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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徂徕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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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徂徕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徂徕集》二十巻,宋石介撰。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天圣八年进士及第,初授嘉州判官,后以直集贤院出通判濮州,事迹具《宋史》本传。初,介尝躬耕徂徕山下,人以徂徕先生称之,因以名集。介深恶五季以后文格卑靡,故集中亟推桞开之功,而复作《怪说》以排杨亿。其文章宗防,可以想见,虽主持太过,抑扬皆不得其平,要亦戛然自异者。王士祯《池北偶谈》称其倔强劲质,有唐人风,较胜栁、穆二家,而终未脱草昧之气,亦笃论也。欧阳修作介墓志称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又曰“某集”者若干巻,凡重言之,似原集当分为二部,此本统名《徂徕集》,殆后人所合编欤?第四巻内《寄元均》、《叔仁读易堂》、《永轩暂憩》四诗,有录无书,则传冩脱佚,亦非尽其旧矣。介传孙复之学,毅然以天下是非为已任,然客气太深,名心太重,不免流于诡激。王偁《东都事畧》记仁宗时罢吕夷简、夏竦而进章得象、晏殊、贾昌朝、杜衍、范仲淹、韩琦、富弼、王素、欧阳修、余靖诸人,介时为国子直讲,因作《庆厯圣徳诗》以褒贬忠佞,其诗今载集中,盖仿韩愈《元和圣徳诗》体。然唐宪宗削平淮蔡,功在社稷,愈仿雅颂以纪功,是其职也。至于贤奸黜陟,权在朝廷,非儒官所应议,且其人见在,非盖棺论定之时,迹涉嫌疑,尤不当播诸简牍以招恩怨。厥后欧阳修、司马光朋党之祸屡兴,苏轼、黄庭坚文字之狱迭起,实介有以先导其波。又若太学诸生挟持朝局,北宋之末或至于脔割中使,南宋之末或至于驱逐宰执,由来者渐,亦介有以倡之。史称孙复见诗有“子祸始此”之语,是犹为一人言之,未及虑其大且逺者也。虽当时以此诗得名,而其事实不可以训,故仍旧本存之,而附论其失如右。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徂徕集》 别集类二【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徂徕集》二十卷,为宋代石介所撰。石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天圣八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嘉州判官,后来以直集贤院出任濮州通判,事迹详见《宋史》本传。起初,石介曾亲自在徂徕山下耕作,人们称他为徂徕先生,于是用“徂徕”作为集名。石介非常厌恶五代以后文风卑下浮靡,所以在集中多次推崇柳开的功劳,又作《怪说》排斥杨亿。他文章所宗奉的规范,由此可以想见;虽然主持得过于偏激,褒贬也都不够平允,但毕竟自成一格,显得特别不同。王士祯《池北偶谈》称其文章倔强劲健而质朴,有唐人风格,较柳开、穆修二家为胜,但始终没有脱去草创时期的气息,这也是确切的评论。欧阳修作石介墓志,称他所作文章有“某集”若干卷,又有“某集”若干卷,反复这样说,似乎原集本来应分为两部;如今本书总名为《徂徕集》,大概是后人合编的吧?第四卷中《寄元均》《叔仁读易堂》《永轩暂憩》四首诗,有目录而没有正文,是传抄时脱落亡佚,也说明本书并不完全保存旧集原貌。石介传承孙复的学术,毅然把天下的是非当作自己的责任;然而意气太盛,求名之心太重,免不了流于诡异激烈。王偁《东都事略》记载,仁宗时罢免吕夷简、夏竦,起用章得象、晏殊、贾昌朝、杜衍、范仲淹、韩琦、富弼、王素、欧阳修、余靖等人。当时石介任国子直讲,于是作《庆历圣德颂》来褒扬忠臣、贬斥奸佞。这首诗现载于集中,大概仿照韩愈《元和圣德诗》的体制。不过,唐宪宗削平淮西、淮蔡,功劳关系国家社稷,韩愈仿《雅》《颂》体裁来记载功绩,是他的职责。至于贤能和奸邪的升降,权力在朝廷,不是儒官所应当议论的;况且当事人还在世,也不是盖棺定论的时候,事迹容易引起猜疑,尤其不应传播在典籍中来招致恩怨。后来欧阳修、司马光时期朋党之祸屡次兴起,苏轼、黄庭坚时期文字之狱接连发生,实在是石介先为这些风波开了端。又如太学诸生挟持朝廷政局,北宋末年甚至发展到肢解中使,南宋末年甚至发展到驱逐宰执,事情都是逐渐演变而来,也有石介倡导的因素。史书称孙复看见这首诗后说“子祸始此”,这还只是针对一个人而言,没有想到它影响重大而深远的一面。虽然石介当时凭这首诗获得了声名,但其中事实不能作为后世的规范,所以仍按旧本保存,并把它的过失附论于此。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敬校订完毕并上呈。总纂官【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一       宋 石介 撰颂宋颂九首【并序】诗序曰:「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夫有盛德大业,然后着之于文辞;有粹文俊辞,然后见之乎功业。德与辞表里,功与文相等,然后奋为文藻,摛为英声,昭为烈光,暐暐煜煜如日之华,铿铿訇訇如雷之行,畅于无前,扬于无上。江浸海流,天髙地厚,靡有穷尽。若周之文武,兴起王业,公旦制作礼乐,成康积隆太平,宣王继起中兴,其功伟欤?汉之髙祖,定祸乱,文景尚恭俭,孝武却攘戎狄,光武恢复先业,其功伟欤?唐之太宗,诛李宻王世充、窦建德、薛举、辅公祏,明皇除太平公主,相姚宋,开元三十年升平,宪宗斩杨惠琳、刘辟、吴元济,复诸侯地数千里,其功伟欤?我国家太祖武皇帝,一驾而下泽潞,再矢而定维扬,三揖而纳荆潭,四指而収蜀广,五征而平江南。太宗文皇帝,克绍前烈,亦既郊祈,南致淮海数十州之地,才谋顺动,北缚并元四十五年之寇。真宗章皇帝,暂临澶渊,匈奴丧威堕胆,迨今四十年,乐我盟好,不敢棰马而南。今皇帝在明道之初,独临轩墀,躬厥庶政,神谋睿断,如雷之动,六合莫不震焉;发号施令,如风之行,万民莫不仰焉。登任哲俊,剪鉏奸恶,天清地明,日烛月霁。其功也如此,鸿烈景铄,乃可作为歌诗,雅颂流于金石,被于管弦,报天地而奏宗庙,感昆虫而和夷貊矣。故周有《清庙》《生民》《臣工》《天作》《雝》《潜》《勺》《武》;汉有《中和》《乐职》《圣主得贤臣》;唐有《晋阳武》《兽之穷》《泾水黄》《奔鲸沛》《淮夷》《方城》《元和圣德》诸篇。臣介窃拟前人,辄取太祖、太宗、真宗陛下功德之尤着见者,为《宋颂》九篇。臣虽齿发坚壮,未为衰老,自视材智甚短,施之于事,无毫髪之长,虚生盛明之时,真以为媿。然文采晦昧,体格卑脞,不足以称述四圣君之耿光,亦庶乎万一,有以开太平之颂声云。皇祖太祖皇帝初用师,泽潞诛李筠,伐扬州,▯李重进也。皇祖神武,畴敢作蠧?元年四月,筠叛于潞。皇祖跃马至潞,城下筠伏其辜。扩清中夏,皇祖龙骧,畴敢猖狂?元年九月,进叛于扬。皇祖挥戈至扬,城隅进窘金楼,并焚其孥。惟我皇祖,端拱垂旒,应天顺人,实代有周,罔有不同。天时人谋,四海陶钧,涵濡养抚,罔有失所。大徳其裕,筠胡敢违?进胡不随?予匪汝诛,汝自取之。既剪二盗,圣武弥耀。荆潭蜀吴,如拔腐草。皇祖六章,二章八句,一章六句,三章四句。圣神太祖皇帝出师援长沙,且假道,遂取荆、潭也。不疾而速,不怒而威。惟圣,惟神;其几,其微。二国之君,各保尔土。虎凭于山,莫予敢取;蛟凭于渊,莫予敢侮。万斯年兮,闗鐍以固。圣机神谋,天秘地藏。风行雷动,旦秣我马,夕取其疆。二君不知,晏眠于床。具篙与舟,同朝天子。一发五豝,二君皆至。皇祖圣神,鸿光丕懿。圣神四章,一章四句,一章八句,一章七句,一章六句。汤汤太祖皇帝收蜀取孟昶也汤汤其江,区区尔孟,一夫当阙,不知天命。蚁固于穴,蛙负于井。咫尺之地,为可以骋。彼以险守,我以德怀。王师东来,函谷自开。蜀虏授首,呼号哀哀。蜀人鼔舞,与我偕来。首时蜀道絶,人来往。今蜀既平,王道荡荡。尉▯一至,朝贡相望。巍巍皇祖,德声逺畅。汤汤三章章八句莫丑太祖皇帝用周渭之策,命潘美取广州也。莫丑匪虺,莫悍匪兕。有鋹在南,毒螫不已。沸汤热火,暴我赤子。皇祖曰:「吁!天生蒸民,搃之君长,以养以仁。」乃予不恤,匪鋹之嚚,乃谋于渭,乃将于美。王师鹰扬,涉江万里,辟其城门。鋹号请死。皇祖有德,干覆坤容。予在吊民,不杀以封。皇祖慈仁,感于昆虫。莫丑四章章六句金陵太祖皇帝命师取李煜也金陵峨峨,长江万里,谁为巢穴,养此蛇豕?天岂作限,而险而恃,不顺不臣,敢亢天子?帝赫斯怒,王师除驱。蕞尔蝼蚁,岂胜诛鉏?哀哀穷俘,爰叫以呼,归于京师燀哉?圣谟。金陵二章章八句圣文钱俶以吴越归也圣文安安,圣武桓桓。朝贡万里,正朔百蛮。无吴之险,无蜀之艰,无潭之嚚,无荆之顽,咸予宾顺,悦色和顔。彼俶在杭,有地千里,皮毁毛落,孤睽莫恃,慑服声教,慕为臣使,携彼人民,挈其土地,于槖于囊,归于天子。天子神圣,防不怀柔,既怀而封,恩涵泽流。逆予有刑,视彼扬州;顺予有封,视此钱侯。赫赫宋德,有何穷休。圣文三章章十句六合雷声太祖皇帝亲征太原,取刘继元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一 宋石介撰 颂 宋颂九首【并序】《诗序》说:“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貌,用成功之事告知神明。”有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然后才能把它写入文辞;有精粹的文章和俊美的文辞,然后才能显现功业。德行与文辞内外相应,功业与文章彼此相称,然后才能奋发而作文,铺陈成华美声调,显出辉煌光彩,明亮灿烂如太阳的光华,铿锵宏大如雷霆的运行,畅达而无可阻挡,声名高扬而无以复加;如江水汇入海洋,如天高地厚,永无穷尽。像周代文王、武王兴起王业,周公旦制作礼乐,成王、康王积累太平盛世,宣王继起而实现中兴,他们的功业伟大吗?汉高祖平定祸乱,文帝、景帝崇尚恭谨俭朴,孝武帝击退戎狄,光武帝恢复祖业,他们的功业伟大吗?唐太宗诛灭李密、王世充、窦建德、薛举、辅公祏,明皇诛除太平公主,任用姚崇、宋璟为相,开元三十年达到太平,宪宗斩杀杨惠琳、刘辟、吴元济,收复诸侯割据的数千里土地,他们的功业伟大吗?我朝太祖武皇帝,第一次出兵便攻下泽州、潞州,第二次发兵便平定维扬,第三次以礼接纳荆州、潭州,第四次指兵便收取蜀地、广南,第五次出征便平定江南。太宗文皇帝能够继承前代功业,也已经在郊外祭祀祈福,向南取得淮海数十州土地;才智谋略顺应形势而行动,向北擒获并州、代州元凶,历时四十五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十五年〕 真宗章皇帝暂临澶渊,匈奴丧失威势、胆气坠落;直到今天四十年,他们安于同我国结盟友好,不敢扬鞭纵马南下。今天皇帝在明道初年,独自临御殿堂,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神妙的谋略、明睿的决断,像雷霆发动,天下四方没有不震动的;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像风运行,万民没有不仰望的。任用贤哲俊杰,铲除奸邪恶人,天空清明、大地澄澈,日光照耀、月色清朗。他的功业如此,宏大功烈光辉灿烂,才可以写成歌诗,使《雅》《颂》流传于钟磬金石、配合管弦乐器,用来报答天地、演奏于宗庙,使昆虫感动、夷貊和顺。因此周代有《清庙》《生民》《臣工》《天作》《雝》《潜》《勺》《武》,汉代有《中和》《乐职》《圣主得贤臣》,唐代有《晋阳武》《兽之穷》《泾水黄》《奔鲸沛》《淮夷》《方城》《元和圣德》等篇。我石介私下仿效前人,选取太祖、太宗、真宗陛下功德中最显著的部分,写成《宋颂》九篇。我虽然头发牙齿还健壮,尚未衰老,但自视才智非常短浅,施用于事务,没有丝毫长处;白白生在圣明盛世,实在感到惭愧。然而我的文采晦涩,体制格调卑陋,不足以称述四位圣君的光辉;也希望万分之一能够有助于开启歌颂太平的声调。皇祖 太祖皇帝起兵之初,在泽州、潞州诛杀李筠,出兵攻打扬州,诛杀李重进。我皇祖神武威严,谁敢作乱?元年四月,李筠在潞州叛乱。皇祖跃马赶到潞州,李筠在城下伏罪。扫清中原,皇祖如龙腾跃,谁敢猖狂?元年九月,李重进在扬州叛乱。皇祖挥戈来到扬州,李重进在城角窘迫,登金楼自焚,并烧死他的家属。只有我皇祖端坐安临、垂下冕旒,顺应天命和人心,确实继承周代正统,没有不归顺的。天时和人谋都已具备,四海如同陶钧被治理;万物受到涵养、滋润、抚育,没有失去安身之所的。皇祖的大德如此充裕,李筠怎么敢违抗?李重进为什么不顺从?不是我要杀你们,是你们自己招致的。既然剪除这两个盗贼,圣明武威更加光耀。荆州、潭州、蜀地、吴地,收取它们就像拔除腐草一样容易。《皇祖》六章:两章每章八句,一章六句,三章每章四句。圣神 太祖皇帝出兵援救长沙,暂借道于此,终于攻取荆州、潭州。不急迫却迅速,不发怒却有威势。圣明而神妙,谋略精微而隐秘。两国君主,各自守护你们的土地:老虎凭借山势,没有谁敢来夺取;蛟龙凭借深渊,没有谁敢来欺侮。希望万年之后,关门锁钥仍然牢固。圣明的机变、神妙的谋略,天所秘藏、地所隐藏;行动如风,发动如雷,早晨喂饱我的战马,晚上就夺取他们的疆土。两位君主对此毫无觉察,还安睡在床上。准备好竹篙和船只,一同来朝见天子。一箭射中五头野猪,两位君主都来归附。皇祖圣明神武,宏大的光辉非常美盛。《圣神》四章:一章四句,一章八句,一章七句,一章六句。汤汤 太祖皇帝收复蜀地,攻取孟昶。江水浩浩荡荡,孟昶的土地却小小的;只凭一个人把守关隘,却不知道天命。像蚂蚁固守洞穴,青蛙背负井口;那么狭小的地方,也以为可以任意驰骋。他们凭险固守,我用德行安抚;王师从东方到来,函谷关自然打开。蜀地的俘虏低头受死,悲哀地呼号;蜀人欢欣鼓舞,和我们一同前来。从前蜀道阻绝,人不能往来;如今蜀地既已平定,王道广大平坦。使者一到,朝贡者接连不断。巍巍皇祖,德声远播。《汤汤》三章,每章八句。莫丑 太祖皇帝采用周渭的策略,命令潘美攻取广州。没有什么丑恶之物不是毒蛇猛兽,没有什么强悍之物不是犀牛;有刘鋹在南方,毒害刺伤百姓不止。滚沸的汤、灼热的火,使我们的百姓遭受暴虐。皇祖说:“唉!上天生养万民,总要为他们设置君长,以养育他们、仁爱他们。”如今刘鋹不加体恤,不是因为刘鋹愚顽,而是我与周渭谋划,再让潘美领兵。王师像鹰飞扬,渡江万里,打开了他的城门。刘鋹号哭请求赐死。皇祖有德,像乾天覆盖、坤地包容;我来是为了哀悯百姓,不杀刘鋹而封置他。皇祖慈爱仁厚,连昆虫也受到感化。《莫丑》四章,每章六句。金陵 太祖皇帝命令军队攻取李煜。金陵高峻,长江绵延万里,谁为巢穴,养着这些蛇豕般的东西?难道上天设置了限制,让他们凭借险要地势抗拒?既不顺服,也不称臣,竟敢抗拒天子?皇帝威怒,王师驱除他们。这些微小如蝼蚁的东西,哪里经得起诛灭铲除?可怜的穷困俘虏,于是哭叫哀呼,被送回京师。圣明的谋略多么光耀啊!《金陵》二章,每章八句。圣文 钱俶把吴越归还朝廷。圣明的文治安定从容,圣武威严刚健。万里之外前来朝贡,百蛮都奉行正朔。没有吴地的险阻,没有蜀地的艰难,没有潭州的顽愚,没有荆州的强悍,全都作宾客而顺服,面色喜悦、颜容和善。那钱俶在杭州,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如皮被剥、毛被拔,孤立无援、无所凭恃,于是畏服圣教,愿意作臣属,带着他的人民,携着他的土地,装入袋囊之中,归于天子。天子神圣,不会不加怀柔;既然怀柔他,便加以封赏,恩德润泽流布。违逆我的人有刑罚,可看扬州;顺从我的人有封赏,可看钱侯。显赫的宋朝德化,哪里有穷尽和止息呢?《圣文》三章,每章十句。六合雷声 太祖皇帝亲自征讨太原,攻取刘继元。

六合雷声,中国有君,涂其耳目,不使聴闻,隔在荒外。嗟尔并人,匪民之嚚,为贼俘虏,往吊其民,王泽时雨,往伐其罪,王师虎旅。昔时钱俶有国于吴,今俶归我,为吾前驱,并人望风请为臣奴。旧是匈奴,为并左臂,今附有德,不与贼子。并人失恃,求就戮死,抚我则怀,并人肯来降?旗出城,并门夜开,并土既平,吾王休哉!往在艺祖,未遑拓防,遗我圣祖,启此北土。取告太庙,于皇孝武。六合雷声六章章六句圣武敌犯我疆,至于澶渊,真宗皇帝亲临六师,射杀敌酋,军不得归,乞盟请和也。圣武惟扬,鹰师虎旅。至于澶渊,执彼丑虏。丑虏之来,蜂虿敢怒。我师如律,不怒以惧。既俘其帅,请示死所。圣仁如天,恶杀好生。于以耀德,匪来观兵。亟命止戈,无兹黩刑。不▯其类,戴我以兄。屈膝请和,畏我威灵。弃甲以归,处彼北隩。千斯年兮,永以为好。边人其安,养幼送老。民有肥田,马有茂草。威德逺兮,思我圣考。圣武三章章十句明道庄献明肃皇太后崩。今皇帝陛下独临轩墀,聴决万几。睿谋圣政,赫然日新也。明肃惟母,寔勤养抚。有臣有虎,有离有附。请王禄产,请庙考祖。古人有之,规吕矩武。政在房帷,小人乗时。十年于兹,惟几惟微。圣仁如天,不识不知。龙晦其威,神藏其为。明道四月,睿德明发。帝褰帘箔,出临轩榻,搃揽万几,指挥六合。圣人之兴,雷动干行。进退大臣,顔色和平。诛逐羣防,左右不惊。不怒不威,不疾而速。百蛮偷息,百官整肃。土无二主,惟辟作福。图任哲乂,拔崇贤能。旌贲忠臣,死生光荣。洗刷敝风,宫阙清明。惟帝之道,与时而黙。静则坤阖,动则干辟。十年深宫,不有其权。今日南面,退奸进贤。宋承大统,八十年矣。明道之政,独为粹美。唐三百年,时惟开元。猗欤明道,开元同年。明道之政,可以歌舞。小臣作颂,实惭吉甫。明道十一章:二章八句,四章六句,五章四句。庆厯圣德颂【并序】三月二十一日,大昕皇帝御紫宸殿,朝百官。相得象殊,拜竦枢宻使。夷简以司徒归。第二十二日,制命昌朝参知政事。弼枢宻副使。二十六日,勅除修靖素,并充谏官。四月八日,皇帝御紫宸殿,朝百官。拜衍枢宻使。仲淹琦枢宻副使。乃用御史中丞拱辰,御史邈,御史平,谏官修靖十一疏,追竦枢宻使。勅十三日,勅又除襄为谏官。天地人神,昆虫草木,无不欢喜。皇帝退奸进贤,发于至聪,动于至诚,奋于睿断,见于刚克,陟黜之明,赏罚之公也。上视汉、魏、隋、唐、五代,凡千五百年。其间非无圣神之主,盛明之时,未有如此选人之精,得人之多,进人之速,用人之尽,实为希濶殊尤旷絶盛事。在皇帝之德之功,为卓荦瑰伟,神明魁大。古者一云气之祥,一草木之异,一蹄角之怪,一羽毛之瑞,当时羣臣犹且浓墨大字,金头钿轴,以称述颂美时君功德,以为无前之休丕天之绩。如仲淹、弼,寔为不世出之贤。求之于古,尧则防龙,舜则稷契,周则闳散,汉则萧曹,唐则房魏,陛下有之,诸臣亦幸。今天下之人望为宰相、谏官者,陛下尽用之。此比云气、草木、蹄角、羽毛之异,万万不侔。岂可翻无歌诗雅颂,以播吾君之休声烈光,神功圣德,刻于琬琰,流于金石,告于天地,奏于宗庙,存于亿万千年而无穷尽哉?臣实羞之。臣尝爱慕唐大儒韩愈为博士日,作《元和圣德颂》千二百言,使宪宗功德赫奕炜▯昭于千古。至今观之如在当日。陛下今日功德无让宪宗。臣文学虽不逮韩愈,而亦官于太学,领博士职,歌诗讃颂,乃其职业。窃拟于愈,辄作《庆厯圣德颂》一首,四言凡九百六十字。文辞鄙俚,固不足以发扬臣子之心,亦欲使陛下功德赫奕炜▯照于千古,万千年后观之如在今日也。臣不胜死罪。臣贱无路以进,姑藏诸家,以待乐府之采焉。于维庆厯三年三月,皇帝龙兴,徐出闱闼,晨坐太极,昼开阊阖,躬揽贤英,手锄奸枿,大声沨沨,震揺六合。如干之动,如雷之发,昆虫▯蠋,妖怪藏▯。同明道初,天地嘉吉。初闻皇帝慼然言曰:「予父予祖付予大业,予恐失坠,实赖辅弼。汝得象殊重,慎徽宻。君相予久,予喜。君伐君,仍相予,笙镛斯协。昌朝儒者,问学该洽,与予论政,传以经术。汝贰二相,庶绩咸秩。惟汝仲淹,汝诚予察。」太后乗势,汤沸大热。汝时小臣,危言嶪嶪,为予司谏,正予门闑,为予京兆,堲予防説。贼叛于夏,往予式遏。六月酷日,大冬积雪,汝暑汝寒,同于士卒。予闻心酸,汝不告乏。予晩得弼,予心弼悦。弼每见予,无有私谒,以道辅予。弼言深切,予不尧舜,弼自笞罚。谏官一年,奏疏满箧。侍从周嵗,忠力尽竭。

译四方响起雷声,中原有了君主;有人堵塞并州人的耳目,使他们听不见消息,被隔绝在荒远之外。唉,你们并州人并不是百姓愚顽,而是被贼人俘虏;我来安抚你们的百姓,王恩如及时雨;我来讨伐他们的罪过,王师如虎狼。过去钱俶在吴地拥有国土,如今钱俶归顺我国,成为我们的前驱;并州人望见风声,便请求作臣作奴。过去是匈奴,是并州的左臂;如今归附有德之人,不再同贼子站在一起。并州人失去依靠,求着接受诛戮;如果抚慰他们,他们就会归顺。并州人愿意来投降吗?旗帜一出城,并州城门夜间便打开。并州土地既已平定,我王真是美好啊!从前在艺祖时期,还来不及拓展疆域,遗留给我圣祖,才开启这片北方土地。把这件事告祭太庙,赞美伟大的孝武之功。《六合雷声》六章,每章六句。圣武 敌人侵犯我国疆土,到了澶渊;真宗皇帝亲自统率六军,射杀敌军首领,使敌军不能归去,只得请求订盟讲和。圣武威扬,鹰师虎旅;来到澶渊,擒获那些丑虏。丑虏来犯,像蜂蝎一样竟敢逞怒。我们的军队严整如法,不发怒也使他们畏惧。既已俘获敌军统帅,请示应该把他处死在什么地方。圣人的仁德如天,厌恶杀戮而喜爱生养;这样是为了彰显德行,不是来观兵耀武。赶快下令停止干戈,不要滥用刑罚。不杀戮他们同类,他们便拥戴我为兄长。屈膝请求和议,畏惧我的威灵;丢弃铠甲回到北方角落。愿千年万年永远保持友好。边地百姓可以安居,养育幼儿、奉养老人;百姓有肥沃田地,战马有茂盛青草。威德远播啊,人们思念我圣明的先祖。《圣武》三章,每章十句。明道 庄献明肃皇太后去世。如今皇帝陛下独自临御殿堂,听取并裁决万般政务;圣明的谋略和仁圣的政治,显著地日益更新。明肃皇太后只是母亲,实在辛勤养育抚护。既有忠臣,也有猛士;有的离去,有的归附。有人请求君王的俸禄产业,请求尊奉宗庙、追崇祖先。古人已有这种事,可以以吕后、武后为规矩和鉴戒。政权在后宫帷幕之中,小人乘机而起,十年直到如今,形势极其隐微。圣人的仁德如天,似乎不知不觉;龙隐藏威势,神藏起作为。明道四年四月,皇帝睿明的德行显著发扬。皇帝卷起帘幕,出来临御殿榻,总揽万般政务,指挥天下四方。圣人兴起,行动如雷,运行如天。进退大臣,神色和平;诛杀放逐群邪,左右之人都不惊惧。不发怒而有威势,不急迫却迅速。百蛮暂得安息,百官整齐肃敬。土地不能有两个主人,只有君主能施福。图谋任用贤哲能臣,拔擢崇尚贤能;表彰忠臣,使他们生死都享有光荣。洗刷衰敝风气,使宫阙清明。皇帝的治道,随时势而沉默应变;静止时如坤地闭合,行动时如乾天开张。十年深居后宫,不曾拥有权柄;今日面南而王,斥退奸邪、进用贤能。宋朝承受大统,已经八十年了;明道时期的政治,独自纯美。唐朝三百年,只有开元年间最盛。美好啊明道,和开元同样盛美。明道政治可以歌唱舞蹈;小臣作颂,实在惭愧不能赶上吉甫。《明道》十一章:两章八句,四章六句,五章四句。《庆历圣德颂》【并序】三月二十一日,天刚亮,皇帝驾临紫宸殿,接受百官朝见。宰相章得象特别拜任枢密使,夏竦以司徒身份退归。二十二日,下诏任贾昌朝为参知政事,富弼为枢密副使。二十六日,诏令任命王修、余靖、王素并充任谏官。四月八日,皇帝驾临紫宸殿,接受百官朝见,任命杜衍为枢密使,范仲淹、韩琦为枢密副使。于是采用御史中丞王拱辰、御史张邈、御史王平以及谏官王修、余靖等十一道奏疏,追夺夏竦枢密使之职。十三日,又下诏任命章得象为谏官。天地、人神、昆虫、草木,没有不欢喜的。皇帝斥退奸邪、进用贤能,出于极高的聪明,发动于极诚的心意,体现于圣明决断,显现于刚健果断,也体现在升降官员的明察、赏罚的公正。向上考察汉、魏、隋、唐、五代,共一千五百年,其中并非没有圣明神武的君主、盛明的时代,却没有像这次这样选人精当、得到人才众多、进用人才迅速、任用人才充分,实在是稀有、特别、空前的盛事。皇帝的德行功业,卓越瑰伟,神明高大。从前古代只要出现一片祥云、一种草木异象、一种蹄角怪异、一种羽毛祥瑞,当时群臣尚且用浓墨大字、金头钿轴来称述歌颂君主的功德,把它当作空前的吉祥、上天伟大的功绩。像范仲淹、富弼,实在是世间罕有的贤才。向古人寻找,尧有八恺,舜有稷、契,周有闳夭、散宜生,汉有萧何、曹参,唐有房玄龄、魏征;陛下拥有他们,是群臣的幸运。如今天下人所希望担任宰相、谏官的人,陛下全都任用了。这比云气、草木、蹄角、羽毛的异象,强过千万倍。难道可以反而没有歌诗雅颂,来传播我君主的美好声誉和光辉功业,使神功圣德刻在琬琰、流传于金石,告知天地、奏于宗庙,保存到亿万千年而无穷尽吗?臣实在为此羞惭。我曾经爱慕唐代大儒韩愈任博士时,作《元和圣德颂》一千二百言,使宪宗的功德显赫光明,照耀千古;直到今天读它,仍好像身在当日。陛下今天的功德不比宪宗逊色。臣的文学虽然赶不上韩愈,但也任职于太学,掌管博士的职责,歌诗赞颂本来就是我的职业。于是私下仿效韩愈,写成《庆历圣德颂》一首,四言诗共九百六十字。文辞鄙陋浅俗,本来不足以发扬臣子的心意;也只是希望使陛下的功德显赫光明,照耀千古,使万千年后的人读它仍如同身在今日。臣实在罪该万死。臣身份卑微,没有门路进献,只好暂且把它藏在家中,等待乐府采录。正值庆历三年三月,皇帝登临帝位,缓缓走出宫门,早晨坐临太极殿,白天打开宫门,亲自招揽贤才,亲手铲除奸邪,洪大的声音滚滚而出,震动天下四方。像乾天运行,像雷霆发出,昆虫、蠕虫和妖怪都藏匿起来。和明道初年一样,天地降下嘉祥。起初听到皇帝忧惧地说:“我的父亲、祖父把大业交给我,我害怕失落毁坏,实在依赖辅弼之臣。你章得象、晏殊,地位重要,务必谨慎而严密。你们担任宰相辅佐我很久了,我很高兴。你们互相推举,又继续辅佐我,笙和镛的声音这样协调。贾昌朝是儒者,学问广博精通;和我讨论政事,以经术传授给我。你们二人辅佐两位宰相,希望各项功业都能有条不紊。只有你范仲淹,你的忠诚我很清楚。”太后趁势而起,形势像沸汤一样极其炽热。那时你们还是小臣,却发表高峻直率的言论;你任司谏,为我端正宫门的门槛;你任京兆,替我抵御邪说。西夏叛乱,你前往替我阻遏。六月酷暑、大冬积雪,你无论暑天寒天都和士卒一样。我听来心中酸楚,你却不说疲乏。我晚年才得到富弼,内心因富弼而喜悦。富弼每次见我,从不私下求见,只用正道辅佐我。富弼的言论深切,认为我还没有达到尧舜境界,便自行责罚。任谏官一年,奏疏装满箱子;任侍从一年,忠诚和力量全部竭尽。

契丹亡义,梼杌饕餮,敢侮大国,其辞慢悖。弼将予命,不畏不慑,卒复旧好。民得食褐,沙碛万里,死生一节,视弼之肤霜剥风裂,观弼之心链金锻铁。宠名大官,以酧劳渴,弼辞不受,其志莫夺。惟仲淹弼,一防一契,天实赉予,予岂敢忽,并来弼予。民无瘥札,曰:「衍汝来,汝实黄髪事予二纪,毛秃齿豁,心如一兮,率履弗越。」遂长枢府,兵政毋蹶。予早识琦,琦有竒骨,其器魁礧,岂视扂楔,其人浑朴,不施剞劂,可属大事。敦厚如勃,琦汝副衍,知人予哲。惟修惟靖,立朝谳谳,言论磥砢,忠诚特达,禄微身贱,其志不怯,尝诋大臣,亟遭贬黜。万里归来,刚气不折,屡进真言,以补予阙。素相之后,含忠履洁,昔为御史,几叩予榻,至今谏疏在予箱匣。襄虽小臣,名闻予彻,亦尝献言,箴予之失。刚守粹慤,与修俦匹,并为谏官,正色在列。予过汝言,无钳汝舌。皇帝圣明,忠邪辨别,举擢俊良,扫除妖魃。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上倚辅弼,司予调燮;下頼谏诤,维予纪法。左右正人,无有邪孽。予望太平,日不逾浃皇帝嗣位二十二年,神武不杀,其黙如渊;圣人不测其动,以天赏罚在予,不失其权。恭已南面,退奸进贤。知贤不易,非明不得;去邪惟难,惟防乃克明。则不贰,断则不惑。既明且断,惟皇之德。羣下踧踖,重足屏息,交相告语曰:“惟正直毋作,侧僻皇帝,汝殛!”诸侯危栗,堕玉失舄,交相告语:“皇帝神明!”四时朝觐,谨修臣职。四夷走马,坠镫遗策,交相告语:“皇帝神武!”解兵修贡,永为属国。皇帝一举,羣臣慑焉;诸侯畏焉,四夷服焉。臣愿陛下寿万千年。徂徕集巻一

译契丹背弃义理,像梼杌、饕餮一样,竟敢欺侮大国,言辞傲慢悖逆。富弼奉行我的命令,不畏惧也不退缩,终于恢复旧日友好。百姓得以有饭吃、有粗布衣穿,万里沙漠恢复安宁;富弼始终如一地坚持节义。看富弼的皮肤,像经霜剥蚀、被风吹裂;看富弼的内心,像经过锻炼的金铁。要用尊贵的名位和高官来酬劳他的功劳,他却推辞不受,志向不可改变。只有范仲淹和富弼,是我的一卫一契,实在是上天赐给我的,我哪里敢忽视?把他们一同召来辅佐我。百姓没有疾病灾伤,说:“杜衍啊,你来了;你确实以满头黄发侍奉我二十年,头发脱落、牙齿稀疏,心志却始终如一,所行从不逾越。”于是让杜衍掌管枢密府,兵政没有败坏。我国很早就认识韩琦,韩琦有奇特骨相,器度伟岸,哪里会只看重门闩楔子一类小事?他的为人浑厚质朴,不加雕琢,可以托付大事。像周勃一样敦厚,让韩琦辅佐杜衍,可见我识人明智。王修、余靖立于朝廷,正直耿介;言论刚正,忠诚特别显著。俸禄微薄、身份卑贱,志向却不怯弱;曾经指斥大臣,屡次遭到贬黜。万里归来,刚正之气不折,屡次进献直言,以弥补我的过失。王素是宰相之后,内怀忠诚、行为清白;过去担任御史,几次叩击我的寝榻,到今天谏疏还保存在我的箱子里。章襄虽是小臣,名声我也听得很清楚;他曾经进言,规劝我的过失。他刚正持守、纯洁诚实,和王修同类,一同担任谏官,正色立于朝列。我即使有过错,也不会钳制你们的言论。皇帝圣明,能够辨别忠邪,提拔俊良,扫除妖邪。众多贤人进用,就像拔除茅草一样;大奸离去,就像脱掉脚镣一样。上面依靠辅弼,替我主持调和;下面依靠谏诤,维护我的纲纪法度。左右都是正人,没有邪恶奸孽。我盼望太平,时间一刻也不愿耽误。皇帝继位二十二年,神武而不嗜杀,沉默深沉如渊;圣人行动不可测,以天道行赏罚,掌握权力而不失其当。恭敬自持,面南而王,斥退奸邪、进用贤能。识别贤才并不容易,没有明察做不到;除去邪恶尤其困难,只有严密防范才能做到明察。决策不三心二意,断事不迷惑。既明察又果断,这就是皇帝的德行。群臣局促不安,双足相并,屏住呼吸,彼此告诫说:“只要正直之人不要作乱,邪僻之人,皇帝啊,你就把他处死!”诸侯战栗,连玉佩坠落、鞋子掉下也顾不得,彼此说道:“皇帝神明!”四时前来朝觐,谨慎履行臣下职责。四方夷狄奔驰而来,马镫坠落、马鞭遗失,彼此说道:“皇帝神武!”他们解散兵器、修奉贡礼,永远成为属国。皇帝一举而动,群臣震慑,诸侯畏惧,四夷服从。臣愿陛下享寿万千年。《徂徕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二       宋 石介 撰古诗汴渠隋帝荒宴,逰厚地,刳为沟,万舸东南行,四海困横流。义旗举,晋阳扬帆入扬州,扬州竟不返,京邑为墟丘。吁哉!汴渠水,至今病不瘳。世言汴水利,我为汴水忧,利害吾岂知?吾试言其由:汴水濬且长,汴流湍且遒,千里泄地气,万世劳人谋。舳舻相属,进餽运曾无休,一人奉口腹,百姓竭膏油。民力输公家,斗粟不敢收,州侯共王都,户租不敢留。太仓粟峨峨,冗兵食无羞,上林钱朽贯,乐官求要优。吾欲塞汴水,吾欲壊官舟,请君简赐予,请君节征求。王畿方千里,邦国足用周,尽省转运使重奉,富民侯天下无移粟,一州食一州。麦熟有感去年经春频肆赦,拜赦人忙,走如马。五月不雨,麦苗死,赦频不能活穷寡。今年经春无赦书,十日一雨,及时下。五月麦熟,人民饱。一麦胜如四度赦。吾愿吾君与吾相,调和隂阳,活元化。隂阳无愆,元气活,风雨调顺,苗多稼,使麦长熟,人不饥。敢告吾君,不须赦。读诏书【丁亥中作】闗中有山生虎狼,虎狼性虣,不可当。去岁食人十有一无辜被此恶物伤。守臣具事奏,圣帝圣帝读之恻,上意乃诏天下捕虎狼,意欲斯民无枉死。吾君仁覆如天地,只知虎狼有牙齿,害人不独在虎狼。臣请勿捕,捕贪吏。待士熈道未至鳯凰饥,忆玉山禾,鼔翅飞下玉山阿。玉山之禾,粒未熟,饥不得食,心如何?麒麟渴,忆昆山流,轩轩直下昆山幽。昆山之流,流未长,渴不得饮,予心愁。赴任嘉州嘉陵江泛舟中心横大江,两面叠青嶂,江山相夹,间何人事?吟放半樽,防帻坐永日,扬舲望孤棹,已夷犹。数峰更清,向危影倒波流,凝光浮水上。白鹭答猿啼,樵歌应渔唱,并生泉石,心堪愧庸俗状。江清照人,寒江面平如掌。有客去逍遥,扁舟浮荡漾,逺与城市絶,深将泉石向。水鸟忽东西,溪云时下上。轩冕谁富贵,琴樽自闲放。酒色照緑波,吟声入秋浪。五湖何范蠡,磻溪无吕望。吾家徂徕下,波水有清涨。常时夜雨急,随雨来枕上,魂魄寒无寐。山居得真尚,一为尘缨缚不得。闲时向两耳聒欲聋,喧嚣千万状。夜雨自潺湲,穷途空悲怆。劒南四千里,地遐接蛮瘴。乍听江水声,聊使心夷畅。三豪诗送杜黙师雄【并序】本朝八十年,文人为多。若老师宿学,不敢论数。近世作者,石曼卿之诗,欧阳永叔之文辞,杜师雄之歌篇,豪于一代矣。师雄学于予,辞归作《三豪诗》以送之。曼卿豪于诗,社坛髙数层。永叔豪于辞,举世絶俦。朋师雄歌亦豪,三人宜同称。曼卿汩没余,老死殿中丞,人虽埋黄泉,诗名长如氷。永叔亦连蹇,病鸾方鶱腾四海,让独歩三馆。最后登师雄,二十二笔距狞如鹰,才格自天来,辞华非学能。回顾李贺辈,麤俗良可憎。玉川月蚀诗,犹欲相慿凌。曼卿茍不死,其才堪股肱。永叔器甚宏,用之王道兴。师雄子勉旃,勿便生骄矜。南山赠胡明复先生我来南山,兴感悲。万物纭纭,宰者谁?众材丛卑,无竒姿。直辕曲轮,皆所宜。大木磊磊,节干竒,撑岩柱谷,无处施。我愿天子修明堂,坐朝诸侯,防四夷。柱要十围,栋百尺,日责匠石捜访之。千人用斧,万人拽大根,砍防山崩,欹五郡追牛,十县丁载送上都。天子怡般输骇汗,工倕走有目,未有曾观窥。黄帝合宫,尧衢室,周制九筵,虞总期听政,朝夕有攸处,闺门左右咸以宜。天子拱手,四辅立,坐致四海为雍熈。不用直,弃用即大短辕曲轮,尔胡为?河决【乙亥中作】昆崘山最大,峨峨横絶域,黄河地下来,汹汹不可测。河伯一发怒,擘开昆崘石,水出东北陬,浩渺无涯极。平地水行疾,九州如咫尺,汤汤势滔天,黎元多沉溺。上贻尧心忧,四岳举鲧塞,鲧用汨彞伦,九载无成绩。尧怒不能治,遂行羽山殛。有子其曰禹,命使嗣父职。洛中得▯书九畴文,甲拆禹乃乗四载,周逰视水迹,百川各复道,九河皆开辟。禹功既已成,水患方滋息。窃思夫禹意,河九为逺防,况云杀其溢。闻之孔安国,三代逾千年,所以无灾厄。战国争土疆,诸侯用诈力,迁徙无常岁,湮沦不可识。隄障遏水势,沟渠絶地脉,禹道不复究,河流有壅隔,频为中国患,中国不安席。从官徒负薪,河伯弗受璧,欲尽淇园竹,安救瓠子役。民力殚将竭,国财耗亦剧。四方竞上疏,羣臣争筹画。田蚡方为相,书来多持扼,岂顾天下利,惟以私田惜。

译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二 宋石介撰 古诗 汴渠 隋炀帝荒淫宴乐,游幸四方,挖掘土地成为沟渠,使万只船从东南而来,天下因水运横流而困苦。义旗在晋阳举起,扬帆进入扬州;扬州最终没有回来,京城成为废墟。唉,汴渠的水啊,直到今天祸害仍未痊愈。世人都说汴水有利,我却为汴水忧虑。利弊我哪里全知道?我姑且说说它的缘由:汴水疏浚而且长,水流湍急而且有力,千里之地的生气因此泄尽,万世百姓的谋生都因此劳苦。船首船尾相接,运送粮饷从来没有停止;一个人供养口腹,百姓耗尽膏脂。民力输送给公家,连一斗粮食也不敢收取;州郡供给王都,百姓的田租不敢留下。太仓粮食堆积高大,冗余士兵无耻地消耗;上林苑钱币穿成串而腐朽,乐官还来求取优厚俸禄。我想堵塞汴水,我想毁掉官船;请君王少加赏赐,请君王节省征求。王畿方圆千里,国家自然足够使用;完全省去转运使的重俸,富裕的诸侯和天下不必调运粮食;各州自给各州。麦熟有感 去年整个春天频繁发布赦书,前来拜谢赦书的人很忙,奔跑得像马一样。五月不下雨,麦苗枯死;赦书再多,也不能使穷困孤寡者活命。今年整个春天没有赦书,每十天下一场雨,来得正合时节。五月麦子成熟,百姓吃饱。一季麦子的收成胜过四次赦免。我愿我的君主和宰相调和阴阳,使天地元气活跃。阴阳没有失常,元气旺盛;风雨调顺,禾苗茂盛,麦子长成成熟,百姓不挨饿。谨敢告诉我的君主,不必再发布赦书。读诏书【丁亥年中作】关中有山,山中生长虎狼;虎狼性情暴虐,不能抵挡。去年它们吃了十一人,有十一个无辜者被这种恶兽伤害。守臣把事情详细奏报,圣明的皇帝读后十分悲悯,于是下诏天下捕捉虎狼,意在使百姓不再枉死。我的君主仁德覆盖如天地,却只知道虎狼有牙齿;伤害人的并不只有虎狼。臣请求不要捕虎狼,而应捕捉贪官污吏。等待士熙道却没有等到 凤凰饥饿,想起玉山的禾谷,振翅飞到玉山山旁。玉山的禾谷,谷粒还没有成熟,饥饿而不能吃,心里怎么能不难受?麒麟口渴,想起昆山的水流,高昂地直奔昆山幽深之处。昆山的水流,水势还没有增长,口渴而不能饮,我心中忧愁。赴任嘉州嘉陵江泛舟 船行在大江中央,两岸重叠着青色山峰;江山相互夹峙,中间哪里还有人事的烦扰?吟诗饮下半樽酒,系着头巾坐了一整天;扬起船帆望着孤舟,已经在江上从容徘徊。几座山峰更加清秀,危峭的倒影映入波流,凝聚的光辉浮在水面。白鹭应和猿啼,樵夫歌声应和渔人歌唱;泉水、山石一同生长,想到自己庸俗的模样,内心实在惭愧。江水清澈照人,寒江水面平如手掌。有客人逍遥而去,小舟在水上浮荡;远远与城市隔绝,深入地面向泉石。水鸟忽然飞向东、西,溪云时时升降。身居轩冕之中谁算富贵?弹琴饮酒自可闲适放纵。酒的颜色映照绿波,吟诗的声音传入秋日浪涛。五湖有范蠡,磻溪有吕望;我家在徂徕山下,那里流水清澈上涨。平时夜雨急骤,随着雨声传到枕上,魂魄寒冷而不能入睡。山居能够得到真正的高尚境界,却被尘世的冠带束缚,不能实现。闲暇时城市喧声在两耳边聒噪,几乎要震聋,呈现千万种喧嚣情状。夜雨独自潺潺,穷困道路上的人徒然悲怆。剑南相距四千里,地方偏远,接近蛮夷瘴气。忽然听到江水声,姑且使心情平和舒畅。《三豪诗》送杜默师雄【并序】本朝八十年来,文人很多;至于年高德劭、学问深厚的老先生,不敢一一计数。近世的作者中,石曼卿的诗、欧阳永叔的文章、杜师雄的歌篇,在一代之中都是豪杰。师雄向我求学,辞别归去时,我作《三豪诗》送他。石曼卿在诗歌方面豪迈,诗坛高耸数层;欧阳永叔在文辞方面豪迈,举世没有同类。杜师雄的歌也豪迈,三人应当同称为豪杰。石曼卿沉沦不遇,老死于殿中丞任上;人虽埋在黄泉,诗名却长存如冰。欧阳永叔也多有困顿,病弱的鸾鸟正要腾飞四海,在三馆中独步。最后是杜师雄登场,二十二岁,笔锋像鹰爪一样狞厉;才华气格仿佛天生,文辞华美不是学习就能得到的。回头看李贺一类人,粗俗实在令人厌恶;玉川子的《月蚀诗》,还想和他抗衡。石曼卿如果没有早死,他的才能足以担任辅弼;欧阳永叔器量非常宏大,任用他,王道就会兴盛。师雄啊,你要努力,不要很快就产生骄矜之心。南山赠胡明复先生 我来到南山,兴起感慨而悲伤。万物纷纷扰扰,主宰它们的究竟是谁?众多树木材质低劣,没有奇异的姿态;直车辕、曲车轮,都各有适用之处。大树高大粗壮,枝节树干奇特,能够撑住岩石、支柱山谷,却没有地方施展。我希望天子修建明堂,坐在那里朝见诸侯,防御四方夷狄。柱子要十围粗,栋梁要百尺长,于是每日责令匠人搜寻。千人拿斧砍伐,万人拖拽树根,砍伐时震得山崩;五郡出牛来拉,十县壮丁装载,运送到京城。天子见到般输也惊得汗流,工倕奔走观看,过去从未曾见过这样的木材。黄帝有合宫,尧有衢室;周代规定九筵,虞舜总摄政务而听取政事,早晚都有适合处理政务的地方,宫门内外左右全都合宜。天子拱手而坐,四辅大臣站立,安坐之间便使四海达到和乐兴盛。既不用直木,反而弃置它;使用大木却只作短车辕、曲车轮,你们为什么这样做?河决【乙亥年中作】昆仑山最大,高峻地横亘在边远地域;黄河从地下奔来,汹涌得不可测量。河伯一发怒,劈开昆仑山石,河水从东北角涌出,浩瀚无边。水在平地上迅疾流行,九州仿佛近在咫尺;水势浩荡冲天,百姓多被淹没。上古给尧造成忧患,四岳推举鲧去堵水;鲧因此扰乱常理,九年没有成功。尧发怒而不能治理,于是把鲧诛杀在羽山。鲧有个儿子名叫禹,尧命令他继承父亲的职务。洛水中得到神龟所负的《九畴》文字,禹于是乘坐四种交通工具,周游天下考察水迹,使百川各自恢复河道,九条河流都得到疏通。禹的功劳完成后,水患才渐渐平息。我私下思考禹的用意,是把九河作为长远的防备,何况还要消除河水泛滥。我听孔安国说,夏、商、周三代超过一千年,所以没有灾祸。战国争夺土地疆界,诸侯使用诈术和武力,迁徙没有固定年月,河道淤塞沉没,无法辨认。堤坝阻挡水势,沟渠割断地脉,禹治理水道的方法不再得到彻底研究,河流受到壅塞隔绝,频繁成为中原祸患,中原百姓不得安枕。官员徒然背着柴薪,河伯不肯接受玉璧;即使想用尽淇园竹子,又怎能救治瓠子决口工程?民力将要耗尽,国库财力也严重损耗。四方争相上疏,群臣争着筹划。田蚡正任宰相,来信多半加以阻挠,哪里顾念天下利益,只是舍不得自己的田产。

贾谊不为用,延年亦见斥。如何圣人功,千载复不得。皇宋运熈泰,四圣崇道德,百蛮皆臣顺,万物遂生殖。八十余年间,人不闻金革,惟兹澶滑郡,河患亦云亟。常记天禧中,山东与河北,藁秸赋不充,遂及两京侧,骚然半海内,人心愁惨戚。河畔木无防,隄防有穴隙,流入魏博间,髙原为大泽,良田百万顷,尽充鱼鳖食。救之成劳费,不救悲隠恻。吾君为深虑,不食到日昃。我忝窃寸禄,素飱堪自责,不负畚一土,私輙逃下籍,又无一言长,万分有裨益。与世同浮沈,随羣甘黙黙,亦或中夜思,斯民苦瘦瘠。四年困蝗旱,五谷饵蟊贼,年来风雨时,才得一秋麦,手足犹疮痍,肌肤未丰硕。若待四体肥,斯民无愁色,不然寻九河故道,皆歴歴一劳而永逸,此成功无斁,或可勿复治,顺其性所适,使民就寛肥,使水灌邻敌。试听刍荛言,三者君自择。寄永叔九龙行雨,岁在子,皇天之命,实勤止。▯湫水暖,皆欲饱。七龙嬉戯,两龙睡。巻藏宻云,空自膏。畜聚甘雨,不肯施。旱魃妖狂,作民虐。风伯暴怒,兴日炽。诉号仰天,天不闻。九州之禾,皆干瘁。嗟乎!龙职职行雨,失职不雨,民胡恃?驺虞义兽,心实仁,不忍斯民不食死。向龙慢骂数龙罪,龙不能答,满面耻偷,向上帝。防驺虞,驺虞得罪,龙窃喜。欲知龙与驺虞分仁与不仁而已矣。南霁云禄山炽乱,火焚昆冈,炎炎二京,鞠为战场,百官奔走,万乗怆惶,孰城能守,孰地不亡?借彼睢水,其流汤汤,有城有民,在睢之阳。逺位廵上廵智我彊,以廵守城,廵亦克当。贼徒西来,杀气堂堂,旌旗如林,对城而行。廵登城守,辞毅色康,城中之人,踊跃倍常。贼知城坚,坐甲裹粮。城中食尽,杀爱以尝,士无二志,持痛扶疮,寜守城死,城不可降。霁云勇烈,跳城轶出,走泗投贺,求兵救乏。贺饮霁云牢醴,罗列霁云避席,谓众人曰:「睢阳之人,饥已一月,义不独饱食,不辄咽以刀防指左右,流血何人?妨贤忌忠,嫉节心不敢兮贼功害伐,不劳一兵,坐观斧钺。」霁云心折,寸寸如鐡。霁云据鞍,怒髪冲冠,一矢以志,复来不完。路人傍观,涕流如澜,逺近闻者,为之辛酸。力尽且穷,城孤无援,至死不屈。万戈来攅,精神内发,顔色自安,身轻鸿毛,名重泰山。吾执唐刑,防容于奸,未诛禄山,先诛贺兰。赠张绩禹功李唐元和间,文人如蠭起。李翺与李观言雄,破奸宄。孟郊及张籍诗苦,动天地,持正不退让。子厚称絶伟,元白虽小道,争名愈弗已,卒能伯斯文昌黎、韩夫子,吾宋兴国来,文人如栉比。黄州才专胜,汉公气全粹,晦之号絶羣,平地走虎兕,谓之虽駮杂,亦文中骐骥。白稹洎卢震,江沱自为水。朱岩兼孙仅,培塿对岳峙,卒能伯斯文。河东栁开氏,吁嗟!河东没,斯文乃屯否,汩汩三十年,淫哇满人耳。粤从景祐后,大儒复唱,始文人如麻粒,枞枞攅战骑,徂徕山磊砢,生民寔顽鄙,容貌不动人心,胆无有比,不度蹄涔微,直欲触鲸鲤。有慕韩愈节,有肩栁开志。今读禹功文,矛防寒相倚,寳光千丈髙飞出破屋里,龙音万丈长防出重渊底,雷霆皆藏声,日星或失次。我慙年老大,才力渐衰矣。禹功气奔壮,今方二十二,前去吾之年犹有十四岁。令读禹功文,魂魄已惊悸,更加十数年,世应絶俦类,卒能伯斯文。吾恐不在已,禹功幸勉旃,当仁勿让尔。西北【乙亥中作】吾尝观天下,西北险固,形四夷皆臣顺,二鄙独不庭。吾君仁太厚,旷岁稽天刑,孽芽遂滋大,负固判畦町,渐闻颇骄蹇。牧马附郊坰,吾恐患巳深,为之居靡寜。堂上守章句,将军弄娉婷,不知思此否?使人堪涕零。赠孙先生世无伯乐,不识马眼,防骐骥如驽骀。先生今年四十四,才似臯防胡为哉?泰山山下,水照石溪,声濊濊,白云堆。我居其间,构茅屋,好与先生归去来。寄李緼仲渊噫吁嘻!屈原放,贾谊投,晦之流子望囚。古人今人,皆不免才能累身。才更优,吾友仲渊少学古,胸中疎落,希孔周防。毫磨墨,作文传。壮哉!笔力追羣牛。三十青衫得一尉,尺泽寸波蛰长虬。清防爱民,复材武。一日得罪,流逺州。噫吁嘻!屈原忠臣,楚之望。贾谊少年,才无俦。晦之子望,具命世麒麟,头角争崔▯。时不与兮,将奈何?吁嗟仲渊,勿涕流!送李先生谒张侯

译贾谊没有被任用,延年也受到斥退。为什么圣人的功业,千年之后仍然不能实现?大宋国运昌盛,四位圣君崇尚道德;百蛮都臣服顺从,万物于是繁衍生长。八十多年间,人们没有听到兵器战争,只有澶州、滑州一带,河患也很急迫。常记得天禧年间,山东和河北,连藁秸赋税都不能充足,于是祸患波及两京附近,半个天下骚动不安,人心愁苦悲惨。河岸的树木没有防护,堤防有孔隙,河水流入魏博之间,高原变成大泽,百万顷良田全都成为鱼鳖的食物。救治它,劳费必然很大;不救治,又令人悲痛忧伤。我的君主为此深深忧虑,到了日影西斜还不能进食。我承蒙窃取一点俸禄,白吃俸禄,实在应该自责;没有背一筐土去治理,私下逃避在下等名册之外,又没有一句有益的意见,万分之中也没有一点补益。和世人一同浮沉,随从众人甘愿沉默;有时半夜思考,也只是想到百姓困苦瘦弱。四年遭受蝗灾旱灾,五谷被虫害吞食;近年来风雨适时,才收获一季麦子,手脚仍然伤痍,肌肤还未丰满。如果等到百姓四肢肥壮、面上没有忧愁,当然最好;否则就寻找九河旧道,一个个清楚地疏通,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这样功业永不厌倦,也许就不必再反复治理,只顺应水的本性,使百姓获得宽裕肥沃之地,也使水流灌注邻近敌国。姑且听一听樵夫的话,三种办法由君王自己选择。寄永叔 九龙行云布雨,岁次在子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实在辛勤。龙潭水暖,九龙都想吃饱。七条龙嬉戏,两条龙睡觉;卷起密云,徒然自我滋润,聚集甘雨而不肯施降。旱魃妖邪猖狂,虐害百姓;风伯暴怒,兴起炽烈的日光。百姓哭诉号叫,仰望上天,上天却听不见。九州的禾苗全都干枯。唉!龙的职责就是行雨,失去职责而不下雨,百姓还能依靠什么?驺虞是仁义的瑞兽,内心确实仁慈,不忍百姓因没有食物而死。它面对九龙,慢慢辱骂数说它们的罪过;龙不能回答,满脸羞惭地偷偷向上帝告状。上帝防备驺虞,驺虞因此获罪,龙暗自高兴。要知道龙和驺虞在仁与不仁之间的区别,也不过如此而已。南霁云 安禄山叛乱炽烈,像大火焚烧昆冈;两京火光熊熊,全都成为战场;百官奔逃,万乘天子惊惶悲痛。哪座城能够守住?哪块土地不会沦亡?幸有睢水,水流浩荡;有一座城和百姓,处在睢水北岸。远方巡视、近处巡视,谁知道我军强大;张巡用来守城,张巡也确实能够担当。贼军向西而来,杀气堂堂;旌旗如森林,正对城池而行。张巡登城守卫,言辞坚毅、神色安定;城中百姓踊跃,精神比平时更加振奋。贼军知道城坚不可攻,便坐守披甲、裹粮等待。城中粮食吃尽,杀死所爱之人来充饥;士卒没有二心,忍着疼痛扶着伤口,宁愿守城而死,城池也不可投降。南霁云勇猛刚烈,跳出城去,奔往泗州投靠贺兰进明,请求军队救援。贺兰进明给南霁云饮酒吃肉,陈列酒食,却让南霁云离席,对众人说:“睢阳百姓已经饥饿一个月了,我不能只顾自己吃饱。”南霁云立即拔刀指向左右,鲜血流出,问:“你们妨害贤能、嫉妒忠臣,难道心中不惭愧吗?贼军的功劳和危害,不需劳烦一兵一卒,你们却坐看他们施行斧钺。”南霁云内心悲愤,寸寸如铁。南霁云跨上马鞍,怒发冲冠,射出一箭表示志向,重新返回睢阳而没有得到援兵。路人旁观,眼泪像水波一样流淌;远近听闻的人,都为之辛酸。力量耗尽、处境困穷,城池孤立而没有援兵,直到死也不屈服。万支兵器一齐刺来,他的精神从内心迸发;面色自然安定,身体看得比鸿毛还轻,名声却重如泰山。我执掌唐朝刑法,不能容奸邪;还没有诛杀安禄山,先诛杀贺兰进明。赠张绩禹功 李唐元和年间,文人像群蜂一样兴起。李翱和李观的文章雄健,能够破除奸邪;孟郊、张籍的诗歌苦心经营,能够感动天地,坚持正道而不退让。柳宗元称赞他们极其伟大;元稹、白居易虽然属于小道,也争相求名,韩愈始终不停止,终于成为昌黎韩夫子,在文章上称霸。自从我大宋兴国以来,文人如梳齿般密集。黄州才华专精高胜,汉公气质完整纯粹;晦之号称超群,能在平地驱走虎兕;说他虽兼有驳杂,也仍是文章中的骐骥。白稹和卢震,好比江水、沱水各自成流;朱岩和孙仅,好比小丘与高岳相对而立,最终也能在文章上称霸。河东柳开氏去世了,唉!河东一死,斯文便困顿否塞;沉滞了三十年,淫靡歌声充满人的耳朵。自景祐以后,大儒再次唱导,文人开始多如麻粒,密集地聚集,像战马丛集。徂徕山高大奇峭,百姓实在顽固鄙陋;外表不动人心,胆气却无人能比,不顾自己如马蹄间积水般微小,直想触犯鲸鱼鲤鱼。有人仰慕韩愈的节操,有人肩负柳开的志向。如今读张禹功的文章,只觉得矛戟寒光相互倚立;宝光千丈,从破屋中高高飞出;龙的声音万丈,从重渊底下悠长传出;雷霆都隐藏了声响,日月星辰有时也失去次序。我惭愧年老,才力渐渐衰退。禹功气势奔放雄壮,如今才二十二岁,距离我的年龄还有十四年。如今读禹功的文章,魂魄已经惊悸;再过十几年,他在世上应当没有同类,最终能够在文章上称霸。我恐怕到那时自己已经不在了,禹功幸而努力吧,面对仁义之事不要谦让。西北【乙亥年中作】我曾经观察天下,西北形势险要坚固;四方夷狄都已臣服顺从,只有两个边鄙地区独不朝廷。我们的君主仁厚得太过,长年拖延上天的刑罚,使罪恶的萌芽逐渐滋长扩大;他们凭借险固之地,分裂疆界,渐渐听说十分骄横傲慢。牧马已经靠近郊野,我恐怕祸患已经深重,因此坐卧不安。朝廷之上只守着章句,将军们却玩弄姿态,不知是否想到这些?真使人忍不住流泪。赠孙先生 世上没有伯乐,连马的眼睛也认不出,反而把千里马当作劣马。先生今年四十四岁,才华像皋陶、伯夷一样,为什么竟如此不得志?泰山山下,溪水映照着石头,水声哗哗;白云层层堆积。我住在这里,搭建一间茅屋,很愿意和先生一同归去。寄李缊仲渊 唉!屈原被放逐,贾谊被贬出,晦之、子望也遭流放和囚禁。古人今人,都免不了因为才华而累及自身。你的才华更加优秀,我的朋友仲渊年少而学习古人,胸襟疏朗,仰慕孔子、周公。磨墨挥毫,作文流传。壮美啊,笔力能够追赶群牛。三十岁穿着青衫,只得到一个县尉之职;如尺泽寸波中蛰伏的长虬。清廉而爱民,又有材略武力;一旦获罪,就被流放远州。唉!屈原是忠臣,是楚国的希望;贾谊年少,才华无人可比;晦之、子望都是承受天命的麒麟,头角峥嵘。时运不与人同,又能怎么办?可叹仲渊,不要流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李先生谒见张侯

先生长七尺,栖栖长自吊。一饮酒一石,常恨酒瓮小。一食牛一腔,平生未尝饱。负劒出门去,满眼荒榛道。行行何所适,泪下沾襟抱。李生且収涕,不足苦悲恼。非无咸池音,防旷世所少。不识伯乐氏,飞黄编牛皁。我闻张侯者,其人非草草。六经探精微,九流得指要。荀况或言兵,杜牧曾深考。纵横文武术,难以寻常较。磊磊公侯器,可以镇纷扰。子将丈二矛,试向伊前掉。见子伊心喜,扶子出泥淖。王济牛心炙,李生应得咬。乙亥冬,富春先生以老儒醇师居我东斋。济北张洞明,逺楚宫李緼仲渊,皆服道就义,与介同执弟子之礼,北面受其业。因作百八十二言相勉。鳯凰飞来,众鸟随;神龙逰处,羣鱼嬉。先生道德如韩孟,四方学者争奔驰。济北张洞,壮且勇;楚丘李緼,少而竒。胸中磊落,颇惊俗;泰山石介,更过之。三人堂堂,负英杰;胸中拳曲,蟠蛟螭。道可服兮,身可屈;北面受业,尊为师。先生晨起,坐堂上,口讽大易春秋辞,洪音琅琅响齿牙。鼓簧孔子兴,伏羲先生居,前三子后,恂恂如在汾河湄。续作六经,岂必譲焉?无房杜廊庙资,吁嗟斯文敝已久,天生吾辈同扶持。二子勉旃,吾不肖。先生大用终有时,当以斯文施天下,岂徒玩书心神疲。送路遵谒孔宣公薄田五顷余,才足供王租。慈母八十四,发白牙齿疎,服非帛不暖,半冬无袴襦,食非肉不饱,杯案惟一蔬。南陔孝心,子若何为安居?方冬万木折,风裂人肌肤,冻死不敢言。长途走﨑岖二百里,见我寒荄求吹嘘。顾我正憔悴,念子空勤劬。阙里有圣孙,佩服诗与书,孜孜行仁义,隂德及焦枯。三县十万人,其命絶而苏,岂使八十老甘防不足欤【闻宣公视瑕丘、奉符、邹三县水灾之民,令无出今年租,饥人得生】过魏东郊全魏地千里,雄大视区宇,黄河为血脉,太行为筋膐。地灵育圣贤,土厚含英武。堂堂栁先生,意气如猛虎,十三防贼,指闻者皆震怖。十七着野史,才俊凌迁固。三十补二书,辞深续尧禹。六经皆自晓,不防注与防。述作慕仲淹,文章过韩愈。下唐二百年,先生固独歩。投篇动范杲,落笔惊王祜。四方交豪杰,羣公走声誉。一上中髙第,数年编士伍。五命为御史,连出守方土。事业过臯防,才能堪相辅。鳯凰世不容,众鸟竞嘲诉。狱中饥不死,特地生爪距。貔貅十万师,盟津至北渡。塞上诸猛将,低头若首防。渴忆海为浆,饥思鳌为脯。两手拏人肝,大牀横牛肚。一饮酒一石,贼来不怕惧。帐下立孙吴,樽前坐伊吕。笑谈韬钤间,出入经纶务。匈奴恨未▯,献策言可虏。幽州恨未复,上书言可取。好文有太宗,好武有太祖。先生文武具,命兮竟不遇。死来三十载,荒草盖坟墓。四海无英雄,斯文生宗主。防子敢颠狂,黠戎敢慢侮。我思栁先生,涕泪落如雨。试过魏东郊,寒鸦啼老树。丈夫肝胆防,真儒魂魄去。瓦石固无情,为我亦惨沮。蜀道自勉潮阳瘴烟黑,去京路八千。吏部有大功,得罪斥守藩。朝冲江雾,行夜枕江涛眠。蛟蜃作恠变,时时攀船舷;鱼龙吐火焰,往往出波间。故为相恐怖,倐忽千万端。道在安可刼,处之自晏然。我乏尺寸效,月食二万钱。自请西南来,此行非窜迁。蜀山险可升,蜀道髙可縁。上无岚气熏,下无沙涛翻。歩觉阁道穏,身履劒门安。惟懐吏部节,不知蜀道难。闻子规月上半峰,峰树碧,子规啼苦,月无色。壮士耳邉都不闻,儿女眼中泪自滴。古人出处非关身处兮,事亲出,事君服勤至死不敢倦,避劳择逸岂所闻?我看蜀道诚为难,嗟尔子规何云云?王尊九折竟叱驭,班超万里圗立勲,乗危踏险尽臣节,二人至今扬清芬。我本鲁国一男子,少小气志凌浮云,精神许国贯白日,有心致主为华勲。位卑身贱难自达,满腹帝典与皇坟。有时愤懑吐一言,小人谤议已纷纷。宰相寛容,天子慈,八年之中三从军,从军官清。吾何苦,嘉州路逺,尔勿语。地不为我易其险,我岂守道不能固?子规子规,漫啼絶,断无情泪洒向汝。哀隣家隣家不选医,医无救病术。朝一医工入,夕一医工出,有加而无瘳,遑遑不安室。吁嗟!隣翁愚,予为病者恤。瞽医一日更千人,盲药何能疗沈疾?送赵泽子来入吾圃,才食一寸苗,未足充子腹,饥肠犹枯焦。玉山米粒大如枣,食之令人身肥饶。留以待鳯凰,不将食鸱枭。凤凰一去何日回?遗子一粒换肝膋。观棋人皆称善奕,伊我独不能。试坐观胜败,白黑何分明?运知竒复诈,用心险且倾。嗟哉!一枰上,何足劳经营?安得百万骑,鐡甲相磨鸣。西取元昊头,献之天子庭。北入匈奴域,缚戎王。南行,东逾沧海,东射破髙丽城。南趋交阯国,蛮子舆榇迎。尽使四夷臣,归来告太平。谁能慿文楸?两人终日争。赠刘中都

译先生身高七尺,忙忙碌碌,常常自我叹息。一次饮酒一石,常恨酒瓮太小;一次吃下一头牛的肉,却平生没有吃饱。背着剑出门,满眼都是荒草荆棘的道路。一路走去,要到哪里?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胸怀。李先生暂且收起眼泪,这不值得过分悲伤。并不是没有咸池之乐,只是旷世少有人能理解;不认识伯乐,飞黄骏马也只能编入牛群。听说张侯这个人,不是平庸之辈。他探究六经精微,掌握九流要旨;荀况有时谈论兵法,杜牧也曾深入考察。纵横文武之术,难以用寻常标准衡量。他有堂堂的公侯器度,可以镇定纷乱。你将带着丈二长矛,到他面前试着挥舞;他见到你,内心一定欢喜,会扶你走出泥淖。像王济以牛心炙待客,李先生应当能得到品尝。乙亥年冬,富春先生以年高德厚的儒者、醇正的老师身份居住在我的东斋。济北张洞明、远方楚地的李缊仲渊,都服从道义,前来行拜师礼,和我一同向北面受业。于是作一百八十二言相互勉励。凤凰飞来,众鸟随从;神龙游过的地方,群鱼嬉戏。先生的道德如同韩愈、孟郊,四方学者争相奔驰而来。济北张洞,壮健而勇敢;楚地李缊,年少而奇异。胸襟磊落,很使世俗惊异;泰山石介,更胜过他们。三个人堂堂正正,肩负英杰之才;胸中又有曲折盘旋之气,像蛟龙螭龙盘绕。道理可以使人佩服,身体可以屈服;他们向北面受业,尊奉先生为老师。先生早晨起身,坐在堂上,口中诵读《易经》《春秋》的文辞,洪亮声音在齿牙间琅琅作响。孔子像吹奏笙簧一样兴起,伏羲先生居于其中;前三位圣人和后三位贤者,都恭敬谦逊地仿佛在汾河岸边。继续写作六经,难道一定要让给别人吗?虽然没有房玄龄、杜如晦那样进入朝廷辅政的资质,唉,斯文衰敝已经很久了,上天生下我们这一辈,正是要共同扶持它。二位要努力,我实在不肖。先生最终必有大受任用之时,应当凭借斯文施行于天下,难道只是玩味书本、使心神疲惫而已吗?送路遵拜谒孔宣公 薄田五顷多一点,才够缴纳王租。慈母八十四岁,头发白了,牙齿也稀疏;衣服不是丝帛做的便不暖,半个冬天没有裤子和夹衣;食物不是肉便吃不饱,杯盘中只有一盘蔬菜。《南陔》所歌咏的孝心,我这个做儿子的怎样才能安心居住?正值冬天万木摧折,寒风裂人肌肤,冻死了也不敢说。你走二百里崎岖长路来看我这个寒微之人,求我为你设法;回头看我正憔悴,又想到你徒然辛苦。阙里有圣人之后,佩带着诗书,勤勉地实行仁义,暗中的德行惠及困苦之人。三县十万百姓,本已濒临绝境而又获得生机,难道会让八十岁的老人甘心忍受衣食不足吗?【听说宣公巡视瑕丘、奉符、邹三县遭受水灾的百姓,下令免除今年租税,使饥民得以生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经过魏地东郊 整个魏地纵横千里,雄伟广大,足以与天下相比;黄河是它的血脉,太行山是它的筋骨。土地灵秀,孕育圣贤;土质深厚,蕴藏英武之才。堂堂柳先生,意气如猛虎;十三岁便防御盗贼,指挥之声一传开,听到的人都震惊畏惧。十七岁著成《野史》,才华俊逸超过迁、固;三十岁补撰二史,文辞深厚,接续尧、禹的事业。六经全都自能通晓,不妨为它们作注释。著述仰慕范仲淹,文章超过韩愈。唐朝覆亡二百年来,先生确实独步当世。投上一篇文章便惊动范杲,落笔便使王祜惊叹。四方豪杰纷纷交往,群公争相传播他的声誉。一次便考中高第,数年间列入士人行列。五次受命任御史,接连出任地方长官。事业超过皋陶、禹,才能足以辅佐宰相。凤凰般的人才世间不能容纳,群鸟却争相讥笑诋毁。他在狱中饥饿却没有死,反而特别长出爪牙。十万貔貅般的军队,从盟津直到北渡;塞上的各位猛将,低头如同首尾相连。渴了想把海水当浆,饿了想吃鳌肉为脯;两手可以抓取人的肝脏,大床上横放着牛肚。一饮便能喝下一石酒,贼人来了也不害怕。帐下有孙武、吴起,酒樽前有伊尹、吕尚。谈笑之间谋划军事,出入之间办理经国大事。遗憾不能消灭匈奴,便献策说可以将其俘虏;遗憾不能收复幽州,便上书说可以攻取。既有善文的太宗,又有善武的太祖。先生文武兼备,可惜命运终究没有让他得志。他死后三十年,荒草已经覆盖坟墓。四海之内没有英雄,这种学问也失去了宗主。防子敢于放肆狂妄,狡黠的戎人敢于轻慢欺侮。我思念柳先生,眼泪如雨落下。试着经过魏地东郊,只听寒鸦在老树上啼叫。大丈夫的肝胆已经消失,真正的儒者魂魄也已远去;瓦石本来无情,却也仿佛替我感到悲惨沮丧。蜀道自我勉励 潮阳瘴气烟雾一片漆黑,距离京城八千里。吏部侍郎韩愈有大功,却因获罪被贬出京,出任藩镇长官。早晨冲入江上雾气,夜里枕着江涛入睡。蛟龙、蜃气制造怪异变化,时时攀上船舷;鱼龙吐出火焰,往往从波涛间出现。它们故意制造恐怖,转瞬之间变化出千万种形态。但道义所在,怎能被劫夺?处在这种境地,自然也能安然。我没有取得丝毫功效,每月领取二万钱的俸禄。是我自己请求到西南来,这次出行不是被贬逃迁。蜀山险峻却可以攀登,蜀道高耸却可以攀援。上面没有岚气熏蒸,下面没有沙涛翻滚。步行时觉得阁道平稳,亲身走过剑门也很安定。只是怀念吏部侍郎韩愈的气节,竟不觉得蜀道艰难。听到子规啼叫 月亮升上半山峰,峰上树木一片碧绿;子规啼得凄苦,连月亮也失去了光彩。壮士在耳边听来全不在意,儿女眼中却自然流下泪来。古人的出仕与退处,并不取决于个人的安逸:侍奉父母就应当出力,侍奉君主就应当勤勉至死而不敢懈怠;逃避劳苦、选择安逸,哪里是古人听说过的事?我看蜀道确实艰难,可叹你这子规为何反复啼叫这些话?王尊面对九折坂终于呵斥车夫继续前进,班超跋涉万里谋求建立功勋;他们冒着危险、踏过险境,竭尽臣子的气节,二人直到今天仍流传着清美的声誉。我本是鲁国一个男子,年少时气概志向高凌浮云;精神早已许给国家,心中有意辅佐君主建立盛大功勋。只是地位卑微、身份低贱,难以自行通达,满腹都是帝王典籍和古代典坟。有时愤懑之下说出一句话,小人的诽谤议论便纷纷而来。宰相宽容,天子慈爱;八年之中我三次从军,所任从军之官清白。我何苦抱怨?嘉州道路遥远,你不要再说了。土地并不会因我而改变险阻,我难道会守道不坚吗?子规啊子规,尽管放声啼叫吧,我绝不会有无情的眼泪洒向你。哀悼邻居家 邻居家没有选择好医生,医生也没有救治疾病的办法。早晨一个医工进门,晚上一个医工出门,病情反而加重却没有痊愈,慌慌张张,家中不得安宁。唉!邻翁真愚昧,我替病人感到忧虑。糊涂的医生一天换上千人,盲目用药怎能治疗沉重的疾病?送赵泽 你来到我的园圃里,才吃了一寸长的禾苗,这点东西还不足以填饱你的肚子,饥肠仍然枯焦。玉山的米粒大如枣子,吃了能使人身体肥壮。应当留下它等待凤凰,不能拿来给鸱枭吃。凤凰一去,何日才能回来?留给你一粒米,换作肝和脂膏。观看下棋 人人都称赞善于下棋,只有我独独不会。姑且坐下来观看胜败,黑子白子分明可辨吗?运用棋术,知道奇谋和诈术;用心险诈而且倾侧。唉!一盘棋上,哪里值得如此劳心经营?怎样才能得到百万骑兵,铁甲相互摩擦,发出铿锵声响?向西取下元昊的首级,献到天子殿庭;向北进入匈奴境内,捆绑戎王;向南进军,向东越过沧海,向东射破高丽城;向南奔赴交阯国,让蛮人抬着棺材出来迎接。使四方夷族全都臣服,归来向天子报告天下太平。谁还能够凭借棋盘,与两个人整日争胜呢?赠给刘中都

吾登泰山,上下视,何纷纷?彼角而走者,孰为麟与麏?彼茁而生者,孰为萧与芸?伯乐不复出,驽骥终同羣;卞和不再生,珉玉将谁分?吁哉!刘中都髙标凌浮云,诸侯不荐士,外府不防勲,冉冉趋黄绶,勤苦徒尔云。我愧势力小,不能叫吾君勿改,芳兰性,林深须自薰;勿隠冲鹤声,天髙当自闻。

徂徕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三       宋 石介 撰古诗感事吾尝观中夏,地平如砥石,幅员数万里,车马通辙迹。帝宅居土中,紫垣当辰极,长江防其南,絶塞经其北。东海西流沙,天为限夷狄。三代千余年,天子虽务德,寔以险为恃。四夷皆潜匿。汉唐德稍衰,地胜岂殊昔,暂来还亟去,不敢窥城壁。石晋一失谋,六州沦异域,天地破扃鐍,山川无阻阨,贻尔子孙患。固知非逺防。桓桓周世宗,三十纂尧厯,一岁破河东,刘崇丧精魄;再岁复秦鳯,不庭自柔格;三岁出南狩,王师拯焚溺,江北十四州,取之如巻席;四岁征关南,曽不发一镝,三州相继降。德声扬蛮貊,李升请臣妾,钱镠脩贡职。帝欲因兵锋乗胜,务深击直取幽州城,拓土开疆埸,重收虎北口,复关闭冦贼。是时战屡克,六军气呑敌,平吴如破竹,成功在顷刻。惜哉志不就,暴疾生中夕。帝宋承大寳,声名发丕赫,全蜀献土地,举吴上圗籍,荆潭与瓯闽,助祭来匍匐,开城纳江俘,御楼受晋馘。区内一正朔,六州独割剔。愤愤栁宗仪,才宏包旦奭,生长在河朔,耳目熟金革,旗鼓朝治兵,酒肴夜结客,握臂説心诚,倒囊堆金帛。客以豪杰士,遇侯颇感激,往来达厥诚,生死愿効力。万徳纳我説,洞然絶嫌隙,事成已有萌。侯去何云亟?豪杰夜空囘,帐中屡叹息。我览此二事,天意终难测,抚巻一感伤,两眼泪澘滴。送张革从道谒千乗县田秘丞京张生何人者?琅玕满懐抱,三十命未兴,家贫亲且老,出门无所适,独守西山操。饥寒屡侵凌,仁义自充饱。手里璆琳珍,不屑径寸寳;足底麒麟文,不踏荒榛道。十月客中寒,霜风鸣浩浩。张生气愈壮,劲髪上冲防,松筠冻不折,枝叶转青好。雪深徒三尺,麒麟不受淖。东方有贤者,开廐纳騕褭,临风试一鸣,应免编牛皂。送范曙赴天雄李太尉辟命吾家泰山、徂徕间,浓岚泼翠,粘衣冠。君来访我茅屋下,正值山色含春寒。终日把酒对山坐,防片山色落酒防。峰头云好,望无倦;篘里酒多,倾不干。临行再拜,慇勤别,请我一言,披心肝。吾贫无钱以赠君,门前峨峨横两山。愿君节似南山髙眼看富贵如鸿毛。伯乐之廏无驽骀,豫章之才多瑰材。相君新坐碧油幢之子,直上黄金台。秋风萧萧动笳鼔,落叶槭槭鸣樽罍。将军手持十万骑,阵前号令如疾雷。从事借筹为决胜,运于掌上何恢恢!蠢兹元昊,命蝼蚁西师,堂堂难当哉!况我贤相、贤从事,北门无忧,宜大开。安道登茂材异等科尝言春官氏设官何龌龊屑屑取于人辞赋为程约一字竞新竒四声分清浊矫矫逸雄才动为对偶缚恢恢晁董防亦遭声病落每嵗棘篱上所得多浮薄嗟哉浮薄流不知王覇畧六经挂东壁三史束髙阁▯▯事雕篆区区衍述作随行登一第谓身翥寥廓趋众得一官谓身縻好爵栖栖咫尺地燕雀假安托汲汲五斗米防鹜资饮啄壮哉张安道少懐夫子学三就礼部试不肯露头角耻用众人遇羞将一战较甘心搨翼归豫志本卓荦三贤文章师【大参宋公副枢蔡公使相范公连章称荐】儒林推先觉百鸟声喈喈独能辨鸑鷟玉石方混淆独能识真璞荐之于天子此材堪轮桷遂得望清光三节近帷幄僚友视万乗器宇诚岳岳愿乞数刻景古今可扬▯纵横三千言得隽如夺矟上下驰皇王周旋骋礼乐逺推灾异源上究星文错直言补主阙危论针民瘼天子览其奏嘉赏为嗟愕既叹相见晩且言同时乐一命校秘书恩泽优且渥追惜汉武世仲舒道硗确再念文宗朝刘蕡命蹇剥有才无其时徒抱此诚慤吾君嗣丕基百王慙景铄万物防休嘉四夷奉正朔贤良得其时才命不相虐子今乃大遇君臣无隔膜我贺吾君明取士得英卓我贺安道行逢时不踸踔行愿入廊庙钧轴在掌握上使斯文淳下使斯民朴五帝德可追三王岂为邈寄复熈道四五十年来,斯文何屯蹇?雅正遂凋缺,浮薄竞相扇。在上无宗主,淫哇千万变。后生益纂组,少年事雕篆。仁义近消亡,圣经亦离散。其徒日已多,天下过大半。路塞不可辟,甚于杨墨患。辟之使廓如,才比孟子浅。患大恐不救,有时泪如霰。大贤为时生,去圣犹未逺。昔日到汶上,熈道始相见。知道在熈道,一见不敢慢。尊之如韩孟,与道作藩翰。今春来南都,明复去京辇。未识心相通,所懐恨未展。明复无羁缚,我有守官限。南走三百里,访我殊不倦。剧谈露胸臆,胸臆无畔岸。髙文见事业,事业着编简。一一皇伯畧,纵横小管晏。磊磊王佐才,上下包周汉。二贤信命世,实为有道。见天使扶斯文,淳风应可变。我缀二贤末,材驽愧欵段。诏下勉诸生

译我登上泰山,向上下四方望去,为什么如此纷乱?那些用角相抵、奔跑的动物,哪一个是麒麟,哪一个是麏鹿?那些茁壮生长的植物,哪一个是萧草,哪一个是芸草?伯乐不再出现,劣马和良马终究混在一起;卞和不再出生,美玉和石头将由谁来分别?唉!刘中都的高尚声望凌驾浮云之上,诸侯不推荐贤士,外府也不考察功勋;只能慢慢去做黄绶小官,辛勤劳苦也不过如此。我惭愧自己的势力微小,不能让我的君主不要改变芳兰的本性;兰花生在深林中,也必须自行散发香气。不要隐藏冲天鹤鸣,天空高远,自然会有人听见。《徂徕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三 宋代石介撰写 古诗 感慨时事 我曾经观察中原,土地平坦如磨刀石,方圆数万里,车马道路相通。帝王居处位于大地中央,紫微垣正对北辰;长江防守南方,绝塞横亘北方。东面是大海,西面是流沙,天然成为夷狄的界限。三代一千多年,天子虽然致力于施行德政,实际上也凭借险要地势作为依恃,所以四方夷族都潜藏不敢动。汉、唐德政渐渐衰落,地势优越难道不同于往昔?他们偶尔来犯,便很快退去,不敢窥伺城壁。石晋一次谋划失误,六州沦为异域,天地失去了门户锁钥,山川不再有阻隔险要,给子孙留下祸患;这才知道不能没有长远防备。威武的周世宗三十岁承继尧帝的历数,第一年攻破河东,刘崇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年收复秦州、凤州,不服从的势力自行柔顺;第三年出兵南征,王师拯救百姓于焚烧溺水之中,江北十四州取得它们如同卷席一般;第四年征讨关南,竟未发一箭,三州相继投降。德声传扬到蛮夷之地,李昇请求称臣纳贡,钱镠修治贡职。皇帝想凭借兵锋乘胜进取,务求深入攻击,直接夺取幽州城,拓展疆土,重新收复虎北口,再关闭关隘以防盗贼。当时战事屡屡获胜,六军气势吞没敌人,平定吴国如同劈破竹子,成功就在顷刻之间。可惜志愿没有实现,突然的重病在半夜发作。宋太祖承受大宝即帝位,声名盛大显赫;全蜀献出土地,吴国全数呈上图籍;荆、潭以及瓯、闽前来匍匐助祭,打开城门接纳江南俘虏,皇帝登楼接受晋地送来的敌首。天下只有一个正朔,唯独六州被割裂侵夺。柳宗仪愤懑不平,才华宏大,可以比肩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他生长在河朔,耳目熟悉战争。早晨整治兵器训练军队,夜晚备办酒肴结交宾客;握住客人的手臂倾诉真诚,打开袋囊堆出金帛。宾客都是豪杰之士,受到侯爵的礼遇而深为感动,往来传达他的诚意,愿以生死效力。万德采纳我的意见,胸怀洞然,完全没有嫌隙,事情已经有了成功的苗头。侯爵为何离去得这样匆忙?豪杰们夜里徒然返回,帐中屡次叹息。我读到这两件事,觉得天意终究难以测度,抚着书卷一阵感伤,两眼泪水潸然滴落。送张革从道拜谒千乘县田秘丞京 张生是什么样的人?美玉般的才德充满胸怀;三十岁了,命运仍未兴达,家中贫困,双亲又已年老。出门没有可去的地方,独自守着西山的操守。饥寒屡屡侵凌他,他却以仁义自我充饥。手里拿着美玉珍宝,不屑于用一寸长的宝物换取小利;脚下有麒麟般的文采,不肯踩着荒草荆棘的道路前行。十月客居在外,霜风浩浩作响。张生的气概更加壮盛,刚劲的头发向上冲起;松树和竹子受冻也不折,枝叶反而更加青翠美好。积雪深达三尺,麒麟也不肯涉过泥淖。东方有贤者,打开马厩接纳騕褭;若临风试鸣一声,应该就能免去编入牛皂的命运。送范曙赴天雄李太尉征辟 我家在泰山、徂徕之间,浓重的山岚泼洒着翠色,仿佛粘在衣冠上。你来访我的茅屋,正赶上山色含着春寒。整天拿酒对山而坐,仿佛每片山色都落入酒中。峰头的云彩美好,看也看不厌;篘中的酒很多,怎么倾倒也喝不干。临行时你再次拜谢,殷勤地告别,请我说一句话,倾吐肺腑。我贫穷,没有钱赠给你,门前只有巍峨横亘的两座山。愿你的气节像南山一样高远,把富贵看得如鸿毛一般轻。伯乐的马厩中没有劣马,豫章地方的才俊多是奇材。宰相刚刚坐在碧油幢下的公子,你应当直上黄金台。秋风萧萧吹动笳鼓,落叶瑟瑟敲响酒樽和酒器。将军手握十万骑兵,阵前号令如疾雷。从事借助筹策决定胜负,运筹掌上,何等宽裕自如!愚蠢的元昊,竟驱使蝼蚁般的西方军队前来,堂堂大军怎会难以抵挡?何况有我朝贤相和贤能的从事,北门没有忧患,应当大大敞开。安道考中茂材异等科 我曾说,春官设置官职,为什么取士如此琐碎鄙陋,只把辞赋作为标准?约束在一个字上争奇斗新,按四声分别清浊;俊逸雄奇的才华,动辄被对偶束缚。广博的晁错、董仲舒也因声律毛病而被黜落。每年从棘篱上取来的,多半是浮薄之人。可叹浮薄之流,不懂得王霸大略;把六经挂在东墙,把三史束之高阁,只琐琐然从事雕琢文字,区区然铺陈著述。随众人登上一科,便以为自身飞上了辽阔天空;趋赴众人求得一个官职,便以为自己得到了美好爵位。局促地困在咫尺之地,燕雀一样苟且自安;急忙追逐五斗米,像鸭子一样只图饮食。壮哉张安道!年少时便怀有孔子的学问。三次参加礼部考试,却不肯显露锋芒;以受众人待遇为耻,以和众人一决高下为羞,甘心收敛羽翼归来,自己的志向本来就卓异。三位贤者以文章推荐他为师【大参宋公、副枢蔡公、使相范公接连上章称赞推荐】;儒林推尊他为先觉。在百鸟喈喈的鸣声中,唯独他能辨认鸑鷟。玉石正混杂不分,唯独他能识别真正的璞玉。把他推荐给天子,这样的材料足以制作栋梁,于是得以仰望天子的清光,三位使者近在帷幄。僚友们看他足以承当万乘之器,气宇确实高大。希望借给我几刻时间,谈论古今而发扬光大。纵横三千言,取得优胜如同夺取长矛;上可以驰骋谈论皇王之道,下可以周旋施行礼乐;远则推究灾异的根源,上则考察错综的星文;以直言弥补君主的过失,以危切之论针砭百姓的疾苦。天子读了他的奏章,嘉奖赞赏而惊叹。既叹息相见太晚,又说同榜得第值得欢喜。汉武帝时代的董仲舒,仕途一度艰难;唐文宗朝的刘蕡,命运困顿剥落;他们有才而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只能徒然怀抱这份忠诚。如今我们的君主继承盛大的基业,百王都惭愧其光辉;万物蒙受美善,四夷奉行正朔。贤良之士正逢其时,才华与命运不再互相伤害。如今你终于大受知遇,君臣之间没有隔膜。我祝贺我们的君主圣明,选取了英卓之才;我祝贺安道生逢其时,不再困顿失意。希望你将来进入朝廷,掌握宰辅枢要;上使斯文淳厚,下使百姓质朴。五帝的德业可以追及,三王的盛治哪里还会遥远?寄给复熙道 四五十年以来,斯文为什么如此困厄?高雅端正的学风逐渐凋零残缺,浮薄之风竞相煽动。在上位者没有学术宗主,淫靡之声千变万化。后生更加忙于组织辞藻,少年专门从事雕琢文字。仁义几乎消亡,圣人经典也离散了;学习这些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遍及天下大半。道路闭塞而无法开通,其祸患超过杨、墨之学。我想使它开阔如初,但才力比孟子浅薄。祸患太大,恐怕无法挽救,有时眼泪如霰雪落下。大贤为时代而生,距离圣人还不遥远。从前我到汶上,才与熙道相见;知道道义在熙道身上,一见面便不敢怠慢。尊敬他如韩愈、孟子,使他成为道义的藩篱栋梁。今年春天我来到南都,明复又离开京城。不知道彼此的心是否相通,心中的想法尚未尽情表达。明复没有羁绊,我却有守官的限制。他向南走了三百里,来访我一点也不厌倦。痛快交谈,胸中情怀没有边际。从他的高文中可以看出他的事业,那些事业已经写入编简;一一都是辅佐皇帝的大略,纵横之才胜过管仲、晏婴。光明磊落,具有王佐之才,上下兼包周、汉。二位贤者确实是应时而生,实在是有道之人。上天让他们扶助斯文,淳厚的风俗应当会改变。我列名在二位贤者之后,才疏驽钝,惭愧得像款段劣马。诏令下达,勉励诸生

礼部文章渊,波浪百尺髙进士英俊窟,蛟龙千万条。吾子欲求济,整子棹与篙。吾子欲求胜,操子戈与矛。勿谓水可狎,徒行思逰遨。勿谓龙可驯,空手揭须毛。神波忽汹涌,怖死填蟹螯。龙角忽张怒,走同虾蟇。曹茍利篙楫,往跳海如沟濠。茍操戈矛行,壮蛟如猿猱。吾言有所勉,非徒声嘈嘈。感兴村居何所适?种木种桑,梓田园绕,家舎逺不逾十里,欵段足乗骑代歩而已矣。但识畜驽骀,安知有骐骥?腊月北风寒,太行山色紫。君命急如火,城头见烽燧。雪深马僵倒,十夫扶不起。军法有明训,后期者诛死。倚鞍思骏骨,抚辔念緑駬。求之不可得,觳觫满眼泪。旁闻负薪叟,窃语相讥刺。居安常念危,在险如处易,临难始求济。狼狈徒劳尔,有备则无患。古人垂深防,平居无事时,华廐深秘防,嘉谷与丰草,秣饲劳廐吏,驽骀饱相枕,素飱不知愧。伯乐能识马,每来加劝説。飞兎与騕褭,日牵在都市,为爱千金资,贪吝不肯置。今日临艰难,努力自勉励。又送从道常欲饱暖天下人,其道未得,一寸施。子有二亲,皆七十,糠覈不充,常寒饥。昨日访我破屋下,具鸡一只,酒一巵子。起却盘筯不举,吾亲未省,曾食之,对我欷嘘涕泗下。孝子之心,真可悲。子固与我同一体相间,岂复有毛皮?顾子之亲则吾亲,吾亲冻馁,无奈何。饱暖天下心,徒为送子出门,成此诗。宻真杜公作镇于魏,天章李公领使于魏,明复先生客于魏,熈道宰于魏,因作诗寄。古魏信名地,曹刘遗英躅,李唐三百年,恨为干戈蹴。建安风不还,南皮草空緑。寥寥千余祀,风流今始续。李杜二贤公,清猷镇雅俗,诗名占唐代。二公本名族,圣时还并生,声烈相薰馥。朝廷倚金汤,天子恃心腹,盛德系物懐,威望憬夷服。千里无惊烽,三军安食粟。休然徳化厚,苍生坐防福。先生服仁义,懐道轻爵禄,非其义不取,一箪亦自足。陈蕃知人明,文侯好士笃,解榻延徐孺,过门识干木。今留三公馆,德修令问淑,熈道富天爵,孝弟闻乡曲。孔孟信可蹈,圣贤良自朂。汉庭新射策,骤升校书局。魏县方百里,君命徃养育。三公佐世杰,二贤不碌碌,相与施礼让,物归不待宿。相与讲道义,教化神以速。贤人时遘防,间不容薄縠。五百年一贤,今乃同时生,千里犹比肩。四贤今连甍,相聚诚可乐,相得良有情。我愧孤且陋,徒抱此寸诚,处干比无首,在泰非彚征。出门皆同人,坎坎于郊行,独鹤逺无和,栖栖在隂鸣。安得双飞翼,一翥邺都城。偶作晋公平淮西,兵出速如神。崇韬伐西川,六十日,请臣。太祖初受命,诸侯未尽宾,蜀广号敌国,荆潭为强隣。王师讨有罪,不闻过十旬。元昊诚蝼蚁,有地长一畛,讵足汚斧钺。寻当投荆榛,是何逾岁月,务行含贷?仁岂兹将帅间,迥无晋公伦。张旗发一号,岂无李处耘提戈出一战?岂无王全斌客兹井中蛙,荡漾于流津。平生读诗书,胸中贮经纶。薄田四五畞,甘心耕耨勤,倚鉏西北望,涕泪空沾巾。诏罢县令举一弦独不调,谓琴皆可废;一目独不张,谓网可皆毁。易弦张其目,网在琴声备。令举或非人,止当罪举吏。遂令天下不得举废琴毁网,复何异?植萱一人横行,武王则羞。今西夷之丑,抗中国而敝万乗。西夷之服,升黄堂而骄诸侯。尊于天子,满于九州。王法不禁,四民不收。植萱于阶兮,庶忘吾忧。赠李常,李堂【王黄州禹偁,张尚书咏,髙夫子,李相国,皆汉人】颛顼宅帝丘,放勲葬咸阳,有虞渔雷泽,三帝声汪洋【帝丘咸阳雷泽皆为汉州】圣人遗风烈,生民多俊良。吾宋八十年,贤杰近相望。黄州号辞伯,两朝专文章。尚书实大臣,朝廷畏雄刚。堂堂髙夫子,立言嫓荀扬。凛凛李丞相,功业齐萧张。三人名未▯,相国方腾骧。又生不世才,李常与李堂,二子皆絶羣。鳯凰摩苍苍,一举一万里,志气不可量。斯文各白首,寒金敲琳琅。古音抱淳澹,云和与空桑。豪气迈俦匹,騕褭与飞黄。千里希一贤,四公乃同乡。二子复颖耀,士风实深长。遥知汉水上,千载留声光。爱日勉诸生白日如奔骥,少年不足恃。汲汲身未立,忽焉老将至。子试念及此,则昼何暇乎食,夜何暇乎寐。闲兴大匠构厦,屋取直弃曲木,如何?官择人,弃直独取曲?养苗除稂莠,养民除贪垢。存莠,苗不硕;去贪,民自富。过潼关昔帝御中原,守国用三策:上防以仁义,天下无能敌;其次树屏翰相维,如磐石;最下恃险固,弃德任智力。驱马过潼关,览古泪澘滴。开元帝道明,百蛮奉周厯,田野富农桑,邉隅无寇贼。紫宸日视朝,潼关夜常辟。天寳君政荒,宫闱养虺蜴,恩爱成怨疾,腹心生毒螫。朝闻发渔阳,暮已巻河北。鸣鼓渡潼关,矢及乗舆。侧重门徒尔,设关吏安所职?始知资形势,不如修道德。勉师愚等

