念他,后世也仰慕他。洪熙年间,先生离开湖州已久,回乡养老而去世。同邑人共同为他塑像,在学校里建立祠堂,岁时奉祀。后来,天台训导林纯又恢复先生的教规,诸生都爱戴他。成化四年,祠堂毁坏,同邑人修缮它,并把林纯的像也供在旁边,用来表达对他们没世不忘的思念,报答他们教诲造就的恩德。这难道不是人心大公无私的明证吗?不然,为什么先生的像在他归老之后才设立,又在三十年后重新修缮呢?感应的微妙,实在不是偶然的,其中关系到纲常名教的意义实在重大。先生的儿子淮听说祠堂已经修好,赶来拜谒,多次写信请我作记,我一直未能及时写成。这次我从蜀地进入广东,路过九江,感慨先生的遗风已遥远得不可复得,于是谨慎地叙述此事并作记。先生讳贤,字廷杰;至于他担任秘阁纂修以及其他仕宦功绩,与湖祠无关,就不再赘述了。《修复刘后村先生祠堂记》
事有闗乎表章而感奋人心,必其出于自然之同,而爱憎无私焉。自古名徳之贤,呼吸动世,其在当时与名位显显者抗衡交驰,未见其甚异也。百世之下,显显者澌尽无存,人不复识,而名贤君子独岿然乔岳,咸仰望之为不可及。此岂私爱憎哉?诚出于公是公非之不可己者,卒然谈道,犹使人感动奋发,况表章之而兴复其祠宇,则系于人心,宜何如耶?莆地褊小,至宋始成郡,而文献特盛,忠恵、文节、正献三五公为之冠冕。最后后村刘先生起而继之,文章流布,事业兼备,论者谓三五公而下,一人而已。盖刘自著作、正字二先生师事文节公,道同行偕,齐名干淳间,蔚然为文章家。著作之子吏部侍郎,与群从又皆以文学行义名世。吏部之子则后村先生也,资禀既异,濡染亦深,少时日诵万言,为文援笔立就,壮而益学以至于成,加以寿数之高位遇之显,遂以文事绍先闻宗天下。呜呼盛哉!先生以荫入仕,簿佐州县,已见恶于巨奸李知孝軰。当世大儒真文忠公辟帅叅,且以学贯古今,文追骚雅,荐于朝与祠。未几渐致从班轮对,拳拳于苕州之狱。邉衅之起,虽忤执政,亦结主知,于是乎有御札之褒,特赐同进士出身,出入馆阁,再辞补郡,犹为嵩之大全所不容。晚召入,乃荐歴工部尚书,以龙圗阁学士致仕,年八十三而没。郡县既祀先生于乡贤堂,而门下士又即先生陈宅巷之故居塑像以祠。凡二刘之孙子皆居于是,世有谱牒,元以来颇败落。独正字之七世孙性成,国初以材荐为南海令,生文璧二子,长则从亦二子,次为光敬。幼孤,谱为同姓所假,乆而不归。光敬以贫故质故祠以居他姓,而居外父歴经龚琛氏家,生子泰亦早孤。既长游学,教谕林道昭先生之门,与言状泰诉之府太守潘公舜弦,追还旧谱而祠堂乏力,以赎成化戊戌秋。泰辟吏莆邑,又诉之佥宪林公。一中公素高风节,作而言曰:“盛徳之祠,恶可废诸?”亟命赎还。泰泰既修饬,复入居之。一时学士大夫瞻谒祠下,无不奋然欲为先生之为,而又瞿然喜泰之善为人后也。泰谋树碑述,以求予记。噫!佥宪有功于名教大矣,某何敢辞?忆自就外傅,即诵知先生名。好事者问言:“先生盛时规取徐先軰园池有君,今胜我今之梦。”盖徐氏故居鞠为茂草,先生之卜塟焉,非规取也。不然,先生为政以崇风化、肃纪纲,访故家、礼名贤为先务,岂于乡先进而违之哉?先生志经济,尤善吏能,而为文名所掩,不及尽用。后遇似道当国,贪收徳望以慰人心,乃位八座。岂蹈蔡氏用龟山之故智耶?先生讳克庄,字潜夫,始居后村,人因称为后村先生。文集行海内,不待颂美云。
存有堂记
存有堂者,宋枢宻黄公五世孙文十九公之所建也。黄在莆名族,为一二数,其先多显人,至枢宻公出入两府,号宰执之家,尤为巨望。初,公在太学,与陈宜中六人者极言丁大全之奸,编管逺州,大司成亲率六馆士送之,当时翕然称之曰「六君子」。咸淳之际,起逺外,拜叅预元枢而没,不及节恵易名宋社屋矣。生平天性寛仁,有功在社稷,有泽在生民,有遗徳在子孙,承累世之盈,有田数十顷,荔园栢林合数顷以上,有经史子集万余巻,所以笃祜以待后人者,岂他姓所得而先哉!传子若孙,至曽孙仲四六公之世滋盛,喜散财施棺屦以万计。是后家指愈众,故居至不能容,则析为三房。文十九公仲也,慨先人之所有,思负荷之维艰,召子庆八、庆十五谕之曰:「先世之功烈盛矣,非吾之所得为矣。若其它而不知存之,则后而弃基矣,吾何敢乃?」求故诚意伯刘伯温先生所书「存有」二字,颜其所居之堂,日督诸子相与读其书,心其天先正旧物,实頼以不坠焉。百年以来,世世寳之。成化五年春,庆八公之孙解魁文琳,庆十五公曽孙贡士铨,偕试春官,以韶辱壻高门,请为记。呜呼至哉言乎!不有有之,何以肇其先?不有存之,何以固其后?吾观诸莆,若徐潭抡魁一盛于熈寕,玉湖相业再显于南渡,然迄后无闻人,诚以祖宗有之而子孙不能存之者也。然则欲规世族之盛,岂一人一朝之力哉?昔者温公有三积之训,而归重于阴徳,今观黄氏大较然也。产业未尝不厚积,书未尝不多,然非所以为家寿。方寸之仁,祖考饫之,孙曽修之,云礽又益继之,则虽欲不光大其门,其可得乎?是以至于今日,虽其辅君泽民之有未能如祖宗之畅于事业,然其徳义诗书则固未尝一日不存矣。此则遭乎天者有显晦,而非系乎已者有存否也。后人居此堂者,尚思所以存。之则迓休,承芳岂不相寻于无穷哉?传曰:「公侯之家,必复其始。」行将见焉。躬尝升堂,窃窥世徳之余光,故不辞而记之。若潭潭枢府,歴二百余年,岿然犹存,与夫孟(阙)
彭恵安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巻四
(明)彭韶 撰
○志铭
译有些事情关系到表彰先贤、激发人心,必定是出于人们共同的自然感情,其中没有私人的爱憎。自古以来有名望、有德行的贤人,声息之间便能震动世间;他们在当时与那些显赫有名位的人相抗衡、相驰骋,并不显得特别奇异。可是到了百世以后,那些显赫者消磨殆尽、不再为人所知,而有名的贤人君子却独如高山般巍然挺立,人人仰望,认为无法企及。这难道是出于私人的爱憎吗?实在是因为公认的正确与错误不能停止罢了。即使突然谈论道义,尚且能使人感动奋发,更何况表彰他、兴复他的祠宇呢?这对人心的影响,应该会怎样啊!莆田地方狭小,到宋代才成为郡,但文献特别兴盛,忠惠、文节、正献三五位公,是其中最杰出的人物。最后,后村刘先生兴起而继承他们,文章流传广远,事业也很完备,评论者说,在三五位公之后,只有一个刘先生。刘先生从著作、正字两位先生那里受业,和文节公志同道合、相互砥砺,在乾道、淳熙年间齐名,成为文坛蔚然兴盛的一家。著作先生的儿子吏部侍郎,和他的堂兄弟们又都凭文学和德义闻名于世。吏部侍郎的儿子,就是后村先生。他的天资既然非凡,受到的熏陶也很深,年轻时每天诵读一万字,写文章提笔便能完成;壮年后更加勤学,终于有所成就,加上寿命长、官位显、遭遇好,于是凭文章事业继承先人的声望,成为天下宗仰的人物。啊,盛大极了!先生凭祖荫入仕,任州县主簿、佐官,就已经被大奸臣李知孝之流所憎恨。当时的大儒真文忠公征召他为帅府参议,又因为他学问贯通古今、文章可追踪《离骚》和《诗经》,向朝廷推荐他,并为他请求祠祀。不久,他逐渐升任从班官,轮流入对,恳切关注苕州的狱讼。边境事变发生时,他虽然触犯执政者,却也因此得到皇帝的知遇,于是有皇帝御札的褒奖,特赐同进士出身。他出入馆阁,先后两次辞去补任郡守,仍被史嵩之的《大全》所不容。晚年被召入朝,才被推荐历任工部尚书,最后以龙图阁学士致仕,八十三岁去世。郡县已经在乡贤堂祭祀先生,他的门生又就在先生陈宅巷的故居塑像建祠。二刘的孙子都住在这里,世代有谱牒,但自元代以来颇为衰败。只有正字先生的七世孙性成,国初因才干被推荐为南海县令,生有文璧两个儿子;文璧的长子从亦有两个儿子,次子就是光敬。光敬幼年丧父,族谱被同姓之人借去,久未归还。光敬因为贫困,把旧祠堂抵押给外姓居住;他的外祖父历经龚琛家,生下儿子泰,也早年丧父。泰长大后外出求学,拜在教谕林道昭先生门下,把事情告诉他;林先生替泰向府太守潘舜弦申诉,追回旧谱。但祠堂缺乏力量赎回,直到成化戊戌年秋才赎还。泰后来任莆邑县的佐吏,又向佥宪林公申诉。一中公向来推重高尚的风节,起身说道:“盛德之人的祠堂,怎么可以废弃呢?”立即命令赎回。泰于是修整祠堂,又搬进去居住。一时间,学士大夫到祠堂瞻谒,没有不奋然想要实践先生事业的,同时又惊喜于泰善于继承后代的责任。泰谋划立碑叙述此事,希望我作记。唉!佥宪对名教的功劳太大了,我怎敢推辞?我回忆自己从开始跟随外傅学习,就诵读而知道先生的名声。好事者曾问我:“先生盛年时,谋取徐氏前辈的园池,难道不是说‘如今胜过我当年的梦’吗?”其实徐氏故居已经荒芜成了茂草,先生只是选择在那里安葬,并不是谋取它。不然,先生为政以振兴风俗、整肃纲纪为先,访求故家、礼敬名贤也是首要事务,怎么会对乡里的前辈反而违背呢?先生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尤其擅长吏治,却被文章声名掩盖,未能得到充分任用。后来遇到贾似道执掌国政,想要贪图收取他的德望来安慰人心,于是让他位居八座。这难道是沿袭蔡氏任用龟山先生的旧办法吗?先生讳克庄,字潜夫,起初居住在后村,人们因此称他为后村先生。他的文集流传海内,不必再加以赞颂。《存有堂记》存有堂,是宋代枢密黄公的五世孙文十九公所建。黄氏在莆田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族,先世有许多显达人物;到枢密公时出入中书、枢密两府,号称宰执之家,尤其是巨大的望族。当初,黄公在太学,与陈宜中等六人极力揭露丁大全的奸邪,被编管到远州,大司成亲自率领六馆学生为他送行,当时众人一致称他们为“六君子”。咸淳年间,他从远方起用,拜为参预元枢,后来去世,来不及以节惠为谥,也来不及改易宋社屋的名称。他一生天性宽厚仁慈,对国家社稷有功,对百姓有恩泽,对子孙有遗德;承受历代积累的富足,有田数十顷,荔枝园、柏树林合计数顷以上,又有经史子集一万多卷。这些用来积厚福、留待后人的家业,难道是其他姓氏的人能先占有的吗?传到儿子、孙子,至曾孙仲四六公时家业更加兴盛,他喜欢散财施棺施衣,数量以万计。此后家族人口越来越多,故居甚至容纳不下,于是分成三房。文十九公是仲房,感慨先人留下的产业,想到承担守护它的艰难,便召来庆八、庆十五,对他们说:“先世的功业盛大极了,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若连这些产业也不知道保存,后代就会抛弃根基,我怎么敢这样做呢?” 于是寻求故诚意伯刘伯温先生所书的“存有”二字,把它题在自己居住的堂上;每天督促诸子共同读诵刘先生的著作,把先天正道和先贤的旧物铭记于心,实在依靠这些才使家业不致坠落。百年以来,世世代代把它珍藏。成化五年春,庆八公的孙子解魁文琳、庆十五公的曾孙贡士铨一同参加春官考试,韶承蒙他们辱临高门,请我作记。啊,这话说得深刻啊!如果不拥有先人的遗业,凭什么开创先世?如果不保存它,凭什么巩固后代?我观察莆田各家,如徐潭抡一族在熙宁年间曾兴盛一时,玉湖一族在南渡时两次显达,但此后便没有闻名人物,确实是因为祖宗拥有家业,而子孙不能保存它。既然如此,要谋求世族的兴盛,难道是一人一朝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吗?从前司马温公有“三积”的训诫,而把重点归结到积阴德。现在看黄氏,大体正是如此:产业未尝不厚积,书籍未尝不多,但这些还不是使家族长久的根本。方寸之间的仁德,祖先享有它,子孙修养它,后代又不断继承它,那么即使想不使家门光大,难道能够做到吗?所以到了今天,虽然他们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事业未能像祖宗那样充分施展,但他们的德义和诗书,本来从未有一天停止保存。这就是说,遭逢上天的人有显达和隐晦的不同,而并不取决于自身是否保存或丧失。后来居住在这座堂中的人,尚且要思考怎样保存它;这样就能迎来福祉,承继芳泽,难道不会无穷无尽地相接吗?古书说:“公侯之家,必定会恢复到它最初的兴盛。” 将来一定可以看到这种情形。我亲自登上堂屋,私下窥见世代德业留下的余光,所以不推辞而作了这篇记。至于那深广的枢府,历经二百多年仍巍然存在,以及孟(缺字) 《彭惠安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彭惠安集》卷四 (明)彭韶撰写 志铭
明中议大夫山西左叅议致仕澹轩黄公志铭。
正统末,韶入郡学,获见前軰风致,及其时礼俗大槩老成朴素,逺浮薄,耻言人过,居室服用多因仍旧故,婚姻交际畧备仪文而已,安识骄侈而以相讪相怼哉?郡志所谓俗几邹鲁,实于缙绅故老有赖焉。时若会元陈公舜用,郡守方公庭训,郑公季述及澹轩黄公四五人,皆朝野巨望。黄公于居室终身不挿一椽,尤为旧俗系重。奈不数年前軰沦谢,素风渐微,似闻后生耳濡目染,去俭入奢,爱人以徳,君子每为之慨叹。若公遗行,安可不传示于后人哉?公讳常祖,字邦经,行文三,先世居涵江,簮缨济美,为闽大族。曾祖林元,涵江书院山长。祖佛不仕,始迁城西梅峰,峰下父震,号梅东,又迁义井,以公贵,赠奉直大夫,工部员外郎。妣萧氏,封宜人。梅东公精易学,为莆士师。公少习之,始游郡庠,又从林三复、顾在轩二先生治尚书,学复卒业殿元林綗斋之门,修词知名,逺出流軰,雅为莆守周公琰所器,许遗诗。梅东有「衣锦荣归眼中见之」句。已而公应贡,升太学生,果举永乐辛卯京闱乡荐,明年壬辰马铎榜三甲第一人,授行在刑部广东主事。曹事繁剧,因得练习,满三载,升员外郎,弥加详慎。尝有进天书者,五日不得报,惧而自刎,诏旨疑有他寃,鞫其居停妇将扺死,公原实平反以免。丁内忧,服阕,工部尚书吴公中董营建,奏为其属采木于山西湖广,时督促严急,公为上为下悉心殚智,事集有绪,民颇得息肩。有御史周姓者共事不法,公紏罢之。事竣秩且满,受诰命封赠父母,援例省祭,荣归于家。人思周守为知人。既还,用少师杨文敏公荐,升山西布政使司左叅议,并晋地瘠民贫,值岁凶多流亡,公奏乞招徕,听免徭役三年,悉复业。平阳界上有盗聚千人为害,公推诚谕之,不旬日皆降附。正统十年满六载致仕归,年方六十三。公形神清朗,动止穏。重性孝友,母萧宜人,尝病革,祈以身代而愈。后数年,母没,筑坟于凤凰山,掘地三尺许,得甆器五,银牌一,上刻“使司”字,有署押,葢昔人所定寿穴,未及用而公得之。教谕林鲁瞻为福地记。时公未佐藩,后果符署刻,人以为孝感所致。堂兄顺美等没无嗣,公为之殡葬,嫁其孤女。既老,羣处里社,未尝以齿爵自异。是后,行人方公源深等继归故里,刑部员外郎刘公玭时尹莆邑,请合会元诸老入会,号曰“耆英”。兴守张公澜立坊以表之,郡故事未有也。宪庙登极,公进阶中宪大夫,优游城居二十余载。至成化纪元之明年丙戌三月十九日卒,享年八十有六。配陈氏,训导质初之女。男子四:长麒,娶吴氏;次麟,娶方;次龙,娶陈;次鳯,娶吴。麟为郡廪生。女四:方江、林、观、叶茂髙。方遂其壻也。茂髙为广昌知县。孙男七:开颜、开基、开明、开敏、开科、开先、开直。女六。曾孙男女各一。所著有《澹轩稿》,藏于家。祭酒罗先生璟先为福建提学宪副,闻公名,配祀乡贤祠中。墓在南山之麓,与陈宜人合葬。许恭人附许氏,生麟,廪生,久未有铭。至是,开颜举乡贡,会试礼部,乃奉国子监丞林君大猷所述行状,请笔于予。追忆徃事实增感慨,不复辞为志而铭之。铭曰:
俗几邹鲁称莆田,由宋迄今,何渺绵?衣冠故老为率先,近时犹见黄澹轩孝感宅兆如牛眠,髙官屋不增一椽,耆英之会郡无前。大耋兴嗟閟重泉,流俗渐降非昔年。特书遗行,丰碑镌典刑尙在,可斡旋。
儋州知州林公墓志铭
译《明中议大夫山西左参议致仕澹轩黄公志铭》正统末年,我进入郡学,得以见到前辈的风采。当时的礼俗大体上老成朴实,远离浮薄;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可耻;居室、服饰、器用大多沿用旧制;婚姻交往略备仪文而已,哪里懂得骄奢,又怎么会互相讥讽、怨恨呢?郡志所说的风俗几乎可以同邹鲁相比,实在有赖于这些缙绅故老。当时像会元陈舜用公、郡守方庭训公、郑季述公以及澹轩黄公等四五人,都是朝野极有声望的人物。黄公一生居室终究没有增添一根椽子,尤其成为维系旧俗的重要人物。无奈不几年,前辈相继去世,淳朴的风气渐渐衰微,似乎听说后生受到耳濡目染,离开俭朴而趋向奢侈,以德厚待人,君子们常常为此感慨。像黄公留下的德行,怎么能不传示给后人呢?公讳常祖,字邦经,排行文三。先世居住在涵江,世代为官,显耀相承,是闽地大族。曾祖林元,是涵江书院山长。祖父佛没有做官,开始迁居城西梅峰;梅峰下是父亲震的居处,父亲号梅东,后来又迁到义井;因黄公显贵,追赠父亲为奉直大夫、工部员外郎。母亲萧氏,封宜人。梅东公精通《易》学,是莆田士人的老师。黄公年轻时学习此学,起初入郡学求学,又跟随林三复、顾在轩两位先生研治《尚书》,后来完成学业于殿元林綗斋门下,擅长文章,在远近同辈中很有名声,深受莆田太守周琰公器重,周公还答应把自己的遗诗赠给他。梅东公有“衣锦荣归,眼中见之”的诗句。不久,黄公参加贡试,升为太学生,果然在永乐辛卯年京城乡试中被推荐;第二年壬辰年考中马铎榜三甲第一名,授任行在刑部广东司主事。刑部事务繁多而紧急,他因此得到锻炼,任满三年,升为员外郎,更加周详谨慎。曾有人进献天书,五天没有得到答复,恐惧之下自刎;皇帝诏令认为其中可能另有冤情,审讯收留他的妇人,几乎要判她死罪,黄公查明事实,予以宽宥平反,使她免死。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工部尚书吴中主持营建工程,上奏任命他为属官,去山西、湖广采伐木材。当时督促得非常急迫,黄公上为朝廷、下为百姓都尽心竭智,事情逐渐有了头绪,百姓也颇能得到休息。有一位姓周的御史与他共事而违法,黄公弹劾罢免了他。工程完成,任期也将满,黄公接受诰命,封赠父母,并援例请求省亲祭祖,荣耀地回到家乡。人们都认为周守很能知人。回朝后,因少师杨文敏公推荐,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左参议。山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又逢灾年,流亡者很多,黄公上奏请求招抚流民,听任免除徭役三年,使他们全部恢复旧业。平阳边界聚集着上千盗贼为害,黄公推诚相待,晓谕他们,不到十天便全部投降归附。正统十年任满六年而致仕回乡,年仅六十三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黄公形貌精神清朗,举止稳重。他天性孝友,母亲萧宜人曾病危,他祈求以自身代替母亲受病,母亲竟痊愈。几年后母亲去世,他在凤凰山修筑坟墓,挖地三尺多,得到五件瓷器、一面银牌,上面刻有“使司”二字,还有署押,大概是前人预先选定的寿穴,尚未来得及使用,却被黄公得到。教谕林鲁瞻为此写了《福地记》。当时黄公尚未任藩司佐官,后来果然与署押上所刻的身份相符,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应所致。堂兄顺美等去世而没有子嗣,黄公替他们办理殡葬,嫁出他们的孤女。年老以后,他和乡里社众相处,从不因年齿和爵位而自视不同。后来,行人方源深等相继告老还乡,刑部员外郎刘玭当时任莆田县令,请把会元和诸位老人合并召集,称为“耆英”。兴化知府张澜公建立牌坊表彰他们,这是郡里的旧例中从未有过的。宪宗登极后,黄公进阶中宪大夫,悠然居城二十多年。到成化纪元的第二年丙戌三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配偶陈氏,是训导质初的女儿。儿子四人:长子麒,娶吴氏;次子麟,娶方氏;次子龙,娶陈氏;次子鳯,娶吴氏。麟是郡学廪生。女儿四人:分别嫁给方江、林、观、叶茂高。方是其中一人的女婿。茂高任广昌县知县。孙子七人:开颜、开基、开明、开敏、开科、开先、开直。孙女六人。曾孙男女各一人。著有《澹轩稿》,收藏在家中。祭酒罗璟先生先任福建提学佥事,听闻黄公的名声,把他配祀在乡贤祠中。墓在南山山麓,与陈宜人合葬。许恭人附葬于许氏墓地,生有麟,麟是廪生;黄公长久没有墓志铭。到这时,开颜考中乡贡,会试礼部,于是奉国子监丞林大猷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我追忆往事,更加感慨,便不再推辞,写下这篇志铭。铭文说:莆田自称风俗几乎可以比拟邹鲁,自宋代直到今天,为什么延续得这样遥远绵长?衣冠故老率先垂范,近来仍能见到黄澹轩孝心感动天地,墓地如牛眠之地;官位虽高,居屋却没有增添一根椽子;耆英之会,郡中从未有过。年过八十的老人令人叹息,安眠于重泉之下;流俗渐渐衰落,不再是往昔。特别书写他的遗行,丰碑上镌刻的典范仍然存在,可以挽回世风。《儋州知州林公墓志铭》
莆城衣冠之薮,布濩仕途,老而谢事者众,然年至耄耋可数也。十数年中,予所及见,翰林学士、赠礼部侍郎林公,潮州通判方公,尚矣。继而怀庆教授翁公,乐昌教谕萧公,儋州太守林公,皆年踰八十,声光相望,蔚然为一时之壮。奈未几时,二先生没,独儋州公存尔。弘治纪元八月十八日,公亦没,于是乡郡故老无八袠之叟矣,士林嗟惜。明年己酉十二月日,子琼等合葬公暨元配宜人余氏于城南锦山之原,先期驰事状以铭志为托,予辱在姻戚,不可辞。公林姓,讳庆,字延珍,别号雪庵,世居城东,称着姓。上世系阀,自福唐尉攒公以来,具见家谱。四亲以下世载隠徳,大父伯玉,父云潜,母俞氏。公幼敏知学,年十五补郡庠弟子员,进修不倦。正统甲子应贡,为南京国子监生,业成厯事吏部,明习格令,谙练时务。景泰癸酉,吏部合诸需次上舍生试之,公在优等,除琼州府儋州知州,阶奉训大夫。儋渉鲸波万里之外,民与黎杂处,气习犷悍。有符祖者据重赀任侠,制持蠧众甚,公因事除之,一州称快,因相戒畏服,自此无敢犯者。乃平赋役,简囚系,修祀宇,造桥梁,又以余力甃郡城通衢。九年之内,凡有司之所当务,尽厥心为之。父老至刻石颂其徳政。天顺庚辰秩且蒲,公素严御属,恶黎官王赋不与狎,廉其不法数事,奏治之。赋反诬公,遂遭逮。公白于京,儋民亦群走乞留,适遇肆赦,锡致政归。公既休居,以家事任冢子,以书香付叔季,陶然事外,惟以图书自适。退老几三十年,人羡其福履之盛,非茍然也。卒年八十有六,子三:长即琼,娶右族吴尙昭女;次京邑庠生,娶永丰知县陈裕女;季芳,娶江都教谕郑启善女。女一,适抚州府学训导吴澄之子谊。孙七:祯、用、和、禄、睦、正、安。曾孙三:长秀、长厚、长盛。铭曰:郡守起家,黄髪番番,胤续以多。其归如之何?郁郁锦里。寝邱安止,埋词弗侈,厥声无已。
知永丰县陈公墓志铭
译莆城是士人聚集之地,仕途人物众多,年老退休者很多;但年过八十的老人却屈指可数。十多年间,我所亲眼见到的,有翰林学士、赠礼部侍郎林公,潮州通判方公,他们已经很难得了。后来又有怀庆教授翁公、乐昌教谕萧公、儋州太守林公,年纪都超过八十,声望相互辉映,成为一时的盛事。无奈不久两位先生去世,只剩儋州公还在。弘治元年八月十八日,公也去世了,于是乡郡故老中再没有八十岁的老人,士林都感到惋惜。第二年己酉十二月某日,儿子琼等把公和元配宜人余氏合葬在城南锦山的原野上,事先派人带来行状,请我作墓志铭。我有幸与他结为姻亲,不能推辞。公姓林,讳庆,字延珍,别号雪庵,世代居住在城东,是著名大姓。上世的世系门阀,自福唐尉攒公以来,都详见家谱。四亲以下,世代记载的都是隐德。祖父伯玉,父亲云潜,母亲俞氏。公幼年聪敏好学,十五岁补为郡学弟子员。进修不懈。正统甲子年参加贡试,成为南京国子监生,学业完成后历任吏部职务,熟悉法令,通晓时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八月〕 景泰癸酉年,吏部召集各地候选的上舍生进行考试,公列入优等,授任琼州府儋州知州,官阶奉训大夫。儋州远在万里之外、鲸波之中,汉民与黎人杂居,风气强悍。有个符祖,凭借巨额财富任意行侠,势力压制、控制百姓很厉害,公借一件事除掉了他,全州都称快,彼此告诫敬畏服从,从此不敢再有人触犯。于是他平定赋役,简省囚禁,修整祀庙,修造桥梁,又利用余力砌筑郡城通道。九年之内,凡属官府应当办理的事务,他都尽心尽力去做。父老甚至刻石称颂他的德政。天顺庚辰年任期将满,公平素严厉约束属官,憎恶黎官王赋不与他亲狎,查出他几件违法之事,上奏请求治罪。王赋反而诬陷公,于是公被逮捕。公在京城申辩,儋州百姓也成群赶来请求挽留,恰好遇到大赦,皇帝赐他致仕还乡。公退休居家以后,把家事交给长子,把书香家业托付给弟弟们,陶然置身事外,只以图书自娱。退休养老将近三十年,人们羡慕他福禄之盛,这不是偶然的。去世时八十六岁。儿子三人:长子即琼,娶右族吴尚昭的女儿;次子京,是县学廪生,娶永丰知县陈裕的女儿;幼子芳,娶江都教谕郑启善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抚州府学训导吴澄的儿子谊。孙子七人:祯、用、和、禄、睦、正、安。曾孙三人:长秀、长厚、长盛。铭文说:郡守出身于家族,白发老人众多,子孙延续繁盛。归葬之后会是怎样呢?锦绣之乡郁郁葱葱。坟墓安稳,埋下这篇墓志而不夸饰,他的声名永远不会消失。《知永丰县陈公墓志铭》
公讳裕,字孟寛,别号樗庵。家世业儒,髙曾以上居城左龙门。至公之祖始迁鳬山劝耕岭之东,今为江口人。讳尚质,考任汉川县典史,有善政。讳干,妣吴氏,雩都知县秀之女。公天资颕悫,志趣甚端。性本刚急,触事輙发,然一翣湏如故,不留宿于中。博学多通,而尤长于书。自为举子业,已泛滥经史,贯穿百氏,非如近世专门一经之陋。为文章有理致可咀嚼,无枯寒腐烂之病。于时闻人故叅政黄公(阙)甚推许之。为人善点检,慎交游,出入取与皆(阙)终始皆尽力经纪。生得其养,死有所祀,无复遗憾。壮岁始入邑庠,领成化乙酉乡荐,壬辰登进士第。使河南亲藩营葬事,大小赐遗一切不受。除知广信府永丰县。县居江右穷处,民淳可化导。公之治开心任真,不设钩距。与民期某事当如何如何,后无缓急守以必信,而赏罚行焉。久之,民晓知公意而志自定。公亦于乡户悉能记姓名,并其物力。遇输赋重轻,差解逺近,指掌配别人乐承受,无有纷哗于庭者。贫极下户措置储▯,稍资给之。强梁贼蠧,锄其太甚,他无久系之狱与惨毒之政。讼牒不出境,水旱不踰时,故民多饶足。陈糓至连藁桔,数十年积不以动,余物称是。奸盗屏息,学校益兴。上司行部至邑,乃无一事可问。境有银廾发浙之羣不逞啸聚攘夺,民日夕忧生变。公白当道,亟集戍兵,严闭坑穴,迄于今无事。致仕都御史贵溪髙公上逹,每叹曰:“陈令一府六邑之最也。”他府有事,常奉檄徃莅。晚遘沉疾,作辍不定。宪臣数荐治状,铨曹竟以疾不果用。成化二十二年乙巳秋,公满九载归莆展省先墓。越三月疾革,以十月十三日终于正寝。上距宣徳丙午十月二十八日生,享年六十。配孺人翁氏先卒,继孺人林氏。生男信丰,侧室刘氏生男载丰,女六:长适知州林庆之子京,次为予子浚,次适进士黄文琳之子钧俱,翁出次,许归司训王福臻之子瓒,二尚幼。林出信丰等,卜以某年某月葬公于某山之原,走书与浚,致浙中以墓铭请。鸣呼!予自稚年获友翁孺人之弟,知恩平县时,恭因内交于公,且缔姻好。惟公温粹之徳,宏敏之学,亲之使人消非意而开茅塞,非友乃师也。奈予叨先一第,公顾晩逹,为山邑政成未召,而大故及之,岂非命乎?忆成化辛丑岁,予偕公朝正而归,途次将别,予曰:「晚节难保,知足不辱,早退何如?」公曰:「此理到之言,吾幸先而子勿后也。」既而予抵广,明年调贵州,又明年擢内台,再引疾未允,而公亦阻于当道,不果退,孤负初约,兾谐他日,孰知公遽止于是哉?将何忍为铭!虽然不可已也。铭曰:
