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忠肃集目录》　别集类五【明】卷一 诗 诗余 传 墓志铭 卷二 记 书 【臣】等谨慎考订：《忠肃集》二卷，是明代卢象升所撰。卢象升，字建斗，宜兴人。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崇祯戊寅年，大军攻下钜鹿，卢象升任督师，战败后死于阵中。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号“忠肃”，他的事迹详见《明史》本传。卢象升的奏疏共有六集，他的侄孙卢豪然曾汇编刊刻、另行流传，今天没有见到。这一部就是他的诗文集。初刻于康熙戊辰年，由他的养子卢天驭、孙子卢声谐编纂。万锦雯作序以后，他的曾孙卢安节又搜集遗墨，补辑成此书。第一卷收诗三十五首、诗余八首、传一首、墓志一首；诗余末尾另有一首《七夕歌》。大概是把古诗误编进去，实际上应为诗三十六首、诗余七首。第二卷收记一首、书二十七首。诗文都有注释，但没有署注者姓名。看其中所注《鹿善继传》提到杨嗣昌死事一语，可知并非卢象升自注。卢象升二十三岁登进士第，到了二十九岁便在流寇与边防之间作战，死时年仅三十九岁。大概没有时间专心从事文学，所以他的诗和古文大多不合格调。然而读他的军中家书和书信，其中忠孝之情、内心悲恻，足以感动人心。无意于作文却能写成文章的人，没有比他更高明的了。即使称为承载圣道的文章，也可以。杨嗣昌嫉妒卢象升并倚仗权势，把他排挤到死。杨嗣昌后来也身败名裂。他的儿子所写《孤儿吁天录》，虽然百般巧辩，最终也无法掩盖公论。藏书家也多不肯收录，但卢象升的遗集至今仍留存于天地之间，把它记录保存下来，也是 圣朝敦厚崇尚风俗教化、扶植纲常的意义所在。旧本题名《忠烈集》，大概采用的是明福王时期的旧谥，并不是最终确定的谥号。如今既然蒙受 特别的恩典，褒奖荣耀将流传千古，谨慎地改题为所 赐予的新谥号，以彰显表扬褒奖的至深用意。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敬地 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忠肃集》卷一 明　卢象升　撰 诗 《景韩堂》【在大名府署，即今天的晚香堂】随意写作五首【一作《率意吟》】其一《橘中老人》【《幽冥录》：巴地有人得到两个大橘子，像三斗大的容器那么大，剖开后里面有两个老翁，身高一尺多，面对面下棋。一个老翁说：“橘子中的快乐，不比商山差，只遗憾不能深深扎根、牢固附着罢了。”另一个老翁说：“我饿了，必须吃龙肉干。”吃完后，把水喷在地上，变成两条白龙离去】天地之间如此广大，为什么老人仙翁偏偏要离开这个世界而进入橘子和壶中【《晋书·费长房传》：费长房任汝南市掾时，市场上有个卖药的老翁，在店铺上挂着一只壶，市场散后就进入壶中，只有费长房看见了。他于是拜谢并奉上酒肉，老翁便和他一起进入壶中，只见玉堂庄严华丽，酒甘美、菜肴丰盛；喝完酒出来后，便一同进入深山】？这实在无法理解。即使如此，虚幻之处本来就包含真实，小中可以见大，在目光所及之内，正应当从这种观察中有所体会。橘中的老人剖开橘子出来，壶里的仙翁跳进壶中。橘子原来藏着一个世界，老仙人最终又归于何处？蛟龙和螭龙消失在大海中，连大海都忘却；鹤与鹄高飞翱翔，亲近泰山。芥子之中容纳须弥山，我自会看见天地广阔间所藏的四大【《老子》：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三十六万里〕 其二《不周之山》【《列子·汤问篇》：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愤怒地撞击不周山，撞断了天柱，割断了地维】人一出生便禀受灵性，身高七尺就已如此，可以和天地人三才相参。小小的共工，哪里还分什么强弱？只要保留下英雄的气概和骨格，自然不同凡俗。白日一同沉落。不周山的山头可以撞击苍浪之水，山脚可以用来洗濯。撼动天柱，踏过洪流。大丈夫的气概骨格，本来可以流传千秋。我如今俯仰天地，究竟要做什么？只是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捋须而已，也不过如此。太阳升沉，没有终止的时候。怎么才能用长绳把太阳系住呢【李白诗：既无长绳系白日】？其三《女娲炼石》【《列子·汤问篇》：天地也是万物之一，万物有不足之处，所以从前女娲炼五色石来补天的缺损】女娲炼石曾经补天，石头破裂、天惊地动，苍天幽冥一片寒冷。九嶷山峰顶，云雾升起；天门【《山海经》：钟山的神，身长千里，名叫烛龙。天在西北有所不足，所以烛龙衔着火精照耀天门】隐约在空濛之中；群星高高铺展，伸手便可触摸【《楚辞·九章》：忽然迅速地抚摸上天】。一声长啸，苍天也能听见；遗憾如今的顽石不能炼制，希望唤起女娲与她相见。