译礼部的文章之渊深,波浪高达百尺;进士是英俊汇聚的窟穴,蛟龙有千千万万条。你们想求渡过去,就整理好你们的船桨和篙;你们想求胜,就拿好你们的戈和矛。不要说水可以轻易亲近,徒然步行便想游玩;不要说龙可以驯服,空着手就去揭它的胡须。神奇的波涛忽然汹涌,害怕而死的人将填满蟹螯;龙角忽然张开发怒,便会逃跑得如同虾蟆。假使善于使用篙楫,前往跳入大海也如同沟渠;假使善于操持戈矛前行,强壮的蛟龙也会像猿猱一样被制服。我的话是有所勉励,并不是徒然发出嘈嘈声。感兴 居住乡村有什么适意之处?不过是种树种桑,耕种田园;家舍相距远不过十里,骑一匹劣马,只足以代步而已。只知道蓄养劣马,哪里知道还有骐骥?腊月北风寒冷,太行山呈现紫色。君命急如烈火,城头已经看见烽燧。积雪很深,马冻得僵倒,十个人扶也扶不起来。军法有明确训令,耽误日期的人处死。倚着马鞍思念骏马的骨骼,抚摸缰绳想起绿耳。想求取它们却不可得,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旁边听见背柴老人,私下低声讥刺:居安时常要想到危险,处在险境也要当作平易,到了危难才求救济,狼狈奔忙只是徒劳;有所准备便没有忧患。古人留下深刻的戒备:平时无事时,把华美的马厩深深关闭,准备好嘉谷和丰草,劳烦马夫饲喂,劣马吃饱后相互枕卧,却不知白吃俸禄应当惭愧。伯乐能够识别良马,每次来都加以劝说;飞兔与騕褭,每天牵到集市上,却因为爱惜千金之资,贪吝而不肯买下。如今面对艰难,应当努力自我勉励。又送从道 我常常想让天下人都吃饱穿暖,但还没有得到实现这个愿望的办法,连一点力量也施展不了。你有两位双亲,都已七十岁,连糠屑也吃不饱,常常受寒挨饿。昨天你到我破屋中来,带了一只鸡和一杯酒。你起身推开盘筷,不肯举箸,说我的双亲还没有尝过这些;对着我抽泣,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孝子的心情,实在令人悲伤。你本来与我同为一体,只是彼此间隔着一层,哪里真有皮毛之别?既然你的双亲就是我的双亲,我的双亲受冻挨饿,我却无可奈何。怀着让天下人吃饱穿暖的心,只能送你出门,写成这首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密真杜公镇守魏地,天章李公在魏地统领使职,明复先生客居魏地,熙道在魏地任县令,因此作诗寄赠。古代的魏地确实是著名之地,留下曹操、刘备的英伟足迹;李唐三百年,却遗憾被干戈践踏。建安的风流不再回来,南皮的草徒然碧绿。寥寥一千多年,风流文采到今天才又接续。李公、杜公两位贤者,清明的谋略镇服雅俗,诗名足以占据唐代。二位本是名门贵族,圣明时代又一同降生,声名功烈相互熏染而芳香四溢。朝廷倚仗他们如同金城汤池,天子把他们视作心腹;盛大的德行系住众人的心,威望使远夷惊惧而服从。千里之内没有惊动的烽火,三军安稳地获得粮食。德化美盛而深厚,百姓安坐享受福泽。先生奉行仁义,心怀道义而轻视爵禄,不合道义的东西绝不取,一箪食也能自我满足。陈蕃识人明察,魏文侯爱士深厚;陈蕃设榻迎接徐孺子,魏文侯经过段干木门前也能识得贤人。如今三公留居馆舍,德行修养高洁,声誉美善;熙道富有天爵,孝悌之名闻于乡里。孔子、孟子的道路确实可以践行,圣贤的教诲应当自我勉励。汉廷刚刚以射策取士,他很快升入校书局。魏县方圆百里,君命他前往教养百姓。三公辅佐当世,二位贤者也不庸碌;彼此施行礼让,万物归附,不用等到一夜。彼此讲论道义,教化神速地推行。贤人有时相逢,间隔不能容下一层薄绢。五百年才出一个贤人,如今竟同时降生,千里之内仍可并肩而立。四位贤者如今屋宇相连,聚在一起实在可喜,彼此相得也确实有深情。我惭愧自己孤单而浅陋,只是徒然怀抱这一点诚意;处在乾卦如同没有首领,身在泰卦却不是众贤并征。出门所见都是同类之人,声势浩大地在郊外行走;唯独远处的孤鹤没有应和,局促不安地在阴处鸣叫。怎样才能得到一双飞翼,一振翅便飞到邺都城?偶然作诗 晋公平定淮西,出兵迅疾如神;郭崇韬讨伐西川,六十天便使其请求称臣。太祖刚刚受命,诸侯还没有全部归顺;蜀地、广州号称敌国,荆、潭是强大的邻国。王师讨伐有罪者,竟没有听说超过一百天。元昊实在如同蝼蚁,所占土地不过一条田畛那么长,哪里值得污损斧钺?不久就应当投身荆棘之中,这算什么,却要超过一年,务求施行宽贷?难道仁德只存在于这些将帅之间,而远远没有晋公那样的人吗?张起旗帜发出一声号令,难道没有李处耘提戈出战?难道没有王全斌把这井中之蛙荡漾于水流渡口?我平生读诗书,胸中储藏经国济世之才。薄田四五亩,甘心勤劳耕耘;倚着锄头向西北望去,眼泪徒然沾湿衣巾。诏令停止县令荐举 一根琴弦独自不协调,便说整张琴都可以废弃;一只眼睛独自不能张开,便说整张网都可以毁掉。换一根琴弦,张开那只网眼,琴声便完备,网也仍在。县令荐举的人或许不是合适之人,只应当治荐举官的罪。于是就让天下不能荐举,岂不是等同于废琴毁网吗?种植萱草 一个人横行无忌,周武王尚且以为羞耻。如今西夷中的丑类,抗拒中原而使万乘之国疲敝;西夷的服饰竟登上黄堂,在诸侯面前骄横。地位尊过天子,势力遍满九州。王法不能禁止,士农工商四民也无法收治。把萱草种在台阶旁吧,或许可以让我忘掉忧愁。赠给李常、李堂【王黄州禹偁、张尚书咏、高夫子、李相国,都是汉人】颛顼居住在帝丘,放勋葬在咸阳,有虞氏在雷泽捕鱼;三位帝王的声名广大悠长【帝丘、咸阳、雷泽都是汉州】。圣人遗留下来的风范功烈,使百姓中多有俊杰贤良。我们宋朝八十年来,贤能杰出之士接连出现。黄州号称辞赋之伯,两朝专擅文章。尚书实为大臣,朝廷畏惧他的雄强刚正。堂堂高夫子,立言可与荀卿、扬雄相比。凛凛李丞相,功业可与萧何、张良并列。三人的名声还没有衰落,相国正腾跃而起。又生出当世罕见的人才,李常和李堂二人都卓绝群伦。凤凰摩挲青苍高空,一举飞行一万里,志气不可估量。这些斯文之士都已白首,清寒的金石声敲击着琳琅美玉。古雅的声调保持淳朴淡泊,如同云和、空桑之乐。豪迈气概超过同辈,如同騕褭和飞黄。千里之内难得一个贤人,四位贤者竟然同乡。二位又才华颖异光耀,士人的风气确实深厚悠长。遥想汉水之上,千年之后仍会留下声名光彩。珍惜时光,勉励诸生 白日如奔跑的骏马,少年时代不值得依赖。急切努力而自身尚未立足,忽然之间老年就要到来。你们试着想到这些,那么白天哪里有闲暇吃饭,夜里哪里有闲暇睡觉?闲中兴致 大木匠建造高楼大厦,房屋选取直木而弃置曲木,为什么这样?官府选用人才,却唯独抛弃正直之人而选取邪曲之人?培育禾苗就要除掉稂莠,养育百姓就要除掉贪官污吏。留下稂莠,禾苗就不能茂盛;除去贪官,百姓自然富足。经过潼关 从前帝王统御中原,守护国家有三种策略:上策以仁义防守,天下没有能够敌对的;其次树立屏障和藩篱彼此维系,坚固如磐石;最下策依恃险要,抛弃德政而任用智谋武力。驱马经过潼关,浏览古迹,眼泪潸然滴落。开元年间皇帝的治道清明,百蛮奉行周朝正朔,田野富足,农桑兴盛,边疆没有盗贼。皇帝每日在紫宸殿视朝,潼关夜间也常常开放。天宝年间君主政事荒怠,宫闱中养成了毒蛇蜥蜴般的祸患,恩爱变成怨恨疾病,心腹之中滋生毒螫。早晨听说渔阳发兵,晚上河北已经被席卷。鼓声中渡过潼关,箭已经射到皇帝车驾。即使侧重关闭门户也只是徒然,设置关隘的官吏又有什么职责可尽?这才知道,凭借地势,不如修养道德。勉励师愚等人

不,行一千里,安得为良马?不连十五城,安得称善价?汝皆有血气,非如木偶者。撮髪号男儿,肯甘在人下?汝不闻圗王不成,犹可霸?舜与吾俱人,学之则舜也。汝等但勉旃,前贤皆可亚。寄弟防等吾门何所喜?子衿青青,多豹常志古道,佩服卿与轲平淑,号能赋其气典以和枢。从吾日久,道德能切磋,泽也齿最少,已有亭亭柯彰,颇通典籍,所立不么麽,淳乎性源浊,今亦为清波。就初学诵诗,日记十板过,材虽有髙下,异日俱甲科。防汝少俊异美,若玉山禾防,汝辞林中枝条渐婆娑,合亦稍纯茂,知不随身矬。其流虽涓涓,可导为江沱。视汝器磊磊,淳流皆蚌螺。我有堇山锡,欲铸为太阿,诚能勉就学,颖利如铦磨。翘翘数子间,可与相肩摩。五月十日雨【明道二年】鞭土不见血,顽石云不蒸,鞭龙不至痛,六合雷不升。吾君与吾相,威德震八纮,万物各修职,雨师独敢宁?送李堂病归春风汶水温,晓日徂徕寒。之子御病归,请予开一言。予知去病术,为子陈大端。予尝学圣人,试将道比论。道病非一日,善医惟孔韩。赏罚絶于周孔,笔诛其奸。春秋十二经,王道复全完。佛老炽于唐,韩刀防其根。原道千余言,生民复眠飡。道病由有弊,邪伪容其间。身病由有隙,风邪来相干。子欲治斯道,絶弊道乃存。子欲治子身,杜隙身乃安。此理近古医,吾言有本原。二子以食贫困于藜藿,为诗以勉之。吾世本寒贱,吾身守贫约,家徒立四壁,无田负城郭,终嵗服一衣,无装贮囊槖。吾虽得一官,官微月俸薄,况属嵗荒凶,饥民填沟壑。吾幸有寸禄,不至苦殒获,随分且饱暖,不然亦流落。尔等勤初学,无耻衣食,恶仁义足饱饫,道德堪咀嚼。二者肥尔躯,不同乳与酪,尔勿嫌粗粝,尔勿厌藜藿。富贵自努力,青云路非邈。蜀地多山而少平田因有云五谷无种,处蜀地,土田窄,痴岩顽石长不休。诜诜赤子,将何食?彼县吏嗟乎!嗟乎!彼县吏,剥肤椎髓,民将死。夏取麦兮,秋取粟;笞匹红兮,杖匹紫。酒臭瓮兮,肉烂床;马余粱兮,犬余饩。雀腹防肠,容防何?虎噬狼贪,何无已!虾蟇夏雨下数尺,流水满池。▯虾蟇为得时,昼夜鸣不停。防日饱欲死,腹圎如瓶。▯巨吻自开阖,短项或缩。盈时于土坎间,突出两眼睛。是何痴形骸,能吐恶音声?嗟哉!尔肉膻,不中为牺牲。嗟哉!尔声粗,不中和。人情殊不自量力,更欲睥睨横海之鳣鲸。自谓天地间独驰,善鸣名万物。聒皆聋,不知钟鼓钦钦,雷霆闳闳。应龙戢脑入海底,鳯凰举翼摩青防。此时各黙黙,以避虾蟇鸣。何时雨歇,水泽涸?青臭泥中露丑形,失水无能为两脚,不解行干渴,以至死尽。把枯殻填土坑。刘生病归泰山山前有琼圃,其中不树蕨与薇,千头緑竹,瑶实甘,百亩玉芝,丹粒肥。麒麟彳亍,鳯凰饱鼓趐,奋翼扬清辉。徂徕山下少耕耡,蒿藜满圃,无芳菲。驺虞不住,鸾鸟去。日暮啁啾,燕雀飞。嗟哉!刘生失所投,不住泰山徂徕,依经年采掇,不得饱。正是新春瘿瘠归【明复先生居泰山】久旱风伯且须戢头角,放出龙喙,万文长喙,垂一尺,雨一丈,得雨万丈,成丰穰。永伯仲渊在狱作此以伤之吁嗟!恶兽羣蹄踏麒麟如死麏。吁嗟!恶鸟啅噪,鳯凰伏中林。我愿爪牙如锋锷,牙可噬,爪可搏,直入深山驱虎狼,防取麒麟好头角。又愿身生两羽翼,一夕长就万丈长,直入林中防鳯凰,不使毛羽肤寸伤。吾愿两未遂,中夜涕沾裳。送进士髙拱辰韩门有李汉、栁氏,得晦之其道,卒无患。二子为藩篱,吾才诚驽弱,十年空孜孜。韩阃与栁阈,岂敢輙潜窥?二氏方肆行,斯文日巳衰。手持万丈斧,欲往防其枝,以次及根柢,使不复蕃滋。髙生吾之壻,乃肯从吾为?示我文一编,言辞不葳蕤,趐羽虽尚短,已堪摩尾箕。气力虽未全,已能搏蛟螭。吾日觉老大,韩栁难企。斯吾子年始壮,勇若熊与罴。李汉不足慕,晦之当并驰。读韩文渺焉五帝,上尝观二典,辞焕乎三王间,尝观二雅诗,道德既淳厚,声光何葳蕤!烈烈日精散,闳闳雷声施。施焉如飞龙,潜焉如蟠螭。祖述兼宪章,后世惟吾师。永言二帝往,羣言或隳离。亦既二雅末,六义多凌迟。寥寥千余年,颠危谁扶持?揭揭韩先生,雄雄周孔姿。披榛启其途,与古相追驰。沿波穷其源,与道相滨涯。三坟言其大,十翼畅其微。先生书之辞,包括无孑遗。春秋一王法,曲礼三千仪。先生载于笔,巨细成羁縻。杨墨乃沦胥,旷然彰其媸。佛老亦颠跻,茫然复于夷。婉婉平蔡画,淮西获以依。凌凌逐鳄文,潮民防其禧。将无造化合,功与天地齐。洋洋治世音,磊磊王化基。悖之则幽厉,顺之则轩羲。

徂徕集巻三

译不行走一千里,怎能成为良马?不连接十五座城池,怎能称得上高价?你们都有血气,并不像木偶。把头发束起,号称男儿,难道肯甘居人下?你们没听说谋求称王不成,尚且可以称霸吗?舜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学习他就可以成为舜。你们只管努力,前代贤人都可以赶上。寄给弟弟防等人 我们家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就是你们这些青青子衿般的后辈。多半胸怀志向,尊奉古道;佩服卿、轲,平和美善,能够承当其气象与典范。跟随我学习日子久了,道德学问可以相互切磋。泽年纪最小,已经显露出挺拔的才华,也很通晓典籍,所立志向并不微小;本性淳厚,原本混浊,如今也成了清澈的水流。刚开始学习诵读诗书,每天能记诵十板以上;才材虽有高下,将来都可以考取甲科。防,你年少而俊秀奇异,姿容美好,如同玉山上的禾苗;你的文辞如林中的枝条,渐渐婆娑,应该也会逐渐纯厚茂盛,知道吗?才华的流脉虽然细小,却可以引导成为江沱。看你们器宇磊落,淳厚的源流中不会只是蚌螺。我有堇山的锡,想把它铸成太阿剑;如果你们真能勤勉求学,锋利就会如磨砺过的刀。你们在众人中卓然挺立,可以与贤者并肩。五月十日下雨【明道二年】鞭打泥土也不见血,顽石说云气不能蒸腾;鞭打龙也不至于疼痛,四方六合的雷声不能升起。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威势德行震动八方;万物各自修治职事,雨师难道唯独敢于安宁不动吗?送李堂抱病回去 春风使汶水温暖,清晨的阳光下徂徕山仍然寒冷。你抱病回去,请我说一句话。我知道祛除疾病的方法,为你陈述其中大要。我曾经学习圣人,姑且把道与疾病对照论说。道的疾病不是一天形成的,善于医治它的只有孔子、韩愈。赏罚在周公、孔子之后断绝,韩愈用笔讨伐奸邪。《春秋》十二经使王道重新完整。佛、老之学在唐代兴盛,韩愈如刀一样斩断它的根;他写《原道》一千多字,使百姓重新能够安睡吃饭。道的疾病是由于有弊端,邪伪之物才容身其中;身体的疾病是因为有缝隙,风邪才乘隙侵入。你想治理这种道,断绝弊端,道才会保存;你想调养自己的身体,堵住缝隙,身体才会安宁。这道理接近古代医学,我的话有根有据。二位因为以粗食度日而陷于贫困,我作诗勉励他们。我家世代本来寒微卑贱,我自身也守着贫困俭约;家中只有四面墙壁,没有田地,背负着城郭之累;一年到头只穿一件衣服,袋囊中没有储藏。即使我得到一个官职,官位低微,月俸微薄,何况又逢年成荒歉,饥民填满沟壑。我幸而有一点俸禄,不至于困苦死亡,随分过活,暂且求得温饱;否则也会流落。你们勤勉学习,不要以衣食为耻;仁义足以使人饱, 道德值得咀嚼。二者能使你们身心肥壮,不同于乳酪;你们不要嫌弃粗粮,不要厌恶藜藿。富贵只要努力便可获得,青云之路并不遥远。蜀地多山而少平田,因此有感而作 五谷没有种植的地方,处在蜀地;土地田野狭窄,痴顽的岩石不断生长。众多百姓将要吃什么呢?那些县吏 唉!唉!那些县吏剥取百姓的皮肤,敲打百姓的骨髓,百姓将要死了。夏天收取麦子,秋天收取粟;用竹板抽打匹夫,用刑杖打击百姓。酒气熏臭了酒瓮,肉腐烂在床上;马吃剩下高粱,狗吃剩下食物。麻雀的肚腹尚且有肠子,哪里容得下这种剥夺?像虎吞噬、像狼贪婪,为什么没有止境!虾蟆 夏雨下了几尺,流水灌满池塘。虾蟆正逢得时,昼夜鸣叫不停。整天吃得几乎要撑死,肚腹圆得像瓶子。巨大的嘴唇自行开合,短脖子有时缩起。水盈满时,它在土坑之间露出两只眼睛。这是什么愚蠢的形骸,竟能吐出难听的声音?可叹啊,你的肉腥膻,不能用来作祭牲;可叹啊,你的声音粗鄙,不能用来调和。人的情性竟然不自量力,还想轻视横行大海的鳣鲸。自以为在天地之间独自驰骋,以善鸣闻名万物。吵闹得众人耳聋,却不知道钟鼓铿锵、雷霆轰鸣。应龙收敛头颅潜入海底,凤凰举起翅膀摩擦青天;这时它们都默默无声,以避开虾蟆的鸣叫。什么时候雨停,水泽干涸?到青臭的泥中露出丑陋形体,失去水后连两只脚也无力行动;不懂得在干地上忍受口渴,直到全部死尽,只能拿枯壳填入土坑。刘生抱病归去 泰山山前有一座美玉般的园圃,其中不种蕨和薇,有千头翠竹,玉一般的果实甘美;有百亩灵芝,丹红的籽粒肥硕。麒麟缓步而行,凤凰吃饱后鼓动翅膀,奋翼飞翔,发出清亮光辉。徂徕山下少有人耕作,蒿草藜草长满园圃,没有芬芳花木。驺虞不肯停留,鸾鸟也离去了;日暮时分只有啁啾声,燕雀飞翔。可叹刘生失去了可以投身的地方,不能留在泰山、徂徕山,依靠经书年年采撷学问,却不能获得饱足。正值新春,他瘦弱憔悴地回去了【明复先生居住在泰山】。久旱 风伯暂且收敛你的头角,放出龙的长嘴;万丈长的嘴垂下一尺,降下一丈的雨;得到万丈雨水,便会形成丰收。永伯仲渊在狱中作此诗以伤悼他 唉!恶兽成群,用蹄子把麒麟践踏得如同死麏。唉!恶鸟喧叫聒噪,凤凰伏在树林之中。我愿意长出如锋刃般的爪牙,牙齿可以咬,爪子可以搏斗,径直进入深山驱逐虎狼,保护并取得麒麟美好的头角。又愿意身上长出两只翅膀,一夜之间长到万丈,径直飞入树林保护凤凰,不让它的毛羽肌肤受到一寸损伤。我的这两个愿望都没有实现,半夜里眼泪沾湿衣裳。送进士高拱辰 韩愈门下有李汉、柳宗元,得到韩愈字晦之的道统,最终没有忧患。二人如同藩篱,我的才华实在驽钝薄弱,十年徒然勤勉。韩愈的门墙、柳宗元的门阈,哪里敢贸然暗中窥伺?二家正放纵施行,斯文却日益衰微。我手持万丈长的斧头,想前去砍断他们的枝条,再依次砍到根柢,使它们不再繁茂滋长。高生是我的女婿,竟肯跟随我吗?你拿一篇文章给我看,言辞不繁盛浮艳;翅羽虽然还短,已经能够摩挲尾箕星。气力虽未完全具备,已经能够搏击蛟螭。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更加老迈,韩、柳二人难以企及;你正当壮年,勇猛如熊罴。李汉不值得仰慕,你应当与晦之并驾齐驱。读韩愈文章 遥远的五帝时代啊,我曾经读过《尚书》中的《尧典》《舜典》;在三王之间,文辞多么灿烂。我曾经读过《诗经》的《大雅》《小雅》,道德已经淳厚,声誉光彩多么繁盛!烈烈的太阳精华散布开来,宏大的雷声施行威势。施展时如飞龙,潜藏时如盘曲的螭龙。祖述前人并兼采典章,后世只有我以先生为师。长久追念尧、舜二帝已远去,众家言论有的已经毁坏离散。《二雅》也到了末世,六义大多衰落。寥寥一千多年,危难颠覆之际有谁扶持它?杰出的韩先生,具有雄伟如周公、孔子的姿态。拨开荆棘为它开路,与古人相追逐奔驰;沿着波流穷究源头,与道义相接近。《三坟》说明大道的宏大,《十翼》阐明其中的幽微。先生用文章将它们记载下来,没有遗漏任何内容。《春秋》体现一王之法,《曲礼》包含三千种仪节;先生用笔将它们承载起来,无论大小都加以统摄。杨朱、墨翟于是沉沦消散,先生清楚彰显了他们的丑陋;佛、老之学也跌落衰败,茫然回复到夷狄之道。平定蔡州的文章温婉有力,淮西因此获得依靠;驱逐鳄鱼的文章凌厉峻拔,潮州百姓因而得到福祉。难道没有与天地造化相合吗?功业可以与天地同齐。洋洋然是治理时代的声音,磊磊然是王道教化的根基。违背它就成为幽王、厉王,顺从它就成为轩辕、伏羲。《徂徕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四       宋 石介 撰近体诗读安仁学士诗【曼卿旧字安仁】齐梁无骏骨,李杜得秋毫。后世益纂组,变风堪郁陶。奔道少骥逸,充栋如牛毛。试防安仁咏秋风,有怒涛。寄雷泽张从道不知有冻死一室,心恬如腊尽;妻未褐,天寒子读书。浇风与世薄,古道于时踈;事事皆同我,忆君春草初。竹书筒二首截竹功何取?为筒妙可谈。长犹不盈尺,青若出于蓝。浮薄瓤皆去,嵚崟节独堪。谁言但空洞?自是贵包含。虚受殊招损,多藏不类贪。巾箱经漫五,谤牍箧空三。泪有湘妃洒,书疑禹穴探。质曾冒霜雪,价本擅东南。陨箨遗轻粉,移根破冻岚。龙吟终不死,鳯实尚余甘。朴陋我为贵,雕锼彼合慙。居常置几案,出或系騑骖。唱和友朋倦,提携童仆谙。纯姿斥丹漆,美干敌楩柟。其直如周道,虚心学老耼。吾徒正得用,诗笔战方酣。又达者创竒,制双鱼,防竹寻苍琅,破云色,萧瑟移风,音径寸不为短,探幽乃觉深。中间自空洞,枝干何▯崟?投恐成龙去,吹还作鳯吟。棱棱人有节,窍窍物无心。俭朴功难比,提携力易任。纯姿古皇道,虚受圣人经。或贮谏官草,多收女史箴。筒兮用可贵,吾不换南金。访田公不遇主人何处去?门外草萋萋。独犬睡不吠,幽禽闲自啼。老猿偷果实,稚子弄锄犁。日暮园林悄,春风吹药畦。苏唐询秀才,晩学于予,告归以四韵勉之。怜我山中卧半年,相伴吟道,传诸子后,易得数爻,深防或经年絶书,犹尽日寻惜哉,未终业,亲老忽沾襟。猎骑士千人,集绥旌。四面张,凝隂惨,羣物杀气结飞霜。雉守一节死,兔縁三穴藏。石慙羊质,见狐叹虎威亡。兽困犹思鬭,鸿惊不乱行。惟当纵猛鸷,尽使食贪狼。意务除田害,谁言事外荒?非熊得吕望,祝网遇成汤。近念魏知古,深思夏太康。吾君戒驰骋,凡事合经常。大寒早行万动皆休,迹五更独鸣鞭。星霜结凄色,风霰过长川。草暖犬犹▯,河氷马不前。城墙多有穴,林屋半无烟。饿虎寒犹吼,妖狐怪不眠。山空乱猿叫,树折一鸡颠。防处炉薰炭,何人坐有氊?﨑岖转行路,凛冽逼穷年。脚指两个落,衫裳百孔穿。嘘唏鼻才润,僵直手难拳。身固冻不死,老当穷且坚。四方丈夫事,谁为泪潺湲?逰虚泉山寺寺逺离朝市,同逰并结軨。堦根盘石磴,殿影落青冥。地胜松筠,众山名草药灵。洞门深数里,桧树夀千龄。疑有神仙聚,寜容魑魅停。年多养龙虎,早已蛰雷霆。石上生苔藓,岩阿长茯苓。晴云出幽窦,隂雾滑疎櫺。露滴茶芽润,烟蒸竹汗青。飡霞充道味,采术騐丹经。直拟升髙处,何妨陟絶陉。遐观际寥廓,下视何羶腥。自被利名染,无因肺腑醒。晨兴防案牍,夜坐守牕萤。龊龊遵前训,兢兢视此铭。沉冥若笼鸟,囚系似拘囹。有愿栖云壑,相随歩翠坰。平生山野性,暂喜据梧瞑。至日早离张村北阙千官集,南山万夀长。何人践文石,独客踏寒霜。指冻且忧落,马羸时恐僵。丰凶卜来嵗,犹喜矞云黄。嵗晏村居嵗晏有余粮,杯盘气味长。天寒酒脚落,春近臛头香。菜色青仍短,茶芽嫩更黄。此中得深趣,真不羡膏粱。病起吟残菊病起,重阳过,东篱菊尚黄。慇勤撷寒蕋,仔细嗅清香。老梗防闲蝶,清油防暁霜。丛邉强一酌,聊不负秋光。和马寺丞秋日寄明复先生秋隂间,秋色何处动悲凉?有叟傅岩隠,明时皤鬓苍残。书防箧蠧,寒菊半篱荒。惟学春秋者,时时到草堂。岳色春近,满鲁甸雨余,堆汶河浓云映不尽残照,射来多髙与天垂,野闲临月上,波特开西北户,爱此郁嵯峨。宿村舎【明道癸酉嵗】去去,都城逺;萧萧村落稠。饥鸱啄死,鹿鸣犊随,孳牛转徙多。空屋荒榛,有乱丘;狐狸竞恐怖,雀鼠仍啁啾。鬼火时明▯,旋风乍巻。收吾心不吐茹,忠信待奸仇。和奉符知县马寺丞永伯捕蝗囘有作。天道不可诘,吾当责尔螟。方今絶防慝,何故播羶腥?野草离离,尽秋禾;穗穗零,知君恤民意鬂▯数茎青。泰山七百里鲁甸,北瞻何岩岩诸山,知峻极五岳,独尊严寰宇,登来小▯防,视觉凡此为羣物祖,草木莫锄芟。留守待制视学艺祖兴王地,诸侯布教。宫冠缨临仗,集文雅。与时隆泮水,差差緑春芹,习习风。袍辉子衿动,旗映讲纱红。节钺来门外,声容播国中。分庭等威,杀更仆宴谈,终亹亹。闻谆诲拳拳,激懦衷。武昌尊庾亮,蜀郡乐文翁。王化周南始,儒缝鲁俗通。四方观表则,后学发童防。木铎防遗韵,缁衣纉旧功。愿公持此道,黄阁弼清躬。其二演道开谈席,观文降使轓。水寒芹叶薄,春早杏隂繁。喜动青青佩,亲闻亹亹言。孤生荷乐育,终始托丘园。其三开府雍容,甚轻裘博雅。存席间闲布帙,铃下昼无喧。首喜隆儒术,诸生接讨论。马融南郭学,龊龊岂堪言。其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四 宋代石介撰写 近体诗 读安仁学士的诗【曼卿旧字安仁】齐、梁时代没有骏马般的才骨,李白、杜甫却得到秋毫般的精微。后世更加雕琢辞藻,衰败的诗风令人忧郁。奔向正道的人少有骏马般的逸才,充满屋子的多得像牛毛。试着看安仁吟咏秋风,诗中自有怒涛般的气势。寄给雷泽张从道 即使不知道有一家人会冻死,内心仍安闲,仿佛腊月已经结束;妻子还没有粗布衣服,天气寒冷,孩子却在读书。浇薄的风气使世道淡薄,古道在当时已经疏远;件件事情都像我一样,想起你时正当春草初生。竹书筒二首 截取竹子有什么功用?制成书筒,妙处值得谈论。长处还不到一尺,青色仿佛从蓝草中染出。浮薄的竹瓤全都去掉,险峻的竹节独自足用。谁说它只是空洞?正因为如此才贵在包容。虚心接受反而特别容易招来损害,收藏很多也不同于贪婪。巾箱中经书漫过五册,诽谤文书的箱子空了三个。上面有湘妃洒下的泪痕,书中仿佛可以探寻禹穴。质地曾经经受霜雪,本来价值就享有东南之誉。凋落的竹箨留下轻粉,移植的根破开冻结的山岚。即使发出龙吟也终究不死,凤凰果实还留下甘味。朴素简陋正是我所珍贵的,雕刻镂饰反而应该惭愧。平常放在几案上,出行时有时系在马车上。与朋友唱和诗歌不觉疲倦,提携它的童仆也已熟悉。纯粹的姿态排斥丹漆,优美的竹干可以抵挡楩木楠木。它的挺直如同周朝大道,虚心正可学习老聃。我们这些人正得到它的用处,诗笔交战正酣。又一首 通达的人创制奇巧之物,制成双鱼形的竹筒。剖取竹子寻找青苍的美玉般材质,破开云一样的青色;萧瑟之声随风移动,声音虽只有一寸宽却并不短促,探入幽深之处才觉得深远。中间自然空洞,枝干为什么如此险峻?投入水中恐怕会化龙而去,吹奏起来又会作凤凰之吟。棱角分明,像人有节操;孔窍密布,像物却没有私心。俭朴的功用难以相比,提携起来省力而容易承受。纯正的姿态合乎古皇之道,虚心可以容纳圣人经典。有时贮藏谏官的奏草,常常收纳女史的箴言。竹筒啊,你的用途如此可贵,我不愿拿南金来交换。访田公未遇 主人到哪里去了?门外野草茂盛。孤独的狗睡着了,也不吠叫;幽静的鸟儿悠闲地自行啼鸣。老猿偷吃果实,幼童玩弄锄犁。日暮时园林寂静,春风吹过种药的田畦。苏唐询秀才晚年向我学习,告辞回去时我作四韵诗勉励他。怜惜我在山中卧居半年,陪伴我吟咏道理,把这些传给诸子之后,容易得到几爻;幽深之处或许多年断绝书信,却仍整日寻访。可惜学业还没有完成,双亲年老,忽然泪水沾湿衣襟。打猎 一千名骑士集合,整齐排列着旌旗。四面张开围猎之势,阴云凝聚而惨淡,群兽的杀气凝结成飞霜。野鸡守着一处地方至死,兔子凭借三窟藏身。石头也惭愧于羊的本性,见到狐狸便叹息老虎的威势已经消亡。野兽困窘仍想争斗,大雁受惊却不乱队形。只应当放纵勇猛的鹰犬,尽量让它们吞食贪婪的恶狼。心意在于除去田间祸害,谁说这是无关紧要的荒唐事?非熊之兆使吕望得到任用,祝网之德使成汤获得贤名。近来想到魏知古,深深思念夏太康。我们的君主应当戒除驰骋,凡事都应合乎常规。大寒早行 万物都停止活动,五更时只有马鞭声独自响起。星霜凝结出凄清的色彩,风雪飞过长长的河川。草还温暖,狗仍在睡;河水结冰,马不能前行。城墙多有洞穴,林中的屋舍大半没有炊烟。饥饿的老虎在寒冷中仍然吼叫,妖狐怪物也不肯安眠。空山中猿猴乱叫,树枝折断,一只鸡跌落。哪里有炉火熏炭?什么人坐着还能有毛毡?崎岖道路转折延伸,凛冽寒气逼近年末。脚趾冻掉了两个,衣裳穿出百个破洞。鼻子呼气,刚刚才能得到一点湿润;身体僵直,手很难握拳。身体本来就冻不死,年老了也应当在穷困中坚强。四方大丈夫的事业,谁会为它泪流不止?游览虚泉山寺 寺院远离朝廷和市井,我与同游者一同结伴乘车。台阶根部盘绕着石磴,殿宇的影子落入青天。地势优胜,松竹茂盛;群山都有名花灵药。洞门深达数里,桧树寿命千年。疑心有神仙聚集,哪里容许魑魅停留?年代久远,养育了龙虎般的气象,早已蛰伏着雷霆。石头上生出苔藓,岩石弯曲处长着茯苓。晴云从幽深洞穴中涌出,阴雾使稀疏的窗棂湿滑。露水滴落,使茶芽滋润;烟气蒸腾,使竹子青翠。餐食霞气以充实道味,采集术草以验证丹经。径直想登上高处,何妨攀登险绝的山径?远望天地交接的空旷之处,向下看人间却多么腥秽。自从被利禄声名沾染,便没有机会使肺腑清醒。早晨起来面对案牍,夜晚坐着守望窗边的萤火。拘谨地遵守前贤训诫,战战兢兢地看待这篇铭文。沉迷昏暗如同笼中鸟,被囚禁束缚如同关在牢狱。愿意栖息云壑,与你一同在翠色郊野行走。平生具有山野本性,暂且高兴地倚着梧桐闭目而眠。冬至日早晨离开张村 北阙之下百官聚集,南山万寿绵长。什么人踏上文石,我这个独行客却踩着寒霜。手指冻僵,担心会掉落;马匹瘦弱,时时害怕冻僵。占卜来年丰歉,仍然欣喜于吉祥的黄色云气。岁末乡村居住 年末还有余粮,杯盘中的滋味悠长。天寒时酒脚沉淀,临近春天,肉羹的香气扑鼻。蔬菜颜色青翠却仍短小,茶芽幼嫩而更加金黄。这里面自有深厚趣味,真不羡慕肥美精细的膳食。病起吟咏残菊 病后起身,重阳已经过去,东篱边的菊花还黄。殷勤地摘取寒秋的花蕊,仔细嗅闻清香。老梗上还停着闲蝶,清亮的露水沾着清晨的霜。勉强在花丛边饮一杯酒,姑且不辜负秋日的光景。和马寺丞《秋日寄明复先生》秋阴之间,秋色在哪里触动这悲凉之情?有位老者隐居在傅岩,在太平盛世中,头发斑白而衰残。书籍防备书箧中的蛀虫,寒菊开在半边荒芜的篱笆旁。只有学习《春秋》的人,时时来到草堂。岳色 春天将近,鲁地遍野雨后,汶河上堆积的浓云映不尽残阳;光芒射来,高山仿佛与天相连。野外清闲,月亮升起时临照大地;水波特意打开西北的门户,我喜爱这郁然高峻的山势。夜宿村舍【明道癸酉年】走啊走啊,离都城已经很远;村落萧瑟而密集。饥饿的鸱鸟啄食死尸,鹿在鸣叫,小牛相随,繁殖的牛群辗转迁徙。空屋长满荒草,只有乱坟土丘;狐狸竞相出没令人恐惧,雀鼠仍在啁啾。鬼火不时明灭,旋风忽然卷起。我收敛心志,不吐露心中所想,以忠信之心等待奸邪仇敌。和奉符知县马寺丞永伯捕蝗归来所作。天道不可追问,我应当责问你们这些螟虫。如今正要断绝祸害,为何还要传播腥臭?田野的秋草茂盛,却尽是秋禾;穗穗零落,才知道你忧恤百姓的心意,而鬓边已有几茎青丝。泰山 鲁地纵横七百里,向北望去,群山何等巍峨;知道泰山高峻极于五岳,独自尊严于天下。登上来便觉得天下狭小,眼中所见,泰山是万物之祖,草木没有敢于砍伐的。留守待制视察学校 这里是艺祖兴王之地,诸侯来此施教。宫中冠缨之士临朝执事,文雅之人会集。随着时令,泮水之学兴盛,春日的芹草参差碧绿,微风习习。袍服的光彩映动着学生的衣襟,旗帜映着讲堂的红色纱帷。节钺来到门外,声望仪容传播于国中。分庭而立,等级威仪分明;通宵交谈宴饮,终日兴味盎然。听到您恳切周详的教诲,懦弱的内心受到激励。武昌尊敬庾亮,蜀郡喜爱文翁;王化从周南开始,儒者服饰使鲁地风俗相通。四方都来观看榜样法则,后学由此启发童蒙。木铎传扬遗留下的教化声韵,缁衣继承旧日功业。愿您持守这条道路,在黄阁辅佐清明的君主。其二 阐明圣道,开设讲席;观览文教,使者降临。水寒,泮水中的芹叶尚薄;春来得早,杏树树阴繁茂。青绿色的佩玉因喜悦而摇动,亲耳听到您娓娓不倦的言论。我这孤独的读书人承受您的教养,始终寄身于山林园圃。其三 您开府理政,举止雍容,身着轻裘,博雅从容。座席之间保存着闲置的书籍,铃下白昼寂静无喧。首先庆幸您尊崇儒术,诸生得以相互讨论。即使是马融在南郭讲学,也怎能与您相比;那些拘谨浅陋之人更不值得一提。其四

春早,沂风暖,芹生泮水深。前旌拂讲树,垂佩耀青衿。郁郁弥文,化循循善诱,心恭王不壊宅。金石有遗音。其五翼翼取则,地菁菁乐育篇。使轓临学舎,台席俯谈筵。韦相传经,旧文翁倡教先诸生。动观叹门外,卓卿旃。其六泮水緑犹浅,春芹叶始敷。旌旗久停驻,衿佩俨相趋。庾亮亲临学,哀公不诟儒。兹为表则地,风教自王都。寄赵庶明推官四十年来賛太平,君王耳畔管箫声。定襄地域俄闻震,莱牧男儿忽议兵。明日邉烽髙百丈,同时御府出三旌。将军请用多多筭,能向当初见未萌。寄沛县梁子髙南海怒蛟三尺角,埋藏水底,叹吟呻。明时直道难干禄,白首躬耕力养亲。醉读兵韬鬭龙豹,闲抽寳劒舞星辰。官斋东是留侯庙,定有英灵还往频。送殿院还台老栢森森,节贯冬。头冠獬豸,号清雄。侧堦簪笔,书王法。当路埋轮,有祖风。白简刚严重,入府皂封。切直旧留中,长安豪贵应相避。又识当年御史骢。徂徕山斋熟寝,家童报:「征西府从事田集贤、元均,张著作与文,赵推官庶明书至。」开缄读之,因题书后。满径蓬蒿懒自锄,何人日午叩茅庐?徂徕山下,一枕睡;经畧府中,三纸书。兵谋贵胜,纵横出;海鸟忘机,饮啄余。惟有华夷雅颂作文章,兼不让当初。元均首登贤良科因寄宏辞等甲,贤良贵二美,翩翩落个中【今之御试用三题,即唐宏辞科也】虎子得来,山穴泣骊珠,探去海涛空。三千字独陈,当宁十七人甘坐,下风【试者十八人】曾向当年竞头角,直从此日决雌雄【予与元均同年登进士科,礼部御前姓名皆相隣】安道再登制科雄辞磅礴,压羣英;再战戈矛,鋭更精。裴度韬钤,无失律;武侯节制,是神兵。千人尽服,徂共议。九合谁干,小白盟?帝宋开基,八十载;连登科目,独为荣。送奉符监酒税孟执中借职【蜀主之后】东西两处,各天涯,去国还乡,喜又嗟。邹峄山藏孟子宅【自言孟轲后】海棠花落蜀王家。深知周道非彛,酒可罪,唐臣乞税茶三载,此心无一事。闻经绛帐,日常斜【事退日就孙明复先生问道】嘉州读邸报,见张叔文由御史台主簿改著作佐郎,依旧在台。惊闻除目,到遐荒,病眼偏明,喜倍常。古节如争,台栢直,青衫新惹阁芸香。中庐夜宿,羣经蠧;北户朝趋,满简霜。主簿虽卑,官渐▯近来应有諌书嚢。予与元均、永叔、君谟同年登科。永叔寻入馆阁,元均今制防髙第,君谟后磨励,元均事业。独予驽下,因寄君谟。网罗当日得英雄,文阵三人各立功。海里赤鲸疑有角,云中骐骥欲追风。寻闻馆阁英声出,又见贤良大对通。亦説年来畜竒业,蟭螟何计逐飞鸿。赴任嘉州初登栈道寄题姜潜至之读易堂。我不从官君下第其间险易两何如?连云栈外四千里,读易堂中一帙书。慈母含饴垂秃发,先生懐道接茅庐。莫将清泪频频洒,蜀道之难欲上初。入蜀至左绵路次水轩暂憩水轩聊得恣吟哦,拂拭衣裳尘土多。蜀道三千里,▯险官途五十驿。风波暂休,又作故山梦。闲唱还成劳者歌。防斗米牵归未得,空怜满眼是烟萝。寄叔文防年持笔事征西,未省尊前略展眉。草檄朝慵腕劳,脱论兵夜苦舌疮痍。报君自说心如石,忧国人言髩欲丝。若纪成功镂金板,能文韩愈自相随。左绵席上呈知郡王虞部【王与介前任同在睢阳】何事相逢,悲喜并?倐然相别,二周星。主人鬂髪无多白,幕府蓝衫依旧青。目极同思故山,防涕洟共在异乡。零阶前,丝竹虽嘈杂,不似南湖湖上听【睢阳南湖宴游之所也】嘉州寄左绵王虞部江山如画,望无穷。况属升平,嵗屡丰。万树芙蓉,秋色里。千家砧杵,月明中。防霞半着,燕支木。零露偏留,筀竹丛。只欠流杯曲水宴,风流未与左绵同【左绵新创流杯】士廷评相防梓州道视荀扬,虽未至分于管鲍,已知深。一千二百日离别,五十六驿外相寻,重欲同君注《周易》,且来共我听胡琴。月留屋角不下去,似与清风怜苦吟。郑师易秀才诗奔腾遒壮,殆有石曼卿学士风骨,作四韵以勉之。曼卿续得少陵弦,弦絶年来又一年,惊起听君讽新句,洒如开集味遗篇,一家气骨疑无偶,万丈光芒欲拂天,好向风骚尤着意,他时三个地诗仙。送李堂伯升病归经年▯圃采珠玑,无限愁肠对落晖。緑竹实疎,鳯凰瘦;玉芝粒小,麒麟饥。不因劳草伤春哭,正是飘蓬感疾归。只有文章满君腹,身虽癯瘠,道全肥。伯升病归君逢遵道送归朝来何事苦颦眉?一客越吟,三子归。河渚徘徊,感春草;山斋寂寞,背斜晖。知心古道,谁相得?洒泪东风,自觉非。早到茅庐慰孤淡,易爻重待共参微。喜雨学作升平喜雨吟,东臯微破,满犁深。已闻万乗焦劳虑,应解三公燮理心。天捉乖龙,鞭见血,雷驱和气泄为霖。农夫陇上闲论价,一寸甘膏一寸金。留题敏夫隠居

译春来得早,沂水之风温暖,泮水中的芹草渐深。前导的旌旗拂过讲堂旁的树木,垂下的佩玉照耀着青色衣襟。文教郁郁兴盛,教化循循善诱;人心恭敬,正如周王不毁坏鲁国的宫室,金石之声还留下遗响。其五 恭敬地取法于您,菁菁校园成为乐育人才的篇章。使者的车驾来到学校,讲席俯临谈论之筵。韦相传授经学,旧日文翁倡导教化,先于诸生而起。所到之处都令人叹服,门外已经树立了卓越的旌旗。其六 泮水的绿色还很浅,春芹的叶子才开始舒展。旌旗长久停驻,儒生们整齐地趋前。庾亮亲自临学,鲁哀公也没有辱骂儒者。这里将成为表率之地,风俗教化自然会从王都传播开来。寄给赵庶明推官 四十年来共同赞颂太平,君王耳畔一直听着管箫之声。定襄地区忽然听到震动,莱地、牧地的男儿突然议论用兵。明日边地烽火高达百丈,同时御府发出三道旌令。将军请多多采用谋略,才能在事情萌芽之前看出它。寄给沛县梁子高 南海中愤怒的蛟龙有三尺长的角,却埋藏在水底,只能叹息呻吟。在清明时代,走正直之道却难以求得俸禄;即使白了头,也亲自耕作来竭力奉养双亲。醉中读兵书,争斗如龙豹;闲时抽出宝剑,起舞直指星辰。官舍东边就是留侯庙,想必那里有英灵频频往来。送殿院回御史台 老柏森森,气节贯穿冬日;头戴獬豸冠,声名清正雄健。侧立台阶旁簪笔记事,书写君王的法令;在要道上埋轮停车,具有张纲的遗风。白色奏牍刚正严肃,进入府中便加以封存。切直的奏言从前常被留中,如今长安的豪贵应当彼此躲避;我又认出了当年御史所骑的青骢马。我在徂徕山斋熟睡时,家童报告说:“征西府从事田集贤、元均,张著作与文,赵推官庶明的书信到了。”我拆开信读完,于是在信后题诗。满径都是蓬蒿,懒得亲自锄除;是什么人午时来敲我的茅庐?我在徂徕山下睡一枕,您们却在经略府中寄来三张纸的书信。用兵谋略贵在取胜,纵横之才从中显出;海鸟忘却机心,只管饮水啄食。我只有创作华夏与夷狄的雅颂文章,也不会让古人专美于前。元均考中贤良科第一名,因而寄诗 宏辞科等第列于甲等,贤良科最可贵的是两项美誉,翩翩然落在其中【如今御试采用三道题目,就是唐代的宏辞科】。虎子终于得到,山穴中的骊龙之珠因被探取而哭泣,海涛因此空荡。三千字的策论独自陈述,面对君王的十七个人甘愿坐在下风【应试者共十八人】。从前曾经争着一较高下,今日便直接决出胜负【我与元均同年考中进士,礼部和御前的姓名都相邻】。安道再次考中制科 雄健的文辞气势磅礴,压倒群英;再次交锋,笔锋更加锐利精严。像裴度掌握韬略而不失法度,像武侯统御军队而有神兵之威。千人全都心服,一同来议论。谁能像齐桓公九合诸侯那样建功?帝宋开国至今八十年,连续考中科目,唯独您最为荣耀。送奉符监酒税孟执中借职【蜀主的后代】东西相隔两处,各在天涯;离开故国而归乡,既高兴又感叹。邹峄山中藏着孟子的故宅【自称是孟轲的后代】,海棠花落在蜀王的旧家。深知周道并非一成不变,酒也可能获罪;唐代臣子曾请求征收茶税三年,我对此心中没有任何牵挂。听说您在绛帐中听经,太阳已经西斜【事情办完后,每天到孙明复先生处问道】。在嘉州读邸报,见到张叔文由御史台主簿改任著作佐郎,仍旧在御史台任职。惊闻任命文书传来,竟到了遥远荒僻之地;病眼反而格外明亮,喜悦胜过平常。古代的符节仿佛相争,御史台的柏树正直;新穿的青衫又染上了馆阁的书香。夜宿中书省,群经都被蠹虫侵蚀;早晨趋入北户,简册上满是霜意。主簿官职虽低,官位却逐渐接近权要,近来应当已经有谏书装满囊中。我与元均、永叔、君谟同年考中科举。永叔不久进入馆阁,元均如今在制科中名列前茅,君谟后来又磨砺自己,成就了元均那样的事业。只有我才智低下,于是寄诗给君谟。当日罗网之中竟网罗到了英雄,文坛阵地上三人各自建立功业。海中的赤鲸仿佛长着角,云中的骏马想要追逐长风。不久听说馆阁中传出英名,又看见贤良科的策论得到通过。也听说近年来积蓄着奇异的才能,可是小小的蟭螟又有什么办法追逐飞鸿?赴任嘉州,初登栈道,寄题姜潜至之读易堂。我没有入仕做官,而您落第其中,险易各自如何?连云栈外相隔四千里,读易堂中只有一帙书。慈母口含糖饴,头发已经秃白;先生胸怀圣道,迎接我到茅庐。不要把清泪频频洒下,蜀道艰难,才刚刚要登上去。入蜀到左绵,途中在水轩暂时休息 在水轩暂且尽情吟咏,拂拭衣裳上厚重的尘土。蜀道三千里,艰险的仕途要经过五十个驿站。风波暂时平息,又做起故乡山林的梦。闲时歌唱,反而成了劳苦者的歌。哪怕为几斗米牵累,也无法归去,只能徒然怜惜满眼的烟霭藤萝。寄给叔文 多年执笔办理征西事务,却未曾在尊前稍展眉头。早晨草拟檄文,懒倦而手腕劳苦;夜里谈论兵事,辛苦得舌头都生疮。报告给您,我只说心硬如石;忧虑国事,旁人都说我的鬓发将要变白。若能记载功绩、刻在金板上,善于作文的韩愈也会自来相随。在左绵席上呈给知郡王虞部【王虞部与我此前任职都在睢阳】为什么相逢时悲喜交集?转眼之间分别已经二周年。主人鬓发还没有多么斑白,幕府中的蓝衫依旧青色。极目远望,我们共同思念故乡;在异乡相逢,泪水也一同流下。台阶前虽有丝竹嘈杂之声,却不像在南湖湖上听到的那样【睢阳南湖是宴饮游玩的地方】。在嘉州寄给左绵的王虞部 江山如画,放眼望去无穷无尽。何况正值太平之世,年年丰收。万树芙蓉开在秋色之中,千家捣衣声响在明月之下。晚霞半染燕支木,零落的露水偏偏留在筀竹丛中。只是还缺少曲水流杯的宴会,风流景致尚未与左绵相同【左绵新建了流杯池】。士廷评将要前往梓州 您的学问足以比拟荀子、扬雄,虽然还没有达到管仲、鲍叔牙那样的程度,我已经知道您的深厚。分别一千二百日后,在五十六个驿站之外彼此寻访;还想同您一起注释《周易》,暂且来和我共同听胡琴。月亮停在屋角不肯下去,仿佛也怜惜您在清风中的苦吟。郑师易秀才的诗奔腾遒劲壮健,几乎具有石曼卿学士的风骨,因此作四韵诗勉励他。石曼卿续接了少陵的诗弦,琴弦断绝以来又过了一年。惊起而听您吟诵新句,洒脱如同打开诗集品味遗篇。一家的气骨似乎无人匹敌,万丈光芒几乎要拂过天空。应当特别用心于《风》《骚》,将来便会成为诗坛的三位诗仙。送李堂伯升因病归去 多年在玄圃采撷珠玉,面对落日却有无尽愁肠。绿竹结实稀疏,凤凰因而消瘦;玉芝果实细小,麒麟因此饥饿。不只是因劳苦的诗草而伤春哭泣,正是像飘蓬一样因疾病而归。只有文章充满您的胸腹,身体虽然消瘦,道德修养却完全丰厚。伯升因病归去,君逢、遵道送他归去 今天早晨为什么苦苦皱眉?一位客人作越地之吟,三位朋友归去。徘徊在河洲,感伤春草;山斋寂寞,背对斜阳。知心而合乎古道的人,谁能相遇?在东风中洒泪,自己也觉得不对。请早日到茅庐来,慰藉我孤独淡泊的生活;《易经》的卦爻还等着我们共同参究精微。喜雨 学习作一首歌咏太平、庆贺喜雨的诗:东边的高地刚刚被雨水浸透,犁沟已经深满。已经听说君王为旱灾焦急忧劳,也应当能体会三公调和治理的用心。上天捉住悖逆的蛟龙,鞭打得流血;雷声驱动和气,化作甘霖降下。农夫在田埂上悠闲地议论粮价,一寸甘雨就价值一寸黄金。留题敏夫隐居处

三廻到此寻逋客,杯案萧疎气味长。午饭半瓯,橡子熟;春蔬一筯,术苗香。四时泉石应无夏,满谷云霞别是乡。终待共君结隣里,竹邉相并两间房。访竹溪呈孟节兼有懐熈道到头泉石是吾家,坐石听泉日已斜。一片青衫非富贵,千竿緑竹好生涯。君曾览照头皆雪,我试防书眼亦花。便好结为山伴侣,教他防益佐勲华。招张洞明道君言下第,我西飞。执手都门,泪满衣。万里得归,头半白。经年相别,道应肥。火鑚欲遍,▯难死。竹实犹多,凤不饥。暂到东山,慰愁抱。春秋之学,説深微。摄相惜无百里地,封君摄相,区区道屡伸。少正将身膏斧刃,侏儒流血污车轮,方令鲁国知王法。自此齐侯畏圣人,昔放四凶,诛二叔,舜周功业始同伦。寄孔中丞諌署峥嵘,有旧名。侯藩偃息,政方成。张纲昨日弹梁冀,文帝今朝召贾生。古节未慙台栢直,仙风应对简霜清。人言贱子叨知已,试把尘冠一振缨。送弟及之就彭门侍养城南车骑晓骎骎,欲去重留酒,屡斟惜尔浪浪辞,我泪感予切切恋亲心,庭闱最乐无妨学,风月余闲岂废吟?别后不忧书信少,但闻为善是佳音。村居幽居一卧,枕溪棱。堦下杉松,纒古藤。常爱园林深似隠,不嫌门戸冷如僧。麦宜过社,犹催种;山近经秋,却懒登。已把壮心闲顿置,少年莫要苦相憎。燕支板,浣花牋,寄合州徐文职方。合州太守鬓将丝,闻説欢情尚不衰。板与歌娘拍新调,牋供狎客写芳辞。木成文理差差动,花映溪光瑟瑟竒。名得只从嘉郡树【燕支木,嘉州出】様成仍自薛涛时【有薛涛牋】竒章磊磊驰声价,江令翩翩落酒巵。防首诗成巻鱼子【有鱼子牋】谁人唱罢泣燕支。红牙管好同牀置,紫竹笙宜一处施。直助风流向樽席,杏花况是未离披【司空图有《杏花辞》,文顷在睢阳,多命唱之】御史台牒督光台钱,牒云:「以慿石柱镌名,因戱书呈通判寺丞景元。」幕中久次无他术,衔内兼官带宪司,石柱镌名,诚似是豸冠加首,竟何为?防曾执简抨弹去,空被光台督责,随一起鸳鸯戛云汉,应嗤燕雀守藩篱。送冯司理之任彭州李白诗中《蜀道难》把诗试读,泪汍澜。江形诘曲,千囘折;岑路崚嶒,万屈盘。登陟去年,腰欲折;追思今日,鼻犹酸【予去年罢嘉州归】此行君不同,屯蹇五马,相知旧长官【彭牧与君常同官】赴任嘉州,待阙左绵七十日,通判吕国博日相从吟酌,至嘉阳,因成四韵寄之。鼎来,岂敢道能诗?一见何因便解頥?乡国三千里,离别杯盘七十日。相知送人江外,马驼妓垂钓寺中鱼。竭池别后,中秋又重九,与谁赏月咏东篱?顔鲁公太师唐家六世,树威恩,外建藩翰,御不宾。二十三州同陷贼,平原犹有一忠臣。又圣贤道在,唯顔子忠烈,名存独杲卿,甘向贼庭守节,死不羞。吾祖与吾兄。禇遂良仆射先皇执手,未多时,受托诚深,誓不违终。向君前还此笏,一身视死,喜如归。阳城諌议众口喑喑,血噤牙,独将忠謇敌奸邪。德宗若用延龄相,敢有阳城壊白麻。袁髙给事掷毫不肯,草丝纶。宰相逡廵,命别人。明日执囘,卢杞制始知。唐室有忠臣。

温造御史一言胆落,折藩臣倔强,何人敢恃勲?阙下惟闻温御史,蔡州自是李将军。刘栖楚拾遗此节,寜甘刚则折,平生不肯曲如钩,革嚢裹血,将何用?一污龙墀,死即休。

读五王传圣贤用策,宁相逺?千载毫厘,竟不差。四皓当年,安汉嗣;五王今日,复唐家。

译我第三次来到这里寻找隐士,杯盘简朴而情味深长。午饭只有半碗,橡子已经成熟;春日蔬菜一筷,术苗散发清香。四时泉石之间应当没有夏日的炎热,满谷云霞别有一番天地。最终愿和您结为邻里,在竹林边并排建两间房子。访竹溪,呈给孟节,并怀念熙道 到头来泉石就是我的家,坐在石上听泉时太阳已经西斜。一身青衫并不代表富贵,千竿绿竹就是美好生涯。您曾经照镜看见满头白发,我也试着防备书籍,眼睛已经昏花。正好结伴做山中侣伴,让他多多辅助您建立功业。招张洞明道 您说自己落第,我却要向西远行。在都城门口执手告别,泪水沾满衣襟。相隔万里终于归来,头发已经半白。多年分别之后,道德学问想必更加深厚。钻木取火几乎遍试,灵龟也难以死去;竹实仍然很多,凤凰不会饥饿。暂且到东山来,安慰我的愁怀;《春秋》之学,说来深奥精微。摄相 可惜没有百里之地可以封给您,让您摄理相职,使微小的正道得以屡次伸张。少正卯将被自身招来的斧刃杀死,侏儒流出的血污了车轮,正好让鲁国知道王法。从此齐侯畏惧圣人;过去舜放逐四凶,周公诛杀二叔,舜、周的功业从此开始可以相提并论。寄给孔中丞 谏官之署声势峥嵘,素来享有声名。您在藩镇中安然治理,政绩正在形成。张纲昨日弹劾梁冀,汉文帝今日早晨召见贾谊。古代的气节没有愧对御史台柏树的正直,神仙般的风度应当配得上白简的清霜。人们说我这个卑微之人承蒙您知遇,请让我振动尘冠、整理冠缨以相报。送弟弟及之到彭门侍奉双亲 清晨城南车马疾驰,你将要离去,我又再三挽留,频频斟酒。可惜你匆匆告辞,我的眼泪也因眷恋亲人的心情而格外深切。庭闱之中最为快乐,不妨在那里学习;风月之余的闲暇,哪里会荒废吟诗?分别后不担心书信少,只要听到你行善,便是最好的消息。村居 幽静地居住,一卧便临着溪水。台阶下杉树松树相间,古藤缠绕其上。常常喜爱园林深邃如同隐居,不嫌门户冷落如同僧舍。麦子适宜过社日后种植,还催促着播种;山离得很近,经历秋日却懒得登临。已经把壮志闲置一旁,年轻人不要因此苦苦憎恨我。燕支板、浣花笺,寄给合州徐文职方。合州太守鬓发将要斑白,听说欢乐之情仍未衰减。把燕支板交给歌娘拍打新曲,把浣花笺供狎客书写芳美的辞章。木板的纹理层层显动,花影映照溪光,瑟瑟而奇丽。这样的名声只因嘉州的树木而得【燕支木出产于嘉州】,式样仍然沿袭薛涛时代【有薛涛笺】。奇丽的文章光明磊落,传布声价;江令风流翩翩,落入酒杯。诗篇写成,铺开鱼子笺【有鱼子笺】,谁唱完后不为燕支板落泪?红牙管适合与琴同置一榻,紫竹笙也宜放在一处演奏。正好增添酒席上的风流,何况杏花尚未凋零【司空图有《杏花辞》,我在睢阳时常命人歌唱】。御史台发文督促缴纳光台钱,文书说:“凭此在石柱上镌刻姓名,因此戏作此诗呈给通判寺丞景元。” 在幕府中久居次位,没有别的办法;官衔中兼任其他职务,还带着御史台的职衔。在石柱上镌刻姓名,确实像是把獬豸冠加在头上,究竟又有什么用?曾经手执奏简弹劾别人离去,如今却白白被御史台督促责备。只要一起乘着鸳鸯飞上云汉,就应当嘲笑燕雀固守藩篱。送冯司理赴任彭州 拿李白诗中的《蜀道难》来试读,眼泪潸潸而下。江流形势曲折,千回百转;山路高险,万重盘绕。去年登临跋涉,腰几乎折断;今日追想起来,鼻子仍然发酸【我去年罢任嘉州归来】。这次出行您与我不同,恰逢困厄,却有五马之尊的旧长官相知【彭州长官与您常常同官】。赴任嘉州,在左绵等待空缺七十日,通判吕国博每天都来陪我吟诗饮酒;到达嘉阳后,因此作四韵诗寄给他。鼎来,哪里敢说自己能作诗?一见面为什么便让人开怀欢笑?故乡相隔三千里,离别时共饮了七十日的杯盘。知心朋友送人到江外,马驮着歌妓,人在寺中垂钓游鱼。池水干涸,分别之后又逢中秋和重九,今后和谁一起赏月、吟咏东篱?颜鲁公太师 唐家历经六代,树立威望恩德;对外建立藩镇屏障,却无法抵御不宾服者。二十三州一同陷入贼手,平原郡仍有颜真卿这一位忠臣。又一首 圣贤之道长存,只有颜氏父子忠贞壮烈;名声独存的颜杲卿,甘愿在贼人的朝廷中守节,死也不感到羞耻。他是我的祖先,也是我的兄长。褚遂良仆射 先皇握着我的手,没有过多久,受托之意实在深重;我发誓至死不违背。如今在君王面前归还这枚笏板,把一身性命视同赴死归去,反而欢喜。阳城谏议 众人的言论都沉默不出声,连鲜血也仿佛凝住了牙关;唯独阳城以忠正刚直抗击奸邪。假如德宗任用延龄为宰相,哪里会有阳城毁坏诏书白麻?袁高给事 袁高扔下笔,不肯起草诏书。宰相迟疑不决,只好命令别人来写。第二天袁高执持诏书回去,卢杞这才知道其中制诏之事。唐室毕竟还有忠臣。温造御史 一句话便使人胆寒,折服藩镇大臣的倔强;还有谁敢倚仗功勋自恃?宫阙之下只听说温御史威名,蔡州自然有李将军镇守。刘栖楚拾遗 保持这种气节,宁可刚硬而折断,平生也不肯弯曲得像钩子。皮囊包裹着鲜血,又有什么用?一旦污损了龙庭,死也就罢休。读《五王传》圣贤所采取的策略,难道相隔千里便不同吗?即使相隔千年,细微之处竟也没有差别。汉初四皓当年安定汉室的继承人,今日五王又恢复了唐家。

读晋鲁二公传节似鲁公,犹被陷;忠如裴度,亦遭谗。上无明主,奸邪胜。我读遗编,泪满衫。李英公勣一言容易,废忠谋,徇主从昏,可自尤。今日始知孤负托,当时齧指血空流。汉成帝郁郁朱云,志不伸;上方寳劒,欲生尘。空留折槛,旌忠直;左右何甞,去佞臣?文中子龙蛰河汾,道不行;訏谟经济,授诸生。由来房、魏皆卿相,共辅文皇致太平。又独将礼乐付程、仇、房、杜,无才阐大猷,可惜唐家三百载,声明文物,愧宗周。初过潼关值雨二十年来忆华山,扬鞭西笑入秦川。浮云何苦深遮闭?岂是三峰不好贤?雨晴赋一絶过关何事懒摇鞭?酷爱三峰落马前。天气清明新雨后,山光日色满秦川。过温汤骊山山下,水洋洋,一勺之多,解破唐,敢告后人商鉴。近温汤,今日是唐汤。初过大散关马上作奈何山色牵吟思,旋被江声破睡魔。吟思睡魔两相战,谁知马上有干戈。过飞仙岭二首入蜀牵吟,景象浓。云山万叠,与千重。痴岩顽壑,无竒观。不似飞仙,数朶峰。又御爱数峰非防秀,当时驻跸欲忘还。飞仙急过无真赏,始信明皇不识山。峡中路狭才容飞鸟过,山将生合,奈山何?不知天外山,长短何事窥来?一管多。劒门读贾公疎诗石劒门驻马立踟蹰,读尽新篇味有余。关令多情兼好事,诗名留得贾公疎。予自南京留守推官循资为掌书记,由将仕郎超阶至朝奉郎,得蜀嘉州,友人相贺者,因答之。一循资走五千里,四遇恩超十六阶,自顾非才已过分,谁言英俊尚沉埋?蜀道中念亲有作东望庭帏,魂欲销。层层云栈上,岧嶤江声,山色情多少?相伴西来,慰寂寥。泥溪驿中作【嘉陵江自大散与予相伴二十余程至泥溪背予去因有是作】山驿萧条,酒倦倾。嘉陵相背去,无情。临流不忍,轻相别。吟听潺湲,坐到明。栁池驿中作二十二,余程鸟道一千一百里,江声听尽,行尽不觉逺,西去出山犹七程【至罗江出山】访栗园有感逰困归来,访栗园。栗园树老,再生孙。莫惊头上见白发,拾栗儿童长防畨离郓州至夀张南邨,舍中有老姥八十余,出拜。老姥龙钟八十三,犹能指防认青衫,自言老妇尝防恵白首相,将出户参。

徂徕集巻四

译读《晋鲁二公传》节操像颜鲁公一样,仍然遭到陷害;忠诚如裴度一样,也遭受谗言。君上没有贤明之主,奸邪便占上风。我读这些遗留下来的文章,眼泪沾满衣衫。李英公勣 一句话说得容易,却废弃了忠臣的谋略;顺从君主而陷入昏乱,难道不该自我责怪吗?今天才知道辜负了君王的托付,当时咬破手指流血也全都白费了。汉成帝 朱云意气郁郁,志向无法伸展;皇帝赐予的宝剑几乎要蒙尘。徒然留下折断栏槛的事迹来彰显忠直,左右近臣什么时候曾经驱逐佞臣?文中子 文中子像龙潜伏在河汾之间,道义无法施行;治国济世的宏大谋略,只能传授给学生。自古以来房玄龄、魏征都成为卿相,共同辅佐唐太宗,使天下达到太平。又一首 只把礼乐之事交付给程、仇、房、杜,却没有才能阐明宏大的治国方略。可惜唐家三百年,声名文物仍然愧对周朝。初次经过潼关遇雨 二十年来一直思念华山,扬鞭向西,含笑进入秦川。浮云为什么偏偏深深遮蔽山峰?难道是三峰不喜欢贤者吗?雨晴后作一绝 过了关为什么还懒得扬鞭?实在喜爱三峰落在马前。雨后的天气清朗明净,山色和日光洒满秦川。经过温汤 骊山脚下,水流浩荡;只是其中一勺之多,便足以见证唐朝的覆亡,谨告后来人以此为鉴。走近温汤,今日的温汤就是唐代的温汤。初次经过大散关,在马上作诗 山色牵动吟诗的思绪,却又被江声打破睡意。吟诗的思绪和睡意相互交战,谁知道坐在马上面对的还有战争呢?经过飞仙岭二首 进入蜀地便牵动吟兴,景象浓重深厚。云山万重叠起,仿佛与天相连。愚顽的岩石、固执的山谷,没有什么奇异景观;不像飞仙岭,只见几朵峰峦。又一首 御驾所喜爱的几座山峰并非不秀美,当年唐明皇驻跸其间,几乎忘了回去。我匆匆经过飞仙岭,没有真正欣赏它,这才相信唐明皇并不懂得山。峡中 峡中的道路狭窄,仅仅容得飞鸟通过;山势仿佛将要合拢,面对这样的山又能怎么办呢?不知道天外还有多少山,为什么长长短短都窥探着来到眼前?一管而已。在剑门读贾公疏诗石 在剑门停马伫立,徘徊不前;把新诗读完,余味无穷。关令多情又好事,竟使贾公疏的诗名留存下来。我从南京留守推官按资历升任掌书记,由将仕郎越级升到朝奉郎,得到任职蜀地嘉州的机会,朋友们来向我祝贺,于是作诗答谢他们。按一次资历升迁,奔走五千里;四次遇到恩典,越过十六级。回头看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才干,已经是过分了,谁还说英俊之士仍然沉埋不显呢?在蜀道中思念亲人而作 向东遥望庭帏,魂魄几乎消散。层层云中的栈道之上,山势高峻,江声回荡,山色中包含着多少情意?它们一路陪伴我向西而来,慰藉我的寂寥。在泥溪驿中作【嘉陵江从大散关起与我相伴二十多程,到泥溪时背弃我而去,因此作此诗】山间驿站萧条冷落,懒倦得连酒也无心斟饮。嘉陵江背着我离去,真是无情。面对流水不忍轻易相别,吟咏着听那潺潺水声,坐到天明。在柳池驿中作 二十二日,余下的路程都是鸟道,共一千一百里;江声已经听尽,路也走了很远却不觉得遥远。向西走出山外还要走七程【到罗江才出山】。访问栗园有感 游览疲倦回来,访问栗园。栗园中的树已经老了,却又生出孙枝。不要惊讶头上出现了白发;拾栗子的儿童长久地防备着蕃人。离开郓州前往寿张南村,舍中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妇,出来拜见我。老妇龙钟老态,已经八十三岁了,还能指认我所穿的青衫;她自称这位老妇人曾经受到恩惠,直到白头仍记得相待之人,临出门时还来参拜。《徂徕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五        宋 石介 撰杂文怪説上三才位焉,各有常道。反厥常道,则谓之怪矣。夫三光代明,四时代经天之常道也。日月为薄蚀,五星为彗孛,可怪也。夫五岳安焉,四渎流焉,地之常道也。山为之崩,川为之竭,可怪也。夫君南面,臣北面,君臣之道也。父坐子立,父子之道也。而臣抗于君,子敌于父,可怪也。夫中国,圣人之所常治也,四民之所常居也,衣冠之所常聚也。而髠髪左袵,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为夷者半中国,可怪也。夫中国,道德之所治也,礼乐之所施也,五常之所被也。而汗漫不经之教行焉,妖诞幻惑之説满焉,可怪也。夫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庶人祭于寝,所以不忘孝也。而忘而祖,废而祭,去事逺裔之鬼,可怪也。夫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弃殖百谷,祀以为稷;后土能平九州,祀以为社;帝喾、尧、舜、禹、汤、文、武,有功烈于民者,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财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而老观佛寺徧满天下,可怪也。人君见一日蚀,一星缩,一风雨不调顺,一草木不生殖,则能知其为天地之怪也。乃避寝减膳,彻乐恐惧,责已修德,以禳除焉。彼其灭君臣之道,絶父子之亲,弃道德,悖礼乐,裂五常,迁四民之常居,毁中国之衣冠,去祖宗而祀逺裔,汗漫不经之教行,妖诞幻惑之説满,则反不知其为怪,既不能禳除之,又崇奉焉。时又见一狐媚,一鹊噪,一枭鸣,一雉入,则能知其为人之怪也。乃启咒祈祭,以厌胜焉。彼其孙其子其父其母,忘而祖宗,去而父母,离而常业,裂而常服,习夷教,祀夷鬼,则反不知其怪,既厌胜之,又尊异焉,愈可怪也。甚矣,中国之多怪也,人不为怪者,几少矣。噫!一日蚀,一星缩,则天为之不明;一山崩,一川竭,则地为之不宁。释老之为怪也,千有余年矣。中国蠧坏,亦千有余年矣,不知更千余年,释老之为怪也,如何?中国之蠧,怀也,如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不生,吁!怪説中或曰:“天下不谓之怪,子谓之怪。今有子不谓怪,而天下谓之怪,请为子而言之可乎?”曰:“奚其为怪也?昔杨翰林欲以文章为宗于天下,忧天下未尽信已之道,于是盲天下人目,聋天下人耳,使天下目盲不见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使天下耳聋不闻有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也,三才、九畴、五常之道也。反厥常则为怪矣。夫书则有《尧舜典》《皋陶益稷谟》《禹贡》《箕子之洪范》;诗则有《大小雅》《周颂》《商颂》;《春秋》则有圣人之经;《易》则有文王之繇、周公之爻、夫子之十翼。今杨忆穷研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浮华纂组,刓锼圣人之经,破碎圣人之言,离析圣人之意,蠧伤圣人之道,使天下不为《书》之典谟、《禹贡》《洪范》、《诗》之雅颂、《春秋》之经、《易》之繇、十翼,而为杨亿之穷研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浮华纂组。其为怪大矣。是人欲去其怪而就于无怪,今天下反谓之怪而怪之。呜呼!”怪説下吾既作怪説二篇,或曰:“子之怪説,上篇言佛老,下篇言杨亿。佛老、杨亿,信怪矣。然今举中国而从佛老,举天下而学杨亿之徒,亦云众矣。虽子之説长,又岂能果胜乎?子不唯不能胜,万亿千人之众,以万亿千人之众反攻子,且恐子不得自脱,将走于蛮夷险僻深山中,而不知避也。子亦诚自取祸矣。”余闻之,辄跃起身数尺,瞠目变色,应之曰:“孔子,大圣人也。手取唐虞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之道,定以为经,垂于万世矣。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之道,万世常行不可易之道也。佛老以妖妄怪诞之教壊乱之,杨亿以淫巧浮伪之言破碎之。吾以攻乎壊乱破碎我圣人之道者,吾非攻佛老与杨亿也。吾学圣人之道,有攻我圣人之道者,吾不可不反攻彼也。盗入主人家,奴尚为主人挟戈持弓以逐盗,反为盗所击,而至于死,且不避其人,诚非有利主人也。盖事主人之道,不得不尔也,亦云忠于主而已矣,不知其他也。吾亦有死而已,虽万亿千人之众,又安能惧我也。”原乱

译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卷五        宋·石介撰 杂文 《怪说》上 天地人三才各有正常的道理;违背各自正常的道理,就叫作怪。日月星三光交替照耀,四时依次运行,这是天的常道。太阳和月亮发生日食、月食,五星出现彗星、孛星,是可怪的。五岳安稳,四条大河流动,这是地的常道。山崩塌、河流干涸,是可怪的。君王面向南,臣子面向北,这是君臣之道;父亲坐着,儿子站立,这是父子之道。臣子抗拒君王,儿子与父亲相抗,是可怪的。中国是圣人一向治理的地方,是四民一向居住的地方,是衣冠之士一向聚集的地方。如今剃发、穿左衽之服,不做士、不务农、不做工、不经商,成为夷人的竟占中国的一半,是可怪的。中国是由道德治理的地方,是施行礼乐的地方,是五常普遍覆盖的地方;如今荒诞无稽的教法在那里流行,妖异荒诞、迷惑人的言论充满其中,是可怪的。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庶人在寝室祭祀,这是为了不忘孝道;如今忘掉祖先,废弃祭祀,离开本族去侍奉远方后裔的鬼神,是可怪的。凡是制定法度施于百姓的人,就祭祀他;因死而勤于职事的人,就祭祀他;因功劳安定国家的人,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人,就祭祀他;能够抵挡大患的人,就祭祀他。弃,播种百谷,祭祀他作为后稷;后土能够平定九州,祭祀他作为社神;帝喾、尧、舜、禹、汤、文、武,凡是对百姓有功绩的人,以及日月星辰,是百姓所仰望的;山林、川谷、丘陵,是百姓取得财物的地方。不是这一类的,就不列入祭祀的典制。然而老氏、佛教的观寺遍布天下,是可怪的。君王看见一次日食、一颗星隐晦,一场风雨不调顺,一种草木不能生长,就知道这是天地的怪异,于是避居正寝、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心怀恐惧,责备自己、修养德行,以求消除灾异。那些毁灭君臣之道、断绝父子亲情、抛弃道德、违背礼乐、割裂五常、改变四民正常居处、毁坏中国衣冠、抛弃祖宗而祭祀远方后裔,使荒诞无稽的教法流行、妖异迷惑的言论充满天下的事,反而不知道是怪异;既不能消除它,反而还尊崇奉行它。又如看到一只狐狸媚人、一只喜鹊喧叫、一只猫头鹰鸣叫、一只野鸡进入室内,就知道这是人的怪异,于是开启咒术,祈祷祭祀,以压制胜过它。那些孙子、儿子、父亲、母亲,忘掉自己的祖宗,离弃自己的父母,脱离正常职业,撕裂正常服饰,学习夷人的教法,祭祀夷人的鬼神,反而不知道这是怪异;既用厌胜来压制,又尊崇推重它,就更加可怪了。中国的怪事太多了,世人不认为怪异的事情,几乎没有多少。唉!一次日食、一颗星隐晦,天就因此不明;一座山崩塌、一条河干涸,地就因此不安宁。释教、老教成为怪异,已经一千多年了;中国受到蛀蚀败坏,也已经一千多年了。不知道再过一千多年,释教、老教的怪异将会怎样?中国的蛀蚀又将会怎样?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不再出生了,唉!《怪说》中 有人说:“天下人不认为是怪事,您却认为是怪事。如今有您不认为怪、天下人却认为怪的事情,请允许我为您说明,可以吗?”我说:“有什么可怪的呢?从前杨翰林想凭文章成为天下人的宗师,担心天下人不能完全相信他的道,于是使天下人的眼睛失明、耳朵失聪,使天下人的眼睛看不见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的道,使天下人的耳朵听不见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的道。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的道,就是尧、舜、禹、汤、文、武的道,就是三才、九畴、五常的道。违背正常的道,就成为怪异。书有《尧典》《舜典》《皋陶谟》《益稷谟》《禹贡》《箕子之洪范》;诗有《大雅》《小雅》《周颂》《商颂》;《春秋》有圣人的经文;《易》有文王的卦辞、周公的爻辞、孔子的十翼。如今杨亿穷尽研求极端姿态,点缀风月,玩弄花草,追求过分的工巧华丽,堆砌浮华的文采,削割雕琢圣人的经文,破碎圣人的言语,离析圣人的意旨,使天下人不去学习《尚书》的典谟、《禹贡》《洪范》、《诗经》的雅颂、《春秋》的经文、《易》的卦辞和十翼,反而去学习杨亿那些穷尽研求极端姿态、点缀风月、玩弄花草、过分工巧华丽、浮华堆砌的文章。这种怪异太大了。这个人想除去怪异而归于不怪,今天下人反而把他当作怪异来责怪。呜呼!” 《怪说》下 我已经写了《怪说》两篇,有人说:“您的《怪说》,上篇说佛教、老教,下篇说杨亿。佛教、老教和杨亿,确实都是怪异。然而如今整个中国都跟从佛教、老教,天下都学习杨亿一类的人,也可以说人数众多。即使您的说法正确,又怎么能果真胜过他们呢?您不但不能胜过他们,成千上万的人还会反过来攻击您;而且恐怕您不能自行脱身,只好逃到蛮夷之地、险僻深山中去,仍不知道躲避。您实在是自取祸患啊。”我听后,立即跳起身来数尺高,瞪大眼睛,脸色改变,回答说:“孔子是大圣人。他亲手取法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的道,确定为经,流传给万世。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道,是万世永远实行、不可改变的道。佛教、老教用妖妄怪诞的教法破坏扰乱它,杨亿用淫巧浮伪的言论把它割裂破碎。我所攻击的是破坏扰乱、割裂破碎圣人之道的人,并不是特意攻击佛教、老教和杨亿。我学习圣人的道,有人攻击我所学的圣人之道,我不能不反过来攻击他。盗贼进入主人家,奴仆尚且会替主人夹持戈、拿着弓追赶盗贼,即使反被盗贼击打以至死亡,也不躲避盗贼;如果躲避,实在就不是有利于主人了。这是因为奉行主人的道,不得不这样做,也不过是忠于主人罢了,不知道其他事情。我也不过一死而已,即使有成千上万的人,又怎么能使我害怕呢?” 《原乱》

周秦而下,乱世纷纷,何为而然也?原其故,盖有由矣。由乱古之制也。夫天子君也,诸侯臣也,君南面,臣北面,上下之制也。故天子负斧扆,南向而立,朝诸侯于明堂。明堂者,明诸侯之尊卑也。明诸侯之尊卑者,明君不可降于臣,臣不可拟于君也。周至夷王,王室弱矣,不敢自尊于诸侯,与诸侯下堂而相见,则君臣之礼夷。王乱之也。君臣之礼乱,则朝觐之礼废,而诸侯不臣矣。天下无王矣。吁!乱是以作。古者什一而税,故夏五十而贡,商七十而助,周百畆而彻。盖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周室寖微,王道絶矣,诸侯专征伐,擅赋役,兵革不息,兴作无时,而用度窘。鲁先公于是始税履畆,成公于是始作丘甲,则什一之制,宣公、成公亡之也。什一之制亡,则聚敛之名起,而国日以削矣,民日以贫矣。吁!乱是以作。古者为井田,一夫一妇,受田百畆,公田二十畆,庐舎二畆半,凡为田一顷二畆半。八家而九顷,共为一井。田有定分,赋有常出,而民无争。秦孝公专务富国彊兵,用商鞅计,废井田制,阡陌,任其所耕,不限多少,则井田之制,秦孝公废之也。井田之制废,而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矣。吁!乱是以作。夫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天子听男教,后听女教。天子理阳道,后理隂道。天子听外治,后听内治,三代不易之道也。秦襄王太后出闺闼而临轩户,以女子而朝羣臣,则隂阳之序,男女之职,秦太后乱之也。男女之职乱,则隂阳之序失。隂阳之序尖,则日月逆行,而天地反覆矣。吁!乱是以作。古者封建诸侯,藩屏王室,天下治与诸侯守之,天下乱与诸侯持之。三代享国,或八九百年,或四五百年,由兹道也。秦始皇既呑六国,并诸侯,思欲独立天下,乃改封建,置郡县,则封建之制,秦始皇壊之也。封建之制壊,而天下微矣,王室弱矣,天子孤矣。吁!乱是以作。古者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后妃之数也。秦汉帝母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适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外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婕妤、姬、娥、容华、充衣、昭仪之号,凡一十五等。则后妃之数,秦汉乱之也。后妃之数乱,则品秩杂而女色盛;品秩杂,则上下渎矣;女色盛,则邦国殆矣。吁!乱,是以作《周礼》。阍者掌守王宫中门之禁而已;寺人掌王宫之内人及女宫之戒命而已。汉武帝数宴后庭,或潜逰离馆,奏请机事,多以宦官主之,宦官始预政焉。则宦官之权,武帝启之也。宦官之权启,则巧邪入而佞幸进;巧邪入,则正人废矣;佞幸进,则君政败矣。吁!乱,是以作。夫君臣之礼废,则僣夺簒弑作矣;什一之制亡,则暴赋重敛行矣;井田之制废,则豪强兼并兴矣。噫!甚矣,不封建也。陈渉一倡,而嬴秦亡乱男女也;吕后专制,而炎汉中否昵后妃也;戚姬进幸,而太子綦危;飞燕躭宠,而成帝致夭;用宦官也,恭显用事而前朝大损;曹张执政,而刘氏终灭。呜呼!秦汉而下,败乱继踵,皆由是也。夫古圣人为之制,所以治天下,垂万世也,而不可易;易则乱矣。后世不能由之,而又易之以非制,有不乱乎?夫乱如是,何为则可止也?曰:不反其始,其乱不止。明禁国家之禁疎宻,不得其中矣。今山泽江海皆有禁,盐鐡酒茗皆有禁,布绵丝枲皆有禁,关市河梁皆有禁。民去其君则不禁,男去耒耜则不禁,女去织纴则不禁,工作竒巧则不禁,商通珠贝则不禁,士无仁义则不禁,淫文害正则不禁,市有游手则不禁,官有游食则不禁,衣服逾制则不禁,宫室过度则不禁,豪强兼并则不禁,权要横暴则不禁,贿行于上则不禁,吏贪于下则不禁。夫民去其君,则叛也;男去耒耜,女去织纴,则离其业也;工作竒巧,商通珠贝,士无仁义,则弃其本也;淫文害正,则经籍息也;市有游手,官有游食,则公私堕也;衣服逾制,宫室过度,则上下僣也;豪强兼并,权要横暴,则善人困也;贿行于上,吏贪于下,则公道缺也。如是而不禁,彼山泽江海,人所取财也;盐鐡酒茗,人所取资也;布绵丝枲,人所取用也;关市河梁,人所取济也;而禁,岂先王之法乎?三代之制乎哉?或曰:如何则先王之法也?三代之制也?曰:禁其不禁,而弛其禁,则先王之法也,三代之制也。

徂徕集巻五

译周、秦以来,乱世纷纷不断,为什么会这样呢?推究它的原因,大概是有来由的。是因为扰乱了古代的制度。天子是君,诸侯是臣,君王面向南,臣子面向北,这是上下的制度。因此天子背靠斧扆,面向南站立,在明堂召见诸侯。明堂的作用,是彰明诸侯的尊卑;彰明诸侯的尊卑,就是彰明君王不能降格同臣,臣子不能比拟君王。周朝到了夷王以后,王室衰弱,不敢在诸侯面前自尊,竟下堂与诸侯相见,于是君臣之礼被抹平了。这是王室扰乱了它。君臣之礼一乱,朝觐之礼就废弃,诸侯也就不再做臣子了,天下没有王了。唉!乱因此发生。古代按十分之一征税,所以夏代五十亩收贡,商代七十亩实行助法,周代一百亩实行彻法。十分之一,是天下最适中的正道。周室渐渐衰微,王道断绝,诸侯专擅征伐,擅自征收赋税徭役,战争不停,兴建工程没有定时,费用困窘。鲁国先公于是开始按田亩征税,成公于是开始实行丘甲制;那么十分之一的制度,就是被宣公、成公废弃的。十分之一的制度废弃,聚敛的名目就兴起,国家日益削弱,百姓日益贫困。唉!乱因此发生。古代实行井田制,一夫一妇授田百亩,公田二十亩,住宅二亩半,共计一顷二亩半。八家合为九顷,共同组成一井。田地有固定的分界,赋税有固定的数额,百姓没有争执。秦孝公专心致力于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采用商鞅的计策,废除井田制,开通阡陌,任凭各人耕种,不限制多少;那么井田制度,就是秦孝公废掉的。井田制废除,田地经界就不正,井田分配就不均,谷禄就不平了。唉!乱因此发生。男子在外居于正位,女子在内居于正位;天子听取男子方面的教化,后听取女子方面的教化;天子治理阳道,后治理阴道;天子听理外政,后听理内政,这是三代不改变的道理。秦襄王太后走出闺门而临朝堂,以女子身份朝见群臣,于是阴阳的次序、男女的职责被秦太后扰乱了。男女的职责一乱,阴阳的次序就失去;阴阳的次序一失,日月就逆行,天地也就颠倒了。唉!乱因此发生。古代分封诸侯,使他们屏障王室;天下太平,由诸侯守护;天下动乱,也由诸侯维持。三代享有国祚,有的八九百年,有的四五百年,都是由于这个道理。秦始皇吞并六国、兼并诸侯后,想要独自统治天下,于是改变分封制度,设置郡县;那么分封制度,就是被秦始皇破坏的。分封制破坏,天下势力就衰微了,王室衰弱了,天子孤立了。唉!乱因此发生。古代有一位王后、三位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这是后妃的名额。秦汉时期,皇帝的母亲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正妻称皇后,妾都称夫人;此外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婕妤、姬、娥、容华、充衣、昭仪等名号,共十五等。那么后妃名额的制度,就是被秦汉扰乱的。后妃名额一乱,品级次序就混杂,女色就兴盛;品级混杂,上下关系就亵渎;女色兴盛,国家就危险。唉!乱,因此发生。《周礼》中,阍人只掌管守卫王宫中门的禁令,寺人只掌管王宫内的内人和女宫的戒令。汉武帝多次在后宫宴饮,有时秘密游幸离宫,奏报请求处理机密事务,多由宦官掌管,于是宦官开始参与政事。这样,宦官的权力就是汉武帝开启的。宦官的权力一开启,奸巧邪曲之人就进入,受宠幸的谄媚之人就得到进用;奸巧邪曲之人进入,正直的人就被废弃;受宠幸的谄媚之人进用,君主的政事就败坏。唉!乱因此发生。君臣之礼废弃,僭越、夺取、篡位、弑杀就发生;十分之一的制度亡失,暴虐的赋税和沉重的聚敛就实行;井田制度废弃,豪强兼并土地就兴起。唉!不实行分封,后果太严重了。陈涉一声倡乱,嬴秦便灭亡,男女关系也遭到扰乱;吕后专制,炎汉中途衰败,后妃也因此亲近干政;戚姬得到宠幸,太子极其危险;赵飞燕沉溺于宠爱,汉成帝因此早夭;任用宦官,恭、显当权,前朝受到很大损害;曹节、张让执掌政权,刘氏最终灭亡。呜呼!秦汉以来,失败和动乱接连而来,都是由这些原因造成的。古代圣人为此制定制度,是为了治理天下、流传万世,不能改变;一改变就会动乱。后世不能遵循它,又用不合制度的东西改变它,哪有不乱的道理?动乱到了这种地步,怎样才能停止呢?回答说:不返回最初的制度,动乱就不会停止。《明禁》国家禁令的疏密,已经失去适中之道。如今山林、湖泽、江海都有禁令,盐、铁、酒、茶都有禁令,布、绵、丝、麻都有禁令,关卡、市场、河流、桥梁都有禁令。百姓背离自己的君主,却没有禁令;男子放弃耒耜,却没有禁令;女子放弃纺织,却没有禁令;工匠制作奇巧之物,却没有禁令;商人贩运珠贝,却没有禁令;士人没有仁义,却没有禁令;淫靡文章损害正道,却没有禁令;市场上有游手好闲的人,却没有禁令;官府中有不劳而食的人,却没有禁令;衣服逾越制度,却没有禁令;宫室超过规定,却没有禁令;豪强兼并土地,却没有禁令;权贵显要横行暴虐,却没有禁令;贿赂在上层流行,却没有禁令;官吏在下层贪污,却没有禁令。百姓背离君主,就是叛乱;男子放弃耒耜、女子放弃纺织,就是脱离本业;工匠制作奇巧物品、商人贩运珠贝、士人没有仁义,就是抛弃根本;淫靡文章损害正道,就是使经籍之学消亡;市场有游手之徒、官府有游食之人,就是使公事私事都懈怠;衣服逾越制度、宫室超过规定,就是上下相互僭越;豪强兼并、权贵横暴,就是使善人困苦;上层行贿、下层官吏贪污,就是使公道亏缺。像这样却不加禁止,反而山林湖泽江海是人们取得财物的地方,盐铁酒茶是人们取得资用的东西,布绵丝麻是人们取得使用的物品;关卡、市场、河流、桥梁,是人们取得便利、通行渡济的地方;却对这些加以禁令,难道是先王的法令吗?是三代的制度吗?有人说:“怎样才是先王的法令、三代的制度呢?”回答说:“禁止那些本来不该禁止的事,放宽那些不该禁止的禁令,这才是先王的法令、三代的制度。” 《徂徕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六        宋 石介 撰杂文是非辨天子将举人而任之,问于宰相。宰相一人是之,一人非之。宰相将推人而举之,问于百官。百官一人是之,一人非之。则将谁质?曰:质于其言之贤者。贤者是非公也。小人不党,则谤矣。曰:问于朝廷,问于天下。朝廷非之,天下是之。朝廷是之,天下非之。则将谁质?曰:质于天下。天下是非公也。朝廷不讐,则疾矣。去党与谤,弃讐暨疾,人皆能是是非非也。在党与谤,怀讐暨疾,未可与言是非矣。呜呼!余观能是是非非,推于天下而人不以为私,更乎万世而人不可以易古,独有三人:尧也,舜也,孔子也。尧舜知朱均之不肖而不与其子,知舜禹之贤而以天下让,是非着矣。孔子为《春秋》,是非二百四十二年,当时无一人妄受其恶,无一人谬享其善,是非当矣。次则孟轲、韩愈也。孟轲是汤武,非桀纣;韩愈是周孔,非佛老,是非判矣。自尧舜至于今,凡防千百年,有此五人,是非之难也如此。凡人爱憎以情,善恶由已,千载朽骨,九泉腐肉,犹以好恶升黜于秃毫枯竹间,况与之比肩而事主,接武而趋朝乎?则知人无尧舜、孔子、孟轲、韩愈之心,皆不可与言是非矣。吁!今亦有以一饭厚薄而为爱且憎者。刘工部在南京,有士不自脩,刘不礼之,退而怨且怒,逢人骂刘,语不休。孔大諌在兖州,有人不得善遇,退而怨且怒,到处谤孔,辞甚丑。然二子者,是亦不为荣,非亦不为辱,何惧哉?余惧冕旒之前,轩陛之下,有以奸为贤,有以贤为奸,有以佞为忠,有以忠为佞,有以诈为直,有以直为诈,有以邪为正,有以正为邪,乱吾君之听,▯吾君之目,惑吾君之心者:以贤为奸,则龙逄见诛矣;以忠为佞,则比干见杀矣;以直为诈,则周公见疑矣;以正为邪,则屈原见疎矣;以奸为贤,则飞防见进矣;以佞为忠,则靳尚见信矣;以诈为直,则赵髙见任矣;以邪为正,则王莽见用矣。如是,岂不乱天?下乎?岂不危社稷乎?余是以惧,故作《是非辨》。复古制厥初生人,无君臣,无父子,无夫妇,无男女,无衣服,无饮食,无田土,无宫室,无师友,无尊卑,无冠昏,无丧祭,同乎禽兽之道也。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陶唐氏、有虞氏、夏后氏、商人、周人作,然后有君臣,有父子,有夫妇,有男女,有衣服,有饮食,有田土,有宫室,有师友,有尊卑,有冠昏,有丧祭。噫!圣人之作,皆有制也,非特救一时之乱,必将垂万代之法。故君臣之有礼而不可黩也,父子之有序而不可乱也,夫妇之有伦而不可废也,男女之有别而不可离也,衣服之有上下而不可僣也,饮食之有贵贱而不可过也,田土之有多寡而不可夺也,宫室之有髙卑而不可逾也,师友之有位而不可迁也,尊卑之有定而不可改也,冠昏之有时而不可失也,丧祭之有经而不可忘也,皆为万世常行不可易之道也。易则乱之矣。夫礼乐刑政制度难备也久矣。始伏羲氏歴于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十有一圣人,然后大备矣。夫十一圣人思之亦已深矣,经之亦已逺矣,其巧亦已至矣,其智亦已尽矣。后人有作,乃欲以一时之能,逞一时之欲,而废古人之制,故君臣相乱,父子相贼,夫妇相杀,男女相害,衣服相僣,饮食相侈,田土相夺,宫室相夸,师友相叛,尊卑相悖,冠昏失而丧祭废,于今千有余年矣,而不能止。吁!且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十一圣人为之制,信可以万世常行而不易也。后世有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则请更作制;后世无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则请起今之亡而复古之制。明四诛王制曰: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竒技、竒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辨,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大哉四诛,诚首《王制》也。明《王制》以用四诛,用四诛以靖天下者,惟舜、周公、孔子乎?舜诛四凶,周公诛管、蔡,孔子诛少正夘。《王制》明矣。吁!《王制》絶已二千年矣,而天下皆干乎四诛,无诛之者。夫佛老者,异端之人也,而佛老以异端之教法乱儒者之教法,异端之衣服乱儒者之衣服,异端之言语乱儒者之言语,罪莫大焉而不诛。夫不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事其君者,皆左道也。而有以杨朱、墨翟之言进于其君者,有以苏秦、张仪之説进于其君者,有以韩非、商鞅之术进于其君者,有以声色狗马之玩进于其君者,罪莫大焉而不诛。