学古入官,兼善为难。非有之难,弗实可叹。肤末其学,有腼尔颜。秕政无良,民用恫瘝。公于斯文,幼习以闲,停涵浸渍,发泄汍澜。司徒论秀,陪列朝班。出宰百里,于彼山间,去其机牙,示以肺肝,解衣推食,如已饥寒。平刑定赋,去蠧斥奸,行露无忧,陈积如山。嗟嗟!乐只逸驾,难攀载驰。鹗荐倦翼,思还惜哉。垂云飞不尽,翰一疾弥留,事定葢棺,浮荣谓何?徳誉孔多,尚庇后人。允世弗磨。
林思承同知墓志铭
译公讳裕,字孟宽,别号樗庵。家世以儒业为生,高祖、曾祖以上居住在城西。到公的祖父时,才迁到鳬山劝耕岭以东,今为江口人。祖父讳尚质,任汉川县典史,有善政。父亲讳干,母亲吴氏,是雩都知县秀的女儿。公天资聪颖诚谨,志趣很端正。性情本来刚烈急躁,遇到事情常常立即发作,但一会儿便恢复如常,不把怒气留在心中。他博学多闻,尤其长于书法。自从参加科举学习,就广泛涉猎经史,贯通诸子百家,不像近世专门拘守一经的浅陋之士。写文章有条理和意趣,耐人咀嚼,没有枯槁寒酸、腐旧疲软的弊病。当时的名人、故叅政黄公(缺字)非常推重赞许他。他为人善于检点自己,谨慎交游,出入取予都(缺字);始终尽力经营安排。生前得到赡养,死后有祭祀,再没有遗憾。壮年才进入县学,考中成化乙酉乡试,壬辰年考中进士。奉命出使河南亲藩办理营葬事务,大小赏赐馈赠一概不接受。授任广信府永丰县知县。县在江右偏远之处,民风淳朴,可以教化引导。公治理时开诚任真,不设置机巧陷阱。他同百姓约定某事应当怎样办理,之后无论缓急都坚守约定,必定守信,并据此实行赏罚。时间久了,百姓明白公的心意,志向自然安定下来。公对各乡各户都能记住姓名以及他们的财力。遇到输纳赋税的轻重、差役解送的远近,他都能像在手掌中分配一样安排妥当,百姓乐于承受,庭院中没有喧闹争执的人。对贫困到了极点的下等户,他设法储备物资,稍稍给予资助。对强横的盗贼和蠹虫,只铲除其中最为过分的,此外没有长期拘押的案件,也没有残酷的政令。诉讼文书不出县境,水旱灾害不超过时限,因此百姓大多富足。陈年的粮食甚至连同禾秆、草荐一起,积存数十年也没有动用,其他物资也都相称。奸盗销声匿迹,学校更加兴盛。上级官员巡行到县里,竟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追问。有一伙银矿工人在浙地聚集,放纵不法,啸聚抢夺,百姓日夜担忧发生变乱。公向当道官员说明情况,立即召集戍兵,严密封闭矿坑,直到今天都没有发生事故。致仕都御史贵溪高公上达朝廷,常常感叹说:“陈县令是一个府六个县中最优秀的。”其他府有事情,也常常奉檄前去主持。晚年遭遇重病,病情时好时坏。宪臣多次推荐他的政绩,铨曹最终却因疾病没有任用。成化二十二年乙巳秋,公任满九年回莆田省视先祖坟墓。过了三个月病势加重,于十月十三日在正寝去世。上距宣德丙午年十月二十八日出生,享年六十岁。配偶孺人翁氏先去世,继配孺人林氏。生有儿子信丰,侧室刘氏生有儿子载丰。女儿六人:长女嫁给知州林庆的儿子京;次女嫁给我儿子浚;次女嫁给进士黄文琳的儿子钧俱;翁氏所生的次女,许配给司训王福臻的儿子瓒;另有两个女儿尚且年幼。林氏所生的是信丰等人。择定某年某月将公葬在某山原野上,公派人写信给浚,托他从浙江中部带来墓志铭的请求。唉!我从幼年时便有幸与翁孺人的弟弟交游,在任恩平县知县时,又通过恭谨的姻亲关系结识公,并且结成婚姻之好。只是公温和纯粹的德行、宏大敏捷的学问,亲近他便使人消除妄念、茅塞顿开,他哪里只是朋友,简直是老师。无奈我侥幸先考中进士,公却晚达;山邑政绩已成而未被召用,大故又降临到他身上,难道不是命运吗?我回忆成化辛丑年,我和公入朝庆贺正旦后返回,途中将要分别时,我说:“晚年操守难以保全,知足才不会受辱,早些退下来怎么样?”公说:“这话说得合乎道理。我有幸先退,你不要落在我后面。”后来我到达广东,第二年调任贵州,又过一年升任内台,再次以疾病请求退休却没有获准;而公也受阻于当道者,不能实现退休的愿望,辜负了最初的约定,希望以后还能实现,谁知公竟突然止步于此呢?我怎么忍心为他撰写墓志呢!虽然如此,也不能不写。铭文说:学习古道而入仕,兼善天下是困难的。并非没有才能,而是不能实践,才真正令人叹息。学问浅薄而浮末,面对你怎能不惭愧。政事败坏而没有良策,百姓因此忧病困苦。公对这些经文,年幼时便熟习,从容涵泳、浸润积累,发而为文,如水波涌流。司徒评定秀才,列于朝班之中。出任方圆百里的县宰,在那山乡之间,去掉机心锋芒,向百姓表露肺腑;解衣推食,把百姓的饥寒当作自己的饥寒。平定刑罚,确定赋税,铲除蠹害,斥退奸邪;道路上不再有忧患,陈积的粮食堆积如山。可叹啊!快乐地驾车远行,却难以追攀,只能奔驰相送。雄鹰般的荐举使疲惫的羽翼又想飞回,可惜啊。垂云般的志业尚未飞尽,翰林般的才华却因一场疾病而久留不愈;事情既已定局,棺盖已经合上,浮世荣华又算什么?德行声誉极为丰厚,还将庇护后人,确实永世不可磨灭。《林思承同知墓志铭》
公讳统,字思承,以字行,别号静斋。姓林氏。初,林以九牧显于唐,其后衣冠不絶。至国朝,端州刺史苇二十世孙环,永乐丙戌举进士第一人,官翰林侍讲。于是林益以显。公殿元之弟子也。岁行方复,失其怙恃,二弟一妹,长者年七八,少者甫离襁褓。虽媵仆代劳,不为无人,然呱呱零丁,情事难堪。而公聪敏夙成,已有成人风致,故能经理艰难家业,赖以不坠。迨授室,念二亲丧尚在浅上,亟与其室黄谋脱簪珥以襄大事,且为诸弟妹婚嫁以时,世族称焉。有司选入邑庠,公思绍美前人,讲读锐甚,屡困场屋,不以挫志,而问学益老成。景泰庚午举福建乡试,甲戌登进士第。明年除知兾州事。州连岁荒歉,乃薄征劝分,多方以处之。芜田千顷,里胥征赋如常,民益流徙。公与同知陆嗣昌议,奏得蠲其税之半。漳河数为州患,增筑堤堰以御之,延袤百余里。重建义仓以广蓄积,自是水旱不为患。征徭粮草,岁审量丁力之髙下以受役轻重,事无不均,人是以和。选部郎中陈云之弟佐兾属邑,殴杀民事觉,公被委验治,或为祈免。公叹曰:「以人命媚人,恶在为民父母!」卒正其罪。民有妇寡,奸豪夺其居,诉于公得直。妇伺公他出,袖二银锺以谢,室人拒之,葢习公身教旧矣。一日修学,撤棂星门治地,得白金二百两有竒,众献为公有。公曰:「文明之祥,神假手于吾人也。」归金主者,以终学事,他祀所亦次第新之。成化乙酉满九载,民诣阙乞留,而代者已徃,不果从。擢淮安府管粮同知,锡以诰命,追赠父母。淮辖二州九县,为东南要会,权势徃来,未尝少有馈遗。以内交取誉,维扬大侵,当道檄公徃莅赈恤,有方蠲免不滥,上下赖之。公久倦宦途,至是年将六十,前后连以疾求退于廵抚都御史及上封事,皆不听。岁辛卯冬入贺万寿节,拟乞休致。所亲谓之曰:「廿载进士,两考」郡佐大可藩宪次不失府正金紫之来匪朝伊夕胡不少湏邪公曰心茍知止视一命为有余若无纪极虽万锺犹不足吾知止矣遑计其它乎贺礼成恳疏乞致仕从之公天性孝友每念二亲不逮禄养先祠什物必极坚致岁时忌荐必尽虔恭创逺祖贡元公祠自髙祖以下茔域完修如仪仲弟思缵死无后公不利立嗣田宅使季弟思经之子继之营已寿藏于鳯凰山而备季同穴之制家庭之间白首无间言焉家居垂二十年公事外不入官府晚益习静惟与缙绅故老结东山岁晏会以为乐乡邦荣之弘治庚戌六月二十日遘疾终于正寝距生永乐壬辰享年七十有九曾祖弃兴化县学训导祖应鳯殿元父也父珪泉州府学训导赠兾州知州妣董氏赠宜人配即黄氏封宜人前公十六年卒继宜人郑氏子男三茂荣早天茂春尚义官茂逹邑庠生女一尚幼孙男三钢铨铣茂春等将以明年辛亥冬十月朔葬公先介从母之子给事中林元甫状事行来请铭予后公入仕宦途暌违无由倾葢祠部主事宋孔时数言公制行敦笃未老辞荣为人所难宜述之以范世不谓茂春适以铭见属其奚以辞嗟乎去古既逺士怀速化造请求荐勒停致仕葢恒事也公处州郡无不足之色际成功践知止之戒可谓廉退君子矣公之羣行虽多而难进之节卓乎可以警俗应铭铭曰
繄利逹有定分兮,贵仕止之得宜。何世俗之躁进兮,或违道以干之。茍一得以自喜兮,纷叹老而嗟卑。羡若人之好修兮,不风靡而波随。怀瑾瑜以为美兮,凛氷霜以自持。莅大郡于朔南兮,蔼令闻之交驰。却金紫于跬歩兮,回吾驾以逶迤。垂八袠而观化兮,尚遗范之可师。
明诰封恭人卓母朱氏墓志铭
译公讳统,字思承,以字行世,别号静斋,姓林。起初,林氏因“九牧”在唐代显达,此后世代为官不断。到本朝,端州刺史苇的二十世孙环,在永乐丙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侍讲。于是林氏更加显贵。公是殿元的弟子。正值年岁更替,父母双亡,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中,大的只有七八岁,小的刚脱离襁褓。虽然有妾和仆人代为劳作,并非完全无人照料,但孩子们孤苦伶仃,情势实在难以承受。公聪明早熟,已经具有成人的风度,所以能够经营处理艰难的家业,使家道赖以不坠。等到娶妻后,他想到二亲的丧事还在浅土中,立即和妻子黄氏商量卖掉首饰来完成大事,并且及时为弟妹办理婚嫁,世族都称赞他。主管官员选拔他进入县学,公思念继承前人的美德,讲读学习格外勤奋,多次困顿于科场,却不因挫折而改变志向,所问所学日益老成。景泰庚午年考中福建乡试,甲戌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冀州知州。冀州连年荒歉,于是减轻征税,劝导富户分财赈济,多方安排处理。荒芜的田地有千顷,里胥仍照常征税,百姓更加流离。公与同知陆嗣昌商议,上奏获准免除一半税赋。漳河屡次成为州里的祸患,便增筑堤坝防御洪水,绵延一百多里。他重建义仓,扩大储粮,从此水灾旱灾不再成为祸患。征发徭役、粮草时,每年审察各户丁力的高下,据此承担轻重不同的差役,事情没有不公平的,百姓因此和睦。选部郎中陈云的弟弟在冀州属县任职,殴杀百姓的事情被发现,公奉命审验治办,有人替他求情免罪。公叹息说:“拿人的性命去讨好权贵,哪里还算是百姓的父母官!”最终依法判定他的罪。有人家的妇人守寡,奸豪夺取她的住所,她向公申诉,终于得到公正。妇人趁公外出,袖中带着二锭银子来道谢,公的家人拒绝接受;这大概是因为早已习惯了公以身作则的教化。有一天修整学校,拆除棂星门平整土地,得到二百多两白金,众人要献给公。公说:“这是文明兴盛的祥瑞,是神借我们的手显现出来的。”便把金子归还失主,用来完成学校的工程,其他祀庙也依次修缮一新。成化乙酉年任满九年,百姓到宫阙请求留任,但接任者已经前往,最终没有获准。升任淮安府管粮同知,赐给诰命,追赠父母。淮安府辖二州九县,是东南重要的交通会聚之地,权势人物往来,他从未稍稍接受馈赠。维扬发生大灾荒,当道官员檄令公前往主持赈济,他办理得很有方法,免除赋税而不滥用,上下都依赖他。公久已厌倦仕途,到这时年将六十,前后多次因病向巡抚都御史以及皇帝上封事请求退休,都没有得到允许。辛卯年冬天入朝祝贺万寿节,准备请求退休。亲近的人对他说:“你做了二十年进士,历经两次考核,作为郡府佐官,已经达到藩司、宪司的次位,升任府正、身着金紫官服只是早晚的事,为什么不稍等片刻呢?”公说:“人心如果知道止足,把一命之荣也看作有余;如果没有止境,即使有万钟俸禄也还嫌不足。我已经知道止足了,哪里还顾得其他呢?”祝贺礼仪完成后,他恳切上疏请求致仕,皇帝答应了。公天性孝友,每每想到父母未能享受自己的俸禄奉养,祭祀祖先的器物一定办得极其坚固完备,逢年过节和忌日祭荐,必定竭尽虔诚恭敬;创建远祖贡元公的祠堂,自高祖以下的墓地都按礼制修缮完整。二弟思缵去世而没有后代,公没有把自己的田宅留给立嗣,而是让三弟思经的儿子继承;又在凤凰山营造自己的寿藏,并准备好与三弟同穴的制度。家庭之间直到白头都没有争执。居家将近二十年,公除办理公事外不进入官府;晚年更加习于清静,只与缙绅故老结成东山之会,年终聚会取乐,乡里以此为荣。弘治庚戌年六月二十日患病,在正寝去世,距永乐壬辰年出生,享年七十九岁。曾祖弃,任兴化县学训导;祖父应凤,是殿元;父亲珪,任泉州府学训导,追赠冀州知州;母亲董氏,追赠宜人;配偶黄氏,封宜人,比公早十六年去世;继配宜人郑氏。儿子三人:茂荣早夭,茂春尚为义官,茂达是县学廪生;女儿一人,尚且年幼。孙子三人:钢、铨、铣。茂春等将于第二年辛亥冬十月初一,把公安葬在先祖母亲的墓旁,先派给事中林元甫来为公写行状,请我作铭。我后来与公入仕后在仕途中分离,没有机会倾盖交谈;祠部主事宋孔时多次说公操行敦厚笃实,未老便辞去荣禄,是人所难以做到的,应当记述下来作为世人的规范。没想到茂春正好以墓志相托,我怎么能推辞呢?唉,古道已远,士人急于求成,奔走请求推荐,铭刻之后便停职致仕,这已经成为常事。公身处州郡,从没有不满足的神色;功业成就之后实践知止的戒训,可以说是廉洁退让的君子。公的各种德行虽然很多,但他难进的操守尤其卓绝,足以警戒世俗,因此作铭。铭文说:利益和显达自有定分啊,仕进到尊贵地位便应适可而止。世俗之人为何躁急求进啊,有的违背正道来谋求它。一旦有所获得便自鸣得意啊,纷纷感叹年老而又地位卑下。羡慕这个人的美好修养啊,不随风倒,也不随波逐流。怀抱美玉般的德性以此为美啊,以冰霜般的操守自我持守。在南北大郡任职啊,美好的声誉交相传扬。近在咫尺便能得到金紫官服却拒绝啊,回转我的车驾从容归去。年近八十而观察世事变化啊,仍留下可供后人师法的典范。《明诰封恭人卓母朱氏墓志铭》
成化二十年春,贵州按察使卓公纯嘏年六十谢事归莆,朱夫人已八袠。公喜得美解,以遂朝夕养。既三年,夫人倐婴风疾,治而愈,愈复作,又踰年弗起。寿八十有五。适予廵视两浙,公使人来讣,且授以事状,速铭辞曰:「天锡久縻官禄,旷定省,幸归田娱,侍膝下。岁月无何,罹此大戚,终天之痛,曷有极耶?孤哀子今无所用其情矣。幽室之铭,敢以为累。」予黍姻眷不得辞。按状,夫人讳仪,字闺则,姓朱氏,世居黄石琳井,唐古田令玑郎中琰之后,曾祖桓,祖豫,考允嘉,俱不仕。妣郑氏。夫人幼聪慧,学书计,通孝经论语大旨,女红精能。长归于卓封君叔舆,宋户部尚书得庆六世孙也。舅先没,姑陈氏在堂,时家计稍落,夫二妹未笄,一弟尚幼,夫人相夫极力营斡,孝养孀姑,甘旨无缺,以时婚嫁弟妹,皆得其欢心。十余年姑没,乃合舅氏葬如仪。其长子天锡少有隽才,谋于家,遣入郡庠,果领景泰癸酉乡荐,登甲戌甲科,累显官。天顺间夫蒙推封为承徳郎刑部主事,成化初进中顺大夫常州知府。夫人亦自安人加封恭人,于是家庆具成,髙堂齐寿,稀年偕荣,子孙众多,邑里咸嗟慕焉。甲午秋,封君不幸既葬,夫人传家诸季,而长子荐擢方面宪使,更任南北,夫人年耄弗就养,恒移禄以供甘旨。夫人惟含饴弄孙,少长资遣受学,以无忘所天之志。病革谓诸子曰:「吾生平无余积,产业无厚殖,汝曹立劵分给,无间嫡庶,丧具薄粥以充费,慎无以珍物亲吾肤,吾瞑目无憾矣。」诸子泣而从之。又四踰月而逝,乃弘治元年九月二十三日,距生永乐甲申三月十二日,享年八十有五。子男四,长即按察使天锡,次天钺,天锐,天铭。女二,俱适士族。孙男十一,文澄,文淐,文沂,文泮,文浚,文泗,文溥,文浩,文汪,文潭,文演。文澄,文淐俱乡贡进士。孙女十二。曾孙男五,棐,棨,榘,校,采。曾孙女。一葬以弘治七年十二月壬午日未时,墓惟新里香山大流岸之原,常州府君旧藏也。嗟乎!生膺显封,没享髙寿,子位金紫,孙聨科第,福徳可知矣。铭曰:
毓秀闺壸,女徳无亏,嫔归名门,家室咸宜,勤俭相夫,植立扶持,丸熊教子,显亲扬名,命服屡锡,髙堂有耀,孙曾绳绳,实惟克肖,桂籍聨登,簮缨有继,大耄其嗟,流庆后裔,香山之原,剑合于兹,匪有厚载,式着以辞。
郑教授墓志铭
译成化二十年春,贵州按察使卓纯嘏公六十岁辞官回莆田,朱夫人已经八十岁。公庆幸能够得到美好的解除官职之机,以便朝夕奉养母亲。过了三年,夫人忽然患风疾,治疗后痊愈,痊愈后又复发,过了一年仍未能起床,享年八十五岁。恰逢我巡察两浙,公派人来报丧,又交给我行状,请我作墓志,并说:“天锡长期被官禄牵系,荒废了晨昏省亲;幸而归田,可以在母亲膝下承欢。岁月没有过去多久,却遭逢这样的巨大悲痛,这是终身的痛苦,哪里有尽头呢?孤哀子如今再没有地方抒发自己的感情了。幽室中的墓志,怎敢再麻烦您。”我与他有姻亲关系,不能推辞。按照行状,夫人讳仪,字闺则,姓朱氏,世代居住在黄石琳井,是唐代古田令玑、郎中琰的后代。曾祖桓,祖父豫,父亲允嘉,都没有做官。母亲郑氏。夫人幼年聪慧,学习书算,通晓《孝经》《论语》的大旨,女红精巧能干。长大后嫁给卓封君叔舆,他是宋代户部尚书得庆的六世孙。公公先去世,婆婆陈氏还在堂上,当时家计稍有衰落,丈夫的两个妹妹尚未成年,一个弟弟还年幼,夫人极力帮助丈夫经营家事,孝敬奉养寡婆,甘美食物从不缺少;又及时为弟妹办理婚嫁,都使他们称心满意。十多年后婆婆去世,才把公公和婆婆合葬,礼仪如制。长子天锡年少时便有杰出的才华,夫人和家人商议,将他送入郡学,果然考中景泰癸酉乡荐,又在甲戌年考中甲科,屡任显官。天顺年间,封君蒙恩推封为承德郎、刑部主事;成化初年,晋升中顺大夫、常州知府。夫人也从安人加封为恭人,于是家门的庆泽完全成就,高堂双双长寿,年届稀龄而共同显荣,子孙众多,乡邑里人都羡慕感叹。甲午年秋,封君不幸去世,安葬之后,夫人把家事传给诸子;长子又被推荐升任方面宪使,先后任职南北各地。夫人年老不能前去接受奉养,长子常常把俸禄转送回来供她享用甘美食物。夫人只以含饴弄孙为乐,让年幼和年长的孙辈资助求学,不忘父亲遗志。病重时对诸子说:“我一生没有多余积蓄,产业也没有厚重积累。你们立下契券分配家产,不要区别嫡出和庶出;丧葬器具从简,薄粥充作费用,千万不要用珍贵物品贴近我的身体,这样我死也没有遗憾了。”诸子哭泣着听从了她。又过了四个多月,夫人去世,时间是弘治元年九月二十三日,距永乐甲申年三月十二日出生,享年八十五岁。儿子四人:长子就是按察使天锡,次子天钺、天锐、天铭。女儿二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十一人:文澄、文淐、文沂、文泮、文浚、文泗、文溥、文浩、文汪、文潭、文演。文澄、文淐都是乡贡进士。孙女十二人。曾孙五人:棐、棨、榘、校、采。曾孙女若干。弘治七年十二月壬午日未时安葬,墓在惟新里香山大流岸的原野上,是常州府君旧日安藏之处。唉!生前接受显贵封典,死后享有高寿;儿子位居金紫,孙子连续登科,福德由此可知。铭文说:闺门孕育秀美,女子的德行没有亏缺;嫁归名门,家庭内外都相宜。勤劳节俭,辅助丈夫建立家业;像熊丸教子一样教导儿子,使父母显贵、自己扬名。命妇服饰屡次获得赏赐,高堂之上光彩显耀;孙子曾孙绵延不断,实在都能继承先人的德业。桂榜科名接连登取,簪缨世家后继有人。年过大耋令人叹息,流传福庆给后裔;在香山的原野上,与丈夫合葬于此。并非凭借厚重的随葬,只用这些辞句来昭著她的德行。《郑教授墓志铭》
昔正统甲子,予童年游乡校,闻师言是科解魁黄公、举人郑公、林公、柯公,大为一时壮观,曰:“东南数举所未有,葢大叅殿元与二郡慱也。”于是未识而心识之。迨将壮入仕,始获识焉。四人者交莫逆,而以文章气节相髙,位不同,名实同也。柯、黄早逝,林、郑犹岿然存。后郑先生亦逝,而乡邦落寞矣。予每为嗟惜,兹先生之子徽来京述事状,请铭。追惟夙懐,不可以不文辞。按先生讳立,字克豫,号拙庵,世居城东仓边巷,其迁徙派系具见从兄嘉兴府通判已墓志。莆诗礼旧族也。先生之考为信庵处士,富而好礼,邦人士贤之。先生早承家庭之教,沉潜颕敏,善记过人,号佳子弟。长游司训翁公、长佥宪刘公武之门。翁公优于史学,刘公长于经义,先生从之,皆得其所传。古今事多通知于尚书,讲究精微,大有造诣,故制文字,语新理到,名軰让之。他经诸子,亦时搜览。方先軰解元玭期之甚重,举入莆邑庠,遂继擢乡荐髙等。戊辰会试辞乙榜,卒业太学。又三年,为景泰辛未礼闱,拟正奏三百五十人,先生名在选中,得旨留二百人,先生移副榜首,列叹曰:“命矣夫,不复辞。”授易州学正。易当寇变之后,学頺教弛,先生白于廵抚都宪陈公泰,命郡卫修餙庙学,乃复旧观。先生日坐躬教,与诸生共治经史四书,情同一家,日有课,月有程,如是者数载,文事勃兴。次科癸酉京闱,得隽者四人,后累科益盛,郎署諌垣多有居之。易数十年未有也。岁丙子江西乡试,聘为同考官,鉴裁惟谨。若谢大韶、罗应魁二殿元,皆是科所取治书士也。归遭父信庵处士丧,解官服阕,改六安州学正,教之如易,而成材亦众。成化乙酉满九载,铨试居首,冢宰王忠肃公议擢渖府长史,先生辞以母老难北就养,乃升饶州府教授。饶为江右文物地,先生徃莅,葢不劳而教行矣,深为淮王礼重郡。守至不以相吏,湖藩聘考试官,有怀金请托者,密俟驿舍,既见,严正慑惮而止。未几丁内艰,茕茕再期不出户庭。释服将治行,忽得足疾,即乞老焉。养疴数岁,亲朋过从,谈论不废。晚生因之私淑者多。壬寅四月六日卒于正寝,距生永乐甲午十月五日,享年六十有九。子男三:长即徽,乡贡进士,娶张;次衡,娶黄;御,娶柯。女二:陈大同,林叔重,其壻也。孙男八:曰相,曰楫,曰楙,曰彬,曰霖,曰桢,曰材,曰希文。御与相俱邑庠生。先生器宇俊整,动止矜严,取与不茍,交游以类。加以学问之充,羣行之富,主学南北,并善举职,声闻四驰。故一时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叹其为名师儒云。何殿元少相好,既贵不改,卒以女女御人,谓能全交易州教条,至今人犹诵法。没而配祀于文昌祠,饶人亦有哀思之什。惜乎不大用而止此也。徽才如其志,不安小成,然则先生之未发泄者,不其大于后?余重徽,请追为之铭。墓在鳯凰山之原,葬以甲辰年十二月庚申日。铭曰:
人亦有言,本硕末茂,匪无明征。时有邂逅,嗟若先生,资深徳厚,胡展不舒,胡用不究?儒毡以(阙)鼎食也。后抱玉长终,竟献莫售。有竒其逢,以须其胄。
赐冠带直庵处士林公墓志铭
译昔日正统甲子年,我年少时在乡校求学,听老师说,这一科有解元黄公、举人郑公、林公、柯公,实在是当时的盛事,便说:“东南各地的科举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大概是大参殿元和两位郡学博士同时出现了。”于是我虽未曾相识,心中却已经认识他们。等到将近壮年进入仕途,才有机会结识他们。四人交情深厚,以文章和气节相互推重;官位不同,名声和实际成就却相同。柯公、黄公早逝,林公、郑公还巍然在世。后来郑先生也去世,乡邦便显得寂寞了。我每每为此叹息惋惜。如今先生的儿子徽来到京城,叙述父亲的行状,请我作铭。我追念往日的情怀,不能不作文。按先生讳立,字克豫,号拙庵,世代居住在城东仓边巷,他的迁徙支派详见从兄嘉兴府通判所作的墓志。莆田是诗礼旧族。先生的父亲是信庵处士,富有而好礼,乡里人士都以他为贤。先生早年承受家庭教育,沉潜聪敏,记忆力超过常人,被称为优秀子弟。长大后师从司训翁公、佥宪刘武公。翁公长于史学,刘公精于经义,先生跟随他们学习,都得到他们的传授。他对古今事理多有通晓,尤其精研《尚书》,讲求精微,造诣很深;所以撰写文章时,语言新颖、说理周到,同辈都推让他。其他经书和诸子百家,他也时时搜览。先辈解元玭非常看重他,推荐他进入莆田县学,终于又被选拔为乡试高等。戊辰年会试时名列乙榜,便完成学业于太学。又过三年,景泰辛未年礼部会试,原拟正式奏报三百五十人,先生名列其中;后来奉旨只留下二百人,先生于是移列副榜第一名,感叹说:“这是命啊,不再推辞了。”授任易州学正。易州经历寇乱以后,学校衰败,教化松弛,先生向巡抚都宪陈泰公说明情况,命郡卫修整庙学,才恢复旧日面貌。先生每天亲自坐堂教导,与诸生共同研治经史四书,情同一家;每日有课,按月有考核,如此数年,文教事业蓬勃兴盛。下一科癸酉年京城乡试,考中者有四人;以后屡次考试更加兴盛,郎署、谏垣中有许多来自这里的人。这是易州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丙子年江西乡试,聘他为同考官,鉴别裁定极为谨慎。像谢大韶、罗应魁两位殿元,都是这一科选拔的治《尚书》之士。回乡后遭逢父亲信庵处士丧事,离官服丧期满,改任六安州学正,教法如同在易州,成材的学生也很多。成化乙酉年任满九年,铨选考试名列第一,宰相王忠肃公商议升任沈府长史;先生以母亲年老、难以北上奉养为由辞谢,于是升任饶州府教授。饶州是江右文物兴盛之地,先生前往任职,大概不用费力,教化就已经施行了;淮王深深以礼敬重他。郡守到任时也不把他当作普通属吏。湖藩聘他为考试官,有人怀揣金钱来请托,秘密等候在驿舍;见到先生后,被他的严正威慑,便停止了请托。不久遭逢母丧,孤苦守丧两年,不出门户。服丧期满准备整治行装,忽然患足疾,便请求告老。养病数年,亲朋来往,谈论学问从未停止,晚辈因此私下受其熏陶的很多。壬寅年四月六日在正寝去世,距永乐甲午年十月五日出生,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徽,是乡贡进士,娶张氏;次子衡,娶黄氏;幼子御,娶柯氏。女儿二人:陈大同、林叔重,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八人:相、楫、楙、彬、霖、桢、材、希文。御与相都是县学廪生。先生器宇俊秀整肃,举止矜持严谨,取舍不苟且,交游也选择品类相近者。再加上学问充实,德行广厚,主持南北学校,都能妥善履行职责,声名传遍四方。因此一时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没有不赞叹他是名师大儒的。何殿元年轻时与他交好,显贵以后也没有改变,最终把女儿嫁给御,认为御能够完整保持易州的教化条规,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诵说、效法。去世后,他被配祀在文昌祠中,饶州人也有哀悼他的诗篇。可惜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事业便止于此。徽的才华与父亲的志向相称,不满足于小小的成就;那么先生没有来得及施展的才能,难道不会在后代得到更大的发扬吗?我看重徽,特意追述此事为他作铭。墓在凤凰山的原野上,葬于甲辰年十二月庚申日。铭文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说法:根本肥硕,枝叶才会繁茂,并非没有明显的征验。时而有所际遇,感叹像先生这样的人,资质深厚、德行淳厚,为何不能充分舒展,为何不能尽其才用?儒者的坐席(缺字)鼎食之家。后来怀抱美玉而长眠,终身未能献出才华。奇异的际遇或许正在等待他的后代。《赐冠带直庵处士林公墓志铭》