其四《玉垒之云》【玉垒山，在灌县西面。《华阳国志》：杜宇称帝时，蜀地将有水灾，他的丞相开明凿开玉垒山以消除灾害。岑参诗：玉垒山天晴时，远望群峰，都觉得它们低矮】天下的文章，与世道气运相始终，必须在山灵水异之间吸取气韵，不要被山魑水魅一类的魔神所迷惑。近年来历次科举，不知与世道气运相比如何？总要看看诗人中的李白、杜甫才知道。玉垒山的云，锦江的水【锦江在成都府华阳县南面，俗称府江，是岷江的支流；因为此水洗濯锦缎会使它鲜明，所以又名锦江。杜甫浣花溪也称濯锦江】出没千年，流淌万载；高峰逼近银河，云彩成为它的纹章。浩浩荡荡的洪流，洗涤我的心肠【《五代史》：周仁裕梦见有人剖开他的胃肠，引江水冲洗，因此文思突然变得高妙】。从来还没有人随意测量过它的深浅，我抬头仰望清澈的天空，观看世道的变化。敞开胸怀拍手呼唤同道之人，白居易、杜甫却都不见了，唉！其五《愚公徙山》【《列子》：太行山、王屋山高达万仞。愚公年近九十，面对山而居，厌恶山的阻隔，打算把它移走。操蛇之神害怕了，便告诉天帝。天帝命令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负山体，一个放在朔方以东，一个放在雍州以南】通达天命、知晓命运，自古以来已经很少有这样的人。追赶太阳、搬移大山【《列子·汤问篇》：夸父不自量力，想追上太阳的影子，在嵎谷附近追赶，路上口渴而死】，今天请让我想想这件事。愚公搬山，遇见了巨灵【唐代王维诗：从前听说天地闭合，造化生出巨灵】；夸父追赶太阳，舍弃了自己的生命。两个人都突出而奇异，令人产生奇特的想象：一人实现了志愿，一人却倾覆失败。沧海桑田的变化谁能预料，常态与变局相互交替【葛洪《神仙传》：麻姑说，自从接待以来，已经看见东海三次变成桑田；近来到了蓬莱，水又比过去浅了，难道将来还会变成丘陵陆地吗】。造物主哪里知道，究竟是真还是假？红日飞驰，五岳耸立。天地把我当作食物，我不过是浮生一场。《夜坐寄怀》【当时任大名府知府】想买山隐居，却没有钱【《云溪友议》：襄阳节度使于頔曾给戴符一百万钱买山】；财富难道可以求得吗？请让我执鞭做官六年，任职之处仍然四壁空空；八年间幸而登第，三次升迁却得到高张的白眼【《晋书》：阮籍能作青白眼，见到讲究礼俗的人便用白眼相对。王维诗：白眼看待世上的人】。为时俗感到惭愧，仔细检查青箱，回忆旧日的青毡【杜甫诗：清晨白露降临，遥想旧日的青毡】。夜里自言自语也足以排遣，面对苍天和空旷的天空，神灵之物也依旧如此【高适诗：佛因从初地而认识，人感觉到四方皆空】。《寄赠常中丞》你历任名藩重镇，几次分担大府的忧劳；新近开创的事业，借助你的壮大谋略。万里风云际会，辛劳地击楫立誓【《晋书·祖逖传》：祖逖渡江到江心击楫发誓说：“祖逖如果不能清除中原而重新渡江回来，就像这大江一样。”】；十年漂泊江海，还记得同舟共济【《庄子·让王篇》：“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阙之下”（“海”一作“湖”）】。仰望长空白日，舒展南顾之忧。亲手挽住黄河，防止它倒流。身处绝塞关隘，人很容易衰老。思念您，更登上月下高楼。《游海螺山》【在钜鹿县城西，当时为八月十五日】再次经过灵岩山，思绪悠远。举杯邀请明月，直到登上山巅。浮云聚散，似乎知道我的心意；怪石高峻嶙峋，仿佛看见了另一重天地。趁着身体还能登临，姑且谈谈尘世之外的事情【《庄子·齐物论》：在尘垢之外游历；《楞严经》：儒家治理世间，佛教和道家超脱尘世；慧皎《高僧支遁传》：王洽、殷浩、刘恢等一代名流，都与支遁交好，谈论尘世之外的道理】。遇到僧人，姑且谈几句口头禅。把烟霞寄托为傲意，今夜我暂且如此。远望青天，我也想成仙。《登太虚楼鼓琴》【当时为九月十五日】

译潇湘的清逸琴声，仿佛随着水云流动。雁阵惊起，明月照着高楼。偶然登楼远眺，幽深的兴致被琴弦搅成了离别的愁绪。如此美好的夜晚有情意，应该也睡不着吧；征途之中没有主人，我又为谁停留？哪一年才能实现归隐的愿望【李白诗：久已辞去荣禄，终于穿上初始的布衣，曾向长生之道说要停止机心】归卧深山，与鹿和野猪一同游乐？《大伾山石佛》黎阳有大伾山，孤独地耸立在城郭之外。山的西面层层崖壁陡立，形状像大士。王文成先生有一首七律说：“清晨披着烟雾进入青山，山寺稀疏的钟声使万木显得寒冷。千百年来河流把土地变成沃壤，百年间沙势自随风水奔流。水穿过石甲，仿佛龙鳞在动；月光映照峰头，佛顶宽阔。回头望五彩祥云直达北极，秋高气爽时再登九霄观看。”谨依韵作诗。孤山突兀地从重重山峦中升起，石壁如菩提，玉色的掌状岩石和寒冷的石阶拂过苍龙般的山岭。千年老山襟怀间流淌着一匹白练般的水【李白《秋浦歌》：水如一匹练】；几次水势转急，禅光仿佛和林间的光影一起隐没。法界本来就和尘世一样宽广，想来这里正是巨灵劈开的地方【《括地志》：华山本来是一座山，黄河经过这里时，河神巨灵用手推、用脚踏，把山劈成两半】。