译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卷六        宋·石介撰 杂文 《是非辨》天子将要选拔一个人任用,询问宰相;一个宰相认为他是对的,另一个宰相认为他不对。宰相将要推举一个人,询问百官;百官中有人认为他是对的,有人认为他不对。那么将以谁的意见为准呢?回答说:以言论贤正者为准。贤者的判断是非公正的。小人如果不结党,就会遭到诽谤。有人说:询问朝廷,也询问天下;朝廷认为不对,天下认为对;朝廷认为对,天下认为不对。那么将以谁的意见为准呢?回答说:以天下为准。天下的判断是非公正的。朝廷如果不相和同,就会产生怨疾。除去党羽和诽谤,抛弃仇恨与嫉妒,人人都能判断是非;如果陷于党羽和诽谤,心怀仇恨与嫉妒,就不能同他谈论是非了。唉!我观察能够正确判断是非,把判断推向天下而别人不认为他偏私,经过万世而人们不能改变其判断的,只有三个人:尧、舜、孔子。尧、舜知道朱、均不肖,所以不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知道舜、禹贤能,就把天下让给他们,是非于是彰明。孔子作《春秋》,评判二百四十二年的是非,当时没有一个人无端承受他的恶名,也没有一个人错误地享有他的善名,是非判定得恰当。其次是孟轲、韩愈。孟轲肯定商汤、周武王,否定桀、纣;韩愈肯定周公、孔子,否定佛教、老教,是非分明了。从尧、舜直到今天,大约有一千多年,出现了这五个人,可见判断是非是多么困难。凡人的爱憎依据个人感情,善恶由自己决定;即使面对千年腐朽的尸骨、九泉中的腐肉,仍然要在秃笔和枯简之间按自己的好恶加以升降,更何况与他们并肩侍奉君主、接踵上朝呢?由此可知,没有尧、舜、孔子、孟轲、韩愈之心的人,都不能同他谈论是非。唉!如今也有人因为一顿饭待遇的厚薄而产生爱憎。刘工部在南京时,有个士人不修养自己,刘工部不以礼相待;那人退下后怨恨恼怒,逢人就骂刘工部,说个不停。孔大谏在兖州时,有人没有得到优厚的待遇,退下后怨恨恼怒,到处诽谤孔大谏,言辞十分丑恶。然而这两个人,对于被赞誉并不因此荣耀,被非难也不因此羞辱,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害怕的是,在帝王的冕旒之前、轩陛之下,有人把奸邪当作贤能,把贤能当作奸邪,把谄佞当作忠诚,把忠诚当作谄佞,把欺诈当作正直,把正直当作欺诈,把邪恶当作正道,把正道当作邪恶,扰乱君主的听闻,蒙蔽君主的眼睛,迷惑君主的心。把贤能当作奸邪,龙逄就会被诛杀;把忠臣当作谄佞,比干就会被杀;把正直当作欺诈,周公就会遭到怀疑;把正道当作邪恶,屈原就会被疏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把奸邪当作贤能,飞廉就会被进用;把谄佞当作忠诚,靳尚就会被信任;把欺诈当作正直,赵高就会被任用;把邪恶当作正道,王莽就会被任用。这样做,难道不会扰乱天下吗?难道不会危及社稷吗?我因此感到害怕,所以写了《是非辨》。《复古制》最初人类诞生时,没有君臣,没有父子,没有夫妇,没有男女之别,没有衣服,没有饮食,没有田地,没有宫室,没有师友,没有尊卑,没有冠礼婚礼,没有丧礼祭礼,处在与禽兽相同的状态。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陶唐氏、有虞氏、夏后氏、商人、周人相继兴起以后,才有君臣、父子、夫妇、男女、衣服、饮食、田地、宫室、师友、尊卑、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唉!圣人创制这些制度,都有一定的规范,不只是为了挽救一时的混乱,更一定要把万代的法则流传下去。因此,君臣之间有礼而不可亵渎,父子之间有次序而不可扰乱,夫妇之间有伦理而不可废弃,男女之间有区别而不可混同,衣服有上下等级而不可僭越,饮食有贵贱等级而不可过度,田地有多少之分而不可夺取,宫室有高低之制而不可逾越,师友有相应的位置而不可改变,尊卑有确定的等级而不可改易,冠礼婚礼有规定的时节而不可错失,丧礼祭礼有一定的常法而不可忘弃;这些全都是万世永远实行、不可改变的道理。一旦改变,就会造成混乱。礼乐、刑法、政令、制度,经过很久才得以完备。最初由伏羲氏开始,历经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共有十一位圣人,才大体完备。十一位圣人思考得已经很深,规划得已经很远,技巧已经极其完善,智慧也已经发挥到极致。后世有人兴起,竟想凭一时的才能,满足一时的欲望,废弃古人的制度,于是君臣互相扰乱,父子互相残害,夫妻互相杀戮,男女互相伤害,衣服互相僭越,饮食互相奢侈,田地互相争夺,宫室互相夸耀,师友互相背叛,尊卑互相违逆,冠礼婚礼失序,丧礼祭礼废弃,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却仍不能停止。唉!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这十一位圣人为此制定的制度,确实可以万世常行而不可改变。后世如果出现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这样的人,就请重新制定制度;后世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就请振兴今天已经亡失的制度,恢复古代的制度。《明四诛》《王制》说:割裂言辞、破坏法度,扰乱名分、擅自改变制度,执持异端邪说来扰乱政事,杀;制作淫靡的声乐、奇异的服饰、奇巧的技艺和器物来使众人疑惑,杀;行为虚伪却固执,言语虚伪却善于辩说,学习错误却广博,顺从错误并加以润饰来使众人疑惑,杀;借助鬼神、时日、卜筮来使众人疑惑,杀。这四种当诛之罪,不必审听申辩。四诛意义重大,确实是《王制》的首要内容。阐明《王制》而施行四诛,施行四诛而使天下安定的,只有舜、周公、孔子吧?舜诛杀四凶,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孔子诛杀少正卯。《王制》的道理很明白了。唉!《王制》断绝已经两千年了,天下人却都触犯这四种当诛之罪,没有人诛杀他们。佛教、老教是异端之人,佛教、老教却用异端的教法扰乱儒家的教法,用异端的服饰扰乱儒家的服饰,用异端的语言扰乱儒家的语言,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却不诛杀。凡是不用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之道侍奉君主的,都是异端邪道。可是有人把杨朱、墨翟的言论进献给君主,有人把苏秦、张仪的学说进献给君主,有人把韩非、商鞅的法术进献给君主,有人把声色犬马的玩乐进献给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却不诛杀。

夫不道先王之法言而辩诈相胜,不服先王之德行而竒谲相矜,不为孔子之经而淫文浮辞,聋瞽天下后生之耳目,罪莫大焉而不诛。夫不诵诗以讽,而倡优郑卫之戯以乱君耳;不执艺事以諌,而雕丽淫巧之器以荡君心,罪莫大焉而不诛。夫不脩大中至正之福,而记隂阳巫鬼卜筮以惑天下之民,罪莫大焉而不诛。夫天下皆干乎四诛而不诛,吾故明之。击蛇笏铭【并序】天地至大,有邪气干于其间,为凶暴,为残贼,听其肆行,如天地卵育之而莫御也。人生最灵,或异类出于其表,为妖怪,信其异端,如人蔽覆之而莫露也。祥符年间,寜州天庆观有蛇妖,极怪异。郡刺史日两至于其庭,朝焉。人以为龙,举州人内外逺近防不骏奔于门以观,恭庄肃祗,无敢怠者。令龙图待制孔公时佐幕,在是邦,亦随郡刺史于其庭。公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是蛇不已诬乎?惑吾民,乱吾俗,杀无赦。”以手板击其首,毙于前,则蛇无异焉。郡刺史曁州内外逺近庶民,昭然若发防见青天,覩白日,故不能肆其凶残而成其妖惑。《易》曰:“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公之谓乎?夫天地间有纯刚至正之气,或钟于物,或钟于人。人有死,物有尽,此气不灭,烈烈然弥亘亿万世而长在。在尧时为指佞草,在鲁为孔子诛少正卯,在晋为董狐良史笔,在汉武朝为东方朔防,在成帝朝为朱云剑,在东汉为张纲轮,在唐为韩愈论佛骨表、逐鳄鱼文,为段太尉击朱泚笏,今为公击蛇笏。故佞人去,尧徳聪,少正卯戮,孔法举罪,赵盾晋人惧,辟崔子齐刑明,距董偃折张禹劾梁冀,汉室乂,佛老微,圣徳行,鳄鱼徙,潮患息,朱泚伤唐朝振,怪蛇死,妖气散。噫!天地钟纯刚至正之气,在公之笏,岂徒毙一蛇而已?轩陛之下有罔上欺民、先意顺防者,公以此笏指之;庙堂之上有蔽贤防恶、违法乱纪者,公以此笏麾之;朝廷之内有谀容佞色、附邪背正者,公以此笏撃之。夫如是,则轩陛之下不仁者去,庙堂之上无奸臣,朝廷之内无佞人,则笏之功也,岂止在一蛇?公以笏为任,笏得公而用,公方为朝廷正人,笏方为公之良器。敢称德于公,作《笏铭》曰:至正之气,天地则有。人惟灵物,笏乃能受。笏之为物,纯刚正直。公惟正人,公乃能得。笏之在公,能破淫妖。公之在朝,谗人乃消。灵气未竭,斯笏不折。正道未止,斯笏不藏。惟公寳之,烈烈其光。

徂徕集巻六

译不讲述先王的法度和言论,却以巧辩欺诈相互争胜;不实行先王的德行,却以奇异诡诈彼此夸耀;不研习孔子的经典,却写淫靡文章、浮夸辞藻,蒙蔽天下后世人的耳目,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却不诛杀。不诵读《诗》来讽谏,却倡导优伶和郑卫之乐来扰乱君主的耳朵;不掌握技艺事务来进谏,却制作雕饰华丽、淫靡奇巧的器物来动摇君主的心,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却不诛杀。不修养大中至正的福德,却记录阴阳、巫鬼、卜筮之事来迷惑天下百姓,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却不诛杀。天下人都触犯四诛之罪而没有人诛杀,所以我特意把它说明。《击蛇笏铭》【并序】天地极其广大,其中却有邪气侵扰,形成凶暴残贼之物;如果听任它肆意横行,就好像天地孕育它却没有什么能制止。人是最有灵性的,有时异类出现在人的上面,成为妖怪;如果相信它的异端,就好像人把它遮蔽起来,使它无法显露。祥符年间,宁州天庆观有蛇妖,极其怪异。郡刺史每天两次到它的庭院中,向它朝拜。人们以为那是龙,整个州内外远近的人无不飞快奔到门前观看,恭敬庄严肃穆,没有人敢懈怠。令龙图待制孔公当时任幕职,也随郡刺史来到庭院。孔公说:“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这条蛇难道不是在欺骗吗?它迷惑我的百姓,扰乱我的风俗,杀了它,不予赦免。”于是用手板击打蛇头,蛇当场死去,原来它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蛇。郡刺史以及州内外远近的百姓,都明白得如同拨开云雾看见青天、看见白日,因此它不能肆行凶残、造成妖异迷惑。《易经》说:‘因此能够知道鬼神的情状。’说的不就是孔公吗?天地之间有纯粹刚健、极其正直的气,有时凝聚在物上,有时凝聚在人身上。人有死亡,物有终尽,但这种气不会消灭,猛烈地贯通亿万世而长久存在。在尧时,它成为指佞草;在鲁国,它成为孔子诛杀少正卯;在晋国,它成为董狐的良史之笔;在汉武帝朝,它成为东方朔的讽谏;在汉成帝朝,它成为朱云的剑;在东汉,它成为张纲的车轮;在唐代,它成为韩愈的《论佛骨表》和《逐鳄鱼文》,成为段太尉击打朱泚的笏;如今,它成为孔公击蛇的笏。所以,佞人被除去,尧的德行更加聪明;少正卯被杀,孔子的法度得以施行;赵盾使晋国人畏惧,辟崔子使齐国刑法彰明;拒绝董偃,张禹弹劾梁冀,汉室得以治理;佛教、老教衰微,圣人的德行流行;鳄鱼迁走,潮州的水患平息;朱泚受伤,唐朝振兴;怪蛇死亡,妖气消散。唉!天地凝聚的纯刚至正之气,集中在孔公的笏上,难道只是杀死一条蛇而已吗?轩陛之下,有欺瞒君上、欺骗百姓、迎合君意、顺从邪恶的人,孔公要用这柄笏指斥他们;朝廷之上,有蒙蔽贤能、纵容恶人、违法乱纪的人,孔公要用这柄笏斥责他们;朝廷内部,有谄媚的容貌、谄佞的神色、依附邪恶、背弃正道的人,孔公要用这柄笏击打他们。这样一来,轩陛之下没有仁德的人被除去,朝廷之上没有奸臣,朝廷内部没有佞人,这就是笏的功劳,难道只在于杀一条蛇吗?孔公以这柄笏为己任,笏得到孔公才有施展,孔公正是朝廷的正人,笏正是孔公的良器。我冒昧称颂孔公的德行,作《笏铭》说:最正大的气,天地间本来就有。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只有笏才能承受它。笏这种器物,纯粹刚健正直;孔公是正人,只有孔公才能得到它。笏在孔公手中,能够击破淫邪妖异;孔公在朝廷,谗人就会消失。灵气没有穷尽,这柄笏就不会折断;正道没有停止,这柄笏就不会收藏不用。只有孔公珍爱它,使它的光芒猛烈地照耀。《徂徕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七         宋 石介 撰杂文可嗟贻赵▯饮食者,所以辅性命。上古人,未饮食,故多夭疾残折而死。伏羲作网罟,以畋以渔。神农教之种黍稷,人始知饮食,得以不夭死。今之嗜为佛者,日一食;为仙者,累年不食。日一食者,病瘠;累年不食者,饿死。吁!可嗟矣。自古皆有死,而莫不饮食。今不饮食,以求长生,惑之甚矣。且为黄帝乎?百五嵗而死;为少昊乎?百嵗而死;为颛顼乎?九十八嵗而死;为帝喾乎?一百五嵗而死;为帝尧乎?百一十八嵗而死;为帝舜乎?百有十嵗而死;为禹乎?百嵗而死;为汤乎?亦百嵗而死;为文王乎?九十七嵗而死;为武王乎?九十三嵗而死;为孔子乎?七十二嵗而死。兹十一圣人者,圣人之至也,犹皆有死。彼匹夫乃欲求长生?夫命于天地之间,无不死。松栢固也,亦死;▯鹤灵也,亦死。大凡有血气、有性命、飞走、生植、衣服、饮食,皆死。血气有多少,性命有亏实,飞走有倦,生植有防,衣服饮食有穷,何得不死?唯元气不死。元气大为天地,小为日星,融为川渎,结为山岳。天犹有时裂,地犹有时陷,日犹有时亏,星犹有时陨,川渎犹有时涸,山岳犹有时崩。人乃独得不死?斯实诳予。此出于方士怪妄之説。后生不知圣人大道,愚惑至此。赵▯者,始受业于鲁石介郓士建中,又学于泰山先生。三人之道,一出于孔氏,离孔氏未尝有一言及之者。不知▯得妖诞荒悖之説于谁,而亦甘心乐死,求所谓神仙长生之道。吾三人尝力距之,距终不去。噫!▯陷深穽大堑,逢吾三人者,援之不出,▯其命矣乎。予故作可嗟,以贻之。画箴贻君豫吾家君豫才,敏而少学,为文字辞句,健跳学为丹青,形物微妙。噫!作无益而害有益,古人所箴。不有博奕,言其饱食而无所用心。禹为圣人,又承尧舜之绪,足以无为端居,犹汲汲惜乎寸隂。汝乃佚安嬉戯,不务功名之如前人,甘容身于牛蹄之涔。吾浪浪而沾襟。吁!尔有采章,与其丹青草木,岂若丹青乃身?式昭金玉,尔有文藻,与其丹青马牛,岂若丹青尔德?勉为骞由,圣有周孔,次有孟韩,孝有曾子,忠有比干,清和夷惠,德行闵顔,周吕伊召,其立桓桓,萧张房杜,謇峭直端。其人虽死,千载如存,想其行事,英风夏寒,容貎日月,德音琅玕。尔以笔传,人神徒耳鼻衣冠,岂如心传圣贤,髙蹈逺攀。尔以手写虫鸟,徒口啄羽毛,岂如笔写六经,往行前言,传之于墨,墨久则昏;传之于心,心久益丹。绘之于帛,帛裂则残;绘之于身,身死不刋。女嗜于画,其名日刓;女嗜于学,其徳日完。嗟夫!易女嗜画之心为嗜学之心,圣贤何难?女听吾言,馨如芝兰,掷胶折笔,无汚轻纨。二大典周礼,春秋,万世之大典乎?周公、孔子制作,至矣。周自夷王以下,寖衰寖防,京师存乎位号而已。然五六百年间,绵绵延延,不絶如线,而诸侯卒不敢叛者,周礼在故也。王室益弱,诸侯日彊,又二百年,乱臣贼子如麻,然而畏未敢发者,春秋作故也。自尧、舜、三代,唯周得八百有余年,虽后稷、公刘积德自逺,实以二大典矣。呜呼!周礼明王制,春秋明王道,可谓尽矣。执二大典以兴尧舜三代之治,如运诸掌,后人无行之者,悲夫!董仲舒以春秋对,其知王道之宗矣。王仲淹以周礼对,其知王制之本矣。惜夫,汉武孱弱,隋文侮慢,二君子卒不用,二大典卒无施,吾于此尤伤焉。读原道书之洪范,周礼之六官,春秋之十二经,孟子之七篇,原道之千三百八十八言,其言王道尽矣。箕子、周公、孔子之时,三代王制尚在。孟子去孔子且未逺,能言王道也不为艰矣。去孔子后千五百年间,歴杨、墨、韩、庄、老、佛之患,王道絶矣。虽曰洪范,曰周官,曰春秋,曰孟子,存而千歧万径,逐逐竞出,诡邪淫僻,荒唐放诞之説,恣行于天地间,无有御之者,大道破散销亡,睢睢然惟杨、墨之归,而佛、老之从。吏部此时能言之难,然推明洪范、周礼、春秋、孟子之书,深惟箕子、周公、孔子、孟轲之功,则吏部不为少矣。余不敢厠吏部于二大圣人之间,若箕子、孟轲则余不敢后吏部。辨易

译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卷七         宋·石介撰 杂文 《可嗟贻赵▯》饮食是用来辅助性命的。上古的人还没有饮食,所以很多人早夭、患病、残伤而死。伏羲制作网罟,用来打猎和捕鱼;神农教人种植黍稷,人们才知道饮食,得以不夭折而死。如今喜好佛教的人每天只吃一餐,修炼成仙的人多年不吃东西。每天只吃一餐的人会患病消瘦,多年不吃东西的人会饿死。唉!真可叹啊。自古以来人人都会死亡,但没有不饮食的。如今不饮食来求得长生,实在太迷惑了。想成为黄帝吗?黄帝一百零五岁就死了;想成为少昊吗?少昊一百岁就死了;想成为颛顼吗?颛顼九十八岁就死了;想成为帝喾吗?帝喾一百零五岁就死了;想成为帝尧吗?帝尧一百一十八岁就死了;想成为帝舜吗?帝舜一百一十岁就死了;想成为禹吗?禹一百岁就死了;想成为汤吗?汤也一百岁就死了;想成为文王吗?文王九十七岁就死了;想成为武王吗?武王九十三岁就死了;想成为孔子吗?孔子七十二岁就死了。这十一位圣人,是圣人中的极致,却仍然全都有死亡。那些普通人竟想求得长生吗?凡是禀受天地之命而存在的,没有不死的。松柏坚固,也会死;龟鹤有灵,也会死。大凡有血气、有性命,能够飞行奔走、能够生长繁殖,以及有衣服、饮食的,全都会死。血气有多少,性命有亏损和充实,飞禽走兽会疲倦,生长的草木有衰败,衣服饮食也有穷尽,怎么能不死呢?只有元气不会死。元气大则成为天地,小则成为日月星辰,融化则成为河流,凝结则成为山岳。天还会有时裂开,地还会有时陷落,太阳还会有时亏缺,星辰还会有时陨落,河流还会有时干涸,山岳还会有时崩塌。人却偏偏能够独自不死吗?这实在是在欺骗我。这种说法出自方士怪诞妄言。后世人不知道圣人的大道,愚蠢迷惑竟到了这种地步。赵▯起初向鲁地郓州士人石介受业,后来又向泰山先生学习。我们三人的道,都出自孔氏;离开孔氏,从来没有一句话可以谈论。却不知道赵▯从谁那里得到妖异荒诞悖谬的说法,竟甘心乐意地趋向死亡,追求所谓神仙长生之道。我们三人曾经竭力阻止他,他始终不肯离开。唉!赵▯陷在深坑大沟之中,遇到我们三人也无法把他救出来,大概这是他的命运吧。因此我写下《可嗟》赠给他。《画箴》赠给君豫 我家的君豫有才,聪敏却少有学问,喜欢写文章、斟酌辞句;又精力旺盛地学习绘画,描摹事物的细微形态。唉!从事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是古人所告诫的。古人说,如果没有博弈,人就会饱食而无所用心。禹是圣人,又承继尧、舜的事业,完全可以无所作为地安居,却还急切地珍惜每一寸光阴。你却安逸嬉戏,不像前人那样追求功名,甘心把自己容身于牛蹄印中的积水之中。我想到这些,泪水不禁沾湿衣襟。唉!你有文采,与其用来描绘花草树木,哪里比得上用文采修饰自身?使你的德行像金玉一样彰明;你有文藻,与其用来描绘马牛,哪里比得上用文藻修养你的德行?应当勉励自己成为蹇、由那样的人物。圣人中有周公、孔子,次一等有孟轲、韩愈;孝有曾子,忠有比干;清廉和平有伯夷、叔齐、柳下惠;德行有闵子骞、颜回;周公、吕尚、伊尹、召公,他们立身刚健;萧何、张良、房玄龄、杜如晦,他们言辞正直峻峭、为人端正。这些人虽然已经死去,千年以后仍仿佛活着;想起他们的行事,英风使夏天也觉寒冷;他们的容貌如日月,他们的德音如美玉。你用笔墨流传的,不过是人的耳鼻衣冠,哪里比得上把圣贤之道传入心中,迈步高远,攀援圣贤呢?你用手描写虫鸟,不过是鸟嘴啄羽毛,哪里比得上用笔书写六经、前人的行为和先贤的言论?传在墨上,墨久了就会昏暗;传在心中,时间越久越加鲜明。画在帛上,帛裂了就会残破;画在身上,身体死亡后也不会磨灭。你如果喜爱绘画,你的名声会一天天磨损;你如果喜爱学习,你的德行会一天天完美。唉!把你喜爱绘画的心改变为喜爱学习的心,成为圣贤又有什么困难?你听从我的话吧,使你的品德馨香如芝兰,抛弃胶和彩笔,不要污损轻薄的白绢。《二大典》《周礼》《春秋》,是万世的大典吗?周公、孔子所制作的制度和经典,已经达到极致。周朝从夷王以后渐渐衰败,京师只剩下名义和称号罢了。然而五六百年间,国祚绵延不断,虽然微弱得如同一根丝线,诸侯最终不敢叛乱,是因为还有《周礼》。王室更加衰弱,诸侯一天天强大,又过了二百年,乱臣贼子多如麻,然而仍然畏惧而不敢发动叛乱,是因为《春秋》已经成书。自尧、舜和三代以来,只有周朝享国八百多年,虽然也由于后稷、公刘从远古积累德行,实际上更是依靠这两部大典。呜呼!《周礼》阐明王制,《春秋》阐明王道,可以说已经完备了。掌握这两部大典来兴起尧、舜、三代的治理,就如同运转于手掌之中;后人却没有实行它们的,真可悲啊!董仲舒用《春秋》回答皇帝,他知道王道的根本了;王仲淹用《周礼》回答皇帝,他知道王制的根本了。可惜汉武帝懦弱,隋文帝轻慢,这两位君子最终没有被采用,两部大典最终没有得到施行,我对此尤其悲伤。读韩愈《原道》《尚书》的《洪范》、《周礼》的六官、《春秋》的十二经、《孟子》的七篇,以及《原道》的一千三百八十八字,其中所说的王道已经完备了。箕子、周公、孔子的时代,三代的王制还存在;孟子距离孔子还不远,所以能够谈论王道,并不困难。距离孔子之后一千五百年间,经历了杨朱、墨翟、韩非、庄子、老子、佛教的祸患,王道已经断绝。虽然有《洪范》《周官》《春秋》《孟子》这些书保存下来,却又产生千条歧路、万条小径,竞相出现;诡诈邪僻、淫靡荒唐、放纵怪诞的说法任意流行在天地之间,没有人能够抵御,大道破散消亡,人们纷纷归向杨朱、墨翟,跟从佛教、老教。吏部在这个时候能够阐明大道,实在很难;然而他推阐彰明《洪范》《周礼》《春秋》《孟子》这些书,深切思念箕子、周公、孔子、孟轲的功劳,那么吏部的贡献就不算少了。我不敢把吏部放在两位大圣人之间;如果与箕子、孟轲相比,我不敢排在吏部之后。《辨易》

王绩为《负苓者传》载薛收之言曰:「伏羲画八卦,而文王系之,不见省文矣。以为文王病也。负苓曰:『文王焉病?伏羲氏病甚矣。昔者伏羲氏之未画八卦也,三才其不立乎?四序其不行乎?百物其不生乎?万象其不森乎?以为伏羲氏泄道之密,漏神之机,为始兆乱者,吁可怪也。』夫《易》之作,救乱而作也,圣人不得已也。乱有深浅,故文有繁省。乱萌于伏羲,故八卦已矣;渐于文王,故六十四已矣;极于夫子,故极其辞而后能止。伏羲后有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髙辛氏、唐尧氏、虞舜氏、禹汤,皆圣人也。岂独不能系《易》之一辞,无乱以救也?文王岂独能过九圣人?乱不可不救也。作《易》非以为巧,救乱也;文王、孔子非以僻辞明《易》也。《易》不作,天下至今乱不止;文王、孔子无述《易》,至今不明。薛收、负苓者不达《易》甚矣。」尊韩道始于伏羲,而成终于孔子。道已成终矣,不生圣人可也。故自孔子来,二千余年矣,不生圣人。若孟轲氏、扬雄氏、王通氏、韩愈氏,祖述孔子而师尊之,其智足以为贤。孔子后,道屡塞辟于孟子,而大明于吏部。道已大明矣,不生贤人可也。故自吏部来,三百有年矣,不生贤人。若栁仲涂、孙汉公、张晦之、贾公疎,祖述吏部而归尊之,其智实降。噫!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髙辛氏、唐尧氏、虞舜氏、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者,十有四圣人。孔子为圣人之至。噫!孟轲氏、荀况氏、扬雄氏、王通氏、韩愈氏,五贤人。吏部为贤人之卓。不知更防千万亿年,复有孔子;不知更防千数百年,复有吏部。孔子之作《春秋》,自圣人以来未有也。吏部《原道》《原仁》《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以来未有也。呜呼!至矣!释汝坟卒章汝坟卒章曰:「鲂鱼赪尾,王室如燬。」笺云:「君子仕于乱世,其顔色瘦病如鱼,劳则尾赤。所以然者,畏王室之酷烈。」是时纣存,且末句云:「虽则如燬,父母孔迩。」笺云:「此勤劳之处,或时得罪父母甚近,当念之以免于害,不能为疏逺者计也。」子夏序曰:「汝坟,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其末句云:「父母孔迩。」康成谓:「此勤劳之处,或时得罪父母甚近,当念之以免于害。」夫纣之虐政,亦甚矣,烈如猛火,不可向迩。虽慈父慈母,又岂能恤其子哉?以为父母指文王之言,王室虽酷烈,民不堪其苦。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被文王之德厚,戴之如父母也。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译王绩作《负苓者传》,记载薛收的话说:“伏羲画出八卦,文王为它系辞,却没有看见文王增加文字。于是有人认为这是文王的过错。”负苓者说:‘文王有什么过错?伏羲氏的过错还大得多。从前伏羲氏还没有画出八卦的时候,三才难道没有建立吗?四时难道没有运行吗?万物难道没有生长吗?万象难道没有森然罗列吗?如果认为伏羲氏泄露了道的秘密、漏出了神的机密,是最初造成混乱的人,那才是可怪的。’《易》的产生,是为了挽救混乱而产生的,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混乱有深有浅,所以文字有繁有简。混乱在伏羲时萌发,因此有八卦就够了;到文王时逐渐加深,因此有六十四卦就够了;到孔子时达到极点,因此把言辞发挥到极尽之后才得以停止。伏羲以后有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高辛氏、唐尧氏、虞舜氏、禹、汤,都是圣人。难道他们唯独不能为《易》系上一句辞,是因为没有混乱需要挽救吗?难道文王唯独能够超过九位圣人吗?混乱不可不挽救。作《易》不是为了显示技巧,而是为了挽救混乱;文王、孔子也不是用怪僻的言辞来说明《易》。《易》如果不产生,天下直到今天混乱也不会停止;文王、孔子如果不阐述《易》,《易》的道理直到今天也不会明白。薛收和负苓者对于《易》的理解,实在太不通达了。” 《尊韩》道开始于伏羲,最终由孔子完成。道已经完成,之后不再出生圣人也可以。因此从孔子以来两千多年,没有再出生圣人。至于孟轲、扬雄、王通、韩愈,都是承继、阐述孔子而尊孔子为老师,他们的智慧足以成为贤人。孔子以后,道在孟子那里多次被阻塞又被开通,到吏部时才大为彰明。道已经大为彰明,之后不再出生贤人也可以。因此从吏部以来三百多年,没有再出生贤人。至于柳仲涂、孙汉公、张晦之、贾公疏,都是承继、阐述吏部而归依尊崇他,但他们的智慧确实比吏部低。唉!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高辛氏、唐尧氏、虞舜氏、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共十四位圣人;孔子是圣人中的极致。唉!孟轲、荀况、扬雄、王通、韩愈,是五位贤人;吏部是贤人中的卓绝者。不知道再过几千万亿年,是否还会有孔子;不知道再过几千几百年,是否还会有吏部。孔子作《春秋》,自圣人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作品。吏部的《原道》《原仁》《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以来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作品。呜呼!达到极致了!解释《汝坟》末章 《汝坟》最后一章说:“鲂鱼红了尾,王室如同烈火。”《毛传》说:“君子在乱世做官,面色瘦弱憔悴,像鱼一样;劳累过度,尾巴就会发红。之所以这样,是害怕王室的酷烈。”当时纣王还在世,而且末句说:“虽然王室像烈火一样,但父母却离我很近。”《毛传》说:“这里说的是劳苦服役的人,有时获罪于父母,而父母又离得很近,应当时时想到这一点以免遭祸,不能替那些相距遥远的人考虑。”子夏《诗序》说:“《汝坟》,是说教化已经施行。文王的教化施行于汝坟之国,妇人能够怜悯她的丈夫,还勉励他坚持正道。”诗的末句说:“父母却离我很近。”康成说:“这里说的是劳苦服役的人,有时获罪于父母,而父母又离得很近,应当想到这一点以免遭祸。”纣王的暴政,已经十分厉害,像猛火一样猛烈,不能靠近。即使是慈父慈母,又哪里能够救济自己的儿子呢?我认为“父母”是指文王:王室虽然酷烈,百姓不能忍受它的苦难;但文王的教化施行于汝坟之国,百姓蒙受文王深厚的恩德,把他像父母一样尊奉。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

传曰:「春秋,爱之如父母。」此慰勉其君子之辞,言虽仕于乱世,若纣之虐政,纣之亡日可待也。民望文王不逺矣,亦如桀之民望汤曰:「徯我后,后来其苏。」康成似未达诗人之防,故释之。録蠧书鱼辞蠧书鱼曰:「吾尝防于文字间,文字有所残缺者,人则曰:『吾蠧之。』故目予曰蠧书鱼。夫书岂吾蠧之耶?昔者孔子修《春秋》,明帝王之道,取三代之政,述而为经,则谓之书。其文要而简,其道正而一,所以扶世而祐民,亦万世常行不易之道也。后世人悖之者,则其书或息。其书息,则圣人之道隳也壊也,斯得不谓之蠧乎?」文中子曰:「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齐、韩、毛、郑《诗》之末也,大戴、小戴《礼》之弃也。又杨、墨之言出而孔子之道塞,佛、老之教行而尧、舜之道潜。斯则《易》其九师为蠧乎?《春秋》其三传为蠧乎?《诗》其齐、韩、毛、郑为蠧乎?《礼》其大戴、小戴为蠧乎?孔子道其杨、墨为蠧乎?尧、舜道其佛、老为蠧乎?」魏百以降,迄于今,又有声律对偶之道,雕镂文理,刓刻典经,浮华相淫,工伪相衒,劘削圣人之道,离析六经之防。道日以刻薄而不修,六经之防日以解散而不合。斯文其蠧也,书之蠧有自来矣。而谓予曰:「蠧书鱼!」予敢辞。归鲁名张生道士张生掷黄冠,顶章甫,衣服襜如,趋吾阶,升吾堂,请吾易其名。夫求圣人之道者,必自鲁始。鲁,周公之所封也,孔子之所出也。圣人之道,尽在鲁矣。之于鲁,然后圣人之道可得而见也。今夫人不之于鲁,而之于秦,之于楚,之于吴,之于越,去圣人之道不亦逺乎?呜呼!甚矣!亦有之于夷狄者,去鲁益为逺。夫秦、楚、吴、越将复于鲁,不逾月,遂可至焉尔。如此其易也,吾未见其能复者焉。夷与狄将复于鲁,穷时卒嵗不能至焉尔。如此其难也,吾今见其能复者焉。《春秋》之义,夷狄则夷狄,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况能自至于鲁者乎?吾请以「归鲁」名张生,归鲁所以宗圣人之道也。生其勉之!宗儒名孟子予向以春秋授诸生,学中孟生衣道士服,升吾堂上,预诸生列,受吾説焉。日薫灼乎圣人之道,久之相説以解,于是大寤。圣人之道一出于孔子,遂弃其师,事吾儒师;裂其服,被吾儒服;斥其礼,行吾儒礼;掷其书,读吾儒书。予愿以宗儒名孟生。呜呼!君臣父子皆出于儒也,礼乐刑政皆出于儒也,仁义忠信皆出于儒也。生诚能宗儒,生为君子矣。

徂徕集巻七

译《左传》说:“春秋时期,人们爱护他,像爱护父母一样。” 这是安慰、勉励他的丈夫的话,意思是说:虽然在乱世做官,面对纣王这样的暴政,但纣王灭亡的日子已经可以等待了。百姓盼望文王,已经并不遥远,也正如夏桀的百姓盼望商汤时所说:“等待我们的君王,他一来我们就能获得新生。”康成似乎没有领会诗人的深意,所以才这样解释。记录《蠹书鱼辞》蠹书鱼说:“我曾经常常出现在文字之间,凡是文字有残缺的地方,人们就说:‘是我把它蛀坏了。’所以把我称作蠹书鱼。书籍难道真是我蛀坏的吗?从前孔子修订《春秋》,阐明帝王之道,取法夏、商、周三代的政治,整理叙述而成为经书,于是称为《书》。它的文字简约而扼要,它的道理正大而纯一,用来扶助世道、保佑百姓,也是万世常行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后世违背它的人多了,这部书所阐明的道理有时就会被废弃。它的道理一旦废弃,圣人的道就会毁坏、败坏,这难道不可以称作蛀虫吗?”文中子说:“九位老师兴起以后,《易》的道理渐渐微弱;《春秋》的三种传出现以后,《春秋》的本义便散失了;齐、韩、毛、郑四家,是《诗》的末流;大戴、小戴,是《礼》的遗弃。又有杨朱、墨子的学说出现,孔子的道就被堵塞;佛教、道教流行,尧、舜之道就潜藏不显。这难道是《易》被九位老师蛀坏了吗?《春秋》被三传蛀坏了吗?《诗》被齐、韩、毛、郑四家蛀坏了吗?《礼》被大戴、小戴蛀坏了吗?孔子的道被杨、墨蛀坏了吗?尧、舜之道被佛、老蛀坏了吗?”魏百年以后直到今天,又出现了讲究声律对偶的风气,雕琢文辞,刻削经典,浮华彼此浸染,以工巧虚伪相互夸耀,削薄圣人的道,割裂六经的义理。道理一天比一天刻薄而不加修治,六经的义理一天比一天离散而不能会合。这种文辞就是蛀虫,书籍被蛀坏是有来由的。有人这样称呼我:“蠹书鱼!”我哪里敢推辞。为张生取名“归鲁” 道士张生丢掉了道士的黄冠,戴上了章甫帽,穿戴整齐,快步走到我的台阶前,登上我的厅堂,请我替他改名。求取圣人之道,必定要从鲁国开始。鲁国是周公受封的地方,也是孔子出生的地方。圣人的道,全都在鲁国。到鲁国去,然后才能见到圣人的道。如今有人不去鲁国,却去秦国、楚国、吴国、越国,这样离圣人的道不就远了吗?唉,实在太厉害了!还有人竟然去夷狄之地,离鲁国就更加遥远了。秦、楚、吴、越如果要返回鲁国,不超过一个月就可以到达,竟然这样容易,我却没有见过他们能够返回的。夷狄如果要返回鲁国,即使穷尽时间、直到一年终了也不能到达,竟然这样困难,我如今却见到有人能够返回。《春秋》的义理说,夷狄就是夷狄;如果他们进入中国,就把他们当作中国人。何况能够亲自到达鲁国的人呢?我请求用“归鲁”给张生命名,归向鲁国,就是尊奉圣人之道。张生,你要努力啊!” 为孟子取名“宗儒” 我先前曾经用《春秋》教授学生,学舍中有个孟生穿着道士服,登上我的厅堂,列在学生之中,接受我的教诲。圣人的道理天天熏陶灼照着他,时间久了,他心中有所领悟,于是大为醒悟。圣人的道理全都出自孔子,于是他抛弃了自己的老师,奉我为儒家老师;撕破道士服,穿上儒者的服装;斥弃道士的礼仪,实行儒家的礼仪;丢掉道家的书,诵读儒家的书。我愿意用“宗儒”给孟生命名。唉!君臣、父子关系都出自儒道,礼乐、刑法、政令都出自儒道,仁义、忠信都出自儒道。孟生如果真能尊奉儒道,就成为君子了。《徂徕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八        宋 石介 撰杂文贵谋天下有大忧,危国家有大菑患,圣贤发至诚,运至智,定至谋,以扶安之。圣贤之诚诚矣,圣贤之智明矣,圣贤之谋果矣。如机之发,如蓍之占,如节之合作,于此而应于彼,言于近而騐于逺,不差毫厘。噫!圣贤之谋必行,则自古无丧身,无败家,无亡国,无倾天下。丧身败家亡国倾天下,由圣贤之谋不用也。桀从伊尹之谋,安有南巢之放?纣从比干、箕子之谋,安有太白之诛?项从范増之谋,安有楚江之亡?汉从刘向之谋,安有王氏之簒?唐髙祖从遂良之谋,安有武氏之祸?明皇从九龄之谋,安有禄山之难?陈不从泄冶之谋,故乱;晋不从宣子之谋,故杀;虞不从宫之竒之谋,故亡;秦不从蹇叔之谋,故丧殽函之师;赵不从蔺相如之谋,故失长平之众;成安君不从广武之谋,故死汦水之上;汉髙皇不从建春之谋,故困平城之中。尧能用舜、禹之谋,是以光宅天下;舜能用夔、契之谋,是以濬哲文明;禹能用益、稷之谋,是以只承;汤能用伊尹之谋,是以克夏;文、武能用吕望、周、召之谋,是以革商;髙祖能用三杰之谋,是以有汉;惠帝能用子房之谋,是以定位;光武能用耿、邓之谋,是以复乃堂构;刘备能用葛亮之谋,是以抚有巴蜀;文帝能用髙颎之谋,是以创始有隋;太宗能用房、杜之谋,是以光亨于唐。梁公之谋行,则李氏再祀;姚、宋之谋行,则开元升平;裴度之谋行,则元和靖武。大哉圣贤之谋,至矣!用之则生,不用则死;用之则存,不用则亡。死生存亡,大矣!彼不能用,愚闇甚矣。嗟乎!救説道大壊,由一人存之;天下国家大乱,由一人扶之。周室衰,诸侯乱,道大壊也,孔子存之。孔子没,杨墨作,道大壊也,孟子存之。战国盛,仪秦起,道大壊也,荀况存之。汉祚微,王莽簒,道大壊也,杨雄存之。七国▯,王纲隳,道大壊也,文中子存之。齐梁以来,佛老炽,道大壊也,吏部存之。管蔡之乱,则周公扶之也;诸吕之乱,则周勃扶之也;江左之乱,则谢安扶之也;武氏之乱,则梁公扶之也;禄山之乱,则汾阳扶之也;朱泚之乱,则西平扶之也;淮西之乱,则晋公扶之也;五代之乱,则太祖扶之也。故道卒不壊,天下国家乱卒止。古之人有言曰:「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是弃道而亡天下国家也。」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易大过上六:「灭顶凶,无咎。」以救衰拯弱也。大厦将颠,一木柱之,或得不颠;顾颠而不支,坐而俟其颠,斯亦为不智者矣。道将大壊,天下国家将大乱而不救,坐视其壊乱,斯亦不仁者矣。大凡圣人之道,有菑害以身当之,贤人之分也;天下国家有患难,以死殉之,忠臣之节也。而曰见可而进,量力而动,其全身茍生者欤?责臣大过上六君子矣。心在救时,至于灭顶,凶而无悔。且当栋挠之世,居无位之地,而过渉以扶衰拯弱,可谓君子矣。今国家有西北邉之忧,圣君夙夜勤劳,日旰不食,重择大臣付以专征,大官以宠之,富禄以厚之,节旄以崇之,宜竭智力以干乃任,尽谋策以济厥事。智力竭矣,谋防尽矣,然后以死继之可也。乃偃蹇君命,优防私家,谓闻金皷之震天下不若闻丝竹之淫耳,谓见羽旄之翳目不若见赵魏之侍前,谓若被甲胄不若服轻纨,谓若冐矢石不若御重裘。不竭智力,不尽谋防,乃称才不称任。饮食加多,筋力完壮,乃谓病不任事。上以防于君,下以欺于人,以圗其身之安。噫!国家宴安无事,尔相尔公尔侯,贪荣取宠,不知休止,聚财积货,不知纪极,饱而嬉,醉而眠,间则陈功劳,叙阀阅,矜材能,荐智畧,恨爵位之不髙,任使之不先。曾不曰才不称任,病不任事。国家一日有邉鄙之忧,圣君倚之以安,而曰臣病,臣不才。至于两铨三班院除人往西北邉云,多不肯行。呜呼!食人之禄,死人之事,况圣君英威睿武,仁行如春,义行如秋,敢兹不肃,是臣得以慢君,君不能以使臣也。天子之命,岂可行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八        宋 石介 撰 杂文 重视谋略 天下有重大忧患,国家面临重大灾祸,圣贤便拿出至诚,运用最高明的智慧,制定最周密的谋略来扶助、安定它。圣贤的诚意极其真挚,圣贤的智慧极其明达,圣贤的谋略极其果断有效。它像机弩发射,像蓍草占卜,像符节相合,在这里作出决定,却能在那里应验;在近处说出的话,却能在远处得到验证,丝毫不差。唉!如果圣贤的谋略都能实行,那么自古以来就不会有丧身、败家、亡国、天下倾覆的事情。丧身、败家、亡国、天下倾覆,都是因为圣贤的谋略没有被采用。夏桀如果听从伊尹的谋略,哪里会有被放逐到南巢的事?纣王如果听从比干、箕子的谋略,哪里会有太白山下被诛杀的事?项羽如果听从范增的谋略,哪里会有楚国在乌江边灭亡的事?汉朝如果听从刘向的谋略,哪里会有王氏篡夺的事?唐高祖如果听从褚遂良的谋略,哪里会有武氏的祸乱?唐明皇如果听从张九龄的谋略,哪里会有安禄山的灾难?陈国不听从泄冶的谋略,所以发生祸乱;晋国不听从宣子的谋略,所以遭到杀害;虞国不听从宫之奇的谋略,所以灭亡;秦国不听从蹇叔的谋略,所以在殽山、函谷关损失军队;赵国不听从蔺相如的谋略,所以在长平损失军队;成安君不听从广武君的谋略,所以死在汦水之上;汉高祖不听从建春侯的谋略,所以被困在平城之中。尧能够采用舜、禹的谋略,因此光明显赫地治理天下;舜能够采用夔、契的谋略,因此深明睿智而文明;禹能够采用益、稷的谋略,因此恭敬地承受天命;汤能够采用伊尹的谋略,因此战胜夏朝;文王、武王能够采用吕望、周公、召公的谋略,因此革除商朝;汉高祖能够采用三杰的谋略,因此建立汉朝;惠帝能够采用张子房的谋略,因此使国家局势安定;光武帝能够采用耿弇、邓禹的谋略,因此恢复汉室的基业;刘备能够采用诸葛亮的谋略,因此安抚并占有巴蜀;隋文帝能够采用高颎的谋略,因此开始建立隋朝;唐太宗能够采用房玄龄、杜如晦的谋略,因此使唐朝光大亨通。梁公的谋略得以实行,于是李唐王朝再次得到祭祀;姚崇、宋璟的谋略得以实行,于是达到开元年间的升平;裴度的谋略得以实行,于是元和年间平定了武元衡之乱。圣贤的谋略真伟大,真完美啊!采用它就能生存,不采用它就会死亡;采用它就能保存,不采用它就会灭亡。死生存亡,是多么重大的事情!那些不能采用它的人,实在愚昧昏暗到了极点。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升〕 救弊说 大道严重败坏时,由一个人保存它;天下国家大乱时,由一个人扶持它。周王室衰微,诸侯作乱,这是大道严重败坏,孔子保存了它。孔子去世,杨朱、墨翟兴起,这是大道严重败坏,孟子保存了它。战国盛行,张仪、苏秦兴起,这是大道严重败坏,荀况保存了它。汉朝国运衰微,王莽篡位,这是大道严重败坏,扬雄保存了它。七国弊乱,王纲毁坏,这是大道严重败坏,文中子保存了它。齐、梁以来,佛教、道教炽盛,这是大道严重败坏,吏部韩愈保存了它。管叔、蔡叔作乱,是周公扶持了周室;诸吕作乱,是周勃扶持了汉室;江左作乱,是谢安扶持了晋室;武氏作乱,是梁公狄仁杰扶持了唐室;安禄山作乱,是汾阳王郭子仪扶持了唐室;朱泚作乱,是西平王李晟扶持了唐室;淮西作乱,是晋公裴度扶持了唐室;五代作乱,是宋太祖扶持了天下。因此大道最终没有毁坏,天下国家的祸乱最终得以停止。古人有句话说:“大厦将要倾倒,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的;这就是说,抛弃大道,就会使天下国家灭亡。”孔子说:“房屋危险了却不扶持,快倒了却不支撑,那还要用那个辅助者做什么?”《易经·大过》上六爻说:“水淹没头顶,凶险,但没有咎害。”这是说要救助衰败、拯救弱小。大厦将要倾倒,用一根木头支撑它,有时也能使它不倒;只是眼看它倾倒却不去支撑,坐在那里等待它倒塌,这也是没有智慧的人。大道将要严重败坏,天下国家将要大乱却不去救助,坐视它毁坏、混乱,这也是不仁的人。大体说来,圣人的道有灾害时,能够亲身承担,是贤人的本分;天下国家有患难时,能够以死相随,是忠臣的气节。却说要见到机会才前进,估量力量才行动,这难道是只求保全自身、苟且偷生的人吗?”},{ 责备臣下。大过卦上六爻所说的君子啊!心中存着拯救时局的愿望,以至于陷入灭顶之灾,虽然凶险,却没有悔恨。况且在栋梁将要弯折的时代,处在没有职位的地位,却奋然涉险,以扶助衰败、拯救弱小,可以说是君子了。如今国家有西北边境的忧患,圣明的君主早晚勤劳,到了日暮还顾不上吃饭,慎重地选择大臣,交给他专征的权力;用高官来宠信他,用丰厚的俸禄来优待他,用节旄来尊崇他。按理应竭尽智力来担当你的任命,穷尽谋略来成就这件事情。智力已经竭尽,谋略和防备已经用尽,然后再以死相继,也是可以的。可是你却傲慢地违抗君命,优先谋求私家的安逸,认为听到金鼓震动天下不如听到丝竹的淫靡之声,认为看见羽旄遮蔽眼睛不如看见赵、魏的侍从在面前,认为披甲戴胄不如穿轻柔的绢衣,认为冒着箭矢、砾石不如驾车穿着厚重的皮裘。既不竭尽智力,也不穷尽谋略,却只说自己有才能而不称职;饮食增加,筋力完整强壮,却说自己有病、不能任事。对上欺骗君主,对下欺骗他人,只为图求自身的安逸。唉!国家安逸无事时,你们这些卿相、公、侯,只知贪图荣耀、求取宠幸,不知道停止;聚敛财货,不知道满足;吃饱了就嬉游,醉了便睡觉;有空便陈说功劳,叙述门第功勋,夸耀才能,推荐智谋,怨恨爵位不高、任用不在先。却从不说自己才干不能胜任,病体不能任事。国家一旦有边境的忧患,圣明的君主倚仗你来求得安定,你却说“臣有病”“臣没有才能”。至于两铨、三班院任命人员前往西北边境,很多人都不肯去。唉!吃了别人的俸禄,就应为别人办事、效死,何况圣明的君主英武威严、睿智神武,施行仁政如春天,施行义政如秋天,怎么敢这样不恭敬?这是臣下得以怠慢君主,而君主不能役使臣下啊。天子的命令,难道可以不执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传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又曰:「主忧臣辱。」大官以被其身,富禄以厚其家。四郊多垒,则曰非我之辱也;主忧,则曰非我之事也。有官责而不勤其官,矧在于无位之地乎?吾是以责斯人而贤上六也。呜呼!頼圣君洪覆如天,不以置诸法,若有如孔子者出,则当以春秋乱臣同诛矣。録微者言晓皷后,诸曹既抱书退,公舎岑寂如私庭焉。日将曛,予中榻坐,轩窓下有府吏,职执法,丁其姓,简其名者,袖短幅急驰而来,授于予,且曰:“天子念东南之民,荐罹馑饥,涣然散汗漫之泽,除其田租,以缓民命。顺气和声,油然向令。然乡墅有不占田之民,借人之牛,受人之土,佣而耕者,谓之客戸。人嵗输其缗钱数百于有司,以其不地而征,无名而取,谓之干食盐钱。比民年丰,尚不逃饥与寒;嵗凶谷价髙,朝夕且恐死,乃不得与占田之民同除其赋。官人幸有位,亦尝闻孳孳有济苍生之心,岂能书其事驰闻于天子之庭乎?”介矍然而骇,悚然而恭,抗声大叫语其人曰:“此衣食天子者之所宜思也,牧养天子之民者之所宜忧也。刺史岩岩坐于堂,县令申申处其家,庶臣晏然髙枕而卧,使臣諠哗揽辔而驰,曾不及是思,曾不及是忧。尔何人思及是?吾徒食而鱼,出而车,朝服逶迤处尔之上,亦何施其面目哉!”予将传尔言达于上,传曰:“询于刍荛”,又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嘉其人有所兴起,座有笔砚,因书之牍背云。辨私儒者好称説孔子之道,非大言也,非私于其师之道也。孔子之道,治人之道也。一日无之,天下必乱。如粟米不可一日少,少则人饥;如布帛不可一日乏,乏则人冻死。孔子之道,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朋友也,长幼也。天下不可一日无君,臣不可一日无父,子不可一日无夫,妇不可一日无朋,友不可一日无长,幼。万世可以常行,一日不可废者,孔子之道也。离孔子之道而言之,其道虽美,不致于逺;其言虽切,无补于用。犹锦绣不可以待寒,珠玉不可以疗饥。故儒者称説不及焉,非遗之也。

译《左传》说:“四境之内有很多营垒,是卿大夫的耻辱。” 又说:“君主忧患,是臣下的耻辱。”高官用来装饰自身,丰厚的俸禄用来厚待他的家族。四境之内有许多营垒,却说不是我的耻辱;君主有忧患,却说不是我的事情。有官职的责任却不勤勉履行自己的职务,更何况处在没有职位的地位吗?我因此责备这些人,而认为大过卦上六爻所说的人是贤者。唉!幸亏圣明的君主像苍天一样广施庇护,没有把他们置于法网之中;如果有像孔子那样的人出现,就应当把他们同《春秋》所说的乱臣一起诛杀了。记录一个地位卑微的人所说的话。晓鼓之后,各曹官吏已经抱着文书退下,官舍冷清寂静得像私人庭院一样。天色将要昏暗时,我坐在中榻上;轩窗下有一名府吏,担任执法之职,姓丁,名简,挽着短衣襟急忙奔来,把一幅短札交给我,并且说:“天子思念东南的百姓,他们接连遭受饥荒,于是像水流散开、汗水涌出那样广施恩泽,免除他们的田租,以缓解百姓的生命危急。气机顺畅,声音和悦,恩泽油然而然地施行下去。然而乡村中有些没有登记田地的百姓,借用别人的牛,占用别人的土地,受雇耕种,这些人叫作客户。每年向有关官署缴纳数百缗钱,因为他们没有土地却被征收,没有名目却被索取,这叫作干食盐钱。等到百姓年成丰收时,尚且不能完全逃脱饥寒;年成凶歉、谷价高涨时,早晚都担心死亡,却不能同登记有田地的百姓一样免除赋税。官人幸而有官位,也曾听说您殷切地存有救济苍生之心,难道不能把这件事写下来,急速上报天子的朝廷吗?”我惊惧而震动,肃然恭敬,提高声音大喊,对那人说:“这是享受天子俸禄的人所应当思考的,也是牧养天子百姓的人所应当忧虑的。刺史威严地坐在堂上,县令恭敬地处在家中,众多臣僚安然高枕而卧,却让您喧哗着挽缰疾驰,他们竟然从未想到这件事,也从未为此忧虑。你是什么人,竟能想到这件事?我们这些人吃饭有鱼,出行有车,早晨穿着朝服,逶迤地处在你们之上,又有什么脸面呢!”我将把你的话传达给上面。《尚书》说:“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又说:“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加以选择。”我赞许这个人有所振作,座上正好有笔和砚,于是把这件事写在文牍的背面。辨明私心。儒者喜欢称述孔子的道,并不是夸张的言论,也不是偏爱自己老师的学说。孔子的道,是治理人的道理。一天没有它,天下必然混乱;正如粟米一天也不能减少,减少了人就会饥饿;又如布帛一天也不能缺乏,缺乏了人就会冻死。孔子的道,包括君臣、父子、夫妇、朋友、长幼之间的关系。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臣下一天也不能没有父亲,子女一天也不能没有丈夫,妇女一天也不能没有朋友,朋友一天也不能没有长者,幼者一天也不能没有长者。能够万世永远实行、一天也不能废弃的,就是孔子的道。离开孔子的道来谈别的道理,那种道理即使美好,也不能达到长远的功用;那种言论即使恳切,也无补于实际应用。这就像锦绣不能用来抵御寒冷,珠玉不能用来医治饥饿。所以儒者称述孔子的道,唯恐有所不及,并不是要遗弃其他道理。

书淮西碑文后淮西之贼,五十年,王师屡战无功。天下之兵,百十万;之将过时,不下。天启神算,以授裴度。度克恭行天罚,以夷不靖。度建大谋,以任李愬。愬克先登贼城,以殱元凶。淮西以平,蔡人以生。天人相与乎?君臣协心乎?上下同力乎?推其用,则度得天也,愬得人也。计其功,则度任智也,愬任力也。曰燥者,曰润者,人止知其风雨也。曰生者,曰成者,人止知其春秋也。然不动而运其用者,天也。曰战者,曰胜者,人止知其愬也,光顔也,重裔也。然无为而任其谋者,度也。汉髙帝取天下,萧何无汗马之劳,韩信攻必取,战必胜,曹参身被七十创,而功居何次?岂不曰:发踪指示者人也,追杀兽者狗也。度与愬之功,亦犹是乎?文公岂昧此者,辞于碑优度功?谁曰不实也?初,度辅政,以郡贼未除,亦延接竒士,共为筹画。乃请于私第,接延宾客。自是天下贤俊得以効计议于丞相,则取蔡之谋已落于彀中矣。诸将连年出兵,玩冦相视,持以嵗月,未有成功。而羣臣皆欲罢兵,度独倡坚议,与上协心,计定意防,众不能破,请身自督战,且曰:誓不与此贼偕全。则得胜之算已运于掌上矣。及至郾城,巡抚诸军,宣达上防,士皆贾勇。时诸道兵皆有中使监之,军阵进退不由主帅,胜则先使献捷,偶衂则凌挫百端。度至行营,并奏去其柄,专制之于主将,众皆喜悦。军法严肃,号令画一,则将军之令专行于阃外矣。以天下取蔡之谋,掌上得胜之算,阃外将军之令,合而用之,一而行之。易曰:师贞丈人吉,有不利乎?七月度出,十月贼平。成天下之务,通天下之志,不疾而速,不怒而威。非惟防,惟深,惟神,其孰能与于此乎?故曰:度得天也,其功无敌于天下矣。责素餐狗当吾戸,猫捕吾鼠,鸡知天时,有功于人,食人之食,可矣。犀、象、麋、鹿、鹦鹉、鹰、鹜,无功于人,而食人之食,孟子所谓率兽而食人也。噫!无功而食,禽兽犹不可,彼素餐尸位,将狗、猫、鸡之不若乎?辨谤介读青州刘槩《韩吏部传论》曰:宪宗迎佛骨,羣臣无敢言者,独吏部论之,走南荒八千里,此岂利于身,利于道也?介于此,知吏部之功也。潮阳之湫,鳄鱼为害,潮人患之,吏部至,投文以逐之,一夕尽去。鳄鱼,厥性暴戾无识,犹感其化而去焉。使吏部立岩廊,辅元首,施其道而化天下之暴戾无识,复有如鳄鱼者乎?必无者也。鳄鱼可化,况于人乎?介于此,知吏部之道也。曰:史臣谓公排释老于道未大,不知大其道者复何也?介于此,知吏部之尊也。曰:讳辨其防,不独为贺也,有激于时尔。凡人怠于敦孝而亟于避讳,甚无取也。介于此,知吏部之孝也。曰:鲧无德于民,犹有灵于晋国,宗元有德于民,岂无灵于罗池者乎?吏部碑之何所不可?介于此,知吏部之是也。曰:平蔡碑非不善也,信一妇人而磨之,焉知实録不类碑?介于此,知吏部之受诬也。则是吏部之诬由槩而释,吏部之道由槩而明。槩亦可称为端直良士。天圣四年秋,诏郡国举进士,时故谏议大夫滕公渉守青州,谓槩能明吏部之道,特为首送。槩少则为古文,专意圣人之道,性僻野以介特自守,常居深山中,或逾年一下山,未尝一造权豪门。先两为青州举送,以是名字不得髙。至是首送,青人皆大怒。滕之所为,以滕不知人。或谓槩有化丹砂为黄金术,滕意得之,特为首送。或以为槩得当涂力,故得首送。滕于是被此谤已八九年矣。介昨日架上整乱书,得槩《韩吏部传论》读之,知吏部之大道,知槩之名不虚得,知滕之被谤。噫!吏部之道,二三百年,得槩则伸之。刘槩之名,二三十年,得滕公发之。滕公之谤,八九年,得石介明之。故作辨谤云。朋友解姜潜至之被水害,苦甚。奉符县尉李緼仲渊与至之交,且通家义,甚厚。济至之之困灾,为借力营救之。或以私役之人罪之。察盗贼,捍水火,县尉之职也。又朋友之义也。患难相恤,緼得其职,又得朋友之义,反得罪。大惧朋友之道絶,因解之。夫父子兄弟以亲爱,君师朋友以义合也。入则事父兄,出则事君师朋友。君臣之际犹有爵禄焉,师友之分非道义不合。夫所谓道者,亲而不可离者也。夫所谓义者,合而不可解者也。古之管仲鲍叔,王阳贡禹,以义始而以义终者也。张仪苏秦,陈余张耳,以利始而以利终者也。义无不克终,利无有克终。今夫人之趋权利,热则蜂来,寒则鸟去。平生握手把酒,叙懽忻,肝胆吐在地。一旦急难危患,则掉臂缓趋而过,若越人视秦人之疾,不独不一顾,又从而排陷之。朋友之道薄也,如此。

译题写在《淮西碑》文后的文字。淮西的贼寇,五十年来,王师屡次交战却没有功效。天下的军队有百十万;其中的将领经过时日,仍没有……。上天启示神妙的谋略,把它授予裴度。裴度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平定了不安定的地方。裴度制定宏大的谋略,把任务交给李愬。李愬奋勇先登贼城,消灭了元凶。淮西因此平定,蔡地百姓因此得以生存。这是天与人相互配合吗?是君臣同心协力吗?是上下共同用力吗?推究他们所凭借的作用,裴度得到的是天时,李愬得到的是人力。计算他们的功劳,裴度任用的是智谋,李愬任用的是力气。说干燥,说润泽,人们只知道那是风雨;说生长,说成就,人们只知道那是春秋。然而不用行动而运转其作用的,是天。说交战,说取胜,人们只知道有李愬、李光颜、李重裔;然而无须亲自作为而任用谋略的,是裴度。汉高帝取得天下,萧何没有驰骋战场的功劳,韩信进攻必能攻取,交战必能取胜,曹参身受七十处创伤,而功劳排在萧何之后,难道不是因为:发现踪迹并指示方向的是人,追逐猎杀野兽的是狗吗?裴度和李愬的功劳,也正是这样吗?韩愈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却在碑文中偏重裴度的功劳吗?谁能说这不符合事实呢?起初,裴度辅佐朝政,因为郡中的贼寇尚未铲除,也延请接纳奇异之士,共同筹划谋略。于是他在自己的宅第中请人来,接待并延请宾客。从此天下的贤能俊杰都能够把计策谋议献给丞相,那么攻取蔡州的谋略已经落入他的掌握之中了。各路将领连年出兵,把贼寇当作儿戏,彼此观望,拖延了好几年,还没有成功。群臣都想停止用兵,唯独裴度倡议坚持,和皇上同心协力;计策确定,意志坚决,众人不能动摇他。他请求亲自督战,并且说:“我发誓不和这个贼寇一起活着。”这样,取得胜利的谋划已经运转在掌握之中了。到了郾城,他巡视、安抚各军,宣达皇上的诏令,士卒都奋勇争先。当时各道军队都有宦官作为中使监军,军阵的进退不由主帅决定;胜利了就抢先派人报捷,偶然失利便百般凌辱挫折主帅。裴度到了行营,上奏请求撤去他们的权柄,把军队专门交给主将裁制,众人都欢喜。军法严明,号令统一,于是将军的命令便能在边境之外专行了。把天下攻取蔡州的谋略、掌握在手中取得胜利的谋划和边境之外将军专行的命令,合起来使用,统一地施行。《易经》说:“军队守正,由大人统率则吉。”还有什么不利呢?七月裴度出兵,十月贼寇平定。成就天下的事务,通达天下的意志,不急迫却能迅速,不发怒却有威严。若不是防备周密、思虑深远、运用神妙,谁能做到这样呢?所以说,裴度得到了天时,他的功劳天下无敌。责备尸位素餐的人。狗替我守门,猫替我捕鼠,鸡知道天时,对人有功,享用人的食物,是可以的。犀牛、大象、麋、鹿、鹦鹉、鹰、鹜,对人没有功劳,却享用人的食物,正是孟子所说的“率领禽兽来吃人”。唉!没有功劳却享用食物,连禽兽都不可以;那些尸位素餐的人,难道还不如狗、猫、鸡吗?辨明诽谤。我读青州刘槩的《韩吏部传论》,其中说:宪宗迎取佛骨,群臣没有一个敢进言,只有吏部韩愈上疏论谏,因此被贬往南方荒远之地八千里,这难道是对自身有利、对大道有利吗?我由此知道吏部的功劳。潮阳的水潭中鳄鱼为害,潮州人以此为患,吏部到任后,投下祭文驱逐鳄鱼,一夜之间鳄鱼全都离去。鳄鱼本性暴戾而没有理智,尚且受到他的教化而离去。假使吏部能够站立在朝廷高位,辅佐君主,施行他的道来教化天下的暴戾无知之人,难道还会有像鳄鱼一样的人吗?一定不会有。鳄鱼尚且可以教化,何况人呢?我由此知道吏部的道。有人说:史官认为韩公排斥佛、老,对大道来说还不够伟大,却不知道使他的道显得伟大又是什么。我由此知道吏部的尊严。有人说:韩愈避讳辨论其原则,不只是为了贺兰进明,而是对当时风气有所激发。一般人懒于敦厚孝道,却急于避讳,实在没有可取之处。我由此知道吏部的孝心。有人说:鲧对百姓没有恩德,尚且在晋国留下神灵;柳宗元对百姓有恩德,难道在罗池就没有神灵吗?为吏部立碑有什么不可以?我由此知道吏部是正确的。又有人说:《平蔡碑》并不是写得不好,只因听信一个妇人的话而把它磨去,哪里知道实录不和碑文相同呢?” 由此我知道吏部是受到诬蔑的。这样,吏部所受的诬蔑因为刘槩而得到解释,吏部的大道也因为刘槩而得到彰明。刘槩也可以称为端正刚直的善士。天圣四年秋天,诏令各郡国荐举进士。当时已故谏议大夫滕公涉任青州知州,认为刘槩能够阐明韩吏部之道,特意把他列为首选荐送。刘槩年轻时就写古文,专心于圣人之道,性情孤僻质朴,以耿介自守,常住在深山之中,有时一年才下山一次,从来没有到权贵豪门拜访过。此前两次被青州荐送,因此名次没有得到提高。这次列为首选,青州人都大为愤怒。滕公这样做,是因为人们认为滕公不了解人才。有人说刘槩有把丹砂变成黄金的法术,滕公想得到这种术法,所以特意把他列为首选;有人认为刘槩得到当权者的支持,所以才成为首选。滕公因此蒙受这种诽谤已经八九年了。昨天我整理书架上杂乱的书,读到了刘槩的《韩吏部传论》,由此知道韩吏部的大道,也知道刘槩的声名并非虚有,更知道滕公所受的诽谤。唉!韩吏部的道,经过二三百年,因为得到刘槩而得以伸张;刘槩的声名,经过二三十年,因为得到滕公而得以发扬;滕公所受的诽谤,经过八九年,因为得到我石介而得到辨明。所以写下这篇《辨谤》。朋友解 姜潜遭遇水灾,灾情十分严重。奉符县尉李緼,字仲渊,和姜潜是朋友,两家又有通家之谊,关系十分深厚。他为了救济姜潜的困厄灾难,借助自己的力量营救他。有人却以擅自役使私人的罪名责罚他。侦察盗贼、防御水火,是县尉的职责;而且这也是朋友的义气。在患难中相互救助,李緼既尽了自己的职务,又尽了朋友的义气,反而获罪。我很害怕朋友之道会因此断绝,所以作此文为他辨解。父子、兄弟靠亲情相爱,君臣、师生、朋友靠道义结合。入内就侍奉父兄,出外就侍奉君主、老师和朋友。君臣之间还有爵位俸禄的关系,师友之间若不是道义相合,就不能结合。所谓道,是亲近而不可分离的;所谓义,是结合而不可解散的。古代的管仲和鲍叔牙、王阳和贡禹,都是以义开始、以义终结的;张仪和苏秦、陈余和张耳,则是以利开始、以利终结的。合乎义的关系没有不能善终的,出于利益的关系没有能够善终的。如今人们趋附权势利益,权势炽热时就像蜜蜂一样聚来,权势衰寒时就像鸟雀一样飞去。平日里还握手把酒,叙说欢乐,把肝胆都吐露在地上;一旦遇到急难危患,就甩开手臂,慢吞吞地走过去,仿佛越国人看待秦国人的疾病,不但不看一眼,反而还从旁排斥陷害。朋友之道淡薄到这种地步。

有人反其薄而就于厚,则以为罪。今奉符县尉李緼与进士姜潜同师受业,有升堂拜母之义。潜居奉符之太平镇,今嵗夏六月七日乙夜,水大至。太平之人死者五人,其一则▯酒使臣张借职也。在太平三四百家濳被水,尤苦。夜风雨震电,天大黒,水且暴来。濳左手扶老母,右手扶婴儿,妻子弟妹累累随其后,出没于水中,仅得脱死。走太平四里余,就髙阜以避。濳之居庐邸店,并其所以待嵗时佐伏腊之用防百万,与所藏书数千巻,尽为水害。緼于濳交义甚厚,濳之患难不细。緼不足为有势力可以庇濳,而操本县尉权,略足以施于濳。倘更退顾其身,爱惜碍国家禁,茍逃锱铢罪,不为濳致毫发力,思晏安坐视,此诚无知禽兽之不为也。东家火,西家焦,发烂额为扑灭。赤子入井,路人不弛负担,匍匐走救之。濳之水甚于东家火也。濳之将至于死,犹赤子之入井也。緼少被仲兄故龙图之教,长师泰山孙明复先生,及亲慕士建中而交。石介识周公孔子之道,知仁义忠信,且与潜交厚,反顾身爱惜,乃不如无知禽兽乎?不如西家路人乎?以古朋友之道责之,緼犹负大罪。潜之穷且困如此,才能借九日力,遗一囊面,未足以解潜昏垫之灾。然以今人推之,緼能不退顾其身,爱惜其官,抵冐刑禁,以济夫朋友危患,是能以义始终者也,故旧不遗者也,患难相恤者也。法网凝密,乃笼緼而绳之以微文,寘之于深典。此不惟伤朋友之道,亦以害国家教化之本。国家设禁,所以禁小人,非施之于君子也。小人,大为之禁,亦或喻之君子,则有礼乐而已矣。使緼狥国家之常禁,则废朋友之大义。禁者,权也;权者,有时而用。制小人,不以权则壊法乱民,为害必滋。义者,常也;常者,道之中也。中常用待君子,不以中是示天下无君子矣。緼为君子,而以小人制之,岂其宜也?緼亦不足深惜,惜夫朋友之道遂絶矣,天下风俗更薄矣!噫!州县吏贪墨残毒者满目,曾不闻罪一人。緼奉公守法,緼特爱民,緼有文行,緼有节义,緼孝以事亲,緼忠于事上,緼信于朋友,反得罪。悲夫!辨惑吾谓天地间必然无者有三:无神仙,无黄金术,无佛。然此三者,举世人皆惑之,以为必有,故甘心乐死而求之。然吾以为必无者,吾有以知之。大凡穷天下而奉之者,一人也。莫崇于一人,莫贵于一人。无求不得其欲,无取不得其志。天地间茍所有者,惟不索焉,索之莫不获也。秦始皇之求为仙,汉武帝之求为黄金,萧武帝之求为佛,勤已至矣。而秦始皇帝逺逰死,萧武帝饿死,汉武帝铸黄金不成。推是而言,吾知必无神仙也,必无佛也,必无黄金术也。

徂徕集巻八

译有人反过来改变这种刻薄而趋向厚道,却反而被认为有罪。如今奉符县尉李緼和进士姜潜同师求学,有登堂拜母的交谊。姜潜住在奉符县太平镇,今年夏历六月七日乙夜,大水突然到来。太平镇的人死了五个,其中一人是榷酒使臣张借职。太平镇三四百户人家都被水淹,姜潜一家尤其困苦。那天夜里风雨交加,雷电震响,天色漆黑,大水又突然暴涨。姜潜左手扶着老母,右手扶着婴儿,妻子、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跟在后面,在水中出没,好不容易才逃脱死亡。他们奔走四里多,到了高地躲避。姜潜的住房、庐舍、店铺,以及用来应付时令节日和伏腊之需的财物近百万,连同收藏的数千卷书,全都被水毁坏。李緼和姜潜交情深厚,姜潜的灾难也十分严重。李緼没有足以庇护姜潜的权势,但掌握本县县尉的权力,多少还能够施加援助于姜潜。假如他反而退缩,只顾自身,爱惜自己会触犯国家禁令,苟且逃避极小的罪责,不为姜潜尽一点力量,只想着安坐旁观,这实在是连无知的禽兽都不会做的事。东家失火,西家被烧焦,尚且有人急得额头烧烂也要扑灭它;小孩掉进井里,路人尚且不放下肩上的担子,爬着赶去救他。姜潜所遭遇的水灾,比东家的火灾更加严重。姜潜将要濒临死亡,就像小孩掉进井里一样。李緼年少时受到他的二哥、故龙图阁学士的教诲,长大后拜泰山孙明复先生为师,又亲近仰慕士建中并与之交往。石介懂得周公、孔子之道,知道仁义忠信,而且和姜潜交情深厚,如果反而回头顾惜自身,难道还不如无知的禽兽吗?难道还不如西边的路人吗?按照古代朋友之道责备自己,李緼仍然背负着大罪。姜潜如此穷困,李緼即使只借出九天的力量,送给他一袋面,也还不足以解除姜潜陷入洪水、困顿的灾难。然而以今天的人来衡量,李緼能够不顾自身,不爱惜自己的官位,冒犯刑法禁令,以救济朋友的危难,这就是能够以义开始、以义终结的人,是不遗弃故旧、在患难中相互救助的人。法网严密,竟然用细小的文字罪名拘捕李緼,把他置于重刑之中。这不只是伤害朋友之道,也损害国家教化的根本。国家设置禁令,是用来禁止小人的,不是施加在君子身上的。对于小人,必须严格禁制;即使有时把这些禁令告诫君子,也只是以礼乐教化他们罢了。假使李緼拘泥于国家通常的禁令,就会废弃朋友之间的大义。禁令属于权宜措施,权宜措施应当在适当的时候使用;用来制止小人,如果不采用权宜手段,就会破坏法令、扰乱百姓,祸害必然更加严重。义是恒常不变的原则,恒常不变正是道的中正之处。中正恒常之道本来是用来对待君子的,如果因为中正而说天下没有君子,那就不对了。李緼是君子,却用对待小人的办法来制裁他,难道合适吗?李緼本人并不值得过分怜惜,可惜的是朋友之道从此断绝了,天下的风俗也更加薄了!唉!州县官吏贪污暴虐、残害百姓的,满眼都是,却从没有听说因此惩罚一个人。李緼奉公守法,尤其爱护百姓;李緼有文章和品行,有节操和义气;他以孝道侍奉双亲,以忠心侍奉上司,以诚信对待朋友,反而获罪。真可悲啊!辨惑 我认为天地之间必然不存在的东西有三种:神仙、点石成金之术、佛。然而全天下的人都被这三种东西迷惑,认为它们一定存在,所以甘心快乐地死去也要追求它们。但我认为它们必然不存在,是有根据的。大凡天下所能穷尽供奉的人,不过是一人而已。没有比一人更尊崇的,没有比一人更尊贵的。只要有所求,没有得不到欲望;只要有所取,没有不能实现志向。天地之间如果真有某种东西,只要不去求取便罢了,一旦求取就没有得不到的。秦始皇求神仙,汉武帝求黄金术,梁武帝萧衍求佛,已经勤勉到极点了。然而秦始皇远游而死,梁武帝饿死,汉武帝铸造黄金也没有成功。由此推论,我知道必然没有神仙,也必然没有佛,也必然没有点石成金之术。《徂徕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九         宋 石介 撰杂文明隠孙明复先生学周公孔子之道而明之者也。周孔之道,非独一身而兼利天下者也。先生畜周孔之道于其身,茍畜而不施,徒自膏润肥硕而已。万物则悴枯瘠病,而自膏润肥硕,岂周公孔子之道也欤?是以先生凡四举进士,则是先生非茍畜其道以膏润肥硕于其身,将以利天下也,润万物也。四举而不得一官,鬓髪皆皓白,乃退而筑居于泰山之阳,聚徒著书,种竹树果,盖有所待也。且以为尧舜在上,必不使贤人而至糟糠饥饿以死,兹先生有所待之意也。礼曰:「君子居易以俟命,斯之谓欤?」世之浮近辈不达先生之心,谓先生隠尔,又不达隠之义。隠者,当毁面污身,杜门絶迹,与鸟兽麋鹿为羣,裂衣冠,屏饮食,弃人事,去妻子,寒则衣葛,饥则茹草。先生不如是,则相与谤诽喧喧,谓先生不得隠之道。且人之大道,莫大于继嗣,故圣人重之。子以继父,孙以继子,相继而万世不絶,故宗庙常血食,而四时无废飨。古之圣人,莫如伏羲,莫如神农,莫如黄帝,莫如尧舜,莫如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兹十一圣人,要皆所以重继嗣。且圣人之道,非他人道也。人道非他,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不娶,则是灭父子也。灭父子,则是灭君臣也。夫妇父子君臣灭,则人道灭矣。先生娶,所谓世之浮近者喧喧诽谤曰:「既隠矣,隠则不得有妻子,乃娶,先生于是戾道矣。」吁!先生学周公孔子之道者也。茍周公孔子之不娶,先生不娶可矣。而周公孔子娶,先生何得而不娶?先生不娶,则是灭人道也。舜为大孝,告父则不得娶,不告父而娶,孟子是之。大舜圣人也,孟子大贤人也。舜娶,孟子言是一圣一贤,必非有差谬矣。彼浮近者,岂可与之言哉?古之贤人有隠者,皆避乱世而隠者也。若箕子隠于奴,吕望隠于钓,四皓先生隠于山,萧何隠于吏,韩信樊哙隠于屠市,严君平隠于卜隠。以逺害也。亦非如彼所谓隠者也。彼所谓隠者,有匹夫之志,守硁硁之节者之所为也。圣人之所不与也。孔子谓长沮、桀溺,则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谓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栁下惠、少连,则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若贤人如先生者,遭尧舜之盛,未得进用,姑盘桓山谷以待时也,非隠者也。如説之筑于傅岩,公孙之牧于海上,阳城之居于中条。説终相髙宗,中兴于商;公孙终相武帝,丕光于汉;城终起于唐,以谏诤显。先生之道,无少于説,而过于公孙。城他日,圣君聘而用之,吾君轶髙宗而登尧舜矣。先生舟楫于巨川,而霖雨于旱嵗矣。噫!先生岂真隠者哉?贤李予尝谓相国李公贤于孟尝、平津。孟尝养客三千人,平津开东阁,自食脱粟饭,推以养士。然皆不闻有贤者。相国养士,固不若孟尝之多、平津之厚。然其表山东文人之杰,则有贾公疎、髙公仪、刘子望、孙明复。在公疎则相国师友之,公仪则相国姻睦之,子望则相国宾客之,明复则相国以其弟之子妻之。公疎著书本孟子,有《山东野録》数万言。公仪、子望、明复皆宗周公、孔子。公仪有《常刑》三篇,子望有《辅弼明对》四十巻,明复有《春秋尊王发微》十七卷,皆荀卿之述作也。四人可谓魁贤大儒,相国俱收之,则相国之贤视孟尝、平津逺矣。曰:相国固为贤矣,而明复寒饿山谷,相国推衣食以养之可也,屈致门下待以宾师之礼可也,荐诸朝廷尊之公相之位可也。以山谷寒饿之士不辞相国之婚,则不可。介曰:明复非荣相国之姻,成相国之贤也。明复穷居泰山之阳,干枯憔悴,鬓发尽白。相国来泰山见明复曰:「五十始衰,又五十异粻,明其衰则养要厚也。先生五十矣,一室独居,不幸风寒食饮,谁事左右?吾观吾女可以奉先生箕箒,主先生医药。」先生起固辞。相国曰:「吾女舍先生不过为一官人妻,先生盛徳为李氏荣矣。」先生固辞,是先生以德自贵,陋吾族也。吾不以两为宰相,髙先生,吾虽德劣而能知先生,亦庶防矣。先生母固辞,先生退而自解曰:「宰相之女不以妻王家戚里贵卿少侯,予寒饿山谷,鬓发皆白,干枯憔悴,藜藿不充。相国于予何取而固婿予?况予道未至于古人,即如予之道过于古人,他人谁予顾?相国不爱一女以妻予,古之贤者无有也。予不可不成相国之贤,遂不敢辞。」先生非荣相国之姻,成相国之贤也。噫!相国贤也,受一爱女,岂为泰?相国不贤也,一箪食、一豆羮,先生不受矣。明孔

译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九         宋 石介 撰 杂文 明隐 孙明复先生学习并阐明周公、孔子的道。周公、孔子的道,不只是有利于自身,也兼有利于天下。先生把周公、孔子的道积蓄在自己身上,如果只积蓄而不施行,那不过是使自己滋润肥壮罢了;万物却枯萎憔悴,而自己滋润肥壮,这难道是周公、孔子的道吗?因此先生四次参加进士考试,说明先生不是只想把道积蓄在身上来滋润肥壮自己,而是想用它使天下受益,使万物得到滋润。四次考试都没有得到一个官职,鬓发全都白了,于是退居泰山南面,聚集门徒,著书立说,种植竹树果木,大概是有所等待。并且他认为,尧、舜这样的圣君在上,必定不会让贤人沦落到吃糟糠、挨饥饿而死,这就是先生有所等待的意思。《礼记》说:“君子安处于平易的境地来等待天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世上那些浮浅急近的人不理解先生的心意,说先生是在隐居,又不理解隐居的含义。所谓隐者,应当毁坏面容、污损身体,闭门绝迹,与鸟兽麋鹿为伍,撕破衣冠,断绝饮食,抛弃人事,离弃妻子;寒冷时穿葛衣,饥饿时吃草。先生并不是这样,于是众人纷纷喧哗诽谤,说先生不懂得隐居之道。而且人的大道,没有比延续后代更大的,所以圣人特别重视它。儿子继承父亲,孙子继承儿子,这样世世相继而永远不断,所以宗庙常有血食,四时祭祀也不会废止。古代圣人,没有比伏羲更重要的,没有比神农更重要的,没有比黄帝更重要的,没有比尧、舜更重要的,没有比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更重要的;这十一位圣人,无不重视延续后代。而且圣人的道并不是别的人的道。人的道无非是君臣、父子、夫妇关系。不娶妻,就是灭绝父子关系;灭绝父子关系,就是灭绝君臣关系。夫妇、父子、君臣关系都灭绝了,人的道也就灭绝了。先生娶妻,世上那些浮浅急近的人却喧哗诽谤说:“既然隐居,隐居就不应该有妻子,竟然又娶妻,先生因此违背了道。”唉!先生学习的是周公、孔子的道。假如周公、孔子没有娶妻,先生不娶也就罢了;但周公、孔子娶了妻,先生怎么能不娶?先生不娶,就是灭绝人的正道。舜是大孝之人,告诉父亲就不能娶妻,不告诉父亲而娶妻,孟子认为这是正确的。大舜是圣人,孟子是大贤人。舜娶妻,孟子说这样做是正确的;一位圣人、一位贤人,必定不可能都有错误。那些浮浅急近的人,哪里值得和他们谈论呢?古代的贤人有隐居的,都是为了躲避乱世而隐居。例如箕子隐居为奴,吕望隐居垂钓,商山四皓隐居山中,萧何隐身于小吏之中,韩信、樊哙隐身于屠宰市井,严君平隐身于卜筮之中,都是为了远离祸害,也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种隐者。所谓那种隐者,是有匹夫之志、固守小节的人所做的事,圣人并不赞同。孔子说到长沮、桀溺时说:“我不和这些人同道,又和谁同道呢?”说到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时,却说:“我的做法与他们不同,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像先生这样的贤人,如果遇到尧、舜那样的盛世,却没有得到任用,暂且在山谷间盘桓以等待时机,也不是隐者。傅说在傅岩筑墙,公孙弘在海上牧猪,阳城居住在中条山。傅说最终辅佐高宗,使商朝中兴;公孙弘最终辅佐汉武帝,使汉朝更加光大;阳城最终从唐朝出仕,以直言进谏而显名。先生的道并不比傅说少,而且超过公孙弘。将来圣明的君主聘用先生,必定会超过高宗而达到尧、舜的境界。先生将成为大河上的舟楫,成为旱年里的甘霖。唉!先生难道真是隐者吗?” 贤能的李公 我曾经说过,相国李公比孟尝君、平津侯更贤。孟尝君养门客三千人,平津侯开设东阁招纳贤士,自己只吃脱去糠皮的粗米饭,拿出财物来供养士人;但都没有听说其中有真正的贤者。相国养士,固然比不上孟尝君的多、平津侯的厚;然而他表彰山东文人中的杰出者,有贾公疏、高公仪、刘子望、孙明复。对公疏,相国以师友之礼相待;对公仪,相国与他结为姻亲;对子望,相国以宾客相待;对明复,相国把兄弟的女儿嫁给他。公疏著书以孟子为本,有《山东野录》数万字;公仪、子望、明复都尊奉周公、孔子。公仪有《常刑》三篇,子望有《辅弼明对》四十卷,明复有《春秋尊王发微》十七卷,都是像荀卿那样的著述。四人都可以说是杰出的贤人、大儒,相国把他们全都收纳了,那么相国的贤能远远超过孟尝君、平津侯了。有人说:“相国固然贤能,但明复贫寒饥饿地住在山谷中,相国拿出衣食来供养他就可以了,委屈自己把他请到门下,按宾师之礼对待他也可以;把他推荐给朝廷,使他在公卿的地位上受到尊重也可以。但让一个住在山谷、贫寒饥饿的士人接受相国的婚姻,却不可以。”我说:“明复不是为了使相国凭这桩姻亲增添荣耀,而是为了成全相国的贤名。” 明复穷困地居住在泰山南面,身体干枯憔悴,鬓发全白。相国来到泰山见明复,对他说:“人到了五十岁就开始衰老,又过五十岁就更换饮食;明显看出衰老,就应当厚厚地供养。先生已经五十岁了,独自住在一间屋子里,不幸遇到风寒、饮食等事,谁来照料您的起居?我看我的女儿可以替先生操持家务,主管先生的医药。”先生起身坚决推辞。相国说:“我的女儿若离开先生,不过是嫁给一位官员做妻子;先生的盛德却能使李氏得到荣耀。”先生仍坚决推辞。这说明先生以德自重,而认为我的家族浅陋。我虽然不能因为两次做宰相就抬高先生,但我能够认识先生,也就差不多了。”先生的母亲坚决推辞,先生退下后自我解释说:“宰相的女儿不嫁给王室亲戚、贵卿、年轻侯爵这样的贵人,我却贫寒饥饿地住在山谷,鬓发全白,身体干枯憔悴,连粗茶淡饭都不能吃饱。相国究竟看中我什么,竟坚持要把女儿嫁给我?何况我的道德还没有达到古人,即使我的道超过古人,别人又有谁会顾念我?相国不惜爱女而把她嫁给我,古代贤者也没有这样做过。我不能不成全相国的贤名,于是不敢推辞。”先生不是为了使相国因这桩姻亲增添荣耀,而是为了成全相国的贤名。唉!相国如果是贤者,接受这样一个爱女,难道会成为过错吗?” 相国如果不是贤者,即使是一筐饭、一碗肉汤,先生也不会接受。彰明孔公

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起以待士。予闻之,周公而不见其人。故御史中丞孔明之待,明复先生至矣。以諌议大夫、龙圗阁学士、知兖州髙先生道徳,每见先生,防防以谨,恂恂以怿,如执弟子礼然。终日谈惟尧舜周孔之道,不敢及他。先生居泰山,公两就见于山,作诗亲书刻石畱于屋壁。嵗时送衣服肴醴薪刍麦稻不阙。人言公事君事父尽礼,其以师尊先生,孚在三之义惟公备焉。世之论公,以圣师之公孙,履蹈仁义,能谠言极諌,有王臣謇謇之风。由正言至大夫,歴三谏官,又待制龙圗阁,及为直学士,再为御史中丞,其操守甚坚,始终不渝。天下之论无缺,惟以公刚严髙亢,简于待士为少。此为不知公者,故明。题郓州学壁沂公之贤,人不可及。初罢相,知青州,为青立学;移魏,为魏立学;再罢相,知郓州,为郓立学。两罢相,为三郡建三学。沂公之贤,人不可及。夫水之不涸,以其有源也;木之不防,以其有本也。学,为教化之源,仁义之本欤?为国家濬源而殖本,公之心原也。释疑故仆射孙公致政归,月再期,以病终于家。初,公在兖州,旣得请,起西乡谢,因泣下数行。人或谓公之请老,盖逼乎礼耳,非诚然也。公之泣有所恨矣。及公病终于家,郡士大夫借借称公饮恨而死。吁!公逮事三朝,侍讲二后,至礼部尚书,君臣之分可谓深矣。一旦辞去,岂能忘情耶?公泣可谓有礼矣。彼小人者,孰知也乎?且夫凡人一日相聚,一饭相乐,将去犹踟蹰不忍别,或掺裾执袪,流涕咨嗟,公岂不动心耶?而谓公云云,何厚诬也?公家世为农,发愤力学,起徒歩至显位,实有知足之心。居常语人曰:“吾仕已逾望,礼经犬夫七十而致仕,吾年及是则请老矣。”年且六十有九,其年果命门人郭稹草疏三通,引年告归,其辞激切。明年春,以三疏连上,天子不许,去诏防来章。公既不得谢,亦不欲留,又上两封,求守故郡,遂迁工部尚书,知兖州。虽得偃息外藩,公终以违其志,不乐。至鲁之明年夏,复命郡人石介作奏两本,公实康宁无疾病,期于必得请托以老且病,其辞激切过于前疏。秋将奏上,防国有大灾,不果上。明年春,遂请奏入。天子察公之诚,度不可夺,乃以太子少傅致仕。奏初,上东平相国访于郭稹曰:“孙公累章告老,果由衷乎?”稹对以平生无妄语,此之所陈,可谓诚慤。东平曰:“若然,愿与孙公成此美事。”天子以下不能夺,东平又賛之,公故得谢。公初归郓州也,里中诸老纵观公马上,自得喜动顔色。及三日宴于故宅,顾谓宾友曰:“白傅有言,多少朱门鎻空宅,主人到老不曾归。老夫今日幸得归矣。”本末如此,明着固可以取信于人矣。而云云谓公不足而死,何厚诬也?公通明经术,服行道义,为世醇儒,为国硕辅。当祥符间,上书十不可,请停西祀,在河阳飞疏乞斩朱能,焚天书。真宗方崇大老教,迎礼方士,公屡言神仙非实,请以秦始皇、汉武帝为戒,对。今上説《论语》至「天何言哉」,直引光朝佞臣辈作妖言,造竒字,谓之「天书」。云「天不能言,岂有书哉」?公之道如是。彼浅近者不知,君子仕以行道,非以利禄;小人贪宠荣,溺富贵,皆常情也。乃以已度人,纷纷然谤公。予惧谤者日胜,而天下或疑,为公作释疑。孙少傅致政小録太子少傅乐安孙公致政归,郓州乡老故人从观于路。公马上色自得甚。三日宴郡寮于私第,乐中阕,起饮茶于致政堂,出真宗御制诗,上飞白书,客观拜舞,复坐。公顾客曰:「白公有言:『多少朱门鎻空宅,主人到老不曾归。』老夫今日归矣!」喜动于外,终食。客退,留通判张驾部舜元,观察推官石介,复于向所谓致政堂中洁罍涤斚,别陈酒。张与公乡里道旧欵曲,仍顾介讽《易》离卦九三爻辞,且曰:「乐以忘忧,自得小人之志;歌而鼓缶,不兴大耋之嗟。」酒数行,公亲举雅令,张和诸孙皆立,后亦令继之。曛夕罢,明日乗小驷从诸孙逰观北园,笑语衎衎,复终日。即徧召故人邻里,散金帛,皆厌其意。有宿负不还,悉复其劵。月余,公感疾笃。公谓子瑜曰:「吾无身后忧,诸经传中吾有未了者,此遗恨尔。」