莆有诸林,皆号冠冕之宗。其居刺桐巷者,称忠义林氏。盖宋宣靖炎兴间,有主客郎中冲之奉使死节,从子删定官震霆,兄弟俱仕不屈奸桧,有声信史传之。至穆陵时,霆曾孙光世显融,官至司农少卿。子璧卿,元赐号妙明玄应道济真人。髙门甲第,岿然城中,至今如故。真人三世生,惟范号悠然翁。翁生潧,皇明陜西宁夏断事公之祖考考也。妣陈氏,继妣田氏。公讳赤,字忠伯,行庆,一号为直庵。姿貌明秀,长髯疏眉,伟然世胄气象。人与之接,不觉敛袵。断事府君逺宦,公治家政,因不求仕。痛母不逮养,遇异母弟崇伯,友甚。先世坟茔祠宇,勤勤修饬,产业皆护惜惟谨,曰:“祖先所以焘后者也,忍失之乎?”府君谢事归,公奉养备至,时迎乡曲诸先达会聚为欢,人称曰“克家子”。性不嗜酒,尤长干蛊。每执里役,輙为郡县官所异待。里中推为耆宿,承受公事。公起应之,上下以为能,故合老岳先生季方出守莆郡,政号神明,亦许公为助。我韶读礼家居时,乡有水利事颇巨,先生命公董之,不踰旬月,皆整办,费不敛而力不重,劳乡人目为长者。以予之所见如此,其所未见,能一言既邪?府君没,公亦年迈。岳先生吊祭,复命公从事如旧,公谢焉。治家乐善,延师教子,为世族增重。年七十,重客皆上寿。黄内翰仲昭序以美之。今上登极改元弘治,公年八十,承诏冠带。论者谓古皇极之世,有锡福之夫,其犹是欤?四年庚戌七月二十四日得疾卒。遡其生,永乐己丑八月二十三日,享年八十有三。配徐氏,宋殿元铎之裔孙文球女,聪慧宜家。先公四十年,以景泰壬申卒,年四十有五。继吴氏,先公十年卒,年六十。子男三:长羽,邑庠生;次翘,俱徐出。女七:徐出者一,适方;吴出者二,适陈,适黄;媵出者四,适杨,适许,适王,适徐。其庶长子翱与二媵亦先卒。孙男六:曰欹,曰歆,曰文恂,曰文博曰:「天相。」曰四明孙女五:曰世龙,曰世鳯,曰世荣,曰世罴。曾孙女二羽等卜以年月日,奉公与二母合窆于呖■〈山寻〉山之原。先期,公之女适黄者,曰进士开颜,会试礼部,奉邑庠廖生预所述事状,以墓志为请。韶辱公知旧,奚可辞?遂述而铭之。铭曰:
忠义之世,衣冠之胄,惟后之艰,忽圮而仆。林有主客,奉使以死。删定弟兄,大农父子,济美先后。《宋史》有闻,潭潭故第,至今犹存。断事承之,式克荷负。自公上视,乃祖乃父,怀材隠处,孝友在躬。小试区里,绰有祖风。世徳髙年,嗟孰与俦?诏赐冠服,闾里优游。孙曾穆穆,复始有期。归安兹邱,铭以昭之。
明封太淑人黄母林氏墓志铭
译莆田有许多林姓家族,都号称是冠冕之宗。居住在刺桐巷的,称为忠义林氏。大概宋宣靖、炎兴年间,有主客郎中林冲之奉命出使,守节而死;他的侄子删定官林震霆,以及震霆的兄弟,都做官而不向奸臣秦桧屈服,事迹在正史中颇有声誉。到了穆陵时,林震霆的曾孙林光世显达荣盛,官至司农少卿。他的儿子林璧卿,元朝赐号妙明玄应道济真人。林氏高门甲第巍然耸立在城中,至今仍和从前一样。真人的第三代子孙中,只有林范号悠然翁。翁生林潧,是皇明陕西宁夏断事公的祖父。祖妣陈氏,继祖妣田氏。断事公名赤,字忠伯,排行庆,号直庵。相貌明朗秀美,长须疏眉,显出伟岸的世家子弟气度。人们同他交往,不知不觉便会整肃衣襟。断事府君长期在远方做官,公治理家政,因而不求出仕。他痛惜母亲未能得到奉养,遇到同父异母的弟弟崇伯,十分友爱。对于祖先的坟墓、祠堂,他勤勉地修整;对于产业,都谨慎地加以保护珍惜,说:“祖先用来荫庇后代的东西,怎么忍心失去呢?”府君辞官归来后,公奉养他极其周到,时常迎请乡里的前辈名士聚会取乐,人们称他为“克家子”。他生性不喜欢饮酒,尤其擅长处理事务。每次承担乡里的差役,总是受到郡县官员的特别礼遇。乡里推举他为年高德劭的长者,承办公事。公起身应任,上下都认为他能干。因此,老岳先生季方出任莆郡太守时,政绩被称为神明,也允许公作为助手。我韶读书治礼、居家时,乡里有一件颇大的水利工程,先生命公主管此事,不到一两个月便全部整治完成,费用没有摊派,劳力也不繁重,乡人都称赞他为长者。以我所见尚且如此,那么我未曾见到的事情,难道能用一句话说尽吗?府君去世,公也已年老。岳先生前来吊祭,又命公像从前一样办事,公便推辞了。他治理家业,乐于行善,延请老师教育子弟,使世家更加受到尊重。七十岁时,宾客都来祝寿。黄内翰仲昭作序赞美他。今上即位,改元弘治时,公已八十岁,奉诏穿戴冠带。评论者说,古代皇极盛世,有承受福祉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弘治四年庚戌七月二十四日,公患病去世。推算他的出生日期,是永乐己丑八月二十三日,享年八十三岁。妻徐氏,是宋代殿元林铎的后代、孙文球的女儿,聪慧而善于治家。她先公四十年,于景泰壬申去世,享年四十五岁。继妻吴氏,比公早十年去世,享年六十岁。儿子三人:长子羽,是县学学生;次子翘,都是徐氏所生。女儿七人:徐氏所生一人,嫁给方氏;吴氏所生二人,分别嫁给陈氏、黄氏;媵妾所生四人,分别嫁给杨氏、许氏、王氏、徐氏。庶出的长子翱和两名媵妾所生的子女也已先去世。孙子六人:欹、歆、文恂、文博、天相、四明;孙女五人:世龙、世鳯、世荣、世罴。曾孙女二人。林羽等择定年月日,将公与两位母亲合葬在呖■〈山寻〉山的山原上。下葬前,公嫁给黄氏的女儿说,进士开颜正在礼部会试,便带着县学廖生预先撰写的事状,请求作墓志。韶承蒙公知遇相交,怎么可以推辞?于是叙述其事并为他作铭。铭文说:忠义世家,簪缨之后;只因后代艰难,忽然倾覆败亡。林氏有主客郎中,奉命出使而死。删定官兄弟,大农父子,前后相继而光大美德。《宋史》中有他们的声名,深深的旧宅至今仍然存在。断事公继承他们的事业,确实能够担当重任。向上追溯公的祖先和父辈,他们怀才而隐居,孝友亲行于自身。在乡里略施才能,充分具有祖先的风范。世代积德而享高寿,叹息还有谁能与之匹敌?诏赐冠服,在乡里优游自得。孙子曾孙恭敬肃穆,家族复兴已有期限。愿归葬于这座山丘,刻铭以彰明其德。明封太淑人黄母林氏墓志铭
封太淑人林氏,系出莆邑景徳里姑青望族,女是为湖广左叅政诰赠大中大夫资治少尹黄公之妻,和兄弟四令子之母,年七十九,以弘治甲寅四月十四日卒,是岁十二月二十七日葬于常泰里景祥山夫茔之次。仲子翰林编修穆,先期具行状来征墓铭。惟大中公优学藻思,通才敏政,威望冠一时,天下所谓黄廷永者,少失怙恃,茕茕自立。淑人归宁于家未振,凡粗细事一皆以劳自处,内具甘旨,外备交际,咸周而罔缺。公盖未尝知有无,得以专意于学。后迨官南台,厯藩宪,淑人皆从。念后姑宋太孺人年髙,且子姓众,则求纳妾卢氏以事公,自归养姑。姑性峻急,淑人曲意奉之,候起居,上食饮,无违节。姑恱,临没时伏枕三夏中,侍药涤秽无厌意。姑常祝言:“愿汝子妇如吾妇,是吾所以报也。”淑人间承公命,合从父弟购刺桐巷古第,葺而徙居焉。其居气槩实甲城中。成化初,公踰五十未及大用而没,千里之良方腾踏,忽遭一蹶。淑人痛之,戒诸子迎柩厚治丧礼。已而伯子和摠家政,穆与叔季秩秀毋废学,曰:“汝父人豪也,齿爵仅若是,吾大惧善庆不白于天下,汝曹不丕承先志,是汝父真死,我未亡人为不毋勉之念之。”诸子受命惟谨,和干理整肃兄兄弟弟,而家道成矣。穆感友于既贵,积禄入为援例救荒,有将仕郎之拜。三弟皆励志笃学,并举科第。穆官禁近,得推典秩为庐陵县教谕,去载偕归为养。方归时,翰苑儒僲赋《荣寿图》诗以庆。穆奉诰挟图至中秋上寿贺者充庭,淑人大喜,更觉矍铄,众唶唶称叹,以为莆世族未始有也。至是患脚气疾,因以卒。淑人天性慈祥,处事务厚,见人无智解与饥寒者,恒闵恤之。家人收佃租必戒以杀额无苛取,曰:“此吾家外藏寄之以待子孙,不亦可乎?”于婢仆軰,终身未尝挞一人。公在官严甚,淑人善以柔承。之间过其用刑,故公虽严临下而不毁伤。始以夫贵封孺人,后以子贵进今封考。季三母朱氏,四子惟秀试礼部,没于京。卢氏出也。三女适郡庠生方暻、林翔龙、西安县教谕林典。孙男十有六人:曰洪,曰濡,曰清,曰濓,曰溥,曰海,曰淙,曰溱,曰泽,曰浩,曰汴,曰济,曰玉藻,曰沂,曰蒲,曰藩。女八人。君子谓太中公施丰报啬,幸有淑人之贤,垂老持家,福泽贵显于今为盛。公之道于是始大彰,闺门之训有明征矣。铭曰:
姑得孝妇,家有慈母,夫受贤室,启大其武。千里一蹶,悼夫中止。留余有庆,取必于子。昔人有言:「梓材既斵,贵在后人施之丹雘。」兰桂丛芳,簮组蝉聨。仲也登瀛,馆阁称贤。锦诰煌煌,讲臣是锡。假宁有诏,慈颜以怿。忽其逝矣,下从所天。刻词昭美,垂千百年。
周廷粲太守墓志铭
译封为太淑人的林氏,祖籍出自莆田县景德里姑青望族,是湖广左参政、诰赠大中大夫资治少尹黄公的妻子,也是和兄弟四位成材儿子的母亲。她七十九岁时,于弘治甲寅四月十四日去世;这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葬在常泰里景祥山、丈夫墓地的旁边。次子、翰林编修穆,事先带着行状来请求撰写墓铭。大中公学问优长、文思丰赡,才识通达而政事敏练,威望冠绝一时,天下所称的黄廷永,就是他。他年少便失去父母,孤单地自立。淑人嫁到黄家时,家业尚未振兴,凡粗细事务全都亲自劳作;家中供给甘旨,外面应酬交际,都周全而没有缺失。黄公大概从不知道家中贫富,因此得以专心求学。后来到南台做官,历任藩司、按察司,淑人都跟随他。她想到婆婆宋太孺人年事已高,而且子孙众多,便请求纳卢氏为妾来侍奉丈夫,自己回去奉养婆婆。婆婆性情严厉急躁,淑人却委曲顺从地奉侍她,早晚问候起居,进献饮食,从不违逆。婆婆很高兴,临终前卧病三夏,淑人侍奉汤药、清理污秽,从不厌烦。婆婆常常祝愿说:“希望你的儿媳妇像我的儿媳妇一样,这就是我报答你的方式。”淑人有时奉黄公之命,同父弟弟一起买下刺桐巷的旧宅,修葺后迁居其中。那座宅第的气派确实在城中首屈一指。成化初年,黄公年过五十,还没有得到大用便去世了;千里之外的良材正要腾达,却突然遭受一次挫折。淑人悲痛不已,告诫诸子迎回灵柩,厚办丧事。不久,长子和总理家政,穆与叔、季秩、秀都不荒废学业。她说:“你们的父亲是人中豪杰,然而年龄和爵位只到如此地步,我很害怕他的善行和福报不能显扬于天下。你们如果不能大大继承先父的志向,那才是你们父亲真正死亡;我这个未亡人也不能不勉励你们、提醒你们。”诸子恭谨地接受命令。和处理事务干练严整,兄弟之间和睦友爱,家道于是兴盛起来。穆感念兄弟友爱,显贵后积蓄俸禄,捐入公家以援助按例赈济灾荒,因此获授将仕郎。三兄弟都励志笃学,一同考中科举。穆任职禁近之地,后来推举典秩,任庐陵县教谕,任职一年便一同归来奉养母亲。当他回来时,翰苑儒臣作《荣寿图》诗为他庆贺。穆捧着诰命、带着图画到中秋节为母亲祝寿,贺寿者挤满庭院,淑人非常高兴,更觉得精神矍铄,众人啧啧称叹,认为莆田世家中从来没有这样的盛事。后来她患脚气病,因而去世。淑人天性慈祥,处理事务宽厚;见到没有才能而又饥寒交迫的人,总是怜悯救济。家人收取佃租时,她一定告诫他们不得超过定额、不得苛取,说:“这是我家留在外面的储藏,用来寄托给子孙等待使用的,难道不可以吗?” 对于婢女仆役一类的人,她终身从未鞭打过一个人。黄公在官署时非常严厉,淑人善于用柔和来调和承接。黄公有时刑罚过重,她便加以劝止,所以黄公虽然严厉对待下属,却不至于造成伤害。她起初因丈夫显贵被封为孺人,后来又因儿子显贵而进封为现在的封号。季三的母亲是朱氏;四子惟秀参加礼部考试,死于京城,是卢氏所生。三个女儿分别嫁给郡学学生方暻、林翔龙和西安县教谕林典。孙子十六人:洪、濡、清、濓、溥、海、淙、溱、泽、浩、汴、济、玉藻、沂、蒲、藩。孙女八人。君子评论说,太中公施恩丰厚而得到的回报微薄,幸而有淑人这样的贤妻,年老时仍主持家务,使家族的福泽和贵显在当今达到极盛。黄公的德业从此才大为彰显,闺门之中的教训也有了明确的证明。铭文说:婆婆得到孝顺的儿媳,家中有慈爱的母亲,丈夫得到贤能的妻室,从而开启并扩大了武功事业。千里良材遭遇一次挫折,令人哀悼丈夫的事业中途停止。留下多余的福庆,必定要在儿子身上实现。古人有话说:“梓木已经雕刻完成,贵在后人施加丹青。”兰花桂树丛生芳香,簪缨子弟接连不断。次子登上瀛洲,馆阁中称为贤才。锦绣般的诰命光彩灿烂,这是讲臣所赐。休假归宁的诏令下达,慈祥的面容因此喜悦。忽然她去世了,向下追随她的丈夫。刻写铭词彰显她的美德,流传千百年。周廷粲太守墓志铭
百年来吾郡乡试士,独正统丁卯陈冢宰一科登第最众,犹宋刘著作之榜。然明年戊辰廷对所得尤多魁杰声名之士,内而保傅,外而牧守,森布天下,人仰敬之。若故饶守周公廷粲,其名下士之一也。公美丰姿,有才谞,晓畅世务,初授户部主事。己巳之变,郊有戎垒,公提千卒,分主给饷,犯难冒险,能以智自全。敌去监收京储,景泰初遣劳军于西蜀,归复差通州等处攒收刍茭。公在京通出内,严明宿蠧,窒穴军民徳之。天顺改元,英宗皇帝复位,大行黜陟,命吏部择郎官御史有望实者为牧守,得公等十有四人,宣入便殿面谕以治道,赏寳楮,赐宴而遣之。凡此皆前所未有异数也。公拜知温州府,淛东之俗,习尚华侈,巨室好事关节以立声势,吏胥缺输货于官以补之,髙下有价,士惰废业,累举乏人,面前马走,善设间符,同规利,囚系以气相胜,积岁月不得出。公到官正已率下,内外有截,申严礼制,暇日课士而辟吏用所长。事务丛沓,一见輙有斩斫,剂量得宜,讼狱小大,刻期与决,多不越三日五日。诸为奸利相戒遁迹,敝政一切改纪焉。郡地边海珊江沙涨,在处不清,而税不视业,民以病告,公按量得实,为更正之,贫户始复生意。他如学舍舆梁之类,属有司当行者,无不完缮,郡以大治。属邑父老咸叹贤父母以为创见。府学潘生浚以公直其藏匿逆党之寃,绘象于家祠之廵按御史阎鼐上疏旌公异政,将再书考丁父封主事。公忧服除,改知饶州府,爬搔紏摘,将以抑强扶弱,而公性豪整亷隅外见,不能为龊龊细谨态。廵视九卿簠簋不饬,公耻之,遂致官政而归。成化六年庚寅秋也。于是太夫人翁氏尚无恙,公乐养之暇,构载徳堂以奉晨昏,寳书堂以荣诰勑,傍列勤友斋、礼宾所、博古轩,以备文会燕游之适。闽藩叅政陆公孟昭为立归乐坊。于其第十三年丁酉五月九日,以疾卒,距其生永乐辛丑,享年五十七。翁夫人悼念之,再期亦卒。公讳琰,封主事。公讳彦,由祖考妣以上世讳,见考墓志。配欧氏,封安人。子男四:长文,郡庠生,后诏赐郎官,娶俞;次槙,仙逰医学训科,娶陈;次礼,娶郑;次弼,郡庠生,娶吴。女二:长适林;次未行。与礼俱先卒。孙男四:文等。既塟公于王仓福兴岩之西原,谋曰:“先人徳业,宜有幽刻。”告于礼之外,父翰林检讨廷纲,以知州髙昂所述事状,走书请为铭。公早从我先刑部府君游,学贵而视我最恩,乃不辞,而以治郡。铭曰:
于赫英皇!束湿御宇,更贤牧民,申以天语。古重师帅,史纪循良,善效而职世用。平康公拜稽首,徃莅于温,钦服弗谖。三载攸闻,惰业以徙,谐价以絶。我敏而公,吏民胥恱。豪奢踰制,流风斯靡,峻其堤防,务俾率礼。薄征简繁,视市如野,片言裁决,事无留者。海囓陆沉,亦有息壤,荒度定赋,均其消长。载辟儒宫,科目继继,田余粳稻,水无厉掲。父老交叹,稀逢百年,获免党祸,留像祀焉。御史飞简,旌公治行,氓之忧矣。读礼不幸,汇泽剧郡,起公治之,剔蠧掷垢,公优为之。干没可畏,公致而还,千里弗售,方皋所叹。期老慈侍,而又不遐,年斯位斯,其命也耶?
陈文耀方伯公墓志铭
译百年以来,我郡参加乡试的士人中,只有正统丁卯科陈冢宰一榜登第者最多,犹如宋代刘著作主持的榜单。然而第二年戊辰廷试所得的人才尤其多,都是声名卓著的魁杰,内则担任保傅,外则出任牧守,遍布天下,人人敬仰。已故饶州太守周公廷粲,就是其中的一员。公仪表俊美,富有才智,通晓世务,最初授任户部主事。己巳之变时,郊外有敌军营垒,公率领一千名士卒,分别负责供应粮饷,冒着艰难危险,靠才智保全自己。敌军退去后,他监督收取京城储粮;景泰初年,奉派到西蜀慰劳军队,回来后又派往通州等地收集草料。公在京城和通州之间出入办事,严明地整治长期积弊,堵塞漏洞,军民都感念他。天顺改元,英宗皇帝复位,大举考核升降官员,命吏部挑选有声望和实绩的郎官、御史出任地方长官,选得公等十四人,召入便殿当面训谕治政之道,赏赐宝钞,赐宴后遣行。这些都是从前未有过的特殊恩典。公拜任温州知府。浙东风俗习惯奢华,豪门大族喜好通过关说营求来树立声势,官吏差役缺少的物资便向官府输送货物来补足,官位高低都有价格;士人懒惰荒废学业,屡次科举却缺少人才;有人在官府面前奔走,善于设置奸诈的文书,共同谋取利益;囚犯之间凭气势争强,积年累月不能出狱。公到任后端正自身、率领下属,内外界限分明,申明并严格执行礼制;闲暇时考核士人,并根据差役的才干选用他们。事务纷繁,他一经过目便能作出裁决,处置适当;诉讼案件无论大小,都限定日期审决,大多不超过三五天。那些靠奸诈谋利的人彼此警戒,纷纷逃避藏匿,积弊一概得到整顿。郡地临海,珊江泥沙淤积,各处水道不通,而赋税又不按产业状况征收,百姓因此困苦申诉。公核查数量,得到实际情况,便加以改正,贫困人家才重新恢复生计。至于学校、桥梁之类,凡是应由有关部门办理的,没有不修缮完善的,郡中因而大治。属县父老都感叹这是贤明的父母官,认为前所未见。府学潘生浚认为公为被他藏匿的逆党洗雪了冤屈,便在家祠中绘制公的画像;巡按御史阎鼐上疏表彰公的特殊政绩。将要再次考核时,公因父亲去世而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饶州知府,整治搜查、纠举摘发,意在抑制豪强、扶助弱小。但公性情豪迈端整,廉正的风骨显露在外,不能作出琐屑拘谨的样子。巡视九卿时,发现官员们祭祀器物不整洁,公以为可耻,于是交还官职政务而归。那是成化六年庚寅秋天。此时太夫人翁氏还健在,公在奉养母亲的闲暇,修建载德堂供早晚侍奉,修建宝书堂以荣耀诰敕,旁边又设勤友斋、礼宾所、博古轩,用来供文人聚会、宴饮游乐。闽藩参政陆公孟昭为他建立了归乐坊。在他归乡后的第十三年丁酉五月九日,公因病去世;从永乐辛丑年出生算起,享年五十七岁。翁夫人悲悼思念他,过了两年也去世了。公名琰,封授主事。公的父亲名彦;从祖父母以上各代的名讳,见于父亲的墓志。妻欧氏,封安人。儿子四人:长子文,是郡学学生,后来奉诏赐为郎官,娶俞氏;次子槙,是仙游医学训科,娶陈氏;次子礼,娶郑氏;次子弼,是郡学学生,娶吴氏。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林氏;次女尚未出嫁。礼与长女都先去世。孙子四人,文等。安葬公于王仓福兴岩西面的山原后,家人商议说:“先人的德业,应当有墓中刻辞流传。”便告诉礼的外祖父、翰林检讨廷纲,并把知州高昂所写的事状寄来,请求作铭。公早年曾跟随我已故刑部府君交游,因重视学问而最厚待我,所以我不推辞,便为他叙述并作铭。铭文说:光明赫赫的英宗皇帝啊!整顿朝政、治理天下,更选贤能牧养百姓,再以天子的诏谕申明政令。古人重视地方长官,史书记录循良之吏;善于施政,才会被任用于世。平康公拜伏叩首,前往温州任职,恭敬奉行而不敢忘怀。三年之间政绩显著,懒惰的行业因此改变,串通定价的现象因此断绝。我聪敏而公贤能,官吏百姓都欢悦。豪奢超过制度,流弊风气便消歇;严密设置防范,务必使人遵守礼法。减轻征税,简化繁杂,视市场如同田野;片言便能裁决,事务没有滞留。海水侵蚀陆地,陆地沉陷,也有可以休养生息的土地;丈量荒地,确定赋税,使消长得到均衡。又兴建儒学宫舍,科举人才接连出现;田地多收粳稻,水路没有了艰险阻滞。父老交口赞叹,百年少见;百姓免遭党祸,留下画像祭祀他。御史飞驰递来奏简,表彰公的治理政绩,百姓的忧患也由此消除。服丧读礼本已不幸,后来又汇聚到大郡治理,起用公去整治它;剔除弊蠹,抛弃污垢,公做得十分出色。贪污侵吞令人畏惧,公交还官职而归;千里之外也没有人能挽留,正如方皋所叹。期望年老时侍奉慈母,却又不能长久;年寿和官位止于此,难道是命运如此吗?陈文耀方伯公墓志铭
成化甲辰八月十六日,江西右布政使陈公以疾卒于官舍,遗命其子玺曰:“张翰林同年交厚,知吾深,可求传我;彭廵抚,吾故友,言不隠恶,可传信;墓铭必委之。”于是玺返柩于家,乃奉张廷祥所为《耻庵小传》,使致请铭。呜呼!文耀之材之行,海内推服,世方仰其有为,而竟然耶?予言何足以重公,然辱治命,不可辞,勉受而叙之曰:公讳炜,字文耀,福州闽县人。先世衣冠文物,着于闽之大义,具载考翰林侍读絅斋先生墓志。絅斋元配林夫人无子,继纳林安人,以宣徳庚戌八月十七日生公。资禀秀朗,聪悟过人,甫十岁失怗力学。年十八举正统丁卯乡荐,景泰甲戌会试登甲榜,以疾未廷对,奔嫡母丧归。嫡母惟一女,嫁已久,公尽出母所遗衣物付之,曰:“以慰吾母于地下。”天顺庚辰始赴对,成进士,例遣归待次,至临清覆舟,溺子女止,不行。寓教山东,御史刘魁軰皆出门下。未几取回京,明年选理刑,又明年拜河南道监察御史。锦衣卫有都指挥,自英庙时得幸,连起大狱,陷无辜,公与同官因更化之初疏其奸利,谪戍岭表,中外快之。南京给事中王徽等劾内阁臣党,立废后事,调逺州,公请复其官,以旌直臣,不报。寻差廵按苏松常镇四郡,岁连歉荒甚,命有司发廪盈十万以赈之。诸卫漕卒遇造舟,预以月粮钱质于富室以充费,而自无升斗之食,公为会其月日,平其子本约,岁可余七月粮,悉以还士卒。上海民妇与私夫迯其父,惭谋杀丐女,衣以妇女沉之江,月余形变,则诬妇翁因奸杀其女,妇翁无以自明,引伏。公疑,令人踪迹之,果得之芜湖巨室,于是坐妇父以死。移北直隶提调学校,公严章程,勤课试,而归重名,检学官被黜者余三十人,士子被汰者余四千人。复以生员旧例充吏,适中不学士子计,特奏寝之。成化庚寅,升江西按察司副使,福清商十三人见杀于石城,民敓其赀而毁其尸,久不得主名。公亷知为潘氏,捕至伏法。藩司因盗越狱罪,狱卒以故纵者二十七人,公以一盗迯而死,典守者二十余法太峻,减论以徒。甲午升本司按察使,不事威刑而风棱自着。上杭富商林春遣奴王氏等归家,至番昜湖,同舟人夜投十余人于水而取其货,王氏堕水不没,浮三十里得援出,诉于公,乃戒逻吏物色之,至抚州掩捕焉,赃尽获,盗无一人免者。临川人陈季宏构民王华一为军,县捕之急,华一濳杀继父白文质,诬季宏因捕殴死,狱数年不决,公疑之,询知文质有幼妇吴氏,逮之至,具得华一杀文质状,季宏得减死。岁尝旱甚,公祷而雨,既而有芝产后堂柱,众以为瑞,公曰:“此岁丰人和之兆,于我何有哉!”吏部连荐为浙江、广东左布政使,皆不得与,而公又丁母安人忧去官。既为辟祠堂,定祭礼,立家规,且剏霁心楼以淑子侄,杜门不出,有终焉之志。适江宪缺,使吏部亟以公补之,公不得已至官,持已愈严,驭吏愈峻,而治讼愈力,吏民益畏爱之。《朱子语类》久不传,不惮劳费为梓行于世。吏部复以湖广左布政使荐,又不与。明年乃升江西右布政使,公不以正官自逸,犹随牒分守于外,弋阳、乐平二邑之境有溪介其间,乐平民陂以溉田,弋阳民輙溃之,彼此閧讼,积不相能。公躬履其地,见陂可溉田万余畆,而为弋昜患纔二十而一,遂属一邑民,谕之俾乐平民仍陂水行溉,而倍偿弋昜患水之田,并代其徭赋,民皆乐从。新昌民陈守训者,力贫耕读,为书“良善之家”四字旌焉。盖凡赋政之余,有可以劝善惩恶、兴学下士者,无所不用其心,其风操之厉,不减于持宪日也。两广总督都御史乏人,廷议推公堪任,虽俞音未下,而士大夫咸色喜,已有淛江左布政使之擢,而公不及见矣。公为人志髙行卓。所存所履,一欲于正,而不茍;静重整暇,有澄不清,挠不浊。器度义所激,则勇为之。至处人情,周世务,极其纎悉,能知人邪正,咸区别云。然考其人,终身果然。妙翰墨,善吟咏,片言只字,为人寳惜。聚书且万巻,手披口讽,非有事未尝一日舍去。为文章典重有体,恬退之操尤所雅尚。自为御史,为藩宪正佐,无一官不以亲老乞休致为请,疏或连岁上。顾遭时贪贤,尚能曾不少副公志。而公于亲没后,惟以退休为事。然既不可得,则绘深衣幅巾行乐图,题其上云:「念八闽之云树,无限归心;貌七尺之骸躯,聊存逸兴。」其识趣之高尚,悲慨可想也。配林氏,封安人;侧室王氏。子男四:长即玺,娶临川知县姚志人之女;
译成化甲辰八月十六日,江西右布政使陈公因病在官舍去世,留下遗命对儿子玺说:“张翰林是我的同年好友,交情深厚,了解我很深,可以请他为我作传;彭巡抚是我的故友,说话不隐瞒我的过错,可以请他如实作传;墓志铭一定要托付给他人来写。”于是玺把灵柩送回家,又拿着张廷祥所作的《耻庵小传》,请我撰写墓铭。唉!文耀的才华和品行,海内都推重佩服,世人正仰望他大有作为,怎么竟会这样去世呢?我的话哪里足以增重公的声望,但既然承受了他的遗命,不能推辞,只好勉力接受并叙述如下:公名炜,字文耀,福州闽县人。祖先世代身着衣冠、具有文物名望,在闽地大义中著名,详见先父翰林侍读絅斋先生的墓志。絅斋先生的原配林夫人没有儿子,后来又纳林安人为妾;公于宣德庚戌八月十七日出生。公资质秀美明朗,聪慧过人,刚满十岁便失去父亲,努力求学。十八岁时,以正统丁卯乡荐举人身份参加乡试;景泰甲戌会试登甲榜,却因病不能参加廷对,奔回家为嫡母服丧。嫡母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很久,公把母亲遗留的衣物全部拿出来交给她,说:“用这些来安慰我地下的母亲。”天顺庚辰年才赴廷对,考中进士,按例遣返回乡等待任职;行至临清船翻沉没,只因子女溺亡而停留,未能继续前行。公寄居山东任教,御史刘魁等人都出自他的门下。不久被召回京城,第二年选任理刑,第三年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锦衣卫有一位都指挥,自英宗时得到宠幸,接连制造大狱,陷害无辜。公与同僚在政局变革初期上疏揭发他的奸诈谋利,因此被贬戍岭南,朝廷内外都为此称快。南京给事中王徽等人弹劾内阁大臣结党,提出废后的事情,被调往远州;公请求恢复他们的官职,以表彰直臣,未获答复。不久,公奉派巡按苏、松、常、镇四郡。当年接连歉收,灾荒非常严重,命有关部门打开粮仓,发放十万余石粮食赈济。各卫漕运士卒遇到造船,预先把月粮钱拿给富户作抵押来充当费用,自己却没有一升一斗的粮食;公替他们核定月份日期,公平确定利息和本金的约定,每年可以剩下七个月的粮食,便全部归还给士卒。上海百姓中有一妇女和私夫逃离父亲,父亲羞愧之下谋杀一个乞丐女子,把她穿上妇女衣服沉入江中;一个多月后尸体变形,父亲便诬告妇女的公公因奸情杀死儿媳,公公无法自辩,只好引罪服罪。公对此产生怀疑,派人追查踪迹,果然在芜湖一个富室中找到那名妇女,于是判妇女的父亲死罪。后来调任北直隶提调学校,公严格整顿规章,勤勉考核试业,又恢复重名声的风气;查处被黜退的学官三十多人,被淘汰的士子四千多人。后来又有人要按生员旧例充任吏员,正好迎合了中等资质而不学习的士子们的打算,公特意上奏请求停止此事。成化庚寅年,升任江西按察司副使。福清商人十三人在石城被杀,百姓抢夺财物并毁坏尸体,长期查不出主犯。公廉明地查知是潘氏所为,将其逮捕归案,依法处死。藩司因盗贼越狱之罪,把狱卒中被认为故意纵放的二十七人治罪。公认为只因一个盗贼逃走便判处二十多人死刑,对看守的惩罚过于严厉,于是减轻为徒刑。甲午年升任本司按察使,不依靠威刑,而风采法度自然彰显。上杭富商林春派奴仆王氏等人返家,到了鄱阳湖,同船的人夜里把十多人投入水中,抢走他们的货物;王氏落水未死,漂流三十里后获救,便向公申诉。公告诫巡逻官吏查找追捕,到了抚州便将盗贼一网捕获,赃物全部追回,没有一个盗贼能够逃脱。临川人陈季宏诬陷百姓王华一为军户,县里急忙捕捉他;华一暗中杀死继父白文质,却诬告陈季宏因追捕而将他殴死。案件多年不能判决,公对此产生怀疑,询问得知白文质有一个年轻妻子吴氏,便将她逮捕来审,终于查明是华一杀死白文质的经过,陈季宏得以减免死罪。那年曾经大旱,公祈祷后降雨;不久后堂柱上生出灵芝,众人认为是祥瑞,公说:“这是年成丰收、人民和睦的征兆,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吏部连续推荐公担任浙江、广东左布政使,都没有得到任命;后来公又因母亲安人去世而离官服丧。服丧后,他修建祠堂,确定祭祀礼仪,订立家规,又创建霁心楼来陶冶子侄,闭门不出,已有终老的打算。恰逢江西按察司有空缺,吏部急忙要用公补任,公不得已到任后,操守更加严厉,驾驭属吏更加峻急,审理诉讼也更加尽力,官吏百姓因此更加敬畏爱戴他。《朱子语类》久已失传,他不怕劳苦费用,刊刻后传播于世。吏部又推荐他任湖广左布政使,仍未获任。第二年才升任江西右布政使。公不因身居正官而自我放逸,仍然奉公文分守外地。弋阳、乐平两县交界处有溪流相隔,乐平百姓筑陂蓄水灌田,弋阳百姓却常常冲毁它,双方争讼不休,积怨不能相容。公亲自到那里查看,发现水陂可以灌溉一万多亩田地,而给弋阳造成的祸患只有二十分之一,于是嘱咐一县百姓,告知他们让乐平百姓仍用陂水灌田,但要加倍赔偿弋阳因水患受损的田地,并代为承担他们的徭役赋税,百姓都乐意听从。新昌百姓陈守训,家境贫寒却努力耕作读书,公书写“良善之家”四字来表彰他。大凡在处理赋税政务之余,凡是可以劝善惩恶、兴办学校、礼遇士人的事情,公无不尽心去做;他的操守之严厉,不比任按察官时逊色。两广总督都御史缺少合适人选,朝廷议论推举公认为可以胜任。虽然任命的诏令尚未下达,士大夫们都面露喜色;但公已经得到升任浙江左布政使的任命,只是来不及见到了。公为人志向高远,品行卓异。所存之心、所行之事,都一意追求正道而不苟且;沉静庄重、整肃从容,能够澄清污浊而不被搅浑。遇到义理激发之处,便勇敢地去做。至于处理人情、通晓世务,极其细密周详;能够辨识人的邪正,全部加以区别。他一生考察自己,始终确实如此。公精于书法,擅长吟咏,片言只字都被人珍爱。藏书将近万卷,亲手披阅、口中讽诵,若没有事情,未曾有一天离开书本。写文章典雅庄重而有体制,尤其崇尚恬淡退让的操守。自从任御史以及藩司、按察司的正副官员以来,没有一任官职不因亲老而请求退休,奏疏有时连续多年上呈;只是适逢时代需要贤能,他的请求始终未能稍稍符合本意。父母去世后,公只把退休作为自己的愿望。然而既然不能实现,便绘制身穿深衣、头戴幅巾的行乐图,并在图上题写:“想到八闽的云树,归乡之心无穷无尽;描绘七尺身躯,姑且保存闲逸的兴致。”他的情趣高尚,其中的悲慨也可以想见。妻林氏,封安人;侧室王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玺,娶临川知县姚志人的女儿;