芙蓉般的群峰迎面而来，直入云端，供人观看【李白诗：庐山东南有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色芙蓉】。《题望夫石》咸阳古道上有望夫山和望夫石。前人题诗说：“山头怪石是古代的妻子，抬头高高地望着陇西。云鬓不梳，梳成新式发髻；月牙般的眉毛，仍挂着旧时的样子。衣衫年代久远，已经长成苔藓；脂粉日久，坠入泥土。自从夫君离去以后，妾的心意便是每逢一场风雨，便哭泣一场。”这首诗很有感情，只是未免停留在外在形貌上，我来依照它的韵脚续作一首。若不是石头般坚贞，她是谁的妻子？芳魂早已随着杜鹃鸟向西而去；千里之外时时悬望着关塞，百年之间徒然面对远山般的眉峰。梳理如云的发髻，拂拭如雨的鬓发，徒然增添妆饰；对着月亮哭泣，悲叹着风声，感伤脂粉落入泥土。燕子和黄莺成双成对，谁来做她的伴侣？忽然听见山峡中传来猿啼。《过穆陵关》这座关距离太平驿三十多里。我奉命统领五省军务，带兵进入河南，看到墙壁上有一首七律：“独自登上亭台，耳目焕然一新，心情和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有什么不同？寄身于江山原本不是我的，天地作为房屋也只是借给人住。放开酒杯前的千里视野，把衣服上十年的尘土都流散掉。”有人作了诗，却不写来酬答眼前美景，只怕风花笑话行客贫穷。这首诗高妙，相传是吕纯阳先生题写的，我姑且依韵作此诗。披甲上马面对战争，营垒焕然一新。烽火接连天际，只叹百姓不得安宁。挥动戈矛想洗净山河的污色，凭借武力更思念那些援救饥饿和溺水之人的人。安定百姓，这是千古的大事；清除逃亡积弊，也洗去八年来的尘垢。携着两袖清风离去，坐看闲云，也不因贫穷而厌倦。《过恨这关》小说说关羽忠义无双，曾经过五座关，这里是其中之一。相传关羽有“勒马回头，恨这关”的话，于是便以此命名。我在信阳一带剿寇，听说郢中有警报，连夜奔驰前往援救，经过此关。千古英雄留下遗恨，这座关分隔豫、楚疆界，重重山岭连绵。龙泉剑【楚地名剑，见《蜀志》】使羽士嫌山中冷清，鸟道上的行军人叹息来往；宝剑般削出的芙蓉山身，想要奋发出幽居山岩沟壑的志向，却仍然闲置。遥想关羽忠义当年的往事，走遍江山才懂得岁寒之后见真节。《咏庭鹤》官署中有两只鹤，羽毛和骨节修长而洒脱；它们是人世之外的朋友，所以赠诗给它们。霜雪般的姿态，玉石般的品质，谁能与你匹敌？时时向着空旷的庭院，仿佛要胜过游览名胜。和你一起乘风，飞往云霄；放眼望去，十三洲都不在眼中。《咏游丝》娇弱得难以承受雨水，柔弱地随风飘动，似有若无。映入视野时，有的高高拂过楼台，有的低低缠绕小径。春光牵引撩动着它，飘过东墙。《中秋二首》幽静之中弹奏琴瑟，猿和鹤都能听见；三秋的景色已经平分了这美好的夜晚。雨后初晴，月色明亮皎洁，碧蓝天空中的苍梧云已经散尽【李白《赠宣州仲濬公》诗：敬亭山白云的气势，秀美的景色连接苍梧。谢朓《新亭渚别范零陵》诗：离开苍梧的原野，水流回到江汉】。秋声仿佛将要坠落，露水沾湿衣裳。天边的银河【缺】影子稀疏；举起酒杯，把酒洒向碧落青天【《度人经》碧落注：东方第一重天，遍布碧霞，因为云色青碧，所以称为碧落。翟楚贤有《碧落赋》】。慵懒的云朵也为我一齐飞翔。《画眉》玉手轻轻把两袖分开，菱花镜【《赵后外传》：菱花镜一匣】照出两道弯弯的眉纹；巫山十二峰也足以描画，浅淡的黛色斜斜侵入拂动鬓发的云髻。《过黄粱祠》我在大名府负责军务，在邯郸途中剿灭盗贼，偶然在吕公祠休息，墙壁上多有吟咏卢生梦的诗句，却不知道究竟是梦还是不是梦，姑且写下一首绝句。早就听说世上有卢生梦，我梦见卢生，其实就是如今的自身；古往今来，谁是醒着的，谁又是在做梦？吕翁和我同样都是梦中人。《梅归山》甲戌年五月，追击盗贼来到这里，昼夜兼程走了三百里，将士和战马都疲惫到了极点；看到清泉碧流，便为之欣喜。披着星光骑马赶路，身体虽然疲惫不堪；拂过水面、拨开云雾，心情却自然闲适。经过高低错落的层层山崖，来到幽深之处。支公也不必再花钱买山了。《过太平驿》驿站在豫州光州、麻城之间，我奉命讨伐盗贼，督率军队经过这里，于是就以“太平”二字为题。谁来牵引天河洗净铠甲兵器？金戈铁马，牵动着行旅之人的情怀。请缨出征【《前汉书·终军传》：请给我一根长绳，我一定把南越王捆来送到宫阙之下。杜甫诗：天地之间每天都在流血，朝廷中谁来请求出征】难道是书生的本领吗？倚着宝剑长声吟咏，祝愿天下太平。《十骥咏》【《新唐书·回鹘传》：骨利干在瀚海以北，距离京师最远，入朝进献骏马。皇帝选取其中奇异的，号称十骥，都赐以美名：腾霜白、皎雪骢、凝露骢、县光骢、决波騟、飞霞骠、发电赤、流金騧、翔麟紫、奔虹赤，并厚礼款待它们的使者】我连年征战讨伐，大概是把马当作双足来依靠的。近来率军进入卫地，两条腿都苦于湿毒，只好裹着伤口奔驰，解下马鞍便躺倒。更是把马当作性命一般。偶尔遇到良马，便倾尽钱囊购买，总共得到五匹骏马。如今皇上又从御厩赐给我五十匹，我选出其中最好的十分之一，让它们早晚跟随我，以此拜谢皇恩。每当铁骑长声嘶鸣，我就想起读书人的旧业，姑且替东家作《十骥咏》，冒昧请登坛作家指正【沈嘉然说：杜牧的诗在当代文坛上最为出色，今天还有谁能登上李白、杜甫的诗坛呢】。《御赐千里雪》从头到尾长一丈多，腰部和脊峰雄壮峻拔。它这样奔驰如风，洁白得像玉一样映照【林质赞】。白练般的身影飞腾而起，眼界一片空阔；白云成为它的巢穴，矫健得像鸿雁一样轻盈。指挥羽林骑兵，使狼烟平息【钱希白《南部新书》：边疆举火报警时，常用狼粪焚烧作为烟号；烟气直上，即使狂风吹来也不倾斜，烽火常用这种方法，所以烽火台也称狼烟】。长途奔驰，应当推为第一功。《五明骥》【中原征讨时购买】紫色的身躯，黑色的鬃毛，力量足以奔驰千里。孤月悬在肩头，寒霜没过脚趾【林质赞】。