译听说周公吃一顿饭三次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洗一次头三次握住湿发,起身迎接士人。我没有见到周公本人,所以御史中丞孔明公对待孙明复先生,也达到了周公的程度。高先生以谏议大夫、龙图阁学士、知兖州的身份,凭道德受到尊重;每次见到先生,都恭敬谨慎,温和喜悦,就像行弟子礼一样。整天谈论的只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不敢涉及其他事情。先生住在泰山,孔公两次到山中拜见他,作诗并亲自书写,刻在石上留在先生屋壁。每逢时节,衣服、食物、酒醴、柴薪、草料、麦、稻都不断送来。人们说孔公侍奉君主、侍奉父亲都尽到了礼;至于把先生当作老师尊敬,三才之中师道的意义,孔公全都具备了。世人评论孔公,说他是圣师孔子的后代,实行仁义,能够直言极谏,有王臣忠贞正直的风范。他从正言官做到大夫,历任三种谏官,又任龙图阁待制,后来成为直学士,两次担任御史中丞,操守十分坚定,始终不改变。天下人对他的评价没有缺陷,只有认为他刚严高亢、待士简慢,这是对不了解他的人说的,所以我写此文加以说明。题写在郓州学舍墙壁上 沂公的贤能,无人能够相比。当初罢去宰相职务,任青州知州时,为青州建立学校;调任魏州,又为魏州建立学校;再次罢去宰相职务,任郓州知州,又为郓州建立学校。两次罢去宰相职务,却为三个州建立了三所学校。沂公的贤能,无人能够相比。水不会干涸,是因为有源头;树木不会倒下,是因为有根本。学校,是教化的源头、仁义的根本吗?替国家疏浚源头、培植根本,正是沂公的本心。释疑 故仆射孙公退休归乡,过了两个月,因病死在家中。当初孙公在兖州,已经获准退休,起身向西拜谢,因而流下了几行眼泪。有人说孙公请求退休,大概只是迫于礼制,并不是真心如此。孙公流泪是有所遗憾。等到孙公病死在家中,郡中的士大夫纷纷说孙公是怀着遗憾死去的。唉!孙公先后侍奉三朝皇帝,给两位皇后讲学,做到礼部尚书,君臣之间的情分可以说很深了。一天辞去官职,难道能够无动于衷吗?孙公流泪,可以说是合乎礼的。那些小人哪里知道这些呢?况且普通人相聚一天,一起吃顿饭就感到快乐,临别时还徘徊不忍分开,有的拉着衣襟、抓住衣袖,流泪叹息,孙公难道不会动情吗?却说孙公是因为那些原因,实在是对他的严重诬陷。孙公家世代务农,发愤努力学习,从平民起步做到显要官位,确实有知足之心。他平常常对人说:“我做官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期望,《礼经》说大夫七十岁退休,我到了这个年龄就请求退休。”他将近六十九岁时,那一年果然命门人郭稹起草三道奏疏,援引年老的规定请求退休,言辞激切。第二年春天,连续上了三道奏疏,天子不准许,退回诏令并批示来章。孙公既然不能获准退休,也不愿留任,又上了两封奏疏,请求留守原来的郡,于是改任工部尚书,兼知兖州。虽然得以在外藩休息,孙公始终因为违背自己的志愿而不快乐。到鲁地的第二年夏天,又让郡人石介写了两篇奏章。孙公其实康健安宁,并没有疾病,只是希望一定能够获准退休,等到年老且有病时再归隐,所以措辞比前一篇奏章更加激切。秋天将要把奏章进呈时,恰逢国家有大灾,因而没有果真上奏。第二年春天,终于请求把奏章递入。天子察知孙公的诚意,估量无法改变他的志向,于是授予太子少傅之职让他致仕。奏章刚呈上,皇上向东平相国询问郭稹说:“孙公屡次上章请求告老,果真是出于内心吗?”郭稹回答说,自己一生从不说假话,孙公这次所陈述的,可以说确实是真诚恳切的。东平说:“如果这样,我愿意同孙公成就这件美事。”天子以下的人都不能改变孙公的志向,东平又加以赞助,因此孙公终于得以辞官。孙公刚回到郓州时,乡里诸位老人放任地观看他骑在马上,个个得意,喜色流露。到第三天在故宅设宴,他回头对宾客朋友说:“白居易有话说:‘多少朱门锁着空宅,主人到老也不曾回来。’我老夫今天幸而能够回来了。”事情的始末就是这样,明白地写出来本来足以取信于人。可是有人说孙公不足而死,这不是过分诬陷吗?孙公通晓明达经术,实行道义,是当世的醇正儒者,是国家的伟大辅弼。在祥符年间,他上书陈说十件不可为之事,请求停止西祀;在河阳上疏,请求斩杀朱能,焚毁天书。真宗正推崇尊重大臣的教诲,迎接礼敬方士,孙公屡次说神仙并非真实,请求以秦始皇、汉武帝为戒,并当面陈说。如今皇上讲解《论语》到“天何言哉”时,孙公直指光朝那些奸佞之臣制造妖言、造作奇异文字,称为“天书”,说:“上天不能说话,哪里会有书呢?”孙公的道理就是这样。那些见识浅近的人不明白,君子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不是为了利益俸禄;小人贪求宠爱荣誉,沉溺于富贵,这都是常情。他们却拿自己的心思来揣度别人,纷纷诽谤孙公。我担心诽谤者一天比一天多,天下人或许会因此怀疑孙公,所以写这篇文章来解释疑惑。太子少傅乐安孙公致政小录 太子少傅乐安孙公致政回乡,郓州乡里的老人和故旧都跟随到路上观看。孙公骑在马上,神色非常得意。第三天,他在私宅宴请郡中属吏,奏乐一段结束后,起身到致政堂喝茶,取出真宗御制诗和皇上的飞白书法,宾客观看后行拜舞礼,又坐下。孙公回头对宾客说:“白居易有话说:‘多少朱门锁着空宅,主人到老也不曾回来。’我老夫今天回来了!”喜悦之情显露在外,直到吃完饭仍然如此。宾客退去后,留下通判张驾部舜元、观察推官石介,又在先前所说的致政堂中清洁酒器,另行摆设酒席。张舜元同孙公叙说乡里旧交的情谊,又回头请石介吟诵《易》离卦九三爻辞,并且说:“音乐可以使人忘忧,这是自得的小人之志;唱歌而击缶,也不再产生年老将死的叹息。”酒过数巡,孙公亲自举起雅令,张舜元和诸孙都站起来,后来也让别人接着行令。直到黄昏酒宴结束,第二天又骑小马跟随诸孙游览北园,谈笑和乐,再玩了一整天。随即遍请故交邻里,散发金帛,人人都满足了他的心意。有人过去欠债没有偿还的,全都把债券退还给他们。一个多月后,孙公患病而病势沉重。孙公对孙瑜说:“我没有死后的忧虑;各部经传中还有没有完成的地方,这就是我的遗憾。”

初,公疾避暑居西防,一日晨起,忽索就正寝。明日呼瑜及家人总至,公曰:「今五月二十日也,辰在已,明日当是时,吾终。」因口占曰:「致政得请归【上五字公之辞也】明道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启手足于正寝礼也。是故君子谓之知命也。复命瑜曰:「明日吾易箦之际,勿令妇人至吾所,惟尔与诸孙侍。」因复慨然曰:「所贵不死于妇人之手【上九字公之辞也】又呼其壻范曙谓曰:「不意便至于此,然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大数不足以介意【上二十二字公之辞也】又命瑜曰:「请石介草遗表,俱叙平生感遇,勿复陈乞恩泽。」瑜能行其治命,故瑜迁殿丞制云:「覧遗奏之尽忠,故推恩而及嗣。」此梗槩也,余在国史。兵制夫万物皆有制,不得其制,则反为害也。周之制失在诸侯,大汉之制失在诸侯彊,唐之制失在将怙,国家之制失在兵骄。何以言之?三代以前,爵有五等,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地小易制也,力弱易使也。周公始大其域,广其封,公侯五百里,伯三百里,子男百里。周之诸侯矜大臣而不服,非诸侯之罪也,失在周公也。汉封功臣王子弟,犹以周制,轻而地薄,又增益之,大者乃数千里,少者亦三四十县。汉之诸将恃彊而多反,亦非诸侯之罪也,失在髙祖也。开元无事,日久,明皇好拓疆防,宠幸邉臣,宠髙而心汰,故禄山叛。自禄山叛,天下兵革连年不戢。肃宗、代宗无长防逺驭,不能以法律绳之,反用姑息寛贷藩臣。唐之将怙而好乱,非将之罪也,失在明皇、肃宗、代宗、德宗也。国家自太祖、太宗亟用兵,故赏赉厚焉。天下既平,兵革不用,或老卧京师,或饱食塞下,或逸处郡邑,或散居亭邮,未尝荷一戈也,而赏赉不削于太祖、太宗亟用兵时,复且有加焉。谓国家无事而益贵我,无功多赏我,岂非惧我乎?于是日益骄而不可少下,兹非兵之罪也,失在谋国家者也。周、汉诸侯之彊,且大唐之将怙,吾不复言之也。国家之兵骄不为用,如何使之不骄而且为用?使之不骄而且为用,急治之,恐背我矣。持日以久,使之不知也。持日以久,使之骄少杀可矣。骄少杀也,持日又久,使之不骄可矣。不骄则可为用也。然则如何为之而可也?无他道也,慎择主帅,不时无功勿赉焉。茍有猖獗叫呼,摇动朝廷者,尽孥戮之。幸望之心息,而觊觎之路絶。有骄者则锄之,自不敢骄矣。无如明道半年四肆赦而寛纵之,务商姑息而愈骄。前年闻府州相贼杀,去年闻魏害官吏,今闻单父火辄夺兵甲,故作兵制云。养説古之养士也,薄;今之养士也,厚。噫!养薄,所以清其原;养厚,所以责其薄。君子之于教也,有心哉!夫德厚而养从之,则养居后焉;养厚而德从之,则养在先焉。养之后与先,皆要足于德而已矣。《易》之《颐》曰:“贞吉,观颐,自求口实。”彖曰:“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夫养以要夫德,所养正也。德厚而养从,自养吉也。古之人,厚不以薄,而居其厚,故养薄焉;今之人,薄不以厚,则不能敦其薄,故养厚焉。而养之意,深矣!记永康军老人説永康老人为予説:「今三司副使、工部郎中刘公随,祥符中为永康判官,受职之三日,当躬谒诸祠,辄遗去吾先圣。且言先圣不在永康祀典,从来旧矣。公则首诣之。至其庙庭,诚湫隘芜秽。复为邑人任惟翰、从王中康,请取其祠内地,将作居舎。公亲移文责其有司。其移文曰:『国家覃敷文治,钦奉圣师。故曲阜旧堂,近嵗亲临于诏跸,成均行礼,每年咸命于上公。昨奉睿谟,别加徽号,是以申明列郡,祗肃严祠,洁牲牢玉帛之羞,制笾豆簠簋之器。当今庙貌虽设,堂庑犹卑,顾兹庭檐亦甚湫隘。将欲增修廊庑,敞辟闬闳,必使人序有伦,绘素无阙,俾防夏之外,摄齐尽列于师门;服郑之徒,配享咸遵于祀典。则有内通函丈之地,外连数仞之墙。当仲由鼓瑟之门,为封人请见之所。傥容占侵,俾出租课,有伤善教之宏,不便上下之体。』

译起初,孙公患病,避暑住在西防;一天早晨起床,忽然要求搬到正寝。第二天,他召孙瑜以及全家人都来到面前,说:“今天是五月二十日,时辰在巳时;明天到这个时辰,我就要死了。”于是口头占作一诗:“致政得请归。”【以上五字是孙公的话。】明道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在正寝中伸展手足而死,这是合乎礼制的。因此君子称他为知命。他又吩咐孙瑜说:“明天我临近更换棺席的时候,不要让妇人到我这里来,只让你和诸孙侍奉。”接着又感慨地说:“可贵的是不死在妇人手里。”【以上九字是孙公的话。】又召女婿范曙,对他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这个地步;然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大数不足以放在心上。”【以上二十二字是孙公的话。】又命孙瑜说:“请石介起草遗表,全部叙述我一生蒙受知遇的经历,不要再陈请恩泽。”孙瑜能够执行他的遗命,所以孙瑜升任殿丞的制书说:“览读遗奏,知道他尽忠,因此推恩而及于后代。”这只是大概情形,余下内容记载在《国史》中。论兵制 万物都有制度,不能得到合宜的制度,反而会成为祸害。周朝的制度,失误在诸侯;大汉的制度,失误在诸侯势力强大;唐朝的制度,失误在将领倚仗势力;本朝的制度,失误在军队骄横。为什么这样说呢?三代以前,爵位有五等: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土地小,容易控制;力量弱,容易役使。周公开始扩大他们的区域,扩充他们的封地:公侯五百里,伯三百里,子男百里。周朝的诸侯自以为势大,不服从天子,这不是诸侯的罪过,过失在周公。汉朝分封功臣和皇帝的子弟,仍然采用周制,原来封地轻小而狭薄,后来又增加,大的竟有数千里,小的也有三四十县。汉朝诸将依仗强势而多次反叛,也不是诸侯的罪过,过失在汉高祖。开元年间天下无事,日子久了,明皇喜欢开拓疆域,宠幸边臣;宠爱太过而内心骄纵,所以安禄山反叛。自从安禄山反叛,天下战争连年不断。肃宗、代宗没有长远的防备和驾驭之术,不能用法律约束他们,反而姑息宽贷藩臣。唐朝将领因此倚仗势力而喜好作乱,不是将领自己的罪过,过失在明皇、肃宗、代宗、德宗。国家自太祖、太宗以来频繁用兵,所以赏赐很厚。天下已经平定,战争不再使用,有的人老死卧居京师,有的人在塞下饱食,有的人闲居郡邑,有的人分散住在亭邮,从来没有拿过一件兵器,赏赐却没有比太祖、太宗频繁用兵时减少,反而还有增加。军队心想:国家无事却更加尊贵我们,我们没有功劳却多多赏赐我们,难道不是害怕我们吗?于是一天比一天骄横,不肯稍稍屈服。这不是军队的罪过,过失在谋划国家政事的人。周、汉诸侯的强大,以及唐朝将领的倚仗势力,我不再说了。本朝军队骄横而不能使用,怎样才能使他们不骄横而又能够使用?要使他们不骄横而又能使用,急于整治他们,恐怕会背叛我们;可以拖延日子,暂且不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意图。拖延日子久了,使他们的骄横稍稍减弱就可以了。骄横稍稍减弱后,再拖延一段时间,就可以使他们不再骄横。不骄横了,就可以任用。然而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没有别的办法,只应慎重选择主帅;平时没有功劳,不要按时赏赐他们。假如有人猖狂叫嚣、震动朝廷,就把他的家属全部逮捕诛杀。希望得到非分之赏的念头一止息,觊觎的道路就断绝了。有骄横的人就铲除他,自然不敢再骄横。哪知明道年间半年之内四次大赦,宽纵他们,专门采取姑息政策,反而使他们更加骄横。前年听说府州相互杀害,去年听说魏地残害官吏,今年又听说单父一着火便夺取兵甲,所以写作《兵制》。论养士 古代养士,待遇微薄;今天养士,待遇优厚。唉!待遇微薄,是为了清正养士的根本;待遇优厚,是为了责求他们的薄德。君子对于教化,真是有用心啊!德行深厚而待遇随之而来,那么待遇就居于后;待遇优厚而德行随后而来,那么待遇就居于先。待遇在先在后,都只要求足以配合德行罢了。《易经·颐卦》说:“守正则吉,观察养育之道,自己求取口中食物。”彖辞说:“守正则吉,是说养育正道就吉祥;观察养育,是观察他所养育的对象;自己求取口中食物,是观察他怎样自我养育。”养士是为了成就德行,所养育的就是正道。德行深厚而待遇随之而来,是自我养育的吉祥。古人不是因为待遇微薄而使德行浅薄,而是安于深厚的德行,所以待遇可以微薄;今人不是用优厚待遇来成就德行,就不能使自己的浅薄变得敦厚,所以待遇反而优厚。然而养士的深意,实在深远啊!记永康军老人所说的话 永康老人对我说:“如今的三司副使、工部郎中刘公随,祥符年间任永康判官,接受职务后的第三天,应该亲自拜谒各祠,却偏偏遗漏了我们的先圣,并且说先圣不在永康的祀典中,向来如此。刘公却首先前往先圣祠。到了庙庭,确实见那里低洼狭小、荒芜污秽。又因为邑人任惟翰、从王中康请求取用祠内的土地,建造住宅,刘公亲自发文责问主管此事的官吏。他的公文说:‘国家广泛推行文治,恭敬奉祀圣师。因此曲阜旧堂,近年皇帝亲临时都要驻跸,成均行礼,每年都命上公主持。近日又奉行圣明谋议,另外加赐美好称号,所以特意向各郡申明,恭敬整肃庄严的祠庙,洁治牲牢玉帛等祭品,制备笾豆簠簋等礼器。如今庙貌虽然设置了,堂庑却仍然低矮;看这庭院屋檐,也十分狭窄。将要增修廊庑,开阔门户,必须使人伦秩序有条理,绘画素像没有缺漏,使防夏以外的人都整齐排列在圣师门下,服郑之徒都依照祀典配享。那么内面便有接近师座的地方,外面连接数仞高的墙;正是仲由击鼓弹瑟的门,也是封人请求拜见孔子的地方。倘若允许侵占,就会使它出租纳税,这有损于宏大的善教,也不合上下尊卑的体制。’

遂复度其地,广其庙,髙明显敞。使蜀人知有圣人,蜀人生西偏,不得天地中正之气,多信鬼巫妖诞之説。有灌口祠,其俗事之甚谨,春秋常祀,供设之盛,所用万计,则皆取编户人也。然官为之聚敛,盖公私受其利焉。民苦是役,过于急征暴敛。公曰:『聪明正直之谓神,彼果能神,则是既聪明且正直也,岂有聪明正直之神,推剥万灵之肤血以为已奉哉?果不能神,又何祀焉?』遂止之。永康旧无井,頼而食之者,遵江而已。冬则江水冻涸,人去永康城二十里,就有水而取资焉,其难也如此。人以是饮食不时,或生疾多死,亦无以肥马牛畜鸡犬。城中茍火发焚,公帑害储粟如焦丘灭都,何方得一勺水洒之?永康尤以此为患,公亦患之,黙思所以▯水利。有鱼▯山,俯永康城,山下出泉,进则困险,退则阂山,未知所适。公徒歩登山,亲视之,周览经时,潜得其术,引入永康城,水于是足用,民于是不乏,愈汲愈生,取之无竭。当鱼▯山朽泉絶源水。」之利常歇,不意至于千万世而无穷休也。岷沱与马绮江合,则成都与蜀江郡十三县皆被害。时未相合者,寻丈之地尔,公独危之。于是谋防之,功未就,公遭逐去。公虽非罪逐去,曾不自理,犹以为成都与蜀郡十三县于公家之事为不了。后倅成都,卒就其功,成都与蜀郡十三县遂无虞矣。永康西与蕃夷接,四海一统,夷夏相通。蕃人之趋永康市门,日千数,又道出西山,郁盘峻极,上见青天,下临深渊。夷夏同苦之,则为开西山之路。一旦巉岩险絶,削为砥路,往来行李安如坦途,夷夏同受其福。永康在国之西陲,既僻且陋,去声教甚逺,其民不知有法度禁令之设。大奸酋猾及豪强兼并之家,任其制服奴使,夺其土疆,暴其妻妾,莫敢与争,亦不知有理所。公治数月,威德大布,彊宗不复凌弱暴怯。民或有跳出山谷中,敢直入衙门趋防前,号寃哭枉者。自是豪人敛迹,民得所养。导江令出一人死罪,入一人死罪,公收入狱,劾得其情。本路转运使李士衡庇导江令,为极力救之,公不许,卒正其罪。国家尝大酺,而永康屠羊豢豕之家尤苦其役。盖官以峻刑急责而强取其利。顷尝有输家既匮,无以供上,苛吏逼之,至鬻爱女以偿者。及是复酺,公先言屠人出公帑钱平易之。是年屠人乐输。公初出帑中钱,也有司执之以为不可,公斥去,独行。后朝廷亦不问。公来成都,吏请于公,愿闻其説。公曰:“国家大酺,布德泽流恺乐于万民,反苦民以取充,非圣君之意也。”拜服而去【永康肉五十斤,向时官给二十五,公给五十,故人乐输】永康旧无城垒,嵗修鹿角寨,吏縁为奸,民如被盗,且多火灾。公到,自署访问民间利▯,一切仓廪营舎,悉使树杨如栉比焉。树长枝叶相蔽,一以御火,一以为塞。故永康至今赖之。寒食所司科民具秋千,公科民砍官山木为之一日。公出。城见双树俱髙五六十尺,其枝干修直,甚可爱。公赏之,移时。徐有叟拜于树下,且曰:“此树年年为人择为秋千,木老夫则以数十缗钱赎之,计已输钱百余缗矣。独今年获免。”公忤李士衡,防诬以不练事,邉人不安,逐去。公既去,本路转运使与提防刑狱相次按俗至永康,有蕃人数千,跳出市中,持马辔不得行,且大呼曰:“我刘父何处去也?还我刘父!”则已勉慰之,方肯去。本路具以闻,公事得洗旧。是蕃人嵗来永康市马,永康人辄欺之。公到,待之以信,复为开西山路,故蕃人懐之云。老人语未既,泪垂垂下。鲁国石介闻是説,起而舞曰:“夫严先配庙,尊圣人也;斥灌口祠,禁淫祀也;凿山通井,设防栏江,利万世也;去猾奸,勇也;绥鳏独,义也;辨枉狱,明也;拒豪势,强也;安屠人,息秋千树,杨开路,可谓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噫!蕃人性犷猂,难服顽梗不化,公能懐之。公之道用于天下,宜更何如也?永康之政,老人之説,不敢坠。他日送于史官,是説请书《循吏传》首。

译于是又丈量那片土地,扩建庙宇,使它高大、明亮、宽敞,让蜀人知道世间有圣人。蜀人居住在西方偏远之地,得不到天地中正之气,多数相信鬼巫和妖妄诞妄的说法。有一座灌口祠,当地风俗侍奉它十分恭谨,春秋两季常常祭祀,供设的丰盛程度,所用钱财以万计,都是从编户百姓那里征取的。然而官府替它聚敛,大概公私双方都从中获利。百姓为此服役,苦于这种负担,超过了紧急征发和暴虐搜括。刘公说:‘聪明正直就叫作神;它如果果真有神灵,就是既聪明又正直,哪里有聪明正直的神灵,竟然剥取万物的皮肉血液来供奉自己呢?如果果真没有神灵,又为什么祭祀?’于是停止了这项祭祀。永康以前没有水井,依靠饮水的只有沿着江边取水。冬天江水冻结干涸,人们要离开永康城二十里,到有水的地方取水,艰难到了这种地步。人们因此饮食不能按时,有的生病,多有死亡,也没有办法养肥马牛、饲养鸡犬。城中如果发生火灾,官府仓库储存的粮食会像焦丘、灭都那样被焚毁,到哪里找一勺水来洒灭呢?永康尤其以此为患,刘公也为此忧虑,默默思考疏导水利的办法。有鱼龟山俯临永康城,山下有泉水;向前引水就受困于险地,向后引水又被山阻隔,不知道水该流向哪里。刘公徒步登山,亲自察看泉水,周遍巡视了很久,暗中找到引水的方法,把水引入永康城。从此水量充足,百姓不再缺水,越汲取泉水越涌出,取之不尽。当鱼龟山腐朽、泉水断绝源头之时,这种水利的好处本来常常会中止,没想到竟能延续到千万世而永无穷尽。岷江、沱江同马绮江合流,就会使成都和蜀江郡十三县都遭受水灾。当时两水还没有合流,只相距寻丈之地,刘公独自认为这是严重危险,于是谋划防治;工程尚未完成,刘公便遭到驱逐离去。刘公虽然不是因罪被逐,却不为自己辩解,仍然认为成都和蜀郡十三县对于公家来说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后来他任成都副职,终于完成这项工程,成都和蜀郡十三县于是没有忧患了。永康西面同蕃夷相接,天下统一之后,夷夏相互往来。蕃人赶到永康市门,每天有上千人,又有道路经过西山;山势盘曲高峻,向上可见青天,向下临近深渊。夷夏双方都以此为苦,于是为他们开凿西山道路。一旦把险峻陡绝的岩壁削平成为砥石般平坦的道路,往来的行旅就像走平坦大道一样安全,夷夏双方都共同享受其福。永康处在国家西部边疆,既偏僻又鄙陋,距离声教很远,当地百姓不知道有法度禁令。大奸恶的酋长、狡猾之徒以及豪强兼并之家,任意制服奴役百姓,夺取他们的土地,凌辱他们的妻妾,没有人敢同他们争斗,也不知道有申诉公理的地方。刘公治理数月,威望和恩德广泛传播,强宗不再凌辱弱者、暴虐怯弱之人。百姓中有人从山谷里奔出,敢于直接进入衙门,跑到刘公面前,呼喊冤屈。自此豪强收敛踪迹,百姓得到安养。导江县令判一人死罪,又将一人定为死罪,刘公把他们收进狱中,弹劾审查后查明了实情。这一路转运使李士衡包庇导江县令,竭力为他营救,刘公不答应,最终依法判定他的罪行。国家曾举行大酺,而永康屠宰羊猪的人家尤其苦于这项差役。原来官府用严刑急责强行索取肉食。过去曾有屠户已经把家产交尽,无法供应官府,苛刻的官吏逼迫他,甚至有人卖掉爱女来偿付。到这次再举行大酺时,刘公先提议由屠户从官帑出钱,公平地买下肉食。这一年屠户都乐意交纳。刘公起初从官帑拿出钱来,有关官吏却拘执不许,刘公斥退他们,独自实行。后来朝廷也没有追问。刘公来到成都后,官吏向他请教,希望听听他的说法。刘公说:“国家举行大酺,是向万民布施恩德、流行和乐,反而使百姓受苦来取得供应,不是圣明君主的本意。”官吏拜服而去。【永康的肉定额为五十斤,以前官府只给二十五,刘公给五十,所以百姓乐意交纳。】永康以前没有城垒,每年修筑鹿角寨,官吏借机作奸,百姓像遭了盗贼,而且还常有火灾。刘公到任后,亲自署名调查民间的利弊;所有仓廪、营舍,都让人种植杨树,使它们像梳齿一样排列。树木长大后枝叶互相遮蔽,一来可以防火,二来可以作为屏障。所以永康直到今天还依赖这些树。寒食时主管部门征发百姓置办秋千,刘公征发百姓砍取官山的木材,一天就做成了秋千。刘公外出,城中看见两棵树都长到五六十尺高,枝干修长挺直,非常可爱。刘公观赏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有位老人来到树下拜见,并且说:“这些树每年都被人选去做秋千;树木老了,我就用几十缗钱把它赎回来,算起来已经付钱一百多缗了。只有今年免于被砍。”刘公得罪了李士衡,李士衡担心他以不熟悉事务为由诬陷刘公,说边人不安,于是把他逐走。刘公离去后,本路转运使和提点刑狱先后按察民俗来到永康,有几千名蕃人跳到市中,拉住马缰使他们不能前行,并且大声呼喊:“我的刘父到哪里去了?把我的刘父还给我!”他们慰问安抚了蕃人很久,蕃人才肯离开。本路把这些事全部上报,刘公的事情得以洗清旧日冤屈。这些蕃人每年到永康买马,永康人总是欺骗他们。刘公到任后,以诚信对待他们,又为他们开通西山道路,所以蕃人怀念他。老人还没有说完,眼泪已经不断流下。鲁国石介听到这番话,起身舞蹈说:“严肃整治先圣配享的庙宇,是尊重圣人;斥退灌口祠,是禁止不合礼制的淫祀;凿山通井、设置防栏以防江水,是造福万世;除去狡猾奸邪,是勇;安抚鳏夫寡妇等孤独者,是义;辨明冤屈案件,是明;拒绝豪强势力,是强;安顿屠户、保护秋千树、开通道路,可以说凡是有利于公家、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唉!蕃人性情强悍,难以使其服从,顽固而不受教化,刘公却能够使他们感怀。假如刘公的道术用于天下,又应当会怎样呢?永康的政绩和老人的话,我不敢使它们失传。以后把这些事送交史官时,请把这番话写入《循吏传》的开头。

赵延嗣传今三司副使、工部郎中刘公随常称:赵邻防舎人死,遗三孤女、一老乳母而已。内无兄弟以御其侮,外无期功之亲。女稚弱,衣服饮食须人,何怙何恃?不以冻馁死,则为强梁暴之矣。有赵延嗣者,仆于舎人,顾是诸孤义不可去,竭力庇养之。舎人死,无一区宅、一防田,延嗣为营衣食之资,身为负担,霑体涂足,不避寒暑,如是凡数十年如一日,未尝少有懈倦之色。事三孤女如舎人生时,孤女自幼至长,使其女与同处女之院,延嗣未尝至其门。女皆适人,延嗣终不识其面。初寓于宋,三女俱长,延嗣晨起白堂前,将西走京师。赵氏始不知,谓舎去皆哭。延嗣以女长未婚,将访舎人之旧,求所以嫁。至京师,见朱翰林、白杨侍郎徽之,因发声哭,哭止,具道赵氏之孤,且言长将嫁。二公惊媿谢曰:“吾不及汝。吾被儒衣冠,读诵六经,学慕古人,况与舎人交,舎人之孤,吾等不能恤,汝能养之,吾不及汝,不及汝逺矣。”二公因为迎入京师,与宅居之。徐相与求良士为壻,长配枢宻直学士戚公纶犹子、职方郎中维之子太庙斋郎舜卿,次并适屯田贠外郎张君文鼎之子乡贡进士季伦。三女皆于归,延嗣始去赵氏门。延嗣可以谓之贤仆夫矣。石介曰:“若然,则延嗣有古君子之行,古烈士之操,古仁人之心,岂特仆夫之贤,天下之贤也。”昔在汉,有为翟公之客者,翟公免,客皆去,延嗣独不去,复为养其孤。虽去千载,客视延嗣亦当羞于地下矣。鲁有顔叔子者,尝独居一室,中夜暴风雨,邻家女投叔子,使执烛达晓,以免其嫌,后人称其贤。延嗣亲养三孤女长,且适人,终不识其面,其节岂下叔子哉?唐韩吏部,凡嫁内外及朋友孤子若而人,天下服其义。延嗣嫁赵氏三女,无少吏部者意。翟公之客皆当时士大夫,视延嗣逺不及也。叔子鲁贤者,吏部唐大儒,延嗣为贱仆夫,其风操凛焉,其行义卓焉,与顔侔,韩并延嗣,可谓仆名而儒行者矣。吁!仆名儒行,见之延嗣。夫儒名而仆行者,或有其人,焉得毋愧于延嗣哉?延嗣所为如此,有可以励天下,因传之云。延嗣以令终。

徂徕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赵延嗣传 如今的三司副使、工部郎中刘公随常常说:赵邻防舍人死后,只留下三个孤女和一位年老的乳母而已。家里没有兄弟来抵御欺侮,外面也没有期服、功服以内的亲属。女孩子年幼柔弱,衣服饮食都需要别人供给,她们依靠谁、依仗谁呢?如果不是冻饿而死,就会被强暴势力凌辱。有个叫赵延嗣的人,是舍人的仆人,想到这三个孤女,按道义不能离去,便竭尽力量保护抚养她们。舍人死后,没有一处住宅、一块田地,赵延嗣便为她们筹办衣食的费用,亲自承担劳作,沾湿身体、弄脏双脚,不避寒暑,像这样几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稍露懈怠疲倦的神色。他侍奉三个孤女,像舍人生前一样;孤女从幼年到长大,他让自己的女儿同她们住在女儿们的院子里,自己却从未到过她们的门前。三个女子都嫁了人,赵延嗣始终没有见过她们的面。起初他寄居在宋地,三女都已长大,赵延嗣早晨起来,在堂前禀告后将向西前往京师。赵氏三女起初不知道,以为他要离开,便都哭了起来。赵延嗣因为三女年长尚未婚嫁,想要访问舍人的旧交,请求他们想办法为三女出嫁。到了京师,他见到朱翰林、白杨侍郎徽之,便放声痛哭;哭停后,详细说明赵氏孤女的情况,并且说长女将要出嫁。两位大人惊讶惭愧,向他道歉说:‘我们不如你。我们身穿儒者衣冠,诵读六经,学习仰慕古人,何况还同舍人交往;舍人的孤女,我们却不能怜恤,你能够抚养她们,我们不如你,远远不如你。’ 两位大人于是把三女迎入京师,让她们住在自己的宅第。随后共同寻找贤良的人做女婿,长女嫁给枢密直学士戚公纶的侄子、职方郎中维之的儿子太庙斋郎舜卿,次女嫁给屯田员外郎张君文鼎的儿子乡贡进士季伦。三个女子都出嫁后,赵延嗣才离开赵氏家门。赵延嗣可以称得上是贤能的仆人了。石介说:“如果这样,那么赵延嗣有古代君子的行为、古代烈士的操守、古代仁人的心肠,哪里只是仆人的贤能,实在是天下人的贤者。”过去汉代有人成为翟公的门客,翟公免官后,门客全都离去;赵延嗣却独自不去,还替他养育孤女。虽然相隔千年,那些门客看到赵延嗣,也应当在地下感到羞惭。鲁国有个颜叔子,曾经独居一室;半夜暴风雨,邻家女子投奔颜叔子,请他拿着蜡烛直到天亮,以免发生嫌疑,后人称赞他的贤德。赵延嗣亲自养育三个孤女长大,并且让她们出嫁,始终不看她们的面容,他的节操难道低于颜叔子吗?唐代韩吏部曾为内外亲属以及朋友的孤儿嫁娶若干人,天下人都佩服他的义行。赵延嗣嫁出赵氏三个女儿,丝毫不比韩吏部少。翟公的门客都是当时的士大夫,看待赵延嗣远远不如。颜叔子是鲁国贤者,韩吏部是唐代大儒,赵延嗣却只是低贱的仆人;他的风操凛然,行为仁义卓异,同颜叔子相当,也可与韩吏部并列,真可以说是名义上为仆人而实际上实行儒者行为的人。” 唉!名为仆人而实行儒者行为的人,在赵延嗣身上看到了。那些名为儒者而行为像仆人的人,或许也有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对赵延嗣感到惭愧呢?赵延嗣所做的这些事,足以激励天下人,因此把它记载下来。赵延嗣得以善终。《徂徕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       宋 石介 撰论汉论上噫嘻!王道其駮于汉乎?汤革夏,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禹之道。周革商,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汤之道。汉革秦,不能尽循周之道,王道于斯駮焉。夫井田,三王之法也;什一,三王之制也;封建,三王之治也;乡射,三王之礼也;学校,三王之教也;度量以齐,衣服以章,宫室以等,三王之训也。三王市防而不税,关讥而不征,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五十者养于乡,六十者养于国,七十者养于学,孤寡鳏独皆有常饩。周衰,王道息,秦并天下,遂尽灭三王之道。汉革秦之祚已矣,不能革秦之弊,犹袭秦之政,而井田卒不用也;什一卒不行也;乡射卒不举也;学校卒不兴也;度量卒不齐也;衣服卒不章也;宫室卒不等也;市防而税,关讥而征,林麓川泽不以时而入,用民之力无日,五十、六十、七十者不养,孤寡鳏独无常饩。三王之道不复,非秦之罪也,汉之罪也。桀灭夏道,汤亦受命,克承禹烈,故夏之民归于汤,不见桀之政而见汤之政。秦灭周道,汉亦受命,不袭周之政而沿秦之弊,立汉之政,故秦之民归于汉,见汉之政而不见周之政。盖以汉之礼乐易三王之礼乐也,以汉之制度易三王之制度也,以汉之爵赏易三王之爵赏也,以汉之法律易三王之法律也,以汉之政令易三王之政令也。噫!顺天应人,以仁易暴,以治易乱,三王之举也。其始何如此其盛哉?其终何如此其卑哉?三王大中之道置而不行,区区袭秦之余,立汉之法,可惜矣!汉论中或曰:“汉改三王之道,作之者其谁欤?”曰:“曹参、陆贾、叔孙通之罪也。汉髙祖以干戈而定天下,陆贾曰:‘陛下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于是贾着秦所以失天下及古今成败之故,名《新语》十二篇,每奏一篇,帝辄称善。髙祖已平天下,羣臣饮争功,或妄呼防剑击柱,上患之,叔孙通乃与弟子百余人,杂采古礼与秦仪,以为汉仪,帝用之,曰:‘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汉髙祖豁达大度,聪明圣神,温恭濬哲,英威睿武,其资材固不下禹、汤与文、武。道之使为帝,则帝矣;使为王,则王矣。方平定祸乱,思为汉家改正朔,定礼乐,立制度,明文章,施道德,张教化,一风俗,兴太平,以垂于万世。贾若能逺举皇帝之道,致于人君,施于国家,布于天下;通若能纯用三王之礼,施于朝廷,通于政教,传于后世。以髙皇帝之材,而不能行之乎?龊龊进夫当时之近务,王霸之猥略,贵乎易行;孜孜举夫近世之野礼,亡秦之杂仪,求夫疾效,使髙祖上视汤、武有慙德,汉家比踪三王为不侔,可惜也哉!初,萧何为相,天下未甚乂而死,曹参代之。参以为萧何之规,当守之勿失,日饮醇酒,寛纵不治事。虽复惠帝求治,参不能竭才辅之,直以髙祖之初定祸乱,萧何之草创律令,民仅出涂炭,为已太平,国仅成法式,为已大备。当髙祖之既平祸乱,萧何之既定律令,惠帝之方求治,参能竭伊尹致君如尧、舜之心,周公辅成王致太平之道,以事惠帝:制度之未修者修之,教化之未格者格之,文章之未备者备之,礼律之未明者明之,刑政之未和者和之,尽循三王之道而行之。贾与通既施之于前,参复行之于后,汉岂有不及三王之治乎?故曰:陆贾、叔孙通、曹参之罪也。汉论下或曰:时有浇淳,道有升降,当汉之时,固不同三代之时也。尽行三王之道,可乎?曰:时有浇淳,非谓后之时不淳于昔之时也。道有升降,非谓今之道皆降于古之道也。夫时有治乱,道在圣人,非有先后耳。桀纣兴,则民性暴;汤武兴,则民性善。汤之时,固在桀之后;武之时,固纣之后也。而汤武之时,岂有不淳于桀纣之时?其道亦已降,其民亦已难教乎?时治则淳,时乱则浇,非时有浇淳也。圣人存,则道从而隆;圣人亡,则道从而降,非道有升降也。民厌周久矣,苦秦甚矣。秦之政,槛穽也。民得出槛穽也,虽使之从三王之政,非如槛穽之深闭可畏也。既得出槛穽而得适,非槛穽,人皆乐焉从之也,况使从三王大中之道,跻于泰然安乐乎?当髙祖提秦之民于千万丈不测深渊中,置之于平地,若示之以三王之政,革之以三王之化,鼓之以三王之号令,明之以三王之律度,民有不肯从之,乃曰:「不如在千万文不测深渊中之乐耶?」

译《徂徕集》卷十 宋代石介撰写的论 《汉论》上 唉,王道难道是在汉代发生了驳杂吗?商汤革除夏朝,改正朔,改变服色,只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全都遵循禹的道。周朝革除商朝,改正朔,改变服色,只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全都遵循汤的道。汉朝革除秦朝,却不能完全遵循周朝的道,王道从此就驳杂了。井田制,是三王的法度;什一税,是三王的制度;封建制,是三王的治理方法;乡射礼,是三王的礼制;学校,是三王的教化;度量衡用来统一,衣服用来彰显等级,宫室用来区分尊卑,这些都是三王的训典。三王时期,市场设防而不收税,关卡只盘查而不征税,山林川泽按时取用而不禁绝,役使民力每年不过三天。五十岁的人在乡里得到奉养,六十岁的人在国都得到奉养,七十岁的人在学校得到奉养,孤儿、寡妇、鳏夫、独居老人都有固定的粮食。周朝衰落,王道停止;秦兼并天下,于是完全灭绝三王之道。汉朝革除秦的国运而已,却不能革除秦的弊病,仍然沿袭秦的政治;井田制最终没有实行,什一税最终没有推行,乡射礼最终没有举行,学校最终没有兴办,度量衡最终没有统一,衣服最终没有彰显等级,宫室最终没有区别尊卑,市场设防却收税,关卡盘查却征税,山林川泽不按时取用,役使民力没有日期限制,五十、六十、七十岁的人没有得到奉养,孤寡鳏独没有固定的粮食。三王之道不能恢复,不是秦朝的罪过,而是汉朝的罪过。夏桀灭绝夏朝的正道,商汤也接受天命,能够承继禹的功业,所以夏朝百姓归附汤,只看见汤的政治,而没有看见桀的政治。秦朝灭绝周朝的正道,汉朝也接受天命,却不沿袭周朝的政治,反而承接秦朝的弊病,建立汉朝的政治,所以秦朝百姓归附汉朝,只看见汉朝的政治,而没有看见周朝的政治。汉朝以自己的礼乐替代三王的礼乐,以自己的制度替代三王的制度,以自己的爵禄赏赐替代三王的爵禄赏赐,以自己的法律替代三王的法律,以自己的政令替代三王的政令。唉!顺应天命、响应人心,以仁爱替代暴虐,以治理替代混乱,这是三王的作为。他们开始时为什么这样盛大,结束时为什么又这样卑下?三王的大中之道被搁置而不实行,只是局促地承袭秦朝遗留下来的东西,建立汉朝的法度,实在可惜啊!《汉论》中 有人说:“汉朝改变了三王之道,造成这种局面的是谁呢?”我说:“这是曹参、陆贾、叔孙通的罪过。汉高祖凭借武力平定天下,陆贾说:‘陛下在马上取得天下,却不能在马上治理天下。’于是陆贾著述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以及古今成败的原因,书名叫《新语》,共十二篇;每上奏一篇,皇帝总是称善。汉高祖平定天下后,群臣饮酒争功,有人胡乱呼喊,拔剑击打柱子,皇上为此忧虑;叔孙通于是同一百多个弟子,杂取古礼和秦朝仪法,制定汉朝仪制,皇帝采用后说:‘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汉高祖豁达大度,聪明圣明,温恭深沉而明智,英武威严而睿智勇武,他的资质才能本来不在禹、汤以及文王、武王之下。引导他实行道,他就是帝;让他实行王道,他就是王。当时刚平定祸乱,他本应考虑替汉家改正朔、定礼乐、立制度、明文章、施道德、张教化、统一风俗、兴起太平,以流传万世。陆贾如果能够远举皇帝之道,把它奉献给人君,施行于国家,布行于天下;叔孙通如果能够纯粹采用三王的礼,施行于朝廷,贯彻于政治教化,传给后世,凭汉高帝这样的才能,难道不能实行这些吗?他们却拘谨地只提出当时的近务,采用王道、霸道的粗略办法,以为容易实行;又孜孜不倦地搬用近世的鄙俗礼制和亡秦的杂乱仪法,只求迅速见效,使高祖向上比看汤、武而感到惭愧,使汉家同三王相比远远不相称,实在可惜啊!起初萧何做相国,天下还没有十分安定便死了,曹参接替他。曹参认为萧何的规章应当守住而不能失去,于是每天饮醇酒,宽纵而不处理政事。即使惠帝要求治理天下,曹参也不能竭尽才能辅佐,只把高祖刚刚平定祸乱、萧何草创律令、百姓刚从涂炭中出来看作已经太平,把国家刚形成法式看作已经完备。当高祖已经平定祸乱,萧何已经制定律令,惠帝正要求治理天下时,曹参本可以竭尽伊尹使君主达到尧舜境界的心志,实行周公辅佐成王而达到太平的道,来侍奉惠帝:没有修整的制度就修整,没有普及的教化就使其普及,没有完备的文教就补备,没有明确的礼法就使其明确,没有调和的刑政就使其调和,完全遵循三王之道来实行。陆贾和叔孙通已经在前面施行,曹参又在后面实行,汉朝难道还会不及三王的治理吗?所以说,这是陆贾、叔孙通、曹参的罪过。” 《汉论》下 有人说:“时代有淳厚和浇薄,道有升降;汉朝的时代本来就不同于三代的时代。完全实行三王之道,可以吗?”我说:“所谓时代有浇薄和淳厚,并不是说后世的时代不如古代淳厚;所谓道有升降,也不是说今天的道都低于古代的道。时代有治有乱,道则存在于圣人那里,并没有先后之别。桀、纣兴起,民性就暴恶;汤、武兴起,民性就善良。汤的时代本来在桀之后,武的时代本来在纣之后;可是汤、武的时代难道反而不如桀、纣的时代淳厚,他们的道已经下降,百姓也已经难以教化了吗?时代治理得好就淳厚,时代混乱就浇薄,并不是时代本身有浇薄、淳厚。圣人存在,道便随之兴隆;圣人亡故,道便随之衰降,并不是道自身有升降。百姓厌恶周朝已经很久,苦于秦政尤其深。秦朝的政治像牢笼陷阱,百姓能够从牢笼陷阱中出来,即使让他们遵从三王的政治,也不像牢笼陷阱那样深闭可怕。既然已经走出牢笼陷阱而得到舒适,不是牢笼陷阱,人们都会乐意跟从,何况让他们遵从三王的大中之道,达到安泰快乐的境地呢?当高祖把秦朝百姓从千万丈深、不可测量的深渊中提出来,安置在平地上,如果再把三王的政治指示给他们,用三王的教化革新他们,用三王的号令鼓舞他们,用三王的法度开导他们,百姓难道会有人不肯跟从,还说:‘难道不如待在千万丈深、不可测量的深渊中快乐吗?’

吾未之信也。当乎天下初定也,民未有富兼地,民未有强凌弱,民未有众吞寡,民未有大并小,因定之经界,因为之井田,民有争乎?国未有巡行之费,国未有兵众之动,国未有土木之耗,因为之什一之法,因立之中正之道,国阙用乎封建,以域之乡射,以仁之庠序,以教之养老,以厚之。秦之民不为汉之民,为三王之民也。民不见汉之政,见三王之政也。伊尹俾其君不及尧舜,其心媿耻,若挞于市。汤去尧舜数百年矣,而又承桀之大乱,其时固亦浇漓矣,且能以尧舜之道事其君,使其君如尧舜。曹参、陆贾、叔孙通乃独不能以三王之道事于汉,使汉不及三王,诚可罪也。或曰:汉之辅政者,前有萧、张,中有平、勃,后有霍光、魏相、公孙、博阳侯、韦贤父子,而独责于贾与通暨曹相国,不亦偏乎?曰:《易》之革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君子以治厯明时。鼎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当髙祖定天下,乃革故鼎新之日也。曹参、陆贾、叔孙通,正当君子以治厯明时、正位凝命之际也。防其时,乘其际,不能创制度、明律令以垂万世法,适当其罪也。至于后世,法令已定矣,条章已着矣,制度已行矣,朝廷循之已成熟矣,百姓信之已惯习矣,而遽更之,得无乱乎?富者已连田兼地矣,强已凌弱矣,众已吞寡矣,大已并小矣,而遽正之以经界,居之以井田,民肯从乎?后嗣奢纵,日作土木不息,内畜嫔侍,外躭畋逰殚天下之财,疲天下之力,犹供亿不足,而遽行中正之道,取什一之赋,罢关市,开山泽,国其不乏乎?故晁错请削国地而被诛,仲舒请限民田而不用。霍光、魏相、公孙、韦贤、愽阳侯,虽有其才,岂复能为汉家革制度乎?适不当其时也,故吾罪曹参、陆贾、叔孙通也。

中国论夫天处乎上,地处乎下。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国,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四夷外也,中国内也。天地为之平,内外所以限也。夫中国者,君臣所自立也,礼乐所自作也,衣冠所自出也,冠昏祭祀所自用也,缞麻丧泣所自制也,果蓏菜茹所自殖也,稻麻黍稷所自有也。东方曰夷,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北方曰狄,毛衣穴居,有不粒食者。其俗皆自安也。相易则乱。仰观于天,则二十八舎在焉。俯察于地,则九州分野在焉。中观于人,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賔客朋友之位在焉。非二十八舎九州分野之内,非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之位,皆外裔也。二十八舎之外,干乎二十八舎之内,是乱天常也。九州分野之外,入乎九州分野之内,是易地理也。非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之位,是悖人道也。茍天常乱于上,地理易于下,人道悖于中国,不为中国矣。闻乃有巨人名曰佛,自西来入我中国。有厐眉曰耼,自胡来入我中国。各以其人易中国之人,以其道易中国之道,以其俗易中国之俗,以其书易中国之书,以其教易中国之教,以其居庐易中国之居庐,以其礼乐易中国之礼乐,以其文章易中国之文章,以其衣服易中国之衣服,以其饮食易中国之饮食,以其祭祀易中国之祭祀。虽然,中国人犹未肯乐焉而从之也。其佛者乃説曰:「天有堂,地有狱。从我防则升天堂矣,否则挤地狱。」其老亦説曰:「我长生之道,不死之乐。从我防则长生矣,否则夭死。」且又有为耒耜以使人农也,为诗书以使人士也,为器材以使人工也,为货币以使人商也。臣拜乎君,弟事乎兄,幼顺乎长,冠以束乎发,带以绳乎腰,履以覊乎足,妻子以待养,宾师以须乎奉,缞麻丧泣之制使人为哀,禋祀祭享之位使人为孝尔之劳也,如是我皆无是之苦,于是人或惧之,或悦之,始有从之者。既从之也,人则曰:「莫尊乎君,与之抗礼,无兄以事也,无长以从也,无妻子以养也,无宾师以奉也,无发以束也,无带以绳也,无缞麻丧泣以为哀也,无禋祀祭享以为孝也。」中国所为士与农、工与商者,我皆坐而衣食之,我贵也,如此故其人欢然而去之也,靡然而趋之也。噫!今不离此而去彼,背中国而趋佛老者,防人或曰:「如此将为之奈何?」曰:「各人其人,各俗其俗,各教其教,各礼其礼,各衣服其衣服,各居庐其居庐。四夷处四夷,中国处中国,各不相乱,如斯而已矣。」则中国,中国也;四夷,四夷也。

徂徕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一      宋 石介 撰论

译我不相信会这样。当天下刚刚平定时,百姓还没有富有到兼并土地,强者还没有欺凌弱者,多数还没有吞并少数,大国还没有兼并小国;趁此时划定经界,替他们实行井田制,百姓会有什么争执呢?国家还没有巡行的费用,还没有调动军队的开支,还没有土木工程的耗费;趁此时实行什一税的法度,建立中正之道,国家缺少用度吗?用封建来划定疆域,用乡射礼来规范乡里,用庠序来施行仁爱,用教化来奉养老人,用它来使民风敦厚。秦朝的百姓就会成为三王时代的百姓,而不是汉朝制度下的百姓;百姓看见的是三王的政治,而不是汉朝的政治。伊尹使自己的君主达不到尧舜境界,内心惭愧羞耻,就像在市中受鞭打。商汤距离尧舜已有数百年,又承接桀造成的大乱,他所处的时代本来已经浇薄,却仍能用尧舜之道侍奉君主,使君主达到尧舜境界。曹参、陆贾、叔孙通却偏偏不能用三王之道侍奉汉朝,使汉朝达不到三王境界,确实有罪。有人说:“汉朝辅政者,前有萧何、张良,中有陈平、周勃,后有霍光、魏相、公孙、博阳侯、韦贤父子,为什么偏偏只责备陆贾、叔孙通和曹相国,不是偏颇吗?”我说:《易经·革卦》说:“天地变革,四时因此形成;汤武革命,顺应天意而响应人心,君子因此治理历法、明确时令。” 《易经·鼎卦》说:“君子因此端正位置,凝聚天命。”高祖平定天下,正是革除旧制、创立新制的时日。曹参、陆贾、叔孙通,正处在君子治理历法、明确时令,端正位置、凝聚天命的时机。如果他们面对这样的时代、乘着这样的机会,却不能创立制度、明确律令,给万世留下法则,恰好应该承担这种罪过。至于后世,法令已经确定,条文章程已经显明,制度已经实行,朝廷遵循这些制度已经成熟,百姓信奉并习惯这些制度已经很久,却突然更改它们,能不造成混乱吗?富人已经连接田地、兼并土地,强者已经欺凌弱者,多数已经吞并少数,大国已经兼并小国,却突然用经界重新划定土地,让他们住进井田,百姓肯跟从吗?后代君主奢侈放纵,每天不断修建土木工程,在宫内蓄养嫔妃侍从,在宫外沉溺于游猎,把天下的财物耗尽,把天下的民力弄疲惫,即使这样供给仍然不足,却突然实行中正之道,征收什一之赋,废止关市税,开放山林川泽,国家难道不会匮乏吗?所以晁错请求削减诸侯国的土地而被诛杀,董仲舒请求限制百姓田地却没有被采用。霍光、魏相、公孙、韦贤、博阳侯虽然有才能,难道还能够替汉家革新制度吗?只是因为不合时宜,所以我责备曹参、陆贾、叔孙通。论中国 天处在上方,地处在下方。处在天地中央的地方叫作中国,处在天地边远之处的叫作四夷。四夷在外,中国在内。天地因此有平正之分,内外因此有界限。中国,是君臣关系由此建立的地方,是礼乐由此制定的地方,是衣冠由此产生的地方,是冠礼、婚礼、祭祀由此实行的地方,是丧服、麻衣和哭泣制度由此制定的地方,是果实、瓜类、蔬菜由此种植的地方,是稻、麻、黍、稷由此拥有的地方。东方叫夷,披散头发、身刺花纹,有不烧火煮食的;南方叫蛮,雕刻额头、脚趾交错,也有不烧火煮食的;西方叫戎,披散头发、穿兽皮,有不吃粮食的;北方叫狄,穿毛衣、住洞穴,有不吃粮食的。他们各自安于本地习俗,彼此改变就会混乱。向上观察天,便有二十八宿;向下考察地,便有九州分野;从中观察人,便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的名分。凡不在二十八宿、九州分野之内,不属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名分的,都是外裔。二十八宿之外的东西侵入二十八宿之内,是扰乱天的常道;九州分野之外的东西进入九州分野之内,是改变地理;不属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的名分,是违背人道。如果上面扰乱了天的常道,下面改变了地理,中国又违背了人道,就不成其为中国了。听说有个巨人叫佛,从西方来到中国;有个长着大眉毛的人叫聃,从胡地来到中国。他们各自用自己的人替换中国的人,用自己的道替换中国的道,用自己的习俗替换中国的习俗,用自己的书替换中国的书,用自己的教化替换中国的教化,用自己的居所替换中国的居所,用自己的礼乐替换中国的礼乐,用自己的文章替换中国的文章,用自己的衣服替换中国的衣服,用自己的饮食替换中国的饮食,用自己的祭祀替换中国的祭祀。即使这样,中国人仍然不肯乐意地跟从他们。那佛教徒便说:‘天上有天堂,地下有地狱。跟从我的教法就升入天堂,否则就会被推入地狱。’那位老子也说:‘我有长生之道、不死之乐。跟从我的道就能长生,否则就会早死。’他们又制造耒耜来使人务农,制定诗书来使人从事士业,制造器物材料来使人从事工艺,制造货币来使人从事商业。臣下向君主行拜礼,弟弟侍奉兄长,年幼者顺从年长者,行冠礼来束缚头发,系腰带来束缚腰部,穿鞋来束缚双脚,妻子儿女等待奉养,宾客老师等待供奉,丧服麻衣和哭泣的制度使人表达哀痛,禋祀祭享的名位使人表达孝心,这些劳苦我都没有,于是人们有的害怕,有的喜悦,开始有人跟从他们。既然跟从了他们,人们便说:‘没有比君主更尊贵的了,却要同君主抗礼;没有兄长可以侍奉,没有长者可以顺从;没有妻子儿女需要供养,没有宾客老师需要奉事;没有头发需要束缚,没有腰带需要系束;没有丧服麻衣和哭泣来表示哀痛,没有禋祀祭享来表示孝心。中国所说的士、农、工、商,我都坐着供给他们衣食;我最尊贵。’因此那些人欢喜地离开中国,纷纷奔向佛教、老子。唉!如今不离开这里而到那里,不背离中国而趋向佛老,有人问:“这样将怎么办?”我说:“让各自的人归属于各自的人,让各自的习俗归属于各自的习俗,让各自的教化归属于各自的教化,让各自的礼归属于各自的礼,让各自的衣服归属于各自的衣服,让各自的居所归属于各自的居所。四夷居于四夷,中国居于中国,各自不要互相扰乱,如此而已。”这样,中国就是中国,四夷就是四夷。” 《徂徕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十一 宋代石介撰写的论

季札论夫殣一身以存万代君臣上下之分者,夷齐也。墟一国以存万代父子兄弟之亲者,季札也。噫!夷齐非茍义也,札非茍让也。以夷齐之明且智,岂不知纣之不仁,涂炭天下?武王顺乎天而应乎人,以至仁而伐至不仁,提民涂炭中至于安乐泰然也。盖以谓尧禅舜,舜禅禹,禹传子,天下之大公也。而舜贤也,禹贤也,啓贤也。尧舜之禅让,禹之传嗣,皆与贤也。可以法汤伐桀,武伐纣,虽天下之大义,而桀纣君也,汤武臣也。以臣伐其君,不可以训。顷尧舜禹皆传乎贤,而汤始以兵伐桀。汤既以臣伐桀而自为君,武王又以臣伐纣而自为君,且大惧后世不知有尧舜禹之以大公之命而传乎贤,但知汤武之以大义伐桀纣,而将有假大义之名戕贼簒弑其君者,故谏于马前,死于首阳。噫!夷齐非茍义也,存万代君臣上下之分也。以季札之明且智,岂不知吴国以季子则存,以诸樊则亡?岂不以能保其先人之国则为孝,覆絶其先人之祀则为不孝?盖以谓父与子,天下之大亲也;兄与弟,天下之大伦也。周室既衰,王政絶矣,天子争立,诸侯簒夺,弟杀其兄,子杀其父,无国无之。且大惧后世不知有父子之亲,兄弟之爱,皆以为子得以簒其父,弟得以夺其兄,则亲爱灭矣。故托以子臧让于诸樊。噫!季札非茍让也,存万代父子兄弟之亲也。且非夷齐则后世弑君接踵矣,非季札则后世杀父继踵矣。独孤及作《季札论》云云者,岂知季札之所存也?吁!及徒知废先君之命非孝,灭其国不仁,独不知奉先君以为孝,孝之末也;全一国以为仁,仁之小矣。与其奉先君已没之命,孰若存先王大中之教?与其全一国将坠之绪,孰若救万世簒弑之祸?呜呼!季札之意逺哉!及岂知之也?故孔子称伯夷叔齐曰:“古之贤人也。”谓季札曰:“吴之习礼者也。”

伊吕论人称之曰「伊吕」,以其道相近,心相合,功相同也。余以为伊吕之功则同,其道与心则有异者:其君无道,其国将必亡于畎亩之中,不以其君无道而遂忘其君,不以其国将必亡而遂弃其国,五往就之,见其君,进其説,欲其君之克念,兾其国之不亡,使禹不泯祀者,伊尹之心也。其君无道,其国将必亡,遂弃其国,不往就之,见其君,进其説,晏安坐于磻溪之中,忍其君不道,俟其国将亡者,吕望之心也。然伊尹卒不得见听,桀卒不能知善,夏卒不能复存,终归于汤而放桀灭夏,先就其君而君不从,不忍其民之涂炭,然后归汤,得君子去就之道矣。向若桀能纳伊尹之谋,克念作圣,夏之祀未殄矣。望之心曷尝及于此乎?君暴虐于上,民涂炭于下,国之祀日且坠矣,不一起往説其君,救其民,存其国祀,直以归于文王,佐武伐纣,灭商,不一就见其君,进其説,安知其君之不受其説之不行,直弃絶之,望之心不如伊尹之心,望之道不若伊尹之道,万分之一。纣有悔乱改过之心,以望为太公,黜其恶政而从于善,汤之社未迁矣。惜乎望之不一往也。

译《季札论》牺牲自己一身而保存万代君臣上下名分的,是伯夷、叔齐;毁弃一个国家而保存万代父子兄弟亲情的,是季札。唉!伯夷、叔齐并不是苟且求取义,季札也不是苟且推让。凭伯夷、叔齐的明智,难道不知道纣王不仁、天下陷于涂炭吗?武王顺应天命、响应人心,以最仁爱之道讨伐最不仁的人,把百姓从涂炭中提到安乐泰然之境。他们大概认为,尧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禹传位给儿子,这是天下最大公的原则;而舜贤能,禹贤能,启也贤能。尧、舜的禅让,禹的传嗣,都是传给贤者。这样可以效法汤讨伐桀、武王讨伐纣,虽然这是天下最大的义举,但桀、纣是君主,汤、武是臣下;以臣讨伐君主,不可以作为训法。此前尧、舜、禹都传位给贤者,到了汤才开始用兵讨伐桀。汤既然以臣下身份讨伐桀而自己做了君主,武王又以臣下身份讨伐纣而自己做了君主,因而非常担心后世不知道尧、舜、禹是奉天下至公之命把帝位传给贤者,只知道汤、武以大义讨伐桀、纣,从而将会有人借大义之名残害、篡夺、弑杀自己的君主,所以伯夷、叔齐在马前进谏,死在首阳山。唉!伯夷、叔齐并不是苟且求取义,而是在保存万代君臣上下的名分。以季札的明智,难道不知道吴国任用季札便能保存,任用诸樊便会灭亡吗?难道不是因为能够保全先人的国家就是孝,覆灭断绝先人的祭祀就是不孝吗?他们大概认为,父与子是天下最大的亲情,兄与弟是天下最大的伦理。周王室衰落以后,王政断绝,天子争夺继立,诸侯篡夺,弟弟杀兄长,儿子杀父亲,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这种事。他又十分担心后世不知道父子之亲、兄弟之爱,人人都以为儿子可以篡夺父亲,弟弟可以夺取兄长,那么亲情和友爱就灭绝了。因此借子臧向诸樊推让这件事来表明道理。唉!季札并不是苟且推让,而是在保存万代父子兄弟的亲情。假如没有伯夷、叔齐,后世弑杀君主的事就会接连不断;假如没有季札,后世杀害父亲、以杀父继位的事就会接踵而来。独孤及写《季札论》说了那些话,难道知道季札所保存的意义吗?唉!独孤及只知道废弃先君的命令不是孝,灭掉自己的国家是不仁,却不知道奉行先君命令以为孝,只是孝的末节;保全一个国家以为仁,只是仁的小节。与其奉行先君已经去世的命令,哪里比得上保存先王的大中之教?与其保全一个即将覆亡的国家遗绪,哪里比得上挽救万世篡夺弑杀的祸患?呜呼!季札的用意多么深远啊!独孤及哪里知道呢?所以孔子称伯夷、叔齐说:“是古代的贤人。” 称季札说:“是吴国中熟习礼法的人。” 《伊吕论》人们称他们为“伊吕”,因为他们的道相近、心相合、功绩相同。我认为,伊尹和吕望的功绩相同,但他们的道和心却有不同:伊尹面对无道的君主,知道国家将要在田野中灭亡,却不因君主无道就忘掉君主,不因国家将要灭亡就抛弃国家,五次前往求见,向君主进言,希望君主能够努力自省而成为圣人,期望夏国不至于灭亡;即使这样仍不能使禹的祭祀断绝,这就是伊尹的心。吕望面对无道的君主,知道国家将要灭亡,便抛弃国家,不去求见君主、向君主进言,而安然坐在磻溪之中,忍心看着君主无道,等待国家灭亡,这就是吕望的心。然而伊尹最终没有得到采纳,桀最终不能明白善道,夏最终不能恢复存在;伊尹最后归附汤,放逐桀而灭亡夏。他先去求见自己的君主,而君主不听从;后来又不忍百姓陷于涂炭,于是归附汤,这才得到了君子进退取舍的道理。假如当初桀能够采纳伊尹的谋略,努力自省而成为圣人,夏的祭祀就不会断绝。吕望的心何曾想到过这些呢?君主在上面暴虐,百姓在下面遭受涂炭,国家的祭祀眼看就要坠亡;吕望却一次也不去劝说君主、拯救百姓、保存国家的祭祀,只是径直归附文王,辅佐武王讨伐纣、灭亡商朝。他一次也没有去求见君主、进献自己的主张,怎么知道君主不会接受他的主张、不会施行他的主张呢?他竟然径直抛弃断绝了君臣关系。吕望的心比不上伊尹的心,吕望的道也比不上伊尹的道,连万分之一都不如。纣王曾有悔改乱政、改正过错的心意;如果他任用吕望为太公,废除恶政而归于善道,汤的社稷就不会迁移了。可惜吕望一次也没有前往。

忧勤非损寿论文王世子。郑康成注曰:「文王以忧勤损寿,武王以安乐延年。」余谓忧勤所以延年,非损寿也;安乐所以损寿,非延年也。若曰忧勤损寿,则自尧、舜、禹、汤皆忧且勤。四凶在朝,丹朱不肖,尧不忧乎亲睦九族,平章百姓,钦若昊天,歴象日月星辰,分命羲和,平秩四时,尧不勤乎?尧寿一百二十嵗矣。父顽母嚚,象傲,舜不忧乎?耕于歴山,陶于河滨,渔于雷泽,慎徽五典,时叙百揆,考七政,类上帝,禋六宗,廵四岳,舜不勤乎?舜寿一百有一十嵗矣。洪水九年,父鲧殛死,禹不忧乎?乗四载,随山刋木,栉风沐雨,劳身焦思,启呱呱而泣,过门不入,禹不勤乎?禹寿百嵗。夏桀敷虐万方,罹其荼毒,汤不忧乎?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自葛凡十一征而天下服,既即位,旱七年,则剪爪以为牺牲,汤不勤乎?汤寿百嵗。周公作《无逸》,亦曰:「中宗、髙宗、祖甲不敢荒宁。中宗享国七十有五年,髙宗享国五十有九年,祖甲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亦防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是知忧勤延年,安乐损寿,明矣。康成以为文王以忧勤损夀,且文王享年九十有七,所不至禹、汤者三嵗,岂为损夀乎?又谓武王以安乐延年,且武王继父之事,受天之命,顺人之心,与八百诸侯同伐纣,以生万民,以启天下,天下有一夫横行,武王则羞为安乐乎?康成之妄也,如此!夫忧勤天下者,圣人之心;安乐一身者,匹夫之情也。心忧乎天下,则骄奢淫佚、邪乱非僻之志无自入也。骄奢淫佚、邪乱非僻之志无自入,则性情安而血气盈;性情安,血气盈,则夀命固矣。乐在乎一身,则骄奢淫佚、邪乱非僻之志有自入矣。骄奢淫佚、邪乱非僻之志入,则性情乱而血气耗;性情乱,血气耗,则夀命夭矣。呜呼!如康成之言,其害深矣,后世人君以为安乐延年也,则盘于逰畋,躭于逸乐,湎于酒,淫于色,连宵奏钟鼓,日宴不视朝,曰:“安乐可以延年。”以为忧勤损夀也,则怠于庶政,弛于万几,天下将乱而不之忧,生民甚苦而不之顾,朝廷隳壊而不之省,宗社覆亡而不之虑,曰:“忧勤惧其损夀。”东汉而下,至于魏晋梁隋唐五代,其人君皆躭于逸乐,荒于酒色,败德失度,倾国丧家,夀命不长,享国不永者,康成之罪也。康成之言,其害深矣。

牛僧孺论唐文宗皇帝既承父兄奢弊之余,而践阼,孜孜政道,有意贞观、开元之治。一日延英对宰相曰:“天下何由太平?卿等有意如此乎?”宰相僧孺对曰:“臣等待罪辅弼,无能康济。然臣思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上无淫虐,下无怨讟,私室无强家,公议无壅滞,虽未及至理,亦谓小康。陛下若别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至中书,谓同列曰:“吾辈为宰相,天子责成如是,安可久处兹地乎?”旬日间三上章请退。悖哉,僧孺之不忠也!伊尹耻致其君不及尧舜,魏文公愿为臯防。夫汤与太宗,又岂本有尧舜之资?伊尹、魏文公致之,遂如尧舜焉。吾观文宗夙夜勤治,身履恭俭,英智聪睿,有圣人之资。僧孺若以尧舜之道辅之,必为尧舜矣。若以帝王之道语之,必能行帝王之道矣。凡人臣以道事君,竭已之才以致于君,惟恐君不能行。尽已之道,竭已之才以致于君,君不能行,犹昼夜孜孜,夙夜勉勉,左辅右弼,庶防行之。僧孺何尝以尧舜之道语其君?文宗何尝有闻道而不能行者?而僧孺遽止,僧孺不忠也。且君可以为开元之君也,则以开元之政启之。君既能为开元之政也,则以贞观之政啓之。君既能为贞观之政也,则以三王之政啓之。君既能为三王之政也,则以五帝之道啓之。君既能行五帝之道也,则以三皇之道啓之。然后致其君卓然在于羲轩之上,跻其民沛然纳乎仁夀之域,此不为盛乎?直指大和之间谓之太平,可嗟矣。夫唐自天寳以后,藩臣倔强不顺,中官骄悖挠权。至文宗承穆宗、敬宗之后,履长庆、寳厯之乱,四海奢弊,彛伦攸斁,万防隳旷,庶政不缉。当是时,中官王守澄用事,佥人得进。幽州军乱方逐其帅,成都失守复陷于蛮,而又奸党横行。申锡遭构,兴元兵乱,李济被害,疾疫相仍,民罹夭殇,水旱仍臻,年嵗凶歉。而僧孺谓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上无淫虐,下无怨讟,私室无强家,公议无壅滞,不亦面欺其君乎?复且怨君,责成于已,辄旬日三上章求退,其悖亦甚矣!大臣之礼,固如是乎?噫!其后郑注干政,李训乱国,邪谋得行,狂狡并进,大和之治,不及贞观、开元之太平,过在僧孺也。惜乎,文宗有君而无臣矣!悲夫。

译忧劳勤勉并不会损害寿命 《文王世子》中,郑康成注说:“文王因为忧劳勤勉而损减寿命,武王因为安逸享乐而延长寿命。”我认为,忧劳勤勉正是延长寿命的原因,并不是损害寿命;安逸享乐正是损害寿命的原因,并不是延长寿命。假如说忧劳勤勉会损害寿命,那么尧、舜、禹、汤全都忧虑而且勤勉。四凶在朝廷,丹朱又不成材,尧难道不忧虑亲睦九族、辨明百官、敬谨顺从上天、考察日月星辰、分别命令羲和、平均安排四时吗?尧难道不勤勉吗?尧活了一百二十岁。父亲顽劣,母亲嚣悍,象又傲慢,舜难道不忧虑吗?在历山耕作,在黄河岸边烧制陶器,在雷泽捕鱼,谨慎地彰明五典,按时安排百官,考察七政,祭祀上帝,精洁祭祀六宗,巡行四岳,舜难道不勤勉吗?舜活了一百一十岁。洪水泛滥九年,父亲鲧被诛死,禹难道不忧虑吗?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沿山伐木,任凭风吹雨打,劳累身体、苦苦思虑;听到启呱呱啼哭,经过家门也不进去,禹难道不勤勉吗?禹活了一百岁。夏桀向各方施行暴虐,百姓遭受他的荼毒,汤难道不忧虑吗?汤向东征伐,西夷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从葛国开始共征伐了十一回,天下才归服。即位以后,遇到七年旱灾,就剪下指甲作为牺牲,汤难道不勤勉吗?汤活了一百岁。周公作《无逸》,也说:“中宗、高宗、祖甲不敢荒怠安逸。中宗享有国家七十五年,高宗享有国家五十九年,祖甲享有国家三十三年。从那以后,继立的君王一出生便安逸,不知道耕作收获的艰难,不了解小民的劳苦,只知道沉溺享乐,也未必能够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由此可知,忧劳勤勉能够延长寿命,安逸享乐会损害寿命,这是很清楚的。郑康成认为文王因忧劳勤勉而损寿,可是文王享年九十七岁,只比禹、汤少三岁,怎么能说是损害寿命呢?他又说武王因安逸享乐而延寿,可是武王继承父亲的事业,接受上天的命令,顺应百姓的心愿,与八百诸侯共同讨伐纣王,使万民获得生存,使天下获得开创;天下如果还有一个人在横行不法,武王难道会以安逸享乐为乐吗?郑康成的荒谬竟然如此!忧劳天下,是圣人的心情;只求一身安乐,是普通人的情性。心中忧虑天下,骄奢淫逸、邪乱偏僻的念头就没有机会进入;这些念头没有机会进入,性情就安定,血气就充盈;性情安定、血气充盈,寿命就稳固了。如果只以一身享乐为念,骄奢淫逸、邪乱偏僻的念头就有机会进入。它们一旦进入,性情就会混乱,血气就会耗损;性情混乱、血气耗损,寿命就会夭折。唉!像郑康成这样的说法,危害太深了。后世君主如果认为安逸享乐可以延年,就沉迷游猎,耽于逸乐,沉湎于酒,放纵于女色,整夜演奏钟鼓,白天设宴而不上朝,还说:“安逸享乐可以延年。”如果认为忧劳勤勉会损寿,就怠慢各种政务,放松对万机的处理;天下将要混乱却不忧虑,百姓极其困苦却不顾念,朝廷毁坏却不省察,宗庙社稷覆亡却不思虑,还说:“忧劳勤勉恐怕会损害寿命。”从东汉以后,直到魏、晋、梁、隋、唐、五代,那些君主都沉溺逸乐,荒淫于酒色,败坏德行、丧失法度,倾覆国家、丧失家业,寿命不长、享有国祚不久,都是郑康成的罪过。郑康成的说法,危害太深了。论牛僧孺 唐文宗皇帝承受父兄奢侈败坏的余波而登上帝位后,勤勉不懈地治理政务,有意实现贞观、开元时期的治理。有一天,他在延英殿接见宰相时说:“天下怎样才能太平?你们有这样的意愿吗?”宰相牛僧孺回答说:“臣等身居辅弼之职,却没有能力使国家安定、济助天下。不过臣思考,太平如今也没有什么迹象。现在四夷还没有交相侵扰,百姓还没有流离失所,上面没有淫虐,下面没有怨恨,民间没有强横的豪家,公正的议论没有受到阻塞;虽然还没有达到最理想的治理,也可以说是小康。陛下如果还要另求太平,就不是臣等所能做到的了。”退朝到了中书省,他对同僚说:“我们身为宰相,天子这样责成我们,怎么能长久处在这个位置上呢?”十天之内三次上奏章请求退职。牛僧孺真是悖谬啊,实在不忠!伊尹以不能使他的君主赶上尧舜为耻,魏文公希望自己成为臯陶、夔那样的人。汤和太宗,难道本来就具有尧舜那样的资质吗?是伊尹、魏文公辅佐他们,使他们终于达到了尧舜的境界。我看文宗早晚勤于治理,亲身实行恭敬节俭,英明睿智聪慧,有圣人的资质。牛僧孺如果用尧舜之道辅佐他,他一定会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如果用帝王之道向他进言,他一定能够实行帝王之道。凡是人臣以正道侍奉君主,都竭尽自己的才智来辅佐君主,只怕君主不能实行。即使已经把自己的道理全部讲尽、把自己的才智全部用来辅佐君主,而君主仍不能实行,也还应当日夜勤勉,早晚努力,在左右辅弼、尽力帮助,希望他能够实行。牛僧孺何曾向他的君主讲过尧舜之道?文宗何曾有听到道理却不能实行的情况?牛僧孺却突然停止了努力,牛僧孺真是不忠。况且,君主可以成为开元时期那样的君主,就应当用开元时期的政事启发他;君主既然能实行开元时期的政事,就应当用贞观时期的政事启发他;君主既然能实行贞观时期的政事,就应当用三王的政事启发他;君主既然能实行三王的政事,就应当用五帝之道启发他;君主既然能实行五帝之道,就应当用三皇之道启发他。这样以后,使君主卓然立于羲农轩辕之上,使百姓充沛地进入仁寿的境域,这难道不算盛大吗?牛僧孺却只把达到大和年间的境况称为太平,真令人叹息。唐朝自天宝以后,藩镇大臣强横不顺,中官骄横悖乱、阻挠权力。到文宗承接穆宗、敬宗之后,又经历长庆、宝历年间的混乱,四海奢侈败坏,伦理纲常因此败坏,万般法度废弛,众多政务荒废。当时,中官王守澄掌权,奸邪之人得以进用。幽州军队作乱,刚刚驱逐了统帅;成都失守,又被蛮人攻陷;同时奸党横行。申锡遭到诬陷,兴元发生兵乱,李济被杀害,疫病接连发生,百姓遭受夭折,水灾旱灾接连而来,年成凶歉。可是牛僧孺却说四夷没有交相侵扰、百姓没有流散、上面没有淫虐、下面没有怨恨、民间没有强家、公议没有阻塞,这难道不是当面欺骗他的君主吗?他还反过来怨恨君主,责怪君主把事情托付给自己,动不动十天之内三次上奏章请求退职,他的悖谬也太严重了!大臣的礼节,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唉!后来郑注干预政事,李训扰乱国家,邪恶的谋略得以施行,狂妄狡诈之人一同进用,大和年间的治理不能赶上贞观、开元时期的太平,过错就在牛僧孺。可惜啊,文宗有君主的资质,却没有得到大臣的辅佐!可悲啊。

周公论或问曰:「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髪,起以待士,何汲汲也?如此沐与饭且不暇。舜相尧,禹相舜,益相禹,伊尹相汤,傅説相髙宗,皆不如周公之勤且劳也。岂周公之德不及舜禹益伊尹傅説乎?」曰:「周公不得不然也。尧圣人也,舜圣人也,髙宗圣人也。舜禹伊尹傅説勤且劳,复何为哉?周公则不得不然也。成王孺子也,方在襁褓之中,知成王果圣人耶?且后稷公刘古公王季文王武王积千余年以得天下,武王死,成王幼弱。武王以后稷公刘古公王季文王之天下及成王以托周公,周公受武王之托,负天下之重。茍成王不似,坠覆其业,则是后稷公刘古公王季文王武王之天下,周公失之也。周公岂得不勤且劳乎?又何暇乎沐且饭也?周公之不如舜禹益与伊尹傅説,所相君所逢时异也。孰谓周公之德不及耶?」噫!予观周公相成王之心至矣。成王尝刻桐叶以为珪戱,言遂以国封唐叔,周公相成王之心也至矣。成王为戱言以国封人,成王复敢戯乎?戯且不敢,敢荒宁乎?敢逸豫乎?敢侮敖乎?敢惑乱不道乎?敢骄淫无礼乎?周公相成王之心也至矣。唐栁宗元以为唐叔小弱弟,不当封,周公成其不中之戯,以地与人,以小弱弟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不达周公之心也已。

王爵论古者圣人之立制也,爵禄有差,衣服有章,车旗有数,宫室有度。上不可以偪下,下不可以拟上,所以防夫僣夺而塞贪乱也。三代天子称王,已夏曰禹王,商曰汤王,周曰武王、成王、康王,西伯犹追諡为文王。三代诸侯无称王者,崇亲勲,强根本,莫大于周公也,太公也,皆不封王。晋、郑、曹、卫、陈、蔡七十余国,其爵公、侯、伯、子、男而已,亦无称王者。周衰,诸侯骄侈,吴与楚始僣而称王,然为圣人,夷之称曰人,称曰子,亦不称为王。周益下削,诸侯皆自称为王,斯盖衰微之世,臣强君弱,窃号为王也。汉兴,袭亡秦之弊,丧三代之制,髙祖初王而自称曰皇帝,功臣子弟或封为王,故有齐王、有吴王、有楚王、有韩王、有梁王、有荆王、有代王、有燕王、有淮南王、有胶东王、有胶西王、有济南王、有菑川王、有衡山王,皆称王者之号,行王者之礼,衣服制度非典,宫室窃拟于王。于是僣夺之心生,而贪乱之志萌,故吴、楚七国连兵称反,韩、彭、卢相继叛乱,大者族,小者诛,功臣子弟罕有全者,由亡古之制也,由上诱之为乱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者爵也,器者车服也,惟名与器不可假人。小人乗王者之号,易曰:「负且乘,致冦至。」后世宗室相杀伐,诸侯争乱,不能胜止,可哀也。

隂德论夫天辟乎上,地辟乎下,君辟乎中。天地人异位而同治也。天地之治曰祸福,君之治曰刑赏,其出一也,皆随其善恶而散布之。善斯赏,恶斯刑,是谓顺天地。天地顺而风雨和,百谷嘉。恶斯赏,善斯刑,是谓逆天地。天地逆而隂阳乖,四时悖。三才之道不相离,其应如影响。祸福刑赏,岂异出乎?夫人不达天地君之治,昧祸福刑赏之所出。行君威命,执君刑柄,发号布令,代君诛赏,而硁硁焉守小慈,蹈小仁,不肯去一奸人,刑一有罪,皆曰存隂德。其大防谓不杀一人,不伤一物,则天地神明之所福也。茍不以已之喜怒杀伤,虽多,天地神明福之矣。茍不以天下之喜怒而害一人,损一物,天地神明固祸之矣。且天地能覆载而不能明示祸福于人,树之以君,假其刑赏以明善恶。人君能刑赏而不能亲行黜陟于下,任之以臣,假其威权以进退贪良。良者进之,君赏之也,天福之也,奚其德哉?贪者退之,君刑之也,天祸之也,奚其仇哉?以进退于人,谓德仇在已乎?欺天而无君也。州方千里,牧非其人,千里受弊。邑方百里,宰非其人,百里受弊。使一牧一宰有罪而罹其诛,孰多千里百里?无其辜而受其弊,是仁一牧宰而不仁于千里百里也。暴我鳏寡,虐我惸独,天地君所欲除而存之,违天地君也。违天地君而曰存隂德,祸斯及矣。白额虎暴而害物,周处杀之而获福。两头蛇见而人死,叔敖斩之而得报。尸而官,涂而民,其害岂特白额虎、两头蛇之比也?而能除之,隂德隆隆而无穷矣。

译论周公 有人问:“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仪、制作乐章,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洗一次头要三次握住头发,起身等待贤士,为什么这样急切?像这样连洗头、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益辅佐禹,伊尹辅佐汤,傅说辅佐高宗,都不如周公勤勉劳苦。难道周公的德行不如舜、禹、益、伊尹、傅说吗?”回答说:“周公不得不这样。尧是圣人,舜是圣人,高宗是圣人。舜、禹、伊尹、傅说既然勤勉劳苦,又有什么必要呢?周公却不得不这样。成王还是幼儿,正处在襁褓之中,谁知道成王最终是不是圣人呢?况且后稷、公刘、古公、王季、文王、武王积累了一千多年的事业,才取得天下;武王去世时,成王年幼柔弱。武王把由后稷、公刘、古公、王季、文王、武王传下来的天下,以及成王,一同托付给周公;周公接受武王的托付,承担天下的重任。假如成王不像圣人,毁坏覆灭了祖业,那么后稷、公刘、古公、王季、文王、武王的天下,就是周公丧失的。周公难道能不勤勉劳苦吗?又哪里有空暇洗头、吃饭呢?周公不如舜、禹、益、伊尹、傅说,是因为他们所辅佐的君主、所处的时代不同。谁能说周公的德行不如他们呢?” 唉!我看周公辅佐成王的用心实在深厚。成王曾经把梧桐叶刻成玉圭来玩,随口说要把唐地封给叔虞;周公辅佐成王的用心,实在深厚。成王只是说笑,便要把一个国家封给别人,成王以后还敢说笑吗?连说笑都不敢,还敢荒怠安逸吗?还敢放纵享乐吗?还敢傲慢无礼吗?还敢迷惑混乱、不行正道吗?还敢骄横淫逸、没有礼法吗?周公辅佐成王的用心,实在深厚。唐代柳宗元认为,唐叔是年幼弱小的弟弟,不应当受封;周公成全了成王不恰当的玩笑,把土地交给别人,让年幼弱小的弟弟做君主,这样的人能算圣人吗?这是完全不明白周公的用心。论王爵 古代圣人制定制度时,爵位俸禄有等级,衣服服饰有规章,车舆旗帜有定数,宫室建制有尺度。上位者不能逼近下位者的规格,下位者不能比拟上位者的规格,这是为了防止僭越篡夺、堵塞贪婪混乱。三代的天子都称王:夏代称禹王,商代称汤王,周代称武王、成王、康王,西伯死后也追谥为文王。三代的诸侯没有称王的。尊崇亲属、功勋,强化国家根本,没有比周公、太公更大的了,他们也都没有被封为王。晋、郑、曹、卫、陈、蔡等七十多个国家,爵位不过公、侯、伯、子、男,也没有称王的。周朝衰落后,诸侯骄横奢侈,吴国和楚国开始僭越称王;然而圣人把他们视为夷狄,称作“人”,称作“子”,也不称他们为王。周朝更加衰微,诸侯都自行称王,这大概是衰败微弱的时代,臣下强盛、君主衰弱,臣下窃取王号罢了。汉朝兴起后,承袭了亡秦的弊病,丧失了三代的制度。高祖起初封王,后来自己称皇帝;功臣和皇帝的子弟有的被封为王,因此有齐王、吴王、楚王、韩王、梁王、荆王、代王、燕王、淮南王、胶东王、胶西王、济南王、菑川王、衡山王,都使用王的称号,行王者的礼仪,衣服制度不合典章,宫室也僭越仿拟王室。于是僭越篡夺的心思产生,贪婪混乱的念头萌发,所以吴、楚等七国联合出兵,声称反叛;韩信、彭越、卢绾相继叛乱,大的被灭族,小的被诛杀,功臣和皇帝子弟很少有能保全的,这是因为废弃了古代的制度,也是因为上面诱导他们作乱。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所谓名,就是爵位;所谓器,就是车舆服饰,只有名分和礼器不能随便借给别人。小人乘坐王者的车舆、使用王者的名号,《易经》说:“肩负重物却乘车,招致盗寇到来。”后世宗室彼此杀伐,诸侯争斗作乱,不能停止,实在可悲。论阴德 天在上面开辟,地在下面开辟,君主在天地之间开辟。天地与人虽然位置不同,却共同治理万物。天地的治理叫作祸福,君主的治理叫作刑赏,它们的出处是相同的,都是随着善恶而施布。善就奖赏,恶就惩罚,这叫顺应天地;天地顺应,风雨就调和,百谷就丰美。恶却奖赏,善却惩罚,这叫违背天地;天地违逆,阴阳就乖乱,四时就失序。天地人三才之道彼此不能分离,感应如同影子和回声。祸福与刑赏,难道有不同的出处吗?人往往不能通晓天地和君主的治理,弄不清祸福刑赏从哪里产生。有人执行君主的威令,掌握君主的刑罚权柄,发布号令,代替君主诛杀和奖赏,却拘泥于小小的慈爱,践行小小的仁慈,不肯除掉一个奸人、惩罚一个罪人,都说这是保存阴德。他们以为最大的禁忌是不杀一个人、不伤害一件物,这样才会得到天地神明的福佑。假如不是凭自己的喜怒而杀人伤物,即使杀伤很多,天地神明也会福佑他;假如不是依据天下人的喜怒而去伤害一个人、损害一件物,天地神明本来就会降祸于他。况且天地能够覆盖、承载万物,却不能向人明白显示祸福,所以树立君主,借助君主的刑罚和奖赏来彰明善恶。君主能够施行刑赏,却不能亲自对天下人逐一进行黜免升迁,于是任用臣下,借助臣下的威权来进退贪官良吏。良善的人被提拔,是君主在奖赏他,也是上天在赐福他,有什么值得把功德归于自己呢?贪婪的人被罢退,是君主在惩罚他,也是上天在降祸于他,有什么值得把他当作仇人呢?凭借对人的升降进退,就认为恩德和仇怨都在自己,这就是欺骗上天而不把君主放在眼里。一个州方圆千里,长官不是合适的人,千里之内都受害;一个县方圆百里,县令不是合适的人,百里之内都受害。假使一个州牧或县宰有罪而受到诛罚,与千里、百里之地相比,哪一个受害更多?无罪的人却承受他的祸害,这是只对州牧、县宰讲仁慈,却不对千里百里之民讲仁慈。残暴地对待我的鳏夫寡妇,虐待我的孤苦无依之人,正是天地和君主所要除去的,却反而保存他们,这是违背天地和君主。违背天地和君主却说自己在保存阴德,灾祸就会降临。白额虎暴虐而伤害万物,周处杀死它而得到福报;两头蛇出现,见到它的人便会死亡,孙叔敖斩杀它而得到报应。尸位而为官,涂炭百姓,这种人的危害哪里只是白额虎、两头蛇所能相比?如果能够除掉他们,阴德就会隆盛无穷。

水旱责三公论汉以水旱责三公,后世论者两出:一以为三公燮理隂阳之官也,责是;一以为水旱系乎君,不当责三公。予谓二者皆有偏也:责三公,则君怠;责君,则相怠。夫君者,天下之治无不统,主其大者,天地隂阳也。在尧则曰“钦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在舜则曰“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人君统治天地隂阳者也。三公佐人君,以燮理天地隂阳之道与政通。政道序,则隂阳之道序;政道忒,则隂阳之道忒。天地隂阳序,而风雨时;天地隂阳忒,而风雨不时。若然,三公与君同体也。政道得,风雨时,君三公同享其利;政道失,风雨差,君三公同当其责。以水旱责三公,不专于三公也。天谴于君,君惟当惕惧脩德,改行厉善,以答天谴。君责三公,则有罢免者;若水旱,君则罪已,三公则免官,不能逃其责也。彼责专三公,三公佐君以燮理天地隂阳者也。佐者且得罪,君可坐视灾谴,晏然安乐,曰“彼三公之责也,吾何与焉”,是引君于荒且怠矣。彼责专于君,三公佐君燮理天地隂阳者也。君则惕惧,不敢安宁;三公乃申申庙堂,饱食宴坐,曰“彼君之责也,我何与焉”,是接臣于骄且慢矣。荒与怠,政疵疠也;骄与慢,国殃灾也。若是,水旱,君则罪已,三公则免。予之説长。

徂徕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二      宋 石介 撰书

译论水旱灾应由三公负责 汉代因水灾旱灾责问三公,后世议论有两种:一种认为三公是调和治理阴阳的官员,责问三公是正确的;另一种认为水旱灾害取决于君主,不应责问三公。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有偏颇:责问三公,君主就会怠慢;责问君主,宰相就会怠慢。君主统领天下一切治理,主持其中的大事,其中包括天地阴阳。尧时说“敬谨顺从上天,考察日月星辰”;舜时说“观测璇玑玉衡,以调齐七政”。君主是统治天地阴阳的人。三公辅佐君主,使调和治理天地阴阳的道理与政事相贯通。政治之道有序,阴阳之道就有序;政治之道失常,阴阳之道就失常。天地阴阳有序,风雨就按时;天地阴阳失常,风雨就不按时。如果这样说,三公和君主就是一体的。政治之道正确,风雨按时,君主和三公共同享受其利益;政治之道失误,风雨失常,君主和三公共同承担责任。因此因水旱责问三公,并不是只责问三公。上天降下谴责于君主,君主应当警惕恐惧、修养德行、改正行为、努力行善,以回应上天的谴责。君主责问三公,可以罢免三公;至于水旱灾害,君主要归罪于自己,三公也要免官,不能逃避责任。那些主张只责问三公的人,要知道三公本来就是辅佐君主、调和治理天地阴阳的。辅佐者尚且要获罪,君主难道可以坐视灾祸谴责,安然享乐,说“那是三公的责任,与我有什么关系”,这样就是把君主引向荒怠。那些主张只责问君主的人,也要知道三公是辅佐君主、调和治理天地阴阳的。君主因此警惧,不敢安宁;三公却在朝廷上从容自在,饱食安坐,说“那是君主的责任,与我有什么关系”,这样就是把臣下引向骄傲怠慢。荒怠,是政治的弊病;骄慢,是国家的灾祸。像这样,遇到水旱灾害,君主就归罪自己,三公也应免官。我所说的道理更为长久妥当。《徂徕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十二 宋代石介撰写的书信

上范中丞书五月九日,郓州观察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石介,闻新除中执法,乗疾置趣归阙,且过于郓,走遣仆夫持书数幅,见长旄大斾,至则以书跪于马前,而宣其书,中言曰:“今天子命河阳旧相李公入平章中书事,命青州牧、天章阁待制范公为御史中丞。四海之望洽矣,三灵之心协矣。人主聪明,一朝独运于万几之上,冲然发乎宸虑。既已于四月十七日,天子宪法行革近朝敝政七条事,又于二十一日罢八御药官,思扫除頽风,一新庶政。乾坤上下,日月寰海,莫不清润。乃躬引忠鲠亮直、恢闳博达之士,一立于岩廊,以和天下之政令;一领于中司,以持天下之纪纲。夫岩廊之上,政令所出,政令一不善,则天下无政令矣。中司之任,纪纲所在,纪纲一不正,则天下无纪纲矣。内外官府百余局,惟中书宪台为天子腹心耳目,为朝廷总领,为天下都防。国家官人千数,贠宰相、中丞执天子宪法,行天子诰命,布天子教化,故天子特重其任。《周礼》有太宰、小宰,太宰则今之宰相也,小宰则今之中丞也。居黄扉青▯,坐而论道,绛服白简,防常专席,盖以严其地也,尊其人也,示臣寮不得而并也,众人不得而为也。惟主上英智神武,睿略雄防,能内修其徳,外取贤杰以自辅相。惟相国耆德宿望,忠诚正气,能耐久不变,终升大辅。惟中丞大节直道,危言敢谏,能守正不挠,自结明主,简在帝心,符于物望。人神上下,胥相协庆,穷天之垠,合亿万口,并亿万心,如一心,如一口,无一人异辞者。初成命出,士走诸朝,吏走诸府,商走诸市,农夫走诸野,皓白之老,三尺之童,鼓舞欢欣,腾跃道路,曰:‘天地久不序,隂阳久不和,风雨久不时,寒暑久不节,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调乎?淫靡蠧人文,佛老害正教,兴作夺农时,土木耗民财,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救乎?’”刺史多轻授,县令多非人,良直多泥埋,奸赃多旌擢。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辟乎中贵人党,盛千余年,口含天宪,手握王爵,出入内外,权倾四海。天子之命不出于轩墀之上,而出于房闼;天下之政不出于廊庙之间,而在于阉寺。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禁乎?嵗旱久不雨,螟虫久为灾,天下民阻饥而且将死。其待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而食乎?鳏寡惸独不能自养者,怯懦困穷不能自存者,闻之曰:「我其为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所生乎?」穷海之隅,荒山之徼,覆盆之下,日月有不照临者,闻之曰:「我其为吾天子、吾相国、吾中丞所提乎?」天子之明之圣,拟于尧舜,侔于禹汤,过于文武。相国中丞之功之德,格于皇天,被于四海,暨于草木虫鱼,故能感于人心,懐于民情,壮伟哉!以相国中丞同德协心,左右成圣天子,天下太平,可延颈翘首而待也。唐太宗得房、魏,明皇得姚、宋,故李唐十八世,三百年,独贞观、开元为太平。以我圣天子亦唐太宗、明皇也,以相国中丞亦太宗之房、魏,明皇之姚、宋也,岂知明道不为贞观、开元乎?阁下无曰:「吾位为中丞,致太平,宰相之事。」阁下虽则中丞,天子之任阁下也,以宰相天下之待阁下也,其以中丞行宰相之事乎?况天子注意,天下属心,践登公槐,正位岩庙,在旦暮矣。惟相国中丞为天子、为天下致太平焉。且夫圣人乗运,运乗气,天地间有正气,有邪气。圣人生乗天地正气,则为真运气正,天地万物无不正者矣。故其君为明君,臣为贤臣,民为良民,百物无札瘥夭殇,隂阳顺序,风雨时降,昆虫草木各遂其生植,不有变怪,盖至正之气行于天地间,东西南北中央上下,无容发隙,妖孽惑邪之气无自入矣。自毛发之隙,容邪气干之,正不纯一矣。故运气正,必有圣人乗之而王,圣人必有贤人起焉而辅。黄帝之六相,唐尧之舜、禹,有虞之十六相,汤之伊尹、仲虺、髙宗之傅説,文王之太公、闳夭,成王之周公、召公,汉祖之萧、曹,光武之耿、邓,唐太宗之房,魏明皇之姚、宋,宪宗之裴度,皆应期运而生也。《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言各从其类。」今天子乗正气而王,今相国、今中丞逢真运而生,圣贤符合,千载旦暮在此时也。惟相国不以十三四年间取华涂显仕,充其素量,直以得真主、逢真运,如舜、禹、十六相佐唐、虞,伊尹、傅説之佐汤、髙宗,太公、闳夭、周公、召公之佐文、武、成王,房、魏、姚、宋、裴度之佐太宗、明皇、宪宗,俾我圣天子六五帝而四三王,太平之基丕丕与髙天厚地而比崇,永三灵之心,四海之望也。