次在;次里;次章,并未成人。女二:长顺,适给事潘汝发之子涣先卒;次恭,适户部尚书黄镐之子。玺与顺嫡出,余皆王氏所生也。十二月某日,葬公于常思山之原。铭曰:「福唐大义,衣冠之聚;古灵同源,为三侍御,翰林贰宪。兄终弟及,胡年不遐,而名孔硕。方伯嗣之,弱冠髙科,为学励行,古人则那。弱颜固植,有如处女。见义必为,则莫敢御。谏官补外,时宰私意,九察一疏,直臣增气。锦衣有臣周来为(阙)瘠人以苏。按是南服,发廪济饥,提学(阙)江宪,纷如陟副,而正发奸示神,罔不(阙)钩距斯得。越狱诛首,刑乃不慝。义臣(阙)士式讹,尔心罔逾宪度,和气蒸焉(阙)难进不售,自初为官,每怀棘(阙)不逮于小恤,宅既阕,无意于世。使者在门(阙)之制,再莅江右,声绩益扬。长彼方岳,将都宪纲,禄秩伊何,仅踰二父。寿考伊何,既艾而五,奚夺之遽,不老其成?岂天于世未欲治?平身归闽峤,名留海宇。千载悠悠,稽出此处。
彭惠安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巻五
(明)彭韶 撰
○碑铭
兴化府重修城隍庙碑
城隍庙何祀?一郡所司保障之神,盖后土氏类也。今凡官寺皆立后土祠,郡若邑皆建城隍庙,其义一而已矣。人庇于神,神倚于人,人之所行不负幽明,则黙与神符,吉无不利,自有徳福之道焉。茍蘖自已作,获罪无祷,则冥冥之中似主判者之我弃矣。非为人敬慢而故施爱憎,惊动以祸福也。地方升降盛衰之机,大约因人而致,其类是夫。兴化府城隍厯代有碑,国初因之,号神为监察使,民由之而不知,盖藉其威灵阴翊王化,是犹神道设教之意也。后止称城隍之神,诏颁示天下,盖正名定号以一民听,是乃敬事无谄之戒也。庙有塑像,见者肃恭。先儒论山川之神难于像设,则此城隍之像若亦可疑。尝细评之,今夫阴者为郭,洼者为池,四环而髙深,固为城隍之象矣。然人之仰畏不于其形而于其神,既神目之,则必想其容仪,思其动静,精神会聚,灵感斯通,切意焄蒿凄怆中,若有接于视听之顷,其神之昭著乎?塑绘从之而生,殆所谓义起,不得专以髙深状之矣。神之庙室,创自洪武庚戌,修于宣徳庚戌,坚久壮观,惟抱厅未备,站台未辟,及门制卑陋,廊庑浅隘,厯前政未之有改。每当举祭,或遇霖潦,内外湫逼,吏长茍且其事,神罔顾歆,郡以不宁。弘治二年冬,郡守丁侯鳯仪朝正于京,同知府事仁和朱侯士客新视篆,谒庙惕然自计曰:「神明所宅过陋失中,匪俭祗辱,府虽贫,不可不先治。」是然亦不可敛怨于下,乃积罚赎之入,节公用之出,矢心弗他,久而益虔。贸石市材,鸠工命徒,以来岁庚戌春兴事。盖庙始建至是恰十周星矣,理数环复,众为叹异。适黄岩王侯存敬代为守,饶平翁侯存道补郡推,相与从臾之,踰年落成。殿厅前增抱五间,两傍增二间,皆形加卷蓬如辟。站台为寻者二,东西庑旧十间,今南北各增间一,后增架一,前中各建一。蓬室甬道横其前,绵亘上下。外为大门,增旧为三甓墙,两端如眉。中为次门,循旧为三,而增建屋六间,左右连甍,属于两庑。丹楹藻梲,曲栏坚础。凡几案器皿之属,一新如仪。周阿峻整,寛可容众,幽可避氛。逺望即观,称神居也。当祀时,守佐率属行礼,政平人和,神心恱怿,屡降休征。于今四载,岁获丰稔,家用平康。予归休见之,喜中书舍人林君季厚及诸士大夫请曰:「此巨役也,宜垂后,盍笔诸碑?」遂特书而系之诗曰:
赫赫城隍,主司保障,祀典有严,舆情归向,福善祸滛,执枢黙相,不言而化,旁孚逺畅。庙貎言言,式示崇亢,门庑不称,曷为气象?贤侯戾止,有作斯倡,轮奂鼎新,神居益壮,祀事孔时,锡我嘉贶,岁有常稔,人告无恙,报施罔辍,功用益状。左贤右忠,并峙郡望,尚佑来者,无俾多让。
宋赠仆射陈公修墓碑
译次子在,次子里,次子章,都没有成年。女儿二人:长女顺,嫁给给事潘汝发的儿子涣,但涣先去世;次女恭,嫁给户部尚书黄镐的儿子。玺和顺是嫡出,其余都是王氏所生。十二月某日,公葬在常思山的山原上。铭文说:“福唐大义,是衣冠人物聚集之地;古灵一脉同源,出了三位侍御,出了翰林和副宪。兄长去世弟弟承继,为什么寿命不长而名声却极其显赫。方伯继承其后,弱冠便中高科;治学砥砺品行,古人也不过如此。容貌柔弱而立志坚定,恰如处女。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必定去做,没有人敢阻挡。谏官被调出京,时宰出于私意;九察之中上一封奏疏,使直臣增添了气概。锦衣卫有位官员周来,为(阙)使瘦弱的人得以苏息。巡按南方诸地,开仓赈济饥民;提调学校(阙)江宪,纷纷升任副职;而端正地揭发奸邪、显示神明,没有不(阙);用钩距查问,终于都能查获。越狱者诛杀首犯,刑罚于是没有偏邪。义臣(阙)士人,法式有所讹误;你的内心不逾越法度,和气便蒸然而生。(阙)艰难进取而不得志,自从初次做官以来,常怀荆棘(阙),不能顾及细小的忧患。服丧期满后,已无意于世。使者来到门前,(阙)制度;再次到江西任职,声誉功绩更加显扬。长久主持方岳之任,将要总领宪司纲纪;俸禄官秩如何,只超过父辈二人。” 寿命是多少呢?已经过了艾年又五岁,为什么突然被夺去生命,不能使功业老成?难道上天对于世道还不想使它得到治理吗?平生归于闽地山岭,名声留在海内。悠悠千载,考察此处便可知晓。《彭惠安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卷五 (明)彭韶撰 ○碑铭 兴化府重修城隍庙碑 城隍庙祭祀的是什么?是掌管一郡保障之神,大概属于后土氏一类。如今凡是官署寺观都设立后土祠,郡县都修建城隍庙,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人得到神的庇护,神依靠人的奉行;人的行为不辜负幽明两界,便会暗中与神相合,吉祥无不顺利,自然有积德获福的道理。如果灾祸由自己招致,获罪后又无可祈祷,那么在冥冥之中,似乎就像掌管裁判者已经抛弃了我。这并不是因为人对神有敬慢,神便故意施加爱憎,用祸福来惊动他们。地方的升降、盛衰,大概都是由于人的行为而造成的,情形大致如此。兴化府城隍历代都有碑刻,国初沿袭旧制,称神为监察使,百姓依此奉行而不知道其中缘由,大概是借助神的威灵暗中辅助王化,这仍然是借神道设教的意思。后来只称城隍之神,诏令颁示天下,大概是正定名称和称号,使民众听从一致,这就是敬神而不谄媚的戒条。庙中有塑像,见到的人都肃然恭敬。先儒说山川之神难以用形象来设置,那么城隍的塑像似乎也值得怀疑。我曾仔细评论此事:如今低洼的地方像外郭,凹下的地方像池;四周环绕而高峻深陷,本来就是城隍的形象。然而人所仰望畏惧的并不在于它的形体,而在于它的神灵。既然以神来视之,就必然想象它的容貌仪态,思考它的行动静止,精神聚会,灵感便相通;在诚意所感、香气缭绕而又凄怆的时刻,仿佛有神灵接触人的视听,这就是神明彰显吗?塑像绘像便由此产生,大概就是所谓义理因事而起,不能只用高和深来描绘它了。神庙的殿宇创建于洪武庚戌年,宣德庚戌年修缮,坚固长久而且壮观;只是抱厦尚未完备,站台尚未开辟,门的形制低陋,廊庑浅窄,历任前政都没有改动。每逢举行祭祀,或遇到连绵大雨,内外都逼仄积水,官吏长官对祭祀敷衍了事,神灵也不顾念享用祭品,郡中因此不得安宁。弘治二年冬,郡守丁侯凤仪到京城朝正,同知府事、仁和人朱侯士客新近掌管府事,拜谒庙宇后警惕地自我盘算说:“神明所居过于简陋,失去中正;这不是节俭而是亵辱。府中虽然贫困,也不能不先治理。”但这样做又不能向百姓征敛怨恨,于是积存罚赎所得,节省公用支出,专心投入修缮,时间越久越虔诚。购买石料和木材,召集工匠、命令役徒,准备在来年庚戌春天开工。庙宇从开始建造到这时恰好十个周年,事理和气数循环往复,众人都感到惊异。恰逢黄岩王侯存敬代理太守,饶平翁侯存道补任郡推,两人共同劝勉推动此事,超过一年后工程完工。殿厅前增加抱厦五间,两旁增加二间,都加上卷棚形的构造;站台高二寻;东西廊庑原有十间,现在南北各增加一间,后面增加一架,前面和中间各建一座。卷棚式房屋和甬道横列在前面,绵延贯通上下。外面是大门,在旧有基础上增建三道砖墙,两端像眉毛一样。中间是次门,沿用旧制为三道,又增建房屋六间,左右屋脊相连,接到两边廊庑。丹红的楹柱、彩绘的短柱,曲折的栏杆和坚固的础石,凡是几案器皿之类,全都按照礼制焕然一新。屋檐周围高峻整齐,宽阔足以容纳众人,幽深可以避开尘秽。从远处望去便可看到,确实称得上神灵的居所。祭祀时,太守和属官率领部属行礼;政事平和、百姓安乐,神心欢悦,屡次降下祥瑞。到现在已有四年,每年都获得丰收,家家生活安康。我归乡休息时看见了这座庙,恰逢中书舍人林君季厚和诸位士大夫请求说:“这是巨大的工程,应当流传后世,何不把它写在碑上?”于是特意写下此文,并附诗说:赫赫有威的城隍,主管地方的保障;祭祀典礼严肃,民众的心意归向于你。你奖善罚恶,掌握枢机,默默辅佐;不用言语便能教化,恩泽旁及远方而广泛流布。庙宇的形貌堂皇,正好显示崇高;门和廊庑却不相称,怎能体现气象?贤明的侯君到来,首先倡导兴建;建筑焕然更新,神灵居所更加壮丽。祭祀之事非常合时,赐给我们美好的恩惠;年年丰收,人人报告平安。报答施予从不停止,功效也更加显著。左边贤者、右边忠臣,并立为郡中名望;尚且请继续保佑后来的人,不要让他们多有遗憾。宋赠仆射陈公修墓碑
皇帝即位之初,制诏郡县修塞厯代名臣坟墓。莆介闽南,多先正遗迹,惟时守令趣辨目前,阁是事不问。礼部又用武库郎中杨琚言行宪臣督之。既五年,而福建按察副使旴江何公廷秀、佥事姑孰锺公徳卿先后行部至莆。故宋大中大夫、行右谏议大夫、充集贤院学士、守袐书监、致仕、上柱国、颕川郡开国伯、食邑九百户、赐紫金鱼袋、特赠尚书左仆射陈公讳靖十三世孙淮,两上书言:仆射父赠吏部尚书仁壁公墓在南力里壶山,仆射墓在安乐里新塘,皆久不治。而二祖行能在信史,功泽在莆民。淮诚不忍顾,力薄,愿乞如明诏。时淮年髙深衣大带,动止古雅,又行义足以动人。二公至,与为宾主礼,即下郡令县令佐修二名臣墓。成化八年冬,迄工如仪。淮曰:“是惟朝廷天地之徳羣公父母之心,与吾祖宗之烈,在敢一日忘诸!”于是谋树碑刻述,以告其乡。生韶曰:“其为我铭之!”噫!吾莆唐宋诸名臣故陇荆棘多矣,陈氏再世独得今日者,淮为之后也。盖其尊翁廷杰先生力学好古,举儒官有名,永乐间,淮文学行义实世之二,家父父子子,夫夫妇妇,缙绅诸族视之有愧色。尝游太学,当得官不肯冒年,茍就去不顾,独尊祖念宗,无时释口,纯孝出于天性然也。何锺二公以风节自任,故于淮有合。铭曰:
古称七闽,莆属于泉。陈氏居闽,来自颕川,由闽而徙清逺,令始为莆右姓,世多受祉。子仕开平,天雄廵属,间关岭表,以启芳躅。是生尚书洪进,从事开寳,启运劝之内附,帝用锡命,检校膳部归録。海隅兵革不试,夺田淤海,以开沟洫,民其赖之。允世无极,赠典有加,官僚之秩,权领冢司,维以劝徳。仆射胤之,允文且武,起身县尉,公不之耻。靖寇苏民,特复公里,莆始建军实,以公言逊宅为治,功孰与肩?改簿阳翟,荐有位序,司户叅军,仍来于许。大宗兴国,适有辽师,制胜五策,能结主知,迁丞将作,以监利国,知无不为,言论凿凿,糊名易书,考校维公,世以为式。场屋是宗,乃理庶慎,乃使于夷,何天之宠,章服是宜。民事屡陈,简在帝心,转运江南,嗣尔徽音,沿纳无艺,民亦劳止,论罢太甚,庶其苏矣。劝农奏议,手自编摩,经国有集,用藏于家。启封备服勲阶,并进秘书,归田不相其命,爰自筮仕,二十四迁,为名法从,没世称贤。熈宁嗣君,有嘉臣轨,执其遗书,赠之左揆。循吏特书,人所慕顾,苖裔犹宥,而况公墓?髙岸为谷,忽罹不测,皇帝劝忠,制诏修塞,宪臣司牧,奔走将事,士民兴叹,忠孝何负,生死蒙休,罔间多故。玄室堂堂,弥增髙厚,曷以致之?惟公有后。
陈康懿公尚书神道碑
译皇帝即位之初,发布诏令,命郡县修缮、堵塞历代名臣的坟墓。莆田地处闽南,有许多前代正直大臣留下的遗迹,当时守令只催促办理眼前事务,把这件事搁置不问。礼部又采用武库郎中杨琚的建议,命行宪之臣督办此事。五年以后,福建按察副使旴江何公廷秀、佥事姑孰锺公德卿先后巡行到莆田。已故宋大中大夫、行右谏议大夫、充集贤院学士、守秘书监、致仕、上柱国、颍川郡开国伯、食邑九百户、赐紫金鱼袋、特赠尚书左仆射陈公,名靖。他的十三世孙淮两次上书说:仆射的父亲、追赠吏部尚书仁壁公,墓在南力里壶山;仆射的墓在安乐里新塘,都长久没有修治。但两位祖先的品行才能都记载在信史中,功劳恩泽留在莆田百姓之间。淮实在不忍坐视,无奈力量微薄,希望请求按照明诏办理。当时淮年事已高,穿深衣、束大带,举止古雅,且行为仁义足以感动人。何、锺二公到达后,按照宾主礼节相见,随即下令郡县官修缮两位名臣的墓。成化八年冬,工程按礼制完工。淮说:“这只是朝廷天地般的恩德、诸位公卿父母般的仁心,以及我祖宗的功烈,我怎敢有一天忘记它们!” 于是商议立碑刻文,把事情告诉乡里。生员韶说:“请替我作铭!”唉!我莆田唐宋以来诸位名臣的旧墓,长满荆棘的多了;陈氏两代独能得到今天这样的修葺,是因为有淮在后继承。原来他的尊父廷杰先生努力求学、喜好古道,曾任儒官而有声名;永乐年间,淮的文学、品行、义行确实是世间第二等人物。家中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缙绅各族见了他们都面有惭色。淮曾游学太学,按理应当得到官职,却不肯冒充年资;如果勉强就任后离去,也不顾惜官位,唯独尊敬祖先、思念宗族,没有片刻停止谈论,这种纯孝确实出于天性。何、锺二公以风节自任,所以与淮相契合。铭文说:古人称七闽,莆田属于泉州。陈氏居住在闽地,源自颍川,又由闽地迁到清远;陈令开始成为莆田的右姓,世代多受福祉。其子出仕开平,成为天雄巡属,辗转岭南,从此开启芳美的事业。由此生出尚书洪进,他在开宝年间任职;劝说开运政权归附,皇帝因此赐给诏命,任检校膳部,回朝录用。海边没有发生兵革,便夺取海滩淤积之地,开挖沟渠水道,百姓依赖他的功劳。后世绵延无穷,赠官典礼不断加隆;以官僚的等级,权摄宰司,正是用来劝勉德行。仆射继承其后,文武兼备,从县尉起身,并不以公职低微为耻。他平定盗寇、安抚百姓,特意恢复公田;莆田开始建军,确实是根据他的建议以私宅让作官署,功劳有谁能与他相比?改任阳翟主簿,荐举后有了官位次序;任司户参军,仍然来到许州。大宗年间兴国,恰逢辽军来犯,他提出制胜五策,能够获得皇帝知遇,升任将作丞,负责监理有利国事的工程,凡是知道的无不去做;言论切实有力,考卷糊名后更换书写,考核校阅都由公负责,世人把他作为范式。科场以此为宗旨,于是谨慎治理庶务,又出使夷地;这是上天何等宠幸,章服也与之相称。百姓事务多次上陈,深得皇帝记挂;转任江南转运使,继承你的美好声誉。沿途征纳没有限度,百姓也疲惫不堪;议论认为过于严苛,百姓大概可以得到苏息了。他劝课农事的奏议,亲手编订润色;治理国家的文章汇集成书,收藏在家中。开封时具备服饰勋阶,又进献秘书;归田后并不参与辅政。从开始出仕算起,二十四次升迁,成为著名的近侍从官,终身都被称为贤能。熙宁年间的后继君主,赞美贤臣的法则,取出他的遗书,追赠他为左揆。循良之吏特意载入史册,是人们所仰慕的;连苗裔都还能得到宽宥,更何况公的墓呢?高岸变成深谷,他忽然遭遇不可测的灾祸;皇帝为了劝勉忠臣,下诏修治堵塞坟墓,宪臣和牧守奔走办理,士民都为之感叹。忠孝有什么辜负,生死都蒙受恩休,即使世事多变也没有间隔。墓室高大堂皇,更增加其高厚;凭什么能达到如此?只因为公有后代。陈康懿公尚书神道碑
公讳俊,字时英,别号愚庵,世居莆之后埭,早负才志,颕敏不凡。少长,与故御史黄仲渊、行人林时深、叅政黄廷永同游学,俱有重名,于时称东厢为多贤。公为时文精深雅健,词明理备,行軰皆师事之。正统丁卯,以书经举乡试第一。明年戊辰,登进士第。又明年,授户部主事。父珪为广东文昌县教谕,卒于官,公渡海迎丧。海南富土物,公私以事至者渉险是惩,类稇载而归,公一无所取,上下嗟异。服丧家居,未尝干泽郡县。服阕,仍除旧职。景泰甲戌,差督天津等卫旧欠秋青草,公上言:“官兵原采取之额已难征办,况岁增耶?渔不可以竭泽。”朝议是之,得减增数三十五万束。满岁归江南苏松诸郡负上供银七十余万两,公受委徃督,不数月告完。部长贰竒其才,俾典阖部章奏,终其官。天顺三年,迁员外郎。四年春,同考礼部会试,寻转郎中。五年,两广合兵讨叛蛮,英庙命公徃督馈饷,假重权以行。公便宜择吏分方趣办,得无乏。是冬,遭毋夫人丧,乞守制,不允。次年,蛮下兵解,始奔丧回。监军总戎合百金为赙,却之。成化纪元,复任郎中于其部,未几升南京太常寺少卿。时郎官久无拜卿少者,公以贤誉始得之,搢绅荣焉,然皆惜其闲散,知非久居也。四年,召为户部右侍郎。公于户部号素炼,至是边事动,四方日奏灾伤,公佐杨尚书鼎,随时裁决,悬合事宜。部属相谓:“诸文移稿有陈公笔如嵌金然”,其重之如此。五年,持节充正使册封荆王。七年,京师饥,奉诏平粜太仓米百万斛以利民。公虑奸黠乘势射利,乃奏请石以下许籴,多者闭不与。百年虏聚河套,规内侵,宪庙命将征之,勑公总督军饷于陜西。公请出内帑银助边,且除径道发丁飞挽,劳勚集事,无间寒暑。是役也,榆林大捷,公偕诸将凯还,加食从二品俸。九年,改吏部,时退传尹公为冢宰,文庄叶公。为左侍郎公与之同徳一心前后铨叙,最称得人。十年文庄没,公代之。十三年满九载,拜南京户部尚书。又越二十二年,复满九载,赴阙请老,不允,赏赍羊酒寳钞,俾还任。与子天叙入胄监。公既还,再以老疾辞,遂加太子少保致仕,赐玺书驰传还乡,仍命有司月给米二石,舆隶四人。逾年以疾卒,弘治元年二月二十九日也。距生永乐己亥,享年七十。讣闻,今上复加恤典,赐谥康懿,遣官谕祭,且营葬于汤亭山。考教谕府君与祖明善,皆以公贵,累赠南京兵部尚书。祖妣黄氏,妣郑氏,俱累赠夫人。配夫人马氏,先公十年卒。侧室林氏、某氏。子男二:长即天叙,娶方、林出;次天秩,尚幼,某出。女四:长适黄曾,次适潘麟,余未行。呜呼!公为人沉毅简重,孝友亷慎,实终身之行,故哀荣特异云。方公之归也,莆人聚观所在如堵。予忆陈正献公事,寄贺以诗,有曰:“郡楼紫气销沉久,喜见清风太宰归。”盖莆之人物在宋,惟干淳为盛,时则有若正简、庄敏、文节,以及二刘诸公,布列在位,然其名徳莫过于正献。后三百年至我朝成化间,复盛材贤林立,然其望实亦莫过康懿。史言陈相孝友忠敬,清严好礼,平居恂恂如不能言,今观公大较然也。然陈相居天子左右,公留南都十余年,故言论风烈彰微,不同时则尔矣。天叙以予知公,请铭神道之碑,乃序其大者铭之,其它荣遇世系有墓志在。铭曰:宋有正献,作相阜陵,福履名徳为莆首称。三百余??寥寥莫继。迨我宪皇,时有康懿。惟康懿,公人所让,贤于思而扬望之伟然。方初筮仕,不家于丧,慎若处子,礼以自防,卒减刍茭,闵其劳止。氓负南金,徃亟稽理,寛严适宜,绰有贤誉。主典章奏,冗务何预,乃考会闱,乃督军兴,岭南行营,戎功告成。爰自郎署,擢贰奉常,召佐司徒,遭时劻劝,平粜赈饥,其均惟则,奸欺不生,人乃食徳虏入,西鄙命将,徂征督饷,给边公又在行师。饱战力,诸将奏凯,公加泉俸,移官少宰。三贤同徳,为国光华。铨叙公明,帝用汝嘉,乃擢南都长。彼民部载更司马,以赞留务。天官上卿,终而献绩,乞骸不允,荣荷三锡。公曰:「予年恳请弗违。」城邑聚观,如天人归。玺书宠贶,宫保进秩。廪粟继继,舆徒翼翼。云胡不靳?及期考终,皇情悼恻,恤典优隆。勒词坚珉,焯徳耀功,何以拟之?企古福公。
叶氏先茔碑
译公名俊,字时英,别号愚庵,世代居住在莆田后埭,年少时便负有才华志向,聪颖敏捷而非同寻常。年少长成后,与已故御史黄仲渊、行人林时深、参政黄廷永一同游学,都有很大声名,当时称东厢为贤才众多之地。公写时文精深雅正而雄健,文辞明白、义理完备,同辈都以弟子礼侍奉他。正统丁卯年,以《书经》考取乡试第一;第二年戊辰,考中进士;又第二年,授户部主事。父亲珪任广东文昌县教谕,死于任上,公渡海迎接丧柩。海南富有土产,公私下因公务前往那里的人,遇到险阻都要加以惩戒;他们大多满载而归,公却一点也没有取用,上下都惊叹称异。服丧居家时,从不向郡县求取恩惠。服丧期满后,仍授原职。景泰甲戌年,奉派督办天津等卫积欠的秋青草,公上言:“官兵原来应采办的数额已经难以征集办理,何况每年还要增加呢?捕鱼不能把水塘抽干。”朝廷议论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减免增加的三十五万束。期满后,前往江南苏、松诸郡督收拖欠的上供银七十余万两,公受命前往督办,不到几个月便报告全部完成。户部尚书和侍郎都惊异于他的才干,让他掌管整个户部的章奏,直到任期结束。天顺三年,升任员外郎。天顺四年春,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不久转任郎中。五年,两广合兵讨伐叛乱蛮族,英宗命公前往督办军粮,授予他便宜行事的重权。公酌情选任属吏,分派各方催办,因此军需没有缺乏。这年冬天,遭逢母亲夫人丧事,请求守制,未获允许。第二年,蛮族平定、军队解散,才奔丧回家。监军和总戎凑集百金作赙仪,公拒绝接受。成化改元后,公重新在户部任郎中,不久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当时郎官很久没有拜为卿少,公凭贤能声誉首先获得此职,缙绅都以为荣耀;但大家都惋惜他任职清闲,知道不会久居。成化四年,召任户部右侍郎。公在户部一向以精通练达著称,到这时边境有事,四方每天奏报灾伤,公辅佐杨尚书鼎,随时裁决,恰当地处理各项事务。部属相互说:“各种文书的稿件,有陈公的笔力,像嵌着金子一样。”人们就是如此看重他。成化五年,持节充任正使,册封荆王。七年,京师发生饥荒,奉诏平价出售太仓米一百万斛以利百姓。公担心奸猾之人乘机牟利,于是奏请按石以下的数量允许购买,购买较多的便关闭粮仓不再卖给。百年来虏寇聚集河套,图谋向内侵扰,宪宗命将出征,敕令公总督陕西军饷。公请求拿出内库银两资助边防,又免除沿直道征发民丁飞速运输的劳苦,辛勤操劳完成事务,不分寒暑。这次战事中,榆林取得大捷,公与诸将凯旋,加食从二品俸禄。成化九年,改任吏部。当时退传尹公为冢宰,文庄叶公为左侍郎;公与他们同心同德,前后考核铨选官员,最称得人。成化十年,文庄去世,公代替他。十三年任满九年,拜任南京户部尚书。又过了二十二年,再次任满九年,赴朝廷请求退休,未获允许;皇帝赏赐羊、酒、宝钞,让他回任。公与儿子天叙一同进入国子监。公回任后,又以年老多病辞职,于是加授太子少保致仕,赐玺书,命驿站飞驰送他还乡;仍命有关部门每月供给米二石、轿夫仆役四人。过了一年因病去世,是弘治元年二月二十九日。从永乐己亥年出生算起,享年七十岁。讣告传来,今上再次加赐恤典,赐谥康懿,派官员前往谕告祭祀,并营造墓地于汤亭山。父亲教谕府君和祖父明善,都因公显贵而屡次追赠南京兵部尚书。祖母黄氏、母亲郑氏,都屡次追赠夫人。妻马氏,比公早十年去世。侧室林氏、某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天叙,娶方氏,林氏所生;次子天秩,尚且年幼,是某氏所生。女儿四人:长女嫁给黄曾,次女嫁给潘麟,其余尚未出嫁。呜呼!公为人沉着坚毅、简朴庄重,孝顺友爱、廉洁谨慎,这确实是他一生奉行的品德,所以死后哀荣格外不同。公将归葬时,莆田人聚集在沿途观看,人数多得像墙一样。我忆及陈正献公的事,曾寄诗祝贺,其中有句说:“郡楼紫气沉寂已久,欣喜见到清风般的太宰归来。”大概莆田人物在宋代,以乾道、淳熙年间最为兴盛,当时有正简、庄敏、文节以及二刘诸公,分列朝廷要职;然而论声名和德行,没有超过正献公的。此后三百年到我朝成化年间,又人才辈出,但论声望和实际功业,也没有超过康懿公的。史书说陈相孝顺友爱、忠诚恭敬,清正严肃而好礼,平日恭谨谦逊,仿佛不善言辞;如今看公,大体也是这样。不过陈相处在天子左右,公却留居南京十多年,所以言论声望和功烈显著或隐微,因所处时代不同而已。天叙因为知道我了解公,请我为神道碑撰铭,于是我只叙述其中重要的事迹并作铭文;其他荣遇和世系,墓志中已有记载。铭曰:宋代有正献公,在阜陵朝任宰相,福禄、功业和德行,成为莆田首屈一指的人物。三百多年……寥寥无几,没有人继承。到了我朝宪皇帝时,才有康懿公。只有康懿公,人人都推让敬服;他的贤德高于众人,声望宏伟而显扬。当他初次出仕时,家中正逢丧事,他不置家产,谨慎自守如处女,以礼法防护自身;最终还减少供给的刍草和秸秆,因为怜悯役夫的劳苦而停止。百姓背负着南方所产的金银前来,公立即查究处理,宽严适当,获得了很高的贤能声誉。主持典章奏议时,从不以杂乱事务为意;又主持会试,督办军需,出任岭南行营,军务功绩终于告成。公从郎署起,升任奉常卿的副职,又被召入辅佐司徒。适逢时局艰难,公劝勉救济,平价出售粮食以赈济饥民,分配公平有法,奸诈欺骗无从滋生,百姓于是靠他的德政得以吃饱。敌人入侵,西部边境任命将领出征,公前往督办军饷,供给边防,公又亲自随军出行。军队战力充足,诸将奏报凯旋,公增加俸禄,调任少宰。三位贤臣德行相同,成为国家的光彩。考核官员时公明察公正,皇帝嘉许他,于是升任南京长官。后来户部再次改任司马,来协助处理留都事务。公任天官上卿,任满后献上政绩,请求退休,皇帝不许,反而三次加以荣宠。公说:“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恳请不要违背我的请求。”城中百姓聚集观看,仿佛天人归来。皇帝下诏赏赐,进为宫保并晋升官阶;官粮接连不断,车舆随从整齐恭敬。怎么会吝惜这些荣典呢?到了考终命之期,皇帝十分哀痛,抚恤典礼优厚隆重。把铭文刻在坚硬的美石上,使光明的德行和功劳显耀不朽;拿什么来比拟他呢?只有仰慕古代的福公。叶氏先茔碑