译走遍关山，不知经过了多少万重；渥洼水中的神骏【《前汉书·武帝纪》：马生于渥洼水中】乐意与它相随。五明骥都说不是凡品，百战之中首先登阵，果然留下奇异的踪迹。《御赐玉顶赤》竹片般削直的双耳【杜甫诗：双耳峻利如竹削】，锋利的角【《楚辞·招魂》：土伯有九条弯曲的角，角尖锐锋利】，梅花般胜过群马，身躯修长，姿态矫健如火龙【林质赞】。昂首直上云霄，月影映照着它庞大的身躯。即使置身胭脂般的群马之中，也没有第二匹玉色骏马可以相比。惊鸿起舞、燕子飞翔，都哪里比得上它？一骑横行秋野，饮尽汉江之水。《桃花骢》【在江北征讨时购买】洁白的毛间杂着红色，如薄霜覆盖秋草，又好像春花，娇艳鲜明可爱【林质赞】。细柳营的军容从前就很奇特，六花阵旗指引着军旗环绕。千群战马争相追逐，唯独它向着春风迟迟回顾。《豹花骢》白色的底毛，黑色的斑纹，双眼闪耀，鬃毛怒张；一直到胫部和蹄子，花纹仍然鲜明发亮【林质赞】。斑纹绚丽，它的花纹胜过锦缎，光辉照耀半夜，仿佛要吼叫；剑光飞闪，祥瑞的资质不会随着黑雾而隐没【《列女传》：陶答子的名誉没有兴盛起来，家产却增加了三倍，他的妻子劝谏说：“南山有黑豹，雾雨连续七天不下来进食，是因为想使皮毛润泽、花纹美丽，所以藏起来避祸。”】凯歌声响彻四方，五花骖马飞驰。《紫骝》【在畿南任监军时购买】长久跟随鞭子和马弓，颜色胜过珊瑚；在畿南荡平盗寇，又向塞北长途奔驰【陈其易赞】。记得当初面对战事，初次骑上战马；紫色骅骝映照着出征的衣襟。诚恳地希望好好为它寻找草料牧场，让它遍历风霜，身体依然如常。《御赐银青》姿态洁白明亮，淡淡施以黛色；如同雪后遥远的山峰，仿佛呈现出那种姿态【陈其易赞】。追逐影子，霜蹄飞驰；在缝隙间，快马追赶疾风【《拾遗记》：秦始皇有追风、白兔、蹑景、追电、飞翮、铜爵、晨凫七匹名马】。铁骨傲然驰骋征途，哪里肯用汗血宝马去换取金印紫绶？只愿功成之后列入图画。《御赐燕色驹》黑色深重而又深重，迎着阳光映出青碧之色；燕地的方形毛纹尤其像轻快迅疾的样子【林质赞】。烟云般的鬃毛覆盖青色的马蹄【张仲素诗：来时走遍金河道，猎猎西风吹在青蹄上】；早晨还在天厩【杜甫《骢马行》：天厩中的真龙，这匹马可列第二】暮色中已到了辽西。昨夜还在追逐闪电【刘昼《论》说：九方歅相马时，即使尚未追风逐电、绝尘掣影，骏马迅疾的气势也已经显露】；分明看见一匹八尺高的黑龙马，身上还带着障泥【李白诗：来到水边却不肯渡河，似乎舍不得锦制障泥，使用王济爱马的典故】。《御赐赭白》九成像铅粉描绘，一成用丹砂染成；尾巴和鬃毛之间，只用几笔淡墨勾勒【陈其易赞】。身姿如玉，亭亭挺立【储光羲诗：先生秀美如玉，挺立在衡岳，居于玄丘。《爱莲说》：亭亭净植】；谁能和它一起凌空？群马都是逸足，远在天涯也不足道。任凭战场上黑黄两军交战，三千匹骏马和母马之中，只有你最为出色。《菊花青》【入援到朝歌时购买】赋予它的骨骼尤其强劲，赋予它的精神尤其强健。怎样描写它呢？像深青色的雪，又像青黑色的霜。一夜之间，金色秋风吹遍九天九地。边庭将士惊叹这匹龙媒【汉《郊祀歌》：天马到来，是龙的媒介。《新唐书·百官志》：左右六厩中，第三厩称龙媒；凡外地牧场进献良马，用三花、飞凤二字加以标记】。我这个孤臣长久磨炼凌霜傲雪的操守，只有带着秋天的容色骑马而来。《贺新居一首》【同县吴去非家中收藏的墨迹】大凡闻名于世的士人，出仕或退隐都不会轻率。没有读过万卷书，哪里足以成就高尚品格？羡慕你的身骨如烟霞般清逸，身心又奇异旷达。你在小溪口筑屋，溪水清澈而荡漾。几案自然整洁，轩窗高敞明亮。在一室之中相互交谈，心胸足以超越千古，哪里只是像扬雄的居所【王绩诗：芳草生在陶渊明的小路，花朵遮暗扬雄的居处】？有时吹奏太乙杖【《前汉书·刘向传》：刘向在天禄阁校书，夜晚独坐诵读，有个穿黄衣的老人拄着青藜杖叩阁而入，吹杖端使烟火燃起，同刘向谈论开天辟地以前的事。刘向因此得到《洪范》五行之文。到天亮时老人离去，说：“我是太乙之精，天帝听说卯金之子中有博学者，便下来看望。”随后取出记载天文地理的竹简，全部授给刘向】。我也是一个勇于退隐的人，难道说我留恋俸禄、贪恋宅第吗？在圣明的时代，还没有报答苍生的愿望；区区山林之志，要和尘世风尘相抗。每次听到诵读《移文》，北山果真安然无恙吗？哪里才能归去，依傍着您共同面对山水？《失题四首》【同县岁贡生蒋仕诒手抄《湄隐园文集》】十年手执兵器，气势如云；骑一匹马面对战事，本想建立功勋。