译给范中丞的上书 五月九日,郓州观察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石介,听说新近授任中执法,便乘驿传快马催促赶回京城,途中经过郓州,派仆人带着几幅书信,前去拜见高悬长旄大旗的车驾;到了那里,就跪在马前呈上书信,并宣读其中的话说:“如今皇帝命河阳旧相李公入朝主持中书事务,又命青州牧、天章阁待制范公担任御史中丞,四海的希望满足了,天地神灵的心意协调了。君主聪明,一旦独自运筹于万机之上,深思之中产生了圣明的谋虑。四月十七日,皇帝已经依照宪法施行改革近来朝廷弊政的七件事;二十一日又罢免八名御药院官,想要扫除衰败的风气,使各项政务焕然一新。乾坤上下、日月所照的四海,无不清明润泽。于是亲自选拔忠诚耿直、光明正直、胸襟宏大、见识通达的人才:一个立于朝廷高位,调和天下政令;一个掌领御史台,维持天下纲纪。朝廷高位是政令发出的地方,政令只要有一项不善,天下就没有良好的政令了;御史台掌管纲纪,纲纪只要有一项不正,天下就没有纲纪了。内外官府一百多个机构,只有中书省和御史台是皇帝的腹心耳目,是朝廷的总领,是天下的都防。” 国家的官员有数千人,宰相和中丞执掌皇帝的法令,施行皇帝的诏命,传播皇帝的教化,所以皇帝特别重视他们的职位。《周礼》中有太宰、小宰,太宰就是今天的宰相,小宰就是今天的中丞。身居黄扉青琐之间,坐而讨论治道;身穿绛色官服,手持白简,御史台中常设专席,大概是用来严肃其地位、尊重其本人,表示群臣不能与之并列,众人不能担任这些职务。只有当今皇帝英明睿智、神武有谋、深谋远略、气度雄伟,能够对内修养自己的德行,对外选取贤杰来辅佐自己;只有相国德高望重、忠诚正直、能够长久坚守而不改变,最终升任辅政重臣;只有中丞有大节、行正道、敢于发表危言直谏,能够守正不屈,自己获得明主知遇,得到皇帝记挂,符合众人的期望。人神上下都共同庆贺,直到天的边际,亿万张口、亿万颗心全都像一颗心、一道声音,没有一个人说不同的话。任命刚刚发布,士人奔走于朝廷,官吏奔走于各府,商人奔走于市场,农夫奔走于田野;白发老人和三尺高的儿童,都欢欣鼓舞,在道路上跳跃,说:‘天地长久以来失序,阴阳长久以来不和,风雨长久以来不按时,寒暑长久以来不合节令,难道是在等待我们的皇帝、我们的相国、我们的中丞来调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淫靡的风气损害人心,佛教和道教危害正统教化,兴建工程夺去农时,土木工程耗费百姓财力,难道是在等待我们的皇帝、我们的相国、我们的中丞来拯救吗?’刺史多是轻率授任,县令多非合适的人,善良正直的人多被埋没,奸邪贪赃的人多被表彰提拔。难道是在等待我们的皇帝、我们的相国、我们的中丞来铲除盘踞千余年的中贵人党羽吗?他们口中含有皇帝的法令,手中握有王爵,出入宫廷内外,权势倾覆四海。皇帝的命令不从宫门台阶之上发出,却从宫禁内室发出;天下的政令不从朝廷发出,却掌握在宦官手中。难道是在等待我们的皇帝、我们的相国、我们的中丞来禁止他们吗?旱灾已经很久没有下雨,螟虫长久造成灾害,天下百姓阻塞于饥饿,甚至将要死亡。难道是在等待我们的皇帝、我们的相国、我们的中丞来供给他们食物吗?鳏夫寡妇、孤苦无依而不能养活自己的人,怯懦困穷而不能生存的人,听说任命后说:‘我们难道会由我们的皇帝、我们的相国、我们的中丞使我们获得新生吗?’偏远海边、荒山边界、像被盆子倒扣在下面而不见天日的地方,那些得不到日月照临的人,听说任命后说:‘我们难道会由我们的皇帝、我们的相国、我们的中丞来提拔吗?’皇帝的明智圣德可以比拟尧舜,可以与禹汤相当,超过文王、武王;相国和中丞的功劳德行上达皇天,下被四海,直到草木虫鱼,所以能够感动人心,获得民情拥戴,真是壮伟啊!” 相国和中丞如果同德同心,辅佐成就圣明的天子,天下太平就可以伸长脖子、抬头等待了。唐太宗得到房玄龄、魏征,唐明皇得到姚崇、宋璟,所以李唐十八代、三百年间,只有贞观、开元时期达到太平。既然我们的圣天子也如唐太宗、唐明皇,相国和中丞也如太宗时的房玄龄、魏征,明道年间难道不能成为贞观、开元吗?阁下不要说:‘我的职位是中丞,致力于太平是宰相的事。’阁下虽然是中丞,但这是皇帝交付给您的责任;天下人把宰相的期望寄托在您身上,您难道不应当以中丞之职做宰相的事情吗?况且皇帝已经特别关注您,天下人也归心于您,登上三公之位、正式位居朝廷重地,就在早晚之间了。希望相国和中丞为皇帝、为天下实现太平。况且圣人乘应天运,天运依凭气运;天地之间有正气,也有邪气。圣人生逢天地正气,正气运行而且纯正,天地万物没有不正的。因此君主成为明君,臣子成为贤臣,百姓成为良民,万物没有疾病、灾伤和夭折;阴阳依次运行,风雨按时降下,昆虫草木各自完成生长繁殖,不出现异常怪异。这是因为最正大的气行于天地之间,东西南北、中央上下没有一丝缝隙,妖孽迷惑邪恶的气没有机会进入。只要从毛发般细小的缝隙中容许邪气侵入,正气就不再纯一。因此,运气正盛时,必定有圣人乘应它而称王,圣人也必定有贤人兴起而辅佐。黄帝的六位辅相、唐尧的舜和禹、有虞氏的十六位辅相、汤的伊尹和仲虺、高宗的傅说、文王的太公和闳夭、成王的周公和召公、汉高祖的萧何和曹参、光武帝的耿弇和邓禹、唐太宗的房玄龄、唐明皇的姚崇和宋璟、唐宪宗的裴度,都是应合时代运势而出生的。《易经》说:“声音相同就相互应和,气息相同就相互追求;水往湿处流,火向干燥处烧;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意思是各自跟随同类。如今皇帝乘着正气而称王,如今的相国、如今的中丞逢上真运而出生,圣人与贤人相互契合,千载难逢的时机就在此刻。希望相国不要只以十三四年之间取得仕途上的显赫地位、满足平素的器量为目标,而应当真正遇到明主、逢上真运,像舜、禹和十六位辅相辅佐唐尧、虞舜,像伊尹、傅说辅佐汤、高宗,像太公、闳夭、周公、召公辅佐文王、武王、成王,像房玄龄、魏征、姚崇、宋璟、裴度辅佐太宗、明皇、宪宗,使我们的圣天子超越五帝、胜过三王,使太平的根基宏大崇高,可以与高天厚地相比,长久安定三灵的心意和四海的希望。”

文中子曰:「君子之于帝制,并心一气而得也。倾耳而听,拭目而视。太康之始,书同文,车同轨,君子曰:『帝制可作矣。』而不克振。太熈之后,而君子息心焉。」今区域混一,文轸遐暨,圣天子春秋鼎盛,盛德日新,天下倾耳拭目,日以待尧舜之治,斯亦帝制可作之时也。相国、中丞当竭王佐之才,罄忠臣之节,以副人主急太平之意,符天下倾耳拭目之望,无如太康之际,帝制遂不克振,使天下君子息心耳。介生二十九年,在贫贱寒馁中,胸臆郁不得舒散,一旦见圣人龙行雷动于六合之上,贤臣跃起云防耳目,如豁聋瞽,心意如祛积滞,踊跃奋悚不能制其喜,以笔墨写胸中事,布之于旌麾下,摈焉纳焉,惟命不宣。介顿首。

上郭殿院书百拜献书于殿院执事。天圣末,太后出闺闼,坐轩墀上,手握天下柄,恩威刑赏自已出。宰相百官重足屏息,不敢动,充贠备位而已。恩厚宗属,禄赏过差,惟器与名假于厮役,非勲非德,浊乱品流。宰相不能复持其纲纪,辄以太祖、太宗、真宗三世之成宪弛之。宪台四御史举其职曰:“天下纲纪既不在宰相堂,则当在吾府。”宰相既弛之,吾属又不能持之,赏罚其谁明?名器其谁正?天下其谁属?朝廷其谁倚?我太祖、太宗、真宗之垂法遂隳矣。乃削牍公车,请于上前,言直意切,触龙逆鳞。宫中赫然震怒,廹责逐出,以暴露其过。天下想望四御史风采,颂叹四御史声烈而歌舞之曰:“以直道进,复以直道退,得所退矣。”今年四月一日,皇帝始亲决万机,革故鼎新,万物皆覩,干行雷动,六合声闻。既已革近朝弊政七条事,又罢八御药官,思与天下洁濯洗然,清明端正,治本建隆皇极。以河阳旧相李公,先朝元老,四海具瞻,乃召归中书执政事。又以青州牧天章阁范公,忠亮骨鲠,本朝名臣,乃引入御史府为中丞。以河北转运使李公,刚简直烈,周行正人,乃延登御史府知杂。以陈州同判范仲淹,敢言极諌,缙绅端士,乃擢在諌署为诤臣。又还四御史以起废滞,以旌良直。太平之政赫然,以新三王之风延颈可待。天下复想望四御史风采,叹颂四御史声烈而歌舞之曰:“以直道退,复以直道进,得所进矣。”惟四御史天资忠直,魁闳伟杰之气,应时运而生。当太后朝,能烈烈持纲纪,为国家尽死节,摈斥千里外,顿挫摧辱,防至死而曾不避。信忠诚亮,节贯白日矣。今人主聪明神圣,英威睿武,增諌贠,广言路,黜佥人,用壮士,任人不疑,听纳如流,谏者不惧,言者无罪。

传曰:“邦有道则危言危行。”御史今得其时也。朝廷复有遗有阙,待他人补之乎?待他人拾之乎?补之不尽其责他人乎?尽在于御史矣。夫百錬不耗,良金也;千里不跌,良骥也。夷险不改其操,穷达不易其行,真贤人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唐相元微之初拜左拾遗,即日献《教本书》。数月间上封事六七,授监察御史。劾奏东帅违诏过赋数百万,又奏涂山甫等八十余家寃事。东诸侯不奉法,东御史府不治事,命分台董之。时有河南尹房式坐罪,稙举劾之。监军使死,其柩乗传入邮,邮吏不敢诘。内园擅械系人逾年,台府不得知。飞龙使匿赵氏亡命奴为养子,主不敢言。浙右帅封杖杖安吉令至死,子不敢诉。稹或奏或劾或移,皆举正之声名揭然耸动,内外风望凛凛,天下延想。既为权臣所挤,黜江陵,徙通判,移越州。凡八九年,复归朝。忠骨轥为佞气,正色揉为防容,乃变节从权附势以媒身。事虽得进用,始龌龊自保,卒不能复见。嘉谟立竒节以禆国家,君子鄙之;史臣讥之。万世之下,为后人贱其得防,何其失防?何御史其初,既蹈元之躅;其终,无蹑元之迹。君子曰:「不欺闇室。」又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今天下倾耳拭目,以观御史之举。朝廷之上,一言出一善布,天下闻之;天下见之一言失一善废,天下伺之;天下窥之。其欺岂特闇室也?其视其指,岂特十目十手也?惟御史能有其初,能有其终,社稷幸甚,四海幸甚。不宣介顿首。

译文中子说:“君子对于帝王制度,是同心同气而得到的。侧耳倾听,擦亮眼睛观看。太康年间开始,文字统一,车轨统一,君子说:‘帝王制度可以建立了。’但最终没有振兴起来。太熙以后,君子便灰心了。”如今天下区域统一,车轨远达四方;圣天子正当盛年,盛大的德行日益更新,天下人侧耳倾听、擦亮眼睛,每天等待尧舜一样的治理,这也正是可以建立帝王制度的时机。相国、中丞应当竭尽辅佐君王的才干,用尽忠臣的气节,以满足君主急于实现太平的心愿,符合天下人侧耳倾听、擦亮眼睛的期望,不要像太康时期那样,使帝王制度终于不能振兴,让天下君子灰心。石介生于二十九年,一直处在贫贱、寒冷、饥饿之中,胸中的郁结无法舒展;一旦看见圣人如龙行雷动于六合之上,看见贤臣跃然而起,犹如云开而显露耳目,便像聋者、盲者突然恢复听觉和视力,心意仿佛去除了积滞,兴奋激动、振奋惊悚,不能控制自己的喜悦,于是用笔墨写下胸中的话,把它呈送到您的旌旗之下,您是拒绝还是接纳,惟听您的命令。石介叩头。给郭殿院的上书 我恭敬地多次叩拜,献书给殿院执事。天圣末年,太后走出宫禁,坐在宫门台阶之上,亲手掌握天下权柄,恩惠、威严、刑罚、奖赏都从她一人发出。宰相和百官战战兢兢、屏住呼吸,不敢有所行动,只是充数占据职位罢了。太后优厚宗室,给的俸禄赏赐超过常制,甚至把名位和礼器随意授予奴仆,使品秩混乱。宰相不能重新执掌纲纪,动辄以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形成的成法为借口而放松它。御史台四位御史履行职责说:‘天下纲纪既然不在宰相府,那么就应当在我们御史台。’宰相既已放松纲纪,我们这些人又不能维持它,赏罚由谁来彰明?名位礼器由谁来端正?天下将归属谁?朝廷将依靠谁?太祖、太宗、真宗所留下的法度于是毁坏了。于是四御史削成奏牍,乘公车上书,在皇帝面前进言,言辞正直、意旨恳切,触犯了皇帝的逆鳞。宫中大为震怒,逼迫斥责,把他们驱逐出去,以此暴露他们的过错。天下人仰望四位御史的风采,赞叹四位御史的声望功烈,歌舞着说:‘凭正道进身,也凭正道退身,退得正当啊。’今年四月一日,皇帝开始亲自决断万机,革除旧弊、创制新政,万物都看到了新的气象,乾卦运行、雷霆震动,声闻六合。已经改革近来朝廷弊政七件事,又罢免八名御药院官,想同天下人一起洗涤干净,使政治清明端正,建立治国的根本,树立盛隆的皇极。因为河阳旧相李公是先朝元老,为四海所共同仰望,于是召回中书掌管政事;又因为青州牧、天章阁待制范公忠诚明亮、刚直耿介,是本朝名臣,于是引入御史府担任中丞;因为河北转运使李公刚正简洁、直烈不屈,是周遍可见的正人,于是提拔到御史府任知杂;因为陈州同判范仲淹敢于进言、极力劝谏,是士大夫中的端正之士,于是提升到谏院担任诤臣。又恢复四位御史的职位,使废弃停滞的政事重新振作,以表彰善良正直的人。太平的政事显赫地展开,复兴三王风范的局面伸长脖子就可以等待。天下人再次仰望四位御史的风采,赞叹四位御史的声望功烈,歌舞着说:‘凭正道退身,又凭正道进身,进得正当啊。’四位御史天性忠诚正直,魁梧宏大、伟岸杰出的气概,是应合时代运势而生的。当太后临朝时,他们能够光明正大地维持纲纪,为国家竭尽死节;即使被排斥到千里之外,遭受挫折摧辱,甚至将要死去,也从未回避。确实忠诚明亮,气节可以贯通白日。如今君主聪明神圣,英明威严、睿智神武,增加谏官名额,扩大进言渠道,斥退奸邪,任用壮士,用人而不猜疑,听取采纳意见如流水,进谏的人不害怕,进言的人不获罪。《左传》说:“国家有道时,就要说正直的言论,做正直的事情。” 御史如今正遇上这样的时机。朝廷还有遗留的问题和缺失,难道要等别人来补救、等别人来拾遗吗?如果补救不尽职责,难道不是别人的责任吗?一百次锤炼也不损耗,是良金;奔驰千里也不跌倒,是良马;在平坦和险阻中都不改变操守,在困穷和显达时都不改变行为,这才是真正的贤人。《诗经》说:“没有谁不是有一个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唐代宰相元微之刚任左拾遗,当天就进献《教本书》;几个月内上密封奏章六七次,被授为监察御史。他弹劾东部帅臣违背诏令、过度征税数百万,又上奏涂山甫等八十多家的冤屈。东部诸侯不奉行法令,东御史府不办理政事,朝廷命他分管东台、整顿这些事务。当时河南尹房式因罪获咎,元稹就上奏弹劾他。监军使死后,灵柩乘驿传入驿站,驿吏不敢查问;内园擅自拘禁人,超过一年,御史台和府衙都不知道;飞龙使把赵氏逃亡的奴仆藏起来收为养子,主人不敢说话;浙右节帅用杖刑把安吉县令打死,死者的儿子不敢申诉。元稹有时上奏,有时弹劾,有时移文,件件都予以纠正,因此声名显著震动,内外威望凛然,天下人都延颈仰望。后来被权臣排挤,贬为江陵,又调任通判,改任越州。过了八九年,才重新回到朝廷。忠贞的骨气被碾碎成谄佞之气,正直的脸色被揉捏成逢迎之态,于是改变节操,顺从权势、依附权贵来求取自身显达。事情虽然因此得到进用,却起初只能龌龊自保,最终不能再被朝廷召见。他的美好谋议和奇伟节操本来可以辅益国家,君子却鄙视他,史官也讥讽他。到了万世以后,后人会因他的失节而轻贱他,这是多么失去节操啊!为什么御史起初能够像元稹一样,最终却不能追随元稹的足迹呢?君子说:“不欺骗幽暗的房间。”又说:“十只眼睛都在看着,十只手都在指着。”如今天下人都侧耳倾听、擦亮眼睛,等待观看御史的举动。朝廷之上,一句话发出,一项善政施行,天下都会听见;天下一看见有一句话失当、一项善政废止,就会窥伺、观察。这样受到的监督,难道只是幽暗房间吗?受到的注视和指点,难道只是十只眼睛、十只手吗?希望御史能够有始有终,国家社稷幸甚,四海百姓幸甚。不再赘述。石介叩头。

上赵先生书谨上书先生足下:介间居,尝读《唐文粹》及《昌黎集》,观其述作,炳然有三代两汉遗风,殊不类今之文。曰诗赋者,曰碑颂者,曰铭賛者,或序记,或书箴,必本于教化,仁义根于礼乐刑政,而后为之辞。大者驱引帝王之道,施于国家,及于人民,以佐神灵,以浸虫鱼;次者正百度,叙百官,和隂阳,平四时,以舒畅元化,缉安四方。今之为文,其主者不过句读妍巧,对偶的当而已;极美者不过事实繁多,声律调谐而已。雕锼篆刻,伤其本;浮华縁饰,丧其真。于教化仁义礼乐刑政,则缺然无髣髴者。《易》曰:“文明以正,观乎人文化成天下。”《春秋》传曰:“经纬天地曰文。”尧则曰:“钦明文思。”禹则曰:“文命敷于四海。”周则曰:“郁郁乎文哉。”汉则曰:“文章尔雅,训辞深厚。”今之文何其衰乎?去唐百余年,其间文人计以千数,而斯文寂寥缺壊,久而不振者,非今之人尽不贤于唐之人,尽不能为唐之文也。盖其弊由于朝廷敦好,时俗习尚,渍染积渐,非一朝一夕也。不有大贤奋袂于其间,崛然而起,将无革者乎?唐之初,承陈隋剥乱之后,余人薄俗,尚染齐梁流风,文体卑弱,气质丛脞,犹未足以鼓舞万物,声明六合。逮章武皇帝,负羲轩之姿,懐唐虞之材,卓然起立于轩墀之上,武功战定四海,内政刮疵剔瑕,乾清坤宁,以文德化成天下,惊潜烛幽,雷动日烜。韩吏部愈应期防而生,学独去常俗,直以古道在已,乃以空桑云和数百年希濶冺灭已亡之曲,独唱于万千人间。众人耳惯所听,唯郑卫惉懘之声,忽然闻其太古之上无为之世,雅颂正始之音,恍惚茫昧,如丧聪如失明,有骇而亟走者,有陋而窃笑者,有怒而大骂者,丛聚嘲噪,万口应答,声无穷休。爱而喜,前而听,随而和者,唯栁宗元、皇甫湜、李翺、李观、李汉、孟郊、张籍、元稹、白乐天辈数十子而已。吏部志复古道,奋不顾死,虽摈斥摧毁日百千端,曾不少改;所守数十子,亦皆协賛附防。能穷精毕力,効吏部之所为,故以一吏部,数十子力,能胜万百千人之众,能起三数百年之弊。唐之文章,所以坦然明白,揭如日月,浑浑灏灏,浸如江海,同于三代,驾于两汉者,吏部与数十子之力也。今天子继明守成,道德髙厚,功业巍然,直与唐并。今卿士大夫,垂绅曵组,森森布列,行义超然,直与唐比。独斯文邈乎不可视于唐。居上者防画语言,组织章句,如彼画工,不知绘事后素以为质,但夸其藻火之明,丹漆之多;如彼追师,不知良玉不琢以为美,但夸其雕刻之工,文理之缛。载毫囊笔,穷山刋木,模刻其文字,布于天下,以为后进式,后进耳。所习闻声名赫奕,位望显盛者,惟是不知前人有孟轲、扬雄、董仲舒、司马相如、贾谊、韩吏部、栁宗元之才之雄也。目所常见,制作淫丽,文辞侈靡者,唯是不知前世有三代、两汉、钜唐之文之懿也。父训其子,兄教其弟,童而朱研其口,长而组绣于手,天下靡然向风,寖以成俗。吁!无变之者,有以待先生也。如唐之弊变之,待吏部也。继唐之文章,绍吏部之至雄,先生无与让。先生识与天地相际接,学臻古今蕴奥,名节德范,人伦师表。所谓有臯防之才,伊吕之志,周公之道,轲雄之文,施之于一国之间,和风仁声,油然其洽矣;施之于廊庙之上,皇猷帝功,卓然其成矣。而命与才戾,四十始登一第,仕才得上农夫之禄,料不能得居庙堂之上,调燮元化,訏谟百度。尧舜其君,仁夀其民也。天岂虚生先生于世哉!传曰:五百年一贤人。生孔子至孟子,孟子至扬子,扬子至文中子,文中子至吏部,吏部至先生,其騐与孔子、孟子、扬子、文中子、吏部皆不虚生也。有厥德于亿万世,迄于今而道益明也,名不朽也。今淫文害雅,世教隳壊,扶倾持危,当在有道。先生岂得不危乎?仲尼冇。云吾欲托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深切着明也。先生如果欲有为,则请先生为吏部介,愿率士建中之徒,为李翺、李观先生唱于前,介等和于后。先生击其左,介等攻其右,先生掎之,介等角之。又岂知不能胜兹万百千人之众,革兹百数十年之弊,使有宋之文赫然为盛,与大汉相视,钜唐同风哉?语曰:「当仁不让于师。」孔子不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孟子不曰:「我欲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扬子不曰:「后之塞路者有矣。」

译给赵先生的上书 谨向先生您上书:石介闲居时,曾经阅读《唐文粹》和《昌黎集》,看它们的著述,光明显著,具有三代、两汉遗留下来的风格,和今天的文章很不相同。无论是诗赋、碑颂、铭赞,还是序记、书信、箴言,都一定以教化为根本,以仁义为基础,建立在礼乐刑政之上,然后作文。大的文章,引申发挥帝王之道,施行于国家,推广到百姓,以辅助神明,使其逐渐及于虫鱼;次一些的文章,端正各种法度,叙述百官,调和阴阳,平定四时,以舒展畅达天地的造化,安定四方。如今作文,主要不过是句读精巧、对偶工整罢了;最美的也不过是事实繁多、声律和谐罢了。雕琢刻镂,损伤了根本;浮华修饰,丧失了真实。对于教化、仁义、礼乐、刑政,则完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易经》说:“文明而端正,从人文可以观察到天下教化的完成。”《春秋左氏传》说:“能够经纬天地,才叫作文。”尧说:“敬慎明察,文思深远。”禹说:“文德之命布施于四海。”周人说:“多么文雅美盛啊。”汉人说:“文章典雅,训诫言辞深厚。”今天的文章为什么衰败到这种程度呢?” 距离唐代已经一百多年了,其间文人以千计,可是这种文章却寂寥缺坏,长久不能振兴,并不是今天的人全都不如唐代的人,也不是全都不能写唐代的文章。大概这种弊病是由于朝廷所崇尚的风气、时代习俗的趋向,长期浸染、逐渐积累而成的,并非一朝一夕造成。如果没有大贤者在其中振臂而起,卓然兴起,将有谁来革除这种弊病呢?唐朝初年,承接陈、隋剥乱之后,残余人物仍崇尚鄙薄的习俗,受齐、梁流风影响,文体卑弱,气质琐碎,仍不足以鼓舞万物、声名震动六合。等到章武皇帝,具有伏羲、轩辕的资质,怀有唐尧、虞舜的才德,卓然站立在宫廷之上,以武功战定四海,对内刮除政事瑕疵,使乾清坤宁,以文德教化成就天下,惊醒潜藏之物,照亮幽暗之处,声势如雷震动,光明如太阳照耀。韩愈应合时代运势而生,学问独自摆脱平常俗流,径直以古道自任,于是把空桑、云和传下数百年、稀少隔绝、几乎湮灭的乐曲,独自在万千人之间唱出。众人的耳朵习惯于所听到的只是郑、卫淫靡低沉的声音,忽然听到太古无为之世的声音、雅颂正始的乐调,恍惚茫然,好像失去听觉、失去视力;有人惊骇而赶紧逃走,有人鄙陋而暗中讥笑,有人愤怒而大声辱骂,众人聚集嘲笑喧闹,万张嘴相互应和,声音无穷无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喜爱它、欣赏它,走近来听它,随后应和它的,只有柳宗元、皇甫湜、李翱、李观、李汉、孟郊、张籍、元稹、白乐天这一类几十个人罢了。韩吏部立志恢复古道,奋不顾身,即使每天受到成百上千种排斥摧毁,也丝毫没有改变;跟随他的几十个人,也都协助赞成、追随他的志向。他们能够穷尽精力、竭尽力量,效法韩吏部所做的事,所以凭一个韩吏部和几十个人的力量,能够胜过千百万人,能够革除三四百年来的弊病。唐代文章之所以坦荡明白,如日月般显著,浑厚浩大,如江海般渐渐浸润,和三代相同、超过两汉,正是韩吏部和几十个人的力量。如今皇帝继承光明、守成守业,道德高厚,功业巍峨,直可与唐代相比。如今卿士大夫垂着绅带、拖着印绶,森然排列各处,行义卓异,直可与唐代相比。唯独这种文章相距遥远,几乎看不到唐代的风貌。居于上位的人画琢语言、组织章句,像那画工不知道绘画应以素地为质,只夸耀藻饰纹彩的鲜明、丹漆的繁多;又像那治玉工匠不知道美玉不必雕琢才是美,只夸耀雕刻的工巧、纹理的繁密。他们带着笔囊、携着笔,穷山伐木,摹刻自己的文字,散布天下,把它作为后进学习的样式,而后进也只学到了这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百千人〕 那些平日所听闻、声名显赫、地位尊贵显盛的人,只是不知道前代有孟轲、扬雄、董仲舒、司马相如、贾谊、韩吏部、栁宗元那样才华雄伟的人。眼睛经常看到的,是制作过分艳丽、文辞奢靡的作品,只是不知道前代有三代、两汉、钜唐那样美盛的文章。父亲训导儿子,兄长教诲弟弟,孩子年幼时便用朱笔涂写在口头,长大后便把华丽文辞织绣在手上,天下纷纷仿效这种风气,渐渐形成了习俗。唉!没有能够改变这种风气的人,正是等待先生了。正如改变唐代弊病的,是等待韩吏部一样。继承唐代文章,接续韩吏部最为雄伟的文风,先生没有谁可以谦让。先生的见识与天地相接,学问达到古今的深奥;以名节为德行典范,成为人伦的师表。所谓兼有皋陶、后稷的才干,伊尹、吕尚的志向,周公的道术,孟轲、扬雄的文章,把这些施行于一个国家之中,和煦的风气、仁爱的声誉便会油然而然地遍布;把这些施行于朝廷之上,帝王的谋略和功业便会卓然成就。然而命运与才华相违,四十岁才考中一科,做官所得不过高于农夫的俸禄,料想不能处在朝廷之上,调和天地元气,谋划各种政务,使君主成为尧舜,使百姓仁厚长寿。上天难道会无缘无故地让先生出生在世上吗!《传》中说:五百年出现一位贤人。从孔子到孟子,从孟子到扬子,从扬子到文中子,从文中子到韩吏部,从韩吏部到先生,这一验证说明孔子、孟子、扬子、文中子、韩吏部以及先生,都不是徒然生于世间的人。他们的德行存在于亿万世之后,直到今天,道理更加彰明,声名也不朽。如今淫靡的文章损害雅正,世间的教化毁坏,扶助倾危、挽救危局,应当在有道之人。先生难道能够不以此为己任吗?仲尼有言: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上,不如把它表现在实际行动中,这话真是深切而明白。先生如果果真想有所作为,那么请先生成为韩吏部的继承者,我愿意率领士建中等人,在前面为李翺、李观先生倡导,介等人在后面响应。先生攻击左面,介等人攻击右面;先生牵制它,介等人从两面夹击它。又怎能知道不能战胜这成千上万的人,革除这百余年的弊病,使有宋的文章显赫昌盛,与大汉相望,与钜唐同样盛行呢?古语说:面对仁义,即使是老师也不谦让。孔子不是说过:上天还没有要丧失这种文化吗?孟子不是说过:我想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拒绝偏邪的行为,放逐淫靡的言辞,以承继三位圣人吗?扬子不是说过:后世堵塞道路的人是有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百千人、十年〕

窃自比于孟子,文中子不曰:「千载之下,有绍宣尼之业者,吾不得而让也。」吏部不曰:「释老之害过于杨墨,吾欲全之于已壊之后,使其道由愈而粗传。」盖知其道在已,不得而让也。今也道实在于先生,先生岂得让乎?介窃痛斯文衰,道不充,力不足,不能救世。有贤儒君子,天下所属意,岂特区区小子?窃有望乎左右,先生留意焉。

上杜副枢书九月十二日,奉髙大夫遣人叩山扉,疾叫称贺曰:「京兆尹杜公拜枢宻副使。凡在海防之内,鱼虾之细,草木之微,犹且慰喜。吾曹衣冠之流,视鱼虾草木为灵,号有知识,宜知杜公之贤能才美。天子聪明神圣,知人不疑,擢在枢辅,将以富夀生人,万世鸿业,敢不贺!」介既闻,惊起盥潄,具冠带,顿首西望,拜曰:「吾圣天子睿武濬哲,在黄帝尧舜禹汤之上,能自得贤人而任之,宜禄宜夀,宜有天下万千年。我公魁礧骨鲠,纯忠大节有防,龙周召之姿,能自得明主而佐之,宜康宁,宜福祉,宜翊辅圣天子万千年。」君尧臣防,千载同时,既西乡,又再拜贺曰:「公昔为御史中丞,以去咎应不在已,怅然有恨色。公今职筦枢机,位亚台宰,可以举贤矣,可以去不肖矣。天下之贤者进矣,不肖者退矣。又公与曹谏议【脩古】鞠天章【咏】刘待制【随】李龙阁【弦】孔给事【道辅】为友,且同道。自曹而下五人,皆足不得踏两府门下而死,虽履歴清涂,践更剧任,嘉谟嘉猷,匪躬之节,称于君子,书于国史,尚未得罄输其忠而大行其道,赍志以没,地衔恨于九原,不独五人者以为恨,朝廷天下亦为五人痛之。痛五人者道不大行也,痛天下之人被福泽之浅也。惟公康宁福夀,优游大僚,得志于两府,是五人之道尽行于公矣,伸五人之志,释五人之恨矣。不独朝廷天下受公福泽,五人实欢舒快,喜于泉下矣。二者又重为公之贺也。」虽然,难逢者时,难得者位,道至难也,可以学之而至,时与位非力能至也。古圣贤急行道,逢其时,得其位,不待终日而诛者,惧时之亟去而位之亟失也。故孔子为鲁司冦七日而诛少正夘,其不待八日九日而诛者,安知八日不遭逐而九日不失位也?此圣人行道之心至矣,得一司寇,区区诸侯之国,且举大恶而诛之。噫,司寇小官也,诸侯列国也,位轻国小,不足以行道,道行不出千里。今公为天子柄辅,亲在宥宻位,足以行道,道行及于天下,被于万物,非小也。公于此时,宜副天子注任之意,酬昔日中丞之心,舒曹孔五人之恨,举孔子七日诛少正夘之事,则外不尸君宠,内不孤已志,近无憾亡友,逺不负孔子。介不任拳拳之心,介再拜。

上张兵部书介尝读易至序卦曰:「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故受之以复。」今斯文也,剥且三百年矣。剥之将尽,其终必有复。何者?尧舜禹之道剥于癸,天授之汤;尧舜禹之道复。汤之道剥于辛,天授之文武周公;汤之道复。文武周公之道剥于幽厉,天授之孔子;文武周公之道复。孔子之道始剥于杨墨,中剥于庄韩,又剥于秦莽,又剥于晋宗隋梁陈五代,终剥于佛老。天授之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孔子之道复。今斯文也,剥已极矣而不复。天岂遂丧斯文哉?斯文丧,则尧舜禹汤周公孔子之道不可见矣。嗟夫!小子不肖,然每至于斯,未尝不流涕横席,终夜不寝也。顾已无孟轲、荀卿、扬雄、文中子、吏部之力,不能亟复斯文。其心亦不敢须防忘此。惟执事怜之,不宣。介顿首。

徂徕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三       宋 石介 撰书

译我私下把自己比作孟子。文中子不是说过:在千年之后,有继承宣尼事业的人,我不能够谦让吗?韩吏部不是说过:释、老二教的祸害超过杨、墨,我想在它已经败坏之后使圣道得以保全,使它的道理借我而粗略流传吗?这是因为知道道在自己身上,不能够谦让。如今道确实在先生身上,先生难道能够谦让吗?我私下深痛文章衰败、道术不能充实,力量又不足,不能拯救世道。天下所寄予希望的贤儒君子,难道只是我这个小小后生吗?我私下对您有所期望,请先生留意。给杜副枢的信 九月十二日,高大夫派人叩响山门,急切地叫喊着祝贺说:“京兆尹杜公拜任枢密副使。凡是在海防以内的,即使是细小的鱼虾、微小的草木,也都感到欣慰喜悦。我们这些士大夫,看鱼虾草木都像有灵性;既然号称有知识,就应当知道杜公的贤能才华和美德。天子聪明神圣,知人而不疑,把您提拔到枢辅的位置,将要使百姓富裕长寿,成就万世的大业,怎敢不来祝贺!”我听到以后,惊起洗漱,穿戴好冠带,向西叩头遥拜,说:“我们圣明天子的睿智勇武、深邃明哲,在黄帝、尧、舜、禹、汤之上,能够亲自得到贤人并任用他们,应当享有禄位和长寿,应当拥有天下万千年。我们的杜公骨骼魁伟、刚直不阿,忠诚纯正,大节坚固,具有龙、周公、召公那样的姿态,能够亲自得到明主并辅佐他,应当安康宁泰,应当享有福祉,应当辅佐圣明天子万千年。”君主如尧,臣子如舜,千年难逢而同时出现。我又向西拜了两拜,祝贺说:“公从前任御史中丞时,因为没有能够除去祸患,料想不是自己的过错,所以怅然不乐,面有遗憾。如今公掌管枢机,地位仅次于台宰,可以举荐贤人,可以斥退不肖之徒。天下贤能的人将得到进用,不肖的人将被斥退。况且公又与曹谏议【脩古】、鞠天章【咏】、刘待制【随】、李龙阁【弦】、孔给事【道辅】结为朋友,并且志同道合。” 从曹脩古以下五人,直到死都未能踏入两府的门下;他们虽然历任清要之途、担任过重要职务,有美好的谋议和谋略,有不顾自身的节操,受到君子的称誉,也写入国史,却始终没有能够把忠心全部输献出来,大力推行自己的道术,只能怀抱志向而死,在九泉之下含恨;不只是五个人自己以此为恨,朝廷和天下也为五人感到痛惜。痛惜五人,是因为他们的道术没有得到大力推行;痛惜天下人,是因为他们所受到的福泽太浅。只有公安康有福、长寿,悠闲地居于大僚之位,能够在两府施展抱负,这样五人的道术便都在公身上得到实行了,五人的志向得以伸张,五人的遗恨得以消解。不只是朝廷和天下受到公的福泽,五人在地下也实在欢欣舒畅、喜悦不已。这是我再次郑重向公祝贺的两件事。然而,难以遇到的是时机,难以得到的是职位,道术的推行最为困难;道可以学习而达到,时机和职位却不是依靠力量就能得到的。古代圣贤急于推行道术,遇到合适的时机,得到相应的职位,来不及整天等待便诛除罪恶,是害怕时机很快过去、职位很快失去。所以孔子任鲁国司寇七天便诛杀少正卯;他之所以不等到第八天、第九天再诛杀,哪里知道第八天不会遭到驱逐,第九天不会失去职位呢?这就是圣人推行道术的心情极为迫切。得到一个司寇的职位,在小小的诸侯国中,尚且要举发最大的罪恶而诛杀它。唉,司寇只是小官,诸侯国只是列国;职位轻微,国家弱小,不足以充分推行道术,道术的施行不能超出千里。如今公担任天子的执政辅臣,亲自处在掌管机密的职位上,足以推行道术,使道术施行于天下,惠及万物,这意义并不小。公在这个时候,应当不辜负天子注重任用您的心意,酬答往日任中丞时的志愿,舒展曹、孔五人的遗恨,仿效孔子任司寇七日便诛少正卯的事迹;这样对外不辜负君主的宠信,对内不使自己的志愿落空,近处不使亡友遗憾,远处也不辜负孔子。我无法抑制这片拳拳之心,谨此再拜。给张兵部的信 我曾读《易经》读到《序卦传》说:“剥,就是剥落;万物不可能最终完全消尽,所以接着是复。”如今这种文章的衰落将近三百年了。剥落将要穷尽,最终一定会复兴。为什么呢?尧、舜、禹之道衰落于癸,天于是把汤授予世间,尧、舜、禹之道便复兴了;汤之道衰落于辛,天于是把文王、武王、周公授予世间,汤之道便复兴了;文王、武王、周公之道衰落于幽王、厉王,天于是把孔子授予世间,文王、武王、周公之道便复兴了。孔子之道开始被杨、墨剥蚀,中间被庄子、韩非剥蚀,又被秦朝、王莽剥蚀,又被晋、宋、齐、梁、陈以及五代剥蚀,最后被佛、老剥蚀。天于是把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授予世间,孔子之道便复兴了。如今这种文章已经衰落到极点,却还没有复兴。上天难道最终真要使这种文化丧失吗?这种文化一旦丧失,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的道便不可见了。唉!我这个小子虽然不肖,但每当想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泪流满面、横卧席上,整夜不能入睡。我只是没有孟轲、荀卿、扬雄、文中子、韩吏部那样的力量,不能迅速使这种文化复兴;但内心也不敢片刻忘记这件事。希望您怜悯我。不再详说。介叩首。《徂徕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十三    宋代石介撰写的书信

上蔡副枢书夫圣贤不徒生也。四凶在朝,尧德不明。舜起佐尧,流共工于幽州,窜三苗于三危,放驩兠于崇山,殛鲧于羽山。洪水方割,下民其咨。禹乗四载,随山刋木,决九川距四海。成王幼,周公践阼,制礼作乐。世衰道微,邪説暴行有作,王道失叙,礼壊乐崩,三纲将絶,彛伦攸斁。夫子作《春秋》,明《易》象,删《诗》《书》,定礼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杨墨塞路,儒防病矣。孟子作十四篇而辟之。新莽簒汉,道斯潜矣。扬雄作《凖易》五万言,《法言》十三章而彰之。晋宋齐梁陈并时而亡,王纲毁矣,人伦弃矣。文中子续经以存之。释老之害甚于杨墨,悖乱圣教,蠧损中国。吏部独力以排之。故四凶去,尧德明,洪水息,蒸民粒,礼乐作,周太平。六经就,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存。杨墨辟,孔教行,《法言》脩,莽恶显,续经成,王纲举,释老微,中国乂。是知时有弊,则圣贤生。圣贤生,皆救时之弊也。唐季之荒顿,五代之欃枪。太祖一戎而夷之,钱塘之不朝,并州之未贡。太宗传檄而宾之。真宗脩其制度,明其法律,章其物采,和其政令,正其礼乐,通其教化。陛下嗣兴,制度既修矣,法律既明矣,物采既章矣,政令既和矣,礼乐既正矣,教化既通矣。然则时无弊乎?曰:何得而无之。今之时弊在文矣。夫有天地,故有文。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防矣。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吉防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文之所由生也。天垂象,见吉防,圣人象之。河出圗,洛出书,圣人则之。文之所由见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所由成也。三皇之书言大道也,谓之三坟。五帝之书言常道也,谓之五典。文之所由迹也。四始六义存乎诗,典谟诰誓存乎书,安上治民存乎礼,移风易俗存乎乐,穷理尽性存乎易,惩恶劝善存乎《春秋》。文之所由着也文之时义大矣哉!故春秋传曰:「经纬天地曰文。」《易》曰:「文明刚健。」语曰:「逺人不服,则脩文德以来之。」三王之政曰:「救质莫若文。」尧之德曰:「焕乎其有文章。」舜则曰:「濬哲文明。」禹则曰:「文命敷于四海。」周则曰:「郁郁乎文哉。」汉则曰:「与三代同风。」故两仪,文之体也;三纲,文之象也;五常,文之质也;九畴,文之数也;道德,文之本也;礼乐,文之饰也;孝悌,文之美也;功业,文之容也;教化,文之明也;刑政,文之纲也;号令,文之声也;圣人,职文者也;君子,章之;庶人,由之。具两仪之体,布三纲之象,全五常之质,叙九畴之数,道德以本之,礼乐以饰之,孝悌以美之,功业以容之,教化以明之,刑政以纲之,号令以声之。灿然其君臣之道也,昭然其父子之义也,和然其夫妇之顺也。尊卑有法,上下有纪,贵贱不乱,内外不渎,风俗归厚,人伦既正,而王道成矣。今夫文者,以风雷为之体,花木为之象也;辞华,为之质;韵句,为之数;声律,为之本;雕锼,为之饰;组绣,为之美;浮浅,为之容;华丹,为之明;对偶,为之纲;郑卫,为之声。浮薄相扇,风流忘返,遗两仪、三纲、五常、九畴而为之文也;弃礼乐、孝悌、功业、教化、刑政、号令而为之文也。圣人职之,君子章之,庶人由之。君臣何由明?父子何由亲?夫妇何由顺?尊卑何由纪?贵贱何由叙?内外何由别?而化日以薄,风日以淫,俗日以僻,此其为今之时弊也。时有弊,必有圣贤生而救之者,岂非吾明君与吾贤弼哉?主上天资英威,乃神乃圣,刚健中正,有干之元德;聪明睿智,有古之神武。恭居渊黙,则人不见其机;龙兴神悚,则天下知其变。如艺祖之武,如神宗之英,如真宗之仁,信乎明君也。阁下射防冠天下士,斯文未丧,蔚为宗工,人其代之承帝理物,夙夜宥宻,弥纶天地之化,惟时惟防,则成天地之道。如防益,如稷契,信乎贤弼也。以明君贤弼相与救乎斯文之弊,《易》如反掌矣。然而斯文重器也,举之者在乎众力。斯文大弊也,革之者必争,逾时也。天下有志愤斯文之弊,力求斯文之本,其身履道,心守正。阁下岂不欲引之,使施力焉?窃见郓州乡贡进士士建中,其人孜孜于此者二十年矣。其道则周公孔子之道也,其文则栁仲涂、张晦之之文,其行则古君子之行也。仲涂没,晦之死,加之公踈,继往子望亦逝,斯文其无归矣。建中独能得之。建中一布衣耳,贫且贱,栖栖乡闾间,父母防,甘不继,岂能振起哉?

译给蔡副枢的信 圣贤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生。四凶在朝,尧的德行不能彰明;舜起来辅佐尧,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三苗驱逐到三危,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鲧处死在羽山。洪水正在泛滥,百姓因此忧苦。禹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沿着山势砍伐树木,疏通九州的河流,使它们通达四海。成王年幼,周公登上王位,制定礼仪,制作音乐。世道衰败,道术微弱,邪说和暴行兴起,王道失去条理,礼崩乐坏,三纲将要断绝,常伦受到败坏。孔夫子作《春秋》,阐明《易》的卦象,删定《诗》《书》,制定礼乐,尊奉并述说尧舜之道,以文王、武王为法。杨、墨堵塞道路,儒道受到危害。孟子作十四篇来排斥它们。新莽篡夺汉朝,道术从此潜藏。扬雄作《凖易》五万言、《法言》十三章来彰明它。晋、宋、齐、梁、陈相继灭亡,君王的纲纪毁坏,人伦被抛弃。文中子续写经书,使它得以保存。释、老二教的祸害比杨、墨更严重,背逆扰乱圣人教化,侵蚀损害中原。韩吏部独自竭力排斥它们。因此,四凶被除去,尧的德行得以彰明;洪水止息,百姓有粮食吃;礼乐兴起,周代天下太平;六经完成,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道得以保存;杨、墨被排斥,孔子的教化得以施行;《法言》得到修明,王莽的罪恶显露;续经完成,王纲得到振兴;释、老势力衰微,中原得到治理。由此可知,时代有弊病,圣贤就会出生;圣贤出生,都是为了挽救时代的弊病。唐朝末年的荒乱衰顿,五代的战乱纷争,太祖一经用兵便平定了它;钱塘不来朝贡,并州没有进贡,太宗发布檄文便使它们归顺。真宗修明制度,明确法律,彰显礼制和器物,调和政令,端正礼乐,普及教化。陛下继承帝位兴起以来,制度已经修明,法律已经明确,礼制器物已经彰显,政令已经调和,礼乐已经端正,教化已经通行。然而这样说来,时代就没有弊病了吗?回答说:怎么会没有呢?如今时代的弊病在文章。既然有天地,所以有文章。天尊地卑,乾坤便确定了;高低排列,贵贱便有了位置;动静有常,刚柔便有了区别;同类聚集,万物分群,吉凶便产生了;天上形成日月星辰等象,地上形成万物形体,变化便显现了。这就是文章产生的由来。上天垂示天象,显现吉凶,圣人取法于它;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它。这就是文章显现的由来。观察天文以考察时令变化,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这就是文章成就的由来。三皇的书讲大道,称为《三坟》;五帝的书讲常道,称为《五典》。这就是文章留下踪迹的由来。《诗经》保存四始六义,《尚书》保存典、谟、诰、誓,《礼》在于安定君上、治理百姓,《乐》在于移风易俗,《易》在于穷究义理、尽明性命,《春秋》在于惩罚邪恶、劝勉善行。这就是文章显著的由来。文章所包含的时代意义,实在伟大啊!所以《春秋左氏传》说:“能够经纬天地,就叫作文。”《易经》说:“文明而刚健。”古语说:“远方的人不服,就修养文德来使他们归附。”三王的政治说:“挽救质朴粗陋,没有比文更好的。”尧的德行说:“光明啊,他具有文采。”舜则说:“深邃明哲而文明。”禹则说:“文德之命遍布四海。”周代则说:“多么盛美而有文采啊。”汉代则说:“与三代有同样的风气。”所以,阴阳两仪,是文章的形体;三纲,是文章的表象;五常,是文章的实质;九畴,是文章的条目;道德,是文章的根本;礼乐,是文章的装饰;孝悌,是文章的美;功业,是文章的容貌;教化,是文章的光明;刑政,是文章的纲领;号令,是文章的声音;圣人,是掌管文章的人;君子,使它彰明;百姓,遵循它。具备两仪的形体,铺陈三纲的表象,完备五常的实质,安排九畴的条目;以道德作为根本,以礼乐加以修饰,以孝悌使之美好,以功业使之显现,以教化使之明亮,以刑政作为纲领,以号令发出声响。这样,君臣之道就灿然明备,父子之义就昭然显著,夫妇之顺就和谐融洽。尊卑有法度,上下有纲纪,贵贱不混乱,内外不混淆,风俗归于淳厚,人伦已经端正,王道便成就了。如今所谓文章,却把风雷作为它的形体,把花木作为它的表象;以辞藻华美作为实质,以押韵的句子作为条目,以声律作为根本,以雕琢作为装饰,以文辞织绣作为美,以浮浅作为容貌,以华丽丹彩作为光明,以对偶作为纲领,以郑、卫之音作为声音。浮薄之风相互煽动,沉溺于风流而不知返回,抛弃两仪、三纲、五常、九畴而写作所谓文章;抛弃礼乐、孝悌、功业、教化、刑政、号令而写作所谓文章。圣人掌管它,君子彰明它,百姓遵循它。君臣又凭什么得以明白?父子又凭什么得以亲爱?夫妇又凭什么得以和顺?尊卑又凭什么得以有纲纪?贵贱又凭什么得以有次序?内外又凭什么得以区分?这样教化日益浅薄,风气日益淫靡,习俗日益偏邪,这就是当今时代的弊病。时代有弊病,必定有圣贤出生来挽救它,难道不就是我朝明君和我朝贤能辅弼吗?主上天资英武威严,神圣不凡,刚健中正,具有乾卦最初的德性;聪明睿智,具有古代圣人的神武。恭敬地处于深沉静默之中,别人看不见他的机谋;如龙腾起而神威震动,天下便知道他的变化。像艺祖的武功,像神宗的英明,像真宗的仁德,确实是明君。阁下射策名列天下士人之首,文章之道尚未丧失,蔚然成为文坛宗师,人们将会代替他承受皇帝治理万物的重任,早晚处在机密之地,统摄天地的教化,顺应时势,便能成就天地之道。像皋陶、后稷、契一样,确实是贤能的辅弼。以明君和贤辅相互协力来挽救文章的弊病,事情就容易得如翻掌一样。然而文章是沉重的器物,举起它要靠众人的力量;文章的弊病很大,革除它必然会发生争议,超过一定时间。天下有志之士痛恨文章的弊病,竭力寻求文章的根本;自身践行正道,内心守持正义。阁下难道不想引荐他,使他出力吗?我私下见到郓州乡贡进士士建中,他孜孜不倦地从事这件事已经二十年了。他所遵循的是周公、孔子的道,他的文章是栁仲涂、张晦之的文章,他的行为是古代君子的行为。仲涂去世,晦之死亡,加上公踈,继往子望也已逝去,这种文章难道就没有归宿了吗?只有建中能够得到它。建中只是一个平民,贫穷而且卑贱,困顿地生活在乡里之间,父母【疑“防”有脱误】年老,甘愿不再继承什么,哪里能够振兴它呢?

上有明君倡之,贤弼和之,使建中承防接响,得施之天下,匪朝伊夕,声光盈于宇宙矣。文不正,弊不革,未之有也。斯百数十年之弊,雕刓元化之文物,伤乱风教,莫斯之甚。阁下一日能救之,则阁下之功与舜禹、周公、孔孟、扬雄、文中子、吏部并美。阁下幸留意焉!噫,建中其天下贤乎?岂止于文而已?其器识备而材用定,智谋周而宇范逺,施之于事,王佐材也。识时运,知进退,审出处,明显晦,言必信,行必果,喜过服义,闲邪存诚,其近古之中庸者乎?安贫守节,非其义一介不取于人,非其人未尝与之往还,防介清慎,不屈权贵,不畏强御。今如举孝防,建中其首当之。介尝与之逰,入斋中,窃得其文十篇,皆化成之文也。若夫言帝王之道,则有《道论》;明性命之理,称仁德之贞,则有《夀顔论》;根善恶之本,穷庆殃之自,则有《善恶必有余论》;大圣人之言,辨法者之误,则有《畏圣人言论》;举五常之本,究祸福之谓,则有《原福上下篇》;明鬼神之理,存教化之大,则有《原鬼篇》;守正背邪,遗近趋逺,则有《随时解》;达圣人之时,广夫子之道,则有《夫子得时》;辨择贤养善,察奸除恶,则有《莠辨》。今皆献之,此其小者也,未得其一二。建中在京师,可令尽写防,则见其人矣。亦知介不妄也。昨本州李屯田若防曾状其实,闻上乞特召试策,今闻依例礼部就试,万一失其人,是失天下之贤也,亦可为国家惜之。伏惟阁下时畱意焉。介官州县也,身卑贱也,名微且昧也。建中至单薄也,至渺小也。阁下至贵重也,至显崇也。以州县卑且贱,微且昧之人,荐至单薄、至渺小,于至贵重、至显崇,不亦僣乎?盖知建中之深,今走天下,求知建中者惟阁下矣。舍阁下则建中无归矣。故不敢逃僣越之罪,直冐大贤以闻。干渎钧严【云云】不宣。介再拜。

译上面有明君倡导,贤辅应和,使建中承接前人的声教,得到机会施行于天下,不过早晚之间,声誉光辉就会充满宇宙。文章不端正,弊病不革除,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这百余年的弊病,雕琢损伤天地元气所形成的文物,伤害扰乱风俗教化,没有比它更严重的了。阁下一旦能够挽救它,那么阁下的功劳就能与舜、禹、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韩吏部相媲美。希望阁下留意!唉,建中难道只是天下的贤人吗?难道仅仅长于文章而已吗?他的器量见识完备,才干用途确定;智谋周密,气度深远。把他用在政事上,是辅佐君王的人才。能够认识时运,知道进退,审慎选择出仕或退隐,明白显达与隐晦;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有过错就喜爱服从义理,闲邪而保存诚意,他大概接近古代的中庸之道吧?安于贫困、守持节操,不合义理,即使一文钱也不取于人;不是同道之人,从不曾与他往来;清廉谨慎,不屈服于权贵,不畏惧强暴。如今如果举行孝廉的荐举,建中应当首选。我曾与他交游,进入他的书斋,私下得到他的文章十篇,都是能够化育人心、成就教化的文章。至于论说帝王之道,有《道论》;阐明性命之理,称扬仁德的贞正,有《寿颜论》;推究善恶的根本,穷究福庆祸殃的由来,有《善恶必有余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一日〕 阐述大圣人的言论,辨明解释经法者的错误,有《畏圣人言论》;举明五常的根本,探究福祸的道理,有《原福上下篇》;阐明鬼神的道理,保存教化的大义,有《原鬼篇》;守持正道、背离邪说,舍弃眼前而趋向长远,有《随时解》;通达圣人应时而动的道理,扩充孔子的道术,有《夫子得时》;辨别选择贤人、培养善行,察明奸邪、铲除恶行,有《莠辨》。如今把这些都献上了,这还只是他的文章中的小部分,连十分之一二也没有达到。建中在京师,可以让他把文章全部抄写【原“防”疑有误】,这样就能见到这个人了;也可以知道我并非妄言。昨天本州李屯田若谷曾经上状陈述他的实际情况,听说已经上奏请求特别召试策问;如今听说要依照常例在礼部考试,万一错失这个人才,就是错失天下的贤人,也可以为国家感到惋惜。恭敬地希望阁下时时留意。我的官职只是州县小官,身份卑贱,声名微小而且昏昧;建中极其单薄,极其微小;阁下却极为尊贵,极为显赫。以一个州县中卑贱、微小、昏昧的人,推荐一个极其单薄、极其微小的人,给极为尊贵显赫的阁下,岂不是越分了吗?只是因为我深知建中,如今走遍天下,能够真正了解建中的,恐怕只有阁下了。如果舍弃阁下,建中就没有归宿了。所以我不敢逃避僭越的罪过,径直冒昧地把这件事禀告给大贤。冒犯尊严,谨此云云。不再详说。介再拜。

上孔中丞书夫子之道不行于当年,传于其家,直四十余世以俟子孙,如此其逺也。夫子没后,世有子思焉,安国焉,颖达焉,止于发扬其言而已。有汉相光,唐相纬,虽得位,亦不能尽行其道。夫子之道,其肯郁然蟠伏于其家,乃跃起奋出,散漫于天下,天下人皆可以得之。汉髙祖、唐太宗能得之于上,以之有天下三百年。孟轲、扬雄、文中子、韩愈能得之于下,以之有其名于亿万世。惟孔氏子孙无有得之者,俟四十余世,近二千年,阁下乃得之。今夫子之道不专在于天下,在于阁下也。阁下又且赫然有声,烈于天下,复得位于朝,见用于天子。阁下既能得夫子之道,其将以夫子之道事于圣君,施于天下,俾国家为二帝,为三王,为两汉,为钜唐矣。夫子之志曰:“吾志在春秋,天子之事也。”世衰道微,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夫子惧之,而又时无君已,无位不能诛不能正,乃作春秋焉,所以正王纲,举王法,故春秋成,乱臣贼子惧。为司冦则七日而诛少正夘于两观之下,摄相事则齐终不敢窥兵于鲁。当时之君则昏也,当时之位则摄也,尚不及阁下得明君有大位。爲中丞,逾月而未闻有举焉。阁下在朝廷尚有奸臣敢在位,天下蠧贼未悉除,是夫子道犹未克尽举。夫夫子传四十余世,近二千年,以俟阁下,宜念之。且天子之设御史府,尊其位,崇其任,不与他府并。旧有大夫,则中丞亚大夫而领其属;今大夫阙,则中丞其长也。故中丞之任特重焉,中丞之责尤重焉。君有佚豫失德,悖乱亡道,荒政咈諌,废忠慢贤,御史府得以諌责之。相有依违顺防,蔽上防下,贪宠忘谏,专威作福,御史府得以纠绳之。将有骄悍不顺,恃武肆害,玩兵弃战,暴刑毒民,御史府得以举劾之。君至尊也,相与将至贵也,且得谏责纠劾之余,可知也。御史府之尊严也如轩。堦之下,庙堂之上,进退百官,行政教,出号令,明制度,纪赏罚。有不如法者,御史得言之。御史府视中书、枢密,虽若卑,中书、枢密亦不敢与御史府抗威争礼,而反畏悚而尊事之。御史府之重,其无与比。然须得如阁下者居之,始贵矣。《易》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礼》曰:「人存则政举。」阁下,圣人之后,又能得圣人之道,以方重刚正,公忠清直,烈烈在于朝,为天子献可替否,賛谋猷,持纲纪。天下想望其风采者,十五年间,简于清衷,期将大用。且歴试于外,更观其能,连更三大藩,皆卓然有治声,闻于天宇,浃于日下。御史府中丞虚位,日班于紫宸殿下,佩金煌煌,行声锵锵,且有百数。天子弗録之,乃南走三百里,以驿召阁下,直入其府,登其位。来自阶下,独决万几,登崇俊良,黜逐纎人,革故鼎新,百度脩举,太平之望日月以隆。然而天人之心犹欝然不大舒释者,以阁下尚稽大任也。至是,天人之心始大舒释矣。阁下自初及终,皆以直道进。《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介尝闻朝大夫语曰:「有某官为某官时,忠鲠直谠,謇謇敢言,触龙逆鳞,不避诛死。由是人主知之,声名蔼然,耸动朝野。」不四五年,取显仕,今为某官,位弥髙,身弥贵,禄厚惠渥,私庭曳青绶者五六人,门前炎炎可炙手。顾此势力荣宠,有所惜也。如用物塞其耳,如有叶蔽其目,如有钳缄其口,朝廷有阙政,国家有遗事,若不闻,若无覩,而不复言,则向之忠鲠谠直,謇謇敢言,乃沽名耳,其以为速进之媒乎?噫!士之积道德,富仁义于厥身,盖假于权位以布诸行事,利于天下也。岂有屑屑然谋夫衣食者欤?正色直已,立于朝以行其道,乃使天下有此论,庸无伤乎?古今君子少,小人多,君子常不胜小人,小人不惟常胜君子,而又不能容之,恶直丑正,嚚嚚实繁。幸而有一君子在于朝,则百小人排之,非鐡心石肠刚正。不折,未有不从而靡者,小人不容君子也。如是而不能死节以永终誉,中途晩节稍有渝变,宜其为小人之所排也。今有人,位未显,身在下,能坚正不顾其身,敢直言极諌,犯天子顔色,封章抗疏,论天下利害。羣小人必丛立指防曰:「此人速进也,沽虚名也,非以行道也。」吁!吾徒不见容于小人也,不取信于天下也,固若是乎?学周公孔子之道,不用则巻而懐之,用之则肯已乎?寔将施及国家,布于天下,以左右吾君,绥吾民矣。羣小人排毁不已,无足怪也。阁下亦当大警戒之,勿使天下有所论,则君子幸甚,天下幸甚。不宣,介再拜。

译给孔中丞的信 孔夫子的道在当时不能施行,只能传给自己的家族,足足经过四十多代来等待子孙,时间就是这样遥远。孔夫子去世以后,世上有子思、安国、颖达等人,也不过是阐发他的言论而已。汉代有丞相孔光,唐代有丞相孔纬,虽然得到官位,也不能完全施行他的道。孔夫子的道,难道甘愿郁结盘伏在孔氏家中吗?于是跃然而起,奋发显现,散布于天下,使天下人都可以得到它。汉高祖、唐太宗能够在上位得到它,凭借它拥有天下三百年;孟轲、扬雄、文中子、韩愈能够在下位得到它,凭借它使自己的声名存在于亿万世。唯独孔氏子孙没有人能够得到它,经过四十多代、将近两千年,阁下才得到它。如今孔夫子的道不只在天下,也在阁下身上。阁下又声名显赫,声势盛于天下,再次得到朝廷职位,被天子任用。阁下既然能够得到孔夫子的道,将要用孔夫子的道侍奉圣明君主,施行于天下,使国家成为二帝、三王、两汉、钜唐那样的国家。孔夫子的志向说:“我的志向在《春秋》,这是天子的事业。”世道衰败,道术微弱,邪说和暴行兴起,臣子弑杀君主的有,儿子弑杀父亲的也有。孔夫子对此感到忧惧,但当时没有君主可供辅佐,自己又没有职位,不能诛杀罪人,也不能匡正天下,于是作《春秋》,用来端正王纲,推行王法。所以《春秋》完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孔子任司寇时七天便在两观之下诛杀少正卯;代理相国职务时,齐国始终不敢把军队窥伺鲁国。当时的君主是昏庸的,当时的职位又只是代理性的,尚且如此,何况阁下如今得到明君和高位。您担任中丞,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听说有举措。阁下在朝廷任职,尚且还有奸臣敢于居官,天下的蛀虫盗贼也没有全部除去,这说明孔夫子的道仍未能完全施行。孔夫子的道流传四十多代、将近两千年,就是为了等待阁下,您应当想到这一点。况且天子设置御史府,尊崇它的地位,重视它的职责,不与其他官府相同。过去有御史大夫时,中丞仅次于大夫并统领属官;如今大夫空缺,中丞就是长官。所以中丞的职责特别重大,中丞承担的责任尤其重大。君主安逸享乐而失德,悖逆混乱而失道,荒废政事、违背谏诤,废弃忠臣、怠慢贤人,御史府可以进谏并责问他。宰相依违两可、顺从权势,蒙蔽上级、欺压下属,贪恋宠幸而忘记进谏,专擅威权、作威作福,御史府可以纠察惩治他。将领骄横强悍而不顺从,凭借武力肆意为害,轻视军备、放弃战事,滥施刑罚、毒害百姓,御史府可以举发弹劾他。君主是最尊贵的,宰相和将领是极尊贵的;御史府尚且能够进谏、责问、纠察、弹劾他们,其职责的重要性就可想而知了。御史府的尊严,如同高轩。它处在台阶之下、朝廷之上,进退百官,施行政教,发布号令,彰明制度,记录赏罚。凡有不合乎法令的,御史都可以进言。御史府看起来比中书、枢密院地位稍低,但中书、枢密院也不敢同御史府抗衡威势、争论礼数,反而畏惧敬重地侍奉它。御史府的地位重要,没有可以与它相比的。然而必须有像阁下这样的人居任,御史府才显得尊贵。《易经》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自行施行。”《礼记》说:“有人在,政事才能兴举。”阁下是圣人之后,又能得到圣人的道;以端方、厚重、刚正、公忠、清直的品格,显赫地立于朝廷,为天子进献可行之策、替换不可行之策,赞助谋略,维持纲纪。天下仰望您的风采已经十五年,早已为圣心所选择,期待将被大力任用。况且您历经外任考察,进一步观察才干,连续治理三个大藩镇,都有卓越的治绩声誉,声闻达于天子,遍于京城。御史府中丞职位空缺,每日在紫宸殿下排列班次,佩带金饰闪耀,行走时声响铿锵,已有百余人。天子没有记取这些人的才德,却向南行三百里,用驿站传召阁下,让您直接进入御史府,登上中丞之位。阁下从台阶下走来,独自决断万机,提拔尊崇俊良,斥退驱逐小人,革除旧弊、创制新政,各项政务得到修明和振举,太平的希望日益隆盛。然而天人之心仍郁结而不能完全舒展,是因为阁下还迟迟没有得到更大的任用。到了现在,天人之心才开始大为舒展。阁下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凭正道进身。《诗经》说:“没有事情没有开端,却很少能够有善终。”我曾听朝中大夫说:“某人任某官时,忠诚刚直、正直敢言,謇謇然敢于进谏,触犯君主的逆鳞,不逃避诛杀之死。因此君主知道了他,声名蔚然,震动朝野。”不到四五年,便取得显要官职,如今担任某官,地位更高,身份更尊贵,俸禄丰厚、恩惠优渥,私人家中有五六人拖着青色绶带,门前权势炽盛,几乎可以灼手。但如果顾惜这种权势荣宠,用财物堵住自己的耳朵,用树叶遮住自己的眼睛,用钳子封住自己的嘴巴;朝廷有缺失的政事,国家有遗漏的事情,便像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样,不再发言,那么先前的忠诚刚直、正直敢言,难道只是沽名钓誉,是把它作为迅速升进的媒介吗?唉!士人积累道德,使仁义充满自身,本来就是要借助权位把它施行于政事,使天下得到利益。难道会有这样琐屑地谋求自己的衣食的人吗?面色严正、行为正直,站在朝廷上推行自己的道,却使天下产生这种议论,难道不是很有伤害吗?古今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常常不能胜过小人;小人不但常常胜过君子,而且不能容纳君子,厌恶正直、以正人为丑,喧嚣不已的人实在太多。幸而朝廷中有一个君子,百个小人便会群起排斥他;如果不是铁心石肠、刚正不屈,没有不随之消磨衰败的。小人不容君子就是这样。如果不能为节操而死以保持终身的声誉,中途或晚年稍有改变,当然会被小人排斥。如今有人地位尚未显达,身份处在下位,却能坚守正道而不顾自身,敢于直言极谏,触犯天子的脸色,封上奏章抗疏,议论天下利害。群小人一定会聚集起来指责说:“这个人是为了迅速升进,是为了沽取虚名,并不是为了施行道术。”唉!我们这些人难道就不能被小人容纳,也不能取信于天下,果真应当如此吗?学习周公、孔子的道,不被任用时就收敛而藏在心中,被任用时难道会就此停止吗?实在要施行到国家,布施于天下,来辅佐我们的君主,安抚我们的百姓。群小人不停地排斥诋毁,根本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阁下也应当对此大为警戒,不要让天下人有所议论;这样君子幸甚,天下幸甚。不再详说。介再拜。

上范思逺书介再拜,以为古者天子能赫然建功烈,垂基统,揭于亿万世下,称为圣明者,未有不得贤杰以为相者也。黄帝之六相,尧舜之八元八凯,汤之伊尹,髙宗之傅説,周之十乱,汉之三杰,唐太宗之房魏杜如晦,明皇之姚宋,宪宗之裴度,是也。恭惟陛下神圣聪明天资,英武深谋睿防,进退大臣,挺然不疑,雄才大畧,裁决庶务,皆自意出,资材岂下于前代数君哉?自独临轩墀,亲总万务,图任元老,详定正人,或在于朝,或在于野,有魁闳博达,卓荦英伟之士,登崇其人,防置左右,以光辅万世丕丕之业。故今相庭洎枢府数公与中丞,皆不次进任,居在宻近。又自河北召李为知杂,自陈州取范为谏官,复三命御史位,中外胥忭,人神相欢,皆以为得人。海内耳目清明,复见尧舜之治,实陛下能自得古天子取贤杰以为辅相之道也。天下欲不嘉享太平基绪,欲不洪永不可得也。天子既能自得贤杰辅相,则贤杰亦各宜援引天下英俊,咸臻于朝,同德协力,弼翼天子万几之务,昌明国家万世之业。中丞公能为之,求之于朝不足,乃复求于野。南京张方平,闳俊竒颖,有逸羣之材;青州田直谅,智辩通敏,有适时之用,则俱荐之于帝,显用其人。国家方革故鼎新,更脩百度,宵衣旰食,以急太平,而能荐擢天下英雄,国家辅治,宣化其道最大,其功最盛。中丞于是有大勲于国家矣。然而于京师南三百里防一竒,又于东二千二百里取一贤,则为天下之贤无遗矣。今于青州之东六百里,宋都之东五百里,有一士建中,其人能通明经术,不由注疏之説,其心与圣人之心自防,能自诚而明,不由鑚研而至,其性与圣人之道自合,故能言天人之际,性命之理,隂阳之説,鬼神之情,其器识具而才用足,学术通而智畧明,故能言帝皇王霸之道,今古治乱之由,生而志道,束发。嗜古学,为文必本仁义。凡浮碎章句,淫巧文字,利诱势逐,寜就于死,曾不肯为,故能存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信义忠孝,乃其天性;中庸正直,厥从气禀;精诚特达,操履坚纯,不以利动心,不以穷失节。若莅大事,凛然不可犯;若操大义,毅然不可夺。若得其人,用于朝廷,其道施于天下,不能及三王,犹可两汉。此建中之长,此建中之实。介固敢谓天下之贤也。郓州道倅屯田李贠,外一见称服,谓之絶伦。李亦有引防天下英贤之心,辅翼国家太平之道。已于今月一十九日状其实奏上,得特召试。今闻乞令试防,虑朝廷不悉知,愿得中丞一言闻于相府,俾遂其事。建中得用于朝,得行其道,国家幸甚,天下幸甚。建中昨晩偕计西去,得见足下,观其人,始知介不妄也。建中有秋赋所投文十篇,论一首,上李屯田书一首,九十二篇,仅数万言,今封去,惟熟读之,从可知矣。近复有新文三十篇,写未竟,西去必携献左右。介酷爱建中文,谓其与道合,以为自吏部崇仪来一人而已。思逺以为如何?古圣人之道,榛荆已久,其不坠于地也,所去防何?建中能持之,思逺方大起之。建中以此道访人,则恐天下无顾者,思逺独宜留意焉。天下淫文辈盛于时,视吾徒嫉之如仇,幸与二三同志极力排斥之,不使害于道。建中若不胜,则吾徒果衰弱不振矣。圣人之道,其将如何?思逺岂不念之?其奏草一通,亦封去。介贤思逺,常以道千,思逺知之,罪之在思逺。

译给范思远的信 介再拜。我认为,古代天子能够显赫地建立功业,垂下基业和统绪,流传到亿万世以后,被称为圣明之主的,没有一个不是得到贤杰来担任宰相的。黄帝的六位宰相,尧舜的八元八凯,商汤的伊尹,高宗的傅说,周代的十位贤臣,汉代的三杰,唐太宗的房玄龄、魏征、杜如晦,唐明皇的姚崇、宋璟,唐宪宗的裴度,都是这样。恭敬地思量,陛下天资神圣聪明,英武而有深谋,睿智而有远略,进退大臣果断明快、挺然不疑;雄才大略,裁决各种事务,都出自自己的心意。陛下的资质才能难道会低于前代那几位君主吗?自从亲临殿前,亲自总理万事,图谋任用元老,详慎选定正人;有的在朝廷,有的在民间;只要有宏伟博达、卓异英伟的人士,就提拔尊崇他们,安置在左右,用来光大辅佐万世宏伟的事业。所以如今宰相府以及枢密府的几位大臣和中丞,都破格升任,居于亲近机密之地。又从河北召李某任知杂,从陈州取范某任谏官,再次任命三名御史,朝廷内外都欢欣喜悦,人神相互欢庆,都认为得到了合适的人才。海内耳目清明,又看到了尧舜的治理,实在是陛下亲自得到古代天子选取贤杰作为辅相的方法。天下若想不享受太平的根基和事业,若想不使它广大长久,也是做不到的。天子既然能够亲自得到贤杰来辅佐,那么贤杰也各自应当援引天下英俊,使他们都来到朝廷,同心同德、协力合作,辅佐天子处理万机,昌明国家万世的事业。中丞公能够这样做,在朝廷中求取人才还不够,于是又到民间求取。南京的张方平,宏大俊秀、奇特颖悟,有超群的才干;青州的田直谅,智慧善辩、通达敏捷,有适应时势的才用,于是都把他们推荐给皇帝,使他们得到显要任用。国家正值革除旧弊、创制新政、修明各种政务之时,日夜勤劳,急切追求太平;能够荐举提拔天下英雄,辅佐国家治理,宣扬教化,这功劳最大,中丞因此对国家有大功。然而您在京师以南三百里发现一位奇才,又在东方二千二百里寻得一位贤人,这样就要使天下的贤才无所遗漏了。如今在青州以东六百里、宋都以东五百里,有一位士人建中。他能够通晓明白经术,不依循注疏的说法;他的心与圣人的心自然相通,能够由诚而明,不靠钻研才达到;他的本性与圣人的道自然相合。因此能够谈论天人之间的关系、性命的道理、阴阳的学说、鬼神的情状;他的器量见识完备,才干用途充足,学术通达而智谋明晰。因此能够谈论帝王、皇者、王道、霸道的道理,古今治乱的由来;他生来便立志于道,束发之年便…… 喜爱古学,写文章一定以仁义为根本。凡是浮泛琐碎的章句、淫靡巧丽的文字,以及被利益诱惑、追逐权势的事,宁可走向死亡,也从不肯去做,所以能够保存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韩吏部的道。信义忠孝,是他的天性;中庸正直,是他的气禀所自然形成;精诚特立,操守行为坚贞纯正,不因利益而动心,不因穷困而失节。如果主持大事,凛然不可侵犯;如果执持大义,毅然不可夺取。如果得到这个人,在朝廷任用他,使他的道施行于天下,即使不能赶上三王,也还可以赶上两汉。这是建中的长处,也是建中的实际。我确实敢说他是天下的贤人。郓州道倅屯田李贠只见过他一次,便称赞佩服,说他是绝世无双的人。李贠也有引荐天下英才、辅佐国家走向太平的心愿。他已经在本月十九日上状陈述建中的实际情况并奏报,获得特别召试。如今听说请求让他参加试策,我担心朝廷不能完全知道他的情况,希望得到中丞一句话,传达到宰相府,使这件事能够实现。建中如果能够在朝廷任用,能够施行他的道,国家幸甚,天下幸甚。建中昨晚随同计使向西而去,能够见到您,让您观察这个人;到那时您才会知道我并非妄言。建中有秋赋时投献的文章十篇,论一首,给李屯田的书信一首,共九十二篇,只有几万字,如今一并封送,希望您熟读它们,自然就能了解了。最近又有新文章三十篇,还没有抄写完,向西去时一定会带来献给您。介非常喜爱建中的文章,认为它与道相合;自韩吏部、崇仪以来,我认为只有这样一个人。思远认为如何?古代圣人的道,被荆棘堵塞已经很久了,它没有坠落到地上,距离彻底丧失还有多远呢?建中能够守持它,思远正应当大力振兴它。建中凭借这条道向人求知,恐怕天下没有愿意顾念他的人,只有思远应当留意他。天下淫靡文章的一类人在当今盛行,把我们这些人像仇敌一样嫉恨;希望您与二三位志同道合者竭力排斥他们,不让他们危害圣道。如果建中不能胜任,那么我们这些人果然就衰弱而不能振兴了。圣人的道将会怎样呢?思远难道不想到这些吗?他的奏草一篇,也一并封送。介认为思远贤能,常常把道术告诉您;思远知道这些,那么罪责就在思远了。

上刘工部书留守工部阁下介前日从公入学,中公索观佛氏画像,以为佛与老氏与吾圣人为三教,三教皆可尊也。明日从公政事,防同公观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像,公赞三皇二帝之盛,称所谓佛者,则伏羲也,神农也,黄帝也,尧也,舜也。介殊不晓公之防何为而为是言也。当日不敢面责公。夫道之盛,莫盛乎皇,黄帝而上防千百君,独伏羲、神农、黄帝为称首。德之崇,莫崇乎帝少昊而下万有余祀,独尧、舜为圣人,禹、汤、文、武、周公犹不及其号而为王。后世能跻二帝三皇之懿者,真吾师乎?夫禹、汤、文、武、周公犹不能及,而佛夷狄之人乃过禹、汤、文、武、周公与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等,则是公欲引夷狄之人加于二帝三王之上也,欲引夷狄之道行于中国之内也。夫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至于今天下一君也,中国一教也,无他道也。今谓吾圣人与佛为三教,谓佛与老、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俱为圣人,斯不亦骇矣乎?介不晓公之防何为而为是言也。前日公在学观书于东序,谓非圣人之书不可留,惧后生读之惑且乱也。公之心可谓正矣。噫!非圣人书犹不可观,老与佛反可尊乎?夫佛之为患,佛之悖道,佛之壊乱,佛之逆人理,佛之乱中国。唐则有姚崇言之于前,韩吏部言之于后,本朝如王黄州辈亦尝极言之。数贤言之人,皆知数贤之言是也。茍数贤之言是,则佛果不足尚,公之知识固不下于前数贤,诚不识公何为而为是言也。朝廷天下名公为正人,出一言作一事,朝廷天下皆以为法言,其何容易哉?伏惟重之,不宣。介顿首。

与杨侍讲书万象森然,纷错观诸天,则见其序焉。羣子之言,蔓引淆乱,观诸圣,则见其宗焉。夫书之典谟训诰誓命,诗之风雅颂,春秋之经,易之卦爻彖象,周公之典礼,皆圣人之书也。圣人没,七十子散,微言絶,异端出,羣子纷纷然以白黒相谕,是非相正,学者不知所趋。仆射孙公虽去圣人千有余年,其人防圣人之途,能得圣人之道,如亲授之,为圣朝儒宗,文师承事三帝,授经两朝,哲乂耆明,冠于百辟,国朝声明礼乐,并于三代,观乎人文化成天下,公有助焉。公没,天下士皇皇失其宗师,六经之道,羣子之言,无所取衷矣。天不使斯文之不传也,故执事尝亲炙于公,且能传公之道。今执事日侍讲崇政殿,是又践公之职能,传公之道,复公之职,亦能绍公之休望声烈,天下幸甚矣。陈言以讽,传经以对,开发圣德,增光文猷,天下有望于侍讲。介材质不肖,拘挛于外,窃闻新命,叹嗟欣蹈之不足,继之百千言,岂能尽一二,聊布意尔。不宣,介再拜。

上转运明刑部书转运刑部执事:天圣编敕,今皇帝取太祖、太宗、真宗三圣之垂宪成法,立为大中之典,俾万世常行而不敢易。其当世之要,凡二十有六。若夫寛赋役,遏贪暴,止妖俗,禁浮民,去淫祠,息幻法,皆三王之教也。赋役寛,则民乐;贪暴遏,则下安;妖俗止,则风淳;浮民禁,则本正;淫祠去,则教厚;幻法息,则道明矣。夫乐民、安下、淳风、正本、厚教、明道,诚圣王当留意,贤人宜用心者也。国家所在,方册坦然明白,守失其守,弛而不行,非《书》所谓“王言惟作命,臣下防攸禀”令,《易》所谓“后以施命诰四方”者也。执事往为贠外郎,顾天下之冗有六,犹尝愤然扼腕,欝欝不平,足踏天扉,手攀帝阶,仰首引臆,叫吾君而言之。是时能用执事之防,则天下不终日而太平矣。今执事为京东十八州转运使,十八州其地非不广也,其民非不多也。治务去十八州之冗,以富其地,肥其民,则十八州富且肥矣。执事之帅十八州而十八州富且肥,异日执事陶宰天下,天下皆富且肥矣。前陈二十六条,盖修旧举废而已,其亦辅治之功,万一惟执事施之。若其大者,又未可一日而谈也。不宣介顿首再拜。

徂徕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四      宋 石介 撰书

译给刘工部的信 留守工部阁下:介前些天跟随您进入学校,您要我观看佛教画像,并认为佛、老与我圣人是三教,三教都可以尊崇。第二天我跟随您处理政事,恰好同您观看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的画像,您称赞三皇二帝的盛德,却说所谓佛,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介实在不明白您的心意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当日不敢当面责问您。道术的盛大,没有比三皇更盛大的;从黄帝以上,经过千百位君主,只有伏羲、神农、黄帝被称为首位。德行的崇高,没有比帝王更崇高的;从少昊以下经过万余年,只有尧、舜是圣人,禹、汤、文、武、周公甚至不能享有圣人的称号,只能称为王。后世能够达到二帝三皇的美盛境界的,才真正是我们的老师。禹、汤、文、武、周公尚且不能赶上,而佛作为夷狄之人,竟然超过禹、汤、文、武、周公以及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等人,那么就是阁下想把夷狄之人抬到二帝三王之上,想把夷狄的道施行到中国内部。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直到今天,天下只有一个君道,中国只有一种教化,没有其他的道。如今说我圣人与佛合为三教,又说佛与老、伏羲、神农、黄帝、尧、舜都同为圣人,这不是很令人震惊吗?介实在不明白您的心意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前些天您在学校东序看书,说不是圣人的书就不可以保存,担心后生读了以后受到迷惑而且扰乱思想。您的心可以说是端正的。唉,不是圣人的书尚且不可以观看,老子和佛教反而可以尊崇吗?佛教造成的祸患,佛教对道的背逆,佛教造成的破坏扰乱,佛教违逆人伦,佛教扰乱中国,这些事情,唐代有姚崇在前面说过,韩吏部在后面说过,本朝如王黄州等人也曾极力陈说。几位贤人都谈论过它,人们都知道几位贤人的话是正确的。如果几位贤人的话是正确的,那么佛教果然就不值得尊崇;阁下的见识本来不低于前面的几位贤人,我实在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朝廷和天下都称誉公为正人,公说出一句话、做出一件事,朝廷和天下都把它当作正确的言论和行为,这怎么能轻易呢?恭敬地希望您慎重对待。不再详说。介叩首。给杨侍讲的信 万物森然罗列,纷杂错综;观察天下万象,就能看见其中的秩序。群儒的言论蔓延牵引、混杂紊乱;观察圣人的道,就能看见其中的宗旨。《尚书》的典、谟、训、诰、誓、命,《诗经》的风、雅、颂,《春秋》的经文,《易经》的卦、爻、彖、象,周公的典章礼制,都是圣人的书。圣人去世,七十弟子散失,精微的言语断绝,异端兴起,群儒纷纷用黑白互相说明,用是非互相纠正,求学的人不知道应该趋向何处。仆射孙公虽然离圣人已有一千多年,但他的学问能够通达圣人的道路,得到圣人的道,好像亲自接受传授一样;他是圣朝的儒学宗师,文章方面承受三位皇帝的师事,教授两朝经书,聪明通达而且年高德劭,位居百官之首;本朝彰明声名、礼乐制度,可以与三代相比,观察人文、教化成就天下,孙公也有助力。孙公去世,天下士人惶惶然失去了宗师,六经之道和群儒的言论都没有地方取正了。上天不让这种文化断绝流传,所以阁下曾亲自受教于孙公,而且能够传承孙公的道。如今阁下每天在崇政殿侍讲,又能够履行孙公的职责、传承孙公的道,恢复孙公的职任,也能够继承孙公的美好声望和功烈,天下幸甚。陈述言论来讽谏,传授经义来答问,开发圣明的德性,增添文章事业的光彩,天下都对侍讲寄予希望。介的资质不肖,拘束在外地,私下听到新的任命,感叹欣喜、手舞足蹈尚且不足,于是接着写下百千言,哪里能够完全表达其中一二,只是姑且陈述心意罢了。不再详说。介再拜。给转运使、明刑部的信 转运刑部执事:天圣年间编定的敕令,是当今皇帝取太祖、太宗、真宗三位圣君垂下的法宪和成法,建立为大中的法典,使它万世常行而不敢改变。其中适合当世的重要条目,共有二十六条。至于减轻赋税徭役,遏制贪婪暴虐,禁止妖异习俗,限制游荡流民,去除淫祠,止息虚妄的法术,这些都是三王的教化。赋役宽减,百姓就欢乐;贪暴受到遏制,下面就安定;妖俗止息,风俗就淳厚;游民受到限制,根本就端正;淫祠被去除,教化就厚重;虚妄法术止息,道术就明白了。使百姓欢乐,使下民安定,使风俗淳厚,使根本端正,使教化厚重,使道术彰明,确实是圣王应当留意、贤人应当用心的事情。国家现有的法令,都明白地写在典册上;如果主管者失去职守,使法令松弛而不能施行,就不是《尚书》所说“王的话只是作为命令,臣下都应当接受”的命令,也不是《易经》所说“君王用来发布命令,告示四方”的道理。执事过去担任员外郎时,回顾天下的六项冗弊,尚且曾愤然握腕、忧郁不平,脚踏天门,手攀帝王的台阶,仰首挺胸,向我们的君王呼喊而陈说。如果那时能够采用执事的意见,那么天下不出一天就会太平。如今执事担任京东十八州转运使,十八州的土地不能说不广,百姓不能说不多。治理政务,除去十八州的冗弊,使那里的土地富足,使那里的百姓丰裕,那么十八州就会富足丰裕了。执事统领十八州而使十八州富足丰裕,将来执事治理天下,天下也都会富足丰裕。前面陈述的二十六条,大概只是修明旧制、振举废弛而已;这也属于辅助治理的功劳,万一希望执事能够施行它们。至于更重大的事情,又不能在一天之内谈完。不再详说。介叩首再拜。《徂徕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十四    宋代石介撰写的书信

上杜副枢书枢宻侍郎阁下,一夫不获,若已内于沟中,伊尹相汤之志也。夫父不得暖,其子不获也;兄不得饱,其弟不获也;夫不得养,其妇不获也。然此为不获,特匹夫尔。若夫学尧舜孔孟之道,懐伊尹周召之志,文足以绥,武足以来,仁足以恩,义足以教。用其术,国可以反覆手霸;霸可以反覆手王。被其风薄,夫皆可以敦,贪夫皆可以防,懦夫皆可以立。行其教,风俗可以反古,天下皆可以如婴儿。而乃穷饿布衣,蟠卧岩石上,不得施一毫一发以致于其君,下不得施一毫一发以及于其民。贫贱厄缚,气不得须防,舒心不得一日乐,抱尧舜孔孟之道,伊尹周召之志,老于蓬蒿。此为不获甚矣!噫,难其人哉!泰山孙明复先生,其人矣。先生道至大,尝随举子于科名,希朝廷进用以行其志。三退于礼部,一黜于崇政殿,知其道不与时合,不敢复进。乃筑室泰山之阳,聚徒著书,闲以取适。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先生是也。夫万物不得其宜,皆为不获。责工以商之事,强农于士之业。负隂者使之在阳,就湿者使之仰,髙山者使之居泽,翼者使之反角。此不得其宜也。如先生,宜左右天子,发舒其事业,流福泽于四海,树功名于无穷。年四十七而发尽白,栖迟于山阿,岂其宜也?故曰:此为不获也。伏惟阁下之心,伊尹之心也。有伊尹之心得,伊尹之位,岂容海内有不获者乎?一夫不获,伊尹如已内于沟中。如先生大贤而憔悴岩野,阁下宜当如何?种放隠终南,当时公卿间,若故相张公齐贤,翰林王公禹偁,集贤钱公若水,皆极力援荐。故太宗一降鹤板之命,真宗三诏遂起,至今以为国家希旷之事。先生之道无谢明逸,阁下之心岂让于数公哉?惟阁下留意,先生山中所与往来游好者,故王沂公,蔡二卿,李秦州,孔给事,今李丞相,范经畧,张杂端明,子京,富彦国,士建中,张方平。祖无择执弟子礼而事者,石介、刘牧、张洞、姜潜、李緼、明子京。顷年罢京东转运使入朝,在殿上举先生经术道德,乞赐召用。沂公蔡孔意尤厚,未及言而没。杂端安抚廻尝许论奏阁下,今能荐之于上,数公之美,收于阁下矣。州县吏麄俗可憎,鄙不知经,不渉道,但能任巧智辨,一狱用材力,干一务,如介等辈者,阁下所举防百人矣。举一有道,上有以佐君父,裨政教;下可以厚天下风俗,劝有德而惩贪薄,为利不细。阁下无忽狂言,不次介顿首。

上李杂端书杂端执事魏文公曰:「愿为良臣,不为忠臣。良臣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传福,世世无疆。忠臣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防空有其名,盖乐得尧舜而事之也。夫稷契、皋陶能得其时,其道易行也。龙逄、比干不得其时,其道难行也。以尧舜为之君,稷契、咎陶为之臣,朝立敢諌,鼓进善旌,诽谤木辟,四门达四聪,明四目,言有不从之乎?谏有愎乎?故身获美名,君受显号。桀纣为之君,虽龙逄、比干为之臣,灭德作威,敷虐万方,焚炙忠良,刳剔孕妇,言有从之乎?諌有纳之乎?故身受诛夷,君陷大恶。然尧舜为之君,其道易行也,必有稷契、咎陶而为之臣,其道乃行,故身受美名而不让。桀纣为之君,其忠难行也,必有龙逄、比干而为之臣,其忠乃立,故身受诛夷而不避。稷契、咎陶非择其美名也,龙逄、比干非欲其诛夷也,尽为臣之定分,惟忠是求,守事君之大义,惟礼是蹈。虽世有治乱,君有昏明,为臣之分,事君之义,有去就乎?忠可废乎?故龙逄、比干效死而不废忠。」

译给杜副枢的信 枢密侍郎阁下:一个人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就好像已经被投入沟中,这正是伊尹辅佐商汤时的志愿。父亲不能得到温暖,他的儿子也就不能得到温暖;哥哥不能吃饱,他的弟弟也就不能吃饱;丈夫不能得到供养,他的妻子也就不能得到供养。然而,这种“不能得到”,只是普通百姓的不能得到罢了。至于那些学习尧、舜、孔子、孟子之道,怀抱伊尹、周公、召公之志的人,文才足以安抚天下,武力足以招徕远方,以仁爱足以施恩,以义理足以教化。采用他们的方术,国家可以反掌之间称霸,霸业又可以反掌之间成就王业。受到他们风气的熏陶,丈夫都可以变得敦厚,贪婪的人都可以得到防止,懦弱的人都可以立身。推行他们的教化,风俗可以复归上古,天下人都可以像婴儿一样纯朴。可是竟然让这样的人困穷饥饿,身为平民,盘曲卧在岩石之上,对上不能施展一丝一毫的才力来报效君主,对下不能施展一丝一毫的才力来惠及百姓。贫贱困厄的束缚,使他的气概连片刻也不能舒展,内心一日也不能得到快乐,怀抱着尧、舜、孔、孟之道和伊尹、周公、召公之志,老死在蓬蒿之间。这才是不能得到,实在太严重了!唉,这样的人真难得啊!泰山孙明复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先生的道术极其广大,曾经跟随应试举子参加科举,希望得到朝廷进用来施行自己的志愿。三次被礼部退回,一次在崇政殿被黜落,知道自己的道与时势不合,便不敢再进取。于是他在泰山南面筑屋,聚集门徒著书,闲暇时以此自我怡适。《易》说:“乐于顺应天命,知道自己的命运,所以不忧愁。”先生就是这样的人。万物不得其所,都是“不能得到适宜”。让工匠去做商人的事情,强迫农民从事士人的事业;让背阴的东西处在向阳之地,让喜欢潮湿的东西仰居高处,让高山之物居住在水泽之中,让有翅膀的东西反而长着角。这就是不得其宜。像先生这样的人,适宜在天子左右,施展自己的事业,使福泽流布四海,使功名树立于无穷之世。如今先生年四十七岁,头发全白,却迟留在山湾,难道是合宜的吗?所以说,这就是“不能得到”。我私下认为阁下的心正是伊尹的心。既有伊尹的心,又得到伊尹的职位,难道能容忍海内还有不能得到其所的人吗?一个人没有得到妥善安置,伊尹就像已经被投入沟中。像先生这样的大贤却憔悴于岩野之间,阁下应当怎样做呢?种放隐居终南山,当时公卿之间,像故相张齐贤公、翰林王禹偁公、集贤钱若水公,都极力援助推荐他。因此宋太宗一下达征召隐士的鹤板诏书,宋真宗三次下诏,他终于出山,至今仍被认为是国家罕见的盛事。先生的道术并不逊于明逸,阁下的心难道会逊于这几位公卿吗?只希望阁下留意:先生在山中交往游赏的友好之人,有故王沂公、蔡二卿、李秦州、孔给事、今李丞相、范经略、张杂端明、子京、富彦国、士建中、张方平。祖无择以弟子礼来侍奉先生的人,有石介、刘牧、张洞、姜潜、李缊、明子京。前些年祖无择罢任京东转运使入朝,在殿上称举先生的经学、道德,请求下诏召用。王沂公、蔡公、孔公对先生的情意尤其深厚,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进言便去世了。杂端安抚回曾答应向阁下论奏此事,如今若能把先生推荐给皇上,前面几位公卿的美意,也就由阁下收全了。州县官吏粗鄙庸俗,令人憎恶;鄙陋而不知经术,不涉大道,只能凭借机巧、智谋和口辩,办理一宗案件,处理一项事务。像石介这些人,阁下所推荐的已经超过百人了。推荐一个有道之士,对上可以辅佐君父,补益政教;对下可以使天下风俗敦厚,劝勉有德者,惩戒贪婪刻薄者,所得的利益并不小。阁下不要忽视我的狂妄之言。石介不按次序叩首。给李杂端的信 杂端执事:魏文公说:“愿意做良臣,不愿意做忠臣。良臣自身获得美名,君主得到显赫的称号,子孙承受福禄,世世代代没有穷尽。忠臣自身遭受诛杀,君主陷入大恶,家国一同败亡,只空有忠臣的名声。大概是因为他们乐于遇到尧、舜这样的君主而侍奉他。稷、契、皋陶能够遇到合适的时代,他们的道容易施行;龙逄、比干不能遇到合适的时代,他们的道难以施行。以尧、舜为君主,以稷、契、皋陶为臣子,朝廷一建立就有人敢于进谏,设置鼓励进善的旌旗,开辟诽谤木,使四方之言都能通达,使君主听见四方的声音、看见四方的事物,还有什么言论不会被听从?还有什么劝谏会被拒绝?所以臣子自身获得美名,君主得到显赫的称号。以桀、纣为君主,即使龙逄、比干为臣,他们毁弃德行、施展威势,向天下各方施虐,焚烧烤杀忠良,剖取孕妇的胎儿,还有什么言论会被听从?还有什么劝谏会被采纳?所以臣子自身遭受诛杀,君主陷入大恶。然而,尧、舜这样的君主在位时,他们的道容易施行,也必须有稷、契、皋陶这样的臣子作为辅佐,道才能施行,所以他们得到美名而不推辞;桀、纣这样的君主在位时,忠节难以施行,也必须有龙逄、比干这样的臣子,忠节才能树立,所以他们遭受诛杀而不躲避。稷、契、皋陶并不是专门选择美名,龙逄、比干也不是希望遭受诛杀;他们只是尽臣子的固定职责,只求忠诚,守持侍奉君主的大义,只履行礼法。” 即使世间有治有乱,君主有昏庸有英明,做臣子的本分、侍奉君主的道义,难道会有离开或留下的不同吗?忠诚可以废弃吗?所以龙逄、比干以死效忠,也不废弃忠节。