昔元制用人,分南北,南人率不得至宰辅。凡华族无有公相继显,率多官州县,浮沉以止。若异代名胜之后,尤为所外,上不以贵,下不以来,徃徃中絶弗闻者矣。金华叶氏,宋阜陵时,讳衡者为宰相,其裔遭冦难,家族流散,谱牒失亡。虽有居其故乡,而世系无传,莫之考信。有约庵先生者,金华府城北四隅人,仕元为九江路判官,后隠迹不复出,事业生卒之详,于今无能言者。故老相传,先生未仕时,读书于城北智者庵,归隠后卜筑于城西芙蓉峯下居焉,遗址尚存。谦恭厚徳,时目为长者。子颙,字景南,克承家学,以时多故,不复仕,性甘淡泊,善吟咏,所著有《樵云独唱集》,传于世,年八十四而卒,与约庵俱葬芙蓉峯之麓。配张氏,生士亷,字子髙,亦能诗,家存残稿。国朝洪武初,从军淮安,遂占藉为山阳县人,年八十二卒,赠户部左侍郎。配淑人黄氏,卒八十,自此遂葬于淮上,数世俱单传。子髙始生三子,长讳雍,字邦和,行厚一,年八十九卒,累赠户部左侍郎。三子仲曰详,字本道,行荣七,号頥庵,累封台州府知府。季曰淇,字本清,行荣十,今为户部尚书,知府二子,长曰贽,字崇礼,今为四川左叅政;次曰寳,字从善,冠带义民。尚书之子曰贡,国子生,未仕而卒,一子本荫,叙国子生。尚书先宦游江广,屡至金华展谒,见约庵、樵云二世故,陇依然而岁时麦饭,不得亲洒一盂,欲分房徙居之,迄今事夺不果,则叹曰:“路判公去吾五世,生平事迹已无知者,年更辽邈,吾恐衣冠之藏将忘其处,况他乎哉!”于是伐石为碑,树于峰下,间请刻辞。予闻韩魏公先世居镇定,后徙安阳,忠献既贵,乃推寻祖坟得而表之。今观尚书公之刻石先茔,正犹忠献之用心也,宜铭以示来世。铭曰:
惟宋婺墟宰执相望,衡相阜陵于叶,有光季世多难,宗散谱亡。有元约庵崛超,故乡郡判自致耻,祖汾阳樵云继之,隠徳弗彰。世学善鸣于诗,其昌胡耕不获,胡弛不张。亚卿载徙淮土,戎行乃子乃孙,乃冠乃裳。尚书叅政迭桂聨芳,顾瞻先茔,各天一方。孰绵蕝之以限牛羊?穹碑爰树于彼道傍,过者必式,视此铭章。
白塘李氏重修先祠碑铭
译从前元朝制度任用人物,区别南人、北人,南人大多不能做到宰辅。凡是华族中没有人能连续显达成为公卿的,大多只在州县任官,仕途沉浮到此为止。即使是前代名门之后,尤其受到排斥;上面不因其出身而尊贵,下面也没有人来归附,往往家世中断而无人知晓。金华叶氏在宋朝阜陵年间,有名衡的人任宰相;他的后裔遭逢寇乱,家族流散,族谱和文牒也丢失了。虽然有人居住在旧乡,但世系没有传下来,无法考证是否真实。有位约庵先生,是金华府城北四隅人,元朝时任九江路判官,后来隐居不再出仕;他的事业和生卒详情,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说清。老人们相传,先生未出仕时在城北智者庵读书,归隐后在城西芙蓉峰下择地建屋居住,遗址至今还在。他谦恭而有厚德,当时人们把他视为长者。他的儿子颙,字景南,能够继承家学;因时局多故,不再出仕,性情甘于淡泊,擅长吟诗,所著有《樵云独唱集》,流传于世,八十四岁去世,和约庵一同葬在芙蓉峰山麓。妻张氏,生士廉,字子高,也能作诗,家中保存着他的残稿。国朝洪武初年,士廉从军淮安,于是入籍成为山阳县人,八十二岁去世,追赠户部左侍郎。士廉的妻子淑人黄氏,八十岁去世,从此便葬在淮河一带,几代都只有单传。子高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雍,字邦和,排行厚一,八十九岁去世,累次追赠为户部左侍郎;三子中次子名详,字本道,排行荣七,号颐庵,累次追封为台州府知府;幼子名淇,字本清,排行荣十,如今任户部尚书。知府有两个儿子,长子名贽,字崇礼,如今任四川左参政;次子名宝,字从善,是佩冠带的义民。尚书的儿子名贡,是国子生,未出仕便去世;他的一个儿子本荫,按照规定叙为国子生。尚书早年在江广一带宦游,多次到金华展拜,见到约庵、樵云两代祖先的旧墓,墓垄依然存在,只是岁时祭祀只能供上麦饭,不能亲自洒下一盂祭酒。他想把两房迁到一起居住,直到如今因事务牵累仍未办成,于是感叹说:“路判公离我已有五代,平生事迹已经无人知道;年代更加遥远,我恐怕连衣冠墓的所在都要被遗忘,何况其他事情呢!”于是砍伐石材制作碑,立在山峰下,间或请我撰刻碑辞。我听说韩魏公的先世居住在镇定,后来迁到安阳;忠献公显贵后,才寻访祖坟并为之表彰。如今看尚书公为先茔刻石,正如忠献公的用心一样,应当作铭来昭示后世。铭曰:宋代婺州旧地,宰执相继而出;叶氏的衡相在阜陵朝为相,使末世多难的家族增光。宗族离散,族谱亡失。元代有约庵先生卓然超群,在故乡任郡判官,自立功名;祖先汾阳,樵云继承其后,隐德却未能显彰。世代研习学问,长于诗歌,为什么耕耘却没有收获,为什么松弛而不能发扬?亚卿迁居淮土,军旅功名于是由子孙承继,或加冠戴,或登仕途。尚书、参政接连折取桂枝,芳名相继;回望先祖坟茔,却各在天涯一方。谁把它编扎围护,使牛羊不得践踏?于是把高大的碑立在道路旁;经过的人一定下车致敬,观看这篇铭文。白塘李氏重修先祠碑铭
惟李氏世家为莆之望,辨族姓者谓唐宗室江王后,遭武氏难,沦落泉南。五季板荡,讳言系阀。至宋,录其裔格,授泉州助教。再世转入莆,微弗史,见其显而可征者,自承信郎讳富公始。尝从大将韩蕲王有功,辟殿前统制司干办公事。事母孝,乐施与,创修桥梁至数十人,食其徳,居白水塘东墩,至今呼为制干家。盖功行完具,不待稽诸清门,自足为世世不斩之祖矣。三子次廷耀,为惠州佥判,又徙居西墩。六子长次若茹,皆登科第,重辉袭芳,震耀一时。以后支属屡荐乡书,若之子暨孙,又割己产以为圭田,而西墩之宗祀益盛。厯元世,五世孙燕老号西塘者,实生五子,而伯仲叔文森、文善、文材,尤克家业,乃益昌。爰定祠墓祭规,以垂于后。孟季二房不有焉。入国朝,书泽如故,宦绩不絶,然大槩皆西塘后也。永乐间,佥判故第厅事罹于郁攸,子孙各随小宗世数祀私亲于室,而统祀制干诸先祖,岁时权寓他所而已。正统丁巳,西塘四世孙徳文为族长,乃即厅事故址构祠堂,广三丈六尺,深四丈有竒。中设大龛,合祀上世神主。其于仪制草创未备。至天顺甲申,嗣族长徳怀又构前厅为祭毕燕饮之所,中为大门,外有檐廊石砌甬道,拾级而上。其合祀仍旧。成化二年,岁在丙戌,故族长孟殷贤而好礼,始以义起,彻中龛甃石为台,广丈有二尺,深三之一厘,为五龛。中祀制干、佥判诸祖,中左祀割田有功頥斋父子,以其年邈不嗣,故专祀之。中右并左右三龛则祀文森三昆仲以下神主,人自为龛。盖出四亲之上于家有再兴之劳,故世祀之。若四亲之祀则各仍私室,兹堂不以入也。又沿故规定祭物,俾三房子孙迭収蒸尝年租以供具。若上墓、若讳日、若冬年俗节皆有祭,因以燕朔望则叅谒惟谨。故家遗俗,盖彬彬矣。先是孟殷之羣从纯体广虽拔儒科。未大发泄,自后不数年,五人连得隽。元镇登进士第,今为广东按察司佥事。长源文献为学谕,偕伯通有嘉。四人者行将会试春官,其它待举,难一二数。长源乃孟殷之孙,暨有嘉皆文善后。元镇则则丈森后,伯通文献又文材后也。上距制干公凡十二世矣。宪臣行部,式其闾,为树进士坊于祠南道中。其南旧有栏墙横窓,下瞰白水塘,加润色焉,风致旷逺,殆与此祠相为悠久。佥事与长源谋曰:「先祠改观,惟乃祖是頼,不有碑刻,何以示后人知今日也?」而以属予。尝闻之,礼有不一而情无穷,为人后者不知其祖则已,知之而能恝然乎?昔者程子尝祀始先祖矣,紫阳夫子本之,着于家礼。后疑其不安而止。我太祖洪武初,许士庶祭曾祖考。永乐年修性理大全书,又颁家礼于天下,则逺祖之祀亦通制也。然设位无专祠,今莆诸名族多有之,而世次龛位,家自为度:或分五室左右祀髙曾以下,或虽分五室,子孙左右序房各祀其髙曾以下,而皆以中室祀先祖;或按礼分四亲各室,以西为上,而先祖止祭于墓所,人反疑之,议礼老儒迄无定论,诚以人之至情有不能己,不能一焉。今白水塘之祠,上祀十有余世,揆诸礼意,似非所宜。然族属之众且踈,舍是不举,则人心涣散,无所维系。欲保宗祀于不坠,绵世泽于无穷,岂不难哉?呜呼,是祠之关与其重矣乎!嗣修后人,尚其鍳诸。铭曰:
天潢肇迹,经于异域,怀山沃日,莫知其极,胡可蠡以测?承信有赫,忠孝维则,舆梁毕力,民怀其徳。斯君子之泽,自东而分,于彼西墩,科第萃门,佥判后昆,肆厥家有闻。髙堂言言,垂三百年,守懈弗虔,郁攸是延。其尔后之愆,孰徃不复?是营是度,祠祀攸作,以合宴酌。惟执事有恪,来格洋洋,降尔百祥。甲乙聨芳,文物益扬,更千百年,勿替厥常。
来鹤楼合祠碑铭
译李氏世代为莆田的望族,辨考族姓的人说,他们是唐朝宗室江王的后代,遭逢武氏之难,流落到泉南。五代时天下动荡,族人不敢谈论家世门阀。到了宋代,登记其后裔的身份,授予泉州助教。又过两代迁入莆田,史书对他们记载很少;其中显达而有据可考的,从承信郎、名富的先公开始。他曾跟随大将韩蕲王建立功勋,被征召任殿前统制司干办公事。他侍奉母亲孝顺,乐于施舍,创建、修缮桥梁达几十座,百姓享受他的恩德。他居住在白水塘东墩,直到今天仍称那里为制干家。大概他的功业德行已经完备,不必再考察是否出自清贵之家,也完全足以成为世世代代血脉不断的祖先了。他的第三个儿子中,次子廷耀任惠州佥判,又迁居西墩。六个儿子中,长子和次子若茹都考中科第,光耀相继,名声一时显赫。此后支族屡次被乡里荐举,若茹的儿子和孙子又拿出自己的田产作为祭田,于是西墩宗族的祭祀更加兴盛。经历元代,五世孙燕老号西塘,生有五个儿子,其中长、次、三子文森、文善、文材尤其能继承家业,于是家族更加昌盛。于是制定祠墓祭祀的规条,传给后代;孟房、季房不在其中。进入国朝后,家学文脉仍如从前,做官建功不断,但大体都是西塘的后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永乐年间,佥判的旧宅正厅遭火灾,子孙各自按照小宗的世数在家中祭祀自己的亲人,而总祭制干等先祖,只能在岁时暂时寄寓别处。正统丁巳年,西塘第四世孙德文任族长,于是就在正厅旧址建造祠堂,宽三丈六尺,深四丈有余。中间设置大龛,合祀上世祖先的神主。当时礼仪制度只是草创,还不完备。到天顺甲申年,继任族长德怀又建造前厅作为祭祀完毕后宴饮的场所,中间设大门,外面有檐廊和石砌甬道,拾级而上。合祀制度仍依旧。成化二年、丙戌年,已故族长孟殷贤能而好礼,开始依据义理兴办,将中间神龛拆除,砌石为台,宽一丈二尺,深三之一厘,设置五龛。中龛祭祀制干、佥判等祖先;中左龛祭祀捐田有功的颐斋父子,因为年代久远且没有后嗣,所以专门祭祀他们;中右以及左右三龛,祭祀文森三兄弟以下的神主,各人分别设置一龛。大概他们超出四亲之上的祖先,对家族复兴有再造之功,所以世代祭祀他们。至于四亲之内的祭祀,各自仍在私室举行,本堂不列入其中。又沿用旧规,规定祭品由三房子孙轮流收取祭田的年租,以供备祭祀。无论是上墓、忌日,还是冬至、年节等俗节,都有祭祀;因而每逢朔望便宴饮并谨慎参拜。旧家遗留下来的风俗,大概已经很文雅完备了。在此以前,孟殷的同族兄弟纯、体、广虽考中了儒科,却还没有充分显达;此后没过几年,五人接连考中。元镇考中进士,如今任广东按察司佥事;长源、文献任学谕,和伯通都有美好的声誉。四人将要参加礼部会试,其他等待应举的人也难以一一列举。长源是孟殷的孙子,长源和有嘉都是文善的后代;元镇是文森的后代,伯通、文献又是文材的后代。距制干公已经十二代了。宪臣巡视地方时,经过他们的里门而致敬,又在祠堂南面的道路中建了进士牌坊。牌坊南边旧有栏墙和横窗,向下俯瞰白水塘,如今又加以修饰,景致开阔深远,几乎可以和这座祠堂长久并存。佥事和长源商议说:“先祠焕然一新,都是依赖你我的祖先;如果没有碑刻,凭什么让后人知道今天的事情呢?”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曾听说,礼制可以不完全相同,但人情却无穷无尽。作为后代,如果不知道自己的祖先也就罢了;既然知道,难道能漠然置之吗?从前程子曾经祭祀始祖,紫阳夫子以此为本,写入《家礼》;后来又怀疑这样做不安妥,于是停止了。我太祖洪武初年,允许士民祭祀曾祖、祖父。永乐年间修成《性理大全书》,又把《家礼》颁行天下,那么祭祀远祖也属于通行的制度。然而设置神位却没有专门的祠堂。如今莆田各大名族多有祠堂,但世代次序和神龛位置各家自定:有的分为五室,在左右祭祀高祖、曾祖以下;有的虽分五室,子孙又按左右房分序,各自祭祀高祖、曾祖以下,而以中室祭祀始祖;有的按照礼制把四亲分别置于各室,以西为上,而始祖只在墓所祭祀。人们对此反复疑惑,议礼的老儒也始终没有定论,实在是因为人的至情不能自已,也不能完全一致。如今白水塘祠堂向上祭祀十多代祖先,按礼意衡量,似乎并不合宜;然而族属众多而且疏远,如果舍弃这一做法不再举行,便会人心涣散,没有维系之物。想要使宗族祭祀不至于断绝,使世代恩泽绵延无穷,难道不是很难吗?呜呼,这座祠堂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重大吗!后来修缮的后人,应当以此为鉴。铭曰:天潢贵胄最初留下踪迹,流传到异域;怀抱山岳,恩泽如沃日,谁知道它的极限,哪里可以用瓢来测量?承信郎功业显赫,以忠孝为准则,修桥筑梁竭尽力量,百姓感念他的德行。这就是君子的恩泽,从东方分支而来,在那西墩一地,科举功名集中于一家;佥判的后代,于是使家族声名显著。高大的祠堂巍然矗立,延续了将近三百年;守护稍有懈怠而不虔敬,火灾便因此蔓延。你们后人的过失,难道能有去无回吗?如今营建规划,祠祀由此建立,以便合族宴饮酌酒。愿主持祭祀的人恭敬谨慎,先祖神灵光临,降下各种福祥。甲乙两房芳名相继,文物声望更加显扬;再过千百年,也不要改变这项常规。来鹤楼合祠碑铭
姑苏来鹤楼在鹤山书院内。初,蜀魏文靖公为宋名儒,登宰执后,家平江。元世立书院祠之,置学官弟子员肄业。其中国朝例罢生徒,而书院犹存,文靖公神主在焉。永乐以来,凡遣大臣行视水利、廵抚地方,皆居院以治事,屡加修葺。宣徳、正统间,巡抚尚书周文襄公徃来居之最久。将稀年时,又到到之日,适其诞辰,有双鹤来翔于庭,众咸异之。既去,苏守朱胜为建来鹤楼。于是院正堂之后,迁置神主于上。未几,公致仕归而没。今三十余年矣,东南人念公功徳不置,多立私祠,间寓僧寺,独苏城无之。况公之功于苏尤大,安可无也?盖公二十年间,总核荒芜田粮,创立水次仓庾囤户田甲义役传马官俸折征余米存积,凡粮运加减之则,济农饮散之宜,种种便民者,俱自公权舆,而于苏始焉。至于清理范氏义田,经画崇明涂荡,浚吴淞、顾浦一带水利,建寳带、吴江等处桥堤,太镇卫学之肇造,吴县儒宫之改迁,似此之属,又皆于苏传焉。奈之何仅肖像学舍而不他有也?书院虽为鹤山而设,来鹤则为公建。文靖公固可专祠,文襄公亦可合祠也。盖文靖公之道学可法于后世,而文襄公之事功最感于吴中,合祠于苏,不亦宜乎?成化甲辰秋,予忝巡抚是邦,处于书院,瞻拜文靖公神主于楼中,而环视楼下石刻,皆颂美文襄公事,然无其主意。前人谓来鹤为公而楼足以显名于无穷,恶用主为?噫!此非所以敬贤尚功之礼,且无以慰邦人之思也。越明年夏,询知公功之详,于是令太守李廷美造公神主,择日奉置于楼,与文靖公并偶。予赴召未能成礼,遂俾守卒事。又系辞于碑曰:
惟宋之季,卭实有儒,道徳问学,与西山俱叅枢开督萋,其毁誉乃巻而怀,卒家于吴。爰暨似续,显扬是啚,元乞立学,比迹鹅湖,师生济济,以景贤模。我朝更制,冗泛其祛,依神之木,尚仍于初。鹤山有堂,制使来居,文襄戾止,视民卒瘏,晨夕在念,如切肌肤。公资明敏,公性勤劬,画堂昼访,粉盘夜书,待旦行之。子惠我苏,荒畴招佃,免尔负逋,米石加耗五六,平输石四,准直二十四铢,料简赋长,无俾侵渔,审权校量,互收调区,一孔一目,不漏不疏。里甲十季差次,运夫还复,而均贫富,乐趋鳞鳞水次,仓积山如京。运漕兊赠,加有余,乃置济农,以备不虞。驿传有给,义役有湏,织造上供,岁派军需,胥此焉出,别无科敷。公简义卫经,造阎闾,问民疾苦,甔石何储,发廪赈之,野无饥莩。海县流沙,淤为荡涂,经画分授,抵补坍租,赡族义田,先正之模,载清传付,俾后毕哺。乃迁吴学,或剏或郛,省元伦魁,接武天衢,吴淞顾浦,泄彼太湖,乃浚乃凿,民免其鱼。寳带湖堤,岁久﨑岖,乃甃乃筑,人走坦途。二十余年,恩布仁舒,非无凶岁,我有储胥;非无祈寒,我有袴襦。军民足给,逺迩欢娱,间有烦言,久而益孚。双鹤翔庭,适公悬弧,佥曰异哉,兹其瑞乎?眉寿之征,进禄之符。鼎建来鹤楼于北隅。公归在朝,首拜司徒,辞掌邦土,惟帝曰都南圻,再抚敢忘捐躯?臣年及矣,幸赐悬车。胡归三载,吊者在庐,吴人思公,至今不渝。穷乡尸祝,会城盍无瞻彼鹤山?来鹤相于,徳业虽异,会归不殊。百世之下,两其师诸。
彭惠安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巻六
(明)彭韶 撰
○祭文
祭朱士杰都宪文
周重师保,汉建三公,必有元老,位寄兼崇。始公未入,人仰髙风。曰韩与范,经畧军中。迨公既至,人瞻徳容。曰文与富,夣卜攸同。曷为其然?素履笃忠,武以御侮,文以华躬。昔在广藩,冦起岭东,公别淑慝,弱抚强攻,遗黎获免,血刃膏锋。采珠巨役,谁恤民穷?公驰密疏,感动宸衷,一封停诏,欢声融融。布政关闽,誉望益隆。乃都风宪,抚镇西戎。帝顾两广,久如溃癕,移公总制。曰惟旧封公也,敬贤恤民,重农处事,周悉罔间。纎洪丑类,肆虐毒矢长弓,谆谆化诱,披露襟胷,振扬威武,以待弗从,推心纳降,斧彼奸凶。五管以宁,两江载通,承平如故,民阜物丰。凡此摧廓,惟公之功。擢正中台,仍傅青宫。星象垂异,天启圣聪,聨章以谏,善类所宗。曾未期月,降此鞠凶,骑箕长逝,朝着其空。皇情震悼,百辟哀恫。匪无宏材,匪无巨工,恳恳体国,未见斯翁。某辱故吏,幸会是逢,知己莫报,负愧冥蒙。兹返柩车,南望灏穹,雪涕寄奠,以誓始终。
祭翁氷崖尚书文
译姑苏来鹤楼在鹤山书院内。起初,蜀人魏文靖公是宋代名儒,后来登上宰执之位,家居平江。元代建立书院祭祀他,设置学官和弟子员在此学习。国朝沿例裁撤生徒,但书院仍然存在,文靖公的神主也在那里。永乐以来,凡是派遣大臣巡视水利、巡抚地方,都居住在书院办理政务,书院屡次得到修葺。宣德、正统年间,巡抚尚书周文襄公往来居住在这里的时间最长。将近七十岁时,他又一次来到这里,恰逢他的诞辰,有两只鹤飞来在庭院中盘旋,众人都觉得奇异。他离开后,苏州知府朱胜为他建造来鹤楼。于是把神主迁到书院正堂之后、楼的上面安置。不久,公退休回乡后去世。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东南人感念公的功德不忘,多处建立私祠,有时寄寓在僧寺中,唯独苏州城没有。况且公对苏州的功劳尤其大,怎么可以没有祭祀之所呢?公在二十年间,总核荒芜田地和粮税,创立水次仓、粮囤、户田、甲役、传马以及官俸折征余米储积等制度;凡是粮运加减的规则、救济农民的适宜办法,各种便利百姓的措施,都是从公开始筹划,并首先在苏州实行。至于清理范氏义田,经营规划崇明的滩涂,疏浚吴淞、顾浦一带水利,修建宝带、吴江等处桥堤,创建太镇卫学,迁改吴县儒学宫,类似这些事情,也都是在苏州传留下来的。怎么能只在学舍中供奉公的画像,而没有其他祭祀呢?书院虽然是为鹤山先生设立的,来鹤楼却是为公而建。文靖公固然可以专门立祠,文襄公也可以合祠。文靖公的道学可以供后世效法,文襄公的事功又最能使吴中百姓感念,在苏州合祠,不也是合宜的吗?成化甲辰年秋天,我任本地巡抚,居住在书院中,在楼内瞻拜文靖公神主,又环视楼下的石刻,都是颂扬文襄公事迹的文字,却没有他的神主。前人说来鹤楼是为公而建,楼已经足以使公名声显扬于无穷,何必再设神主?唉!这不是敬贤尚功的礼制,也无法慰藉本地百姓的思念。第二年夏天,我查访得知公功业的详情,于是命太守李廷美制作公的神主,择日奉置在楼中,与文靖公并列。我因奉召入京,未能亲自完成礼仪,于是让太守办理完毕。又在碑上系辞说:宋代末年,卭地确实有一位儒者,德行、学问和文章都很出色,与西山先生一同参与枢密、督府事务;后来遭受毁誉,便收敛锋芒,最终在吴地安家。于是继承先人事业,谋求显扬;元代请求建立学校,与鹅湖书院比肩,师生济济一堂,以彰显贤者的典范。我朝更改制度,裁去冗杂浮泛的设置,依托神木,仍沿袭最初的旧制。鹤山堂建成后,制使来此居住;文襄公到来,巡视百姓,看到他们劳苦不堪,早晚都放在心上,仿佛痛切于肌肤。公资质明敏,性情勤勉,白天在厅堂巡视,夜晚在灯下批阅文书,直到天明便施行。他以恩惠施于苏州:荒田招人佃种,免除拖欠的赋税;每石米原本加耗五六,改为平输每石四,折合二十四铢;审核赋税长官,使他们不得侵夺;审查权衡计量,互相收取调度区域的粮物,一点一滴都不遗漏、不疏忽。里甲十年轮流服役,运夫得以往返,同时均衡贫富;人们乐意奔走,水次仓粮食堆积如山。漕运粮食有余,便设置济农仓,以备不时之需。驿传有供给,义役有费用,织造上供、每年摊派军需,都从这里支出,不再另行征敛。公简省卫所经费,修造闾巷,询问百姓疾苦;百姓家中没有储粮,便开仓赈济,田野间没有饿死的人。海县流沙淤积成滩涂,公加以规划分配,以补偿塌陷田地的租赋;又设置赡族义田,清理并传付先贤的制度,使后人都能得到养育。于是迁建吴县学宫,有的创立,有的修筑外垣;省元、伦魁接连登上仕途。疏导吴淞、顾浦,使太湖之水泄出;于是疏浚开凿,百姓免于水患。宝带湖堤年久崎岖,于是砌石修筑,人们行走在平坦道路上。二十多年间,恩泽布施,仁政舒展;并非没有灾年,但我们有储备粮;并非没有严寒,但我们有棉衣。军民供应充足,远近都欢欣;偶尔有烦言,时间久了却更加信服。两只鹤飞来庭院,正逢公悬弧庆生,众人都说奇异,这难道是祥瑞吗?是长寿的征兆,也是进禄的符瑞。于是就在北隅大规模建造来鹤楼。公回到朝廷后,首先拜为司徒;辞去掌管国家土地的职务,皇帝说:“都城以南的疆域,还要靠你。”公回答:“再次抚治地方,岂敢忘记舍身效命?臣的年纪已经到了,幸望赐我退休。”公回乡三年后,吊唁者来到丧庐;吴人思念公,直到今天仍没有改变。偏远乡村也为公立祠祭祀,会城中难道不应瞻望那鹤山吗?来鹤楼与鹤山书院,德业虽然不同,最终归宿却没有差别;百世之后,两位先生都可以作为师法的对象。《彭惠安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彭惠安集》卷六 (明)彭韶撰 ○祭文 祭朱士杰都宪文 周代以太师、太保辅佐君王,汉代设置三公;朝廷必定有元老,职位尊崇而责任重大。公尚未入朝时,人们就仰慕他的高尚风范,说他像韩琦、范仲淹一样,能在军中筹划边务。等公到任后,人们又瞻仰他的德行仪容,说他如文彦博、富弼,正与梦卜所得相合。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公平素践履忠诚深厚,以武力抵御外侮,以文德光耀自身。从前公在广东任职,岭东发生寇乱,公辨别善恶,对弱者安抚,对强者进攻,使遗民得以幸免于刀兵。采珠这项巨大劳役,谁来体恤百姓的困穷?公赶快上密疏,感动皇帝,皇帝下诏停止,百姓欢声一片。公任福建、广东布政使,声誉威望更加隆盛;于是任都察院长官,抚治西部边疆。皇帝顾念两广,那里长期像溃烂的毒疮一样,于是调公总督其事。皇帝说:“只有过去受封的公爵,才能敬贤恤民,重视农业,处理事务周详而无所遗漏。”无论强弱大小的丑类,放纵施放毒箭、拉开强弓,公便谆谆教化诱导,坦露胸襟;同时振扬威武,等待那些不肯服从者,推心置腹接受投降,斩除奸凶。五管地区于是安宁,两江交通恢复,太平景象如同往昔,百姓富足、物产丰盛。这一切扫除和开拓的功劳,都是公的功劳。公升任中台长官,仍兼任太子少傅。星象出现异常,上天启示圣明,公联名上疏进谏,成为善类所共同尊崇的人。还不到一个月,竟遭逢这场大祸,公骑箕星长逝,朝廷顿时空缺。皇帝震惊哀悼,百官悲痛。并不是没有宏大的才干,也不是没有重大的功业;只是像公这样恳切地以国事为重的人,我再也没有见到。某曾忝为公的旧属,幸而有缘遇到公;知己之恩无法报答,惭愧和悲痛充满幽冥。如今灵柩车返回南方,我向南遥望浩瀚苍天,擦着眼泪前来祭奠,以此发誓始终不忘。祭翁冰崖尚书文
惟公慱逹,明慎端厚,坦直吏事,精能书法,俊逸汪洋度量,茹纳无迹,恢廓规模,为时巨擘。方事纷扰,公私填溢,谈笑处之人嗟敏给,或势危疑祸机激射,勇前当之,人为惕息。左图右书,千巻万帙,手不停挥,人推大笔。前条后例,有因有革,议事以制,人服多识。桥梓聨辉,伯仲合璧,科名接武,金紫相袭。公始为郎,金榖是职,誉望隆洽,坐登显秩,擢贰司空,拯民之急,力请作坊减损工织,谪临蒸(阙)武夫构隙,逮狱锦衣,圣情斯恻,仰荷生成,告者反斥。成化改元,遂都邦伯,大江之西,流声辉爀渐起。旧臣内台以陟,巡抚东山三载,成绩司徒乏佐,公其遄入,乃董京储,红腐山积。乃位八座,望冠羣辟,累疏乞骸,臣已年及,有诏勿朝,勉理烦剧。公拜稽言,敢不力疾?义所未安,虽死无益。蒙恩许归,加礼优秩,宫保进阶,无俾家食,月授之粲,岁给之力。凡此异数,褒表忠赤,非公莫致。用光今昔,驾言行迈,舍彼淮驿,故知留饮,微觉不怿,中道遽丧,未底家室。柩车南旋,行道于悒,遣使葬祭,皇有殊锡,生荣死哀,世所罕匹。某等曾厕末僚,或同乡邑,沐爱有年,酬知何日?兹闻讣音,莫不沾臆。岂曰吾私,为世嗟惜,驰酬一樽,恨不羽翼,叙哀成章,言非藻餙,堂堂如生,庶其来格。
祭吴尚忠都宪文
惟滇之内,为坤之维,外控百番,内制诸夷,大将世守,常侍恊持,台臣总理,权假便宜,公起方岳。既抚楚师,帝顾交人,在彼藩篱,老成遣镇,牙纛载移,大距斯脱,百孔是弥,改纪庶政,威声四驰,八百用命,树挝戡黎,丱人来告,课增倍竒,人力不堪,公疏哀祈,天听虽髙,民心则怡,屯田岁入,实多漏巵,公窒蠧穴,征敛以时,西人方戴,忽焉骑箕,返柩来东,驻幄于兹。惟兹贵阳,公有去思,待公不来,而以丧归,辱官邻封,久仰清规,岁时音问,使价不遗,今而已矣,迄无其期,率属以奠,云物增悲。
祭张宗器都宪文
追惟昔者,正统之季,公方弱冠,巍然甲第,聪明英伟,一时寡二。仕优而学,刻志无替。经集子史,下至书计,含咀搜罗,愽通强记。挥翰如飞,应酬罔滞。海内向风,徧揽俊乂。武可折冲,文可经世,允为通人,展也国器。始居水部,阴阳为沴,公言涝甚,道殣莫瘗,宜预发廪以续生意,朝议从之。令誉日至,瞻彼太原,北门屏蔽,授公专城。盖欲外试,乃遭家艰,解归守制。再调四明,政尤卓异,化洽循良。法屈常侍,陟叅岭省。峙乃储备军旅,岁兴馈运,相继迁牧于浙。扶衰补敝,厥声皇皇,逹于四际。帝顾西川,民蕃物炽,俾长内台,抚循其地。发摘如神,奸豪敛避。披阅咨询,莫辞劳勚。征播伐松,人服胆气。迁泸定黔,谁能建置?加禄延赏,司徒是贰。毋也云亡,蒙恩葬祭。公居草土,其能有几?董漕缺人,都宪复莅此职之难。国赋攸寄,岁五百万,非力莫致。士困盘慱,备极劳费。公徃苏之,庶其少憇。上供留使,万舸来塈,上下胥欢。初岂附丽三孤八座,跬歩可企?胡不降康,频见下■〈疒带〉皇命医来,投以良剂。民之无禄,竟尔长逝。当宁兴嗟,缙绅陨涕。某等日忝僚属,亦有年契,隔阔数载,情言莫既。兹闻讣来,北风吹袂,洒泪边城,驰神汉澨,用陈微牲,兼以清齐,专使徃奠。公其勿弃。