没有得到际遇，难道只是因为臧氏之子的命运不佳？我本来就是李将军。池塘边细雨飘洒，花朵落在帘外，风清日长。呼唤童子采药，在藤萝小径上面对客人，把书摊放在石床上。青莎和翠竹交错，锦石之间花纹美丽的禽鸟相互追逐；分明隔着几道水湾，渔灯照见一村茅屋。柳丝高高拂动而且齐整【温庭筠诗：杨柳千条拂面丝】，黄莺的声音响满御堤；春风送来名花飘落，香气和红色映衬着马蹄。诗余 《如梦令》【依照黄山谷的旧作】今天郊外原野上的花柳都显得昏暗，回想去年此时，等候着心绪，勉强说笑，想求得梦中消瘦的愁苦消解。真是受苦，真是受苦；南国的江山如同锦绣。《长相思》【依照刘青田先生的作品】时光悠悠，仕途悠悠，时光与仕途相互催逼，什么时候才会到头，样样件件都是愁。想归隐休息，却还不能归休；菊花、松树和藤蔓都已在春秋流转中衰老，岁月哪里肯为我停留？菩萨蛮。春暮。▯文鳯洲先生曾有这首词。我过去从《诗余》中读到它，觉得很好，因而依照它的韵作了一首；如今已经在旅途中，别的我都忘了。绿荫深处使人迷失在花谷中，花谷迷失之处又是深深的绿荫。春天尽了，也不肯留下人；人留下了，却留不住春天。燕子来了又归去，路途遥远又遥远；归来的燕子，路途又遥远。帘子卷起，害怕轻微的寒意；寒意轻微，却又害怕卷起帘子。西江月【春闺，依秦少游词作】。原词说：眉黛频频描画，月色浅淡时啼哭，泪痕印在残花般的面容上。只消得鸳鸯枕上，夜来独自闲着；到了晓镜前，心情更加慵懒。破帽在檐前，细风吹着征衣，衣襟上的香气也在寒意中消散。勉强把心事说给人听，却难以说出；回首那美好的约期，已经迟晚了。裁成了弓鞋的样式，浅浅绣成鸳鸯枕；针线未完，便坐对着渐渐沉下的红烛，尚有闲暇。日日九▯，愁肠并不是懒散。别馆的稀疏窗棂，细风吹着孤单的帷帐和绣榻，香气在寒意中消散。往日的云雨之事，如今只能在梦中追寻，难以再得。想寻求美好的约期，已经太迟了。秋闺【仿刘青田叠字叠句】。相思相盼，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闲来把闲愁慢慢整理。美人倚着玉栏杆，新月、新秋，使人新添怯寒之意。白日阴阴，长夜深深，漏声更更，片片叶子、声声响动一直传到天明。梦儿究竟做成了没有？渔家傲【丁丑重九日，在边外龙安山打猎，依先贤范希文词作】。

译奇怪的是重阳节风雨恶劣，东篱边把菊花折来，寒冷而凄酸。醉中的桓温属官在宴席上被风吹落了帽子【《晋书·孟嘉传》说：孟嘉任桓温参军，九月九日桓温在龙山设宴，属官全都聚集。当时属官都穿军服，忽然起风，吹落了孟嘉的帽子，孟嘉没有察觉。桓温让左右不要告诉他，想看看他的举止。孟嘉过了很久才像去厕所一样离开，桓温让人把帽子取回来，又命孙盛写文章嘲笑他】；这些都不过是人间寂寞之事，空说什么登高的快乐。哪里比得上今天睁眼所见：秋山万重，山峰尖削如刀；绝顶接连着云天，像张开的锦帐；山势仿佛摸到天际，昆仑山就在脚下，看得见阆风阁【《前汉书·司马相如传》有“登阆风而遥集”；注说阆风仙苑在昆仑山阊阖之中】。第二首。我搔着头问苍天，抚摸着巨阙【《吴越春秋》说，越王聘请欧冶子铸成五把剑：一名纯钩，二名湛卢，三名豪曹，四名鱼肠，五名巨阙】；平生的遗恨，什么时候才能洗雪？天柱孤高而危耸，仿佛将要折断。空有一张嘴，悲愤来时，独自洒下忧国之血。画角一声，仿佛天地都裂开；边地的风摇撼树木，使人惊魂震动。骑着快如绝影的骏马，看着它们一齐奔驰，真正足以防守边疆。将军应当在燕然山刻石记功【《后汉书·窦宪传》说窦宪击破单于，登上燕然山，刻石记录汉朝的威德】。军中七夕歌。人们说今天晚上是七夕，夏去秋来，快得如同白驹越过缝隙。天孙织成云锦袋【《李贺集》说李贺骑着劣马，跟随小书童，背着古锦囊，遇到所得诗句就投入囊中，日积月累多得像山一样】，等着把我的诗章贮藏其中。我写诗不作惊人的言语，挽住斜阳，在马上写成；四面山峦时隐时现，只有闲云；千里大地徘徊着一弯新月。新月像钩子悬在碧空，我的心也像月亮，不知可以寄托给谁？烟霞冷落了织女的织机【江总诗说，织女今夕渡过银河，应当面对清秋停下玉梭】；关河阻隔了牛郎的心意，砧杵声声诉说离别。出征的士卒身上又生起玉露般的寒湿【《吴越春秋》说太子友想进谏，怀抱《九操》，在后面弹奏，露水沾湿了他的衣服；李商隐诗说“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芙蓉般的剑气直冲牛、斗二宿，披甲的战马迎风嘶鸣，万木稀疏。全军披甲的勇士都安稳睡去，只有我敞开衣襟，不能入睡。感叹时局，搔首问青天：试看天上的将星是明还是暗【《天官书》说郎位星旁有一颗大星，叫将星；王维诗说“天官动将星，汉上柳条青”】。天垣中的将星正明，登坛领兵的竟是读书人【王维诗说“久践中台座，终登上将坛”】。铜牙将军白日安卧，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手持玉简在夜间出征，正逢此时此日。