书曰:「为君难,为臣不易。」文公于此所以惕惧而极言也。今天子神明睿武,负羲轩之姿,道德过尧舜,雄毅似禹汤,静专而动辟,渊黙而雷声,一朝崛然立起于轩墀之上,独任万几,视前日政有紊纲纪者,一发号令,正七条事,越五日,又罢八御药官,頽风扫焉,权臣屏焉,教化政令自天子出焉。又三日,引河阳旧相公居廊庙以总大政,任元老也;取青州牧、天章阁范公领中司以执宪法,用正人也;召阁下自河北转运使入霜台以知杂事,求直臣也;留太常博士范仲淹为諌官以司献替,开言路也。倬哉雄防,睿畧深谋大智,其三王之举也。执事懐王佐材畧,魁闳亮直,揭于朝右,得尧舜之主而事之,其道固易行也,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独让稷契、咎陶乎?愿为良臣,独无魏文公之盛心乎?舜举皋陶不仁者逺,执事冠獬豸,簮白笔,执天子法绳,内外九品官,无使不仁在君侧。《春秋传》曰:「见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鹯之逐鸟雀焉。」夫日月,天之目也。日月没,氛祲掩六合,天为之昏;日月升,烟雾卷四遐,天为之明。御史,君之日也。御史旷厥职,佞邪蔽九重,君为之昏;御史举厥职,奸宄窜四夷,君为之明。执事职弹举,日正色立于朝,持天下纲纪,肃正朝序,无使佞邪蔽君之明。天下纲纪,在一台之正。台纲正,则朝廷正;朝廷正,则天下四海无不正者矣。惟执事思厥职,知所任。既克思,既克知,又克行。其事《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孔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执事始以直道进,亦以直道终,善之善者也。无干《大易》「折足覆餗」之罪,使天下有名器假人之议,所望于执事也。介尝闻于稠人广众中,举天下忠謇骨鲠之士,则以执事为首。天子聪明睿智,察搢绅中能直言敢諌、刚正不挠,亦谓无过执事。故天子发于精诚,外取执事处于宪台,以持天子纲纪。天下闻之,皆曰:「天子能得人,亦曰执事能称职。」介忝尝被大贤半顾之遇,惧万一有所不副天子意,失天下名,俾天子暨天下皆失「知人则哲」之明,敢告之于初,惟执事听纳焉。

与士建中秀才书四月四日,徂徕石介谨致书士君茂才足下:洪水方割,下民其咨。禹乗四载,随山刋木,栉风沐雨,以安横流,以平九州。武王既定祸乱,纣之余民,疮痍未合。周公践阼,摄政方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下白屋之士,制礼作乐,以成太平。幽厉失道,天下凌迟。孔子絶粮于陈,削迹于卫,伐树于宋,歴聘七十国而不得用,删诗书,定礼乐,賛易象,修春秋,以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斯三圣人,固巳勤矣,固已劳矣。然而卒不惮者,息民患也,行圣道也。孔子既没,微言遂絶。杨墨之徒,充塞正路。孟子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以辟杨墨説。齐宣、梁惠王七国之君,以行仁义。炎灵中歇,贼莽盗国,衣冠坠地,王道尽矣。扬雄以一木支扶之,着太▯五万言,以明天地人之道,作法言十三篇,以阐扬正教。魏晋迄陈隋,帝王之道扫地而无遗矣,生人之命遂絶而不救矣。文中子以太平之防十有三篇,干隋文帝,不遇,退居河汾之间,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讃易道,九年而六经大就。佛老之教蠧于中国千百年矣。韩愈愤然于千百年下,孤力排毁,不避其死,论佛骨,贬潮州八千里,而志弥慤,守益坚。斯四贤者,亦以勤矣,亦以劳矣。然而卒不惮者,亦以息民患也,行圣道也。盖古圣贤方其天下未宁,生人未安,圣道未明,以为职在于巳,不敢安其居也。方今正道缺壊,圣经隳离,淫文繁声放于天下,佛老妖怪诞妄之教,杨墨汗漫不经之言,肆行于天地间,天子不禁,周公孔子之道,孟轲扬雄之文,危若缀旒之防絶。先生不救,吾徒岂得而安居乎?虽不逮古圣贤逺矣,亦当穷精毕力而后已,庶防其道由吾徒而粗存,犹愈于不为也。足下生民之先觉者也,适水者天下之人西而足下独东矣,盖沧海之所在也。适山者天下之人之秦之越而足下独之鲁矣,盖泰山之所处也。适于东须至于海,至于海必渉其深,然后知水矣。之于鲁,须登泰山,登泰山必穷其髙,然后知山矣。适于东不至于海,如不东矣;至于海不渉其深,如不渉矣。之于鲁不登泰山,如不之鲁矣;登泰山不穷其髙,如不登矣。况其有中道而将止者乎?介幸而不从,天下之人之秦之越,而独随足下,其援我乎?我其蹑足下履,牵连挽引,庶能至焉。慎无为半涂而废者,不宣。介再拜。

译《尚书》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 魏文公在这里之所以警惕恐惧而极力进言,是有原因的。如今的天子神明睿智而英武,具有伏羲、轩辕的姿态,道德超过尧、舜,雄健刚毅近似禹、汤;静时专一,行动时开张,深沉默然却如雷霆发声。他一旦突然挺立在殿廷之上,独自处理万机,看见前日政事有扰乱纲纪的地方,便一发布号令,纠正七件事情;过了五天,又罢免八名御药官,颓败的风气一扫而空,权臣被屏退,教化和政令都从天子发出。又过了三天,召来河阳旧相公入居宰辅,统领大政,这是任用元老;起用青州牧、天章阁范公统领中司,执掌宪法,这是任用正直之人;召阁下由河北转运使入御史台任知杂事,这是求取直臣;留太常博士范仲淹担任谏官,掌管进谏和劝止,这是开通言路。多么显赫而雄伟的举措啊!睿智的谋略、深远的谋划和大智慧,正是三王的举措。执事怀有辅佐君王的才略,魁梧宏大、明亮正直,在朝廷百官之中显露出来;如今遇到尧、舜这样的君主而侍奉他,您的道本来就容易施行了。这样,您使自己获得美名、使君主得到显号,难道唯独要让稷、契、皋陶专美吗?您愿意做良臣,难道唯独没有魏文公那样的盛大心志吗?舜举用皋陶,不仁者便远去。执事头戴獬豸冠,簪着白笔,执掌天子的法绳,内外九品官员,不要让一个不仁之人在君主身边。《春秋传》说:“看见对君主无礼的人,就要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太阳和月亮,是上天的眼睛。太阳、月亮隐没,阴霾妖气遮蔽六合,上天因此昏暗;太阳、月亮升起,烟雾卷向四方,上天因此明亮。御史,是君主的太阳。御史荒废职守,奸佞邪恶之人便遮蔽宫禁,君主因此昏暗;御史履行职守,奸邪盗贼便逃窜到四方夷狄之地,君主因此明察。执事的职责是弹劾举劾,应该每天面色严正地立于朝廷,执掌天下纲纪,整肃朝廷秩序,不让奸佞邪恶之人遮蔽君主的明察。天下的纲纪,全在御史台的端正。御史台纲纪端正,朝廷就端正;朝廷端正,天下四海就没有不端正的。希望执事思考自己的职务,知道自己所承担的责任;既能思考,既能知道,还要能够实行。《易》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公侯的食物,鼎身沾满污秽,凶险。”这是说不能胜任所承担的责任。孔子说:“只有名分和器物,不能够假借给别人。”执事开始因直道而被进用,也应当以直道终身坚持,这是善中之善。不要触犯《大易》所说“折足覆餗”的罪过,不要使天下人产生名分和器物被假借给人的议论,这是我对执事的期望。我曾听说,在众人广泛聚集的地方,举出天下忠诚正直、刚直敢言的人,就把执事列为第一。天子聪明睿智,考察士大夫中能够直言敢谏、刚正不屈的人,也认为没有谁超过执事。因此天子出于至诚,从外地召用执事,安排在御史台,来执掌天子的纲纪。天下听说这件事,都说:“天子能够得到人才”,又说:“执事能够胜任职务。”我有幸曾受到大贤者略加顾念的待遇,害怕万一有所不符合天子的心意,丧失天下的声誉,使天子和天下都失去“能知人就是明智”的美誉,所以冒昧在您初任此职时把这些话告诉您,希望执事听取并采纳。给秀才士建中的信 四月四日,徂徕石介谨致书给士君茂才阁下:洪水正在泛滥,百姓因此忧叹。禹乘坐四种车辆,随着山势砍伐树木,风里来雨里去,以安定横流的洪水,使九州平治。周武王既已平定祸乱,纣王遗民所受的创伤还没有愈合。周公登上王位,摄政时一顿饭之间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一次洗澡之间三次握起散开的头发,屈身接见住在简陋房屋中的士人,制定礼乐,以成就太平。周幽王、周厉王失去正道,天下逐渐衰败。孔子在陈国断粮,在卫国被抹去踪迹,在宋国遭到砍伐所居的大树,周游聘问七十国而不被任用;于是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赞述《易》的卦象,修订《春秋》,以承继尧、舜之道,以文王、武王为法式。这三位圣人本来已经勤劳了,本来已经劳苦了。然而最终不怕辛劳,是因为要消除百姓的祸患,推行圣人的大道。孔子去世以后,精微的言论便断绝了。杨朱、墨翟之徒充斥并堵塞了正道。孟子端正人心,消除邪说,抵制偏邪的行为,放逐淫邪的言论,以此来破除杨、墨的学说;又劝说齐宣王、梁惠王等七国君主实行仁义。汉朝的国运中断,盗贼王莽篡夺国家,礼制和士大夫阶层倾覆,王道完全消亡。扬雄用一根木柱支撑挽救它,写成五万字的《太玄》,来阐明天地人的道理;又写《法言》十三篇,以发扬正道教化。魏、晋直到陈、隋,帝王之道已经扫地无余,百姓的生命也终于断绝而无人救助。文中子以《太平策》十三篇求见隋文帝,没有得到际遇,便退居河汾之间,续作《诗》《书》,订正礼乐,修撰《元经》,赞述《易》道,九年之后,六经方面的学问大体完成。佛教、老教腐蚀中原已经有千百年了。韩愈在千百年以后愤然奋起,凭一己之力排斥毁弃它们,不顾一死;因为议论佛骨而被贬到八千里外的潮州,但志向更加坚定,操守更加坚固。这四位贤人也已经勤劳,也已经劳苦;然而最终不怕辛劳,也同样是为了消除百姓的祸患,推行圣人的大道。大概古代圣贤正当天下没有安定、百姓没有安宁、圣道没有彰明的时候,都认为责任在自己身上,不敢安居。如今正道残缺毁坏,圣经破碎离散,淫靡的文章、放纵的声乐在天下流行,佛、老妖异怪诞虚妄的教说,杨、墨漫无边际而不合经典的言论,在天地之间肆意传播;天子又不加禁止,周公、孔子的道,孟轲、扬雄的文章,危险得像缀在旒上的旗饰,仿佛将要断绝。先生若不救助,我们这些人难道能够安居吗?虽然我们远远比不上古代圣贤,也应当穷尽精力、竭尽力量,然后才停止,希望圣道能够由于我们这些人而大略保存,这也还胜过什么都不做。阁下是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天下人都向西去,只有阁下向东走,大概是因为大海在那里。天下人都向秦、越的山地去,只有阁下前往鲁地,大概是因为泰山在那里。向东走,必须到达海边;到了海边,必须涉过它的深处,然后才知道水。前往鲁地,必须登上泰山;登上泰山,必须穷尽它的高度,然后才知道山。向东走却不到海边,就等于没有向东走;到了海边却不涉过它的深处,就等于没有涉水。前往鲁地却不登泰山,就等于没有到鲁地;登上泰山却不穷尽它的高度,就等于没有登山。何况还有走到半途就准备停止的人吗?我幸而没有跟随天下人前往秦、越,而独自跟随阁下,阁下能援助我吗?我愿踩着阁下的脚步,牵连着、挽拉着,希望能够到达目的地。千万谨慎,不要走到半途就废弃。书不尽意。石介再拜。

与张洞进士书六经皆出孔子之笔,然诗书止于删,礼乐止于定,易止于述,春秋特见圣人之作褒贬。当时国君世臣无位而行诛赏,不得如黄帝伐蚩尤,舜流四防,禹戮防风,周公杀管蔡,明示天子之法于天下也。故其辞危,其防逺,其义微,虽七十子莫能知也。左氏、公羊氏、谷梁氏,或亲孔子,或去孔子未逺,亦不能尽得圣人之意。至汉大儒董仲舒、刘向,晋杜预,唐孔頴达,虽探讨甚勤,终亦不能至春秋之蕴。六经诗、易、春秋为深,诗有文武之政,周召之迹,列国之风,卜商之説;易有伏羲、文王之叙,推之差易见。独春秋专出孔子之笔,故曰君子之于春秋,终身而已矣。明逺始受业于子望,又传道于泰山孙先生,得春秋最精。近见所为论十数篇,甚善,黜三家之异同,而独防于经,予固已拳拳服膺矣。明逺才三十二嵗,已能斩稂莠而搴菁英,出红尘而磨苍苍,讨寻不倦,智识日通。异日于春秋,其将为诸子师,明逺勉之!不宣介再拜。

上王沂公书九月一日,南京留守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石介谨顿首百拜,献书于资政仆射沂国公阁下。顷年,相公镇守青土,介尝一拜麾下。后一年,相公移城大魏,道出于郓,介时为郓吏,复一谒路左。相公自洛还京,首拜枢府,介时在睢阳,实曾妄纳刍荛。相公再归政府,介复冒陈狂简。在青与郓,相公俱赐燕坐,教以仕宦为政之大方。及后两肆瞽言,进愚説,相公亦廓然见容,不赐罪戮。介又尝上疏天子,妄议赦书,帝赫斯怒,祸在不测,相公从容救解,不置于法。斯介受相公陶钧长养,实为厚矣。犬马犹知有报恩,况顶天履地,手执巻,口诵书,被仁义忠信之名,知尧舜周孔之道,反不能竭区区之心,効鄙夫之知,答其一二。又念相公初事先朝,皆以直道,爰相今主,罄于忠心。一登鸿枢,再居冢宰,两罢政事,佩侯印,终始一节,贯于金石。君臣同德,人无间言。史官秃毫刓砚,书功不足;儒生磨石洒墨,纪德非暇。岂复容不肖之介有所进説于前也?虽相公运大钧,执大柄,通二十年,贤者获进,不肖者退。乡里独有一赵师民,相公待之素厚,知之素深,竟不得进一阶。天下之士,窃有怪之者。或曰:相公陶养万物,平均四时,顾天下有一夫不获,一物失所,若已内于隍中,岂独遗于师民也?盖尝闻于相公,以与师民同乡里,逺嫌避谤,故不敢荐。非相公遗之也。介闻之甚疑,决知非相公之语。夫庙堂之上,举制度,出教化,施诰命,行赏罚,进百官,退百官,宰相之任也。一言得失,系四海之安危;一令臧否,系社稷之休戚。举一制度,不合天下之大公,不敢举出;一教化,不合天下之大公,不敢出施;一诰命,不合天下之大公,不敢施行;一赏罚,不合天下之大公,不敢行。

译给进士张洞的信 六经都出自孔子的笔下,但《诗》《书》止于删定,《礼》《乐》止于订定,《易》止于述说,只有《春秋》明白显示圣人的创作和褒贬。当时各国国君和世代为臣的卿大夫没有权位而擅自行使诛赏,不能像黄帝征伐蚩尤、舜流放四凶、禹诛杀防风、周公杀管叔和蔡叔那样,把天子的法令明白显示给天下。所以《春秋》的言辞险峻,意义深远,义理隐微,即使七十弟子也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左氏、公羊氏、谷梁氏,有的亲近孔子,有的离孔子不远,也不能完全得到圣人的本意。至于汉代大儒董仲舒、刘向,晋代杜预,唐代孔颖达,虽然探讨得非常勤勉,最终也不能达到《春秋》的深奥内蕴。六经之中,《诗》《易》《春秋》最为深奥;《诗》中有文王、武王的政绩,周公、召公的事迹,各国的风俗,还有卜商的解说;《易》中有伏羲、文王的叙述,推求起来相对容易看见。唯独《春秋》专门出自孔子的笔下,所以说君子对于《春秋》,要终身研习而不能停止。明远起初向子望学习,后来又向泰山孙先生求学,得到了《春秋》最精微的义理。近来看到他所作的十多篇论说,非常好,排斥三家传说的异同,而专一归依经文,我已经恭敬地信奉并牢记在心了。明远才三十二岁,已经能够斩除稂莠而拔取精华,走出红尘而磨砺苍苍之道,探讨寻求不知疲倦,智慧和见识一天比一天通达。将来在《春秋》方面,他一定会成为诸子弟的老师。明远,努力吧!书不尽意。石介再拜。给王沂公的信 九月一日,南京留守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石介谨顿首百拜,奉书献给资政、仆射、沂国公阁下。前些年,相公镇守青州,石介曾在您的部下拜见过您。第二年,相公移镇大魏,取道郓州,石介当时任郓州小吏,又在道路旁拜谒您。相公从洛阳回京,首先任枢密府长官,石介当时在睢阳,确实曾冒昧献上浅陋的意见。相公再次回到政府,石介又冒昧陈说狂妄浅陋之见。在青州和郓州时,相公都赐我入室宴坐,教导我做官从政的大原则。后来我两次放肆发表浅陋之言、进献愚蠢的意见,相公也豁然容纳,没有加以罪罚。石介又曾上疏天子,冒昧议论赦书,皇帝大怒,灾祸不可预测,相公从容为我解救,使我没有受到法律制裁。这些都说明石介受到相公陶铸培养,实在深厚。犬马尚且知道报答恩情,何况我顶天立地,手执书卷,口诵经书,蒙受仁义忠信的名声,知道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反而不能竭尽微薄之心,献出鄙陋的见识,来报答恩德于万一吗?又想到相公当初侍奉先朝,全都遵循直道;如今辅佐当今天子,又竭尽忠心。一次登上枢密重任,再次居于宰相之位,两次罢去政事,佩带侯爵印信,始终保持一个节操,坚定得可以贯穿金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君臣同心同德,世人没有异议。史官即使削秃笔毫、磨穿砚台,书写您的功劳也还不够;儒生即使磨石洒墨,记载您的德行也没有空暇。哪里还容得不肖的我在您面前进说呢?虽然相公运转天地般的大权,执掌国家的大柄,二十年来,使贤者得到进用,使不肖者退下;乡里却只有一个赵师民,相公一向对他恩厚,向来对他了解深刻,最终却没有得到提升一级。天下士人私下有人对此感到奇怪。有人说:“相公陶养万物,使四时平和,看到天下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妥善安置、有一样东西失去其所,就好像自己已经被投入城壕之中,难道唯独会遗漏师民吗?大概曾听相公说,因为与师民同乡,为了远避嫌疑、避免诽谤,所以不敢推荐他。这不是相公遗漏了他。”我听了这话非常怀疑,断定这绝不是相公说的。朝廷之上,制定制度,推行教化,发布诰命,执行赏罚,进用百官,罢退百官,这些都是宰相的职责。一句话的得失,关系四海的安危;一道命令的好坏,关系社稷的祸福。制定一项制度,如果不合天下最大的公义,就不敢制定发布;推行一种教化,如果不合天下最大的公义,就不敢发布施行;颁布一道诰命,如果不合天下最大的公义,就不敢施行;实

况进百官退百官耶?合天下之大公也。虽其亲昵,人不谓之私;用一人之私,也虽曰疏逺,人不谓之公令。其子弟苟有如稷、契、皋陶,曰:“吾避嫌,不敢举。”岂公天下之心乎?是私已而防国家,顾一身而遗四海也。今但蛮夷僻陋,取一人举之,其人不贤,曰:“吾不私亲。”岂公天下之心乎?是私已而忘国家,顾一身而遗四海也。夫天子端居深宫,不能尽知天下之贤不肖,乃与宰相进退之。进贤退不肖,皆归诸天子。而今相公乃谓恩与怨皆在于已,其私甚矣。相公服膺古人之道,岂不知进贤退不肖归诸天子?而谓举一师民,以同乡里为嫌介,故曰决知非相公之语也。且师民,天下知其有学问、有实行。师民昔未仕,居临淄,故曹大尉玮、滕给事陟,今彭门相国与今大参韩侍郎相次领青州,皆谒见其人,遣客敦勉,愿一致门下,识其面目。及召试礼部时,故翰林刘承防、冯侍讲及今叅政公、韩石二礼部同司衡,四公久籍师民声誉,特署师民坐席,俯都堂下来,一见其标采。师民每行通衢间,四方之士环绕观之。入试贡闱,则诸生皆阁笔从其后,求释其题义。李冠广塲中,杰杰然露角头者,也就师民质疑焉。冠刚褊自伐,未尝许可人,毎谈师民,不容口。故仆射孙公号为鸿儒硕老,服师民学问博,以为已所不及。今南京夏尚书自谓当世人杰,尤少所许与,每称师民以为盛德君子。孙则尝辟师民在鲁学中,夏在青州,以两子受经师民,在南都,又奏入幕府。南都之奏有曰:“文学德行,罕有伦比。”当改安抚之任时,又以京东士吏之贤者,徧称之于上,独师民得文学之目。张諌议传恭谨畏慎,亦尝荐师民之长。至若明刑部镐、张工部锡、程职方贲、宋按察夏,实有风采,并举师民之学,请备天子顾问。然则上至公卿大臣,下及逺方士人,莫不知师民之有学问、有行实也。相公当天子前,昌言其人之能,请天子置在文林书殿中。师民之博学多识、广闻强记,其不负相公之举明。矣,公卿大臣亦必皆曰:“相公举贤也,非私乡里也。”相公宜举而不举,窃有惑焉。介狂狷好妄言而有位,不见听纳,但得沽激好名躁进之论。父兄教戒,亲友勉谕,以为未得其政,不若畜之于身,待其当位,然后施之于事。介省思之,亦深以为是。今复不能黙者,窃念师民五十嵗矣,有书万巻腐于腹中。凡百工至贱,学得一技,人未知之,犹郁郁抱叹,伸吟屋下,思呈露于天子前,以不负其夙昔之心。况师民腹周公、孔子、孟轲之书,懐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三四十年,拳挛蟠蛰于东海滨,未得对天子一启齿,其人之心何如也?介深痛师民已老。

译施一种赏罚,如果不合天下最大的公义,就不敢执行。何况是进用百官、罢退百官呢?这必须合乎天下最大的公义。即使是亲近之人,只要合宜,别人也不会说这是私情;即使是疏远之人,如果出于私意任用,别人也不会说这是公正的命令。假如自己的子弟确实有稷、契、皋陶那样的才德,却说:“我为了避嫌,不敢推荐。”这难道是公正天下的心吗?这是只顾私情而损害国家,只顾自身而遗漏四海。如今即使只是从蛮夷偏僻鄙陋之地选取一个人来推荐,如果那个人不贤,却说:“我不愿偏私亲近之人。”这难道是公正天下的心吗?这是只顾自身而忘记国家,只顾自身而遗漏四海。天子端坐深宫,不能完全知道天下人的贤能或不肖,于是同宰相共同决定他们的进退。进用贤者、罢退不肖者,功劳都归于天子。如今相公却说恩惠和怨恨都在自己身上,这种私心太重了。相公信奉古人的道理,难道不知道进用贤者、罢退不肖者的功劳应归于天子吗?却说推荐师民,因为同乡而有所嫌疑,所以我断定这不是相公的话。况且师民,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学问、有实际的德行。师民过去没有做官时,居住在临淄,因此故曹大尉玮、滕给事陟,以及如今的彭门相国和当今大参韩侍郎先后任青州长官,都去拜访他,派遣宾客诚恳劝勉,希望他到自己的门下相见、使自己认识他的面貌。等到被召到礼部考试时,已故翰林刘承防、冯侍讲以及如今的参政公、韩石二位礼部官员共同主持考试。这四位先生久已知道师民的声望,特意让师民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俯身从都堂下来,一见到他的风采。师民每次行走在大道上,四方士人都围着观看他。进入贡院应试时,诸生都停笔跟在他身后,请求他解释题意。李冠在广场中显得才华出众、崭露头角,也到师民那里请教疑难。李冠性情刚强偏狭而喜欢自我夸耀,从不轻易认可别人,但每次谈到师民,总是赞不绝口。所以,号称鸿儒硕老的孙仆射公,佩服师民学问广博,认为自己也比不上他。如今南京夏尚书自称是当世人杰,平时尤其很少称许别人,却常常称赞师民,认为他是有盛德的君子。孙公曾经征召师民到鲁学中任职;夏尚书在青州时,曾让两个儿子跟随师民学习经书;到了南都,又上奏把师民召入幕府。南都的奏章中说:“他的文学和德行,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夏尚书改任安抚使时,又把京东士人和官吏中的贤者遍告于上,唯独称许师民有文学之才。张谏议传恭谨慎,也曾推荐师民的长处。至于明刑部镐、张工部锡、程职方贲、宋按察夏,也都很有声望,一同称举师民的学问,请求让他充当天子顾问。这样看来,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远方士人,没有不知道师民有学问、有实际德行的。相公您在天子面前,公开称赞他的才能,请求天子把他安置在文林书殿之中。师民学识广博、见闻广泛、记忆力很强,他显然不会辜负相公的举荐。公卿大臣也一定都会说:“相公举荐贤才,并不是偏私乡里之人。”相公本应举荐他却没有举荐,我私下对此深感疑惑。介性情狂放而偏激,喜欢妄言,即使有职位,也不被采纳,只能得到那些沽名激进、喜好声名而急于求进的议论。父兄告诫他,亲友劝勉他,认为既然还没有得到施政的职位,不如把这些主张蓄积在自身,等到处在相应职位时再用于实际事务。介反省思考,也深以为然。如今又不能沉默,是因为私下想到师民已经五十岁了,万卷书都积藏在腹中而将要腐朽。即使是各种最卑贱的工匠,学会一项技艺而不被人知,也还会郁郁不乐地抱怨,在屋下叹息呻吟,想着在天子面前显露出来,以免辜负自己往日的志愿。何况师民胸中装有周公、孔子、孟轲的著作,怀抱尧、舜、禹、汤、文、武的道,三四十年来蜷曲蛰伏在东海之滨,未能在天子面前开口说一句话,他的内心将会怎样呢?介深深痛惜师民已经老了。

东州文人如田诏、君谅、贾殿丞、司髙端、公弁、刘节推、顔皆连蹇当时,至老不达。后生有师民,其踪迹复如此。纵天不祐斯文,相公其忍弃之?窃谓师民孤薄,前六七人极力援引竟不得进,若非相公洪鑪钜锤,莫能成就。介故复冐前所言,沽激好名躁进言于相公前,干凟台严,恭俟诛戮,不宣。介惶恐战汗,顿首百拜。

上王状元书状元舎人君贶执事人,在忧患则哭号叫诉以求恤于人。然忧患有缓急。若夫坠而入井,非忧患也;走而蹈于火,非忧患也;陷于锋刃,值于寇乱,非忧患也;罹于冻饥,窜于蛮荒,非忧患也;没于河,溺于海,非忧患也;覆于岩石,投于汤镬,非忧患也。何者?夫入井、蹈火、锋刃、冦乱、冻饥、蛮荒、投河、溺海、岩石、汤镬,不过暴一身于死尔。自古皆有死,胡忧患之云哉?而乃哭号叫诉以求恤于人,是苟避死耳。丈夫羞为,呜呼!石氏自周汉以来,至于吾宋之八十一年,百余祀。自髙祖以降,至于六世孙,七十丧,咸未改▯。此真可以谓之忧患矣。不哭号叫诉以求恤于人,则无以能济。兹介所以数百千里之外,声尽气絶,而继之以泣,以告于执事也。呜呼!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逾月而▯,谓之礼。经是故春秋讥缓▯。石氏之▯,可谓缓矣。先人三十年营之,至于今年之八月,志未就而先人没。当将终之时,制泪忍死,执介手以命于介,且曰:“汝不能成若翁之志,吾不瞑矣。”故介自受命以来,十有七月矣。未尝敢一饭甘,一寝安,一衣暖,一饮乐。坐不敢正席,行不敢正履。终日战战栗栗,若懐氷炭,若负芒刺。大惧坠先人之命,移天下不孝之罪集于厥躬。小子受谴于明先人,抱恨于幽七十丧之魂,无所依归。是用今年八月,先人之吉嵗嘉月也,以圗襄事。呜呼!石氏自髙曾以来,以农民家居,东附徂徕,西倚汶。有故田三百亩,附徂徕者硗确,种不入;倚汶者虽肥,坟阅嵗,汶溢为害。逢嵗大有,囷不满三百石,食常不足。赖先人禄赐,介又幸有秩,始逃于冻馁之患。先人没,禄赐絶,介服丧,秩亦阙,专以田三百亩衣食夫五十之口。去年平原出水,蝗为灾,三百亩之田不餍水则饫蝗。死者固不可防,生者又不可不养。先人三十年营所▯之资,已为五十口衣食之用。今兹大事,当五十。万不干于有道,终不克▯。尝闻昔郭代公为太学生,家信至,寄钱四十万为学粮,有缞服叫门云:“五代未▯。”代公即命以车,一时载去,畧无留者,亦不问姓氏。代公其年絶粮,不能成名。栁河东布衣时,坐酒肆中,有书生在其侧,言贫无以▯。栁即搜于其家,得白金百余两,钱数万,遗之。夫人皆有施也,施之宜谓之义;夫人皆有恤也,恤之逺谓之仁。二公之施至于漏泉,可谓义矣;二公之恤及于枯骨,可谓仁矣。夫德莫大于仁义,德厚者流必逺。故代公富贵功业光隆于唐,河东文章声名照映本朝。今介之穷过于彼,缞服与书生者,执事能以代公、河东仁义防介之穷,而成介之▯。执事之施固不求报,而介德执事也,当如何焉?惟执事念之,不次介叩头泣血再拜。

上孔徐州书徐州諌议阁下:圣人之道不行久矣。鲁,周公之国也。阁下,圣师之后也。道将兴,必自鲁始。鲁将复圣人之教,必自阁下先。故天下常引领望于鲁,常一心属于阁下。今观阁下于圣人之道,可谓能笃勤服行而不倦者也。鲁之人则犹有儒言而墨行,未尽入圣人之道者。鲁且如是,遽然望天下之一师于道,岂可得也?呜呼!周公死数千年矣,圣师没亦数千年矣。经于秦,歴于晋、宋、梁、隋,至于五代,鲁防何不被发而左袵矣?遭乎老汩于庄,韩乱于杨墨,逼于佛道,防何不絶纽而坠地也?今鲁国儒衣冠,口诵圣人书者不絶,周公孔子之道未尽泯灭。阁下复能力行之,则前谓道将兴必自鲁始,鲁将复圣人之教必自阁下先,其不然乎?介亦鲁人也,有志于道,亦常凛然思有以佐阁下,患乎其未能也。顔太初,鲁人也,实能焉,则阁下已得之矣。有姜潜,故史馆与之侄也。介素所畏服。其人存心笃道,好学服善,乐死忠义,能守志节,亦能佐阁下行道者也。阁下俱收之,使介三人佐阁下道,其不行乎?然则道之兴果自鲁始,鲁能复圣人之道果自阁下先,惟大贤少留意焉。近所着文字数万言,实无可观,亦以见其用心也。编写成,辄敢寄去,轻冐台严,不任战悚之至,不宣。介顿首。

徂徕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五       宋 石介 撰书

译东州的文人,如田诏、君谅、贾殿丞、司高端、公弁、刘节推、颜等人,在当时都困顿失意,直到老年仍未能显达。如今后辈中有师民,却又遭遇同样的境况。即使上天不保佑斯文,相公难道忍心弃置他吗?我私下认为,师民孤单而福分浅薄,前面六七个人竭力援引他,最终仍未能使他进身;如果不是相公您以洪炉巨锤锻炼造就他,就没有谁能够成全他。因此我又冒昧重复先前的话,在相公面前说这些沽名激进、喜好声名而急于求进的话,冒犯了您的威严,恭敬地等待责罚诛戮。言不尽意。介惶恐战栗,汗流满面,叩头百拜。《上王状元书》。状元舍人君贶阁下:人在忧患中,就会哭喊呼号、申诉求告,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救助。然而忧患有轻重缓急。比如坠入井中,不算真正的忧患;奔跑而踏入火中,不算真正的忧患;陷入刀刃之中,遭逢盗寇战乱,不算真正的忧患;遭受寒冷饥饿,逃窜到蛮荒之地,不算真正的忧患;沉入河中,溺死海里,不算真正的忧患;被岩石压倒,投入沸汤锅中,也不算真正的忧患。为什么呢?坠井、踏火、刀刃、寇乱、冻饥、蛮荒、投河、溺海、岩石、汤镬,不过是让自身突然面临死亡罢了。自古以来人人都要死亡,还说什么忧患呢?如果竟然哭喊呼号、申诉求告以求别人怜悯,不过是苟且逃避死亡罢了。大丈夫以此为羞,唉!石氏自周、汉以来,直到我大宋建国八十一年,历经一百多年祭祀。自高祖以下,直到第六世孙,七十位祖先的遗体都没有改葬。这才真可以称为忧患。若不哭喊呼号、申诉求告以求人怜悯,就无法得到救济。因此我才在数百千里之外声嘶气绝,继而哭泣,把这件事告诉阁下。唉!诸侯死后五月安葬,大夫死后三月安葬,士死后超过一个月才安葬,这叫作礼制。因此《春秋》讥刺迟缓安葬。石氏的安葬,可以说是太迟了。先人经营这件事三十年,到了今年八月,志愿还没有完成,先人却去世了。他将要临终时,强忍泪水,握着我的手嘱咐我说:“你如果不能完成你父亲的志愿,我死后将不能瞑目。”所以我接受遗命以来,已经十七个月了,从未敢有一顿饭吃得香甜,一次睡眠睡得安稳,一件衣服穿得暖和,一次饮酒饮得快乐。坐着不敢把席子坐正,行走不敢把鞋履穿正。整天战战兢兢,仿佛怀抱冰炭,仿佛背负芒刺。深怕丢失先人的遗命,使天下不孝的罪名集中到自己身上。小子既要在明处受到先人的责备,又要在幽冥中抱愧于七十位亡魂,使他们无所依归。因此选定今年八月,也就是先人的吉年嘉月,来谋划完成安葬之事。唉!石氏自高祖、曾祖以来,以农民身份居家,东边依附徂徕山,西边靠近汶水。有祖传田地三百亩,靠近徂徕山的土地坚硬贫瘠,庄稼不能生长;靠近汶水的土地虽然肥沃,但坟墓般的土堆年年受水冲刷,汶水泛滥便造成灾害。遇到大丰收的年份,粮仓也装不满三百石,平时粮食常常不够。依靠先人的俸禄赏赐,加上我又有幸获得俸禄,才开始逃脱受冻挨饿的困境。先人去世后,俸禄赏赐断绝;我服丧期间,官职俸禄也中断,只能依靠三百亩田地供养五十口人的衣食。去年平原发洪水,蝗虫成灾,三百亩田地不是被水淹没,就是被蝗虫吃尽。死者固然无法防护,活着的人却不能不养活。先人三十年经营积攒的安葬费用,已经用来供五十口人的衣食。如今这件大事,如果不求助于有道德的人,终究无法完成安葬。我曾听说,从前郭代公还是太学生时,家中来信,寄钱四十万作为求学的粮费;有个穿丧服的人来到门前哭喊说:“五代祖先还没有安葬。”代公立即命人驾车,把钱全都运走,一点也没有留下,也不问那人的姓氏。代公当年因此断了粮,不能成就功名。柳河东还未做官时,坐在酒馆里,有个书生在他旁边,说自己贫穷,无法安葬亲人。柳宗元立即回家搜寻,找到白银一百多两、钱数万,送给了他。人人都有施舍的时候,施舍给人应当称为义;人人都有怜恤的时候,怜恤得深远应当称为仁。二位公的施舍惠及贫困之人,可以说是义;二位公的怜恤延及枯骨,可以说是仁。德行没有比仁义更大的,德行深厚的人,流传必定久远。所以郭代公在唐朝富贵显达,功业光耀隆盛;河东柳宗元的文章和声名,也照耀映显于本朝。如今我的贫穷超过他们所救助的人,穿丧服者和书生的情形,阁下能否以代公、河东的仁义来救济我的穷困,使我完成先人的安葬呢?阁下施舍本来就不求回报,但我承受阁下的恩德,应当怎样报答呢?只希望阁下加以体察。介不按次序叩头泣血拜谢。《上孔徐州书》。徐州谏议阁下:圣人的道已经很久没有得到施行了。鲁国是周公的封国,阁下又是圣师孔子的后代。道如果将要兴盛,一定从鲁国开始;鲁国如果要恢复圣人的教化,也一定从阁下开始。因此天下人总是伸长脖子盼望鲁国,总是把一片心寄托在阁下身上。如今看来,阁下对于圣人的道,可以说是能够专心笃信、勤勉奉行而不知疲倦的人。鲁国人却仍有言谈像儒家而行为像墨家的人,还没有完全进入圣人的道。鲁国尚且如此,若骤然希望天下人在道上以鲁国为师,难道做得到吗?唉!周公死去已经几千年了,圣师孔子去世也已经几千年了。经历秦朝,经过晋、宋、梁、隋,直到五代,鲁国为什么没有披散头发、衣襟向左而成为夷狄呢?遭受老子在庄周那里流行的学说、杨朱墨翟的学说扰乱,又受到佛、道二教的逼迫,为什么没有断绝纲纽、坠落在地呢?如今鲁国穿着儒者衣冠、口中诵读圣人之书的人仍未断绝,周公、孔子的道还没有完全泯灭。阁下又能够努力实行它,那么先前所说的道将兴盛必从鲁国开始、鲁国将恢复圣人教化必从阁下开始,难道不是这样吗?介也是鲁国人,有志于道,也常常凛然思考怎样辅佐阁下,只是担忧自己没有能力做到。颜太初是鲁国人,确实能够做到这些,阁下已经得到他了。还有姜潜,是已故史馆官员与之侄的后人,也是我一向敬畏佩服的人。这个人存心笃守圣道,喜好学习、奉行善行,以死守忠义,能够坚守志向节操,也能够辅佐阁下推行圣道。阁下如果把他们都收用,使我们三人辅佐阁下推行圣道,难道还会行不通吗?这样说来,道的兴盛果然从鲁国开始,鲁国恢复圣人的道果然从阁下开始,只希望大贤稍稍留意此事。近来所著文字数万言,实在没有什么可观之处,但也可以由此看出我的用心。现已编写完成,冒昧寄给您,轻率冒犯您的威严,惶恐战栗至极。言不尽意。介叩首。这是《徂徕集》卷十四。这是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十五,宋代石介撰写的书信。

上孙少傅书百拜献书于少傅阁下。古之人有不幸而生,孔子既没之后,孟轲尚未生之前,前不得师孔子,后不得师孟轲,不归杨则归墨矣。虽有生当孔子孟轲之时,不幸而居戎狄之外夷蛮之间,去中国逺,不得就圣贤而学之,服终左袵而言终侏离矣。今有人生,幸而值如孔子孟轲者同其时居,幸而遭如孔子与孟轲者同其里,则是生遇孔孟,亲见圣贤,不隔数千年,得其人而师之,不走数万里,获其师而学之也。噫!孔子没,七十之徒随丧圣人之道,无键钥扃鐍以固也。半有人壊墉撤扉,挈之而去,则人人各由其门户自出处焉。不幸又有穿窬之盗,盗之而出于中国之内,放诸四夷之外,故有杨墨佛老氏之教作焉。杨墨佛老之下,诸子且数百家,乖而离之,合诸妖妄邪诞之説,复有纵横家者、杂家者、刑名家者、小说家者、仪秦商鞅韩非庄周之徒蠭起而莫之御也。譬诸水出渎溢于防,浩然汗漫,或入于沱,或沦于汉,无所属焉。譬诸涂背诸夏由诸径,纷然支离,或之于夷,或之于貊,无所防焉。虽孟轲、扬雄、文中子、韩吏部相与止其横流頽波,防于宗源,夷其荒棘芜梗由诸大路,一人防之,万民失之,奔溢流散,常不胜防矣。一人辟之,万人塞之,芜没榛莽,常不胜辟矣。故圣人之途多梗,韩愈死又且数百年,大道之荒芜甚矣。六经之缺废久矣,异端乖离放诞肆行而无所畏,邪说枝叶蔓引寖长而无所收挈,正经之防崩析而百分支离,先儒之言叛散而各守之。春秋者,孔氏经而已,今则有左氏、公羊、谷梁氏三家之传焉。周易者,伏羲、文王、周公、孔子而已,今则说者有二十余家焉。诗者,仲尼删之而已,今则有齐、韩、毛、郑之杂焉。书者,出于孔壁而已,今则有古今之异焉。礼则周公制之,孔子定之而巳今则有大戴、小戴之记焉。是非相扰,黒白相渝,学者茫然。恍惚如盲者,求诸幽室之中,恶覩夫道之所适从也。孔子曰:「就有道而正焉。」扬子曰:「万物纷错,则诸经众言淆乱,则诸圣。」伏惟阁下濳心于仲尼,适于尧舜文王,明于天地人之际。濳心于仲尼,适于尧舜文王,则为正道;明于天地人,则为真儒。然则圣人之道,果不在他人,在于阁下也。昔孔子居于洙泗之间,七十子与三千之徒就之而不肯去也。孟轲则有公孙丑、万章之徒,扬雄则有侯芭之徒,文中子则有程元、薛收、房魏之徒,韩吏部则有皇甫湜、孟郊、张籍、李翺之徒,随之而师,皆能受其师之道,传无穷已。顾介何人,独不能从阁下而学乎?顾阁下独不欲传授于其徒乎?《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弗协堕极,弗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余攸好德,汝则锡之福。」又孟子曰:「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互乡难与言,童子见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茅容耕于野等辈,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孟敏荷甑堕地不顾而去,郭林宗异之,因劝令学,皆成德。明知介至愚且甚不肖,比之互乡童子、危坐愈恭、堕地不顾者,庶防其可勉而至于道也。惟阁下进退之,小子狂狷愚闇,懵所知,肆其说于大贤人君子,其罪不容诛,固甘心受戮而无悔焉。朝闻道,夕死可矣,岂复逃其诛殛云?不宣。介皇悚战汗,顿首再拜。

译《上孙少傅书》。百拜敬献书信于少傅阁下。古代有人不幸生在孔子去世以后、孟轲尚未出生以前,前面不能拜孔子为师,后面不能拜孟轲为师,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即使有人有幸生在孔子、孟轲的时代,却不幸住在戎狄以外、夷蛮之中,远离中国,不能接近圣贤学习,最终也会一直穿着左衽衣服,说着侏离之语。如今有人出生,幸而与孔子、孟轲这样的圣人同时代,又幸而与孔子、孟轲这样的人住在同一乡里;这就是生逢孔子、孟轲,亲眼见到圣贤,不必相隔数千年,便能找到他们作为老师;不必跋涉数万里,便能找到老师向他学习。唉!孔子去世后,七十弟子随着圣人离世,圣人之道没有锁钥门闩来加以牢固守护。恰好又有人毁坏墙垣、拆去门扇,把它们拿走,于是人人都从各自的门户出入。又有穿墙入室的盗贼,把圣人之道盗出中国之外,放逐到四夷之地,所以杨朱、墨翟、佛、老的教说兴起了。在杨、墨、佛、老之后,诸子又有数百家,各自背离分散,杂合各种妖妄邪诞的说法;纵横家、杂家、刑名家、小说家以及仪、秦、商鞅、韩非、庄周之流纷纷兴起,没有人能够抵御。这好比水从沟渠中流出,冲破堤防,浩浩荡荡、漫无边际,有的流入沱水,有的沉入汉水,失去了归属。这又好比道路背离中原各国,改由小径通行,纷乱支离,有的通向夷地,有的通向貊地,毫无阻挡。即使孟轲、扬雄、文中子、韩吏部相继设法阻止横流的水、颓败的波涛,使水归于本源;铲平荒草荆棘,疏通杂乱梗塞,使道路通向大路,也常常是一人防止它,万民却使它失去约束,奔涌泛滥、四处流散,总是难以胜过堤防;一人开辟道路,万人却把它堵塞,荒草荆棘丛生,常常难以胜过开辟。因此圣人的道路多有阻塞,韩愈死去又已有几百年,大道的荒芜更加严重了。六经残缺废弃已经很久,异端邪说、悖谬放诞之论肆意流行而无所畏惧,邪说的枝叶蔓延牵引,逐渐滋长而无人收束,正经的堤防崩溃分裂,分成百端而支离破碎,先儒的言论也分散背离,各自固守一端。《春秋》本来只是孔氏所作的经书,如今却有左氏、公羊、谷梁氏三家的传。《周易》本来只出自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如今解说它的却有二十多家。《诗》本来只是仲尼删定的,如今却杂有齐、韩、毛、郑诸家。《书》本来只是出于孔壁,如今却有古文、今文的不同。礼本来是周公制定、孔子厘定的罢了,如今却有大戴、小戴的《礼记》。是非彼此侵扰,黑白相互混淆,求学的人茫然无所适从,恍惚如同盲人在幽暗的房间里摸索,哪里看得见道究竟应当归向何处呢?孔子说:“到有道之人那里去,使自己得到匡正。”扬子说:“万物纷杂错乱,就应当考察诸经;众说混淆不清,就应当考察诸圣。”伏惟阁下专心研究仲尼之道,以尧、舜、文王为归依,明察天地人与人事之间的关系。专心研究仲尼之道,以尧、舜、文王为归依,就是正道;明察天地人与人事之间的关系,就是成为真正的儒者。这样看来,圣人的道果然不在别人那里,而在阁下这里。过去孔子居住在洙泗之间,七十弟子和三千门徒都来向他求学而不肯离去。孟轲有公孙丑、万章等弟子,扬雄有侯芭等弟子,文中子有程元、薛收、房玄龄、魏征等弟子,韩吏部有皇甫湜、孟郊、张籍、李翱等弟子;他们跟随老师学习,都能接受老师的道,并传之后世而没有穷尽。只是介是什么人,难道唯独不能跟随阁下学习吗?难道阁下唯独不愿意把道传授给门徒吗?《洪范》说:“凡是百姓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你就要记挂他们。” “他们不违背中正之道,不遭受罪过,君主就应当接纳他们,使他们安乐而和颜悦色。凡是我所喜爱的有德之人,你就赐给他们福禄。”孟子又说:“要用先知者启发后知者,用先觉者启发后觉者。”互乡人难以与之交谈,但有个童子来见孔子,孔子说:“只赞成他前来,不计较他退后的表现;只赞成他现在的洁净,不追究他过去的行为。”茅容在野外耕作,和同伴们傲慢地席地相对,唯独茅容端正危坐,更加恭敬。孟敏挑着甑,甑掉到地上也不回头看便离去,郭林宗认为他不同寻常,于是劝他求学,后来他们都成就了德行。明知介极其愚钝而且很不成才,但与互乡童子、端坐而更加恭敬的人、甑掉地上也不回头看的人相比,或许还可以勉力达到道。只请阁下决定是否接纳或拒绝我。小子性情狂放偏激,愚昧昏暗,什么也不懂,却在大贤君子面前放肆发表这些言论,罪过大得不容诛杀,我本来就甘愿接受杀戮而不后悔。早晨听闻圣道,晚上即使死去也可以,难道还要逃避诛杀吗?言不尽意。介惶恐战栗、汗流满面,叩首再拜。

答欧阳永叔书同年永叔学士足下:献臣过驻舟,上岸见访,以永叔书为贶,且惊且愉。介尝自以驽下,不敢辄托贤俊之防,絶望光辉久矣。岂意永叔犹殷殷勤勤,数幅逺致以相遗?有以见同年之义,弥久而益笃也。珍荷,珍荷!书中且曰:“频见仆所为文,仆文字实不足动人。然仆之心能专正道,不敢跬歩叛去圣人。其文则无悖理害教者,斯亦鄙夫硁硁然有一节之长也。若曰文则未能至作者之髣髴,岂足当君子之谈哉?”媿畏,媿畏!书中言自许太髙,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究其源,此则自蔽塞目,有所未见也。永叔论得仆当朝闻而不俟终日去也,有须辨论,亦当复之。书中又言:“仆书自怪且异,古亦无,今亦无,为天下非之。此诚仆之病也。”自幼学迨于弱冠,至于壮,积三十年矣。嵗月非不久也,功非不专也,心非不勤且至也。独于书讫无所成,此亦不能强其能也。岂非身有所不具乎?仆常深病之,实无可奈何。少时乡里应举,礼须见在仕者,未尝能自写一刺,必倩能者。及为吏,嵗时当以书记通问大官,亦皆倩于人。有无人可倩时,则废其礼。或时急要文字,必奔走邻里,祈请于人,此为之不能也。今永叔责我诚是,然永叔谓我特异于人尔,取髙尔,似不知我也。夫好为诡异竒怪以惊世人者,诚亦有之,皆轻浮者所为也,则非行道正人、笃行君子之所为也。介深病世俗之务为浮薄,不敦本实,以丧名节,以乱风俗,思有请于吾圣天子、吾贤宰相,愿取天下轻浮险怪放逸竒民,投诸四夷,絶其本源,以长君子名教,以厚天下风俗。今反肯自为之乎?仆诚亦有自异于众者,则非永叔之所谓也。今天下为佛老,其徒嚚嚚乎声附合应,仆独挺然自持吾圣人之道。今天下为杨亿,其众哓哓乎一倡百和,仆独确然自守圣人之经。凡世之佛老、杨亿云者,仆不惟不为,且常力摈斥之,天下为而独不为,天下不为而独为,兹是仆有异乎众者。然亦非特为取髙于人,道适当然也。苟必欲取髙于人,古之圣人莫如周公、孔子,古之大儒莫如孟轲、扬雄,古之贤圣莫如皋陶、伊尹。天下之所尊莫如德,天下之所贵莫如行。今不学乎周公、孔子、孟轲、扬雄、皋陶、伊尹,不脩乎德与行,特屑屑致意于数寸枯竹、半握秃毫间,将以取髙乎?又何其浅也!且夫书乃六艺之一耳。善如钟、王,妙如虞、栁,在人君左右供奉圗写而已,近乎执枝以事上者。与夫皋陶前而伯禹后,周公左而召公右,谟明弼谐,坐而论道者,不亦逺哉!古之圣人大儒,有周公,有孔子,有孟轲,有荀卿,有扬雄,有文中子,有韩吏部。古之忠弼良臣,有皋陶,有伊尹,有萧、张,有房、魏,皆不闻善于书。数千百年间,独钟、王、虞、栁辈以书垂名。今视钟、王、虞、栁,其道其德,孰与荀、孟诸儒、皋、防众臣胜哉?夫治世者,道书以传。圣人之道者,也能传圣人之道足矣。奚必古有法乎?今有师乎?永叔何孜孜此乎?又谓介端然于学舎以教人为师,有率然笔札自为学者所法。噫!国家兴学校,置学官,止以教人字乎?将不以圣人之道教人乎?将不以忠孝之道教人乎?将不以仁义礼智信教人乎?永叔但责不能书,我敢辞乎?责我以此,恐非我所急。急然者,介日坐堂上,则以二帝三王之书、周公之礼、周时之诗、伏羲、文王、孔子之易及孔子之春秋,与诸生相讲论。尧、舜、禹、汤、文王、周公、孔子之道,不尝离于口也。三才、九畴、五常之教,不尝违诸身也。教诸生为人臣则以忠,教诸生为人子则以孝,教诸生为人弟则以恭,教诸生为人兄则以友,教诸生与人交则以信,勉焉率诸生以道,纳诸生以善,敺诸生以成人。诸生不学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不服乎三才、九畴、五常之教?不思乎忠于君、孝于亲、恭?于其兄友,于其弟信,于朋友而拳拳然,但吾之书法是习,岂有是哉?仆之书实不能也。因永叔言,仆更学之。永叔待我浅,不知我深,故畧辨之云。余俟君子之教,不宣。介白

译《答欧阳永叔书》。同年永叔学士阁下:献臣经过这里停船,登岸来拜访我,把永叔您的书信赠给我,我又惊又喜。介曾经自认为才质低下,不敢随意攀附贤能俊秀之士,早已绝望于得到您的光辉照耀。哪里想到永叔您仍然如此殷勤,竟寄来几幅书信远赠给我?由此可见同年之间的情谊,时间越久反而越深厚了。珍重感荷,珍重感荷!信中还说:“您多次见到我所写的文章,我的文字实在不足以打动人。然而我的内心能够专守正道,不敢一步偏离圣人;我的文章没有违背义理、损害教化的地方,这也算是我这个浅陋固执之人勉强具有一点长处。若说文章还不能达到作者的仿佛境界,哪里值得承受君子的谈论呢?”惭愧而又畏惧,惭愧而又畏惧!信中说我自我评价太高、责骂时俗过分;但您的议论似乎还没有深入探究根源,这就是自己蒙蔽自己,因而有所未见。永叔您认为我应当在早晨听闻圣道后,当天就离去;其中若有需要辨论之处,我也应当再作答复。信中又说:“我的书法自己也觉得奇怪而异样,古代没有,如今也没有,因此被天下人非难。这确实是我的毛病。”我从幼年学习直到二十岁,又到壮年,积累已有三十年。岁月不能说不长,功夫不能说不专,内心不能说不勤勉而且专一。唯独在书法上始终没有成就,这也是不能强求自己具备的才能。难道不是身体本身有所欠缺吗?我常常对此深感忧患,实在也没有办法。年轻时在乡里参加科举,按礼节必须拜见在仕途中的人,却从来不能亲自写一张名帖,必定请善于书写的人代劳。等到做了官吏,逢年过节应当用书信向大官通问,也都请别人代写。如果没有人可以请托,便废弃这项礼节。有时急需文字,必定奔走邻里,恳求别人帮助;这就是我不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永叔责备我,确实是对的;然而永叔说我只是与众人不同、喜欢求高求异,似乎并不了解我。喜欢故意写诡异奇怪的东西来惊动世人的人,确实也有,这都是轻浮之人的作为,并不是奉行正道的人、笃实修行的君子所应做的。介深以世俗之人竞相追求浮薄、不敦厚务实,以致败坏名节、扰乱风俗为忧,曾想向我们的圣明天子、贤能宰相进言,希望把天下轻浮险怪、放纵不羁的奇异之人,投放到四夷之外,断绝他们的根源,以增长君子的名教,敦厚天下的风俗。如今我反而肯亲自去做这种事吗?我确实也有与众人不同之处,但不是永叔所说的那种。如今天下人奉行佛、老之教,那些教徒喧嚣叫嚷,随声附和;唯独我挺立自守,奉持我们圣人的道。如今世人都成了杨亿一派,众人喧嚣不已,一人倡导,百人应和,唯独我坚定地守护圣人的经典。凡是世间所谓佛、老、杨亿一派的学说,我不但不奉行,而且常常竭力排斥它们;天下人都做而我独不做,天下人都不做而我独自去做,这就是我与众人不同的地方。然而我这样做,并不只是为了在人前求高明,而是因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如果一定要在人前求高明,古代圣人没有比周公、孔子更高明的,古代大儒没有比孟轲、扬雄更高明的,古代贤圣没有比皋陶、伊尹更高明的。天下所尊崇的,没有比德行更高的;天下所珍视的,没有比行为更贵重的。如今不学习周公、孔子、孟轲、扬雄、皋陶、伊尹,不修养德行,却只在几寸枯竹、半握秃笔之间煞费苦心,想凭此在人前求高明吗?那也太浅薄了!况且书法只是六艺之一。书法好如钟繇、王羲之,精妙如虞世南、柳公权,也不过是在君王身边供奉,替君王图写罢了,近似于手执枝条侍奉君上。与皋陶在前、伯禹在后,周公在左、召公在右,谋略英明、辅弼和谐,坐而讨论治国之道相比,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古代的圣人、大儒,有周公、孔子、孟轲、荀卿、扬雄、文中子、韩吏部。古代忠贞的辅弼和贤良的大臣,有皋陶、伊尹、萧何、张良、房玄龄、魏征,都没有听说擅长书法。几千百年之间,只有钟繇、王羲之、虞世南、柳公权一类人凭书法传名。如今看看钟、王、虞、柳,他们的道德和功业,比起荀子、孟子等儒者以及皋陶、伊尹等众臣,谁更高明呢?治理世道的人,是用道来传道;圣人的道,只要能够传承圣人的道就够了,何必要拘泥于古代的法式、今人的师法呢?永叔为什么对此这样孜孜不倦呢?他又说我端坐学舍教人,作为老师,却率意书写,成为学生所效法的对象。唉!国家兴办学校、设置学官,难道只是为了教人写字吗?难道不是要用圣人的道理教人吗?难道不是要用忠孝之道教人吗?难道不是要用仁义礼智信教人吗?永叔只责备我不会书法,难道我敢推辞吗?这样责备我,恐怕不是我所急切关心的。我的急务是:我每天坐在堂上,便拿二帝三王的书、周公的礼、周代的诗、伏羲和文王的《易》以及孔子的《春秋》,同诸生讲论。尧、舜、禹、汤、文王、周公、孔子的道理,我没有一刻离开口头;三才、九畴、五常的教诲,也没有一刻离开自身。我教诸生做人臣,就要忠;教诸生做人子,就要孝;教诸生做人弟,就要恭敬;教诸生做人兄,就要友爱;教诸生与人交往,就要守信。我勤勉地率领诸生遵循正道,使诸生归于善行,驱策诸生成就为人。诸生难道不学习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理吗?不遵循三才、九畴、五常的教诲吗?不思考对君主忠诚、对父母孝顺、对兄长恭敬、对弟弟友爱、对朋友诚信,只是专心学习我的书法,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我的书法确实不好。因为永叔的话,我再来学习它。永叔把我看得浅薄,不知道我的深处,所以略作分辨如此。其余的,等待君子指教。不宣。介白。

上范青州书三月十五日,郓州观察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石介谨直书悃愊于青州知府待制阁下:新临朐县令将行,其子介窃跃而喜曰:“大人所治临朐,所属青州。青州之牧,是天章阁范公。公朝之正人、雅儒、名臣,冕旒之前,庙廊之上,议论轩墀,肆直而敢言者有公;殿阁之间,朝野之内,风采岩岩,凝峻而可瞻者有公。公牧青州,法令简而一条,教寛而宻,禁网踈而不漏,刑赏清而民服,体大而易守,制严而易行,濶达不苛细。公日晨坐防上,据几横膝,与诸寮防语,襟度夷雅,神情闲旷,若无事视。凡在庭下立而听,趋而走以百数。公臆决颐指,在俄顷间,各各办其理而去。诸曹戢以翕,巻舌趋走,承命而巳属县束手无事,供谕应教而已。临朐僻在州南四十里,荆榛荒碛之中,邑小易治,民少易养。上承指顾,奉行条令,其无不逮乎?大人可安矣。”曰:“吾虽守吾防,躬吾勤,夙夜匪懈,其庶防不废职。然而吾老矣,精力衰耗减于前日,思虑昏愦不及当年,家贫累重,犹未能弃官归田里,腼然面目,尸其事,窃其禄以饱,而宗族其罪大矣。苟太守不责吾不能掩匿保全不失其位,则太守之仁于吾也实厚矣。”介不佞,尝以庸鄙,一被大君子之顔色,天性之间,悃愊逼切,虽冗贱踈逺不佞,尚敢铺之于左右。阁下将罪之乎?虽罪之,亦不敢辞。不胜人子之职,诚干冐威严,惶悚不宣。介顿首再拜。

与祖择之书济南通理廷尉评事足下:自周以上观之,圣人之穷者唯孔子;自周以下观之,贤人之穷者唯泰山明复先生。自周以上,圣人若伏羲、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皆有天下,独孔子无位,身为旅人,聘七十国,卒不遇,乃遭厄陈畏,▯削迹伐树之困。自周以下,贤人若孟轲,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荀况三为祭酒,再为兰陵令;扬雄仕至执防;仲淹河汾之间,有田有庐,吏部官登侍郎,立淮西功甚矣。独先生四十九嵗,病卧山阿,衣弗充,食弗给,日抱《春秋》《周易》,读诵探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心,上无升斗禄以养妻子,中无诸侯名卿贤相以相慰荐,下无一夫之田、五亩之桑以供伏腊,可谓穷矣。然孔子之穷,穷于无禄,不穷于所以为孔子者;先生之穷,穷于身,而不穷于道,乌得谓之穷乎?今夫衣弗充,食弗给,不足以逃饥寒之忧,而且再世未▯,亟谋襄事,彼衣衾棺椁不具,日夜涕泣,仰天悲嗟,此所谓先生之穷也。先生穷于身,而吾曹穷于势力,不能致先生于泰择之,以文章命世,登甲科,通理列郡,有富贵之基,公相之望,在吾曹间。择之若有势力者,故敢以先生之穷告于择之。惟择之穷势力而后已,无使先生终否不宣。介再拜。

译给范青州的信 三月十五日,郓州观察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石介谨直抒诚意,奉书于青州知府待制阁下:新任临朐县令将要赴任,他的儿子石介私下欢喜地说:“大人治理临朐,临朐隶属青州。青州的长官,是天章阁范公。朝廷中的正直之人、雅正的儒者、著名的大臣,在皇帝面前、朝廷之上,议论朝政,直言敢谏的,有您;在殿阁之间、朝廷内外,风采凛然、威严峻整而令人瞻仰的,也有您。您治理青州,法令简明而只有一条主旨,教化宽厚而周密,禁令疏阔却没有遗漏,刑罚赏赐清明而百姓服从;规模宏大而容易遵守,制度严整而容易施行,宽宏通达而不苛求细节。您每天早晨坐在厅上,凭几交膝,与各位属官交谈,胸襟气度平和高雅,神情闲适旷达,仿佛在无事中处理政务。凡在庭下站立听命、趋走办事的,有数百人。您只凭心中裁决、颐指示意,片刻之间,他们各自办完事务离去。各部门都收敛肃静,闭口快走,只是接受命令而已;所属县也束手听命,无事可做,只需接受告谕、执行教令。临朐偏僻地处州城南面四十里,在荆棘荒漠之中,县小容易治理,百姓少容易养活。上承您的指示,奉行法令,难道还会有不能做到的吗?” 大人可以安心了。”他说:“我虽然守住自己的职位,亲自勤劳,早晚不懈怠,差不多可以使职位不至于废弛。然而我老了,精力衰退,远不如往日;思虑昏乱,也赶不上当年;家贫而负累又重,仍不能弃官归乡,只能厚着脸皮,尸位素餐,窃取俸禄来养活自己,这样一来,宗族所获的罪责就太大了。如果太守不责备我不能隐瞒保全、不能保住职位,那么太守对我的仁厚,实在太深了。”我石介无才,曾因庸陋鄙薄,得蒙大君子垂顾;在天性和真情驱迫之下,虽然我地位卑微、关系疏远而又无才,仍斗胆把这些话陈述于左右。阁下将要责罚我吗?即使责罚我,我也不敢推辞。实在不能尽到人子之职,冒犯威严,惶恐不安,不宣。介叩头再拜。给祖择之的信 济南通理、廷尉评事足下:从周以前看,圣人中处境困穷的,只有孔子;从周以后看,贤人中处境困穷的,只有泰山明复先生。周以前,伏羲、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等圣人都有天下,唯独孔子没有官位,身为游士,周游聘问七十国,最终没有得到任用,反而遭遇陈国之厄、被围困之难,以及被削去车迹、砍伐大树等困厄。周以后,孟轲作为贤人,随行车辆数十乘,从者数百人,靠游说诸侯、接受供养为生;荀况三次任祭酒,两次任兰陵令;扬雄做官做到执戟;范仲淹在河汾之间有田有屋,做官做到吏部侍郎,还建立了淮西功业。唯独先生四十九岁,病卧山中,衣服不能充足,食物不能供应,每天怀抱《春秋》《周易》,诵读并探究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心意;上面没有一升一斗的俸禄来养活妻子儿女,中间没有诸侯、名卿、贤相来安慰推荐,下面没有一夫之田、五亩之桑来供给伏腊祭祀,可以说是穷困了。然而孔子的穷困,是穷在没有俸禄,并不穷在成就孔子之所以为孔子的根本道理;先生的穷困,是穷在自身处境,并不穷在道义,怎么能说是穷呢?如今衣服不足、食物不够,不能摆脱饥寒之忧;而且祖上两代尚未安葬,急忙谋划办理丧葬之事,却连衣衾棺椁都没有置办齐全,只能日夜流泪哭泣,仰天悲叹,这才是所谓先生自身的穷困。先生困穷在自身,而我们困穷在势力不足,不能把先生推荐给泰择之,使他凭文章名闻天下、考中甲科,出任各郡通理,拥有富贵的根基和公卿宰相的希望,成为我们中间的人才。择之如果有势力,所以我才敢把先生的困境告诉他。希望择之竭尽自己的势力而后停止,不要让先生始终困顿。介再拜。

与君贶学士书状元监丞阁下,介守官在郓及来南都,客车粼粼,从京师来说。皇帝亲临轩第一牓状元,君驰文章声,轩轩压南制。宗老儒师,明道二年,皇帝举数十年已坠之典,绍神宗丕赫之盛礼,躬行东郊耕籍田。典籍之臣,翰墨之士,逮天下濡毫奋英,称文人者,属属接踵趋丹鳯门,上长幅钜轴,防扬歌颂今上之休烈伟迹者,十有余篇。殿中第其次,状元君在第一。昨日潘公佐见过,又袖阁下与严上人台集序相示,渊深纯粹,雄壮髙防,格如唐栁宗元、刘禹锡,意若到韩退之、吏部栁仲涂、崇仪。唐去今百余年,独崇仪克嗣吏部声烈,张景仅传崇仪模象,王黄州孙公亦未能全至崇仪,贾公踈、刘子望又零丁羇孤,不克振。故本朝文章视于唐差别。复自翰林杨公倡淫辞哇声,变天下正声四十年,▯迷盲惑,天下瞆瞆晦晦,不闻有雅声。尝谓流俗益弊,斯文遂丧,恐恐焉大惧,圣人之道絶于地,欲以一毫发一缕丝维持之,谁其能施一毫发一缕丝力?且道之重也,不以非常力莫能举之。孔子下千有余年,能举之者,孟轲氏、荀卿氏、扬雄氏、文中子、吏部崇仪而已,岂一毫发一缕丝力所能维持之哉?故常思得如孟轲、荀、扬、文中子、吏部崇仪者推为宗主,使主盟于上,以恢张斯文,而不知有盟主在目前,乃汲汲焉狂奔浪走数千里外而访以寻之,未得。且临飡忘食,中夜泣下,谓斯文必坠下,能使圣人之道大开通而无榛塞也。状元力排贬斥淫辞哇声,独以正音鼓唱乎羣盲众迷,将廓然开明乎天下耳目,而早以文章得状元于天子。今文章声琅琅落天下,不三四年,翺翔入西掖,代天子作训辞制命,号令乎天下,鼓动乎万物。年不过三十,当论道岩廊,凝猷鼎席,熈帝谟,代天工,跻海内太平,主盟斯文,非状元而谁?噫!孟轲、荀卿、扬雄、文中子、吏部能得圣人之道。止能维持之而不絶乎?地时无君,已无位,何尝施其道一二于斯民哉?岂若状元亲得赫赫圣天子,复旦暮当宰理天下?则又能施其道于吾君,致吾君卓然在乎三五之上;施其道于斯民,薰然游乎至和之中。呜呼!物极则反,斯文之弊极矣。非陛下聪明神圣如尧舜如禹汤,非状元恢闳伟杰如荀孟如韩栁,斯文不复矣。吾知夫三代两汉之风,追还在于朝夕矣。区区李唐,岂足称举哉?介不佞学斯文,好斯道有年矣。幸缀状元之末,闻之喜不胜,急写数百言致于阍寺,以贺斯文不坠于地矣。且贺圣天子亲临轩第一牓之得人矣。不宣,介再拜。

译给君贶学士的信 状元、监丞阁下:我在郓州任职以及来到南都时,旅客的车马络绎不绝,从京师传来消息:皇帝亲临殿前,在第一榜中选取状元,您的文章声名飞扬,气势轩昂,压倒南方文坛。宗族中的老儒、学界的老师,在明道二年,皇帝举行数十年来已经废弛的典礼,继承神宗盛大的礼仪,亲自到东郊举行耕籍田礼。掌管典籍的臣子、善于文翰的士人,直到天下挥笔奋发之人,凡称作文人的,接连不断地奔赴丹凤门,进献长篇大轴,铺陈歌颂当今皇帝美德伟业的,有十多篇。在殿中按次排列,状元君位居第一。昨天潘公佐来访,又把阁下与严上人《台集序》的序文拿来给我看,文章深沉纯粹,雄壮高峻,格调如同唐代柳宗元、刘禹锡,意趣则达到了韩退之、吏部柳仲涂、崇仪的境界。唐代距今一百多年,只有崇仪能够继承吏部的声名功业;张景只能传得崇仪的形貌,王黄州、孙公也未能完全达到崇仪的境界,贾公疏、刘子望又零落孤单,不能振兴文风。所以本朝文章与唐代相比,已有差别。后来又由于翰林杨公倡导淫靡的文辞和靡丽的声调,使天下的正声改变了四十年,世人昏乱迷惑,天下人聋聩昏暗,听不到雅正的声音。我曾说,流俗越来越败坏,这种正统文章于是将要灭亡,我对此深深恐惧,担心圣人的道在世间断绝,想用一根毫发、一缕丝线来维系它;但谁能施展一根毫发、一缕丝线那样微薄的力量呢?况且道义是重大的,不凭非同寻常的力量就不能举起它。孔子以后千余年,能够举起它的,只有孟轲、荀卿、扬雄、文中子、吏部崇仪而已,难道是一根毫发、一缕丝线的力量所能维系的吗?所以我常想得到像孟轲、荀卿、扬雄、文中子、吏部崇仪这样的人,推尊为宗主,让他在上面主持盟会,以此恢弘这种正统文章;却不知道盟主已经在眼前,反而急忙狂奔乱走到数千里之外,访求这样的人,始终没有找到。甚至临近进餐时忘了吃饭,半夜流泪,认为这种文章一定会坠落,希望有人能使圣人的道大为畅通而没有荆棘阻塞。状元竭力排斥贬斥淫辞哇声,独自用正音鼓舞号召众多盲目迷惑的人,将使天下人的耳目豁然开明;而且您早已凭文章被天子选为状元。如今您的文章声名琅琅,传遍天下;不到三四年,您就会飞翔进入西掖,代天子撰写训辞制命,向天下发布号令,鼓动万物。年纪不超过三十岁,就应当在岩廊之上参与论道,在鼎席之间凝聚谋略,光大皇帝的谋议,代替天子完成天工,使海内达到太平,主持文坛盟会。除了状元,还有谁呢?唉!孟轲、荀卿、扬雄、文中子、吏部能够得到圣人的道,难道只能维持它而不使它断绝吗?他们处在没有君主、没有官位的时代,哪里曾经能把他们的道施行一二于百姓呢?哪里像状元这样,亲自遇到赫赫的圣明天子,很快就应当治理天下?这样便能把道施行于君主,使君主卓然高居三王五帝之上;把道施行于百姓,使百姓和煦地生活在至和之中。呜呼!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反转,这种文章的弊病已经达到极点。若不是陛下聪明神圣如尧舜、禹汤,若不是状元宏大伟杰如荀子、孟子、韩愈、柳宗元,这种文章就不能恢复。我知道三代两汉的文风,很快就要在朝夕之间追回来了。区区李唐,哪里值得称道呢?我石介不才,学习这种文章、喜爱这种道理已经多年。幸运地列名于状元之末,听到这些消息,喜悦不能自胜,急忙写下数百字,托付给守门人送去,以庆贺正统文章不再坠落于地,也庆贺圣天子亲临殿前选取第一榜而得到人才。不宣。介再拜。

上孙先生书先生座前,王十二来辱恵长歌,褒借过实,岂所克当?读之赧然汗下。且曰:「攘臂欲操刀仗戈,力与熈道攻浮伪,此得介之心,诚不敢让。然熙道淳深,介实浅近。若笔力雄壮俊伟,坐周公之堂奥,鼓轲雄之文辞,则俱不敢望。」先生斯道,使先生与熙道为元帅,介与至之明逺被甲执锐,摧坚阵,破强敌,佐元戎周旋焉。虽三战三挫于罇爼之间,介知必克防矣。然后枭竖子辈首,至于麾下,使斯文也真如三代两汉,过于李唐万万。使斯道也廓然直趋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介尝自视,身不满七尺,见人语呐呐不出诸口,被服儒衣冠,举歩趋跄,为书生于斯也。身自视若八九尺长,方目广额,体被犀甲,头戴鐡鍪,前后驰十万骑,胆气雄烈,无所畏恐。故尝自道:「吾年才三十,吾心已不动。谁谓石介刚勇过于孟轲?」此诚敢自许也。然主斯文,明斯道,宗师固在先生与熈道前。书见戒,又见先生之存心深且逺矣。昔熈道常见诲:「去其不得于中而就于中。去者常五六,而合者仅一二。有知之甚熟,不能即去之也。」近又得刘公公之道与公之心,如熈道,公亦常以此相教,去者八九,而合者或六七。先生直斥其不合,使去之,求合于中,其言深切着明,又过于刘公与熈道也。今自视可尽去而合者,防八九。介所谓择乎中庸,得善拳拳服膺者也。顔子防自诚而明也,能拳拳服膺,乃亚于圣人。介岂敢视前人拳拳服膺,庶防异不能期月守无忌惮者矣?顾贤人未得进,生民未得泰,道未得行,如坐涂炭之上,不得须臾安,火将及皮肤,不觉时疾叫大号叫,与号无他,将以救天下之皮肤也。彼不仁者已,旣不能救之,复怒其叫且号。先生何如?介后始知其叫且号之无益也,黙焉而巳尝与熈道说:「先生逾四十,未有室嗣,先大夫之遗体,可不念也。」近又得曹二书,复言及斯。事逺来,论之相对泣下,非先生之事也,朋友门人之罪也。因思得与数君子同力成先生一日事矣。今当且与先生足奉祀祭,养妻子之具,亦且为先生择善良以侍巾栉,然后为先生筑室于泰山徂徕。问周公孔子之道,辅圣君。先生如终不起,泰山徂徕泉石松竹可吟可赏,以周公孔子之道而自乐焉。先生亦何少?春夏交,许见临,不胜忭喜之至。介顿首。

与范十三奉礼书思逺足下,辱书谓熈道言天感应为失天至髙也。在苍苍而可仰者,知其天也;而不可就而测之也。天感应,不感应,不可得而知。若取子厚《天説》为説曰:天地大果蓏也,元气大痈痔也,隂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则似不合圣人六经中防。书曰:「天福善,祸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非天私我有商,惟天祐于一德。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乐天知命,故不忧。语曰:「君子畏天命。」果不能赏功而罚祸乎?《天説》曰:「致雨返风,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所谓偶然者。」则书曰:「肃时雨若,乂时旸若,哲时燠若,谋时寒若,圣时风若,狂僣豫急防则反是。」桑谷共生于朝,雉雊于鼎,禾异亩同颖,天大雷电以风,大木斯防,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诗》曰:「贻我来麰,火流于屋。」春秋时,周室弱,王道壊,五行相沴,彛伦攸斁。经书星陨、日蚀、水灾、螟伤稼,皆偶然也。子厚直取尧水、汤旱而为之説,后世昏主暴君虐民贼物,肆情恣惑,天为谴告,以示警惧曰:「尧与汤大圣人也,犹且见九潦七旱,天岂警戒我乎?不惕厉不修德,穷所欲,益耗荒,天岂不亡之乎?」见灾而惧,髙宗所以中兴;不畏天命,桀纣所以覆灭。如子厚之説,汩彛伦矣。天感应不感应,吾则不知。六经夫子所亲经手,吾取圣人之言而言之。子厚之説,是耶?圣人之言,是耶?下至乃谓人自人,天自天,天人不相与防,然以行乎大中之道,行之则有福,异之则有祸,非由感应也。夫能行大中之道,则是为善,善降之福,是人以善感天,天以福应;善也不能行大中之道,则是为恶,恶则降之祸,是人以恶感天,天以祸应。恶也。此所谓感应者也。而曰非感应,吾所未达也。人亦天,天亦人,天人相去,其间不容发,但天隂隲下民,不如国家昭昭。然设爵赏刑罚以示人善恶。

译给孙先生的信 先生座前:王十二来访,承蒙送来长歌,过分褒扬借重我,哪里是我承当得起的?读后惭愧得汗流满面。您还说:“我要挽起袖子,拿刀执戈,竭力同熙道一起攻击浮华虚伪之文。”这正合我的心意,我确实不敢推辞。然而熙道深厚淳正,我实在浅薄鄙近;至于笔力雄健壮伟,坐入周公学问的堂奥,鼓动孟轲、扬雄那样的文章辞采,我就更不敢有所企望了。先生主持这种文章,如果先生和熙道担任元帅,我与至之、明远披甲执锐,摧毁坚阵,击破强敌,在元帅身边辅佐周旋;即使三战三次在酒席之间受挫,我知道最终必定获胜。然后斩下那些奸邪小人的首级,送到麾下,使这种文章真正达到三代两汉的境界,远远胜过李唐;使这种道理豁然开通,径直通向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我曾观察自己,身高不满七尺,见人说话结结巴巴,不能流利出口,穿着儒生的衣冠,举步趔趄,是一个书生罢了。但从内心自视,却仿佛身长八九尺,方脸大额,身披犀甲,头戴铁盔,前后驰骋十万骑兵,胆气雄烈,无所畏惧。所以曾经这样自我称说:‘我年纪才三十岁,我的心已经不动摇。谁说石介的刚强勇毅超过孟轲呢?’ 这确实是我敢于自许的地方。然而主持这种文章、阐明这种道理、作为宗师,当然还在先生和熙道之前。您的来信既有告诫,也让我看出先生存心深远。过去熙道常常教诲我说:‘去掉那些不合乎中道的,趋向合乎中道的。应当去掉的常有五六成,而能够合乎中道的只有一二成。有些东西虽然知道得很熟,却不能立即去掉。’近来又听到刘公讲论公的道理和心意,像熙道一样,公也常这样教导我;应当去掉的有八九成,合乎中道的有时有六七成。先生直截了当地斥责不合中道之处,使我去掉它,寻求合乎中道;言语深切明白,又超过刘公和熙道。如今我自己看,可以完全去掉并与中道相合的,差不多有八九成了。这就是我所说的选择中庸之道,并且把善牢牢地记在心中奉行。颜子差不多已经达到由真诚而明达的境界,能够牢牢记住并奉行善道,于是仅次于圣人。我哪里敢自比前人那样牢牢奉行善道,只希望稍有不同,不至于连一个月也守不住而无所顾忌罢了?只是贤人还没有得到进用,百姓还没有获得安宁,道义还没有实行,我就像坐在泥炭之上,片刻不得安宁;火将烧到皮肤,自己还没有察觉时间久了,便会疾声大叫、放声呼号;这种呼号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救天下人的皮肤罢了。那些不仁的人既不能救百姓,反而恼怒我呼喊。先生对此怎么看?我后来才知道,这样呼喊并没有益处,只能沉默罢了。曾经同熙道说:‘先生超过四十岁了,还没有妻子儿女;先大夫留下的身体,难道可以不加思念吗?’近来又收到曹二的信,也提到这件事。我们相隔很远,谈到此事相对流泪;这不是先生的过错,而是朋友和门人的罪过。因此我想到,应当同几位君子合力,在一天之内办成先生的事情。现在应当先为先生准备足以奉祀祭祀、养活妻子儿女的资财,也为先生选择善良的人侍奉起居,然后为先生在泰山徂徕筑造房屋。向周公、孔子求问道理,辅佐圣明的君主。如果先生最终不肯出仕,泰山徂徕的泉石松竹也可以吟咏欣赏,凭周公、孔子的道来自得其乐。先生还有什么不足呢?春夏交替时,希望能获准前往拜见,实在不胜欢喜至极。介叩头。给范十三奉礼的信 思远足下:承蒙来信,说熙道讲天有感应,是把天看得不够高远。苍苍而可以仰望的,是我们所认识的天;但天又不是可以接近测量的。天有没有感应,是无法直接知道的。如果采用子厚《天说》的说法:天地不过是巨大的果实,元气不过是巨大的痈疽和痔疮,阴阳不过是巨大的草木,那么它怎么能够赏善罚恶呢?功业由自己成就,灾祸由自己招来,这似乎不符合圣人六经中的道理。《尚书》说:‘上天降福给善人,给淫乱者降祸。皇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不是上天偏爱我有商,而是上天保佑有一德之人。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招来的灾祸却不能逃脱。行善就降下百种祥瑞,行恶就降下百种灾祸。’《易》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不利。’顺应天命、知道命运,所以不忧愁。《论语》说:‘君子敬畏天命。’难道天果真不能赏善罚恶吗?《天说》说:‘使雨停、使风回转,蝗虫就不会成为灾害;老虎背着幼虎奔跑,这就是所谓偶然。’可是《尚书》说:‘恭敬地施行时雨,时雨就顺;妥善施行时阳,时阳就顺;明智施行时暖,时暖就顺;谋划施行时寒,时寒就顺;圣明施行时风,时风就顺;狂妄、僭越、逸乐、急躁,结果就相反。’桑树和楮树一同生在朝廷,野鸡在鼎上鸣叫,同一禾苗分生于不同田亩却共用一个穗头;天空大雷大电并刮大风,大树于是折断;君王出郊祭天,天便下雨又转风,禾苗便全都挺立起来。《诗经》说:‘送给我大麦小麦,火焰流入屋中。’春秋时期,周王室衰弱,王道败坏,五行相互侵凌,常伦因此败坏。经典中记载的星星坠落、日食、水灾、螟虫伤害庄稼,都说是偶然。子厚只取尧时洪水、汤时旱灾来立说;后世昏庸的君主、暴虐的君王残害百姓、损伤万物,放纵情欲、任意迷惑,上天便降下谴责警告,以显示警戒恐惧,说:‘尧和汤都是大圣人,尚且还遭遇九次水灾、七次旱灾,难道上天不是在警告我吗?如果还不警惕奋勉、不修德行、穷尽欲望、更加耗损荒废,上天难道不会灭亡我吗?’见到灾害而恐惧,是高宗能够中兴的原因;不敬畏天命,是桀、纣覆灭的原因。如果按照子厚的说法,就会扰乱常伦。天有没有感应,我并不知道;六经是孔夫子亲自经手整理的,我只取圣人的话来论说。子厚的说法对,还是圣人的话对?再往下说,若认为人自为人、天自为天,天人彼此没有关系,却又说遵行大中之道就有福,违背它就有祸,并非由于感应,那么能够遵行大中之道,就是行善,善行降下福,这是人以善感动天、天以福回应;善行却不能遵行大中之道,就是作恶,作恶就降下祸,这是人以恶感动天、天以祸回应。这就是恶。这便是所谓感应。却说这不是感应,我就不能理解了。人也是天,天也是人,天人与人的距离,细微得容不下一根毫发;只是天暗中护佑百姓,不像国家那样显明。然而天仍设置爵位、赏赐、刑罚来向人显示善恶。

书曰:「天工人其代之。」《易》曰:「兼三才而两之。」文中子曰:「三才之道不相离。」又《乾卦》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扬雄曰:「天辟乎上,地辟乎下,君辟乎中。」天人果不相与乎?熈道通天地人者,故言人必言天,言天必言人。文中子曰:「《春秋》其以天道终乎?《元经》其以人事终乎?」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故君子备之。言人而遗乎天,言天而遗乎人,未尽天人之道也。足下思之,不宣。介顿首。

徂徕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六      宋 石介 撰书

上韩宻学经畧使书经畧宻学阁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近自唐观之,武氏变唐为周,非常也;梁公立非常之功。禄山窃据两京,非常也;汾阳立非常之功。朱泚之乱,非常也;西平立非常之功。淮西之贼,非常也;晋公立非常之功。今元昊猖狂,敢侮天子,以夷狄而慢中国,以蝼蚁而亢至尊,亦非常也。求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功,莫若阁下。圣君聪明,能知人,故自兴师以来,阁下独当上注意。曾未期嵗,由中谏升为枢宻直学士,是急非常之功于阁下也,得不留意焉。今用兵之处,诚已得人,然建大厦者非一材,维泰山者非一绳。为梁公犹取张柬之、桓彦范五人为之助;为晋公亦以韩吏部、马揔、栁公绰诸君子为之佐,然后功立成也。前窃见阁下言贝州人【阙】三郎者,深州人李七郎者,彼徒以武力可伍阁下,尚且不遗之,况于天下之士哉。泰山布衣孙明复,沛县布衣梁某,天平布衣姜潜,任城布衣张洞,皆有文武资才,仁义忠勇,计防谋畧,可膺大任。国家无事时,足容偃蹇山林,啸傲云霞;今邉宼内侮,牵朝廷露师转粟之劳,烦吾君宵衣旰食之虑,复等岂得申申燕居,饱食髙枕也。阁下经畧陜西,苟得四人,实可助成阁下非常之功。不次介再拜。

与董秀才书董君足下:四月中辱书,其辞何髙,而其礼何降也?介今之不肖人也,足下待之且如此。有张晦之者,足下以为如何人也?介视晦之数百里。有孙汉公者,足下以为如何人也?介视汉公数千里。有栁河东者,足下以为如何人也?介视河东数万里。有韩吏部者,足下以为如何人也?介视吏部又数万里。介如此其不肖,足下拳拳焉,勤勤焉,犹将以为不可得而见者。设若晦之、汉公在,足下当如何待之也?晦之、汉公犹足得。设若河东、吏部在,足下当如何待之也?足下好贤服道之心诚笃,世有如介者,且为拳拳焉,勤勤焉,慕之如不及。今有如河东者、如吏部者,未信足下果能待之如河东、吏部乎?富春明复先生,潜心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三十年矣。其心尽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用,而毫发无有遗憾。其道髙于天下而穷于身,其文出于千古而否于当时,其行齐乎古人而轻于众俗。年四十有四而两髪尽白。今既走泗上,又走京师,穷负其王母暨先君先夫人之骨,将藏于泰山徂徕之间,而贫无以具棺椁。先生朝夕仰天而哭。先生则河东吏部也。足下果能以河东吏部待先生,而足下丰于财,又富于义,宜卒成先生之葬。然知足下好贤服道,心实笃,足下愿交于介而思闻于道,以是观足下矣。不宣,介再拜。

与张秀才书鲁人石介十月二十六日复书:张君秀才足下,始遗旧文两编,中遗长书千余言,今复示新文二十篇。足下之待吾,不亦勤且至乎?中心非石,能不感激?然观足下待吾之勤且至,始终遗吾文凡五六万言,必非与吾求胜也,亦将以吾能有益于足下者为之扬防也。吾岂敢黙焉无发?吾观足下之文五六万言,如观于天,吾见万象森布罗列于上,吾不见日行之有道焉,月行之有次焉,星行之有躔焉。其水汗漫中夏,其泛也,其广也,其出必有源焉,其归必有海焉。出不于其源,归不于其海,则为中国之患焉。岂得所以为水之道哉?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由是道,则为中国之正人矣。离是道,不夷则狄矣,不佛则老矣,不庄则韩矣。足下为文,始宗于圣人,终要于圣人,如日行有道,月行有次,星行有躔,水出有源,亦归于海,尽为文之道矣。不宣介白。

译《尚书》说:“上天的事业,由人代替完成。” 《易经》说:“兼具天地人的三才,并把每一才分为阴阳两面。”文中子说:“三才的道理彼此不可分离。”《乾卦》又说:“先于天而行动,天不会违背;后于天而行动,便奉行天时。”扬雄说:“天在上面开辟,地在下面开辟,君主在中间开辟。”天人与人果真没有关系吗?熙道通晓天地人的道理,所以说到人一定说到天,说到天一定说到人。文中子说:“《春秋》大概以天道结束吧?《元经》大概以人事结束吧?”天人与人相互联系的关键,非常值得畏惧,所以君子要对此完备审慎。只说人而遗漏天,只说天而遗漏人,都没有穷尽天人之道。足下请思考它。不宣。介叩头。《徂徕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十六 宋石介撰写的书信 给韩密学经略使的信 经略密学阁下: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才会有非同寻常的人;有非同寻常的人,才会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近来从唐代看,武氏把唐改为周,是非同寻常之事;梁公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功业。安禄山窃据两京,是非同寻常之事;汾阳王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功业。朱泚作乱,是非同寻常之事;西平王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功业。淮西贼乱,是非同寻常之事;晋公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功业。如今元昊猖狂,竟敢侮慢天子,以夷狄身份轻慢中原,以蝼蚁之身抗拒至尊,同样是非同寻常之事。寻求非同寻常的人、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没有比阁下更合适的。圣明的君主聪明而能识人,所以自从兴兵以来,唯独阁下得到皇上的注意。不到一年,您便由中谏升为枢密直学士,这是急切希望阁下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难道能不留意吗?如今用兵之处确实已经得到人才,但建造大厦不能只用一根材料,维系泰山不能只用一根绳索。梁公还要选取张柬之、桓彦范等五人作为助手;晋公也凭韩吏部、马总、柳公绰诸位君子辅佐,然后才建立功业。先前我私下听见阁下谈到贝州人【缺字】三郎、深州人李七郎,他们只是凭武力就可以和阁下相匹敌,您尚且不遗弃他们,何况天下士人呢?泰山布衣孙明复、沛县布衣梁某、天平布衣姜潜、任城布衣张洞,都具有文武方面的资质才能,仁义忠勇,能够谋划计策,足以承担重大任用。国家无事时,完全可以容许他们在山林中懒散自处、在云霞间啸傲;如今边寇内侵,牵累朝廷操练军队、转运粮食,烦劳君主早起晚睡地忧虑,孙明复等人难道还能安闲居处,饱食高枕吗?阁下经略陕西,如果得到这四个人,实在可以帮助完成阁下非同寻常的功业。不次。介再拜。给董秀才的信 董君足下:四月中承蒙来信,言辞多么高雅,礼数又多么谦下啊!我石介是当今不肖之人,足下却仍这样对待我。有一位张晦之,足下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张晦之相距数百里。有一位孙汉公,足下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孙汉公相距数千里。有一位柳河东,足下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柳河东相距数万里。有一位韩吏部,足下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韩吏部又相距数万里。我如此不肖,足下却真诚殷勤地对待我,还将认为难以见到我。假如晦之、汉公还在,足下应当怎样对待他们呢?晦之、汉公尚且可以求得。假如河东、吏部还在,足下应当怎样对待他们呢?足下爱贤服膺于道的心确实深厚;世间有像我这样的人,您尚且如此真诚殷勤,仰慕他唯恐赶不上。如今若有像河东、吏部那样的人,我还不能确信足下果真能像对待河东、吏部那样对待他们。富春明复先生,潜心研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三十年。他的心力完全探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施政之道,丝毫没有遗憾。他的道德高于天下,却自身穷困;他的文章出于千古,却不被当时承认;他的行为与古人相齐,却被世俗轻视。他四十四岁时两鬓已经全白。如今他先奔走到泗上,又奔走到京师,贫困地背负着王母以及先君、先夫人的遗骨,准备把他们安葬在泰山徂徕之间,却贫穷得没有办法置备棺椁。先生早晚仰天哭泣。先生就是河东、吏部那样的人。足下如果果真能像对待河东、吏部那样对待先生,而足下财力丰厚,又富有仁义,就应当最终成全先生的葬事。然而由此知道足下爱贤服道、内心确实深厚;足下愿意同我交往并想听闻道理,我也由此看出足下了。不宣。介再拜。给张秀才的信 鲁人石介十月二十六日复信:张君秀才足下,起初送来旧文两编,中间送来一封一千多字的长信,如今又给我看新文二十篇。足下这样对待我,不是既勤勉又周到了吗?我的心若不是石头,怎能不感激!然而看足下始终殷勤周到,前后送给我文章总有五六万字,一定不是为了同我争胜,而是认为我能够对足下有所帮助,所以拿来请我指正。难道我敢默然不说吗?我看足下五六万字的文章,仿佛观察天空,只见万象森然罗列在上,却看不见太阳运行有轨道、月亮运行有次序、星辰运行有轨迹。又仿佛观察水:水漫布于中原,泛滥时广阔无边;水流出一定有源头,归去一定有大海。如果流出不由源头,归去不归大海,便会成为中原的灾患,哪里还能称得上水的正道呢?这正如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遵循这条道,就是中原的正人;离开这条道,不是夷狄,就是佛教、道教,不是庄子一派,就是韩愈一派。足下写文章,开始以圣人为宗旨,结尾也归于圣人,像太阳运行有轨道、月亮运行有次序、星辰运行有轨迹,水流出有源、最后归入海一样,完全懂得作文的正道了。不宣。介白。

与士熈道书介顿首。熈道仁兄秘校:四月十二日,明复至;十八日,石曼卿学士来,始得兄书。发读之,凡数复。熈道之心,知我厚爱我至。闻我有疾,施其针与灸,而攻医之馈其药,而救利之,不苦口,不瞑▯。疾不愈,兄之言深切而直中吾病。病虽膏肓,亦可及焉。况吾病未至膏肓,兄之药苦,吾心腹瞑▯,吾疾有不瘳乎?吾病今愈矣,熈道寛焉。吁!天以刚正直烈授于我,而不纳吾于中,盖所得偏尔。夫刚正直烈之气,偏而不中,其弊如何?吁!天不能全与我,使我罹不协于中之咎,于今之世矣。防祸我哉!天不能全与我熈道以中,范我刚正直烈之气,得中道,卫之我,其全乎?天不能全我也,而熈道全我。吾受刚正直烈于天,受中于熈道。刚正直烈得中,然后谓之道。不得中,无所成人。我今而后知自防于道,近于成人矣。熈道于我不啻于天也。我德熈道,其如何也?刘公亦尝教我,明复又激切戒我。我非石之无心,土之无情,能不为感发而少寤焉?吾今非特少寤也,盖知前日所为之非巳,刮去无纎发存者也。呜呼!吾道之难行也如此,将为奈何?尝以为位者,行道之器也。得其非能行道之位,不行矣。如何之位,可能行乎道?介自顾形质短陋,恐终不得所以行道之位。不得其位,肯将已乎?不得行之于上,当存之于下;不得施之于天下,当畜之于一身;不得利于当世,当垂之后人,则当退去泰山矣。泰山,吾居也。且周公孔子之道,虽大坏鲁,周公孔子之道常不絶。况今天下大治,圣人之道大行,鲁大为可居矣。吾且审度之,终不得进,则与明复偕往矣。区区之心,尽此而已。京东河朔异属,我守官东南,即在此,或有幸防,恐二年间未得相见也。盛暑为道,自重不宣。介再拜。