祭韩永熈都宪文
惟公负轩豁之资,具文武之器,尚功喜为,勉修好义。由五陵之年少,登南宫之甲第,拜官里行,见事风起,刚断有声,奸豪敛避。乃按察于外服,暂离海隅,遂佥书于内台,益扬风纪。巡抚大江之西,刬削百年之弊,草木知名,豺狼逺逝。慨重刚而过中,再贬斥而坐废。未几赐环,复移棘寺,进副本兵。匪人曷比,出叅名藩,蛮氛方炽。长子帅师仗钺,节制断藤,告捷我军,增气折馘执俘,动千万计,列郡赖之,始有生意。两广再造,非公莫致。挥翰若飞,人服公艺;决事如流,人服公智。长才逺畧,文饶可继。御史大夫三公之贰,未老谢事,圣明所畀,乐一觞而一咏,又何忧而何忌?云胡弗疾,一夕而毙。缙绅为之失声,百越为之罢市。怀徳思功,曷其有既?某等窃官岭表,熟闻公是,兹成小康,实谢余庇。畏简书之有严,抱生刍而莫置,谨走使价,薄荐牲醴。
祭黄庭献亚卿文
译公博学通达,明察谨慎,端正厚重;处理政务坦率正直,书法精妙;才俊飘逸,气度宽宏,容纳万物而不露痕迹,胸怀宏阔,足为一时巨擘。事情正纷繁扰攘时,公私事务堆积满溢,公却谈笑自如,人们惊叹他的敏捷才干;有时形势危险、疑云密布、祸机四伏,公勇敢上前担当,使众人屏息;左手筹划,右手读书,案头千卷万帙,手不停挥,人们都推重他的文章。前有条文,后有成例,有所因袭也有所革新,议定事务都能形成制度,人们佩服他见识广博。父子兄弟光彩相连,长幼如璧玉合并,科举功名接连相继,金印紫绶代代相传。公起初任郎官,掌管钱谷,声誉威望隆盛,坐而升任显要官阶;升任司空副职后,救济百姓急难,极力请求作坊减省工役和织造;因被贬谪到临蒸,与武夫发生嫌隙,被锦衣卫逮捕下狱,皇帝为之哀怜;幸而蒙受再生之恩,告发者反被斥退。成化改元,公于是任一方长官,在大江以西,声名渐渐显赫。旧臣从内台升迁,巡抚东山三年;任满后司徒属下缺少辅佐,公很快入朝,于是掌管京城粮储,红腐粮食堆积如山。后来位列八座,声望冠绝百官,多次上疏请求退休,说自己年事已高;皇帝下诏免其朝见,勉励他处理繁重政务。公拜谢而说,怎敢不勉力疾行?义理上若有未安,即使死了也无益。蒙恩获准归休,又加礼优待、晋升宫保官阶,不让他徒然闲居在家,每月供给精美粮食,每年供给役力。这一切非常特别的恩典,是为了表彰公的忠诚赤心,若不是公,谁能获得这样的待遇?这些荣宠足以光耀今昔。公于是准备出行,离开淮驿时,老朋友留他饮酒,隐约察觉他心情不畅;途中突然去世,还没有到达家中。灵柩车向南而行,沿途之人无不忧郁;皇帝派使者前往安葬和祭奠,又特别赐予恩典,使公生时荣耀、死后哀荣,世间罕有匹敌。我们曾经厕身末僚,有的又与公同乡,承受公的恩爱已经多年,什么时候才能报答知遇?如今听到讣告,无不悲痛沾胸。这岂只是我们个人的私情,实在是为天下失去这样的人而叹惜。我们急忙带着一杯酒来祭奠,只恨不能生出翅膀亲往;写成这篇哀辞,语言不加雕饰,只愿公堂堂之气宛如生前,或许能够来此享用祭奠。祭吴尚忠都宪文 滇地处在大地西南的纲维之外,外部控制众多番部,内部统辖各族夷人;大将世代镇守,常侍协力扶持,都御史总理其事,可以临机行使权宜之权。公从方面大员任上起身,先抚治楚地军务;皇帝顾念交阯之人,使其处在藩篱之内,于是派遣老成之臣镇守,牙旗移驻,大的险阻得以解除,各种漏洞得以弥补。公改变各项政务,威名声望传遍四方;八百地区都听命,树立军威以平定黎民,少数民族首领前来报告,赋税考核增加得异常繁重,民力难以承受。公上疏哀怜请求,皇帝虽高高在上,百姓内心却因此欢悦。屯田每年收入,实际有很多漏失的弊端,公堵塞这些漏洞,按时征收赋税;西方百姓正拥戴公,忽然公骑箕星而逝,灵柩返回东方,停驻在这里。贵阳地方也有思念公的百姓,等候公却等不到,只等到公的丧柩归来。我们忝为邻近封疆的官员,久已仰慕公的清正规矩;平时岁时音问,使者往来不绝,如今一切都停止了,再也没有期限。我们率领属官前来祭奠,山川云物更添悲意。祭张宗器都宪文 追想过去,正统末年,公当时刚过弱冠,便高中甲第;聪明英伟,一时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出仕后仍勤学不辍,刻意钻研,从经书、文集、诸子、史书直到书计之学,无不含咀搜罗,博通强记;挥笔如飞,应酬写作没有滞碍。天下士人仰慕公的风采,公又遍结俊杰。论武能折冲御侮,论文能经世济民,确实是通达博学的人,真正的国家栋梁。起初任水部官时,阴阳失调,公说水灾严重,路旁有尸体无人掩埋,应当预先开仓发粮以延续生机,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声誉日益显著,太原是北方门户屏障,便授公专城之任。本来是想在外地考验公,恰逢家中有丧,公解职回乡守制。后来再次调任四明,政绩尤其卓异,教化周洽,成为循良之吏。法令使常侍屈服,升任岭南省参政。公在那里储备军需,军旅岁岁兴办馈运,接连调任浙江各地长官;扶助衰弱,弥补弊敝,声名显赫,传遍四方。皇帝顾念西川,那里百姓繁盛、物产丰饶,便让公主持内台,抚慰治理当地。公查办揭发如神,奸豪纷纷收敛躲避;披阅文书,询问民情,从不推辞劳苦。征讨播州、松州时,人们佩服他的胆气。调任泸定、贵州,谁能像他这样建立功业?皇帝加禄延赏,任司徒副职。没想到公竟去世,蒙受皇帝恩典,赐葬并派祭。公任职于草土之间,能有多少时日?漕运总督缺少人选,都宪又来到这里承担这一艰难职务。国家赋税寄托在这里,每年达五百万;若不竭尽力量,无法运达。士人困于盘缠往来,劳苦费用极多。公前往苏州安抚他们,希望他们能够稍稍休息。上供粮食留给使者,万艘船只前来,官民上下都欢喜。起初哪里是依附三孤八座之位,认为自己只需迈几步便可以达到?为什么不能降下安康,反而屡次出现疾病?皇帝下诏派御医前来,投以良药。百姓失去了福禄,公竟长逝;皇帝叹息,士大夫流泪。我们每日忝列僚属,也与公有多年交契,只是相隔数年,深情厚意无法尽述。如今听到讣告传来,北风吹动衣袖,我们在边城洒泪,精神飞驰到汉水之滨,陈设微薄祭品,又备清洁斋食,专派使者前往祭奠。公或许不要嫌弃。祭韩永熙都宪文 公具有轩昂豁达的资质,兼备文武才器;崇尚功业,乐于行善,努力修养而好义。凭五陵少年的身份,考中南宫甲第;授官后任里行,遇事便迅速处理,刚正果断而有声望,奸豪纷纷收敛躲避。后来出任外地按察使,暂时离开海滨,又在内台参与文书事务,更加宣扬纲纪。巡抚大江以西,革除百年来的弊病,连草木都知道公的名声,豺狼般的奸邪远远逃去。公感慨于刚强过度,行为超过中道,因而两次遭贬斥,坐废不用。不久皇帝赐环召还,又调任大理寺,升为兵部副职。没有人能够与公相比;出任名藩参政时,南方蛮乱正炽。公的长子统率军队,手执斧钺,节制断藤地区,向我军报告捷讯;士气增长,斩获首级、擒获俘虏,动辄以千万计,各郡依赖这次功绩,才恢复生机。两广得以重建,若非公无人能够做到。公挥笔如飞,人们佩服他的文才;决断事务如流水,人们佩服他的智慧。才识宏远、谋略长久,文章丰赡,可以继承前贤。公任御史大夫、三公副职,未老便辞去政务;圣明的皇帝给了他这样的恩典,他可以享受一杯酒、吟咏一首诗,又有什么忧虑和忌惮呢?谁知竟突然得病,一夜之间去世。士大夫为之失声,百越之地为之停市。感念德行、思念功劳,什么时候才会终止?我们暂居岭表官职,熟知公的政绩;如今能够获得小康,实在都是承受公遗留的庇护。畏惧公文法令的严明,怀抱生刍却无法亲自前往,谨派使者,薄备牲醴前来祭奠。祭黄庭献亚卿文
繄宦途之扰扰兮,慨衣食之不丰。瑟缩不能出户兮,夫岂委蛇乎自公?叹明灵之独异兮,不混混以为通。脱蝉蜕于污浊兮,振鸿飞于冥蒙。爰以简而自命兮,誓毕吾生以相从。昔冢宰魏夫子兮,一见公而改容。遂驰名于俊造兮,徘徊乎郎署之中。彼吴下之纷华兮,乃百货之所锺。公徃使乎其间兮,垂一槖其屡空。出叅预而典藩兮,自江右而浙东。旋召环而登用兮,少司徒之优崇。分留务于南都兮,曰四海之所宗。寛帝顾之西忧兮,玉节迤逦乎蚕丛。蟊贼屏迹以逺去兮,民俗蔼其和同。老臣不可久外兮,肆纳命于上宫。何彼苍之不吊兮,遽一疾而长终。嗟欲诘之无因兮,信神理之难穷。某等忝承节制兮,久钦徳风。南望闽山兮,临穴弗躬。敬寓一觞兮,以写哀衷。
祭陈孟寛知县亲家文
惟公资性开朗兮,坦实不欺;彬彬君子兮,后学之师。门户甚正兮,趣向甚夷;禔身以礼兮,介特自持。处事以义兮,剂量得宜;不谄不渎兮,公是公非。善谈名理兮,听者忘疲。惟造诣之独得兮,骋雄伟之宏词。久遨游于芹泮兮,不见售于主司。年既强而始获兮,登甲第之巍巍。期晚成而大用兮,仅试邑于江涯。实赋与之定分兮,非人力之可为。勤修职业兮,孰计崇卑;六事克举兮,苞苴莫施。平易及民兮,民其爱之;政成美解兮,乔迁有期。径归展墓兮,浮荣若遗。书来报我兮,年已及耆。青山可乐兮,白云可怡。予为蚔蛙兮,从臾不疑。岁月几何兮,曾不旬时;书犹未逹兮,公疾弗医。儿女姻娅兮,重以故知;离多会少兮,中心孔悲。兹胡逺逝兮,莫恤我私;进谁相从兮,老谁相依?南望故乡兮,山川渺弥。伫立反袂兮,泣涕涟洏。椒醑寄奠兮,公其格斯。
哀李英玉先生词(有序:李讳莹,别号守愚)
李征士先生与先刑部府君蚤以儒士相徃还,韶获拜之。先生试于乡,不售,退而教授于城南务巷,以诗文自娱。再迁于后棠村,遂定居焉。先生资性坦直,出语即见肝肺,人无贤愚,皆乐就之。方壮时,有司两以明经荐,皆辞不赴。最后以贤良征,乡士大夫咸欲先生一起,乃劝行。先生勉从至京师,铨曹试其能,亟称焉。移文核实,将授官,先生不幸卒于旅舍,盖莫非命也。韶早辱先生知爱,叨忝今日,方喜得求诲,以无负初心,而先生不可作矣。呜呼哀哉!孰知我悲,乃为哀词以寄予情云。
吁嗟生死兮,昼夜之常。生顺死安兮,其又何伤。先生奚死兮,客于帝乡。文则多有兮,材又孔良。胡不乘时兮,奋飞四方。困彼场屋兮,几阅星霜。棠村嘉遯兮,身隠名彰。明经再荐兮,乃入观光。故人(尹旻)冢宰兮,汲引弗忘。匪私是昵兮,职在明扬。大堪任邑兮,小列儒庠。一命非侈兮,行道可望。乃犹弗获兮,实命不臧。魂魄何之兮,凄迷故疆。风神如在兮,月满屋梁。嗟哉先生兮,似是而亡。丹旐翩翩兮,白露瀼瀼。言念畴昔兮,实沾我裳。三尺之坟兮,于彼道傍。百世人知兮,有道其藏。
彭惠安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巻七
(明)彭韶 撰
○墓表
云南丘副使拙庵公墓表
译唉,仕途纷扰不安,衣食又不丰足。瑟缩困顿,不能出门,难道是因为在公门之中便能从容自得吗?感叹神明独具灵异,却不肯混同流俗以求通达。像蝉蜕一样脱离污浊,振翅如鸿雁飞入幽冥。于是以简朴自我约束,发誓用一生追随这种志向。从前冢宰魏夫子一见到公便改变态度,公于是驰名于俊秀之士中,在郎署之间往来。吴地下有繁华,百货汇聚;公前往那里出使,所带钱袋却屡屡空空。后来出任参政,掌管藩镇,从江右到浙东;不久奉召回朝而被任用,升任少司徒,地位尊崇。分掌南京留守事务,南京是四海所尊崇之地;皇帝宽宥而顾念西方的忧患,又授予玉节,迤逦前往蚕丛之地。盗贼绝迹远去,民俗和美,同心协力。老臣不能长久在外,于是奉诏返回朝廷。苍天为什么不怜悯,竟让他突然一病长逝?想要追问却没有缘由,实在相信神明之理难以穷究。某等忝受节制,久已敬仰公的德风;向南遥望闽山,却不能亲临墓穴。恭敬地寄托一杯酒,以抒发内心的哀痛。祭陈孟宽知县亲家文 公天资性情开朗,坦率诚实而不欺骗;文雅有德的君子,是后学的老师。门第端正,志趣平和;以礼修身,孤高自守。处理事务依据义理,斟酌处置适当;不谄媚、不轻慢,公正地判断是非。善于谈论名理,听的人忘记疲倦。公的学问造诣独到,能够纵情挥洒雄伟宏大的文章。长期游学于学校,却不被主司录取。年纪已经壮大时才考中,登上巍巍甲第;本想晚成而得到大用,却只在江边任县令。这确实是命运所赋予的定分,不是人的力量能够改变的。勤勉修治职事,谁还计较官位高低?六项政务都能办好,馈赠请托无法施行。政令平易而惠及百姓,百姓都爱戴他;政绩完成后美名传扬,升迁已有希望。公径直回乡展拜祖墓,把浮华的荣誉看得像遗弃之物。来信告诉我时,年纪已经到了六十。青山可供游乐,白云可以欣赏。我像蚂蚁青蛙一样卑微,劝请公归来,公毫不怀疑。时日能有多少呢?还不到十天,书信尚未送达,公的病已经无法医治。儿女是姻亲,又加上旧日知交;相离多而相会少,内心极其悲痛。如今公为何远行而去,不顾我个人的哀痛?我今后进退将与谁相从,年老又依靠谁?向南遥望故乡,山川渺远无边。久久站立,回身拭袖,泪流不止。以椒酒美酒寄托祭奠,公请来此享用。哀李英玉先生词(有序:李名莹,别号守愚) 李征士先生和先刑部府君早年以儒士身份往来,我彭韶有幸拜见他。先生参加乡试,没有考中,退居后在城南务巷教授学生,以诗文自娱。后来再迁居后棠村,便在那里定居。先生天性坦率正直,一开口便显露真心,无论贤者还是愚人,都乐意亲近他。壮年时,有司两次以明经荐举他,他都推辞不去;最后又以贤良征召,乡中士大夫都想让先生出仕,于是劝他前往。先生勉强应从,到了京师,铨曹考察他的才能,连声称赞。公文下达、准备核实授官时,先生不幸在旅舍去世,大概这都是命运啊。彭韶早年承蒙先生知遇爱护,如今忝居此位,正高兴能够求教,以免辜负最初的心愿,先生却已经无法复生了。呜呼哀哉!谁能知道我的悲痛?于是作哀词来寄托我的情怀。唉,生死是昼夜运行的常理;活着顺遂,死后安宁,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先生为什么去世,客居在帝乡?文章才华很多,资质又十分优良;为什么不能乘时而起,奋飞到四方?困顿于科举场屋,几经星霜。隐居棠村,品德高洁,身体隐退而名声显扬。两次以明经被荐,才得以入京观光。故人尹旻任冢宰,没有忘记提拔引荐;并非因为私情亲近,而是职责在于彰明人才。大可以任县邑长官,小也可以列身儒学;得到一命官职并不奢侈,施展抱负、推行道义是可以期待的。却始终未能实现,实在是命运不吉。魂魄将归向何处?在故乡土地上凄凉迷惘。风神仪态仿佛仍在,月光照满屋梁。可叹先生啊,似乎还在,却已经亡故。丹色招魂幡翩翩飘动,白露浓重晶莹。想到往昔,实在使我的衣裳沾满泪水。三尺坟墓,立在那道路旁。百世之后人们仍会知道,那里埋藏着有道之人。《彭惠安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彭惠安集》卷七 (明)彭韶撰 ○墓表 云南丘副使拙庵公墓表
弘治二年八月,莆致政云南按察司副使丘公卒。越又明年十月四日,葬于邑谷清里白塔山之原。翰林编修涂先生瑞,既铭其墓矣。其孤郡庠生守渊,欲表显之,致书奉刑部郎中朱君悌状来属余。余与公有姻契,好是不可辞。公讳山,字安重,别号拙庵。姿貌明秀,性气温惇。自少便入佳士之目,常慕元儒卢、齐、韩之为人,于遗篇讽之甚习。有所吟作,类其格调,而兴致幽逺,大有能诗声,且妙书法。同里林庭芳先生,永乐进士,负重望,罢新会令,为学者师,竒公才女焉。踰冠游邑庠,治举子业,精专不怠。于时攻时文者多不事杂作,独公兼之,而声名益振。竹岩学士柯先生时归省在家,深所器重。天顺乙卯举闽藩乡荐髙等,城南诸生相率从公学。若郎中朱君悌、博士郑君继,皆公徒也。阅两会试,至成化丙戌登罗伦榜进士,观政工部。承朝命往甘肃散赏,有功官军毕事归,总戎遗以貂裘异物,俱却不受。越明年,授温州府瑞安县知县。县号烦剧,人民乐奢豪猾,至不肯奉法。贫富生女多不举,公叹曰:“民俗之弊,一至此乎!”即严令禁之。有一豪负老猾弗循约法,乃捕至于狱,且闻奏而重绳之。自此境内肃然,幼口全活者众,仍教以婚嫁之宜,礼节简俭,无浪侈费。民虽始惑而终信,叛教者逺矣。邑以治称,故刑部侍郎曽公翚巡视浙江,首奏旌异。辛卯浙江乡试,公自帘外以夙望入补帘内,所举士时称得人。壬辰满三载考绩赴京,擢江西道监察御史。初巡通州仓,再巡南城,皆力去宿弊,不事姑息。乙未京师饥,监粜太仓米,斗斛细给,而多揽取息者輙斥弗聴,民厚徳焉。未几奉勅往两广清理军政,凡三年,逺恶州郡无不身至,从容逮践根究始卒,而亲与定夺,军民交口称便。丁酉广东乡试,公监临其事,得名士尤多。若涂编修,其解魁也。辛丑巡按应天。等府南畿,根本重地,按治之寄,非老成御史不可。公以先声,一旦莅彼,寛严适中,人谓得体。及被玺书恤刑,巡行咨询,悉心推鞫,活诬陷三百余人。周岁代归,满九载矣,遂擢云南按察司副使。公居六察年久,多陈言匡禆,然又不欲株连,毛举自托于骨鲠之名,以伤朝廷大体,故人多服公之量,而亦惮公之介也。既而拥节临滇,恩威并着,夷方懐服。忽以足疾,恳疏乞休,以去。滇人图留,不能得,上下嗟思不置。年方五十五云。方公之脱屣滇宪也,道出贵阳,余有内台之拜,未行。公曰:「丙戌同进十又二人,吾幸先取金紫,兹得早归,天意不薄。壶山风月,当尽收入吾诗囊。愿先生勿久累功名,山水之乐不孤矣。」予诺而未及践。公归闲三载,每于壶山兰水之区,载酒遨游,觞咏为乐。一日将斩木结庐以避俗,偶遽得风症,起伏二年,竟不能治,至是卒。上遡宣徳辛亥,春秋五十有九。所著有《宾阳楼集》凡六十巻,存于家。其书法之妙,则金薤琳琅,在崖州大忠祠石刻可考也。公之先晋江人,世系迁徙,具载会元陈公中撰《封监察御史直庵府君墓志》中。妣林氏,赠孺人;继朱氏,封太孺人;配林氏,亦封孺人。子男三:长守浩,中书舎人,娶郭氏;次即守渊,娶林氏;三守洪,娶陈氏。女一淑钿,适山东提学佥事杨公琅之子溟。孙男八:茂椒、茂梁、茂楧、茂荣、茂■〈木昂〉茂中、茂章、茂榶。呜呼!公问学有源委,行已有本末,器量过人,政事可纪,余辈素所推下者也。奈用未究而归,归未久而没,君子惜之。虽然,观其所立,可以永传而不朽矣。况彬彬孙子,皆可望以克绍其世者乎?余故表之以垂后之人。
南京户部郎中同年方朝宗公墓表。
译弘治二年八月,莆田致仕的云南按察司副使丘公去世。又过一年,到十月四日,葬在本县谷清里的白塔山原。翰林编修涂瑞先生已经为他撰写墓铭。他的儿子、郡学学生守渊想要表彰父亲,于是带着书信和刑部郎中朱悌所撰的行状来请我。我与公有姻亲交情,又友好相处,这件事不能推辞。公名山,字安重,别号拙庵。仪表明秀,性情温厚。自幼便受到贤士的赏识,常常仰慕元代儒者卢、齐、韩诸人的为人,对他们留下的文章诵读得十分熟习。所作诗歌,大多有他们的格调,而兴致幽深远大,很有能诗的声誉,书法也十分精妙。同乡林庭芳先生是永乐进士,素负重望,罢任新会县令后成为学者的老师,惊异于公的才华。公超过二十岁后进入县学,学习科举之业,精心专攻而不懈怠。当时研习时文的人大多不作杂文,只有公兼擅杂作,因此声名更加振动。竹岩学士柯先生当时回家省亲,深深器重公。天顺乙卯年,公在福建布政司乡荐中名列高等,城南诸生相继跟随公学习。比如郎中朱悌、博士郑继,都是公的学生。参加两次会试后,到成化丙戌年考中罗伦榜进士,入工部观政。公奉朝廷命令前往甘肃分发赏赐,有功的官军事情办完后归来,总兵赠给他貂裘等奇珍物品,他都推辞不接受。第二年,授任温州府瑞安县知县。瑞安县号称事务繁剧,百姓喜欢奢侈豪强和狡猾,甚至不肯奉行法令。贫富人家生了女儿,多有不抚养的,公叹息说:“民间风俗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随即严令禁止。有一个依仗豪势、年老奸猾而不遵法令的人,公便把他逮捕下狱,并上奏朝廷,依法从重惩处。从此县境肃然,许多幼小女孩得以保全性命;又教导百姓婚嫁的礼仪,务求简约节俭,不要浪费奢侈。百姓起初迷惑,最终信服,违背教令的人远去了。县政因此以治理有方著称,已故刑部侍郎曾翚巡视浙江时,首先上奏朝廷表彰其特异政绩。辛卯年浙江乡试,公原本在帘外,因为早有声望,被调入帘内补任考官;他所选拔的士子,当时都称为得人。壬辰年任满三年,考核政绩赴京,升任江西道监察御史。起初巡查通州仓,后来巡查南城,都竭力革除积弊,不实行姑息。乙未年京师饥荒,公监督太仓米的平价发售,斗斛给付细密准确;有许多人擅自收取利息,公一概斥退,不予听许,百姓深深感戴。不久奉敕前往两广清理军政,历时三年;偏远恶劣的州郡无不亲自到达,从容查究,追根溯源,考察事情始末,并亲自裁决,军民都异口同声称便。丁酉年广东乡试,公主持监临此事,所得名士尤其多,例如涂编修,就是该科解元。辛丑年巡按应天等府。南畿是国家根本重地,巡按治理的职责,非老成持重的御史不可承担。公凭借一贯的声望到任,宽严适中,人们都说处置得体。后来奉玺书审理刑狱,巡行各地询问案情,尽心推鞫,救活被诬陷的三百多人。任满一年回朝,任期已满九年,于是升任云南按察司副使。公在六察任职多年,多次陈述意见以匡正补益政务;但又不愿株连无辜,不以罗织琐碎之事自托于骨鲠之名,以损害朝廷大体,因此人们多佩服他的器量,也畏惧他的耿介。后来持节来到云南,恩威并施,夷方都心悦诚服。忽然因足疾,恳切上疏请求退休,离开云南。滇人想挽留他,却没有成功,上下都叹息思念不已。那时公年仅五十五岁。公从云南按察使任上退下来时,途经贵阳,我正接受内台任命,尚未出发。公说:“成化丙戌年同榜进士共有十二人,我有幸先取得金紫官服,如今能够早早归去,天意并不薄待我。壶山的风月,应当全部收入我的诗囊。愿先生不要长久被功名牵累,这样山水之乐就不孤单了。”我答应了他,却还没有来得及践行。公归乡闲居三年,常常在壶山、兰水之间带酒游赏,以饮酒吟咏为乐。有一天将要砍木搭屋,以避开世俗纷扰,忽然得了风病,病势起伏延续两年,最终无法医治,到这时去世。向上推算到宣德辛亥年,享年五十九岁。著有《宾阳楼集》六十卷,保存于家中。他书法的精妙,如金薤琳琅,在崖州大忠祠的石刻上可以考见。公的先祖是晋江人,世系迁徙情况,详载于会元陈中所撰《封监察御史直庵府君墓志》中。母亲林氏,赠孺人;继母朱氏,封太孺人;妻林氏,也封孺人。儿子三人:长子守浩,任中书舍人,娶郭氏;次子就是守渊,娶林氏;三子守洪,娶陈氏。女儿一人淑钿,嫁给山东提学佥事杨琅的儿子溟。孙子八人:茂椒、茂梁、茂楧、茂荣、茂■〈木昂〉、茂中、茂章、茂榶。呜呼!公的学问有源流始末,行为有根本条理,器量超过常人,政事又值得记载,是我们一向推重的人。奈何才用尚未充分便归乡,归乡不久又去世,君子都为之惋惜。不过看他一生所建立的事业,足以永远流传而不朽了。何况他的子孙文雅有才,都可以期待能够继承并发扬他的世业呢?所以我撰写这篇墓表,以传示给后世之人。南京户部郎中、同年方朝宗公墓表。
方为莆田族姓之甲,葢江南之望也。名位科第蝉聨不絶,自宋为盛,然止于卿监经畧,而未有登宰执者。元世稍歇,入国朝又盛,然止于郡守御史,而未有正部院者。以韶所获识,若大行人栁东先生,潮郡判东轩先生,硕学笃行,宜致通显,然皆守初官,不转一阶。他不及二先生者,有起家于其身至卿佐,殆物无两大,而各厚其一欤?此予于郎中方公朝宗有慨焉。公上与宋广南经畧使大琮,俱出闽礼部郎中仁载之房,世居乌石山下。既生长右族,濡染诗书,习闻官仪,知行已为政之槩。而公又少颕敏独异,嗜问学,长入郡庠,名重侪辈。景泰丙子举福建乡试,明年天顺丁丑登进士第,韶黍同榜。观政刑部,公观政都察院,实同寓舎。公简约清饬,终岁徒歩,时时读律令为鉴戒,若法为己设者。性善饮,然人非强不沾唇,不妄讥议人。慨然有志于事功,欲知见于世。交际持论微露,克己颇为异意者所不合,而韶愚直自遂,感而愧改者众矣。既而韶忝备刑官,公亦拜南京户部江西司主事,升员外郎、郎中,皆于其曹。曹事虽分省而治,至于差遣则惟材是使,常择以委公。其事之所以难者,军国财计倚重东南,凡吴楚江淮之赋漕运外,大半留南京,又赋禾稿秸以备马政,皆于江南北列仓场居之。执役其中多军卫狡卒,时与主吏为奸利民,行贿受滥,恶物即不与贿于斛秤暴以取赢,使民常负其数。公受委监视,莅之以明察,持之以亷勤,奸弊衰少,输民蒙惠于时。户部言有为郎官必数公。成化乙酉岁侵,所在民饥,时议行平粜法,举公主之,措置有方,竭其心力,贫富称便。岁己丑亦然。右都御史太原周公,户部尚书鳯阳陈公,先后总督粮储,皆知公。凡南京四十八卫仓常命公总理之。七年辛夘,公以郎中满六载考绩于朝,还道病困卒,仪真舟中,时三月二十八日也。春秋四十有一。适同年工部主事髙邦宁在砖厂为治丧,护至南京。子桓迎以归莆,塟于乌石山之原。士大夫咸痛惜之。公为主事、郎中两得推封。父尚与先生如其官,母郑氏累封太宜人,皆年七十有余。公负衣冠之胄,隆孝友之行,而又材器动人。使假以年,髙可迈祖烈;平亦不失慎终,为二亲荣。乃今已矣,公岂能瞑目哉!噫!将天欲寿方氏之世,不使其大发泄,而遗其庆于后耶?不然,固不当遽止是也。公名海,字朝宗,以字行,后又字廷宗。配宋氏,封宜人。子男三:长即桓,次模,次栒。女一。公之塟也,学士金陵倪公既为之铭。桓又请予表其墓。予推天道人事,而致嘅叹于再三。列其大者如前,不无望于桓与叔仲云。
南京大理寺丞何惟孝公墓表
译方氏是莆田各族姓中的甲族,大概也是江南的望族。家族中名位、科第接连不断,自宋代最为兴盛,但官位最高只到卿监、经略,尚没有做到宰执的。元代稍稍衰歇,进入本朝又兴盛起来,但官位最高只到郡守、御史,尚没有正任六部或都察院长官的。凭我彭韶所结识的人来说,如大行人柳东先生、潮州府判官东轩先生,都是学问宏博、品行笃实,本应取得显达地位的人,但都守着最初的官职,连升一级也没有。其余不如两位先生的人,有的从任职起直到做到卿佐,难道是万物不能同时盛大,各自只厚待其中一方面吗?我想到郎中方公朝宗,便对此深有感慨。方公上接宋代广南经略使方大琮,都是闽地礼部郎中方仁载的后代,世代居住在乌石山下。既然出生于右族,又受到诗书熏陶,熟悉官场礼仪,懂得修身和为政的大概。方公又从小聪颖敏捷,特别出众,喜爱求问学习,长大后进入郡学,声名在同辈中很高。景泰丙子年考中福建乡试,第二年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彭韶与他同榜。彭韶在刑部观政,方公在都察院观政,实际上住在同一寓所。方公简朴自持、清廉整饬,整年徒步出行,常常读律令作为警戒,仿佛法律就是专门为自己制定的。他本性善于饮酒,但不是别人强行劝饮就绝不沾唇,也不随便讥讽议论别人。他慨然有志于建立功业,希望自己的才能和抱负为世人所知。与人交往、发表议论时,他稍稍流露出这种志向;严格约束自己,常常不合于那些持异议的人,而彭韶愚直任性,却因此受到感动而惭愧改过的人很多。不久,彭韶忝居刑官,方公也授任南京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升为员外郎、郎中,都在这个司任职。各司事务虽分省办理,但遇到差遣只按才干使用,常常选择方公来委任。之所以说这类事务艰难,是因为军国财计倚重东南;吴、楚、江、淮的赋税漕运之外,大半物资留在南京,又征收禾秆、稿秸来供应马政,都在江南、江北设置仓场储存。负责其中事务的多是军卫中的狡猾士卒,他们常常与主管官吏勾结牟利,欺压百姓,行贿受贿;坏人即使不给他们贿赂,也会在斗斛秤量上作弊,强行多取,使百姓经常承担超过定额的数目。方公受命监督此事,以明察治理,以廉勤坚持,奸弊因此减少,输送赋税的百姓当时都受到恩惠。户部说,凡是有事情要派郎官,必定要数说方公。成化乙酉年发生灾荒,各地百姓饥饿,当时议论实行平粜法,推举方公主持;他安排得当,竭尽心力,使贫民和富民都称便。己丑年也是这样。右都御史太原周公、户部尚书凤阳陈公先后总督粮储,都了解方公。南京四十八卫的仓库,凡是需要总理的,常常都任命方公负责。成化七年辛卯,方公以郎中任满六年,赴朝廷考核政绩,返程途中因病困顿,卒于仪真舟中,当时是三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一岁。恰逢同年工部主事高邦宁在砖厂办理丧事,便护送灵柩到南京。儿子方桓迎接灵柩回到莆田,安葬在乌石山原野。士大夫都为他悲痛惋惜。方公任主事、郎中时,两次获得推恩封赠。父亲方尚与先生都依照他的官职受封,母亲郑氏多次受封为太宜人,都活到七十多岁。方公身负衣冠世家的后代身份,有崇高的孝友品行,又有动人的才干器识。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他的成就很可能超过祖先的功业;即使平平安安地终身守节,也足以使父母荣耀。如今却已经如此,他难道能瞑目吗?唉!难道上天想让方氏世代长寿,却不让它的福泽充分发扬,而把余庆留给后代吗?若不是这样,本来不应当这么快就中止这一切。方公名海,字朝宗,以字行世,后来又改字廷宗。妻子宋氏,封宜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方桓,次子方模,次子方栒。女儿一人。方公安葬时,翰林学士金陵倪公已经替他写了墓铭。方桓又请我为他表墓。我推究天道和人事,再三发出感慨叹息。现将其中重要的事迹列在上面,对方桓及其叔、仲二弟不能没有期望。南京大理寺丞何惟孝公墓表