这样的良辰美景，俯仰之间又有谁与我同在？姑且谈论千秋事业，意气何其雄壮。转眼之间浮云变幻，今古更替；像七夕穿针乞巧这样的事，并不是我所擅长的【《天宝遗事》说，唐代宫中七夕搭结彩楼，陈设瓜果、酒和烤肉祭祀牛郎织女，妃嫔们各拿九孔针和彩线对月穿针，穿过去的就算得巧】。随意试穿一件轻薄罗衣，怡然堂中处处谈论新秋的凉意。烈日红尘之中，那些是什么人？身披重铠，历经战场。天地间的杀伐之运似乎还没有终结，虎狼遍地【杜甫诗说“幽蓟余蛇豕，乾坤尚虎狼”】，道路都被堵塞。银河【《白氏六帖》说，天河叫银汉，也叫银河】碧蓝，长虹横贯其中【汤缙诗说“长虹贯白日，易水急寒风”】，世态惊人，使人忧愁不尽。夜里焚香，告诉上天：上天自会知道。即使野鹤成双飞翔，也同样会白头。回头看我是什么人，竟能抵抗衰老？这一身早已许给君王。岂敢说樗木般的庸材也能做栋梁？经历百劫【《楞严经》说，度过百千劫，犹如弹指】之后，真性仍在；世事如白衣苍狗【杜甫诗说“天上浮云如白衣，须臾改变成苍狗”】，平庸又有什么妨碍？乌日西沉、玉兔东升，明月也会有亏缺，怎能得到一条长绳把日月系住！唉，夏去秋来，快如白驹越过缝隙；人们说今天晚上是七夕。

译传。鹿忠节公传【《畿辅通志》一百零四卷】。公名善继，字伯顺，人们称他为干岳先生。永乐初年，他从小兴州迁到定兴。神宗时所称的忠谏御史鹿九征，是公的祖父。熹宗时，东南诸君子遭遇党争祸患，公的父亲将要挺身而出、舍弃家产去救他们；事情虽未成功，天下却争相传说鹿太公正直。公年少时便卓然自立，立志学习古人的学问【横云山人《史藁》本传说：他端正方严、谨慎诚实，年少时读王守仁的书，慨然立志一定要成为圣贤；鄙视章句之学，轻视温饱，不随俗浮沉】，专心研究国家典章制度，筹划匡正救济之道，勤勉不倦。他相貌古朴，仪态端庄，胡须飘然。丙午年乡试中举，癸丑年成为进士。他穿芒鞋、着布衣，教授诸生，不参加选官。只与孙征君奇逢结为莫逆之交。魏忠节大中、周忠毅宗建听说后前来拜访。四人在杨忠愍祠下结交，时而欷歔，时而歌笑，旁人无法猜测他们的心意。后来勉强起任司农郎。当时神宗在位已久，士大夫相互欢娱，结交饮宴，便能得到美誉和显要职位；唯独公每日研究职掌，与同舍郎袁应振精心讨论盐政，说：“军队已经衰弱，祸患将要发生。要挽救军队的衰弱，没有比增强军力更好的办法；不富裕就不能增强军力，不依靠盐政就不能迅速致富，而且这样做也不会损害百姓。” 袁君主管淮地盐务，使衰败了百年的局面得到振兴，直到今天人们还依赖他的功绩。公撰写《粤东八闽盐法议》，后世谋划国事的人也不能改易其中的主张。大司农察知他贫困，任命他督理圉政，才稍稍可以凭此资助衣食。公对此一概不闻不问，却从宦官手中清查出侵冒、破坏盐法所得的三百缗钱，几乎因此获罪，也不肯躲避。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他连一勺水也不入口，哀痛思慕母亲如同幼儿一般，人们都称他至孝。服丧期满，补任原官，暂代广东司职务。当时天下没有战事，但军队苦于没有粮食，完全如同公先前所料。辽东军饷断绝，大臣竭力请求发放国库钱帛，皇帝不准；请求把金花银退还给户部，也不准。恰逢广东解送金花银到达，公便立即发放，用来应急。【《史藁》本传：善继考察旧制，金花银储存在库中，供各边使用，于是上奏给尚书李汝华，请留下这些银两供军饷之用。】皇帝大怒，群宦官聚集喧闹，公怎样处置他们？皇帝急忙召公入宫，众人还说将要给他杖刑。公照常饮食自若，到了宫门，群阉关闭门扉把他留住，使他站在那里，把公的意思转告司筦，回报说：“已经发放三天了。”他们回来便勒令公把银子退还。公说：“既然可以退还，何必还要借用呢？”皇帝贬谪公离职，又勒令大司农把银子退回内库，公的清正声名于是震动天下。公卿和台省官员争相替他申辩，公请求归乡，都没有得到答复。公径直不等候答复便回乡，以粗粮和清水奉养父母，像平常一样授徒教学，已有终老乡里的志向。光宗即位后，首先恢复他的原官，命他主管新饷。当时司农仰面望屋，已经无计可施，突然向百姓加派赋税，几乎达到正额的数倍，所以另行选取、考察清廉官吏来主管此事，特意把这项任务交给公。公制定章程：解送者必须自行封缄标记后送入国库，领取者必须当面称量交付；官府只负责公平持平，不得从中出入，一点也不能染指其中，吏员也不得上下其手。司农曹掌管国库，钱帛如同油脂一般充盈，这项法令一经确立，事情便如流水般顺畅了。辽阳失陷后，朝廷考察有才能的官吏补任职方司，改命公主管此事，我因此得以拜见公。公任大司马时，起草奏疏请求斩杀溃逃的将领，逮捕迟延观望的将领；又请求先行整肃刑法，以便法令从自身近处开始施行。当时天下久已没有法纪，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受到震动，于是言官便加以指摘。公又竭力堵住言官的嘴。神宗时触犯皇帝威颜尚且容易，触犯言路却很难，公直言争辩，已不只是朝阳鸣凤那样的人物了。当时天下很久没有用兵，将帅都饮酒作诗来使自己快意，没有一个懂得军事。