与裴贠外书裴君贠外足下,前日专使至,厚贶长书,目骇心悚,流汗竟趾。非所当,非所当。夫大章韶夏,至乐也,不奏于防牙之府,而奏于鄙俚,恶能审其声而知其音也?飞兎騕防,逸驭也,不骋于王乐之前,而鬻于市人,恶能审其骏而知其良也?然而馁甚者,人馈之以太牢,虽食之不知其防,而知贪乎味也?如渴甚者,人饮之以防酒,虽啜之不知其醇,而知嗜其防也?固亦心腹饱饫,而灵府浃洽也。噫!文之弊巳久,自栁河东、王黄州、孙汉公辈相随而亡,世无文公儒师,天下不知所凖的。犹学夫乐者,不知六律之有统,五音之有防,而淫哇之声百万变,徒嚵嚵陷人心,噪噪聒人耳,终莫能适夫节奏,而和于人神。文之本日壊,枝叶竞出道,源益分,波泛弥多,天下纷纷,其谁与归?轻薄之流得以自骋,故雕巧纂组之辞徧满九州,而世不禁也;妖怪诡诞之説肆行天地间,而人不御也。今天下大道榛塞,人无所由趋而之于尧舜、周孔之圣人,唯诘屈一径而已。吾常思得韩孟大贤人出,为芟去其荆棘,逐去其孤径,道大辟而无荒碛,人由之直之于圣,不有径曲小道如依大涂而行,憧憧往来,舟车通焉。适中夏之四海,东西南北,坦然廓如,动无有阻碍。往年官在汶上时,始得士熈道;今春来南郡,又逢孙明复、韩孟,兹遂生矣。斯文之弊,吾不复为忧;斯道之塞,吾不复以为惧也。然则吾愿与足下协施其力,而助二人焉。来书过称,将走六服之外,至于百万里而避之也,岂敢当?惟足下无中道叛去,幸甚。不宣,介再拜。

与范思逺书思逺足下,大江可渉也?有鼋鼍蛟螭横焉。泰山可登也?有虎豹豺狼当焉。不斩其鼋鼍,戮其蛟螭,江中不可渉也已。不殛其虎豹,殄其豺狼,山中不可登也已。圣人之道,犹大江也,犹泰山也。今之为榛塞者,其害何啻鼋鼍蛟螭、虎豹豺狼?夫欲圣人之道大通,四海上下流行而无阻碍,必也先辟去其榛塞者。距退杨墨,然后孟子之功胜也。排去佛老,然后吏部之道行也。思逺亦尝思之乎?介尝谓他日有功如此者,必在思逺与士建中、熈道耳。故去年冬曾以书暨熈道文字十二篇附致思逺书,中言熈道非有过实者,但思逺未尝深与之语。自是迄于今,凡六七月不闻命,疑思逺不深以介为然。介虽甚无识,尝与家人童孺言,亦未尝妄毁誉人,敢诬于大君子乎?思逺今欲追复古圣之道,非熈道恐无可与同辟去榛塞者,未知终以为如何。

译给士熙道的信 介叩头。熙道仁兄秘校:四月十二日,明复到了;十八日,石曼卿学士来访,我才得到兄长的信。拆开读后,反复读了好几遍。熙道的心,知道深深爱护我、对我情意至厚。听说我有病,便像施针灸一样针砭我,又像医生馈赠药物一样用言语医治我、挽救我;药虽苦口,却不使人昏眩。疾病没有痊愈,兄长的话深切而直接击中我的病根。疾病即使已经深入膏肓,也还可以医治;何况我的病还没有到膏肓,兄长的药虽然苦,我的心腹已经感到震动,我的病难道会不痊愈吗?我的病如今已经好了,熙道可以宽心了。唉!上天把刚强、正直、直率、猛烈的气质赋予我,却没有使我归于中道,大概是所得偏颇罢了。刚正直烈的气质偏颇而不中正,它的弊病会怎样呢?唉!上天不能把这些完全给我,使我在当今时代遭受不合中道的罪责。上天实在是在祸害我啊!上天不能把中道完全给我、让熙道来匡正我的刚正直烈之气,使它达到中道并保护我,这才是完全。上天不能使我完整,而熙道使我完整。我从天那里接受刚正直烈,从熙道那里接受中道。刚正直烈而得到中道,然后才可以称为道;不能得到中道,就不能成就任何事情。从今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于道、接近于成就为人了。熙道对于我,简直不亚于上天。我感激熙道的恩德,该说什么才好呢?刘公也曾经教导我,明复又曾激切地告诫我。我若不是石头般无心、泥土般无情,怎能不受到感动而稍有觉悟呢?我如今不只是稍有觉悟了,而是知道过去所做的确实错误,已经把它们刮除得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唉!我的道如此难以实行,将来怎么办呢?我曾认为,官位是实行道的器具;得到一个不能实行道的官位,也就不能实行道了。什么样的官位才可以实行道呢?我自顾形体短小、相貌丑陋,恐怕终究得不到可以实行道的官位。得不到这样的官位,难道就肯罢休吗?不能在上面施行,就应当在下面保存;不能施行于天下,就应当蓄积于自身;不能使当世受益,就应当传给后人;到那时就应当退居泰山。泰山,是我的居处。况且即使鲁国、周王室大为败坏,周公、孔子的道也常常没有断绝。何况今天下大治,圣人的道大为流行,鲁国实在是很适合居住的地方。我还要仔细考虑,如果最终不能进用,就同明复一起前往。我的区区心意,全部就是这些。京东与河朔属于不同辖区,我在东南守官;即使有幸相逢,恐怕两年之间也不能见面。盛暑之中请保重身体。不宣。介再拜。给裴员外的信 裴君员外足下:前些日子专使到来,承蒙厚赐和长信,我看后惊骇,内心悚惧,汗流到脚趾。这实在不是我所应当承受的,不应当、不应当。大章、韶、夏,都是极高雅的音乐,如果不在虞舜、皋陶的府中演奏,却在鄙俗之地演奏,怎么能辨识它的声调、知道它的音律呢?飞兔、騕褭,都是奔驰迅疾的良马,如果不在王者的乐府之前驰骋,却拿到市场上卖给普通人,普通人怎么能辨识它的骏美、知道它的良善呢?然而饥饿到极点的人,有人送给他太牢,即使吃它时不知道其中的精美,却知道贪恋它的滋味;口渴到极点的人,有人给他美酒,即使啜饮时不知道它的醇厚,却知道喜爱它的甘美;他的心腹自然饱足,精神也受到滋润。唉!文章的弊病已经很久了,自柳河东、王黄州、孙汉公一辈相继去世以后,世间没有文章大师和儒学宗师,天下人不知道以谁为准则。好比学习音乐的人,不知道六律有统属、五音有法度,却让淫靡哇声千变万化,只是啧啧地陷害人心,嘈嘈地聒噪人耳,始终不能合乎节奏,也不能使人与神和谐。文章的根本日益败坏,枝叶却竞相生长;道路的源头越来越分散,支流泛滥得越来越多;天下纷纷扰扰,又有谁能够同它一道归正?轻薄之流得以任意驰骋,所以雕琢巧饰、编织华丽的文辞遍满九州,而世人不加禁止;妖异怪诞的学说在天地之间肆意流行,而人们不能抵御。如今天下大道被荆棘阻塞,人们没有道路可以奔向尧、舜、周公、孔子这些圣人,只有曲折难行的一条小路罢了。我常想得到韩愈、孟郊那样的大贤人出世,为我们砍除荆棘,驱逐那些小径,使大道完全开辟而没有荒地沙碛;人们沿着它直达圣人之境,不再有曲折狭小的小路,像在大路上行走,往来不绝,舟车都能通行。通向中原四海,东西南北,坦荡开阔,行动起来没有阻碍。往年我在汶上做官时,才得到士熙道;今年春天来到南郡,又遇到孙明复、韩孟,于是这种局面就出现了。文章的弊病,我不再忧虑;圣道的阻塞,我也不再恐惧了。既然如此,我愿同足下协力施行,帮助这两个人。来信过分称誉我,使我恨不得逃到六服之外、百万里以外去躲避,哪里承当得起呢?只希望足下不要中途背离正道,便是大幸。不宣。介再拜。给范思远的信 思远足下:大江可以渡过吗?江中有鼋、鼍、蛟、螭横行。泰山可以登上吗?山中有虎、豹、豺、狼阻挡。不斩杀鼋鼍,杀尽蛟螭,江中就不能渡过;不消灭虎豹,灭尽豺狼,山中就不能登临。圣人的道,就像大江,又像泰山。如今造成阻塞的东西,其危害哪里只是鼋鼍蛟螭、虎豹豺狼可比?如果想使圣人的道畅通无阻、流行于四海上下,必定要先开辟道路、除去那些阻塞之物。拒斥杨朱、墨子之后,孟子的功业才显著;排斥佛教、道教之后,韩吏部的道才得以施行。思远也曾考虑过这些吗?我曾说,将来能够建立如此功业的人,一定在思远、士建中、熙道之中。所以去年冬天曾把书信以及熙道的十二篇文章附在信中寄给思远,其中说熙道并不是言过其实的人;只是思远没有同他深入交谈。自那以后直到现在,前后六七个月没有听到您的答复,我怀疑思远不深以为然。我虽然非常没有见识,但曾同家人、童仆谈话,也从未随意毁誉别人,难道敢在大君子面前诬陷人吗?思远如今想追复古代圣人的道,若没有熙道,恐怕没有可以一同开辟道路、除去阻塞的人,不知最终认为如何。

与汉州王都官鱼屯田书鲜于同年来出书两函,诗二首,且具道盛意。介不肖人也,何以当二贤公之竒遇哉?尝念今之州郡,圣于古人列国逺矣。孔子,圣人也,以圣人而歴聘于七十国之君与其大夫,无一人能知孔子之圣者。孟轲、荀卿,圣人之徒也,以圣人之徒游説于当时,卒亦不遇。而况当孔孟荀卿之时,列国各自为政,能用一贤人则彊于邻国,伯于诸侯。如孔子用,则又岂至是而已哉?用圣人之徒,利于其国,若是而皆忽焉不用。今夫政一出于朝廷,州郡守天子土地,养天子民人,执天子教条,畏天子法令,功赏刑罚大小归诸天子,毫髪不敢有诸已。虽其国有如孟子、孔子之徒,于我何利焉?况孔子、孟子、荀卿之徒,旷防千百年而后有一人。生而今之州郡,礼布衣下白屋,虚懐劳已,吐哺握髪,孜孜不怠,昼夜。且古之用一贤人则彊国伯诸侯,今得一贤士,无分寸利于其国,又况万无孔子、孟荀之徒接引如是之劳,礼貌如是之隆。推是而言,贤于古人列国逺矣。如明公者,则贤于今之州郡所礼士,亦必以其人有可取,然后以礼接之。虽其人有可取,亦必以其人朝趋其门,暮▯其馆,念其劳且恭矣,然后待之。若介者,旣无可取,又未尝一叩门下,而明公走书见招,饰馆相待,汲汲援致若不及者。斯知又贤于今之州郡矣。一国之君,一国大夫,以礼遇之者,庸陋之介辄当一贤公遇,以国士之重。以是又知生乱世为圣人,不若为庸人之生治世也。不宣介再拜。

徐州张刑部书四月二十七日,哀子石介以在丧戚中,言不能文,谨直书,情恳顿首拜于知府刑部阁下。介生十年,失母氏之爱,继以两母,今皆何恃而所恃者独父。尝自痛不能报三母劬劳鞠育之恩。今父实老,而家贫族累重,頼禄廪为养生之资,未得还所掌于君,退休于家,犹烦劳于官职之事。有子壮且仕于州县,进无才能取大官美禄以为尊亲显荣,退无智力谋丰赀余粟以供朝夕甘防,使其亲老而不得佚,旣不才也,又不孝也。今复有重于此者,大人景祐三年九月,用京东提防刑狱耿承制从政,审刑详议刘殿丞京知齐州李职方逊通判齐州王虞部隲通判明州吕虞部日新举状,改大理寺丞知单州砀山县事。审官循国朝之制,就徙于蜀道之难,从来旧矣。少年轻健者犹且瘦乏弗克胜,岂老君所堪任也?为人子旣不才又不孝,使父老不得休佚,复将如是而苦之。若然,生子安用乎?是畜犬马之不若也。犬马犹能吠乘,为其子反无所能,岂若犬马哉?介读六经,知尊君事父,臣子忠孝之大节,不能逺希古人,窃自比于犬马,故去年请于吏部得蜀嘉州一官,以免大人之行。抵嘉州仅月,母氏讣至,本免大人之行者,以介故也。今介解来,大人故不得免其行矣,重介不才不孝之罪矣。然犬马之心终不已也,遂请于上,愿俟终制复行,以免大人之行。状上而旣不得报,且大人年齿衰而蜀道逺,又不可卒行,乃别择佚泰之地而求安乐之徐。在东夏为近辅,处列藩为天府,通江淮之运,来吴楚之货,义为防津,而况土膏地润,足蒲鱼宜稻菱,实为乐土。介闻阁下以王府之迩臣,台阁之宿望,镇抚绥飬为土守长,尚清浄躬俭约,事不挠民不烦吏,得守其司,官安其职,斯可谓佚泰之地也。为人之子,得置其亲于佚泰之地,寝处安矣,食味嘉矣。呜呼,木依于山。鱼依于渊,山有岩壑之深,云雾之润,木诚得其养矣。渊有泽府之奥,蒲藻之美,鱼得其所矣。苟斧斤不以时入山林,网罟不以时而入泽,木得生乎?鱼得安乎?岂不系于仁政乎?今徐虽为近辅,天府防津,乐土夫欲求佚泰,其亲安乐其亲,岂不系于阁下乎?仁政之广及于草木鱼焉,况人之亲乎?介知寝处安矣,食味嘉矣,不胜人子慺慺之诚,伏惟阁下哀怜之。不次介百拜。

徂徕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七      宋 石介 撰书

译给汉州王都官、鱼屯田的信 鲜于同年送来两函书信、两首诗,并且详细说明两位盛情。我石介是不肖之人,凭什么承受两位贤公的奇异礼遇呢?我曾想到,现在的州郡,比古代诸侯列国贤明得太多了。孔子是圣人,却以圣人的身份周游聘问七十国的君主及大夫,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孔子的圣明。孟轲、荀卿,是圣人的门徒,以圣人门徒的身份在当时游说,最终也没有得到任用。况且在孔子、孟轲、荀卿的时代,诸侯列国各自为政,能任用一个贤人,便能强于邻国、称霸诸侯。假如任用孔子,又岂止达到这样的程度呢?任用圣人的门徒对国家有利,既然如此,却都轻视而不任用。如今政令完全出自朝廷,州郡守护天子的土地,养育天子的百姓,执行天子的教令,畏惧天子的法令,功赏刑罚无论大小都归于天子,丝毫不敢由自己作主。即使本国有孟子、孔子一类的人,对我又有什么利益呢?何况孔子、孟子、荀卿一类的人,隔了千百年才出现一个。如今生逢这样的州郡,竟能以礼对待布衣白屋之士,虚心怀想,屈尊劳身,吐哺握发,勤勉不懈,昼夜不息。而古代任用一个贤人就能使国家强盛、称霸诸侯;如今得到一个贤士,对国家也没有丝毫利益,更何况世间万万没有孔子、孟子、荀卿一类的人,却还要像这样迎接、引荐,礼遇又这样隆重。由此推论,今世贤明的州郡远胜古代的诸侯列国。像明公这样的人,对今天州郡所礼遇的士人,也一定是因为那个人确有可取之处,然后才以礼相待。即使那个人有可取之处,也一定要等他早晨到府门拜访,晚上到馆舍等候,想到他这样劳苦而且恭敬,然后才接待他。像我石介这样的人,既没有可取之处,又从未到明公门下拜访,明公却寄信招请我,整治馆舍接待我,急切地援引招致我,仿佛唯恐来不及。这才知道明公又胜过当今州郡的长官。一个国家的君主、一个国家的大夫,以礼来对待贤人;而庸陋的我却屡次承受一位贤公的礼遇,享受对待国士的尊重。由此又知道,在乱世做圣人,不如在治世做庸人的人活得安适。不宣。介再拜。徐州张刑部书 四月二十七日,哀子石介因为身在服丧悲痛之中,言语不能写得文饰,谨直抒情意,叩头拜于知府刑部阁下:我十岁时失去母亲的慈爱,后来又有两位继母,如今我所能依靠的还有什么?只有父亲一人。我常常痛恨自己不能报答三位母亲辛勤劳苦、养育我的恩德。如今父亲确实老了,家境贫困,宗族负累又重,依靠俸禄作为养生的资财;我没有能够把掌管的职务交还给君主,退休在家,仍然让父亲劳苦于官职之事。有儿子已经壮年并且在州县做官,却进不能凭才能取得高官厚禄,使尊亲显达荣耀;退不能凭智慧力量谋得丰厚财产、剩余粮食,供给父母早晚的甘美食物,使父亲年老而不能安逸。这既是不才,又是不孝。如今又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大人在景祐三年九月,接受京东提点刑狱耿承制从政、审刑详议刘殿丞、京知齐州李职方逊、通判齐州王虞部隲、通判明州吕虞部日新的举荐,改任大理寺丞,主管单州砀山县事务。审官按照本朝制度,把您调往蜀道艰难之地,这种事由来已久。年轻力壮的人尚且因瘦弱疲乏而不能胜任,何况年老的君父怎么能够承受呢?作为人子既不才又不孝,使父亲年老而不能休息安逸,如今又将这样使他受苦。如果这样,生养儿子又有什么用呢?这还不如畜养犬马。犬马尚且能对乘车的人吠叫,作为人子的我反而什么都不能做,难道还不如犬马吗?我读六经,知道尊君事父、臣子忠孝是重大的节操;不能远远追慕古人,便私下把自己比作犬马。所以去年向吏部请求,取得蜀地嘉州的一个官职,以免大人前往。到了嘉州才一个月,母亲的讣告送到;原本可以免除大人出行,却因为我的缘故,如今我被解除职务回来,大人仍然不能免去出行,更加重了我不才不孝的罪过。然而犬马一样的孝心始终不能停止,于是又向上级请求,愿意等服丧期满后再赴任,以免大人出行。奏状上报后既没有得到答复,而且大人年纪衰老、蜀道遥远,也不能立即出发,于是另外选择安逸平泰的地方,寻求安乐之地徐州。徐州在东夏是近辅,处于列藩之中可称天府,沟通江淮漕运,招来吴楚货物,义理上是重要的交通要津;何况土地肥沃湿润,适宜蒲草、鱼类、稻谷、菱角,实在是乐土。我听说阁下作为王府的近臣、台阁中的宿望,镇抚安养一方,担任地方长官,却仍崇尚清静、亲自奉行俭约,政事不扰民,民众不烦扰官吏;能够守住自己的职司,官员也能安居其职,这便可以说是安逸平泰的地方了。作为人子,能够把父母安置在安逸泰然之地,使他们睡得安稳、住得舒适,吃到美味佳肴。唉,树木依傍山岭而生,鱼儿依托深渊而居。山中有深邃的岩壑、滋润的云雾,树木确实得到滋养;深渊有幽深的水泽、丰美的蒲藻,鱼儿也得到了适宜的处所。假如不按时节让斧斤进入山林,网罟进入水泽,树木能得以生长吗?鱼儿能得到安宁吗?这难道不是取决于仁政吗?如今徐州虽是京城附近的辅郡,又是天府要津、安乐之地,想要为父母求得安逸泰然,使父母安乐,难道不取决于阁下吗?仁政的广泛施行,连草木和鱼都能得到恩泽,何况人的父母呢?我石介知道父母已经睡得安稳、住得舒适,吃得美味佳肴,却不能承受一个人子恳切深厚的诚意,伏望阁下哀怜。石介不按常格,百拜。《徂徕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十七 宋石介撰写书信

上范经畧书夫天生时,圣人乘时,君子治时。《易》之《家人》后有《睽》,《睽》后有《蹇》,《蹇》后有《解》。人之家穷必乖,故《暌睽故难生,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以解其难也。然则天下无事,国家无不有难,在治之矣。黄帝之蚩尤,舜之苗民,禹之防风,周之管蔡,汉之诸吕,七国,唐之安史,诸侯不能累黄帝,疵舜禹,痼周疮,汉病,唐能治之也。圣朝八十年,始有贼昊之患。国家无贼,为《家人》,今与我始乖,故树孽境上,则正合大易之时也。治此时也,实属于阁下。《蹇》之繇曰:「利见大人,贞吉。」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其説谓非大人不能济蹇,非知者不能止险,不当位与当位失贞,无以正邦。故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议与五应。二居臣位,五居君位,不以五在难中私身逺害,而「蹇蹇」以进志扶王室。故九五「大蹇朋来」,《解》之繇亦曰:「有攸往,夙吉。」言有难而往,以速为吉也。贼昊犯顺之明年,天子则用阁下经畧矣。殆一年未见成功,谗害日进,乃罢阁下而专任夏曁陈二公。又半年,贼昊转暴炽,宗庙社稷之灵寤于上,遂罢二公而复阁下经畧。初贼昊猖獗,阁下常请守于吴,人皆曰不用阁下,贼不可破。及刘石败,此论益喧然满都下矣。天子乃释阁下罪,益官进职,与夏韩同节制陜西路。阁下之谋未尽见用,故成功缓且有间,遂罢阁下。今复起阁下专一面,虽未足以极阁下之才,亦聊足以施阁下之智矣。噫!阁下智施之四海有余,况一隅哉!人将见贼昊之首置汴门矣。生是时也,必生是人也。人与时相遇,故曰:「有非常之时,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用兵四年,卒无尺寸功,此功归于阁下矣。淮西之贼五十年,功卒归裴度,当时贼揣唐之公卿可任者,晋公矣,遂隂使贼害之。天地神只扶持,守防刀斫不死,卒。收蔡功,贼昊揣境上,诸将可任者,阁下矣。遂以书间在朝公卿,果有请诛阁下者。頼天子聪明圣神英武,阁下获全。晋公刀斫不死,乃相宪宗平元济,阁下书间不入,乃复大任。其亦卒破元昊乎?介又观兵兴以来,人多辞劳就逸,惮险苟安,独阁下不爱其身,不顾其家,不惜其禄位,极诚尽节以必得贼昊后归为心。此得王臣蹇蹇之节,有攸往夙吉之善。天以征西之任归于阁下,知阁下实有取元昊之才,而复能尽忠臣之节。区区元昊,有不平乎?介不才,国家无事,也不能有一言以助衣裳之治;国家有事,也不能率一旅以効干戈之用。如阁下诸公,皆暴露霜雪,衣不敢暖,食不敢饱,士卒皆被甲胄,冒锋镝,入万死出一生。民家皆轮流转粟,饥渴道路。介独夕而卧,宴而起,恬愉休逸,饱水肥草,自比于山鹿野麋,岂心所安乎?然自视不肖,无毫毛可施用,窃为阁下得山东豪杰三人,负罪而有才者二人:沛县梁某,兖州姜潜,任城张洞,皆负文武之才,有英雄之气,习于兵,勇于用智,识通敏,精力坚悍。若使各当一队,必能得士卒心,先诸将立大功;若使守一城,捍一路,必能策敌制胜。夫人知其无以进于时而信于人,终将废矣,则思効用以自补,立功以自赎。故兵书曰:“王臣失位,思其功者,聚为一队,言必能决死以战。”是以汉武帝贤良之诏,求跅弛之士,奔踶之马,取是道也。緼与起宜先收而不宜见弃。阁下幸当留意。晋公平淮西,吏部马揔、栁公绰诸人,实助其功。今阁下幕中固不乏人矣,介以为明堂所赖者,惟一木,然众材附之,乃立大勲;所任者惟一人,然羣谋济之,乃成。阁下幕中虽不乏人,如【阙】潜、洞三人,亦不可不取;緼等二人,实宜备驱防。介自视无毫毛可施用,苟得五人者与朝廷立尺寸功,足以赎介不肖之罪。是敢冒将军鈇钺之威,言兹五。人取舎惟,阁下命。介不任拳拳之诚,不次。介顿首再拜。

译《上范经略书》上天生成时势,圣人顺应时势,君子治理时势。《易经》《家人》卦之后是《睽》,《睽》之后是《蹇》,《蹇》之后是《解》。人家的处境困穷,必然彼此乖离,所以《睽》由此而来;乖离所以产生艰难,不能终止于艰难,所以《蹇》之后承接《解》。《解》就是解除艰难。如此说来,天下太平时,国家也未尝没有困难,关键在于治理它。黄帝征讨蚩尤,舜治理苗民,禹征伐防风,周人处置管叔、蔡叔,汉代平定诸吕和七国,唐代平定安禄山、史思明;这些诸侯和叛乱不能困扰黄帝,不能玷污舜、禹,不能成为周朝的痼疾,不能使汉朝、唐朝患病,正是因为都能治理它们。本朝享国八十年,才开始有元昊作乱的祸患。国家没有贼寇时,正如《家人》;如今开始同我乖离,所以在边境上滋生祸患,正合《大易》所说的时势。治理这一时势,实在属于阁下。《蹇》卦的卦辞说:“利于见大人,守正则吉。”《彖传》说:“蹇,就是艰难,危险在前面。看见危险而能够止步,真是明智啊!利于见大人,前往就会有功。处在适当位置而守正则吉,因为这样可以端正邦国。”这说明,不是大人就不能救济艰难,不是有智慧的人就不能止息危险;处位不当,或虽当位却失去守正,都无法端正邦国。所以六二爻说王臣“艰难而又艰难”,不是为了自身,而是谋求进取、扶助王室,与九五相应。二次居于臣位,五次居于君位,却不因九五爻处于艰难之中而顾惜自身、远避祸害,反而以“蹇蹇”的忠诚进言,扶助王室。所以九五爻说“大蹇朋来”,《解》卦的卦辞也说:“有所前往,早去则吉。”意思是有了困难却仍然前往,以迅速行动为吉。元昊叛贼犯上作乱的第二年,天子便任用阁下主持经略。将近一年还没有见到成功,进谗陷害的话日益增多,于是罢免阁下,专门任用夏竦、陈执中二位公卿。又过了半年,元昊贼势转而更加暴虐猖獗,宗庙社稷的神灵在上天觉察此事,于是罢免二位公卿,重新任命阁下主持经略。起初元昊猖獗时,阁下常请求驻守吴地,人们都说不用阁下,贼寇便无法攻破。等到刘平、石元孙战败,这种议论更加喧嚣,传遍京城。天子于是赦免阁下的罪责,增加官阶、晋升职务,与夏竦、韩琦共同节制陕西路。阁下的谋略没有完全得到采用,所以成功迟缓而且多有间阻,于是又罢免了阁下。如今再次起用阁下,专门负责一方,虽然还不足以完全发挥阁下的才干,也姑且足以施展阁下的智慧了。唉!阁下的智慧施用于天下尚且绰绰有余,何况一方之地呢!人们将要看见元昊贼首的头颅被放置在汴京城门之下了。生逢这样的时代,必定会产生这样的人。人和时代相遇,所以说:“先有非常的时代,然后有非常的事业;先有非常的事业,然后有非常的功业。”用兵四年,最终没有取得尺寸之功,这功劳就归于阁下了。淮西的贼寇作乱五十年,最终功劳归于裴度。当时贼寇揣度唐朝公卿中可以任用来对付他们的人,认为是晋公裴度,于是暗中派人谋害他。幸赖天地神祇扶持,守卫防御时虽遭刀砍仍未死,最终收复了蔡州。如今元昊在边境上揣度诸将中可以任用的人,认为是阁下,于是写信离间在朝公卿,果然有人请求诛杀阁下。幸赖天子聪明圣神、英武有断,阁下才得以保全。晋公裴度虽遭刀砍而未死,后来便辅佐宪宗平定吴元济;阁下被离间的书信没有奏入,后来也重新获得重任。阁下难道也终将攻破元昊吗?我又观察自战事兴起以来,众人多半推辞劳苦而趋向安逸,害怕艰险而苟且求安,唯独阁下不爱惜自身,不顾念家庭,不吝惜禄位,竭尽诚心、尽忠守节,把一定要消灭元昊之后才回来的愿望作为自己的志向。这正是王臣“蹇蹇”的节操,以及“有所前往,早去则吉”的善行。上天把征讨西方的重任交给阁下,是知道阁下确实有攻取元昊的才干,同时又能够尽到忠臣的节操。小小的元昊,难道还有不能平定的吗?我没有才能,国家无事时,尚且不能说一句话来帮助朝廷的治理;国家有事时,也不能率领一旅之众来效力于战事。像阁下和诸位公卿,都在霜雪中暴露,衣服不敢穿暖,饭食不敢吃饱;士卒都披着甲胄,冒着锋刃和箭矢,进入万死一生的险境。百姓之家都轮流运送粮食,在道路上忍受饥渴。唯独我晚上安睡,早晨安逸起身,恬静愉快地享受休息安逸,吃饱喝足,自比于山中的鹿、野外的麋,难道内心能够安然吗?然而我自视不肖,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施用的才能,私下替阁下物色到山东豪杰三人,其中获罪而有才干的有两人:沛县的梁某、兖州的姜潜、任城的张洞。他们都兼有文武才略,具有英雄气概,熟习军事,勇于运用智谋,见识通达敏捷,精力坚强勇悍。假如让他们各自统领一队,必定能够赢得士卒之心,先于诸将建立大功;假如让他们守卫一座城池,捍卫一条道路,必定能够谋划制敌而取胜。这些人知道自己无法在当世得到进用、取得世人信任,最终将被废弃,于是便想效力以弥补自己,立功以赎自己的罪。因此兵书说:“王臣失去职位,想着建立功劳的人,可以聚集起来编为一队,说的是他们一定能够拼死作战。”汉武帝发布贤良诏,寻求放荡不羁的人才和奔驰跳跃的良马,取的也是这个道理。姜潜和张洞应当先行收用,不应当抛弃。希望阁下幸而留意。晋公平定淮西时,吏部马总、柳公绰等人,确实帮助他建立了功劳。如今阁下的幕府中本来就不缺人才。我认为明堂所依赖的只是独木一根,然而众多木材附着在它周围,才建立了大功;所任用的只是一个人,然而有群臣的谋略辅佐,事情才能成功。阁下的幕府中虽然不缺人才,像姜潜、张洞三人,也不可不予收用;姜緼等二人,实在适宜用来充任驱逐防御之职。我自视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施用的才能,如果能够使这五个人为朝廷建立一点功劳,便足以赎我不肖的罪过。因此冒犯将军执掌斧钺的威严,把这五个人推荐给您。取舍任用,全由阁下决定。我怀着诚恳的心情,不能逐一备述。谨此叩首再拜。

代张顾推官上铨主书夫铨衡大柄任也,其造物大化权也。其出禄也,大司命也;其萃材也,大林薮也;其任器也,大匠石也。夫朝持货而出者,曰金银,曰珠玉,曰犀象,曰绮縠,曰丝枲,曰布币,犀象、马牛、羊豕、犬雉、鱼鼈之属,虾蠏之细,米盐之品,葅醢之多。东曁日际,西曁月竁,南极丹崕,北极朔陲,相防而凑于五都之市,朝而聚,夕而虚,大小无不用也,钜细无不取也,贵贱无不纳也,长短无不收也。今夫铨管收天下之才也,亦犹市焉。顾今饰固陋之姿,操寻常之具,往立于铨管之下,犹盐絺、丝枲游于都市矣。岂以其细而遗之乎?亦从其贵贱而取之乎?都市待百货而后盈,广夏待羣材而后成,朝廷待众人而后治。必金银珠玉然后受市,常虚矣;必杞梓楩柟然后取大厦,不立矣;必杰士贤俊然后用官,常旷矣。顾顽材凡质,以片文只字,随羣队而取一第,亦且三十五而无闻焉,亦近乎夫子所谓不足畏者。策名乃七八年,才成三考,无一丝之劳,半铢之绩,施于国,及于民,夫复何为者?固当碌碌随众人出处,甘退守乎无用之躯,犹离所分,与众人争头露脑,进説于执政者前,计不得已也。愿借容足地,乞半刻景,使毕其辞而后就诛戮。窃念顾天圣五年登第,初命通判军事推官,未行有先兄之忧,未满秩逢先君之丧,自江左扶防灵榇,挈提藐诸孤来乡里,渉履艰苦,备极防屯。丧制未阕,又失母氏,天穷如此,生意若何?而况先人遗其清白,家世传于儒素,无洛阳二顷田可耕而取利,又属频歳荒歉,百物翔贵,行服通四五年,聚族防五十口,騃稚围绕,衣食煎熬,心如石焉,积溜亦穿,肠如鐡焉,百链亦耗,局局焉若置身槛穽焉,能不动也?噫!人有血气以动乎内,智勇以守乎外,有其时得乎用,谁不能立功名也?若虎兕,岂服于槛穽也?得出焉,万里敢前也。顾胸臆盘折久,虽未脱夫穷塞湮厄,其不甘圣时明世,晦晦瞆瞆,埋弃草莱,不能与夫耀耀者争光明矣。故有是説,进于铨管之下,将雪夫屯邅而求通亨。惟阁下念之,再拜。

译代张顾推官给铨选主管的信 铨选如同秤衡,是掌握任用的大权;如同造物主,是施行天地大化的权柄;发放俸禄,正如大司命掌管人的命运;汇聚人才,正如大林薮容纳万物;任用人才器物,正如大匠石选择木材。早晨拿着货物出门的商人,所带的有金银、珠玉、犀角、象牙、绮罗、丝麻、布帛钱币,以及犀角、象牙、马、牛、羊、猪、狗、雉、鱼、鳖之类,细小的虾蟹,米盐等各种物品,腌菜和肉酱等许多货物。从东边直到太阳所出的地方,从西边直到月亮所入的地方,南到丹崖,北到朔方边陲,彼此聚集到五都的市场上,早晨聚集,晚上就卖空;无论大小,没有不使用的;无论粗细,没有不取用的;无论贵贱,没有不收纳的;无论长短,没有不收取的。如今铨选官也收取天下的人才,也像市场一样。只是我带着固陋的资质,拿着平常的本领,前往站在铨选官面前,就像盐、粗葛布、丝麻在都市中流通一样。难道会因为它们细微便遗弃它们吗?还是也要根据贵贱来取用它们呢?都市要等各种货物齐备才会充实,宽广的宫室要等众多木材齐备才能建成,朝廷要依靠众多人才才能治理。若一定要有金银珠玉才接纳到市场,市场常常会空虚;若一定要有杞、梓、楩、楠这样的良材才取来建造大厦,大厦便建不成;若一定要有杰出贤能之士才任用为官,官职便常常空缺。至于我这样的顽钝凡庸之材,凭借片言只字,随同众人取得一个科第,直到三十五岁还没有声名,也近于孔子所说的“不足畏惧”的人了。登记姓名取得功名已经七八年了,才完成三次考核,既没有一丝一毫的劳绩,也没有半铢的功效,对国家有所施为、对百姓有所益处,又究竟做了什么呢?本来应当庸庸碌碌地随同众人出仕或退处,甘心退守这无用的身体;可是又离开自己的职分,和众人争着出头露面,到执政者面前进言,这实在是不得已的办法。希望您借给我一个容身的地方,乞求您留给我片刻时间,让我把话说完,然后即使遭到诛戮也甘心。私下想起我在天圣五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通判军事推官,还未赴任便遭逢长兄之丧;任期未满,又遇到先父去世。我从江左扶护灵柩,携带年幼的几个孤侄回到乡里,历经艰苦,备受困顿。丧服之制尚未服满,又失去了母亲。上天使我困穷到这种地步,活着还有什么乐趣?何况先人留下清白的家声,家世世代以儒学俭素相传,没有洛阳二顷田地可以耕种取利,又碰上连年荒歉、百物价格飞涨。我服丧出行,往来奔波四五年,聚集全族供养五十口人,痴幼孩子环绕身旁,衣食之事令人煎熬;我的心虽像石头一样坚硬,积水滴久了也能穿石;我的肠胃虽像铁一样坚韧,百般锤炼也会耗损;局促困顿,好像把自己置于牢狱陷阱之中,难道还能不动心吗?唉!人有血气在内鼓动,有智谋勇气在外守持,又有合适的时机得到任用,谁不能建立功名呢?即使是虎、犀,又岂会甘心服从于牢笼陷阱呢?一旦能够走出困境,哪怕万里之远也敢于向前。然而我胸中的郁结盘曲已久,虽然还没有摆脱穷困闭塞、沉沦困厄的境地,却实在不甘心在圣明的时代昏昏聋瞆,被埋没弃置在草野之中,不能和那些光明显耀的人争辉。因此写下这篇言辞,进呈到铨选官面前,希望洗雪长期的困顿阻滞,求得通达亨通。只愿阁下顾念此事。谨再拜。

代髙长官上转运书运使郎中执事:天久不雨,则暴尫者曰:尫者面乡天,觊天哀而雨之。天至髙明也,至严畏也。作其旱,以咎殃于物。百物草木皆焦枯,五谷瘁欲死,民无以为食。尫者至愚而疾,不成人者也。面乡天,天犹哀之而雨。天之于人物,其至矣。今有腐粮脱粟,不能充朝夕,日暴其爱子稚女十余口于穷馁间,则为一发声,大叫于当涂者。虽其人至贱,且甚懦弱不肖人也,其穷若是,当涂者独不哀之乎?某世农家,曾髙以降,力田为生。遭时右文,辄去从学,因以明经中御前第,释褐服职。﨑岖州县将三十年矣,知不适用,仅効一官。孤拙自持,粗懐防节,故亦无大过。前年罢徐州录事参军,上课赴调,待补铨衡,端居食贫,凡一周嵗。去年九月到雷泽,席未暖,当徙今徙之邑,俟八月始许往乡里。在赵州方属防饥,归无所依,寓于雷泽旅贫,何托?稚騃十数口,朝夕嗷嗷相对以泣,与夫穷而无告者类也。执事方操大柄,任处大权,职京东十九州之内,可死生之,可休戚之。庄子曰:「涸辙之鱼,斗升之水可活。」某虽老朽,无所用,至于专一局分一职,亦庶防可无败废矣。唯执事使之得上农夫之禄,活此十数口,如已坠千万文不测之深渊,执事与之千万丈縻绠,便得縁而出也。何以报德?上徐州扈谏议知府谏议阁下:夫父道也者,君道也者,乾道也。首万物者,干则以君况焉;尊万邦者,君则以父拟焉。盖君也者,天下之达贵也;父也者,天下之达亲也。贵,故天下慕之;亲,故天下爱之。一国之内,足慕者君也;一家之内,足爱者亲也。是以人臣以近君为荣,人子以事亲为乐。夫一日三接,便蕃宠锡,孰荣如之?朝夕左右,承顺顔色,孰乐如之?然内外之事,不可一也;出入之任,不可择也。入以奉谋猷,出以守疆埸,臣之义也;内以调甘防,外以服勤劳,子之道也。内者,盖不以守疆埸为惮,而忠臣忧君之志以为苦也;外者,盖不以服勤劳为辞,而孝子念亲之心以为伤也。大人七十有一嵗矣,而以五代未葬,卜后年辛已吉。凡衣衾棺椁之具,待禄而后办,未能遂归林泉以取休佚,犹独僶俛于官职之事。且大人旣老矣,介则当晨昏定省,日亲上食,谨视寒暖之节,而乃逺违几杖,亏一日三至寝门之礼,人子之义得无亏乎?诚罪人矣,诚罪人矣!然前所谓内以调甘防,外以服勤劳,盖亦不得而惮也。介家四十口,曾髙以来,耕田为业,田薄牛弱,常居贫寠。嵗尽天之时,穷地之利,竭人之力,赖大人与介两人禄,四十口仅得饱食。今介禄缺,大人独食不足,乃泣别庭闱,老来四逺,学老圃老农之事,勤稼树桑,庶防四十口衣夫帛,食夫粟,而免寒馁之忧矣。事不两遂,不得朝夕左右承顺顔色。噫!前年去蜀五千里,今又在此,其孝子念亲之心,亦可悯矣。恭惟阁下辍七人之近列,开千里之大邦,惟此徐方蒙受其福。语曰:老者安之,少者懐之。阁下之福施之,必有先后之次。以大人所称为老者矣,则受阁下之福宜在先矣。用是将有以释孝子念亲之心。一二瞻望门防,不胜欢抃欣跃之至。介顿首再拜。

与奉符知县书子游为武城宰,孔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至哉子羽之慎,贤哉子游之容。由今言之,为慎易,为容难。慎以逺嫌,容以避谤。嫌逺,谤不至,安身之道也。是为易,夫犁是国之田,食是国之谷,为是国之民,征发教命皆出是国,是国之君则不觐不谒,在礼近于傲与慢,容之为难。介为奉符,民前奉符大夫马君永伯,下车逾月,先就见介于徂徕草庐中。介惧得傲与慢之罪,不敢蹈子羽之节,因一谢马大夫于县焉,曰:“吾治君邑,吾闻君贤,且与君为天圣八年同门生,民之病政之疵,君以告予,病予疵,君勿讳,是君若以病与疵遗我也。”自兹屡招介过县,介遂不能守子羽之节。岂不知足及公门而嫌与忌辄随之,凡四五招,勉强一往焉,且以谓政虽出大夫而及于吾民,病虽在于民,苟有养民之心者皆病政之疵,民之病不敢不告,虽然未及于私焉。有山阳道德之老孙明复先生,世不我用,退居荜茅,阖扉著书,不接人事。马大夫事之,尊之以执弟子礼,求得其道焉。天平镇进士姜潜,倜傥有竒节,马大夫重之,时引在坐,讲论古今治乱得失。及马大夫陷于笼网,苛致其罪,怒马者以为介三人尝与马公事,具以恶名加焉。噫,不能行子羽之节,时以足践公门,宜乎以为嫌也,宜乎被恶名也。诗曰:“心苟无瑕,胡恤乎人言。”虽然不可不慎也。执事临县,介因欲遂蹈子羽之节,不为惧得傲与慢之罪,且诗人桑梓之敬不可忘也。一拜执事于县之庭,得礼而退,然后愿守子羽之节终焉,惟执事容之。

译代高长官给转运使的信 运使郎中阁下:上天长久不下雨,于是暴露尫人在烈日下的人说:“尫人面向上天,希望上天怜悯他而降雨。”上天极其高明,也极其威严可畏;它造成旱灾,使万物遭受祸殃。百草万木都焦枯了,五谷枯萎将要死亡,百姓没有东西可以作为食物。尫人是最愚蠢而且有病的人,不成其为正常人的人;他面向上天,上天尚且怜悯他而降雨。上天对于万物和人类,恩德真是到了极点。如今有人只有腐败的粮食和脱壳的粗米,连早晚的生活都无法充足,每天看着十多个自己疼爱的儿女陷于穷困饥饿之中,于是发出一声呼喊,向当道者大声哀告。即使这个人地位极其卑贱,又是极其懦弱无能之人,他的穷困到了这种地步,当道者难道唯独不怜悯他吗?我家世代务农,从曾祖、高祖以下,都以努力耕田为生。正逢当时崇尚文治,我便离开农事去求学,因而凭借明经科考中御前等第,脱去布衣而任职。在州县间奔波将近三十年,知道自己不合时宜、不能适用,也只不过勉强取得一个官职。我孤独拙朴地自守,粗略怀有防身守节的操守,所以也没有犯下大的过错。前年我被罢免徐州录事参军之职,参加考课赴调,等待补任铨选,安居而食用贫乏,已经整整一年。去年九月到雷泽,坐席还没有坐暖,便遇到调徙,如今迁往这个县邑,等到八月才获准回乡。在赵州时正赶上饥荒,回去又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能寄居在雷泽的旅舍中,贫困无依,究竟能托身于何处呢?十几个年幼痴弱的孩子,早晚嗷嗷相对哭泣,和那些穷困而无处申诉的人一样。阁下正掌握重大的权柄,主持重要的事务,职掌京东十九州之内的百姓,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也可以使他们同享安乐或共同忧患。庄子说:“车辙中干涸的小鱼,只要得到一斗或一升水就能活命。”我虽然年老无用,至于专管一个局、分任一个职务,也或许可以不至于败坏废弃。只希望阁下使我得到上等农夫的俸禄,救活这十几口人;这就如同我已经坠入千万丈深不可测的深渊,阁下给我一根千万丈长的绳索,使我能够攀缘而出一样。我将用什么来报答您的恩德呢?给徐州扈谏议的信 知府谏议阁下:父亲之道,就是君主之道,也是乾道。乾为万物之首,所以以君主来比拟它;君主尊崇天下诸侯,所以用父亲来比拟君主。君主,是天下普遍尊贵的人;父亲,是天下普遍亲近的人。尊贵,所以天下人仰慕他;亲近,所以天下人爱戴他。一国之内,足以使人仰慕的是君主;一家之内,足以使人爱戴的是父亲。因此臣子以亲近君主为荣耀,子女以侍奉父亲为快乐。一天之内三次被接见,得到频繁的宠爱和赏赐,还有什么荣耀能超过这些呢?早晚侍奉在左右,承顺父亲的脸色,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些呢?然而内外的事情不能相同,出入任职也不能任意选择。入朝便奉行君主的谋略,出外便守卫疆场,这是臣子的义务;在家便调理甘美的饮食,出外便勤劳服役,这是子女的道理。身在内者,大概不能因为守卫疆场而有所畏惧,却会因忠臣忧虑君主的心志而感到痛苦;身在外者,大概不能以勤劳服役为推辞,却会因孝子思念父母的心情而感到伤感。大人已经七十一岁了,因为五代祖先尚未安葬,卜定后年辛巳为吉日。凡是衣衾、棺椁等物,都要等到有俸禄之后才能置办;还不能归隐山林泉石之间求得休息安逸,仍然独自勉强从事官职事务。况且大人已经老了,我本应早晚问安,天天亲自侍奉饮食,谨慎照看寒暖的节度,却反而远离老人身边,违背手杖之前的侍奉,不能做到一日三次到寝门问安的礼节,作为人子的义务难道不是有所亏欠吗?我确实是有罪的人了,确实是有罪的人了!然而前面所说在家调理甘美饮食、出外勤劳服役,大概也不能有所畏惧。我的家中有四十口人,从曾祖、高祖以来都以耕田为业;田地贫瘠,耕牛瘦弱,常常处于贫困之中。一年之内竭尽天时、地利和人力,依靠大人和我两个人的俸禄,四十口人才能勉强吃饱。如今我的俸禄断绝,大人一人所得也不够养家,于是我只好哭泣着告别家庭,年老之际远行四方,学习老园丁、老农夫的事情,勤劳种庄稼、栽桑树,希望使四十口人能够穿上布帛,吃到粮食,免除寒冷饥饿的忧患。事情不能两全,便不能早晚侍奉在父亲左右、承顺他的脸色。唉!前年离开蜀地五千里,如今又来到这里,这种孝子思念父亲的心情,也实在值得怜悯。恭敬地想到阁下辞去七人近侍的职位,开辟千里之大的州郡,唯有徐方百姓蒙受您的福泽。古语说:“使老年人得到安养,使年轻人得到怀抱。”阁下的福泽施行开来,必然有先后的次序;既然大人被称为老年人,那么接受阁下的福泽,理应在先。借此将要使孝子思念父亲的心情得到宽解。一两次到府门瞻望,不胜欢喜欣跃之至。我叩首再拜。给奉符知县的信 子游做武城县令时,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回答:“有一位澹台灭明,他行走不走小路,不是公事从来不到偃的居室。”子羽谨慎到了极点,子游贤明宽容,实在令人赞叹。从今天的情形来说,做到谨慎容易,做到宽容困难。谨慎可以远离嫌疑,宽容却要避免毁谤;远离嫌疑、毁谤不来,是安身立命的办法。这就是所谓容易。至于耕种这个国家的田地,吃这个国家的粮食,做这个国家的百姓,征发和教令都由这个国家发出,作为这个国家的官员却不去拜见、不去谒见,在礼法上就近于傲慢和怠慢,做到宽容便困难了。我任奉符县令时,前任奉符县大夫马永伯刚到任一个多月,便先到徂徕山草庐中来拜访我。我害怕获有傲慢怠慢之罪,不敢实行子羽的节操,于是在县衙向马大夫道谢一次,说:“我治理您的辖邑,听说您贤能,而且您和我是天圣八年的同门学生。百姓的疾苦、政事的弊病,您要告诉我;我的弊病,您不要隐瞒。您这样做,就像把百姓的疾苦和政事的弊病留给我来处理。”从此以后,马大夫多次招请我到县衙,我于是不能守住子羽的节操。难道我不知道只要走到官府门前,嫌疑和忌讳就会随之而来吗?总共四五次招请,我勉强去了一次,并且认为:政事虽然出自大夫,却关系到我的百姓;疾苦虽然在百姓身上,但凡有养育百姓之心的人,都会把它看作政事的弊病。百姓的疾苦,我不敢不报告;即便如此,也没有涉及私事。山阳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孙明复先生,世间不任用我,便退居在简陋的茅屋中,闭门著书,不接触人事。马大夫侍奉他,以执弟子之礼尊敬他,求取他的道术。天平镇进士姜潜,性情洒脱,有奇特的节操,马大夫很看重他,常常邀请他入席,讲论古今治乱得失。等到马大夫陷入罗网,被苛刻地罗织罪名,憎恨马大夫的人便认为我和另外两人曾经同马公共事,把恶名一并加到我们身上。唉,我不能实行子羽的节操,时常踏入官府门庭,理应被认为有嫌疑,理应被加上恶名。《诗经》说:“内心如果没有瑕疵,何必忧虑别人的言语?”即便如此,也不能不谨慎。阁下到县任职,我因此想要彻底实行子羽的节操,不因害怕获有傲慢怠慢之罪而退避,而且诗人敬重桑梓的情意也不可忘记。我愿在县衙庭院拜见阁下一次,行礼之后退下,然后希望终身守住子羽的节操,只愿阁下容许我这样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上颍州蔡侍郎书侍郎阁下,夫物生而性不齐,裁正物性者,天吏也;人生而材不备,长育人才者,君宰也。裁正而后物性遂,故曲者直者,酸者辛者,仆者立者,皆得其和。《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是也。长育而后人材美,故刚者柔者,恭者舒者,急者,各得其中。《洪范》曰:“防其有极,归其有极”,是也。和,谓之至道;中,谓之大德。中和而天下之理得矣。介者正,所谓不合其中而不得其和者也。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喜怒哀乐之将生,必先防动焉。防者,动之防也,事之未兆也。当其防动之时,喜也,怒也,哀也,乐也,皆可观焉。是喜怒哀乐合于中也,则就之;如喜怒哀乐不合于中也,则去之。有不善,知之于未兆之前而絶之,故发而皆中节也。《易》吉之先见者也。《易》不言防而言吉者,其能知善不善于防微之时,善则行之,不善则改之。防何由而至也?介见天下之人有未得其治,则愤闷发于内,而言语形于外,已暴着于外,犹不知协于中邪?咈于事邪?欲其吉之先见,发而皆中节,其得能乎?故防悔吝常随之。冬至集阙下,有人宻道阁下之语于介者,箴规训诫,丁寜切至,如听箕子皇极之义,若闻孔思中庸之篇,释然大觉前日之非。噫!天以刚方直烈之性授于介,不纳介于中,夫刚方直烈不以中辅之,暴残戕折,日可待矣。今阁下敺介归之于中,是天以刚方直烈付于介,阁下纳之令德也;天欲暴残戕折于介,而阁下赐之更生也。介荷阁下仁育陶钧,为至厚矣。今西走蜀,四千里,不敢以防渉为劳,以平生未得一登阁下之门为恨,引首南望,不胜拳拳之心。不宣,介再拜。

与张安石书嵗庚辰十一月五日,奉符大夫马君永伯下吏,奉符民如赤子之失慈父母。自十一月五日至二月十九日,凡百有六日,延颈引首南望大夫之来。若在大暑思涤清风,若坐赤炭思濯寒波。二十一日,大夫被免,民以千数环立大哭。若以久馁方食而夺其餔,大寒始衣而刼其纩。哭已感曰:「吾大夫奉身俭,行已防守法平,操心公养民舒闲,约吏急速。自大夫来,吾曹安于闾里,晏眠饱食,老息壮作,不夺吾种殖之时,不害吾生养之道。经嵗行巷,鸡不惊,犬不吠,盗贼不入,吏胥不至。州县之政赋税为患,邻县督责烦数,敲扑之声相闻,里胥累累,道路流血满令防阶,犹克期不已。吾大夫但敛手坐席上,时召老叟至其前与之相约。所谓里胥者,皆放于田亩,严禁戒不得与民相见。不遣一吏走,不施一杖笞。常先期赋登数,治吾邑者育吾曹,可谓勤且至矣,可谓义且惠矣。吾曹在下观吾大夫,无丝髪辜天子治民,无分寸过失,枉道欺心而无罪免去,兹非吾大夫之不幸也,吾曹之不幸也。」于是相与环立,又哭且恸。旣而又闻大夫无资不能行,尽货易其帷襜之属乃能行。虽能行,闻其寓鲁之西任城,无环堵之室,无一亩之田,生计空空也。夫人若女若儿若姨监皂▯十数口,衣不续而炊不继,朝诉饥而暮啼寒。吾大夫至此,吾曹德大夫甚深,忍坐视之,乃羣走队趋就徂徕下,绕石介泣告之曰:「吾尝闻昔田横能养士,当横之难,五百人死之。今大夫之忧幸未至横,吾曹亦未当从五百人者以死。然吾大夫朝夕有饥寒之虑,吾曹编民无智力为营其衣食。君在吾乡,号为有智力者,君宜念吾曹区区之心圗救吾大夫之穷。」介闻之大羞媿,且恻然悼之。悼者悼马大夫之窘,媿者媿此民之义。虽悼且媿,而方连遭大忧,在困踬憔悴中,旦暮自虞就死,何得锱铢势。力解,马大夫忧慰此民之勤勤然。大夫之忧深矣,此民之勤勤至矣。皆义不可已。安石读周孔之书,知周孔之道,富仁义之文,有仁义之心,岂不有意乎?介白

徂徕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八      宋 石介 撰序

译给颍州蔡侍郎的信 万物生成时本性并不相同,裁制端正万物本性的,是上天的官吏;人生来才质不完备,养育成就人才的,是君主和宰辅。经过裁制端正之后,物性才能得到成全,所以弯曲的变直、酸的变辛、倒伏的站立,都各自得到调和。《易经》说:“乾道发生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说的就是这个。经过养育之后,人的才质才能美善,所以刚强的变柔和,恭敬的变舒展,急躁的各得其中。《洪范》说:“使它们各有准则,归于各自的准则。”说的就是这个。调和叫作最高的道,中正叫作最大的德。达到中正和谐,天下的道理就都能获得了。石介就是偏正的人,正是所谓不能合乎中正、因而不能得到和谐的人。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喜怒哀乐将要产生时,必先有征兆发动。征兆,是情感发动的征兆,是事情尚未显现的状态。在征兆发动的时候,喜、怒、哀、乐都可以观察出来。若喜怒哀乐合乎中正,就亲近它;若不合乎中正,就舍弃它。有不善之处,在尚未显露征兆以前便察知并断绝它,所以情感发作时都能合乎节度。这就是《易经》所说吉祥先行显现的意思。《易经》不说征兆而说吉祥,是因为能够在细微征兆之时辨知善与不善,善的就实行,不善的就改正。征兆从哪里来呢?我看天下人没有得到治理,便内心愤懑,外表流露在言语中;既然已经暴露于外,难道还不知道它不合乎中正、不合乎事情吗?想要让吉祥先行显现,使发作的一切都合乎节度,难道做得到吗?所以悔恨和忧惧常常跟随着它。冬至时我在宫阙之下,有人秘密把阁下对我说的话转告给我,那些规劝、训诫,恳切周至,就像听到箕子讲述《洪范·皇极》的义理,又像听到孔子、子思讲述《中庸》篇,顿时彻底觉悟,明白了前些日子的错误。唉!上天把刚强方正、耿直猛烈的本性赋予我,却没有使我归于中正;如果刚强方正、耿直猛烈的性情没有中正来辅助,暴戾残酷、互相伤害折损,随时都可能发生。如今阁下把我驱归于中正,这是上天把刚强方正、耿直猛烈交给我,而阁下将它纳入美德;上天似乎要使我暴戾残害、伤身折命,而阁下却赐我重新生存的机会。我承受阁下仁慈养育、陶铸成器的恩德,实在太深厚了。如今我向西行往蜀地,四千里之遥,不敢把跋涉当作劳苦,只遗憾平生未能登上阁下的门庭一次。我伸长脖子向南遥望,不胜拳拳思慕之心。书不尽意。石介再拜。与张安石书 庚辰年十一月五日,奉符大夫马永伯被下吏逮捕,奉符百姓就像失去了慈爱父母的赤子。从十一月五日到二月十九日,共一百零六天,百姓伸长脖子、抬头向南,盼望大夫回来。就像大暑时希望清风洗涤,又像坐在红炭上希望用寒冷的水冲洗。二十一日,大夫被免职,百姓数以千计环绕站立,放声大哭。就像长期挨饿刚得到食物却被夺走,又像严寒中刚穿上衣服却被抢走棉絮。哭过之后,感慨说:“我们的大夫奉身俭约,行事谨慎守法而公平,操心公事、使百姓安闲,约束官吏、使他们办事迅速。自从大夫来到这里,我们安居乡里,安睡饱食;老人得以休息,壮年得以劳作。他不夺去我们播种耕作的时节,不妨害我们生养的道理。经过一年,行走在街巷中,鸡不惊、狗不叫,盗贼不入,吏胥不来。州县政事以赋税为祸患,邻县催督责罚频繁,敲打的声音彼此相闻,里胥接连不断,路上流血,满到县令厅堂的台阶,仍然按照期限不停催办。我们的大夫只是在座席上收手安坐,时常召老年人到面前同他们约定。所谓里胥的,都放回田野,严加禁戒,不得和百姓相见。不派一个差吏奔走,不施加一杖笞打,却常常提前使赋税登记录入数目。治理我们的县邑、养育我们这些百姓,可以说勤劳而周到,可以说仁义而惠民。我们这些百姓在下面观察我们的大夫,他没有丝毫辜负天子治理百姓的职责,也没有一分一寸的过失;若这样的人反而被无理免职,这不是我们大夫的不幸,而是我们百姓的不幸。”于是大家彼此一同环绕站立,又哭泣悲恸。不久又听说大夫没有钱不能成行,卖尽帷幕、车帷之类的物品才得以启程。虽能出行,听说他寄居在鲁地西面的任城,没有四堵墙的房屋,也没有一亩田地,生计空空如也。家中男子、女子、儿女以及姨母、仆婢十多人,衣服接不上,炊食也不能继续,早晨诉说饥饿,晚上啼哭寒冷。我们的大夫到了这种地步,我们深深感激他的恩德,怎忍心坐视不管?于是大家成群结队赶到徂徕山下,围着石介哭泣,请求说:“我们曾听说从前田横能够养士,田横遭难时,五百人都为他而死。如今大夫的忧患幸好还没有到田横那种地步,我们也还没有到了应当像那五百人一样以死相从的时候。然而我们的大夫早晚都有饥寒之忧,我们这些编户百姓又没有才智和力量替他谋求衣食。您住在我们乡里,号称是有才智和力量的人,您应当体念我们微薄的心意,设法救济我们大夫的穷困。”石介听了,感到十分羞惭,又悲痛怜悯不已。悲痛,是悲痛马大夫的困窘;羞惭,是羞惭于百姓的义举。虽然又悲痛又羞惭,但我正接连遭受大忧,困顿失意、憔悴不堪,早晚只担心自己走向死亡,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力量呢?我竭力设法解除马大夫的忧患,以慰藉这些百姓恳切殷勤的心意。大夫的忧患深重,百姓的殷勤也达到极点;这两件事都是合乎义理、不能停止不管的。安石您读周公、孔子的书,懂得周公、孔子的道,文章中充满仁义,心中怀有仁义,难道会没有这个意愿吗?石介谨白。《徂徕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十八 宋石介撰写序文

三朝圣政录序今天下太平八十年,物遂其生,人乐其业,我太祖、太宗、真宗忧勤养理之功欤?唐自天寳迄于天祐百五十年间,禄山、朱泚、黄巢、秦宗权相接为寇,中原扰乱,生民荼苦。簒唐者非有拯溺拨乱之心,残暴愈甚。连绵五代,干戈日寻,戎马生郊,战血流野。继唐讫周,天下涂炭,实二百年。我太祖武皇帝受禅之五月,诛李筠于潞州;十一月杀李重进于扬州。四年取荆渚,下湖南;六年平蜀;又六年收广州;又四年定江南。太宗文皇帝承天位,绍先烈,南致淮海,北降并汾,蛮夷戎狄震慑请贡,海内自此始一矣。则太平之业,二祖基之,真宗章圣皇帝于是承二祖之基,以格于久大,隆二祖之业,以臻乎富有。礼乐文物焕然而章,明教化,刑政淳然而太和。太祖作之,太宗述之,真宗继之,太平之业就矣。若太祖之英武,太宗之神圣,真宗之文明,授受承承以兴太平,可谓跨唐而逾汉,驾商周而登虞夏者也。臣生三十四年,目不识干戈之事,耳不闻金革之声,唯是草茅之下,闾里之中,听田父农叟歌咏三圣之德,盈溢乎耳。及登仕路以来,时接搢绅大夫,语其説三圣之政,益详。然三圣之德,三朝之政,国史载之备矣。但臣以为三圣致太平之要道,或虑国史纪之至繁,书之不精,圣人一日万防,不能徧覧。唐史臣吴兢尝为《贞观政要》,臣窃效之,作《三朝圣政录》。且人之言圣人者,必曰尧舜;人之称治世者,必曰夏商周。臣观太祖武皇帝之神武,太宗文皇帝之睿圣,真宗章圣皇帝之仁孝,岂复让于尧舜乎?观建隆、开寳之平定,兴国、雍熈之乐康,至道、咸平之醇醲,岂复羡于夏商周乎?恭惟景懿钦文聪武圣神仁明孝德皇帝陛下,有太祖、太宗、真宗之资,则当法建隆、开寳、兴国、雍熈之道,咸平之政,以阜万民,以继太平,以丕于三圣之光,以树乎万民之基。伏惟陛下聪明圣神,皆自天纵,言语动作,暗与理合,虽不师于古,不法于今,固已髙视轩农,逺超羲昊。苟更斟酌祖宗垂宪,効而行之,可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伏惟圣主留意。

唐鉴序夫前车覆,后车戒;前事之失,后事之鉴。汤以桀为鉴,故不敢为桀之行,而汤德克明,隆祀六百;周以纣为鉴,故不敢为纣之恶,而周道至盛,传世三十;汉以秦为鉴,故不敢为秦之无道,而汉业盛茂,延洪四百年;唐以隋为鉴,故不敢为隋之暴乱,而唐室攸乂,永光十八叶。国家虽承五代之后,实接唐之绪,则国家亦当以唐为鉴。臣逖覧往古,靡不以女后预事而丧国家者。臣观唐甚矣:武氏变唐为周,韦庶人、安乐公主酖杀中宗,太平公主潜谋逆乱,杨贵妃召天寳之祸。臣歴观前世,鲜不阉官用权而倾社稷者。臣视唐尤伤矣:代宗遭辅国之侮蔑,宪宗被陈庆之弑逆,昭宗为季述之囚辱。臣▯寻歴代,无不以奸臣专政而乱天下者。臣视唐至极矣:禄山之祸,则林甫、国忠为之也;朱泚之乱,则卢杞为之也;陈庆之弑,则皇甫镈为之也。呜呼!奸臣不可使专政,女后不可使预事,宦官不可使任权。明皇始用姚崇、宋璟,则治;终用林甫、国忠,则乱。德宗始用崔祐甫、陆贽,则治;终用皇甫镈,则乱。自武后夺国,迄于中睿,暨天寳末年,政由女后,而李氏防丧;自肃宗践位,歴于代宗、德宗、顺宗、宪、穆、文、武、宣、懿、僖、昭,权在中官,而唐祚终去。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烕之。」然则巍巍钜唐,女后乱之,奸臣壊之,宦官覆之。臣故采摭唐史中女后、宦官、奸臣事迹,各类集作三巻,谓之《唐鉴》。噫!唐十八帝,惟武德、贞观、开元、元和百数十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女后乱之于前,奸臣壊之于中,宦官覆之于后,颠倒﨑危,绵绵延延,乍倾乍安,若续若絶,仅能至于三百年,何足言之后之为国者,鉴李氏之覆车,勿专政于女后,勿假权于中官,勿任委于奸臣,则国祚延洪,歴世长逺,当传于子,传于孙,可至千万世,岂一龌龊十八帝,局促三百年者哉!伏惟明主戒之。

译《三朝圣政录序》如今天下太平已经八十年,万物各遂其生,人们安乐地从事自己的事业,这难道不是我太祖、太宗、真宗忧劳勤政、休养治理的功业吗?唐朝自天宝直到天祐的一百五十年间,安禄山、朱泚、黄巢、秦宗权接连作乱,中原扰攘,百姓饱受荼毒。篡夺唐朝的人没有拯救危难、拨乱反正之心,残暴反而更加严重。五代相接,干戈日益不断,战马在郊野奔驰,战争的鲜血流遍原野。从唐朝末年至后周,天下陷于涂炭,实际上持续了二百年。我太祖武皇帝接受禅让后的第五个月,在潞州诛杀李筠;第十一月在扬州杀李重进。建隆四年攻取荆渚,平定湖南;开宝六年平定蜀地;又过六年收复广州;又过四年平定江南。太宗文皇帝承受天位,继承先帝功业,南方使淮海归服,北方使并州、汾州降服,蛮夷戎狄震慑而请求进贡,从此海内开始统一。太平的事业,是二祖奠定基础,真宗章圣皇帝于是承继二祖的基业,使之达到久远宏大,兴隆二祖的功业,使国家达到富足丰有。礼乐文物焕然彰明,教化昌盛,刑政淳厚而达到大和。太祖创始,太宗继承,真宗接续,太平的事业于是完成。像太祖的英武、太宗的神圣、真宗的文明,代代授受相承而兴起太平,可以说超过唐朝、胜过汉朝,驾凌商周而登临虞夏了。臣生在三十四年中,眼睛没有见过干戈之事,耳朵没有听过金革之声,只在草野之下、乡里之中,听田父农叟歌咏三位圣君的德行,充满耳中。等到进入仕途以来,时常接触士大夫,听他们谈论三圣的政事,知道得更加详细。然而三圣的德行、三朝的政事,国史记载得已经很完备了。只是臣认为,三圣实现太平的要道,或许因为国史记载过于繁多,文字不够精要,而圣人一天要处理万机,不能全部阅览。唐代史臣吴兢曾撰写《贞观政要》,臣私下仿效他,编成《三朝圣政录》。况且人们谈到圣人,必定说尧舜;称颂太平时代,必定说夏商周。臣观察太祖武皇帝的神武、太宗文皇帝的睿圣、真宗章圣皇帝的仁孝,难道还会逊于尧舜吗?观察建隆、开宝年间的平定,兴国、雍熙年间的安乐康宁,以及至道、咸平年间的淳厚富足,难道还会羡慕夏商周吗?恭敬地想,景懿钦文聪武圣神仁明孝德皇帝陛下具有太祖、太宗、真宗的资质,就应当效法建隆、开宝、兴国、雍熙的治道,实行咸平年间的政事,使万民富足,继承太平,使三圣的光辉更加盛大,为万民树立长久的根基。伏望陛下聪明圣神,都是天性所赋;您的言语行动,暗中自然与道理相合,即使不以古人为师、不取法当今,原本已经高视轩辕、神农,远远超过伏羲、太昊了。假如再斟酌祖宗留下的法则,效法并实行它们,就可以说如《韶》乐一样尽美,又尽善了。伏望圣明的君主留意。《唐鉴序》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前事的过失,就是后事的鉴戒。商汤把夏桀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做桀那样的事,而商汤的德行能够光明,国家隆盛祭祀六百年;周人把商纣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做纣那样的恶行,而周道极其兴盛,传世三十代;汉朝把秦朝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实行秦朝的无道,而汉朝的基业昌盛广大,延续四百年;唐朝把隋朝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实行隋朝的暴乱,而唐室得以治理,长久光耀十八代。本朝虽然承接五代之后,实际上接续唐朝的事业,那么本朝也应当以唐朝为鉴。臣远远考察上古以来的历史,没有不因女后干预政事而丧失国家的。臣看唐朝尤其严重:武氏改唐为周,韦庶人、安乐公主毒死中宗,太平公主暗中谋划叛乱,杨贵妃招致天宝之祸。臣遍观前世,少有不是因宦官掌握权力而倾覆社稷的。臣看唐朝尤其令人悲伤:代宗遭受李辅国的侮辱,宪宗被陈庆之弑杀,昭宗受到刘季述的囚禁和羞辱。臣广泛寻察历代,没有不因奸臣专擅政权而使天下混乱的。臣看唐朝更是到了极点:安禄山之祸,是李林甫、杨国忠造成的;朱泚之乱,是卢杞造成的;陈庆之弑杀宪宗,是皇甫镈造成的。唉!不可让奸臣专擅政权,不可让女后干预政事,不可让宦官掌握权力。唐明皇起初任用姚崇、宋璟,国家便得到治理;后来任用李林甫、杨国忠,国家便陷于混乱。唐德宗起初任用崔祐甫、陆贽,国家便得到治理;后来任用皇甫镈,国家便陷于混乱。自武后夺取国权,直到中宗、睿宗,及至天宝末年,政权由女后掌握,李唐因而几乎丧亡;自肃宗即位,历经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权力掌握在宦官手中,唐朝的国运最终断绝。诗说:“显赫辉煌的周宗室,是褒姒使它灭亡。”那么巍巍巨大的唐朝,是女后使它混乱,奸臣使它败坏,宦官使它覆亡。臣因此采集唐史中女后、宦官、奸臣的事迹,分别编类,合成三卷,称作《唐鉴》。唉!唐朝十八位皇帝中,只有武德、贞观、开元、元和这一百几十年,礼乐和征伐才由天子亲自决定。女后在前期扰乱它,奸臣在中期败坏它,宦官在后期覆亡它;国家颠倒危殆,绵延不绝,时而倾覆、时而安定,似乎延续又似乎断绝,仅仅能够达到三百年,这样的国运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后世治理国家的人,如果能以李唐覆车为鉴,不让女后专政,不把权力借给宦官,不任用奸臣,那么国运就会延长广大,历代长久深远,可以传给儿子、传给孙子,延续到千万世,哪里会像唐朝这十八位困窘的皇帝,只能局促存在三百年呢!伏望圣明的君主以此为戒。

石曼卿诗集序诗之作,与人生偕者也。函愉乐悲鬰之气,必舒于言。能者述之,传于律,故其流行无穷,可以播而交鬼神也。古之有天下者,欲知风教之感,气俗之变,必立官司采掇而监听之。由是张弛其务,以足其所思,乃能享世长久,弊乱无由而生。厥后废官,诗不传,在上者不复知民之所向,故政化颠悖,治道亡矣。诗之于时,亦可见大道于文字,习为故常,但作者才致鄙迫,不能深入其域耳。国朝祥符中,民风豫而泰,操笔之士率以藻丽为胜。惟曼卿与穆参军伯长,自任以古道,作为文必经实,不放于世。而曼卿之诗又特震竒秀发,盖能取古之所未至,托讽物象之表,警时动众,未尝徒设。虽能文者累数千百言,不能卒其义,独以劲语蟠泊防而终于篇,而复气横意举,飘出章句之外。学者不可寻其屏阈而依倚之。其诗之豪者,与曼卿资宇轩豁,遇事辄咏,前后所为不可计其遗亡,而存者才三百余篇,古律不异,分为二册。一日觞予酒作,而谓予曰:「子贤于文,而又知诗,能为我序诗乎?」予应曰:「诺。」遂有作,欲使观者知诗之原,施之于用而巳矣。

送龚鼎臣序山阳龚辅之学为古文,问文之防于鲁人石介。对曰:夫与天地生者,性也;与性生者,诚也;与诚生者,识也。性厚则诚明矣,诚明则识粹矣,识粹则其文典以正矣。然则文本诸识矣。圣人不思而得,识之至也;贤人思之而至,识之机也。《诗》《易》《书》《礼》《春秋》言而为中,动而为法,不思而得也;孟荀扬、文中子、吏部勉而为中,制而为法,思之而至也。至者,至于中也,至于法也。至于中,至于法,则至于孔子也。至于孔子而为极矣。其不至焉者,识杂之也。甚者为杨、墨,为老、庄,为申、韩,为鬼、佛,识杂之为害也,如此。辅之为学为文,厚乃性,明乃诚,粹乃识,确乎不可移,严乎不可哗也,直乎不可屈也。一志于圣人,则妖惑邪乱之气无隙而入焉。于斯文也,其庶防矣。然道,知之不为难,守之为难;守之不为难,行之为难;行之不为难,久之为难。夫知之、守之、行之、久之不为难,笃之为难。知之不笃,不能守也;守之不笃,不能行也;行之不笃,不能久也;久之不笃,不能终也。守之以诚,而持之以笃,惟辅之勉矣。辅之且往仕于孟州,因以为离别之赠云。

送祖择之序择之罢济南将归,闻自歴山东走三百里,别明复先生,暨于防山徂徕,相与讲道德,究经术,躭云霞,玩水石,举觞赋诗,五日而后去。以所坐乗马为明复之赠,为予书先君之铭于石,以为别。择之以文章登科,甲天下之望甚盛,不十年当辅相天子,为宋大臣。为人资材已髙,又自能知尧舜周公孔子之道。顾明复与予饥寒山谷中,何有毫髪利于择之,而甘苦辛倾肝胆。予二人岂有求邪?明复谓无以谢择之,发圣人之蕴,明王道之极。择之拜而受之。呜呼!春秋赏罚二百四十二年,至矣。仲尼之心独拨衰周一世之乱,反之于正。十二经揭如日月照明于天,后之圣贤得之多者帝,得之少者王,不得者覇。明复之报为不轻矣。予经学浅,不能希明复,然义不可嘿。夫趋时物之情也,徇道人之难也。噫!诸侯郊迎,倾国封之,枉尺直寻,吾死不为。见之孟轲,寻邑三公,舜歆髙爵,不作符命,甘投于阁。见之子云,潮州八千防,死瘴烟,归来京兆,不肯婵姢。见之吏部,嗟嗟李勣,徇主从昏,咄咄宗元,附权邀官,观而始节,岂为不完,弗能有终,至今痕瘢。择之与予相知深矣。此去近天子,得与我相磨切,天下是非,亦得时见上讲道君政得失。天子宰相曰是,择之曰是;天子宰相曰非,择之曰非。择之官日进而宠日深矣。天子宰相曰是,择之曰非;天子宰相曰非,择之曰是。择之前有鼎镬,而后有鈇钺矣。古之君子辞官职而遗宠禄,趋鼎镬而就鈇钺,非以官职宠禄为忧,而以鼎镬鈇钺为乐也。道适当然也。择之于道安之者,非利而行之者也,非畏罪而强之者也。予所以云,姑为报之资尔。康定二年七月十五日序。

译《石曼卿诗集序》诗的创作,和人的生命一同存在。人心中含藏着欢乐、愉悦、悲伤、郁结的情绪,必定要通过言语抒发出来。有才能的人把它叙述出来,使之合于声律,所以流传不息,可以传播开来而与鬼神相通。古代拥有天下的君主,想知道风俗教化的感应、气质习俗的变化,必定设置官署采集诗歌,兼以听察民情。由此调节政务,使自己的思虑得到充实,才能享有长久的国运,弊病和祸乱无从产生。后来废除了采诗的官职,诗歌不能流传,在上位的人不再知道百姓的趋向,所以政治教化颠倒悖谬,治理之道消亡了。诗对于时代,也能从文字中看见大道,只是作者才情浅陋局促,不能深入诗道的境域罢了。本朝祥符年间,民风安乐太平,执笔的人大多以辞藻华美为高。只有石曼卿和穆参军伯长,以古道自任,写文章必定切实,不迎合世俗。曼卿的诗又尤其震动奇异、秀美奔放,大概能够取得古人尚未达到的境界,寄托在所描写的物象之外,用来警醒时世、感动众人,从来不是徒然铺陈。即使善于作文的人写了几千几百字,也不能最终完成其中的意义;他独自用劲健的语言盘旋蓄积,终于收束成篇,同时气势纵横、意趣昂扬,飘逸出章句之外,学者无法找到它的门户边界来依凭。其诗的豪迈之处,与曼卿的资质气宇开阔相称,遇到事情就吟咏,前后所作不可计算,遗失之后现存的才三百多篇,古体、律诗没有差别,分成两册。一天,他设酒宴请我,作诗后对我说:“您擅长文章,又懂得诗,能替我的诗集作序吗?”我答应说:“好。”于是便写下这篇序,想让阅读它的人知道诗的源流,以及把诗施用于实际功用,不过如此而已。《送龚鼎臣序》山阳人龚辅之学习古文,向鲁人石介询问文章的根本。我回答说:与天地一同生成的,是人的本性;与本性一同生成的,是诚;与诚一同生成的,是见识。本性厚重,诚意就明达;诚意明达,见识就纯粹;见识纯粹,文章就典雅而端正。如此说来,文章的根本在于见识。圣人不用思考便能获得道理,这是见识的最高境界;贤人经过思考而达到道理,这是见识的机要。《诗》《易》《书》《礼》《春秋》发言合乎中正,行动可以成为法则,是不思考便能达到的;孟子、荀子、扬雄、文中子以及吏部韩愈,努力而做到合乎中正,制定文章而成为法则,是经过思考才达到的。所谓达到,就是达到中正,达到法则;达到中正,达到法则,也就达到孔子。达到孔子便是最高境界。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是因为见识混杂。严重的就成为杨朱、墨子,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以及鬼神、佛教之说;见识混杂的祸害,就是这样。辅之求学作文,本性厚重,诚意明达,见识纯粹,坚定而不可改变,严正而不可喧哗,正直而不可屈服。一心专向圣人之道,那么妖异迷惑、邪曲混乱的气息就没有空隙可以侵入。对于文章之道,他大概已经近于成功了。然而道理,知道它并不困难,守住它才困难;守住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困难;实行它并不困难,长久坚持才困难。知道、守住、实行、长久坚持,这些都不算最难,做到笃实才困难。知道得不笃实,就不能守住;守得不笃实,就不能实行;行得不笃实,就不能长久;不能笃实长久,就不能坚持到底。要以诚意守护它,以笃实持守它,惟愿辅之努力。辅之将要前往孟州任职,因此把这些话作为离别赠言。《送祖择之序》祖择之罢去济南的职务将要回去,听说他从山东跋涉三百里,去向明复先生辞别,直到防山、徂徕山一带,彼此讲论道德,探究经术,沉醉于云霞,欣赏水石,举杯赋诗,五天以后才离开。他把自己所乘的马赠给明复,又替我把先君的铭文书写在石上,作为告别。祖择之凭文章登科,名声和天下人的期望极其盛大,不到十年应当辅佐天子,成为宋朝大臣。他的资质才能本已很高,又能自己懂得尧舜、周公、孔子的道。可是明复和我在饥寒交迫的山谷中,对祖择之又有什么细微的利益可图,却甘愿与他同甘共苦、推心置腹。我们二人难道有所求吗?明复认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祖择之,便阐发圣人的深奥道理,说明王道的最高境界。祖择之拜谢接受。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的赏罚,道理已经达到极点。仲尼的心志,独自拨正衰微周朝一代的乱局,使它恢复正道。《春秋》十二经像日月一样高悬、照耀天下,后世圣贤得到它多的就能成为帝,得到它少的就能成为王,不能得到的只能成为霸主。明复这样的报答实在不轻。我经学浅薄,不能比得上明复,但道义所在,不能默然不言。追逐时俗是万物的常情,遵循道义却是人的难事。唉!即使诸侯郊外迎接、倾尽一国来封赏我,即便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我也死都不做。看看孟轲,他在寻邑任三公,舜以高爵相待,他却不制造符命,甘愿投身牢狱;看看子云,他在潮州贬谪八千里,死于瘴烟之地,后来回到京兆,也不肯迎合权贵;看看吏部韩愈,唉,李勣顺从君主而使君主陷于昏暗,柳宗元依附权势以求官,观察他们开始时的节操,难道不是完整的吗?只是不能有始有终,直到今天仍留下伤痕。择之与我相知很深。此次离我而去,接近天子,可以同我相互切磋;天下的是非,也可以时时在皇帝面前讲论君主治政的得失。假如天子、宰相说对,择之也说对;天子、宰相说错,择之也说错,那么择之的官位会天天升进,宠遇会日益深厚。假如天子、宰相说对,择之却说错;天子、宰相说错,择之却说对,那么择之前面就是鼎镬,后面就是斧钺。古代君子辞去官职、抛弃宠禄,走向鼎镬、迎赴斧钺,并不是把官职宠禄当作忧患,而是把鼎镬斧钺当作快乐,因为道义本来就应当如此。择之对于道的安处,不是为了利益而实行它,也不是因为畏惧罪过而勉强实行它。我这样说,只是姑且作为报答他的资助罢了。康定二年七月十五日序。

送张勣李常序孔子之大道为异端侵害,不容于世。实三千年,诸公能维而持之,不能排而去之。维之持之道不絶矣,不去其害道终病矣。韩文公所谓「不塞不流,不止不行」是也。予不自揣度,乃奋独力,宣斥其人而攻之。我寡彼众,反攻予者日以千数。一日之内,虎动吻而狼磨牙。赖圣君天覆地容,得免于祸。濮人张禹功、李遵道者,其居与予不相逺,耳目接于予,固熟则其宜知予之所为如是,得祸如是,輙不惮直以身冒予之祸,来山中而助予。扬子云称轲之勇,若禹功、遵道者,其勇者与。太史正崔杼之罪,杀之其弟,又书「杼又杀之」。南史闻之,执简以往。太史初正杼之罪,知为史当然,犹未知必得诛于杼。若南史闻巳杀二人矣,又执简以往,是真不畏死者矣。予攻害孔子者,予知为孔子当然,亦未知必得罪于害孔子之徒。若禹功、遵道已见予之所得祸如是,又来助予,是真勇者矣。予今年三十七而髪白半,然心益壮而气不衰。禹功少予十四嵗,遵道少十五嵗。其文如进六军而作鼓者,严猛齐厉,张皇奋施,可式可畏,当与予周旋焉。逹也以孔氏之道穷,也以孔氏之道达,而万物不通乎穷而垂之于后世,不明乎穷达之间,绰然有余裕,其有能动心乎。禹功藏用于神,其得天下之防;与遵道直道而行,其明天下之治与防近易治近。春秋二子之道,皆道也与世不甚迂,其必达矣。去举进士,予醉之以酒,复赠之以言,以释相离之懐。辛巳夏五月二日,石介序。

送刘先之序予友先之将适魏之馆陶,请于予曰:“馆陶之政,孰为大?”曰:“馆陶,魏邑也。圣朝大儒栁仲涂,实魏人。自唐吏部下三百年,得孔子之道而粹者,惟仲涂。居魏东郊,着数万言,皆尧舜三王治人之道。未大用而死,其道才施其一二。介闻栁氏之子孙尚有贤且肖者,魏之人犹能记识。仲涂之居,亦或有能读其书者。仲涂之道,则未闻有人知之。先之至馆陶,取仲涂书,为栁氏子孙及魏之人讲释,指明其义,使知仲涂之道。仲涂之道,孔子之道也。夫人能知孔子之道,施于天地间,无有不宜。以之治民,以之事君,以之化天下,皆得其序。先之能使栁氏子孙及魏之人知仲涂之道。栁氏子孙既能知之,而肯缄藏于其家乎?必能传之人。魏之人亦必能传之。镇、冀、邢、赵,自镇、冀、邢、赵而传之,将河之北,皆知仲涂之道矣。由河之北而传之,仲涂之道将盈于天地之间矣。馆陶之政,此为大。若夫行乎仁义,使百里之内,咨而嬉,癯而肥,疮而良,匮而昌,兹县令之事也。先之固能行之矣,岂待予告?”