何公惟孝,余天顺丁丑同年也。厯官刑部主事、贠外郎、郎中,以至南京大理寺右寺丞。其丞也,善类皆以为喜。未数日,即终于位,又皆以为悲。时成化七年辛夘六月也,方四十有二。其年反塟于新淦何家山之原。翰林傅先生为志其墓,而表碑未树。至十三年丁酉,公之弟监察御史惟一按蜀将归,谓某宜为公之善名,夫人能知之。然寺丞常例不登史传,不有述焉。时异世逺,又何所因以考信乎?葢自厌常好异之学兴,士以庸行不足为相夸为竒节,盛举以痛快人心。然考其自治则踈矣,是谓无本事业。惟孝不如此也。为人以重人纪、厚伦理为急,其遇事可为则为之,此其所以加人一等也。惟孝于事亲,未尝有厉色惰容,而委曲以就其欢心。禄不待厚,时辍以市衣服具旨甘。世有达官文人,兄弟俱登朝着而不能同居。惟孝于二弟先后举进士,皆养而教之,资用出入无异财。二弟之事其兄,亦如严师然。与人交也,出中言以相语,无少险诞遽罹祸不测,极力营救,或不合诵言使闻之,其人往往悔曰:“惟孝无心,是吾过也。”于是同年同志无不爱而敬之。居官任职,不惮烦碎,甘淡薄,去华侈。鞫狱视词,如何理直矣,无势亦白。不直即上官必与之辨。四川中都屡有诏狱,三法司议奏,皆以委惟孝推之,卒得其辜,功以报。于是舆论归重,而大理之命下矣。惟孝于父子兄弟朋友之间,迪知允蹈所谓先立乎其大者,大者既立,则于他事宜无不用其情。一时贤士大夫皆属意惟孝可阶大拜,而惟孝乃止于此,惜哉。惟孝性敏而专,为事必底于成。少治举业,名动羣士。右会试遂为第三人。学者多相从授经以取进士。若吏部员外吴珉、山东佥事侯恂、户部主事孙中、中书舎人周绍荣、监察御史李瑛、行人薛珪、进士吴珙、乐镛皆是也。稍暇读书不辍,为文章。简畅有气骨,诗杂诸体,冲淡和平,皆藏于家。方惟孝之往金陵也,寓书于韶曰:「生平不厌学,而夺于职事。今兹南都留务甚简,将尽读未读之书,足偿吾愿矣。讵意中途连丧妻子,而惟孝亦染病不起。何斯文之不幸,而吾党之遽哀乎?」然考其所自立,所谓一日之长,百世之短,吾必谓之读书矣。公讳衷,世居新淦之莲潭。父贞,代府教授,累封刑部员外郎。母徐氏,累封宜人。兄弟六人:善,新城知县;纯,即侍御,配宜人习氏。子男五:慎、益、忱、怡、悌。习与益俱先卒。女二,未行。自公之没,韶宦游废学,甘于无闻。其言何足以为公之轻重?然追思往岁,进同年,官同曹,居同巷,而知公之胷次学行为最详。葢公之学,可能而勤不可能;孝友廉介,可能而诚不可能。是宜述而书之。呜呼!百世之下,岂无闻而兴者乎?尚有考于斯文。
四川副使范诚夫公墓表
译何公惟孝,是我天顺丁丑年的同年进士。他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直到南京大理寺右寺丞。他任寺丞时,善良正直的人都以此为喜;没过几天,他就在任上去世,大家又都为此悲痛。当时是成化七年辛卯六月,他才四十二岁。这一年归葬于新淦何家山的墓地。翰林傅先生替他写了墓志,但表墓的碑还没有树立。到成化十三年丁酉,何公的弟弟监察御史惟一巡按四川将要回来,对我说,您应当为兄长写下善名,因为您了解他。然而寺丞按照惯例不载入史传,若不为他记述,将来时代变了、年代久远,又凭什么考察和取信呢?大概自从厌弃平常、喜好奇异的学风兴起,士人便把平常的品行看作不足夸耀,反而把奇异的节操大肆标举,以求使人痛快。但考察他们自我修养的情况,却很疏忽,这叫作没有根本的事业。惟孝不是这样。他做人把尊重人伦、厚待伦理看作急务,遇到事情只要可以做就去做,这就是他高出常人一等的原因。惟孝侍奉父母,从来没有严厉的脸色和懒惰的容态,而是委婉曲折地顺从父母,使他们欢心。俸禄不等到丰厚,常常停下自己的用度,拿去买衣服和美味食物。世上有显贵官员和文人,兄弟都入朝为官,却不能共同居住。惟孝的两个弟弟先后考中进士,他都供养并教导他们,资财用度的出入没有分成各自的财产。两个弟弟侍奉兄长,也像侍奉严师一样。他与人交往,总是说出符合中正之道的话同人交谈;有人稍微遭遇危险、荒诞之事而突然陷入不可预测的祸患,他便竭力营救;有时事情不合适,就公开说明情况让对方知道,那人往往后悔说:“惟孝没有恶意,是我的过错。”因此,同年和志同道合的人没有不爱戴并敬重他的。他居官任职,不怕事务烦琐,甘于淡泊,摒弃华侈。审理案件、查看供词,只要道理正当,即使没有权势也为之辩白;若不合乎正理,即使上官也一定同他争辩。四川中部多次有皇帝亲自审理的案件,三法司议定奏报时,都交给惟孝推问审理,最终查明罪责,因功得到酬报。于是舆论都归于推重他,大理寺的任命也下达了。惟孝在父子、兄弟、朋友之间,能够启迪明白、确实履行所谓“先立乎其大者”;根本的大事既然确立,那么其他事情应当没有不尽心尽情去做的。当时贤士大夫都认为惟孝可以逐步升至大拜,而惟孝却止步于此,真可惜啊!惟孝天性聪敏而专一,做事一定做到成功。年轻时研习科举学业,声名震动群士。后来参加会试,竟成为第三名。许多学者跟随他学习经书,以求考中进士。如吏部员外吴珉、山东佥事侯恂、户部主事孙中、中书舍人周绍荣、监察御史李瑛、行人薛珪、进士吴珙、乐镛,都是这样。稍有空闲便不停读书,并写作文章。文章简洁畅达而有气骨,诗歌兼有各种体裁,冲淡和平,都收藏在家中。惟孝前往金陵时,寄信给我说:“我平生不厌弃学习,只是被职务耽误了。如今这次留在南都,公务很少,将要把尚未读过的书全都读完,足以补偿我的愿望了。哪里想到途中接连丧失妻子和孩子,而惟孝自己也染病不起。文章学术遭遇这样的不幸,我们这一类人怎么会这么快就悲哀起来呢?”然而考察他所成就的立身之道,所谓“一日之长,百世之短”,我一定说那就是读书了。公名衷,世代居住在新淦县莲潭。父亲贞,任代府教授,多次受封为刑部员外郎。母亲徐氏,多次受封为宜人。兄弟六人:善,任新城县知县;纯,就是侍御史,妻子是宜人习氏。儿子五人:慎、益、忱、怡、悌。习氏和益都先去世。女儿二人,都尚未出嫁。自从公去世后,彭韶宦游在外,荒废了学业,甘愿默默无闻。我所说的话哪里足以衡量公的轻重?但追忆往年,我们同年考中进士,同在一个司任职,同住一条巷子,因此我对公的胸襟、学问和品行了解得最详细。大概公的学问,是别人能够做到而他勤勉地做到别人不能做到的;孝友、廉正、耿介,是别人能够做到而他诚实地做到别人不能做到的。因此应当把这些记述下来。唉!百世以后,难道不会有人听闻此文而受到激发吗?希望后人还能凭此文考察他。四川副使范诚夫公墓表
公讳纯,字诚夫,号朴斋,苏州府嘉定县人。同予登天顺丁丑进士第,又同拜官为两京刑部属。成化辛夘,予副蜀宪,公来佥司事。予分道川北,公偕持斧使者走边,盘验刍粮。梁益地广西南界畨部道险恶,多瘴毒,凡宪臣所不能至之处,咸有公迹。考核虚伪,征理稽欠,汨没簿领中,踰年而后归。又权治戎事于松潘,皆鞅掌劳力,且有戒心者。公曰:“职耳,为之愈勤。”故事举而名彰。川南北二道分巡,再岁紏慝绳奸,风采肃然。岁丁酉,予以宪正朝京,公厘总司缺失,赖以葢覆。明年,予出蜀,又明年,松茂有警,公督运至威州,蛮来攻城,据髙山夹水架木,飞掷入城,人不能行,如是者连日,威几不守。公计招羌民数百,夜伏伺山后,旦皷噪开前门,若往攻状,蛮尽下趋,我军羌民已潜驰山顶,用其飞木反击之,蛮败去,边境自是遂安。适泸叙等处整饬兵备副使缺,朝议擢公为之。葢自为郎至是二十余年,青衫华髪,始进阶四品,而犹有逺役。满三年,大埧都掌诸蛮部宁帖无事。镇守大常侍掊军实市珍禽以充贡奉,一卫或赋白金四百余两,公白止之弗聴,叹曰:“吾不能与吾人为地,岂可复仕乎?”即以疾乞归。着《练溪醉叟传》以自见。其言曰:“醒者能取大富贵,久视而长生,叟恒于醉者不能为。彼之为将,一贵贱齐,贫富等,彭殇不知孰为髙孰为逺,而孰为大小。”呜呼,可以窥其所存矣。公不嗜饮,寓言耳,好读书,其学最长于诗,虽处冗剧,不废吟咏,兴至拈笔疾书,格调清雅,称为作家。凡有诗十八巨帙,文二帙,藏于家。公之先温人,元季曽大父仁寿避地居嘉定,生景逸,是大父生彛,封南京兵部车驾司主事,转员外郎,丁外艰,改南京刑部,以至今官。成化丁未十月朔卒,春秋六十有二。娶金氏,赠安人;继娶王氏,封安人。生子男二,长曰升,邑庠生;次曰丰。女三。孙男二。嵩骥孙弘治元年二月八日葬于城西顷泾先茔兆次。公先自为墓志。其十月,予理鹾事道,嘉定哭吊。公家升等以文请,予诺之。乃以二十八言表其墓曰:「三十而仕,六十止。内省外台,官再徙。洸洸风雅,见遗文。过者必式。范公坟。」
彭惠安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巻八
(明)彭韶 撰
○书启
与郡守岳公书
译公名纯,字诚夫,号朴斋,是苏州府嘉定县人。与我同在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又同日授官,任两京刑部属官。成化辛卯年,我任四川副使,公来任佥事。我分巡川北,公与手持斧钺的使者奔走边境,盘查验核草料粮食。梁益一带地处西南边界,番部道路险恶,多有瘴毒;凡是宪臣不能到达的地方,都留下过公的足迹。他核查虚假,追征拖欠,埋头于文书簿册之间,过了一年才回来。又代理松潘的军事事务,都是劳累奔忙而且需要戒备的事情。公说:“这是职分罢了,越是这样越应当勤勉。”事情办成后,他的声名也随之显著。川南、川北两道分巡时,他连续两年纠察邪恶、惩办奸徒,声威风采肃然。丁酉年,我作为宪司正官赴京,公厘清并总理司中的缺失,赖此得到弥补遮蔽。第二年,我离开四川;又过了一年,松州、茂州有警报,公督运粮草到威州。蛮人来攻城,占据高山夹水处搭木架,把木头投掷进城,城中人无法通行,这样持续了好几天,威州几乎守不住。公谋划招募数百名羌民,夜间埋伏在山后,早晨击鼓喧喊,打开前门,作出要进攻的样子;蛮人全都向下奔逃,我军和羌民已经暗中疾行到山顶,便用蛮人投来的木头反击,蛮人败退,从此边境便安定下来。恰逢泸州、叙州等地整饬兵备副使的职位空缺,朝廷议论后提拔公担任此职。公自任郎中到此时已经二十多年,穿着青衫、头发花白,才开始晋升为四品官,却仍然要远行服役。任满三年,大坝地方所管辖的各蛮族部落都安宁无事。镇守太监搜刮军中的实物,购买珍禽来充作贡品,一个卫有时被摊派白银四百多两,公上奏请求停止,他不听。公叹息说:“我不能替百姓争取生存之地,难道还可以再做官吗?”于是便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公著有《练溪醉叟传》来表达自己的志趣。文中说:“清醒的人能够取得大富贵,长久地看见世事而长生不老,这些事情老翁常常因醉酒而不能做到。他们做将领,把贵贱看成一样,把贫富看成相等,不知道彭祖和殇子谁更高寿、谁更长久,也不知道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唉!从这些话可以看出他的内心了。公并不嗜酒,只是借酒醉来设喻罢了。他喜爱读书,学问尤其长于诗歌;即使处在繁忙剧烈的事务中,也不废弃吟咏,兴致来时拿起笔迅速写作,格调清雅,被称为作家。共有诗十八巨帙,文二帙,收藏在家中。公的祖先原是温州人,元代末年曾祖父仁寿避乱迁居嘉定;仁寿生景逸,景逸生彝,彝受封为南京兵部车驾司主事,转为员外郎,服父丧后改任南京刑部,直到做到今天的官职。成化丁未年十月初一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娶金氏,赠封安人;继娶王氏,封安人。生子二人,长子名升,是县学学生;次子名丰。女儿三人。孙子二人:嵩、骥。弘治元年二月八日,安葬在城西顷泾祖坟墓地旁。公先前已经自己写好了墓志。那年十月,我办理盐务经过嘉定,前往哭吊。公的家人方升等请我写文章,我答应了。于是用二十八字题写墓表说:“三十而仕,六十而止。内省外台,官职两迁。声势显赫而有风雅,遗文可见。过路者必定停车致敬。范公之墓。” 《彭惠安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卷八 (明)彭韶撰 ○书信 给郡守岳公的信
公祖大人阁下:向入城府,荷礼待委曲故旧之情,固如是乎?愧浅薄不足以堪之,甚感甚感。且以韶在治下,必谙本土政俗,使一一陈白。退而深思,凡吏于此者,未闻有此问,乃于今见之。呜呼!莆民一髪命脉,其在阁下也夫!其在阁下也夫!韶虽无似,然自幼好谈迂阔之论,迄今未改。鄙见一二,其曷敢不言?自古为政者,未始不以教化为急,然非人人诏之,亦示夫激劝之机耳。若朱文公、王十朋与凡名公所至,皆以表彰先贤为务,为是故也。莆郡学后旧有乡贤堂,以祀先进,然其地迫隘,瞻敬无所,又所祀之人颇失之泛,不足以励后学。故莆虽号为文献之邦,然节义日衰,难以救药。韶妄意莆中先进之文章节义、政事功业,无出蔡君谟、陈俊卿、林光朝、陈宓、李富若。言论事迹着在信史,与诸家文集,无待备述。然或人犹谓苏长公以进茶讥君谟,有「前丁后蔡」之言,似不满蔡者,殊不知天理人欲同行异情,蔡公之意主于敬君,丁谓之意主于媚上,不可一槩论也。苏公之言,正犹「望京谣」「前宗后杜」之言,特谓其锄诛奸盗之相继耳,非谓宗泽乃杜充比也。不然,曽子固在福州亦进荔枝,谓曽道君以口腹之欲可乎?蔡公之学之节,苏明允极慕之,其子乃讥之,岂有是哉?或又谓朱文公尝答门人有「陈无足道」之言,疑指正献公者。夫文公之学,乃圣人之学,正献诚不敢班然,不特正献为然,如韩、范、文、富事业最为显著,类不能满文公一哂,何耶?葢文公之论,乃伊周格心之论,而宋诸贤相不过汉唐名臣之流,殆难以此而贬正献相业也。艾轩则倡道于前,复斋则扶持于后,子诚之忠孝两全之五人者,名位虽或不同,然为千载殊絶人物则一,谓宜别立祠宇,如庐陵忠节堂之比,使邦之人士以时祀之,搜访各家遗集,置诸祠中,庶后人有所矜式而挽回。古风不难矣。次则陈次升之入元佑党籍,陈文龙、陈瓒之身死强虏,郑渔仲、刘克庄之博学词章,是亦表表耳目。他如林藴、陈靖靖之裔孙旅、傅楫、王迈、方宇,若陈均之流,无非伟人。乞下诸生论究,或升配祠中,亦无不可。若乡贤堂则所收颇寛,故前林圭、卢质中诸人皆与焉。韶思近,故江西佥宪陈敬,其为人最为可欲而不可恶。景泰间曽以十事进谏,惜乎不用。故通判畲耀始令太和,方、杨、陈二公柄用而能强项不为之挠。后通判饶州归而澹素终身。故学正郑济著书《经》《大学》《中庸》讲说,至今学者遵之。故教授徐安祖在安福最为善教,与物无竞。此数人没,后人仰之不衰。若列之乡贤堂中,未必不惬公论也。又乡贤东一祠,旧因文公凡三至莆,特设庙貌祀之,陈复斋为之记。后不知何时废为文昌祠。夫文昌神,学者所羞道,为宜毁之,仍貎文公焉。是亦风化第一义也。莆中故蛮地,滛祠特多,虽豪杰时出,未之能革。所祀神类不可晓,奸黠之魁每月指神生日,敛钱祭之,时出祸福语以惧村氓。妖言之兴,多由于此。此间有儒士林邦俊,酷怪滛祀,乞特委之,俾行四境,遇滛祀处悉令除毁。就以所在庙宇依洪武礼制设立乡社、乡厉二坛,使乡老率其居民以时荐祭,庶足以祀土榖之神而不馁若敖氏之鬼矣。莆中地狭人稠,寄食者众,死后人家多不肯容其殡敛,往往置诸荒堤断岸之中,连年暴露,甚为可悯。乞下里甲随即筑埋,亦古者当春掩骼之遗意也。莆中旧有饥民仓七处,多无蓄积。近闻欲借富户储备,此意甚善。然饥民无岁无之,非必十分荒歉然后谓之饥民也。将饥而不能济之,待其既饥然后知发,似未善。又仓所与民相逺,穷民饥饿之状,主守者多不得知。至于开报名数,只凭里邻供结,因而张虚鼓伪,真饥之民反不得食,而得食者乃奸诈侵渔之徒也,妄意欲善此法,须仿文公社仓遗意,或一乡一里推举平素有行谊、知民艰苦者,俾司出纳,遇有饥民之家,随即开报,闗给。若年丰,则毎年取息二斗;稍歉,则蠲一斗;大歉,则全蠲。息榖逐年如是,俟十年后,莆无饥民矣。且如维新里戴时旸,其人晓大义,又勇于任事,若使之专任此责,免其泛役,岂不大有成就?至各乡各里,皆求如其人任之,则饥民之万万幸也。他如科派之扰,差役之编,吏卒之售其奸之类,转喉触讳,区区难以尽言。俟面既也,不次,天顺甲申歳正月念五日,韶再拜。
与侄原岳员外书
译公祖大人阁下:前些日子进城府拜访,承蒙您以礼相待,情意周到而如同对待故旧,难道本来就应当如此吗?我才疏浅薄,实在不值得您这样对待,感激万分,感激万分。况且因为我彭韶在您的辖区内,您一定认为我熟悉本地的政务和风俗,要我一一陈述。退下后深思,凡是在这里做官的人,从来没有听说有过这样的询问,直到今天才见到。唉!莆田百姓的命脉,全在阁下身上啊!全在阁下身上啊!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从小喜欢谈论迂阔的道理,直到如今也没有改变。我的一两点浅见,哪里敢不说呢?自古以来治理政事的人,没有不把教化当作急务的;这并不是要人人都去下诏训诫,只是想借此显示激励劝勉的机会罢了。像朱文公、王十朋以及凡是名公所到之处,都把表彰先贤作为要务,就是这个缘故。莆田郡学后面旧有乡贤堂,用来祭祀前代贤人,但地方狭窄,瞻仰致敬无处进行,而且所祭祀的人颇为泛滥,不能充分激励后学。因此莆田虽然号称文献之邦,但节操义行日益衰败,难以挽救。彭韶冒昧认为,莆田先贤中在文章、节义、政事、功业方面,没有超过蔡君谟、陈俊卿、林光朝、陈宓、李富等人的。他们的言论事迹都载于可靠的史书和各家文集,没有必要再详述。但有人仍说,苏长公曾因进献茶叶讥讽蔡君谟,有“前丁后蔡”的话,似乎对蔡公不满;却完全不知道,同样是遵循天理或出于人欲,动机却各不相同:蔡公的用意在于敬奉君主,丁谓的用意在于媚上,不能一概而论。苏公的话,正如《望京谣》中“前宗后杜”的说法,只是说他们前后相继铲除诛杀奸盗罢了,并不是说宗泽就等同于杜充。否则,曾子固在福州也进献荔枝,难道要说曾巩是为了满足宋徽宗口腹之欲吗?蔡公的学问和节操,苏明允极其仰慕,他的儿子苏轼却反而讥讽蔡公,哪里会有这种事呢?又有人说,朱文公曾答门人说过“陈无足道”的话,怀疑是指正献公。朱文公的学问是圣人之学,正献公确实不敢同他并列;不只是正献公如此,像韩琦、范仲淹、欧阳修、富弼这些事业最显著的人,大概也不能使朱文公一笑,为什么呢?大概朱文公所议论的,是伊尹、周公那种端正人心的事业,而宋代诸贤相不过是汉唐名臣一流,恐怕不能因此贬低正献公的相业。艾轩在前面倡导道学,复斋在后面扶持道学,子诚所说的忠孝两全的五个人,名位虽然有时不同,但作为千载难遇的杰出人物却是一样的,应该另立祠宇,仿照庐陵忠节堂,使本地士人按时祭祀他们,并搜访各家遗集,收藏在祠中,这样差不多可以让后人有所矜式仿效,从而挽回风气。古代的淳厚风气就不难恢复了。其次,陈次升列入元祐党籍,陈文龙、陈瓒身死于强虏,郑渔仲、刘克庄博学而长于词章,这些也都是杰出而显著的人物。其他如林蕴、陈靖的后裔林旅、傅楫、王迈、方宇,以及陈均一类的人,无不是伟人。请下令让诸生讨论研究,其中有人升入乡贤祠配享,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至于乡贤堂,所收范围本来较宽,所以以前林圭、卢质中等人也都在其中。彭韶想到近代的事,因此说到江西佥宪陈敬:他的为人最值得爱慕而不可厌恶。景泰年间,他曾以十件事进谏,可惜没有被采纳。故通判畲耀起初任太和知县时,方公、杨公、陈公掌权任用他,他却能刚强正直,不被他们动摇。后来任饶州通判,归乡后终身清淡朴素。故学正郑济著书讲说《经》《大学》《中庸》,直到今天学者仍遵循他的学说。故教授徐安祖在安福最善于教化学生,不与外物争竞。这几个人去世后,后人仰慕他们的心情一直没有衰减。若把他们列入乡贤堂中,未必不符合公众的议论。乡贤堂东边还有一座祠,过去因为文公三次来到莆田,特意建立庙宇塑像祭祀他,陈复斋为此写过记。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废为文昌祠。文昌神,是读书人所不屑谈论的对象,应该毁掉它,仍然塑立文公的像。这也是移风易俗的第一要义。莆田原本是蛮夷之地,淫祠特别多,虽然常有豪杰出现,却没有能够革除这些陋习。所祭祀的神灵大多不可考察,奸诈狡猾的头目每月指定一个神的生日,收钱祭祀,时常散布祸福之说来恐吓乡村百姓。妖言的兴起,多由此而来。这里有个儒士叫林邦俊,非常痛恨淫祀,请特别委任他,让他巡行四境,遇到淫祀之处全部下令拆除毁掉。就在原有庙宇所在地,依照洪武礼制设置乡社、乡厉二坛,使乡老率领居民按时祭祀,这样差不多可以祭祀土地、五谷之神,不至于让他们饥饿如若敖氏的鬼魂。莆田地方狭窄、人口稠密,寄居求食的人很多,死后各家大多不肯容纳他们的殡葬,往往把尸体放在荒堤断岸之间,连续多年暴露在外,实在可怜。请下令里甲立即筑土掩埋,这也是古人春天掩埋暴露尸骨的遗意。莆田旧有饥民仓七处,大多没有积蓄。近来听说想借助富户储备粮食,这个想法很好。然而饥民没有一年不是如此,并不一定要等到十分荒歉才称作饥民。将要饥饿却不能救济,等到已经饥饿才知道发粮,似乎还不妥当。而且仓所距离百姓很远,穷苦百姓饥饿的情况,主管守仓的人大多无法知道。至于开具报名人数,只凭里邻联名作保,因而夸大虚报、弄虚作假,真正饥饿的百姓反而得不到粮食,得到粮食的却是奸诈侵夺之徒。我冒昧认为,要想改善这一办法,必须仿照文公社仓的遗意:或者由一乡一里推举平日有品行、了解百姓艰苦的人,让他负责粮食的出纳;遇到有饥民的人家,立即申报,发给粮食。如果年成丰收,每年收取利息二斗;稍有歉收,就减免一斗;大灾荒时,则全部减免。粮食利息年年这样积累,等到十年以后,莆田就没有饥民了。比如维新里的戴时旸,他明白大义,又勇于任事,若让他专门负责此事,免除他其他杂役,难道不会大有成效吗?各乡各里都寻找像他这样的人来负责,那就是饥民的万分幸运了。其他如科派扰民、编派差役、吏卒借机售奸之类,一开口就触犯忌讳,区区文字难以全部说尽。等到当面相见时再说。不按次序书写。天顺甲申年正月二十五日,彭韶再拜。给侄子原岳员外郎的信
向屡得书,并承厚仪,老夫妇知感。第懒拙失于修答,非自尊也。九月初蒙恩升刑部尚书,此官莆人少拜,老夫幼学时志斋儒职,聊为庄家出色。不意年老推排,获藉祖宗余庇,偶尘八座,悚惧不宁,深虑旷职不克善后耳。窃念贤侄年富志强,今在郎署,正宜勉建功名,克辛克勤,不患不远大也。向改户曹,闻有厌意,此甚不可。随所寓而修其职,神理自不负人,此处便可验人识见地位广狭于此基矣。勉之勉之!将仕弟六月来此,不幸去世,苦痛不堪。比日老妻久病危笃,幸而无虞。门户蹭蹬,奈何?便中书知不一。
与长男浚图世科事
莫恨当年志未酬,更思黾勉绍箕裘。鸡窓独掩槐花暮,蟾窟髙攀桂子秋。宦业成名存显晦,文章家数有源流。若能早立规模定,方可终身事进修。右诗与子浚可勉力以图世科。我于十一月十二日到贵州,二十日上任。此地萧条至甚,然为官终得受用,胜如广蜀,吾极安之。科举在迩,汝母在家宜十分勉力,以慰亲心。他固不足言也。
与次男瀚勉世学事
昔眉山苏洵少不喜学,几壮犹不知书。年二十七始发愤,闭户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书。说与二子轼辙至京,宋欧阳文忠公献其书于朝,士大夫争持其文。二子举进士,亦皆在高等。于是父子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擅天下。为人在世,不可蹉跎过日,子营营劳役,亦损身体。须是放懐将就,得过也罢。年纪髙欲读书,宜少取熟读,渐渐有滋味,觉得快乐也。勉之勉之。
彭惠安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巻九
(明)彭韶 撰
○诗
寄愚庵陈冡宰(终谥康懿)
勒就功名,上鼎彛乞骸,累疏达金扉,鸿恩此日加宫保,鹤髪来年是古稀,闲结耆英,寻旧侣,新裁野服,称初衣,郡楼紫气销沉久,喜见清风太宰归。
送谢文祥御史谪南陵丞
零露一以坠,原野生微凉。金风转萧索,四壁■〈将上虫下〉吟。螀夜长不能寐,揽衣起彷徨。仰视天宇阔,素月扬辉光。奄忽浮云驰,肃肃鴈南翔。一啄谅易谋,岂不足稻粱?穷海累臣,书藉尔逺见。将羽毛尚摧落,怆惶未能忘。云胡抱孤影,悠悠岐路长。愿言随阳归,以慰朝夕望。
魏孔渊太守送《岑嘉州集》书韵复之。
岑嘉州真名流,生平浩气横清秋,词源澒洞倾枚邹。春江晓涨,蛟龙浮;从班解秩不复收,从军直到海西头。湖沙三载踏骅骝,长江万里空悠悠。间闗西赴五马侯,郎官御史青幕游。蜀嘉山水増清幽,夜夜文光焕斗牛。嘉州嘉州知不忧,遗文流落人重修。当时炙手势莫俦,至今宁有姓名留?
送锺岳贤侄之教上海
吾家田舎,少闻儒分派,横塘颇读书。伯子僊郎,超美秩;季方博士,得新除。风生池畔,芹香细雨;过庭前草色,舒文教从容,真可乐。慎毋倚席度居诸。
吾彭氏世居章江,宗多务农,派分横塘。一支乃有学而仕者,往岁原岳与其从父朝用俱为南京曹属。今原岳升户部员外郎,从弟锺岳又拜上海县教谕,诚继美矣。予生故居于锺岳之行,能无感乎?为序诗以送之。
送方宜约郎中还朝
督饷时,闻有好音。东人懐惠,起讴吟。千仓露积,余红腐;万灶烟浮,散緑阴。宠辱不惊,书最绩。便宜屡上,罄忠忱。及瓜忽报,趋朝去。岁旱行看,作傅霖。
赠吴汝贤学士
南都佳丽正春风,学士承恩出上宫。锺阜山光浮紫气,秦淮树色暎房栊。诗吟真境无声处,人在金门大隠中。应念榆关持节者,筹边何日可收功?