事情一旦发生，士大夫也像老鼠一样逃窜离去。公说：“不奖励过去的功劳，就没有办法扶助后来的人。”于是极力称颂戚大将军继光的功劳，请求予以记录，并抚恤为国死难的监司高邦佐、潘宗颜，又以县令张振德为榜样来激励众人。大司马王象干以中枢官员身份巡行边疆，请求任用废弁张思忠为将。张思忠原是奸猾的吏员，曾在京城中为奸邪之徒寻找权要，以求干预职方司事务。职方司不答应，他便通过权要，要求让自己出任巡边官。公与正郎耿君如杞坚持反对，政府拟定严厉责备的处分。公上书给首辅说：“本兵身在兵部，对于有违功令的事情，尚且件件据理力争，为什么一到巡行边疆就不能这样做？况且‘言语没有人敢违抗我’，足以丧失国家。天子正在容纳朝廷臣子的进言，为什么唯独巡行边疆就不可以？不要以为能够违背、阻止职方司的意见是容易做到的事，也不要以为能够罢黜敢于违背、阻止职方司的人只是小小的过失。”首辅发怒，公面色不改，这件事最终搁置。皇帝特意选拔孙公恺阳以辅臣身份主持兵部，孙公违背众议，替逃亡之臣辩护，公于是跟随他。巡视榆关时，公请求进一步夺去逃亡之臣、逃亡将领的官职，以更新耳目，使人畏惧法律而不畏惧敌人，这样事情就没有不能办成的了。公在中枢时，一心坚持法令，始终不变，士气因此得到振作。当时朝廷议论想任命他为铨郎，又想任命他为玺丞，公谢绝说：“假使我来到丹徼之间，仍不能忘情于这里的这些君子，那么又有什么值得取用我的地方呢？”最终仍遵守通常的调任，四年在边疆没有升迁一阶，天下都佩服他的淡泊自守。孙公任经略时，公辅佐军事。孙公曾说：“伯顺在座，使我们这些人几乎全都成为杜俨那样的人，像面对严师一样；他对我的神明般的帮助，并不只是出谋划策而已。”【《史藁》：大学士孙承宗主持兵部事务，推心置腹地任用他。等到巡视关门时，孙承宗以善继随行出任督师，又上表推荐他为赞画。善继拒绝馈赠，断绝宴饮，穿布衣、骑瘦马，出入亭障之间；召见将领士卒，与他们共同慰劳问苦。孙承宗倚重他，如同左右手。他拓展土地四百里，收复数十座城堡，其中善继筹划谋画的功劳最多。】孙公正要渡河，朝廷的事情却发生了变故，逆阉魏忠贤窃取权柄。孙公入朝请求召对，因为公跟随魏忠贤而受到怀疑，想以清除君王身边的奸邪为名，公几乎不能免祸。当时又逮捕杨涟、左光斗、周顺昌、魏大中等人，公的祖父太公发动义举加以援助，甚至拆毁墙柱来藏匿他们，公也更加几乎不能免祸。当时燕赵之士都借助宦官而骤然显贵，唯独公与如今的大司马质公、范公凛然自守，坚决卧居不起。今上即位后，首先任命公为尚宝少卿，公推辞周旋了两年才出任，升为太常少卿，兼管光禄丞事务。公的声望既高，又为士人舆论所归向，早晚都可能掌握权柄，但仍像初任官时一样勤勉处理吏事。己巳年冬天，都城戒严，仓促之间没有可以倚仗的人，公说非起用孙高阳不可。

译孙公出兵后，四座城池都得以收复，公的功劳居于第一。不久公便以疾病为由辞职归乡，撰写《四书说约》，像从前一样授徒教学。公的学问本于余姚，兼取朱熹、陆九渊两家，不拘守一家之说，天下人称许他亲身实行、注重实践。居乡七年，定兴县已濒临危急。公的家在江村，距离定兴只有一舍；他的儿子解元化麟侍奉祖父太公以避难，公亲自进入孤城，担任守城的县令。患病的守城官坚持了六天便不能支撑，公却慷慨激烈地战死。【《名臣言行录》：公正因病退居乡村，想到定兴位于涿州以南、保定以北，是屏障京城的要地，于是辞别祖先坟墓，命儿子化麟在乡里侍奉父亲；援兵登城守御七日，城池被攻破。公守南门，敌兵从西北角登城，持刀逼索衣物，公咬紧牙关大骂，敌兵大怒，砍了他三刀，又射中一箭，他于是死去。】解元也承受不住丧父之痛，以孝而死。【《史藁》：化麟在天启元年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伏在宫阙前为父亲诉讼忠节之冤，过了一年也死去。】士大夫争相在朝廷为他申诉。大司马杨公名文弱。【《史藁》：杨嗣昌，字文弱，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崇祯五年，累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永平、山海等处。嗣昌不依附逆阉，与东林党本来没有嫌隙。迁安原任侍郎郭巩被贬谪戍守广西，他的同乡有人替他申诉冤屈，嗣昌以郭巩已经是本部所属之民为由，将此事报告朝廷，于是被给事中姚思孝驳斥。】郭巩原本列名于逆案，而姚思孝是依附东林党的人；从此嗣昌便与东林党相忤。后来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崇祯九年秋，兵部尚书张凤翼去世，嗣昌被特旨起用。嗣昌再次竭力辞谢，皇帝不准。嗣昌有口才，应答敏捷，皇帝信任并宠爱他。嗣昌一心想振兴整顿，打算大举平定流寇。熊文灿相信并推荐他，等到文灿受命办理军务，便立即商议招抚。嗣昌又暗中支持此事，然而文灿最终把事情办坏了。