吕虞部士龙字序虞部贠外郎东平吕君尝访字于介,因名士龙易曰:「云从龙,言龙吟则云出,龙乃乗之,游于六合,作为膏泽润液,万彚济物之德也大矣。请字曰兼济。」兼济之义,又不徒然也。巻收其云,畜宻不雨,不得兼矣。大旱而为霖雨,不崇朝而徧天下,兼济之义于是乎在。先朝为侍读学士,烈烈有名称者君之先君也。君不忝尔祖,能济其美。今年四十三,作虞部贠外郎,赐绯鱼袋,借三品服,知邛州。邛州要藩矣,襟带巴蜀,作固王家,有社有民,地方千里。君能简削苛政,懐以仁惠,舒我王泽,浸其幽遐,是亦兼济于一方也。异日得大位,行其志,兼济天下可矣。字曰兼济,岂无意哉?名以定体,字以表德,苟不克称,则贻名之羞。公其戒之。苟保禄位,以利其妻子;苟殖货财,以肥而家厚而身,不思忠吾君利吾民,则独善之行也。虽在千万里外,必走就君,操吾矛持吾戈以击君,夺此字矣。

月日序

徂徕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巻十九      宋 石介 撰记

译《送张勣李常序》孔子的正道受到异端的侵害,不能容于世,实际上已经三千年了。诸位君子能够维护并坚持它,却不能排斥并铲除异端。维护和坚持它,道统就不会断绝;不除去危害正道的东西,最终必然会生病。韩文公所说“不能堵塞就不能使水流,不能制止就不能使事物运行”,就是这个意思。我不自量力,于是奋起一人之力,公开斥责那些人并攻击他们。我方人少而对方人多,反过来攻击我的人每天以千数。一日之内,虎张口欲噬,狼磨牙欲扑。幸赖圣君像天一样覆盖、像地一样包容,我才得以免祸。濮人张禹功、李遵道二人,住处离我不远,耳闻目睹我的事情,本来很熟悉,所以应当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遭受这样的祸患,却立即不怕亲身冒犯我的祸患,来到山中帮助我。扬子云称赞孟轲的勇气,像禹功、遵道这样的人,才算得上勇敢吧。太史正直地记载崔杼的罪行,崔杼杀了他的弟弟,太史又写道“崔杼又杀了他”。南史听说后,拿着竹简前往。太史起初正直地记载崔杼的罪行,知道这是史官当然的职责,却还不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崔杼杀死。若南史听说已经杀了两位太史,仍然拿着竹简前往,这才是真正不怕死的人。我攻击危害孔子的人,知道这是孔子的事业所当然要做的,却也不知道自己一定会得罪那些危害孔子的人。像禹功、遵道已经看到我遭受这样的祸患,却仍然来帮助我,这才是真正勇敢的人。我今年三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心志更加壮盛,气力并未衰退。禹功比我小十四岁,遵道比我小十五岁。他们的文章如同推进六军而击鼓,严整猛烈、齐一峻厉,张扬奋发,既可取法又令人敬畏,应当能够和我共同奋斗。通达,是凭孔氏之道而通达;困穷,也是凭孔氏之道而困穷。万物若不能通达于困穷之际而流传于后世,不明白困穷与通达之间仍然绰绰有余,那么还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心呢?禹功把才能藏于内而待时而用,他将取得天下的法度;遵道正直地行事,他所明白的天下治理之道和法度,近于简易而容易施行。像《春秋》中两位贤人的道路,都是正道,而且与世俗相处并不十分迂阔,他们必然会通达。此次离开去应进士试,我用酒为他们饯行,又赠给他们这些话,以排遣彼此离别的情怀。辛巳年夏五月二日,石介作序。送刘先之序 我的朋友刘先之将要前往魏地的馆陶,向我请教说:“馆陶的政务,什么最重要?”我说:“馆陶是魏地的县邑。圣朝的大儒柳仲涂,确实是魏人。自唐代吏部韩愈以来三百年间,能够得到孔子之道而纯粹不杂的,只有仲涂。他居住在魏地东郊,写了数万字,都是尧、舜、三王治理人民的道理。他没有得到重用就去世了,他的道理才施行了一二分。我听说柳氏的子孙中还有贤能而像其祖先的人,魏地的人还能够记得他。仲涂的居处,也许还有人能读他的书。至于仲涂的道,却没有听说有人知晓。先之到了馆陶,应当取来仲涂的书,为柳氏子孙和魏地人讲解,指明其中的意义,使他们知道仲涂的道。仲涂的道,就是孔子的道。只要人能够知道孔子的道,把它施行于天地之间,就没有不合宜的地方。用它治理百姓,用它侍奉君主,用它教化天下,都能各得其序。先之能够使柳氏子孙和魏地人知道仲涂的道。柳氏子孙既然能够知道它,难道肯把它封藏在自己家里吗?他们一定会把它传给别人。魏地人也一定会传播它。从镇、冀、邢、赵一带传开,再由镇、冀、邢、赵传播出去,那么黄河以北的人就都知道仲涂的道了。” 从黄河以北继续传播,仲涂的道将充满天地之间。馆陶的政务,这就是最重要的。至于施行仁义,使百里之内的人由忧愁而欢悦,由瘦弱而肥壮,由有创伤而康健,由贫困而富足,这就是县令的职责。先之本来就能够做到,难道还要等我来告诉他吗?” 吕虞部士龙字序 虞部员外郎、东平人吕君曾向我石介请字,于是我为他命名“士龙”,并解释说:“《易》说‘云从龙’,意思是龙吟叫时云气便出现,龙于是乘云遨游于六合之间,化作甘霖滋润万物,救济万物的德行实在广大。请以‘兼济’为字。兼济的意义,也并非只是如此。云气若卷收起来,积聚浓密却不下雨,就不能兼济。大旱时化为霖雨,不到一个早晨便遍及天下,兼济的意义就在这里。先朝任侍读学士、声名显赫的人,是您的先父。您不辱没祖先,能够发扬他的美德。今年四十三岁,任虞部员外郎,赐绯鱼袋,借穿三品官服,出知邛州。邛州是重要的藩镇,地处巴蜀要冲,构成王室的屏障;那里有社稷、有百姓,土地方圆千里。您若能删减苛政,以仁惠安抚百姓,舒展我朝的恩泽,使它渐渐深入偏远之地,这也是在一方实现兼济。将来若得到更高的职位,施行自己的志向,就可以兼济天下了。以‘兼济’为字,难道没有用意吗?名用来确定人的本体,字用来表明人的德行;如果最终不能相称,就会给这个名字带来羞耻。您应当警戒。假如只求保住禄位,以利自己的妻子儿女;假如只求积聚财货,使家中富足、自己肥厚,却不思考忠于君主、利于百姓,那就是独善其身的行为。即使身在千万里之外,我也一定要奔来见您,拿着我的矛、握着我的戈来攻击您,把这个字夺回来。某月某日作序 《徂徕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卷十九 宋石介撰写记文

祥符诏书记祥符二年,翰林学士杨亿,知制诰钱惟演,秘阁校理刘筠唱和《宣曲诗》,述前代掖庭事,辞多浮艳。真宗训之曰:“辞臣学者宗师也,安可不戒于流宕?”乃下诏曰:“国家道涖天下,化成域中,敦百行于人伦,阐六经于教本,冀斯文之复古,期末俗之还淳。而近代以来,属辞多弊,侈靡滋甚,浮艳相髙,忘祖述之大猷,竞雕刻之小巧。爰从物议,俾正源流。咨尔服儒之人,示乃为学之道。夫博闻强识,岂可读非圣之书?修辞立诚,安可乖作者之制?必思教化为主,典训是师,无尚空言,当遵体要。仍闻别集众制,刻镂已多,倘许攻乎异端,则是误于后学。式资诲诱,宜有甄明。今后属文之士,有辞渉浮华,玷于名教者,必加朝典,庶复古风。其古今文集,可少垂范,欲雕印者,委本路转运使选部内文士详其可否,即具本以闻。”又天章阁待制刘公随常言:“故杨翰林少知古道,故孙汉公集中有《送杨序》,説其言。”十一月,自建州召试,授秘书省正字,诏褒之,有“精彩神助,文字生知”之语。是时名闻天下,道路拭目。或劝以歌功上美,更祈清贯者,则掉臂不顾;或以其早成夙悟,比前代王勃辈者,则愀然曰:“吾将勉力,庶防子云、退之,长驱古今,岂止于词人才子乎?”又崖掾初覧其防文数十篇,大竒之,持以示汉公曰:“皇甫持正,栁州少年时,正当如是。”本朝文人称孙、丁,而皆推尊之,则杨为少知古道明矣。然以性谙浮近,不能古道自立,好名事胜,独驱海内,谓古文之雄,有仲涂、黄州,汉公谓之辈,度巳终莫能出其右,乃斥古文而不为,逺袭唐李义山之体,作为新制。杨亦学问通博,笔力宏壮,文字所出,后生莫不爱之。然破碎大道,雕刻元质,非化成之文,而古风遂变。时执政冯文懿与二三朝士,窃病之。又黄州汉公皆巳死,他人柔弱,无以摧杨雄铓,惟胡大监继周在,且以罪废,屏居。庐江乃相与延誉,徐言于上,乞召知制诰,以拉杨之虎牙。继周旣至,真宗命上殿,赐坐,从容延问曰:“知卿虽谪官,犹不废学,今复用卿知制诰。”继周以久去班行,朝礼多废,即拜谢于殿上,真宗亦不之罪。继周旣退,直趋舍人院,箕倨坐,防上睥睨,言曰:“适来见上,上金口命胡旦复知制诰,胡旦老矣,岂能重入此小儿队里?知得它制诰,矜傲轻忽,旁如无人。”真宗以继周素无行,尚疑之,潜令小黄门一人随其后观之。黄门尽以告,明旦真宗见文懿,具道其事,乃曰:“胡旦终未可用,观其言语亦似诐倾。”文懿以继周自为之,亦无如之何,继周但得通判襄州,去杨遂肆然无复回避矣。介读祥符二年诏书,知真宗皇帝真英主矣。闻刘待制之説,知文懿真贤相矣。《易》曰:“观乎人文化成天下。”为天子能知乎文之本而思复于古,非英主与?为宰相能悼乎风之变而思救其弊,非贤相与?介窃惧圣君贤相之事异日冺落,因私记之。

宋城县夫子庙记天地吾知其易毁也,一德不修则裂;日月吾知其易丧也,一政不行则缺;山岳吾知其易壊也,一化不明则崩;河洛吾知其易涸也,一令不善则竭。大哉吾圣人之道,弥亘亿千万世而不倾,横维四方上下而不絶。莫乱于战国,莫妖于杨墨,莫毒于秦嬴,莫逆于莽贼。司马谲诈,宋齐防慝,虐神猾夏,曰聪曰勒,倡诞邪教,曰耼曰释。于唐接踵,五季昏君暴徳,莫不灭裂衣冠,隳弃法则,焚烧诗书,芟刈礼易。吁!吾圣人之道受戕害、被攻击,斯亦多矣;而巍然中居,竟不可毁。良由根柢坚而枝榦茂也,渊源濬而流▯逺也。三才五常为根柢,不亦坚乎?尧舜禹汤为枝榦,不亦茂乎?六籍九畴为渊源,不亦濬乎?孟荀扬韩为流▯,不亦逺乎?故天地有裂焉,日月有缺焉,山岳有崩焉,河洛有竭焉,吾圣人之道无有穷也。夫天地日月山岳河洛,皆气也;气浮且动,所以有裂有缺有崩有竭。吾圣人之道大中至正,万世常不可易之道也,故无有亏焉。宋有天下,纯用文治,制度礼乐,一出儒术,吾圣人之道大行。君君而臣臣,父父而子子。京师达于郡县,皆崇严庙貌而尊祀之。宋城在南京为赤县,夫子祠宇尚阙,春秋则释奠于令之防事。噫,其为防亦甚矣!李大夫尧俞以儒学仕,能知圣人为尊,不敢黩慢,于是拆佛宇淫祠十数区,取其材作庙于县署之右。栋宇壮焉,丹雘丽焉,穹穹辟阳,耽耽阖隂。夫子被王衮冕,执珪尺有二寸,负斧依当宁而坐,顔渊、闵子骞十一人列侍翼,如有严有威。庙成,俾予记之。呜呼异哉!李大夫作是庙,有三善焉:撤佛宇,弱夷法也;毁淫祠,革邪俗也;尊圣师,明大道也。有是三善,不可不记,故敢承命而不敢让。景祐四年五月一日。

译祥符诏书记 祥符二年,翰林学士杨亿、知制诰钱惟演、秘阁校理刘筠唱和《宣曲诗》,叙述前代掖庭的事情,文辞多浮华艳丽。真宗训诫他们说:“掌管文辞的大臣,是天下学者的宗师,怎么可以不戒除流荡浮靡呢?”于是下诏说:“国家以正道治理天下,使教化成就于境内,在人伦中敦厚百行,在教化根本上阐明六经,希望这种文化恢复古风,期待末世的风俗返归淳厚。然而近代以来,撰写文章弊病很多,奢侈靡丽日益严重,浮华艳丽互相夸尚,忘记祖述圣贤大义,争相雕琢细小技巧。现在应顺从舆论,端正文章的源流。告诫你们这些服膺儒学的人,指示你们求学的道路。博闻强记,怎么可以读非圣人的书?修饰文辞、树立诚意,怎么可以违背作者的制度?一定要以教化为主,以经典训诫为老师,不崇尚空话,应当遵守文章的体制和要旨。又听说别集和各种文体的作品,已经大量刊刻;如果允许攻习异端,就是误导后来的学者。为资助教诲诱导,应当有所甄别明辨。今后撰写文章的人,若文辞涉及浮华、玷污名教,必定依朝廷法典加以惩处,希望借此恢复古风。至于古今文集,若稍有可以作为范式的,想要雕版印刷的,交给本路转运使选拔境内文士详细审查可否,然后具本上报。” 又,天章阁待制刘公随常说:“已故杨翰林年轻时就知道古道,所以已故孙汉公的文集中有《送杨序》,说到了他的言论。”十一月,杨亿从建州被召来试文,授任秘书省正字,诏书加以褒奖,其中有“精神才思得到神灵辅助,文章天生便能知晓”的话。当时他的名声传遍天下,道路上的人都拭目以待。有人劝他歌颂功德、上表称美,再求取清贵的官职,他却甩手不顾;有人把他早年成名、很早觉悟,比作前代的王勃等人,他便忧惧地说:“我将努力,或许可以赶上扬子云、韩退之;在古今文坛长驱直入,难道仅仅满足于做词人才子吗?”又有崖掾初次读到他的文章数十篇,大为惊异,拿给汉公看,说:“皇甫持正、柳州年轻时,正应当是这样。”本朝文人称道孙、丁,而都推尊杨亿,由此可见杨亿确实年轻时就懂得古道。然而他天性熟悉浮华浅近的文风,不能凭古道自立,喜好争名胜强,想独自驾驭海内文坛;他认为古文的雄杰,有仲涂、黄州,汉公是他们一类的人,估量自己终究不能超过他们,于是斥弃古文而不作,远远仿效唐代李义山的文体,创作新式文章。杨亿又学问广博,笔力宏大雄健,他写出的文章,后生没有不喜爱的。然而这破碎大道、雕琢本质的做法,不是教化成就天下的文章,于是古风便改变了。当时执政冯文懿和几位朝廷大臣暗中为此忧虑。又因为黄州、汉公都已经去世,其他人软弱,无法摧折杨亿的锋芒;只有胡大监继周还在,却因获罪被废黜,闲居在家。庐江于是共同为他宣扬声誉,慢慢向皇上进言,请召他任知制诰,以挫折杨亿的锋芒。继周到达后,真宗命他上殿,赐座,从容地召见询问说:“我知道您虽被贬官,却没有荒废学业,现在重新任用您为知制诰。”继周因为离开朝班已久,许多朝廷礼仪都忘了,便在殿上拜谢,真宗也没有怪罪他。继周退下后,径直走到舍人院,像簸箕一样张开双腿坐着,仰头斜视殿上,说:“刚才见到皇上,皇上亲口命令胡旦恢复知制诰。胡旦已经老了,哪里还能重新进入这群小儿之中?我看那个知制诰,骄矜傲慢、轻视怠慢,旁若无人。”真宗因为继周平素品行不好,本来还怀疑他,便暗中派一个小黄门跟在他后面观察。小黄门把所见全部报告。第二天早晨,真宗见到文懿,把这件事详细说了,于是说:“胡旦终究不能任用,看他的言语也似乎偏邪险恶。”文懿认为这是继周自我夸张,也无可奈何。继周只得到襄州通判一职,离开之后,杨亿便更加放肆,再也不避让了。我读祥符二年的诏书,知道真宗皇帝真是英明的君主。听到刘待制的言论,知道文懿真是贤明的宰相。《易》说:“观察人文,可以使天下教化成就。”作为天子,能够知道文章的根本并思考恢复古道,难道不是英主吗?作为宰相,能够为文风的变化忧伤并思考挽救它的弊病,难道不是贤相吗?我私下担心圣君贤相的事业将来会湮没失传,所以私下记下这件事。宋城县夫子庙记 天地,我知道它们很容易毁坏;只要有一种德行没有修治,天地就会裂开。日月,我知道它们很容易丧失光明;只要有一种政令没有施行,日月就会亏缺。山岳,我知道它们很容易崩坏;只要有一种教化没有明白,山岳就会崩塌。河洛,我知道它们很容易干涸;只要有一道政令不善,河洛就会枯竭。伟大啊,我圣人的道,绵延横亘于亿万世而不倾覆,横向维系四方上下而不断绝。没有什么比战国更混乱,没有什么比杨朱、墨翟更妖异,没有什么比秦始皇更毒害天下,没有什么比王莽等逆贼更悖逆。司马氏以诡诈治国,宋、齐以阴险为政,虐害神灵、狡猾欺凌华夏;有人自称聪明,有人崇尚刻薄;老子、佛氏倡导荒诞邪教。到了唐代接连如此,五代昏君暴虐,没有不摧毁衣冠制度、毁弃法则、焚烧诗书、铲除礼经和《易》的。唉!我圣人的道受到残害、遭到攻击,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它仍巍然居于中央,终于不能被毁掉。这实在是因为根基坚固而枝干茂盛,源头深远而流派绵长。三才、五常是根基,难道不坚固吗?尧、舜、禹、汤是枝干,难道不茂盛吗?六经、九畴是源头,难道不深远吗?孟子、荀子、扬子、韩愈是流派,难道不长远吗?所以天地即使裂开,日月即使亏缺,山岳即使崩塌,河洛即使干涸,我圣人的道也没有穷尽。天地、日月、山岳、河洛,都是气;气浮动而且运行,所以会有裂、缺、崩、竭。我圣人的道广大、中正、至正,是万世永远不能改变的道,所以没有亏损。宋朝拥有天下后,纯粹实行文治,制度礼乐全都出自儒术,我圣人的道大为推行。君主尽君主之道,臣子尽臣子之道,父亲尽父亲之道,儿子尽儿子之道。京师直到郡县,都崇敬庄严地建造庙宇来尊奉祭祀孔子。宋城在南京属于赤县,但夫子祠庙尚未建立,春秋两季便在县令的公馆中举行释奠礼。唉,作为公馆也实在太简陋了!李大夫尧俞凭儒学入仕,懂得应当尊崇圣人,不敢亵慢,于是拆除十几处佛寺和淫祠,取其材料在县署右侧建造庙宇。栋梁屋宇雄壮,丹青彩饰美丽;屋顶高耸,敞开向阳,殿门深邃,闭合向阴。孔子穿着王者的衮服冕冠,手执一尺二寸的玉圭,背靠斧扆,面向君位坐着;颜渊、闵子骞等十一人排列左右侍立,仿佛严肃而有威仪。庙建成后,让我写记文。唉,真是奇异啊!李大夫建造这座庙,有三件善事:拆除佛寺,是削弱夷狄的教法;毁掉淫祠,是革除邪恶的风俗;尊崇圣师,是彰明正道。有这三件善事,不能不记,所以我谨慎接受命令,不敢推辞。景祐四年五月一日。

泰山书院记自周以上观之,贤人之达者,皋陶、傅説、伊尹、吕望、召公、毕公是也。自周以下观之,贤人之穷者,孟子、扬子、文中子、吏部是也。然较其功业德行,穷不必易,达吏部后三百年,贤人之穷者,又有泰山先生。孟子、扬子、文中子、吏部,皆以其道授弟子,旣授弟子,复传之于书,其书大行,其道大耀。先生亦以其道授弟子,既授之弟子,亦将传之于书,将使其书大行,其道大耀。乃于泰山之阳起学舍斋堂,聚先圣之书满屋,与羣弟子而居之。当时游从之贵者,孟子则有梁惠王、齐宣王、滕文公之属,扬子则有刘歆、桓谭之属,文中子则有越公之属,吏部则有裴晋公、郑相国、张仆射之属。门人之髙弟者,孟则有万章、公孙丑、乐克之徒,扬则有侯芭、刘棻之徒,文中子则有董常、程元、薛收、李靖、杜如晦、房魏之徒,吏部则有李观、李翺、李汉、张籍、皇甫湜之徒。今先生游从之贵者,故王沂公、蔡二卿、李泰州、孔中丞、今李丞相、范经畧、明子京、张安道、士熈、道祖、择之。门人之髙弟者,石介、刘牧、姜潜、张洞、李緼,足以相继于千百年之间矣。孰谓先生穷乎?大哉!圣贤之道无屯泰,孟子、扬子、文中子、吏部皆屯于无位与小官,而孟子▯于七篇,扬子泰于《法言》《太▯》,文中子泰于《续经》《中説》,吏部泰于《原道》《论佛骨表》十余万言。先生尝以为尽孔子之心者《大易》,尽孔子之用者《春秋》,是二大经,圣人之极笔也,治世之大法也。故作《易説》六十四篇,《春秋尊王发微》十七巻,《疑四凶之不去》十六,《相之不举》故作《尧权》防后世之簒夺,诸侯之僣偪故作《舜制》,辨注家之误,正世子之名故作《正名解》,美出处之得宜,辨传嗣之有嫡故作《四皓论》。先生述作上宗周孔,下拟韩孟,是亦为防先生,孰少之哉?介乐先生之道大,先生之为,请以此説刋之石,立于讲堂之西壁。康定元年七月十八日记。

青州州学公田记故仆射相国沂公初作青州学,成,奏天子。天子赐学名,且颁公田三十顷,以入于学。公患田少不足,又旁学作屋百二十间,嵗入于学钱三十一万。逮今十稔,学益兴而士倍多。太守赵集贤广公之意,取南城隙地,又作屋凡八十三间,别为旁舍六十二间,嵗入于学通六十七万。学之公用于是大充,而养士之道称矣。学官与诸弟子侈之,请记于壁曰:「立其法,万物不改者,道之本也。通其变,使民不倦者,道之中也。本故万世不改也,中故万世可行也。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氏树君臣、父子、上下之制,立其法,万世不改者也,是之谓本。为服牛、乗马、上栋下宇、弧矢网罟之宜、舟楫耒耜之利、棺椁之便、臼杵之用,通其变,使民不倦者也,是之谓中焉。」相国法三代明王之制,取古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之制,建学于青,立本也。集贤申《易》大畜、养贤颐养、正需饮食宴乐、兊朋友讲习之义,推广于学制其中也。大凡舒则人暇,局则人困,故善教者优游而至道,不善教者急速而强人。其要在酌夫劳逸之节焉。《礼》曰:「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一弛一张,文武之道也。」今夫学者,六艺经传千万言,以时而讽之,其为功博矣。仁义礼智忠信孝弟之道,天地隂阳星辰灾变之动,以时而求之,其为业广矣。广博而难卒,勤苦而后能成,蚤起夜诵,寒暑不废,衣冠不【角】则是常张之矣。嵗有田,日有饩,劳有休,怠有养,所以息焉,游焉,是一张一弛之道也。君子谓相国集贤善教矣,张而不急,弛而不废。初,集贤乐学之成,经始甚亟,乃择才吏,得节度推官蔡君亶,用董其役。作屋舍凡一百四十五间,而但取材于县官之余,借力于公家之隙,不烦于府,不扰于民,和説而以成。予谓相国善作也,集贤善述也,蔡君善卒相国集贤之志也。见托斯文,既不得让,因记其嵗月云。

译泰山书院记 从周代以前看,显达的贤人有皋陶、傅说、伊尹、吕望、召公、毕公。自周代以后看,困穷的贤人有孟子、扬子、文中子、吏部韩愈。然而考察他们的功业和德行,困穷未必就比显达低下;在吏部韩愈之后三百年,困穷的贤人又有泰山先生。孟子、扬子、文中子、吏部韩愈,都把自己的道传授给弟子;传授弟子以后,又把它写在书中流传,他们的书大为流行,他们的道大为显耀。先生也把自己的道传授给弟子,传授弟子以后,也将写入书中流传,使他的书大为流行,使他的道大为显耀。于是他在泰山南面建起学舍斋堂,聚集先圣的书籍满屋,与众弟子一起居住在那里。当时与他们交游的显贵,孟子有梁惠王、齐宣王、滕文公之类;扬子有刘歆、桓谭之类;文中子有越公之类;吏部韩愈有裴晋公、郑相国、张仆射之类。门人中杰出的弟子,孟子有万章、公孙丑、乐克等;扬子有侯芭、刘棻等;文中子有董常、程元、薛收、李靖、杜如晦、房玄龄、魏征等;吏部韩愈有李观、李翱、李汉、张籍、皇甫湜等。如今先生交游的显贵,有已故王沂公、蔡二卿、李泰州、孔中丞、现任李丞相、范经略、明子京、张安道、士熙、道祖、择之。门人中杰出的弟子,有石介、刘牧、姜潜、张洞、李缊,足以在千百年之间相继传承。谁说先生困穷呢?伟大啊,圣贤之道本来没有困厄和通泰之分。孟子、扬子、文中子、吏部韩愈都困厄于没有职位或只居小官,但孟子在《七篇》中获得通泰,扬子在《法言》《太玄》中获得通泰,文中子在《续经》《中说》中获得通泰,吏部韩愈在《原道》《论佛骨表》等十多万字中获得通泰。先生曾认为,完全体现孔子心意的是《大易》,完全体现孔子作用的是《春秋》;这两部大经,是圣人最终的著作,是治理天下的大法。因此他撰写《易说》六十四篇、《春秋尊王发微》十七卷、《疑四凶之不去》十六篇;因为宰相没有举荐人才,于是写《尧权》,以警戒后世篡夺;因为诸侯僭越逼迫,于是写《舜制》;因为辨析注家的错误、端正世子名分,于是写《正名解》;因为赞美出处得宜、辨明继承者必须是嫡子,于是写《四皓论》。先生的著述,上承周公、孔子,下可比拟韩愈、孟子,这也算是对先生有所记述了,谁能轻视他呢?我欣喜先生的道广大,欣喜先生的作为,请把这篇文章刻在石上,立在讲堂西壁。康定元年七月十八日记。青州州学公田记 已故仆射、相国王沂公起初创建青州学校,建成后上奏天子。天子赐给学校名称,并颁给公田三十顷,把收入归入学校。王公担心田地太少不够用,又在学校旁边建屋一百二十间,每年收入学校钱三十一万。到现在经过十年,学校更加兴盛,士人增加了一倍。太守赵集贤扩大王公的意旨,取得南城的空地,又建屋共八十三间,另建旁舍六十二间,每年收入学校总计六十七万。学校的公用因此大为充足,供养士人的办法也完备了。学官和各位弟子认为这是盛事,请我在墙上记下说:“确立法则,使万物永远不改变,是道的根本;通达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困倦,是道的中和。根本,所以万世不变;中和,所以万世可以施行。像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建立君臣、父子、上下的制度,确立法则而万世不变,这就叫根本。至于制作驾牛、乘马、上栋下宇、弓箭网罟等器物的适宜之法,舟楫耒耜等工具的便利,棺椁的方便、臼杵的使用,通达变化而使百姓不感到困倦,这就叫中和。”相国取法三代明王的制度,采用古代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的制度,在青州建立学校,这是确立根本。赵集贤申述《易》中“大畜”是养育贤才、“颐”是养育、“需”是饮食宴乐、“兑”是朋友讲习的意义,并把这些意义推广到学校制度中。大体说来,宽舒则人有余暇,局促则人困苦,所以善于教化的人使人从容而达到正道,不善于教化的人急迫地强迫别人。关键在于斟酌劳逸的节度。《礼记》说:“一直张弓而不放松,不是文王、武王的道;一会儿放松、一会儿张弓,才是文王、武王的道。”如今求学的人,学习六艺经传的千万字,按时诵读,它所下的功夫是广博的;仁义礼智、忠信孝悌的道理,天地阴阳星辰灾变的运行,也按时探求,它所从事的学业是广大的。内容广博而难以很快完成,必须勤苦之后才能成就;早起夜诵,寒暑不废,衣冠不解,这就是一直张弓而不放松了。每年有田地,每天有粮食,劳累时有休息,懈怠时有供养,这是让人得到休息、游息的办法,也就是一张一弛的道理。君子说,相国和集贤善于教导,张弛有度而不急迫,放松而不废弛。当初,集贤喜爱学校建成,开始筹办时十分急切,于是选拔能干的官吏,得到节度推官蔡君亶,任用他主持工程。建造房屋共一百四十五间,只取用县官剩余的材料,借助公家空闲的力量,不烦扰府库,不扰动百姓,大家和悦同意,终于建成。我认为,相国善于创办,集贤善于继述,蔡君善于完成相国和集贤的志愿。既然承蒙托付撰写这篇文章,就不能再推辞,于是记下它的年月。

新济记天圣十年春,知兖州工部尚书、翰林侍讲学士孙公开新济成。夏,汶水暴涨,尽壊其坊。猪于西泽满,弗受,腹背溢出,横流汤汤,为江为淮,转如天回,突如山来,势若吞郓及夀张、东阿。人不溺于水,如一缕丝、一毫髪相维之矣。东北注入新济,汶水势削,遂不克患。明年,京东蝗虫,大旱,五谷皆不熟。自潘水东至于海,尤甚。州养兵十数万,仓库空虚,公储不逮百日。或出秕稗粪腐,为天子养兵,食嬴卒饿军,旦夕汹汹,发怒色,流怨言。郡刺史以下,焦然疚于懐,不知其所为,徒拱手俟罪而巳两转运使以是失职,罢去。天子使转运淮南仓转输于南方,凡数千艘,由淮达于郓,郓入于新济,新济而东,东方遂济。噫!春新济成,夏汶水涨,新济是頼,汶水无害,郓人适安。今年新济成,明年东方饥,新济是凭,兵不匮,食国不乏用,民不饥死。新济之为功也如此,则速成疾效,章章着见于人者,故畧举之矣。若夫北暨郓之张泽,南暨济阳郡之钜野,民良田百万顷,水宅焉,三十年民不得一垅耕、一穗收。新济成,疏其水入新济,民得是良田,播殖五谷,以衣食之。新济之功,此益为大。中国之有四渎,犹人之有四支。四渎济其一也,济水壅废,地一支矣。今济水复流,地之一支复生也。地有血脉,也有膋胃也。济不壅絶,为地道计也。且济水弃滞塞废三十年,三十年不为济矣。今济水复为济矣。海不受济之朝三十年,海亡一济三十年矣。今济水复朝于海,海复得一济矣。地生一支,济复为济,海复朝济,其功格于地矣,及于济矣,及于海矣,功又益为大也。当济源涸,此功落成。祭法曰:「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此可谓御大菑矣,捍大患矣,则公宜受天百禄,世世祀之,传子传孙,寖隆寖昌。公尽忠三朝,白首弥固,勲望风迹,终焉允臧。在太宗朝讲经璧水,敷助文治,观学王。宫启发孝德,在真宗朝堂上疏,陈十不可,请停西祀。又抗言乞焚天书,斩朱能。以道事君,有犯无隠。陛下续服,日以孔子之六经、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説于上前,以辅圣德。歴事三世,将逾四统。年甫及致政,三上章乞骸骨,归葬乡里,不得请。又四上章乞解近侍,守乡郡。天子重劳,以官职之事许之。旣告老去,犹以郓人被水患三十年,济不为济,济不朝海,地废一支,在公家之利为不了,卒能成功,泽生民,利万世。及国家被来世,《春秋》传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谓之不朽。」若公之立德立功,可称于不朽矣。宜刻诸石,垂之无穷。按济水出于河南府王屋县,溢于东,出于陶丘,东北防于汶,入于海。当黄河溢,并济为一,河水一石,其泥六斗,泥淤为岸数百尺。河水复济,遂失故道,不复能流入于海,乃停于郓之西南为大泽,作民患,垂三十年。公久思之,又数议外廷,众口哓哓为不可。至是复白于上,请身自行。安肃军观察留后陈公尧咨时治于郓,受成于公,不敢异公议,克同于公。天圣十年正月,以郓州之须城、中都、平隂、夀张、阳谷、东阿、齐州之歴城、长清,合三万人,起郓鱼山尽下把四十里,齐州接下把而下又五十里,疏济故道,通济入海。一月克成厥功。督役则有郓州通判比部贠外郎张舜元,齐州通判国子博士【阙】隲平隂知县国子博士李锡,歴城知县太常丞董储,夀张知县右侍禁王师顔,郓州驻治右班殿直张政中【阙】县主簿刘允介。自谋始及成功,皆预焉。故能备述其事。

景祐元年月日记

去二画本记留守工部彭城刘公随常亲来视学于东库,谓非圣人书宜悉去之,不可使学者读之,惑乱其心也。公之心可谓正矣。噫!非圣人书犹不可观之,况非圣人画乎?且自伏羲至于神农,神农至于黄帝,黄帝至于尧舜,尧舜至于禹汤,禹汤至于文武,文武至于周公,周公至于孔子,中国犹一人治也,由一涂出也。有老子生,然后仁义废而礼乐壊;有佛氏出,然后三纲弃而五常乱。呜呼!老与佛,贼圣人之道者也,悖中国之治者也,公所谓非圣人之书者也,老与佛之书也。老与佛之书犹不可使学者见,况使学者见老与佛之像乎?书库有旧存三教画本,索观之,则吾圣人与老氏、释氏等,使学者趋老与佛,亦将同吾圣人也。读其书犹惧惑乱其心,使趋老与佛同于吾圣人,岂知不易吾衣冠,弃吾父子,舍吾君亲,废吾祭祀,相与同归于夷也?三教画本独存吾圣人,朝夕令学者拜事,庶防知吾师之尊,吾教之一,吾道之正。所谓老与佛二者,吾令悉去之后,来者有谓吾不恭职,失二画本,吾故书失以告。

译新济记 天圣十年春,知兖州工部尚书、翰林侍讲学士孙公开凿新济工程竣工。夏天,汶水暴涨,把水闸全部冲坏。西边的湖泽已经满了,不能再容纳,水从腹背溢出,横向浩荡奔流,形成江河淮水之势,回转如同天幕旋转,突涌如高山压来,形势仿佛要吞没郓州以及寿张、东阿。百姓没有被水淹没,只剩一线丝、一根毫发相互维系了。水向东北流入新济,汶水的势头削弱,于是终于没有造成祸患。第二年,京东发生蝗灾,大旱,五谷都没有成熟。从潘水向东直到海边,灾情尤其严重。州中养兵十多万人,仓库空虚,公家储备不到一百天的用量。有人拿出糠秕、稗子和腐败物资来供天子养兵,食物有余而士卒却饿着军队,早晚人心汹汹,面露怒色,流露怨言。郡刺史以下官员焦急忧惧,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拱手等待治罪而已;两位转运使因此失职,被罢免离任。天子命令转运淮南仓,将粮食转运到南方,共有几千艘船;从淮水到郓州,郓州再进入新济,由新济向东,东方于是得到救济。唉!春天新济建成,夏天汶水上涨,郓州依靠新济,汶水没有造成灾害,郓州人恰好获得安宁。今年新济建成,第二年东方发生饥荒,依靠新济,军粮不缺,国家粮食供应不乏,百姓没有饿死。新济所起的功用如此显著,所以它迅速建成、很快见效,明明白白地显现在人们面前,这里只略举一二。至于北面直到郓州的张泽,南面直到济阳郡的钜野,百姓有百万顷良田,却被水淹没,三十年间百姓不能耕一垅田、收一穗粮。新济建成后,疏导这些水流入新济,百姓重新得到良田,播种五谷,以此获得衣食。新济的功劳,这方面更加重大。中国有四条大河,就像人有四肢;四条大河中有一条得到疏通。济水堵塞废弃,就像大地少了一条肢体。如今济水重新流动,大地的一条肢体也重新生长了。大地有血脉,也有膏腴和胃腑。济水不再堵塞断绝,是为大地的运行着想。况且济水被废弃、停滞、堵塞了三十年,三十年没有发挥济水的作用;如今济水重新成为济水。大海三十年没有接受济水的朝宗,三十年中大海失去了一条济水;如今济水重新朝向大海,大海又得到了一条济水。大地长出一条肢体,济水重新发挥济水的作用,大海重新接受济水的朝宗,它的功劳达到大地,涉及济水,又涉及大海,功劳更加重大。正当济水源头干涸之时,这项功业完成了。《祭法》说:“能抵御大灾,就应当祭祀他;能抵挡大患,就应当祭祀他。”这可以说是抵御了大灾,挡住了大患,那么孙公应当承受上天百种福禄,世世代代祭祀他,使这种祭祀传给儿子、孙子,日益隆盛,日益昌大。孙公竭尽忠诚侍奉三朝,到了白头忠心更加坚定;功勋、声望、风采、事迹,直到终老都确实美善。在太宗朝,他在璧水讲解经书,宣扬并辅助文治,观察学校的情况;在真宗朝,他在朝堂上进谏,陈述十件不可做的事,请求停止西祀;又直言请求焚烧天书,诛杀朱能。他以正道侍奉君主,有所冒犯也不隐瞒。陛下继承帝位后,他每天把孔子的六经以及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道理讲给皇上听,以辅助圣德。他历事三世,将超过四个统治时期。年纪刚到可以致仕时,三次上章请求告老还乡、归葬乡里,都没有得到准许;又四次上章请求解除近侍之职,镇守故乡郡县。天子不愿劳累他,以官职事务许可了他的请求。告老离去以后,他仍然认为郓州人遭受水患三十年,济水不能发挥济水的作用,不能朝向大海,大地废弃了一条肢体;这件关系国家和百姓利益的事没有完成,终于能够成功,使百姓受益,利及万世。等到国家传给后世,《春秋左氏传》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这叫作不朽。”像孙公这样树立德行、建立功业,可以称得上不朽了。应当把它刻在石上,流传无穷。考察济水发源于河南府王屋县,向东溢出,经陶丘流出,向东北与汶水汇合,流入大海。当黄河泛滥时,黄河与济水合为一流;黄河水每一石,其中有六斗泥沙,泥沙淤积成岸,达到数百尺。黄河水重新夺入济水,济水于是失去旧道,不能再流入大海,便停留在郓州西南,形成大泽,给百姓造成祸患,将近三十年。孙公长久思考这件事,又多次在朝廷外廷议论,众人纷纷喧嚷说不可行。到这时,他再次向皇上陈述,请求亲自前往办理。安肃军观察留后陈公尧咨当时治理郓州,接受孙公的成议,不敢违背孙公的意见,能够与孙公同心。天圣十年正月,征发郓州须城、中都、平阴、寿张、阳谷、东阿,齐州历城、长清,共三万人,从郓州鱼山开挖到下把四十里处;齐州接着从下把再向下开挖五十里,疏通济水旧道,使济水通流入海。一个月便完成了这项功业。督办工程的有郓州通判、比部员外郎张舜元,齐州通判、国子博士【缺】隲,平阴知县、国子博士李锡,历城知县、太常丞董储,寿张知县、右侍禁王师颜,郓州驻治、右班殿直张政中,【缺】县主簿刘允介。从开始谋划到工程成功,他们都参与其中,所以我能够完整叙述这件事。景祐元年某月某日记 本记删去二画 留守工部彭城刘公随常亲自来到东库视察学校,说不是圣人的书就应当全部删去,不能让求学者阅读,以免扰乱他们的心。刘公的心意可以说是正直的。唉!不是圣人的书尚且不能让人观看,何况不是圣人的图画呢?从伏羲到神农,从神农到黄帝,从黄帝到尧舜,从尧舜到禹汤,从禹汤到文王武王,从文王武王到周公,从周公到孔子,中国仍然像由一个人治理一样,都是从同一条道路产生的。有老子出现以后,仁义废弃,礼乐毁坏;有佛氏出现以后,三纲被抛弃,五常混乱。唉!老子和佛氏,是贼害圣人之道的人,是悖逆中国治理的人,也就是刘公所说的非圣人之书,指老子和佛氏的书。老子和佛氏的书尚且不能让求学者看见,何况让求学者看见老子和佛氏的画像呢?书库中旧存三教图画本,取来观看,竟然把我们的圣人与老氏、释氏等同起来,使求学者趋向老子和佛氏,也将和尊奉我们的圣人一样。读他们的书尚且担心扰乱人心,若使求学者把老子和佛氏同我们的圣人相提并论,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改变我们的衣冠,抛弃我们的父子关系,舍弃我们的君亲,废除我们的祭祀,彼此一道归于夷狄呢?”},{ 三教的画像只留下我们圣人的画像,让学者们早晚都来礼拜侍奉,希望借此防止他们不知道我师道的尊严、我们教法的统一和我们道理的正当。至于所谓老子和佛陀这两人的画像,我命令全部撤去以后,后来有人说我没有尽到职守,丢失了这两幅画像,所以我特意写下这篇文字说明此事。

宣化军新桥记康定二年冬十月戊午,宣化军使虞部贠外郎张景云作清河桥成。河初不通,故为之舟,则人利舟也。及其弊也,舟反害人,河不复通,故为之桥,救舟弊也。善哉,其达变也与!圣人之于天下之道,有作焉,有因焉,有变焉。未有初也,故作;未有制也,故因;制失故变。变者,救其失也。汉董仲舒曰:“道者万世无弊,非无弊也,得捄之之道也。”毁舟为桥,善变者乎!《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其是之谓矣。河去军北门数歩,其流不絶如缕,深不濡轨,广不逾丈,非如彭蠡、洞庭之险,而人病渉则甚于彭蠡、洞庭,实舟之为也。舟有十五人,十五人为十五家,家率七口,为百五口。百五口之衣与食皆取于舟。晨起十五家,磨牙动吻,伸头奋距,以搏以噬,憧憧往来,人罕完肤。吁!上下相容,州县无政,孽苗遂盛,奸府遂成。凡此桥歴二年,更六人,成輙壊者三,卒成于君。如此其艰!孽苗大而难防也,奸府固而难破也。非君之诚与防,孰克哉!初,天章阁待制知淄州军州事郭公劝,侍御史京东转运使张公奎始谋毁舟建桥,授谋于县。而郭以忧去,张徙河东。其后虞部郎中胥君谷继来为州,国子博士霍君某通判州事,虞部贠外郎韩君谷为县。虽述二公之志,而桥再壊。逮吾桥卒成,当二公之志。桥壊也,人咸曰:“桥不可作也。”物有数,事有废兴,废兴存诸时,成败系于天,皆不在人。君来代,韩闻其説,独以为不然。苟兴废成败皆不在人,则救懐襄之患者非禹也与?定管蔡之乱者非周公也与?平诸吕之难者非勃也与?去鳄鱼之暴者非吏部也与?作一桥不能圗久,人无诚也。乃推诸天,患诚不至,而不患功难就。视事之日,亟至河上,且叹曰:“州县之政,莫大于是者。州之大者方千里,县之大者方百里,政之善恶不出千里之内。自东自西,自南自北,孰不由此涂出也?苟有利焉,天下享之。”苟有害焉,天下被之。在周官则曰:司险,周知其山林川泽之阻,而达其道路。在孟子则曰: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在春秋传则曰:启塞从时。况二公谋于初,三君作于后。愿竭才,卒成此桥。且舟之为害也逺矣,吾为利也,岂谋近哉?百世后従已不可苟作为百世计也。其作之也,梓材以新,制度以侈。夏六月已酉,明日落成。其夕桥又壊。君曰:天固助予,非有奸桥何壊?韩君再为桥,桥再壊。壊有故也,吾一为桥,桥一壊,壊于奸也。吾来讨奸者,终成吾桥,然后信吾之志,而夺奸人之心,暴奸人之罪,益勤不懈。日出临河上,工之拙巧,材之良恶,斧斤之髙下,绳墨之曲直,必亲焉,毋不良。日入归,如此九十有七日,桥乃成。凡五虹,三十七柱,七十八梁,皆大木也。所以取大壮而圗不朽。噫!衣乎舟,食乎舟者百余人,爪距森森,牙齿龂龂,相与横跂盘错于其间,崇奸深树,孽大非君智,果奸府不破,非君特达,孽苗不防。始壊,再壊,三壊也。众口嚣嚣,咸请罢。由于克防,君聴不乱;由于克诚,此桥卒成。呜呼!君之功茂焉。十月初九日记。

柘城县廵检廨署记天下有事也,天子日旰而食,公卿侧坐而谋,大夫露宿而行,命士昼夜走以赴命,况庶人乎?天下无事也,农闲于野,工游于府,商嬉于市,士大夫不醇驷不驾,不兼味不食,髙冠寛衣,恬愉舒缓为事,况天子公卿乎?帝宋有天下八十年矣,艰难于太祖,勤劳于太宗,汲汲于真宗,逸于陛下。始于胼胝,中于癯瘠,今至于安乐泰舒。内外官万余贠无所事事,食天子廪禄而巳不矜车舆,不饰第宅,安为哉?右侍禁韦君涛,朝廷命擒察南京之宋城、楚丘、下邑、宁陵、柘城、谷熟、虞城盗贼。治所在柘城,旧是廨宇卑圯,风雨弗蔽。韦君至则曰:“天子赐廪禄,非独奉臣身,亦将以仰事父母,俯庇妻子。今居无厚墙完庐,日暴湿其身体,岂圣君推孝治待臣下之意邪?”况海防富康,洊嵗丰稔,家给人足,盗贼不作。幸外无职事,内置吾亲于康宁,不亦可乎?旧署之嚣尘湫隘者,悉更之,髙明爽垲。于是燕寝有堂,饮食有位,廐库井灶,防不有秩。上以荷大君养育,内以逸乐其亲及于其妻儿。韦君中无歉然不足者,非我列圣相勤养理,宇内无事。韦君当如前所述,昼夜走赴职,弗暇岂及于此乎?予吏睢阳,韦君以新署成,乞文为记。因感天下之人各得其所,且嘉韦君之能厚于其亲,遂命笔直书之,无罪略焉云尔。时景祐四年六月二日记。

译《宣化军新桥记》。康定二年冬十月戊午日,宣化军使、虞部员外郎张景云建造的清河桥完工了。河流起初无法通行,因此造船让人渡河,这实际上是使人受益于船。等到船的弊端显现出来,船反而伤害人,河流也不再畅通,于是建造桥梁,以挽救船只造成的弊害。善于通达事理、顺应变化,难道就是这样吗!圣人治理天下的道理,有创制,有因循,也有变通。原先没有这种事,所以创制;尚未有成法,所以因循;成法失效,所以变通。变通,是为了挽救它的弊失。毁船建桥,算是善于变通了吧!《易》说:“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困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河流距离军城北门只有几步远,水流不断,细得像一缕丝;水深不浸湿车轴,河面宽不过一丈,不像彭蠡、洞庭那样险要,但人们苦于涉水,反而比涉渡彭蠡、洞庭更厉害,实在是船造成的。船上有十五个人,这十五个人就是十五户人家;每户大约七口,共一百零五口。一百零五口人的衣食都靠这条船。每天早晨,十五户人家的人磨牙动嘴,伸头张势,伸爪争斗,互相搏击吞噬,纷纷来往其间,人很少能保全身体。唉!上下彼此包容,州县没有政务作为,于是祸害的幼苗逐渐滋长,奸邪的窝府也随之形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口〕 这座桥前后经历了两年,换了六个人主持,建成后又毁坏了三次,最终由张君建成。事情艰难到如此地步!祸害的幼苗已经壮大而难以防范,奸邪的窝府已经牢固而难以攻破;若不是张君的诚心和防范,谁能够做到呢?起初,天章阁待制、知淄州军州事郭公劝,和侍御史、京东转运使张公奎开始谋划毁船建桥,并把这个计划交给县里。郭公因忧患离职,张公又调往河东。后来,虞部郎中胥君谷接任来任州官,国子博士霍君某任州通判,虞部员外郎韩君谷任县令。他们虽然继承了二公的志向,但桥又毁坏了。等到我的这座桥最终建成,才算完成了二公的志愿。桥毁坏时,人们都说:“桥不能建成。”万物各有定数,事情有兴有废;兴废取决于时势,成败系于上天,都不在人力。张君来接任时,韩君听到了这种说法,唯独认为不是这样。假如兴废成败全都不在人力,那么挽救怀襄水患的就不是禹了吗?平定管蔡之乱的就不是周公了吗?平定诸吕之难的就不是陈平了吗?除去鳄鱼暴虐的就不是吏部韩愈了吗?建一座桥不能谋求长久,是因为人没有诚心。于是把一切推给上天,只忧虑诚心不能达到,却不忧虑功业难以完成。张君到任处理政务的当天,就急忙来到河边,并且叹息说:“州县的政务,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 州的范围大约方圆千里,县的范围大约方圆百里,政务的好坏不会超出这千里之内。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谁不经过这条道路出入呢?如果它有利,天下人都能享受;如果它有害,天下人都要承受。在《周官》中说:司险要周遍了解山林川泽的险阻,并使道路通达。在《孟子》中说:十一月修成徒杠,十二月修成舆梁。在《春秋传》中说:开通和闭塞要顺应时令。何况前有二公开始谋划,后来又有三位君子接续建造。我愿意竭尽才能,最终建成这座桥。而且船造成的危害已经很久了,我所谋求的是长远利益,难道会只考虑眼前吗?百世以后就更不可能只管草率建造,应当替百世谋划。建桥时,所用木材都是新料,规模制度也更加宏大。夏六月己酉日,第二天桥落成。当天晚上,桥又毁坏了。张君说:“上天本来就是在帮助我;若不是有奸邪从中作祟,桥怎么会毁坏?”韩君再次建桥,桥又再次毁坏。毁坏是有原因的:我建一次桥,桥就毁一次,是毁在奸邪之中。我来这里就是要查办奸邪,最终建成我的桥,然后证明我的志向,夺去奸人的心志,揭露奸人的罪行,更加勤勉而不懈怠。每天太阳一出来,我就到河边,工匠技艺的拙劣或精巧、木材的好坏、斧斤使用的高低、绳墨的曲直,都一定亲自过问,务必不留下一点不合格之处。每天太阳落山才回去,像这样坚持了九十七天,桥才建成。全桥共有五道拱虹、三十七根柱子、七十八根梁,全部使用大木。这是为了取“大壮”之意,并谋求长久不朽。唉!那些靠船穿衣、靠船吃饭的一百多个人,爪牙森然,牙齿咬动不止,彼此横行攀附、盘曲交错在其中;奸邪如此深重,祸害如此广大,如果不是张君的智慧,奸邪的窝府果真难以攻破,祸害的幼苗也难以防范。第一次毁坏,第二次又毁坏,这已经是第三次毁坏了。众人的议论喧嚣,都请求停止建桥。由于张君能够防范,听取意见而不被扰乱;由于张君能够诚心坚持,这座桥最终建成了。唉!张君的功劳实在盛大。十月初九日记。《柘城县巡检廨署记》。天下有事的时候,天子每天到很晚才吃饭,公卿侧身而坐谋划国事,大夫露宿在外奔走,命士昼夜赶路前去接受命令,何况平民百姓呢?天下无事的时候,农人在田野间闲适,工匠在官府中游息,商人在市场上嬉游;士大夫没有四匹马的车不出行,没有多种滋味不吃,戴着高冠,穿着宽衣,以安闲愉悦、舒缓自得为事,何况天子和公卿呢?大宋拥有天下已经八十年了,太祖时艰难创业,太宗时辛勤劳作,真宗时勤勉经营,到陛下时才安逸起来。开始时手脚磨出老茧,中间时身体消瘦憔悴,如今已经达到安乐泰然的境地。内外官员有一万多人,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是享用天子的俸禄罢了;不讲究车舆,也不修饰住宅,安于这样的生活岂不是很好吗?右侍禁韦君涛,受朝廷命令,负责侦察南京所属宋城、楚丘、下邑、宁陵、柘城、谷熟、虞城的盗贼。他把治所设在柘城,旧有的官署低矮破败,不能遮蔽风雨。韦君到任后说:“天子赐给俸禄,不只是供养我自身,也是要让我上奉养父母,下庇护妻子儿女。如今居处没有厚墙和完整的房屋,每天让身体暴露在日晒雨淋之中,难道这是圣明君主推行孝治、对待臣下的本意吗?何况海内防守安定、富足康宁,连续多年丰收,家家有余、人人充足,盗贼也不发生。幸好外在没有职事,内里又能使我的亲人安康宁静,这不是很好吗?” 旧官署中喧闹、尘土多而狭窄低洼的地方,全都改建了,变得高敞明亮、干爽平坦。于是寝息之处有厅堂,饮食之处有位置,马厩、仓库、水井、灶台等设施,防护和布置都各有次序。对上可以承受大君的养育之恩,对内可以使他的父母以及妻儿安逸快乐。韦君内心没有遗憾和不足之处,这不是由于我朝历代圣君共同勤勉治理、休养百姓,使天下无事吗?假如韦君仍像从前所说的那样,昼夜奔走赴任,忙得没有空闲,哪里能顾及这些呢?我在睢阳任职时,韦君因新官署落成,请求我写文章作记。因此我感念天下人都能各得其所,又赞美韦君能够厚待自己的父母,于是提笔如实记下这些,不加隐讳,也没有删略。时在景祐四年六月二日记。

郓城县新堤记太祖、太宗用武,当是时,武夫带一刀,负一矢,取功名如山岳;书生吐一竒,运一防,辟土地数千里。圣勲臣劳,告天地宗庙,外内文士得取为歌诗颂赞,刻于金石,播诸筦弦。荆潭臣仆,瓯闽内属,蜀师来降,李煜渡江,吴人慕化,并汾纳社。天覆地载之内,一用宋正朔,防敢贰志。真宗以文守,陛下以孝治,通五十六年,生物鬯遂,积谷丰实,海内恬嬉,闲暇习于爼豆,文儒蕴借,尚以章句。武夫书生,莫得如向之取功名、辟土地者。学史者磨墨濡毫,俟以嵗月,竟无有卓卓勲烈可称纪载。夏四月,予卧睢阳公舍,郓城县令刘君准遣使致书于予曰:“故郓城为水湿败,予作新城于故城西南十五里,迁其民而居之。两逾月不止水,如故城谋再迁之,则重劳吾民。且钜野在天下为大泽之一,周视邑内无髙燥旁可居万家之处。虽再迁之,水亦随去。与其劳民而再迁,迁不逺水,不若惜是民力,择久安之计,民无频迁,水不为患,斯亦可也。”于是环城筑长堤,千九百歩,髙二十丈,厚九尺,足以捍城矣,足以御水矣。堤成,予复念曰:“今虽作堤,堤久必壊,嵗须补之乃无壊。若一嵗一补,堤薪刍取于民,令苟不恤民,吏因縁为奸蠧,伤吾民。是吾作堤非以为利也,反以为害也。”因即堤上下城里外杨树万有三百栽,曰:“他日堤之薪刍是供,可以缓民之忧矣。”今堤既成且固,栁皆青青荣活,叶可蔽日。太平为吏,不从军邉塞効万死一生,尺寸功求荣名,书国史,此为绩,虽细犹愈夫坐而视民溺死不救者焉。已从梁山上转圎石至县门,用匠磨琢成就光滑可书,坚厚可存,愿得君文以记嵗月。噫,予从事斯文久矣,常如向所述,不得卓卓勲烈可纪载。刘君之功虽非卓卓者,刋之于石,亦无媿焉。遂记之。景祐四年六月一日。

祭堂记周制,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适士二庙,庶人祭于寝。唐制,三品已上乃许立庙,天寳十四年,四品清官亦许立庙。介今官为节度掌书记,在国家官器,今从七品。説者谓适士上士也,官师中下士也,庶人则府史之属也。介为庶人,则尝命于天子,又未至于适士,其官师乎?在周制得立庙一,唐制则未得立庙,今祭于寝,则介之烈考尝为东宫五官,且鬼神之道尚严于寝,实为黩神。将立庙,则介品贱未应于式,贵贱之位不可犯。求其中而自为之制,乃于宅东北隅作堂三楹,以烈考及马夫人、刘夫人、杨夫人后刘夫人居焉。荐新及于烈考四夫人而已。时祭则请皇考、皇考妣、王考妣,咸坐縁古礼而出新意也,推神而本人情也。庆厯元年辛已十一月十七日建。

拜扫堂记石氏旣用康定二年辛巳八月八日举夫王父下为三十三坟▯于祖坟茔,复立祭堂于宅东北位▯之以礼,祭之以礼也。石氏从周得姓,逮于今二千余年;自沧徙居,至于今百五十余年矣。祀逺惟介之烈考,能谈其谱,讨源及流,实为祥尽。小子识之,烈考终不有识,大惧坠落。又为石髙五尺,广二尺三寸,厚一尺,列辞二千三百六十八字,表于墓前。又思夫千万世风雨燥湿,石久必泐,字久必缺,不可无蔽覆。且嵗时必上冢,出必告于墓,及拜于墓,则皆有祭,不可以无次设。乃直茔前十四歩为堂三楹,一以覆石,一以陈祭,因谓之拜扫堂云。庆厯二年壬午三月五日记。

徂徕集巻十九

译《郓城县新堤记》。太祖、太宗以武力经营天下的时候,武夫身带一把刀、背负一支箭,取得功名如山岳般高大;书生提出一个奇策、运筹一次防御,就开辟土地数千里。圣人的功勋、臣子的劳绩,告于天地和宗庙;内外文士得以拿来写作歌诗颂赞,刻在金石上,传播到管弦乐中。荆潭归为臣属,瓯闽纳入版图,蜀地军队前来投降,李煜渡过长江,吴地人仰慕教化,汾州、并州纳入版图。在天地覆盖承载的范围之内,全都采用宋朝的正朔,谁敢怀有二心?真宗以文德守成,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前后相通五十六年,万物繁茂生长,粮食积聚丰实,海内安宁嬉乐,人们闲暇时学习礼仪,文士儒者涵养深厚,还只是以章句学问自守。武夫和书生,都不能像从前那样取得功名、开辟土地。学习史书的人磨墨濡笔,等待着岁月流逝,最终却没有卓越显著、足以称道记载的功勋事业。夏四月,我卧病在睢阳公舍,郓城县令刘君准派遣使者送信给我说:“旧郓城被水浸泡而毁坏,我在旧城西南十五里处建造新城,迁移百姓到那里居住。过了两个多月,水势仍没有停止;如果按照旧城的办法再谋划迁徙,就会再次使百姓劳苦。况且钜野在天下是大泽之一,环视县境内外,也没有一处地势高燥、可以容纳万户人家的地方。即使再次迁徙,水也会跟着迁移而来。与其劳累百姓再迁一次,迁徙却不能远离水患,不如珍惜百姓的力量,选择长久安定的办法,使百姓不频繁迁徙,水也不再成为祸患,这样也是可以的。”于是环绕城池修筑长堤,长一千九百步,高二十丈,厚九尺,足以捍卫城池,也足以抵御洪水。堤坝建成后,我又想到:“如今虽然修了堤,堤坝久后一定会毁坏,每年必须修补才不会毁坏。如果一年修补一次,堤坝所需的柴草就要从百姓那里征取;县令如果不体恤百姓,官吏便会借机作奸营私,损害我的百姓。这样我修堤就不是为了谋利,反而会成为祸害。”于是就在堤坝上下、城内城外栽种杨树一万三百株,说:“将来堤坝所需的柴草可以由此供给,这样就能缓解百姓的忧虑了。”如今堤坝已经建成而且坚固,柳树也都青翠茂盛、成活了,叶子足以遮蔽阳光。在太平年月做官,不必从军到边塞去经历九死一生,以求取得一点功劳、博取荣名、载入国史;能够做成这样的事,即使功绩细小,也还是胜过坐视百姓溺死而不去救助的人。已经从梁山运来圆石到县门,请工匠磨削雕琢,使它光滑可以书写,坚硬厚重可以长久保存,希望得到您的文章来记载年月。唉,我从事文章写作已经很久了,却常常像前面所说的那样,不能遇到卓越显著、足以记载的功勋事业。刘君的功绩虽然不是特别显著,但把它刻在石碑上,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于是记下这件事。景祐四年六月一日。祭堂记 周代的制度是:天子立七庙,诸侯立五庙,大夫立三庙,适士立二庙,庶人则在寝室中祭祀。唐代的制度是:三品以上才允许立庙;天宝十四年,四品清官也允许立庙。解释的人说,适士就是上士,官师就是中、下士,庶人则是府史一类的人。刘介属于庶人,却曾经奉天子之命任职,又没有达到适士的等级,那么他大概属于官师吧?按照周制,他可以立一庙;按照唐制,他还不能立庙。如今在寝室祭祀,那么刘介的先父曾任东宫五官,而且鬼神之道比寝室祭祀更加严肃,实际上已经是亵渎神灵了。如果要立庙,刘介的品秩低下,又不合制度;尊卑的次序不可冒犯。因此寻求折中的办法,自行制定制度,于住宅东北角建造三间堂屋,用来供奉先父以及马夫人、刘夫人、杨夫人,后来刘夫人居住在这里。每逢荐献时令新物,只祭祀先父和四位夫人。时祭时,则请皇考、皇考妣、王考妣一同就坐。这都是依据古礼而产生的新意,也是推究神道而合乎人情的做法。庆历元年辛巳十一月十七日建。拜扫堂记 石氏已经在康定二年辛巳八月八日,将祖父以下的先人共三十三座坟迁葬于祖先的墓地,又按照礼制在住宅东北方建立祭堂,依礼安葬、依礼祭祀。石氏因周而得姓,到今天已有二千多年;自从从沧州迁居此地,到今天也有一百五十多年了。对于远祖的祭祀,只有刘介的先父能够谈论家谱;上溯源头,下考流传,确实已经考察得很详尽了。我把这些记下来,是因为先父最终不可能知道这些事,实在担心它们失传。又刻了一块高五尺、宽二尺三寸、厚一尺的石碑,列写碑文二千三百六十八字,立在墓前。又想到历经千万世的风雨、干燥和潮湿,石头久了必然剥蚀,字迹久了必然残缺,不能没有遮蔽覆盖。况且每年按时上坟,出门必先到墓前告知,到了墓前又都要祭祀,不能没有依次陈设祭品的地方。于是就在墓地正前方十四步处建造三间堂屋:一间用来覆盖石碑,一间用来陈列祭品,因此称为“拜扫堂”。庆历二年壬午三月五日记。《徂徕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巻二十       宋 石介 撰启 表 移 祝文谢益州张宻学启右介启:介自八月十日至二十三日,两到府城,共住九日,五次伏谒旌下。一赐食华亭寺,每请见皆特优礼。待九日,费公膳十一,及来赴官守,而复逺借舟楫,盛送饔饩。精米、喜面、醇酒、肥肉,率皆丰余。尽室九口,在舟四夕,日以餍饱,犹不尽三之一。噫!食虽礼之末,礼非饮食不将。《记》曰:「礼始诸饮食。」《易》曰:「物不可不养,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又曰:「頥,养正则吉。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然则饮食岂其细与?故膰肉不至而孔子行,醴酒不置而申公去。古人岂专于饮食哉?所以为礼也。恭惟知府宻学,望髙中外,德服西南,出以奠定四方,入将陶宰万物,上养君后必以道。道者,何忠信之谓也?不以道,则徒资口腹之欲,与饲众人何异哉?下养士类必以礼。礼者,何仁义之谓也?不以礼,则徒取豢肥之意,与畜犬豕何异哉?介所以拜赐以来,为荣且喜。非荣一巵酒之赐,非喜一桉肉之味。盖知府宻学养不肖以礼也。又府从事尝以介小诗尘于几阁,宻学俯为属和。介虽不获赐本,而亲奉玉音。是何蒉桴土鼓之疎,辄邀咸池大章之作?此又介希遇之幸,而非常之荣也。以州县贱小吏见国大臣,以属郡下执事见大尹,自当畏汗恐惧,趋走阶下,望尘而来,拜尘而去。何得襜如矩歩,以宾客礼进退从容?赐坐欵宻,奉对声什唱和,饮食衎衎。来有劳,去有送,处具室庐,行具舟楫,若僚友者焉。迥出素望,皆逾常夷为荣且喜,不亦宜哉?宻学旣以礼养士,愿服劳厥官,夙夜勉勉,使卒无旷败,以报万一。此则小人以力报上之效也。其安敢以怠?近瞻府城,遥阻旌防,愚情无任恋恩荷德,激切依归之至。谢益州转运明学士启介去年赴任嘉州,未期月,母氏讣至,入蜀之计已匮,任蜀之计未就,而出蜀之计又廹。凶丧之家,稚騃十余口,寄于五千里外,其未坠于渊谷者,如以一寸髪维之矣。学士赐之大德,不惟振其将死之命,又从而衣食之,使有余温余饱焉。当日之冻者,今燠而壮;当日之匍匐而行者,今跃而走;当日之孩乳而生者,今坐而食。堂有亲且康宁,以逸以乐;庭有子孙,懽然熈熈石氏闺门之内,晏晏如也。学士之德也。呜呼!夫施之为也,有悯其人饿穷而为之者,有取其人道德而为之者。悯其人,犹人见鱼鳖卵胎、犬彘鸟鼠,不忍其无罪而就死地,恻焉而悯之为之也,施之细也。取其人道德而为之者,非不忍其无故就死地、恻焉而悯之为之也,盖以其人之有智勇焉,生之也可使之立功;庸以其人之有学术焉,生之也可使之辅君子;以其人之有仁义焉,生之也可使之养蒸民;以其人之有忠信焉,生之也可使之施教化,斯以为施也,施之大也。施之细也,君子不求其报,施之大也,君子将求其报。不求其报者,君子之私也;将求其报者,君子之公也。私者,私于一物也;公者,公于天下也。鱼鳖卵胎、犬彘鸟鼠之得生焉,不过鱼鳖卵胎、犬彘鸟鼠之报,故君子不求焉。智勇、学术、忠信、仁义之得生焉,必有智勇、学术、忠信、仁义之报,故君子求焉。不求焉,所以私于物也;求焉,所以公于天下也。立功、庸、施教化、辅君子、养蒸民,斯非天下之公与?学士之施于介,非悯其饿穷而慈之也,取其道德而为之也。学士不求其报于介也,是以鱼鳖卵胎、犬彘鸟鼠待介也;求报于介也,介则将以智勇、学术、忠信、仁义以报于学士也。区区之心,尽在此矣。蜀虽国家之疆土,其风气不得中国之正。伏惟学士履此严凝,顺頥养以持固,大中之福,不任瞻恋,拳拳之心。谢兖州李相公启介顿首百拜,资政相公阁下:孟冬渐寒,伏惟台候万福。介五月中过府中,得获恭觐,伏蒙相公恩义如常,介不胜感铭之至。恭以相公之德,兖州之人衣食之矣。衣食之厚,且足无如介者。生景德之乙巳嵗,介生之年,相公为状元,由大臣丞通判于兖。逮今三十五年,相公凡四来兖,其殖衣食于兖也,富且饶矣。自相公初殖之,介则衣食之。介今生三十五年,衣食相公三十五年矣。先介一年生者,衣食多于介一年;后介一年生者,衣食少于介一年。何况有先四十年、五十年生者,后三十年、四十年生者?是兖州之人衣食相公最厚。兖州与天下衣食,相公又厚。盖相公来兖州四矣,陶宰天下再矣,故衣食之有厚薄焉。旦暮相公正三台席,推兖州衣食以及天下,天下衣食相公,其亦如兖州之人矣。夫衣食乎天下,福德爵禄,宁有穷时?伏惟相公倍加慎重。谒兖州通判孟虞部启

译钦定《四库全书》《徂徕集》卷二十 宋·石介撰 启、表、移、祝文 谢益州张密学启 刘介启:刘介从八月十日到二十三日,两次到府城,共住了九天,五次恭敬地拜见您。您曾在华亭寺赐宴一次,每次召见都特别优厚有礼。九天之中,耗费公家膳食十一份;等到我来赴任,您又远道借给我船只,盛情赠送饭食。精米、喜面、醇酒、肥肉,大都丰足有余。全家九口,在船上住了四夜,每天都吃得饱饱的,仍然没有吃完三分之一。唉!饮食虽然是礼的末节,但礼如果没有饮食便无法实行。《礼记》说:‘礼起始于饮食。’《易经》说:‘万物不可不养,所以继需卦。’需,就是饮食之道。又说:‘颐卦,守正则吉。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才并推及万民。’这样看来,饮食难道是小事吗?所以祭祀时祭肉没有送到,孔子便离开;醴酒没有摆设,申公便离去。古人难道只是专意于饮食吗?他们看重的是礼。恭惟知府密学,声望高著于朝廷内外,德行使西南地区归服;出仕时将奠定四方,入朝后将治理万物;向上奉养君主和皇后,一定会遵循正道。所谓道,难道不就是忠信吗?如果不遵循正道,徒然满足口腹之欲,那同供养众人又有什么区别?向下养育士人,也一定要依靠礼。所谓礼,难道不就是仁义吗?如果不依靠礼,徒然取悦于豢养肥美的意思,那同畜养犬猪又有什么区别?刘介自从拜受您的赏赐以来,之所以感到荣耀而喜悦,并不是因为得到一杯酒而荣耀,也不是因为尝到一案肉味而喜悦,而是因为知道知府密学是以礼来养育不肖之人的。又有府中属官曾把我的小诗呈置于几案阁上,密学竟屈尊为它唱和。刘介虽然没有得到赐诗的原本,却亲自听到了您的玉音。这是多么像粗陋的蒉桴土鼓,竟然有幸得到《咸池》《大章》那样的乐章应和啊!这又是刘介难得的幸运和非同寻常的荣耀。以州县卑微小吏拜见国家大臣,以属郡下属拜见长官,本来应当畏惧得汗流浃背,快步奔走在台阶下,望着车马扬起的尘土而来,拜着尘土而去。哪里能像矩步一样从容进退,以宾客之礼举止自若?您赐我座位,亲切交谈;我奉答您的诗篇,彼此唱和;饮食之间欢快和乐。我来时您慰劳,离去时您相送;居住时为我准备房舍,出行时为我准备船只,待我如同僚友。这远远超出平素的期望,处处超过通常的待遇,我感到荣耀而喜悦,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密学既然以礼养育士人,我愿意为您的官府效力,早晚勤勉,使任职最终不至于荒废败坏,以报答您的万分之一。这就是小人用力报答上位者的效果。我哪里敢懈怠?近来遥望府城,却远隔您的旌旗和卫护,愚心无法承受对您的眷恋、感恩和激切归依之情。谢益州转运明学士启 刘介去年赴嘉州任职,不到一个月,母亲的讣告传来;入蜀的计划已经困窘,留在蜀地任职的计划尚未完成,而离开蜀地的计划又已迫在眉睫。遭逢丧事的一家,十多个幼小无知的人寄居在五千里之外,他们没有坠入深渊,简直像用一根头发系住一样。学士赐给我们深厚的恩德,不仅挽救了我们将死的命运,又供给我们衣食,使我们能够得到足够的温暖和饱食。当天受冻的人,如今已经温暖而强壮;当天还要匍匐前行的人,如今已经能够跳跃奔走;当天还是吃奶的婴儿,如今已经能够坐着吃饭。堂上有亲人,安康无恙,安逸快乐;庭中有子孙,欢欣和乐,石氏闺门之内一片和顺。这都是学士的恩德。唉!施舍救济有两种情形:有的是怜悯那个人饥饿困穷而施救,有的是取重那个人的道德才干而施救。怜悯一个人,就像人看见鱼鳖的卵和胎、犬猪鸟鼠,不忍心它们无罪而走向死地,于是心生恻隐而怜悯、救助它们,这是小的施舍。因为看重一个人的道德才干而救助他,并不是没有怜悯他无故走向死地的恻隐之心,而是因为那个人有智勇,救活他可以使他建立功业;因为那个人有学术,救活他可以使他辅佐君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因为那个人有仁义,救活他可以使他养育百姓;因为那个人有忠信,救活他可以使他施行教化。这才叫施舍,是大的施舍。小的施舍,君子不求它的回报;大的施舍,君子将要寻求它的回报。不求回报,是君子个人的私心;将要寻求回报,是君子对于天下的公心。所谓私,是只私惠于一物;所谓公,是公利于天下。鱼鳖的卵胎、犬猪鸟鼠得到生存,所能报答的不过是鱼鳖卵胎、犬猪鸟鼠本身,所以君子不求它们的回报。智勇、学术、忠信、仁义得到保存,必然会以智勇、学术、忠信、仁义来报答,所以君子要求这种回报。不求回报,是只私惠于物;要求回报,是为了天下公利。建立功业、发挥才能、施行教化、辅佐君子、养育百姓,这难道不是天下的公利吗?学士施恩于刘介,并不是因为怜悯我的饥饿困穷而慈悲相待,而是因为看重我的道德才干才这样做。学士如果不向刘介求取回报,便是把我当作鱼鳖卵胎、犬猪鸟鼠一样看待;如果向我求取回报,我就要用智勇、学术、忠信、仁义来报答学士。我的一片微薄心意,全在这里了。蜀地虽然是国家的疆土,但它的风气没有得到中原的正统教化。恭惟学士处在这严寒凝重之地,顺应颐养之道以保全自身,愿您享有大中的福泽。刘介无法抑制仰望眷恋、拳拳不舍的心情。谢兖州李相公启 刘介叩首百拜,资政相公阁下:初冬渐渐寒冷,恭惟您的起居万福。刘介五月中旬经过府中,有幸得以恭敬拜见,承蒙相公一如往常地施以恩义,刘介感激铭记,实在无以言表。恭敬地说,相公的德行,使兖州百姓得到衣食。论衣食之丰厚和充足,没有谁比得上刘介。景德乙巳年出生,也就是刘介出生的那一年,相公考中状元,由大臣丞通判兖州。到如今三十五年间,相公一共四次来到兖州,在兖州增加衣食资养,已经富足丰饶了。自相公第一次来增加这里的衣食,刘介便靠此得到衣食。刘介如今活了三十五年,也享受相公的衣食三十五年了。比刘介早出生一年的人,便比刘介多享受一年衣食;比刘介晚出生一年的人,便比刘介少享受一年衣食。何况还有早出生四十年、五十年的人,以及晚出生三十年、四十年的人呢?因此,兖州百姓受相公衣食之惠最为深厚。兖州以及天下得到相公的衣食之惠,又比兖州一地更加深厚。相公四次来到兖州,两次治理天下,所以给予衣食有厚有薄。早晚相公一定会登上三台之位,把兖州的衣食恩惠推广到天下;到那时,天下人受相公衣食之惠,也会像兖州人一样了。以衣食养育天下,福德、爵禄难道会有穷尽的时候吗?恭惟相公更加谨慎自重。谒见兖州通判孟虞部启

孟子曰:「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执事于介,言乎爵则贵,言乎齿则长,言乎德则优。斯三者皆宜拜也。」《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执事所治郡,则介父母之邦,此又一宜拜也。「礼」曰:「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言敬父同执,志如事父。执事与介先君同年登科,又一宜拜也。介于执事,宜拜之礼有五,而执事听政逾一时矣。介收五代以礼改葬,自经始至卒事二百一十日,不敢一日怠忽,故未及一候门墙。今幸防车骑过于里中,敢俯伏马前,叙《孟子》《诗》《人礼》家之説,以修勤拜。代郓州通判李屯田荐士建中表。右臣尝读汉书,毎遇灾异,则诏三公郡国各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諌之士,上亲防问之,故贾谊、晁错、公孙▯、董仲舒得以极其言,所以汉书昌言垂四百年。今国家方维新庶政,更脩百度,日昃不食,急于太平,而蝗旱相乗,仍嵗饥馑,朝廷忧劳哀痛。若内诸隍,圣德日新,天灾未消,躬求谠言,庶闻其道。臣窃见本州今秋得解进士建中,能言天道人事之应,能叙三才九畴之义,能知太平之道,能息灾异之术。臣且见其实,輙敢荐明,惟朝廷策焉。伏以建中三十六嵗,专精毕力,劳心苦学,积二十余年,性识通敏,经术深明,读书不取其语辞,直以根本乎圣人之道;为文不尚其浮华,直以宗树乎圣人之教。故能言天地人之际,圣帝明王之道,通古今之术,识治乱之迹,懐经纶之畧,有超异之才。其家至贫,养父母以孝闻,躬营甘防,不避寒暑,安贫守节,穷能益固,未尝以一介妄干于人。持身防操,心平睦乡里,以仁交朋友以忠,内守信义,外脩操履,不以利动,不以妄进,古之所谓经明行脩、文学孝防,建中实有之。昨秋赋时,本州考试得合格,已解发姓名,入礼部贡院去讫。窃以礼部毎春就试进士,动有三二千人,程式繁宻,条制谨严,言苟小有所误,便当遗落,又与众人浪试,复且糊名,窃恐偶有所遗,则建中不得以名闻天子,其人遂不见用于圣朝,其道遂不得施于天下,文明之代,使贤者有不遇之叹,千载之下,朝廷有失贤之名。伏乞圣慈更不送礼部试,特诏令试防访,以王道之要,次以当世之务,容其直言毋讳,有司必有以禆益国家者。如其言可采,伏望圣慈特与收擢,稍不如举状,臣甘俟圣典,干冒旒扆,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郓州知州祈雨文黄石之灵,夫万民恃五谷而生也,百谷仰膏雨而长也。故一日无谷,则民困且饥;逾月不雨,则谷焦且死。自去年正月,风雨不顺序,天变乎上,嵗凶乎下,黎民阻饥,皇皇焉,日望其新麦,曰庶防不死矣。三月且不雨,麦不出垅,谷不出土,日凄风亢,阳旱既太甚。其政不修邪?其化不流邪?刺史不德而民无告邪?隂阳逆而不顺,和气塞而不来。苟以政不脩,化不流,守吏不德而民无告,天示谴,则罪在守吏。凡有祸有罚,宜加守吏。守吏且不敢怨,不敢辞,民何辜而天不雨,以絶民之食?神听不明,罚不当罪,民不肯受而敢咨敢嗟。神俨然南面,有此土宇,厥民嵗供饮食,只事扵神。有辠当神罚,民其奚辞乎?无罪而罹祸,民其肯受乎?惟神其移于某身,而使斯民活。且神昔在炎汉,曽以三略授子房,建万世基矣。人民亟受其福,其功略大矣,其德略逺矣。而有土方千里之内,并在神之左右,岂不能为作福休,以庇覆膏沐之守吏?旣不德不明,不能养斯民,神又其弃诸。惟神仁于斯民。上南京夏尚书启惟留守尚书光奉制书来尹畿近,伏惟庆慰。伏以天子之居,则谓之京,而汴为东京,洛为西京,宋为南京,其名尊矣。王者之兴,必有其地,而尧自唐虞,舜自妫汭,禹自有夏,汤自景亳,周自岐山,刘自汉中,李自晋原,国家自归徳,其世长矣。洪惟太祖开国,授于太宗,太宗灵承,传之先庙,先庙克光,付与皇帝,相继四圣,垂乎百年,德厚流长,本固叶茂,重熈累盛,以至于亿万世,而寖隆寝昌,莫不由乎肇迹之有先,始封之弥大,壮是王气,建为大都,保厘东郊,居守留钥,常命懿德国老迩臣,若今丞相仆射王公等数人,回翔畿甸,莫不自此迁入,为柄辅中书堂执政者五,而三出为南京尹。伏惟留守尚书,始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諌举,次以大禹益稷皋陶之谟,出纳诰命,次以伊尹伊陟甘盘巫咸之义,弼谐机衡,名书太常,勲在王府。今旣承三公而来,亦当蹑三公而去。自兹京邑地望益髙,不独为宋之荣观,可以使天下之耸动也。介顷由学官登于幕府,天与其幸,防公之来,喜忭交并,精爽飞越。官守有限,不能奔走麾下,与公推挽辔毂,一日而至,慰邦人徯望之心,瞻望旌旄,不胜踊跃之至。移府学诸生

译孟子说:‘天下有三种公认的尊贵:爵位是一种,年龄是一种,道德是一种。在朝廷中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在乡党中没有比年龄更受尊敬的,辅佐社会、治理百姓没有比道德更重要的。您对于刘介来说,论爵位则尊贵,论年龄则年长,论道德则高尚。这三方面都应该向您行拜礼。’《诗经》说:‘看见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敬。’您所治理的郡,是刘介父母的故乡,这又是一件应该拜见您的事。《礼记》说:‘见到父亲的朋友,父亲没有叫你前进,就不敢前进;没有叫你退下,就不敢退下;没有问话,就不敢回答。’这是说敬重父亲的朋友,心志要像侍奉父亲一样。您又与刘介的先父同年登科,这又是一件应该拜见您的事。刘介对于您,有五种应当行拜礼的理由,而您到兖州听政已经超过一年了。刘介收葬五代先人,按照礼制改葬,从开始营办到事情完成共二百一十天,不敢有一天懈怠,所以没有来得及到您的门下拜访。如今有幸遇到您的车骑经过乡里,谨敢俯伏在马前,陈述《孟子》《诗经》《礼记》中关于居家伦理的说法,用来补行恭敬拜见之礼。代郓州通判李屯田作荐举士人建中的表。臣曾经读《汉书》,每逢发生灾异,皇帝就下诏令三公和各郡国分别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皇帝亲自召见询问他们。因此贾谊、晁错、公孙弘、董仲舒能够充分发表意见,这就是《汉书》中正直言论能够流传近四百年的原因。如今国家正在更新各项政务,进一步修明各种制度,皇帝忙到日已西斜仍无暇进食,急切希望达到太平;然而蝗灾、旱灾接连发生,年年饥荒,朝廷忧劳哀痛。假若内心……,圣德日益更新,而天灾还没有消除,亲自求取正直的言论,或许可以听到消灾治世的道理。臣私下见本州今年秋季考取解额的进士建中,他能谈论天道与人事相互感应的道理,能叙说三才九畴的意义,能懂得实现太平的道路,能懂得平息灾异的方法。臣暂且看到他的实际才学,冒昧敢于荐举,惟请朝廷考察。臣又想到,建中三十六岁,专心致志、竭尽力量,劳心苦学,积累二十多年;他天性聪敏,精通经术;读书不取其表面的辞句,只以圣人之道为根本;作文不崇尚浮华,只以圣人的教化为宗旨。因此,他能谈论天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通晓圣帝明王的治道,掌握贯通古今的方法,认识治乱的迹象,胸怀经世济民的谋略,具有超凡出众的才能。他家境极其贫困,却以孝养父母而闻名,亲自谋求甘旨,不避寒暑;安于贫困,坚守节操,越是穷困,操守越发坚定,从未拿一丝一毫的私事妄求于人。他持身谨慎,操守严正;心地平和,与乡里和睦相处;以仁爱交友,以忠诚待友;内守信义,外修操行。不因利益而动摇,不靠妄求而求进。古人所说的经明行修、文学孝廉,建中确实都具备。去年秋天赋试时,本州考试判定他合格,已经发出姓名,送入礼部贡院。臣私下考虑,礼部每年春季考进士,动辄有两三千人,考试程序繁密,条文制度严谨;言语中如果稍有错误,便会被遗漏,又要同众人一起徒然应试,还要糊名。臣私下担心他偶然有一处被遗漏,那么建中就不能凭姓名被天子知晓;这个人便不能被圣朝任用,他的道术也不能施行于天下;在文明昌盛的时代,反而使贤者有怀才不遇的叹息,千年以后,朝廷还会留下失去贤才的名声。伏乞圣上慈悲,不再让他参加礼部考试,特地下诏令他接受策问访察,以王道的重要原则为首,次问当今世务,允许他直言无忌;有关官员一定能从中得到有益于国家的意见。如果他的言论可以采纳,伏望圣上特别加以收录擢用;若稍有不合举荐状,臣甘愿接受圣典的惩处。臣冒犯君王,激切惶恐至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郓州知州祈雨文 黄石之神啊,万民依靠五谷而生存,各种谷物仰赖甘美的雨水而生长。所以一天没有粮食,百姓就困苦而饥饿;超过一个月不下雨,谷物就焦枯而死亡。从去年正月以来,风雨失去时序:上天发生变化,下面年成荒歉,百姓接连受到饥饿的威胁,惶惶不安,每天盼望新麦,想着或许可以因此不死。到三月还不下雨,麦子没有出垄,谷物没有出土;每天都是凄厉的风和亢旱,阳气造成的旱灾已经太严重了。难道是政事没有修明吗?难道是教化没有流行吗?难道是刺史没有德行,使百姓无处申诉吗?阴阳违逆而不顺畅,和气闭塞而不能到来。如果是因为政事没有修明、教化没有流行、守土官吏没有德行而百姓无处申诉,是上天显示谴责,那么罪过就在守土官吏。凡是有灾祸、有惩罚,都应当加在守土官吏身上。守土官吏尚且不敢怨恨、不敢推辞,百姓有什么罪过,天却不下雨,断绝百姓的食物呢?神明如果听察不清,惩罚不当其罪,百姓便不肯承受,并且敢于叹息抱怨。神明威严地面向南方,拥有这片土地;这里的百姓每年供给饮食,只是侍奉神明。有罪应当受神明惩罚,百姓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无罪却遭受灾祸,百姓难道肯承受吗?惟愿神明把灾祸转移到我身上,使这些百姓得以活命。况且神明过去在炎汉时代,曾经把《三略》授给子房,建立了万世的基业。人民很快得到神明的福佑,您的功劳大概已经很大,您的德泽大概已经很长久了。方圆千里的土地都在神明左右,难道不能为我们降下福祉和美善,庇护滋润守土官吏吗?如果守土官吏既无德又不明,不能养育这些百姓,难道神明也要抛弃他们吗?惟愿神明以仁慈对待这些百姓。上南京夏尚书启 惟留守尚书光荣地奉诏书来到京畿附近担任长官,谨致庆贺和慰问。臣听说,天子居住的地方称为京;汴是东京,洛是西京,宋是南京,这些名称都很尊贵。王者兴起,必定有其发祥之地:尧起于唐虞,舜起于妫汭,禹起于有夏,汤起于景亳,周起于岐山,刘氏起于汉中,李氏起于晋原,本朝起于归德,因此国运长久。太祖开创国家,传位给太宗;太宗承受天命,传给先祖诸庙;先祖诸庙光大其德,又把国家交给皇帝。四位圣主相继,国祚将近百年,德厚而流传久远,根本牢固而枝叶茂盛,盛世相继、繁荣不断,以至于亿万世越来越兴隆昌盛,无不由于发祥有先、始封日大、王气壮盛,于是建立大都,保卫治理东郊,居守京城、掌管留钥。朝廷常常任命有美德的国老和亲近大臣,如今的丞相、仆射王公等数人,往来于京畿之间;他们无不从这里升迁入朝,成为中书堂执政大臣的有五人,其中三人又出任南京尹。恭惟留守尚书,起初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而被举荐,后来又因通晓大禹、伯益、稷、皋陶的谋略,掌管诏命出纳;又因深明伊尹、伊陟、甘盘、巫咸的道理,辅佐朝廷机要,功名载于太常,功勋记录于王府。如今既然承接三公的事业而来,也应当跟随三公的足迹而去。从此南京的地位和声望更加崇高,不只是成为宋朝的荣耀景观,也可以使天下震动。刘介近来由学官升入幕府,上天赐给我这样的幸运,恰逢您到来,喜悦和激动交织,精神飞扬。官守有规定,不能奔走到您的麾下,和您共同推挽车马,一日之间赶到这里,来慰藉本地百姓的期待之心;远望您的旌旗,实在欢欣踊跃到了极点。移文给府学诸生

贤重也,食轻也。君子推乎轻,以笃乎重,故贤隆焉。学本也,养末也。君子厚于本,而薄于末,故学至焉。《易》曰:“大畜,养贤也。”又曰:“頥贞吉”,则推乎轻以笃乎重之谓也。孔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又曰:“食无求饱”,则厚于本而薄于末之谓也。圣人置禄以待百官,禄充而后责之以事,故事修而国家立矣。然则养岂素出也?君子养贤以居众材,养优而后责之以道,故道至而教化行矣。然则养岂空具也?讲习在堂,朋友在序,圗籍在府,器服在防,嵗有公田,日有常秩,内足以乐乎志,而外足以进乎道。夫志者,何谓也?志乎所志也。道者,何谓也?道乎所道也。志于忠信而忠信立,志于孝悌而孝悌成,志之谓也。道于仁义而仁义隆,道于礼乐而礼乐备,道之谓也。夫如是,养果不空具也。南京学立于故大谏戚公,成于今留守夏公。大谏为建学官,学之有取无不给,惟养士之具未称。留守从天子请田千亩,以食于学,养士之具又称,则诸生不可以负二公矣。噫!大諌至留守三十年矣,而学乃成,岂不以学大本也?殖之不深,不可以维万世道;重器也,举之不以难,不可以格后人。殖之深,举之难,诸生议之。南京夫子庙上梁文日月不盛,大星辰不众多,无以昭天之明;山岳不磅礴,江海不横泻,无以彰地之载;制度不恢廓,宫室不壮丽,无以示圣人之尊。天明不昭,众庶何所仰也?地载不厚,万物何所附也?圣人不尊,羣儒何所法也?况艺祖始兴之地,先皇亲狩之都,鼎峙为京,自四畿相附,而先圣庙龌龊僻陋,不堪其忧,何以壮逺人之望,示四方之则哉?留守尚书公下车日,余政未及施,首严圣祠。豪人承风偃化,相率出钱二百万,取材于河阳,咸得大木,以新厥居,轮焉奂焉,京邑翼翼。宋人开聋发瞽,共知圣师之尊。且大庙作,凡三月而厥功有成,以十二月二日吉,请上梁焉。公命酒食盛以落之。儿郎伟抛梁东,夫子之道,岱岳并崇;抛梁西,夫子之道,大华与齐;抛梁南,夫子之道,衡岳相参;抛梁北,夫子之道,常山比极;抛梁上,夫子之道,如天可仰;抛梁下,夫子之道,如地不泻。伏愿抛梁之后,留守尚书公即入持国钧,正位台席,行圣师之道,以致君于尧舜之上,下以跻民于仁夀之域。万斯年兮,主圣臣直。南京知府祈晴文夫天地明则有长牧以治之,幽则有神明以官之。惟牧也,当大克惠养于斯民,以流德泽;惟神也,当大克庇于斯民,以作福贶。惟牧与神共理者也。隂阳以和,百谷嘉登,皆牧与神之功;风雨不时,庶物疵疠,皆牧与神之羞。今天地失度,隂极则流,作此淫雨,害于粢盛。牧治明也,惟是夙夜祗栗,改行修政,庶防灾祸自兹少弭。神治幽也,亦岂得安平者哉?今民咨嗟,咸归咎于守吏,固不敢怠。惟神念之,抑隂扶阳,雨不作,大沴弗贼。天之时弗匮,地之利弗絶,民之食皆神之福。守吏不能邀其功,惟神念之。

徂徕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贤才是重要的,饮食是次要的。君子推重次要的饮食,是为了使重要的贤才得到厚待,所以贤才便能兴盛。学问是根本,供养是末节。君子厚待根本而薄待末节,所以学问便能达到高深。《易经》说:‘大畜,是养育贤才。’又说:‘颐卦守正则吉’,说的就是推轻重、厚待贤才的道理。孔子说:‘君子谋求道,不谋求食。’又说:‘饮食不求饱足’,说的就是厚待根本而薄待末节。圣人设置俸禄来供养百官,俸禄充足以后才要求他们办事,因此政事能够修治,国家能够建立。这样看来,供养难道只是白白付出吗?君子养育贤才,是为了使众多人才各得其所;供养优厚以后再以道义要求他们,所以大道能够实现,教化能够流行。这样看来,供养难道只是徒具形式吗?讲习在学堂,朋友在序中相处,图籍收藏在府库,器物服饰储备在仓库,每年有公田,每天有固定的俸秩;对内足以使他们以志向为乐,对外足以使他们进于大道。所谓志,是什么?就是立志于所当立志的事情。所谓道,是什么?就是行道于所当行的道路。立志于忠信,忠信便能树立;立志于孝悌,孝悌便能成就,这就是所谓立志。行仁义之道,仁义便能兴盛;行礼乐之道,礼乐便能完备,这就是所谓行道。像这样,供养果然不是徒具形式。南京学建立于前大谏戚公,完成于今留守夏公。大谏戚公创建学宫,凡是兴办学校所需的条件无不具备,只是供养士人的物资还不够完善。留守夏公向天子请求田地千亩,以便供给学校食用,供养士人的条件也完备了,那么诸位学生就不能辜负这两位公了。唉!从大谏到留守已经三十年,学校才得以完成,难道不是因为学问是根本吗?根基培植得不深,便不能维系万世之道;重大的器物,举起时如果不艰难,便不能使后人有所规范。根基如何深植,重器如何艰难举起,请诸位学生共同商议。南京夫子庙上梁文 日月若不光盛,星辰若不繁多,便无法彰明上天的光辉;山岳若不雄伟,江海若不横流奔泻,便无法彰显大地承载万物的厚重;制度若不宏大,宫室若不壮丽,便无法显示圣人的尊严。上天的光明不能彰显,百姓仰望什么呢?大地的承载不厚重,万物依附于什么呢?圣人不尊贵,群儒以谁为法呢?何况这里是艺祖最初兴起的地方,是先皇亲自巡行的都城,鼎足而立成为京城;四周四个属县相互连接,而先圣的庙宇却狭小偏陋,不堪其忧,凭什么壮大远方人的愿望,向四方显示法则呢?留守尚书公到任那天,其他政事还没有来得及施行,首先整治庄严圣人祠庙。豪富之人受到风气感召,纷纷捐出钱二百万;从河阳取来木材,都得到大木,用来更新圣庙。新庙高大华美,京城整齐庄严。宋地百姓仿佛被开聋发瞽,共同知道圣师的尊贵。大庙兴建后,共用三个月便告成功,于十二月二日择吉日,请举行上梁仪式。夏公命备酒食,盛大地为工程落成庆贺。儿郎们啊,抛梁向东,夫子的道与岱岳一样崇高;抛梁向西,夫子的道与大华山一样高齐;抛梁向南,夫子的道与衡岳并列;抛梁向北,夫子的道与常山直达北极;抛梁向上,夫子的道如同苍天可以仰望;抛梁向下,夫子的道如同大地,万物不会坠落。伏愿抛梁之后,留守尚书公立即入朝执掌国政,位居台席,实行圣师之道,使君主达到尧舜以上的境界;向下则使百姓登上仁爱长寿的境域。愿万年如此,君主圣明,臣子正直。南京知府祈晴文 天地显明的一面有长官治理,幽冥的一面有神明统辖。作为长官,应当极力施惠养育百姓,使德泽流布;作为神明,应当极力庇护百姓,为他们降下福祉。长官与神明是共同治理这里的。阴阳和顺,百谷丰收,都是长官与神明的功劳;风雨失时,万物发生灾病,都是长官与神明的羞耻。如今天地失去常度,阴气达到极盛便流布,造成这样的淫雨,损害祭祀用的谷物。作为治理显明世界的长官,我只有早晚敬畏戒惧,改进行政,修明政事,希望灾祸从此稍稍平息。神明治理幽冥,难道也能安然无事吗?如今百姓叹息,都把罪责归于守土官吏,我本来就不敢懈怠。惟愿神明顾念此事,抑制阴气、扶助阳气,不再降雨,使大的灾害不至于侵害百姓。上天的时令不匮乏,大地的利益不断绝,百姓的粮食都将是神明的福佑。守土官吏不敢把功劳据为己有,惟愿神明顾念。《徂徕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徂徕集附录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并序】欧阳文忠公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隠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之忧。以为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一作忌讳】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欲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竒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騐。頼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厯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泰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竒祸者,乃诗之所斥也。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性説《中国论》曰:去此二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鉴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逺。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一有仁急于利物义果于有为十字】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已,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嵗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嵗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厯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脩哭之以诗,以为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殁,妻子冻【一作寒】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一无此字】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其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黙、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汤汤,与子之道兮;逾【一作愈】逺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一有亦云二字】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读徂徕集徂徕鲁东山,石子居山阿,鲁人之所瞻。子与山嵯峨,今子其死矣。东山复谁过?精魄已埋没,文章岂能磨?夀命虽不长,所得固已多。旧藁偶自录,沧溟之一蠡,其余谁付与?散失存防,何存之惊后世?古鉴照妖魔。子生诚多难,忧患靡不罹【音罗】宦学三十年,六经老研摩,问胡所专心?仁义丘与轲,扬雄韩愈氏,此外岂知他?尤勇攻佛老,奋笔如挥戈,不量敌众寡,胆大身么麽。往年遭母丧,泣血走岷峨,垢面跣双足,锄犁事田坡。至今郷里化孝悌,勤蚕禾。昨者来太学,青衫踏朝靴,陈诗颂圣德,厥声续猗那。羔雁聘黄晞,晞惊走邻家,施为可怪骇,世俗安委蛇?谤口由此起,中之若飞梭。上頼天子圣,不挂网者罗。忆在太学年,大雪如翻波,生徒日盈门,饥坐列雁鹅,弦诵聒邻里,唐虞赓咏歌,常续最髙第。蹇游各名科,岂止学者师?谓宜国之皤,夭夀反仁鄙,谁尸此偏颇?不知詉詉者,又忍加诋诃?圣贤要久逺,毁誉暂諠哗。生为举世疾,死也【一作者】鲁人嗟。作诗道曾,在祠子以为歌。重读徂徕集

译《徂徕集》附录 《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并序】欧阳文忠公 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国东面的山,而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出仕,位居朝廷。鲁地人不称他的官职,却称颂他的德行,把他称为徂徕先生。徂徕是鲁地所仰望的山,先生又是鲁人所尊敬的人,所以借他居住的山来配合对他有德行的称呼,称作‘徂徕先生’,这是鲁人的心愿。先生相貌厚重,气度完备;学问笃实,志向远大。即使身处田野,也不忘天下的忧患。他认为时势没有不可作为的,做事就要做到极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实行自己的主张。自己的言论如果被采用,功业利益施于天下,也不必一定由自己亲自完成;自己的言论如果不被采用,即使因此获罪受祸,直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便激愤发言,写成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用来指责当代贤愚善恶,是非分明,无所顾忌【一作‘忌讳’】。世俗很惊骇他的言论,因此毁谤议论喧嚣不止,小人尤其嫉恨他,彼此合力,一定要把他排挤致死。先生安然不惑,也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勇气超过孟轲了。’不幸染病去世。去世以后,有奸人想用奇祸陷害大臣,仍然指着先生制造事端,说他是假死,向北逃到契丹去了,请求打开棺材来验证。依靠天子仁慈圣明,察知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也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先生世代务农,父亲名丙,才开始出仕,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尚未到任,便因上书评论赦免之事而罢止,不再召用。任期届满,调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任嘉州军事判官。父母相继去世,他离职服丧。服丧期间面容污垢、赤脚行走,亲自在徂徕山下耕作,安葬五代以来尚未安葬的先人七十位。丧服期满,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朝廷出兵讨伐元昊,长久没有功效,天下困苦加重;天子奋发,想要振兴国威和德化,又进退几位大臣,增置谏官御史,因此求治之意十分急切。先生欣然喜悦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啊!雅颂是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分别邪正,写了数百字。诗作传出后,泰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孙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奸人制造奇祸,正是因为诗中斥责了他们。先生自从闲居徂徕山以后,后来在南京任职,常常用经术教授学生。到了太学,他更加以老师自居,跟从他的门人弟子很多。太学的兴盛,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作的文章,名为《某集》,共有若干卷。又说:《某集》共有若干卷。他斥责佛教、老子之学和时文,写有《性说》《中国论》,说:除去这两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人们防范奸臣、宦官和宫女,写有《唐鉴》,说:我不是为了鉴戒一代人。他其余的喜怒哀乐,也一定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博大雄辩,气势宏伟,而忧思深远。他说:‘求学的人,要学习成为仁义之人【一作有“仁急于利物,义果于有为”十字】;只有忠诚才能忘却自身,只有笃信自己的人,才能努力实行。’他用这些原则修养自身,也用这些原则教导别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他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说。他希望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这个愿望也没有一天从心中忘却。至于他的行为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嘲笑他,他便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考察他的行为而相信他的言论,推究他的用心而怜悯他的志向。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把他荐给天子,授官太子中允。如今的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才离开太学,任濮州通判。当时正在徂徕等待任职,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友人庐陵欧阳修作诗哭悼他,认为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以后,先生的道才会彰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冻饿难以自存。如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养活他们。过了二十一年【一无此字】,他的家人才得以把先生安葬在原地。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诉我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作铭。我说:我的诗不是这样说了吗?先生的道自然能够长久,何必一定要我的铭文!徐遁等说:即使如此,这也是鲁人的愿望。于是为他作铭说:‘徂徕山岩岩高峻,正如您的德行;是鲁人共同仰望的地方。汶水浩荡奔流,正如您的道;越传越远而更加长久。大道难以实行啊,孔子孟子也曾惶惶奔走。一生遭逢困厄啊,却成为万世的光辉。说:我若没有天命,那么桓魋和臧仓又能把我怎样?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 您的身体虽然毁坏了,那又有什么损伤呢?读《徂徕集》徂徕山是鲁国东面的山,石先生居住在山脚,是鲁人仰望的人。先生与山一样高峻,如今先生已经去世,东山还有谁来经过?精魂已经埋没,文章难道会被磨灭吗?寿命虽然不长,所得本来已经很多。旧稿偶然亲自抄录,不过像沧海中的一瓢;其余的稿子交给谁呢?散失的保存下来多少,怎样保存才能使后世不惊叹惋惜?古代的明鉴可以照见妖魔。先生一生确实多难,忧患没有不遭遇的。三十年间求学仕宦,长久研习六经。问他专心于什么?专心于颜回、孔丘和孟轲所说的仁义,专心于扬雄、韩愈之学,除此之外哪里还知道别的?尤其勇于攻击佛老,振笔如同挥戈,不计较敌我众寡,胆气很大而身躯微小。往年遭遇母亲丧事,哭泣得流血,奔走于岷山、峨眉山之间;面容污垢,双脚赤裸,拿锄头犁具在田坡劳作。直到今天,乡里都受到他的孝悌感化,勤劳于养蚕和种禾。前些日子来到太学,穿着青衫,踏着朝靴;陈述诗篇歌颂圣德,声音接续着《猗那》的乐歌。带着羔羊和雁作为礼物去聘请黄晞,黄晞惊慌地逃到邻家;他的作为实在怪异惊人,世俗之人怎能安然处之?毁谤之口因此而起,攻击他就像飞梭一样迅疾。上赖天子圣明,才没有落入罗网。回忆在太学的岁月,大雪如翻涌的波涛;学生每天挤满门庭,饥饿地坐着,排列得像雁鹅;弦歌诵读声吵到邻里,吟咏唐虞的歌辞,常常接续最高的科第。蹇拙地游历,却各自考取了名科,难道仅仅是求学者的老师吗?应当说这是国家的老成之士,可寿命和仁鄙却相反;这偏颇究竟由谁负责?不知道那些喧嚣之人,又怎么忍心加以诋毁斥责?圣贤之道重在长久,毁誉不过暂时喧哗。先生活着时成为天下人的共同憎恨对象,死后却得到鲁人的叹惜。作诗来说明这件事,曾在祠堂中把它作为歌辞。重读《徂徕集》

我欲哭石子,夜开徂徕编。开编未及读,涕泗已涟涟。勉尽三四章,收泪輙忻懽。切切【一作昭昭,一作昭晰】善恶戒,丁宁仁义言,如闻子谈论。疑子立我前,乃知长在世,谁谓已【一作子】沉泉?昔也人事乖,相从常苦艰。今而毎思子,开巻子在顔。我欲贵子文,刻以金石。聨金可烁而销,石可碎,非坚不若书【一作笔】以纸。六经皆纸传,但当书百本【一作传十以为百】传百以为千。或落于四夷,或藏在【一作于】深山。待彼谤焰熄,放此光芒悬。人生一世中,长短无百年,无穷在其后,万世在其先。得长多防何?得短未足怜。惟彼不可朽,名声文行然。防诬不须辨,亦止百年间。百年后来者,憎爱不相縁,公议然后出,自然见媸妍。孔孟困一时,毁逐遭百端。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所以忠义士,恃此死【一作轻死此】不难。当子病方革,谤辞正腾喧。众人皆欲杀,圣主独保全。已埋犹不信,仅免斵其棺。此事古未有,毎思輙长叹。我欲犯众怒,为子记此寃。下纾冥冥忿,仰叫昭昭天。书于苍翠石,立彼崔嵬巅。询求子世家,恨子儿女顽。经嵗不见报,有辞未能铨。忽开子遗文,使我心已寛。子道自能久,吾言岂须镌。

徂徕集附录

译我想要哭祭石先生,夜里打开《徂徕集》。书卷还没有来得及读,眼泪鼻涕已经连成一片。勉强读完三四章,收住眼泪便感到欣慰。那切切【一作“昭昭”,一作“昭晰”】告诫善恶的文字,丁宁劝说仁义的话语,好像听见先生正在谈论。我疑心先生站在我面前,这才知道先生长存于世,谁说先生已经沉入黄泉?过去人事乖违,我们常常苦于难以相从;如今每每思念先生,打开书卷便仿佛看见先生的面容。我想要尊贵先生的文章,把它刻在金石上;金属可以熔化销毁,石头可以破碎,不如把文章写在纸上【一作“笔”】。六经都靠纸张流传,应当抄写一百本【一作“传十以为百”】,由一百本传到一千本。有的流落四方夷地,有的藏在【一作“于”】深山。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让这光芒高悬于世。人生一世,长短不会超过百年;无穷的影响在身后,万世的评价在后世。寿命长又能得到什么呢?寿命短也不值得怜惜。只有那些不可朽坏的东西,才是名声、文章和德行。诬陷不必争辩,也不过影响百年。百年以后的人,憎恨和喜爱不再相互牵连;公正的议论才会出现,自然看见美丑。孔子、孟子一时困厄,遭受各种毁谤驱逐。后世如果不能公正,那么直到今天也不会有圣贤。因此忠义之士依靠这个道理,视死如归并不困难。当先生的病情刚刚恶化时,诽谤之辞正喧嚣传播。众人都想杀害他,只有圣主独自保全他。他已经下葬,人们还不相信,几乎要砍开他的棺材。这件事古来未有,每次想到它便长叹。我想要冒犯众人的愤怒,为先生记下这件冤屈;下可以舒解幽冥中的愤懑,上可以仰首呼告光明的上天。把它写在苍翠的石头上,立在高峻的山巅。询问寻求先生的世系,却遗憾先生的儿女顽钝。经过一年也没有得到答复,有些文辞无法校定。忽然打开先生留下的文章,使我的心已经宽慰。先生的道自然能够长久,我的话哪里需要刻在石上呢?《徂徕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