书林风木为徐桥徐资时作
瑟瑟悲风起,墓林亲容何处可追寻?九原徒抱终天恨,三釜难忘此日心。飒沓秋空时作籁,萧疎白昼自成阴。谩将绘事传遗迹,耳底无声泪满襟。
贵州闻长男浚中乡试
海国秋髙,有鴈来,乡闱捷报,好懐开。一经教子,初登第五,荐从翁未入,台北里游程冲雪,去南宫捷报,看花回。人生须念君亲重,莫恋平居在草莱。
送陈公甫还广
白云缥渺,出林端,盘礴回风,欲雨难敛。却神功归洞去,故山依旧碧■〈山赞〉岏。
彭惠安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巻十
(明)彭韶 撰
○赞
最拙翁赞(司副周木之祖)
道以拙存,俗以拙美。曷为最拙?兼是而已。天巧其报,视尔所履,不在其身,必在孙子。
柯孟时殿元遗像赞
髙材逺韵,清标粹学,伦魁之中,崭然头角。玉堂宾詹,敛博施约,四海望之,北斗乔岳。若究其用,庶兴礼乐。
何廷秀侍郎画像赞
许公在开元,而家学益振;申公在元佑,而世徳益昌。由包罗之广大,实践履之辉光,业在信史。后人所望,孰完厥美而集其芳?人也,如愚闇然,日章。其必充逺到之器,而可合二公之长。
彭文宪少保公赞
端重寡黙,瑚琏珪璋,太学羣处,衣冠必庄,夙有令望。入阁遭丧,解官忤旨,归斥奉常,硕果存剥,留翊嗣皇,经纶治平,词章未遑,大魁首相,科目有光。
中山徐武宁王赞(讳达,凤阳人)
译近来屡次收到你的信,又承蒙你送来厚礼,我们老两口知道感激。只是我懒惰笨拙,未能及时修书答谢,并不是自以为尊贵。九月初承蒙恩典升任刑部尚书,这个官职莆田人很少有人担任;我年轻求学时只是志斋儒学生,姑且算为农家争了光。没想到年老后被推举提拔,得以借祖宗余荫,偶然列身八座,惶恐不安,深怕荒废职守,不能把事情办好。私下想到贤侄年富力强,如今在郎署任职,正应当努力建立功名,克勤克俭,不必担心不能成就远大事业。先前改任户部曹司,听说你有厌烦的意思,这是万万不可的。无论处在什么职位,都应当尽力修治自己的职务;神明和道理自然不会辜负人,这件事正可以检验一个人的见识和器量宽窄。努力,努力!将仕弟六月来到这里,不幸去世,悲痛难以忍受。近来老妻久病,病情危重,幸而没有发生意外。家门衰败困顿,怎么办呢?有便时写信告诉你,不一一细说。给长子浚图谋世科之事 不要怨恨当年志向没有实现,更要想到勤勉努力继承祖先的事业。独自掩上鸡窗,槐花已在暮色中;攀登蟾宫夺取桂子,正值秋天。做官事业和功名,有显达也有隐晦;文章学问各有家法,也都有源流。若能早早立定规模和志向,才可以终身从事进德修业。右边这首诗送给儿子浚,勉励他努力谋求科举功名。我在十一月十二日到达贵州,二十日上任。这里萧条到了极点,但做官终究能得到施展,比广南、四川好,我对此极为安心。科举考试临近,你母亲在家,你应当十分努力,以安慰母亲的心。其他事情都不值得说了。给次子瀚勉励他学习世业 从前眉山人苏洵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快到壮年还不懂得读书。二十七岁才开始发奋,闭门五六年,于是彻底研究了六经和诸子百家的书。他把文章拿给两个儿子苏轼、苏辙看,到了京城,宋代欧阳文忠公把他的文章献给朝廷,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文章。两个儿子考中进士,也都名列高等。于是父子三人的名声震动京师,苏氏文章因此名满天下。人活在世上,不可以虚度时日;你忙忙碌碌地劳作,也会损伤身体。必须放宽心怀,勉强先做下去,能够过得去也就罢了。年纪大了还想读书,应当少取一些书来熟读,渐渐就会有滋味,觉得快乐了。努力,努力。《彭惠安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卷九 (明)彭韶撰 ○诗 寄给愚庵陈冢宰(最终谥号康懿) 功名已经成就,名列鼎彝;多次上疏请求告老,终于传达到宫门。今天承蒙洪恩,加授宫保;明年白发如鹤,便到了古稀之年。闲来结交耆英,寻访旧日同伴;新裁制野外服装,正好作为初任时的衣服。郡楼上紫气消散沉寂已久,欣喜看见清风相伴,太宰归来。送谢文祥御史谪任南陵丞 零落的露水一旦坠下,原野便生出微微凉意。秋风转为萧瑟,四壁间传来■〈将上虫下〉虫的吟声。螀虫在漫长的夜里鸣叫,使人不能入睡;我披衣起身,来回彷徨。抬头看天空辽阔,皎洁的月亮散发光辉。忽然浮云疾驰而过,肃肃秋雁向南飞翔。鸟儿啄食一口想来容易谋得,难道还会缺少稻粱吗?身处穷海的累臣,只能借书信让你远远看见我。羽毛尚且凋落摧残,悲伤惶恐仍不能忘怀。为什么抱着孤独的身影,面对悠悠漫长的歧路?愿意随着太阳向南归去,以安慰我朝夕思望的心情。魏孔渊太守赠送《岑嘉州集》,我依照书中诗韵作诗答谢。岑嘉州真是一代名流,平生浩然之气横贯清秋;文思如源泉浩荡,倾倒了枚乘、邹阳。春江在清晨上涨,蛟龙浮游其中;从朝班中解去官职后便不再收心,投身军旅一直到海西尽头。三年间踏遍湖沙,骑着骏马;长江万里,徒然悠悠流逝。辗转跋涉向西去,任五马太守;又以郎官、御史身份游于青幕。蜀地嘉州山水因此更加清幽,夜夜文光照耀斗、牛二宿。嘉州啊嘉州,你知道不必忧愁;遗留下来的文章散落各处,人们重新整理。想当年权势炙手可热,无人能比;直到如今,哪里还有姓名留存呢?送贤侄锺岳到上海任教 我家本是田舍人家,很少听到儒学分派之说,横塘一支却颇为读书。长子像仙郎一样,获得超越常格的美好官秩;小弟如博士一般,得到新的任命。池畔清风吹起,细雨中飘来芹菜的香气;庭前草色舒展,你从容施行文教,实在值得快乐。千万不要倚着坐席虚度时光。我们彭氏世代居住在章江,大宗族多从事农业,支派分居横塘。其中一支竟有读书求仕的人,往年原岳和他的堂叔朝用都任南京曹司属官。如今原岳升任户部员外郎,堂弟锺岳又授任上海县教谕,实在是光耀祖先、接续前贤了。我生来就居住在故乡,面对锺岳此行,怎能没有感慨呢?因此作序诗为他送行。送方宜约郎中回朝 督运粮饷时,听说传来了好消息。东方百姓感念恩惠,起身歌唱吟咏。千座粮仓露天堆积,粮食多得发红腐坏;万家灶火烟雾升起,散开一片绿色荫凉。宠辱不惊,考核功绩名列最优;便宜行事的奏疏屡次上报,竭尽忠诚。任期忽然报告已满,便赶赴朝廷离开这里。正逢旱年,眼看就要成为傅说那样的霖雨之臣。赠吴汝贤学士 南都风光秀丽,正值春风;学士承受恩宠,从上宫出行。钟阜山色浮映紫气,秦淮两岸树色映照着房屋窗棂。诗歌吟咏真正的境界,在无声之处;人身在金门,却处于大隐之中。应当想到守持符节于榆关的人,筹划边防,何时才能取得成功?题写《林风木》赠徐桥、徐资时 瑟瑟悲风吹起,墓林之中,亲人的容貌到哪里可以追寻?九泉之下徒然抱有终身的遗恨,父母三釜之禄的恩情难忘,今日仍然铭记在心。秋空中飒飒风声时时奏响,白昼里树木萧疏,自然形成阴影。徒然用绘画传下遗迹,耳边再也没有声音,眼泪却已沾满衣襟。在贵州听说长子浚考中乡试 海边之国秋高气爽,有大雁飞来;乡试捷报传来,心怀顿时舒展开。用一部经书教导儿子,儿子初次登上科举第五等;推荐从翁尚未进入,台北里的游程却已经冒着风雪,前往南宫参加考试,传来捷报后赏花归来。人生必须想到君主和父母的重要,不要留恋平日居住在草野之间。送陈公甫回广南 白云缥缈,从树林的顶端升起;回旋的风气势盘礴,像要下雨却又难以收敛。神灵的功业归入洞中而去,故乡的山依旧苍翠而高峻■〈山赞〉岏。《彭惠安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彭惠安集》卷十 (明)彭韶撰 ○赞 《最拙翁赞》(司副周木的祖父) 道因朴拙而得以保存,世俗也因朴拙而显得美好。为什么称为最拙?不过是兼有这两点罢了。上天巧妙的报应,要看你所践履的德行;福报不一定在自身显现,必定会在孙子后代身上显现。柯孟时殿元遗像赞 才华高卓,韵致深远;品格清正,学问精纯。在同榜魁首之中,崭然显露头角。任玉堂官,掌宾客詹事之职;收敛博学,归于简约;四海仰望他,如同仰望北斗和高山。若考察他的作用,或许足以使礼乐兴盛。何廷秀侍郎画像赞 许公处在开元年间,家学更加振兴;申公处在元祐年间,世代德业更加昌盛。凭借包罗万象的广大胸襟,实践履行所产生的光辉,事业都载在可靠史书中。后人所期望的,是谁能够完整成就他们的美德,汇聚他们的芳香?这个人啊,外表似乎愚昧暗淡,实际上却日益彰明。他一定要充实成为能够远大成就的器识,才可以兼有二公的长处。彭文宪少保公赞 端庄厚重而少言,正如瑚琏、珪璋这样的礼器;在太学中与众人相处,衣冠举止必定庄重,早年便有美好的声望。入阁后遭逢丧事,解除官职又触忤圣旨;归来后被贬为奉常,恰如剥卦中尚存的硕果。他留下来辅佐嗣皇帝,规划治理天下使之太平;还没有来得及从事词章,便成为科举大魁和首辅,使科目制度增光。中山徐武宁王赞(名达,凤阳人)
天眷圣明,笃生贤辅,削平羣雄,翼我洪武。反狄阴山,雪耻千古。攻城弗屠,手完藏府。锡爵分茅,以有魏土。奠彼朔野,莫敢予侮。气作山河,不物以腐。
开平常忠武王赞(讳遇春,濠州懐逺人)
长材伟貎,猛如■〈虎九〉虎,手提椎,埋早归真主,强汉伪吴,席巻以举,长驱入燕,光复中土,锡胙畴封,以开鄂渚,允矣元戎,赫然威武,庙祀于通,血食千古。
诚意伯刘公赞(讳基,括苍人)
天地方否,曷仕于时?运际休明,仕止乃宜。就桀就汤,节义奚亏?大哉王佐,烛物炳几,运筹制胜,翼龙以飞。昭回制作,文章是咨,允为宗臣,尔爵尔祠。
岐阳李武靖王赞(讳文忠,泗州盱眙人)
勲戚之胄,一世人豪,淹贯羣籍,曽是六韬,甲囊画赤,家有战袍。宋元故都,兼举并包,宣威万里,实惟尔劳。庸建上公,以国于曹,追王庙食,没膺宠褒。
宁河邓武顺王赞(讳愈,泗州虹县人)
惟武顺王,洸洸丈夫,功叅佐命,义旌之初,气葢六军,视敌如无。何坚不陷,何强不锄?吊民礼士,慰彼来苏。节镇八州,恩信以敷。稽古凌烟,褒鄂为徒。
东瓯汤襄武王赞(讳和,凤阳人)
堂堂襄武、沛丰故人,股肱之佐,心膂之臣,徙下江东,奄举瓯闽,摧坚抚顺,吊伐用申六合一统,允藉元勲,释兵以老,情寄弥亲,功宗元祀,李、邓其伦。
翰林学士承旨宋公赞(讳濓,金华人)
春日载阳,列宿繁张,江流汤汤,是为先生徳容之粹,文名之高,学问之长,叅赞宻勿,翼导元良,功在万世,其曷敢忘。
御史中丞章公赞(讳溢,浙江龙泉人)
元失其纲,民率为厉,出而济时,去以全义,结庐匡山,以待圣世,营田观风,莫辞劳勚,提兵于南,邦人攸暨,台端谔谔,金作汝砺,忠孝全归,心无所滞。
黔宁沐昭靖王赞(讳英,凤阳定逺人)
于惟昭靖,早育潜宫,知勇自奋,克叙戎功。战守方隅,阃寄攸崇。西南大敌,元室遗宗,负固有年,拒命弗通。一皷平之,百蛮率从。即彼开府,以锡世封。
国子祭酒宋公赞(讳讷,大名滑县人)
中州文献遗绪,可征稽古力学,饰车以行,百僚让徳,六馆蜚声,严而有爱,乐育羣英,乃叙教条,尔凖尔绳,士皆适用,一人以宁,制词褒重,吾道増荣。
定兴张忠烈王赞(讳辅,河南祥符人)
桓桓太师,国之柱石。讨平南交,以广禹迹。吏于其治,职方是入。反侧连衡,余蘖复息。再劳戎行,以靖疆埸。百蛮闻风,来贡重译。美哉斯勲,名昭罔极。
平江恭襄陈公赞(讳瑄,合肥人)
转粟江淮,灌输京师,浚凿河渠,避海于危菀。彼栁阴在河之湄,以息以薪,行者如归。节其劳逸,士饱而嬉。岁漕百万,卒倍而竒。秩祀侯,封令名,允垂。
少保忠宣黄公赞(讳福,东莱昌邑人)
番番老臣,实笃忠贞。南交内属,蕃屏是营。公往殿之,屹然长城。载安反侧,尽瘁竭诚。十有九载,优诏归宁。三孤峻秩,留后南京。论文考徳,称情令名。
左都御史顾公赞(讳佐,河南太康人)
太康之墟,卓有良臣。烈烈汝介,匪矫而真。髙简不接,一榻凝尘。尹正天府,明察如神。擢中执法,实表缙绅。赤棒生气,公论以伸。事归台阁,弼予一人。
少师文贞杨公赞(讳士竒,吉安泰和人)
秉节坚贞,元气所锺。早孤自奋,嫓美文忠。江湖脱颖,馆阁优崇。知人毕达,休休尔容。匡辅四圣,恩宠始终。有文有行,有谋有功。师垣眉寿,一代儒宗。
少师文敏杨公赞(讳荣,福建建安人)
文武兼资,通人之器,运筹帷幄,攘冦千里,拥佑三朝,捧日而起,恩遇有加,抑畏无替,保身全名,经邦掌制。巍巍当时,烨烨来裔,卓哉相业,吁其难继。
少保文定杨公赞(讳溥,湖广石首人)
江汉炳灵,以发文明,早居馆阁,晚践孤卿,惩艾思咎,处困而亨,谦虚好学,保泰以贞,老成体国,蓍▯典刑,东里、建安叅合,成名二十余年,光辅太平。
学士忠愍刘公赞(讳球,江西安福人)
于惟忠臣,词林之英,沉思力学,好义勇行,太阿倒持,执命腐刑,乞戒履霜,勿致坚氷不售,蒙难乃险而倾,褒赠官阶,节惠易名,凛凛大节,万世犹生。
祭酒頥庵胡公赞(讳俨江西南昌人)
慥慥君子,儒林之特。匪耄于年,亦邵其徳。不卑小官,弥厉坚白。蜚英翰苑,物论允塞。大放璚琚,深探隠赜。师表成均,言行维则。归老东湖,太子宾客。
国子祭酒四明陈公赞(讳敬,浙江慈溪人)
行方而严,学优而粹,势利纷如,颓然无累。抑抑徳隅,人望知畏。词林重轻,卜其进退。师于国子,身以为诲。朋来是乐,不懈于位。时有古亷,于公作配。
工部尚书文襄周公赞(讳忱,江西吉水人)
学博而邃,礼和而恭,茂着才猷,爰作司空,抚绥南服,国计以丰,民无移粟,岁不知凶,惇大成裕,沛乎有容,没而尸祝,人仰休风。二十八宿,孰能右公?
译上天眷顾圣明之主,专门降生贤能辅臣;削平群雄,辅佐我洪武皇帝。反击狄人于阴山,洗雪千古的耻辱。攻城而不屠杀,亲手保全府库。赐给爵位,分封土地,使他拥有魏地。安定北方荒野,使没有人敢来侮辱我。豪气化作山河,不会因万物而腐朽。开平常忠武王赞(名遇春,濠州怀远人) 身材高大,容貌雄伟,勇猛如■〈虎九〉虎;亲手提起铁椎,埋身疆场,早早归附真主。强大的汉军和伪吴,像卷席一样全部攻取;长驱直入燕地,光复中原。赐予俸禄和封地,在鄂渚开创基业。确实是大将军,威武显赫;庙中祭祀不断,享受千古血食。诚意伯刘公赞(名基,括苍人) 天地闭塞、时运不利时,为什么要在当时出仕?时运遇到美善光明的时代,出仕或退处才合宜。无论辅佐桀还是辅佐汤,节义又怎么会有所亏损?伟大的王佐之才,洞察万物,明见事机;运筹帷幄,制胜疆场,辅佐真龙般的君主腾飞。光明循环的制度制作,以他的文章为咨取。实在是宗室重臣,赐予你的爵位,也祭祀你的祠庙。岐阳李武靖王赞(名文忠,泗州盱眙人) 出身功臣外戚之家,是一代豪杰;博览贯通群书,难道不曾通晓《六韬》?铠甲袋囊中藏着赤色战书,家中还收藏战袍。宋、元旧日都城兼收并举,尽数攻取;威名宣扬万里,实在全是你的功劳。因功建立上公之位,封国于曹地;追封为王,享受庙食,死后仍承受宠荣褒奖。宁河邓武顺王赞(名愈,泗州虹县人) 只有武顺王,是威武显赫的大丈夫;功劳参与辅佐帝业,义举彰明于创业之初。气势足以压倒六军,把敌人看作不存在。什么坚固的城池不能攻陷,什么强悍的敌人不能铲除?抚恤百姓,礼遇士人,安慰那些前来归附、得以复苏的人。镇守八州,恩德和信义广泛施行。考察古代凌烟阁功臣,褒、鄂二公也只是他的同类。东瓯汤襄武王赞(名和,凤阳人) 堂堂襄武王,是沛县、丰县的故人,是君主的股肱辅佐、心腹重臣。迁军南下江东,一举攻取瓯地和闽地;摧毁坚固之敌,抚慰归顺之民,以吊民伐罪来申明天下一统。实在有赖于你的元勋。后来解甲释兵,安享晚年,情谊寄托更加亲密。功臣宗主,享受长久祭祀,与李王、邓王同类。翰林学士承旨宋公赞(名濂,金华人) 春日已经温暖,众星罗列繁盛;江水浩浩荡荡。这正是先生德行仪容的纯美、文章声名的崇高、学问造诣的深厚。参与机密事务,辅佐引导太子,功业流传万世,哪里敢忘记呢?御史中丞章公赞(名溢,浙江龙泉人) 元朝失去了纲纪,百姓大多成为祸害;你出仕来挽救时局,离去则保全义节。结庐匡山,等待圣明时代;经营屯田,观察民风,从不推辞劳苦。率兵在南方作战,地方百姓因此获得安定。身居御史台,直言谔谔;黄金铸成你的砥石,使你受到磨砺。忠孝两全地归去,内心没有任何滞碍。黔宁沐昭靖王赞(名英,凤阳定远人)。啊,昭靖王,早年在潜邸成长,智勇奋发,自能建立军功。他镇守边方,受任总领军务,地位尊崇。西南有强敌,是元朝皇室的遗裔,凭险固守多年,抗拒朝命而不通使。一战便将其平定,百蛮全都归顺。于是就在那里设立王府,赐给世袭封爵。国子祭酒宋公赞(名讷,大名滑县人)。中州的文化遗绪,在他身上可以征验;他勤学考古,乘饰车出行,百官都推让他的德行,六馆之中声名远播。他严肃而又有慈爱之心,乐于培育群英,于是制定教条,使人有所准则、有所规范;士人都能学以致用,天下因此安宁。制诰对他的褒奖很重,使我们的道统更加光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定兴张忠烈王赞(名辅,河南祥符人)。威武的太师,是国家的柱石。讨伐平定南交,扩大了禹所经营的疆域。他在那里治理政务,职方之地都归入版图。反复无常者相互勾连,残余势力又复苏,于是再次劳师出征,以安定边疆。百蛮听到声威,带着贡物并通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贡。这功勋多么美盛,声名光照无穷。平江恭襄陈公赞(名瑄,合肥人)。转运江淮的粮食,输送到京师;疏浚开凿河渠,避开海运的危险。河边有柳荫,供人休息、取薪,行路的人仿佛回到家中。他调节劳作与休息,使士卒吃饱后还能嬉游。每年漕运达百万,士卒的功劳倍增而且奇特。朝廷为他按侯爵之礼举行祭祀,封赠美名,确实足以流传后世。少保忠宣黄公赞(名福,东莱昌邑人)。忠厚的老臣,确实笃守忠贞。南交归附朝廷,他便经营藩屏之地。黄公前往镇守,使那里屹然如长城。既安定了反侧之地,又竭尽心力、忠诚办事。任职十九年后,朝廷下优诏让他回乡休养。授三孤的尊贵官秩,留在南京任职。论文章、考德行,名实相称,声名美好。左都御史顾公赞(名佐,河南太康人)。太康故地,卓然有这样的良臣。你刚烈正直,既不是矫饰,也确实如此。性情高洁简约,不与人交接,连坐榻都积满了尘土。任天府尹,明察如神。擢升为中丞执法,实在是士大夫的表率。手持赤棒,威严顿生,使公正的舆论得以伸张。后来事情归于台阁,由你辅佐我这一人。少师文贞杨公赞(名士奇,吉安泰和人)。操守坚定忠贞,是天地元气所凝聚。早年丧父而自我奋发,可与文忠相媲美。从江湖间脱颖而出,受到馆阁的优厚尊崇。识别人才能够完全通达,宽厚而有余裕。辅佐四位圣主,始终蒙受恩宠。有文章,有德行,有谋略,也有功劳。作为师垣重臣,享有高寿,是一代儒宗。少师文敏杨公赞(名荣,福建建安人)。兼具文武才华,是通达世务的人才;在帷幄中筹划谋略,排除千里之外的寇乱;拥护辅佐三朝君主,如捧着太阳般兴起。受到的恩遇格外优厚,敬畏之心从未改变;保全自身,也保全名声,治理国家,掌管诏制。他在当时多么崇高,后世也光彩耀目;显赫的相业如此卓绝,唉,实在难以有人继承。少保文定杨公赞(名溥,湖广石首人)。江汉之地钟灵毓秀,使他发扬文教;早年任职馆阁,晚年位列三孤卿。他惩戒自己的过失,思考罪咎,在困厄中仍能通达;谦虚好学,守持安泰而不失正道。年高德劭而以国事为重,像蓍草与龟甲一样成为典范。将东里、建安两家的长处融会贯通,二十多年间成就声名,光辅太平。学士忠愍刘公赞(名球,江西安福人)。啊,这位忠臣,是词林中的英才;深思勤学,崇尚义理而勇于践行。权柄被奸人倒持,他被执掌刑狱者以腐刑处置;他请求以履霜为戒,不要发展到坚冰形成而仍无可挽回。遭难之后终于陷入险境而倾覆。朝廷褒奖追赠官阶,按节义赐予谥号;凛然的大节,万世之后仍如同活着一般。祭酒颐庵胡公赞(名俨,江西南昌人)。笃实谨慎的君子,是儒林中的杰出人物。他虽年老而不衰颓,德行也更加美盛。不因官职微小而自卑,反而更加磨砺自己,坚守清白。在翰苑中声名飞扬,世人的议论都认为恰当。他广泛发挥才华,如美玉般的文章灿然,深入探究幽隐精微之理。作为成均的师表,言语和行为都是准则。晚年归隐东湖,任太子宾客。国子祭酒四明陈公赞(名敬,浙江慈溪人)。品行方正而严肃,学问优长而精粹;面对纷纷而来的权势利益,他颓然自守,不受牵累。德行端庄谦抑,受到众人敬仰而又畏服。词林中职位的升降轻重,都要占问他的进退。任国子祭酒,以自身作为教诲。朋友来访便以为乐,在职位上从不懈怠。当时有古代廉士的风范,只有陈公可以与之相配。工部尚书文襄周公赞(名忱,江西吉水人)。学问广博而深邃,礼法和顺而恭敬;充分显露才干谋略,于是担任司空,安抚南方,使国家的财政丰足。百姓不必转运粮食,年年都不知道什么叫灾荒。宽厚宏大而成就富裕,恩泽充沛而胸怀宽广。死后受到祭祀,人民仰慕他的美好遗风。二十八宿之中,谁能比得上周公?
国子祭酒文毅李公赞(讳时勉,江西安福人)
于乎!刚士浩然正气,愽闻有养,学自中秘,危言峻行,厯事四帝。臣身百折,臣心不替。学士司成,奸骄我忌,荷校愿代,门徒之义,归老于田,名儒风致。
副都御史思庵吴公赞(讳讷,直隶常熟人)
古貎古心,学窥性理,孝义幼闻,实形践履,避迹儒医,监国所礼,乃教世胄,乃司风纪,卒贰留台,清徳莫比,笃老劬书,以忘忧喜,修正遗文,垂训无已。
永国武襄杨公赞(讳洪,陜西汉中人)
孰阚王畧,直至便桥,偏重势成,神器几揺,公往当之,以却天骄。堂堂侯封,冠彼百僚,儿童知姓,奸蘖气销。回鹘罗拜,呼韩趋朝。壮哉虎臣,不数嫖姚。
吏部尚书文靖魏公赞(讳骥,浙江萧山人)
百年眉寿,天官上卿,盛徳雅望,逺迩著称,海内达尊,莫之抗衡,谦虚守礼,简朴性成,好学不厌,笃老精明,使臣就问,特眷圣情,辞免后事,遗世凖绳。
礼部左侍郎文靖薛公赞(讳瑄,山西河津人)
力行好古,进趋有程。寤寐河洛,以究舂陵。扬厯外宪,大棘之卿。缧绁非罪,复起而丞贰卿。掌制以弼,以承。岂寳逺物,而志可行?乞年以退,维道之祯。
左都御史轩公赞(讳輗,河南鹿邑人)
于惟亷士,古之李及,惟彼为通覆。谓我激我,岂激者?百年一日,亷宪中丞,风纪以植,谗谀不行,奸墨屏迹。乃掌邦宗,劲节愈力,老而复起,宪臣是式。
户部尚书恭定年公赞(讳富,直隶懐逺县人)
允毅年公,古之遗直,朴忠自与中外荐厯,乃贰宪台,拊循疆埸,不合而归,萧然一室,舆论起,公司徒是职,保民荐贤,人服公识,百世闻风,懦夫可立。
吏部尚书忠肃王公赞(讳翱,直隶塩山人)
惟忠肃公松栢之姿,铁冠岳岳,都宪攸宜,三抚外服,亦理戎机,晚登太宰,乃位宫师,淡然无欲,不识姜姬,而况苞苴?莫我敢施,古三不惑于公见之。
少保文达李公赞(讳贤,河南邓州人)
河岳之英,锺为哲人,体貎明粹,践履贞纯,潜心六籍,濯旧来新,不二以止,乃翕而信,受知英皇,忠信日亲密勿帷幄,人望如神,太平宰辅,定策元勋。
吏部左侍郎文庄叶公赞(讳盛,直隶昆山人)
显允文庄,万夫之特,博学宏词,忠言逺识,君子焉。依乐善,无斁给事青琐,以登宪职。抚绥朔南,保厘勿失。吏礼之贰,徳音秩秩。希文不相,古今所惜。
彭惠安集巻十
译国子祭酒文毅李公赞(名时勉,江西安福人)。啊!刚直之士具有浩然正气,博学而且涵养深厚;学问来自宫廷秘阁,敢于直言,操行严峻,历事四位皇帝。臣子的身体虽历经百般挫折,臣子的心志却始终不变。任学士、司成时,奸邪骄横之人都嫉恨我;即使身受夹校之刑,也愿替门徒承受,这是师生之间的义气。晚年归老田园,具有名儒的风度。副都御史思庵吴公赞(名讷,直隶常熟人)。相貌古朴,心地古厚;学问深入性理之学。幼年便闻知孝义,并确实落实于行动。避开仕途而从事儒医,受到监国者礼遇;于是教导世家子弟,又掌管风纪。最终任副职留台,清正的德行无人可比。年老仍勤苦读书,以此忘却忧喜;修订整理前人的遗文,留下的教诲没有止境。永国武襄杨公赞(名洪,陕西汉中人)。谁能遏止敌王的谋略,使其直逼便桥?偏师的势力已经形成,国家神器几乎动摇;杨公前往抵挡,使天骄之敌退却。堂堂侯爵之封,位居百官之首;连儿童都知道他的姓氏,奸邪余孽的气焰也因此消散。回鹘人罗列拜伏,呼韩邪单于快步入朝。壮伟啊,虎将之臣,不能仅以嫖姚将军相比。吏部尚书文靖魏公赞(名骥,浙江萧山人)。享有百年长寿,位居天官上卿;盛大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远近都著名。天下最受尊敬,没有人能与他抗衡。他谦虚守礼,生性简朴;好学不厌,年老而精神仍精明。使臣前来向他请教,圣上格外眷顾;他辞去后事安排,给后世留下准则。礼部左侍郎文靖薛公赞(名瑄,山西河津人)。努力践行道义,喜好古道,进退行止都有准则。日夜思考河洛之学,以求明白舂陵之道。历任外任宪职,升至大理寺卿。无罪而被系狱,后来重新起用,任副职并兼任卿官。掌管诏制以辅佐朝廷,以此承继大道。难道要把远方珍宝当作宝物,而使自己的志向得以实行吗?请求以年老为由退职,这正是守道之人的吉祥。左都御史轩公赞(名輗,河南鹿邑人)。啊,这位廉士,是古代李及一类的人物;只有他能够通晓并反复审察事理。有人说我是故意激烈,是在激怒我吗?一生如同一日,任廉宪中丞,使风纪得以树立;谗言和谄媚不能流行,奸邪贪墨之人销声匿迹。后来掌管国家宗室事务,刚劲的节操更加坚定。年老后又重新起用,成为宪臣的典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户部尚书恭定年公赞(名富,直隶怀远县人)。年公诚实坚毅,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朴实忠厚,自然得到中外荐举和历任任用。后来任副都御史,抚慰边疆;因意见不合而归居,萧然独处一室。舆论重新兴起,任司徒之职。他保全民众,荐举贤能,人们都佩服他的见识;百世之后听到他的风范,懦弱的人也可以因此立身。吏部尚书忠肃王公赞(名翱,直隶盐山人)。忠肃公有松柏般的资质,戴着铁冠而气宇轩昂,十分适合担任都御史;三次出任地方巡抚,也治理军事机务。晚年升任太宰,于是位列宫师。他淡泊无欲,不知道姜姬那样的女色,更何况财物贿赂?没有人敢对我施行这些。古代所谓的三不惑,在公身上都可以看到。少保文达李公赞(名贤,河南邓州人)。山河的精英,凝聚成一位哲人;形貌明净纯粹,操行贞正纯一。潜心研习六经,洗去旧习而接受新知;专一不变而止于至善,于是上下和合而取得信任。受到英宗皇帝的知遇,忠诚信任日益亲密,参与帷幄机密;众人仰望他如同仰望神明。他是太平时代的宰辅,也是制定大计的元勋。吏部左侍郎文庄叶公赞(名盛,直隶昆山人)。显著而诚信的文庄公,是万夫难比的杰出人物;博学善写宏伟文章,能进忠言,有远见,是君子。依照礼乐,喜爱善行而不厌弃;任给事中于青琐门,进而升任宪职。安抚北方和南方,保全治理之事没有失误。任吏部、礼部副职,德音流布而声名盛美。像范仲淹那样的贤相未能得到任用,是古今都感到惋惜的事。《彭惠安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