十一年秋，大清兵从墙子岭进入，嗣昌主张和议，以缓解外部祸患，告诫各将持重，不要轻易交战；各将更加彼此观望，州县接连失守。大清兵向北撤回，已有七十余座城池丧失，巡抚以及州县有司共三十六人同日被处死于市，而嗣昌没有被贬黜。十二年九月，命他督师剿寇防守。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遇害。二月，张献忠攻破襄阳，擒获襄王并杀死他。嗣昌忧惧，于是不进食，在三月初一日去世。巡按高名衡以自杀上报，而他的儿子则以病死上报，真相无人能够弄清。】知道公一生的大节不能只凭守城殉难来褒奖，朝廷特赠公为大理卿，荫庇其子，按礼赐给祠堂、祭祀和葬仪，并且为他改定谥号。【《史藁》：事情传闻于朝廷后，赠官大理卿，谥号忠节，命有关官府建立祠堂。】墓志铭。冠带善士完予撰写的公墓志铭。【《卢氏崇祯壬午家乘》】我们这一族是玉川公的后代，世代聚族居住在宜兴的茗山，因此相传称为茗岭卢氏。像完予公，名立亮，是我的叔祖一辈，属于我的曾叔祖处士友泉公的长子。友泉公诚实守信、致力于实行，尊崇儒学而乐于施舍；我的曾祖懋冈公一向与他志趣相投、十分看重他，因此公能够遵循义方，又同我的祖父善学在品行和学业上相互砥砺，远远超脱于尘俗之外。公二十五岁时，友泉公便去世了，他悲号痛哭，几乎不能活下去。他侍奉母亲李太孺人，备尝各种艰苦；母亲孤寡无依，只能依靠自己，公便在一家之中竭尽慈爱和孝顺，这是宗族亲党共同称道的事情。公平生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德行，例如拾到遗金也不肯取，坚决等候失主回来归还，几乎有古人的高尚义行。公与三个弟弟共同居住，没有私自占有的财物，没有偏爱，也没有离间之言。对张公来说，这难道不是足以夸耀和称道的事吗？等到兄弟们先后成家，便按人口分配饭食；公对奴仆，必定选择年老和年幼的；器物，必定选择旧而朴素的；田地和房屋，必定选择简陋而贫瘠的，这尤其是人情所难以做到的事。李太孺人卧病不起，公亲自向神明祈求，想尽办法防护照料，最终仍未能使她起身；服丧期间，他住在墓旁，仿佛将终身如此。公又曾亲自经营墓地，因为痛惜几个弟弟早逝，便用墓地安妥他们的灵魂；他深厚地思念兄弟，无论生前死后都没有间断。公自持谦逊克制，待人平和，排解困难、调解纷争，是当时的长者，我的祖父十分称许他。家中的教诲十分严格，公一开口便不忘勉励人，命人出题讲习义理，每天都勤勉不懈。长兄忱恂博学广闻，在黉宫中声名远播；他本来就是我诸位父辈中的一员，也是我幼年时执经受教、奉事的人。县令饶公敬重公的美好品行，曾为他建造式样的庐舍，并赠以山林隐逸老人的称号。晚年尤其喜爱星命家的言论，间或作诗，又亲手校订家乘以及性理、医书，编纂到六十七岁，仍然吃饭很好、饮酒也能消受，自以为可以活到耄耋之年，哪里料到还未到古稀之年便突然去世了。苍天啊，为什么不让这位贤哲多活一些时候呢？公生于嘉靖四十一年壬戌九月二十二日，卒于崇祯三年七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配偶是士族水西王公枨的女儿。生有二子：长子国缙，是县学学生，娶文学卜公印的女儿；癸酉科文魁卜公，则是以学问著称者的孙女。次子国绅，娶长林徐公承的孙女。孙男五人：象防、象艮、象丰，是国缙所生；象涣、象济，是国绅所生。国缙、国绅在公去世那年十月四日，把公安葬在古嵧山的原野上。当时我任参藩、负责畿左军务，听说此事后内心悲痛欲碎。如今叔父向我叙述了大概，远道来访；我读到公端坐着更换寿衣，含笑而死，才知道公一生光明的德行和深厚的修养，问心无愧，哪里只是家庭骨肉之间的美德呢？年少而没有志向，眼看族中有大君子，却让他默默湮没，怎么忍心？何况又有叔父的请求呢？因此不能不说这些话。谨作铭文说：茗山卢氏的后裔，出自玉川；其中有隐居的君子，踪迹可与古代贤人相比。处在孤危险难之中，仍然安然自处。纯厚孝顺，笃实友爱，活着时没有过失；品行清白，内心坦荡。死后也享有长久的声名；形骸虽然捐弃，精神却永远绵延。根本宏大，枝叶厚实，承受天命而得以保全。继承下去吧，延续下去吧！让光彩装饰在这座坟墓上。《忠肃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忠肃集》卷二。明代卢象升撰。

译记。《湄隐园记》【园子尚未营建，先写下这篇记，是为了表明我的志向】。阳羡桃溪在县城以西七十里，万重山峦环绕，树林山谷幽深少见，溪水在其中潺潺流淌，又有平坦的田野和村落【《广雅》说：“落”是居住的地方。按：如今人们称院子为“落”】映带左右，实在是修习清静的幽胜之地。出城后乘船而行，穿过雪蓑、烟寺之间【《宜兴县志》十景有雪蓑洴浰和国山烟寺；从县城乘船到桃溪，雪蓑在右边，烟寺在左边；一种版本作“罨画中”，有误】，经过几百道曲折，才到溪边，我家的读书园就在这里。千株柳树低垂着围墙，清流环绕土丘，苍翠的山峦和绣壁正对着园前，远处的山峰和烟笼的村庄环绕园后；篱笆村舍间有鸡鸣犬吠，景色茂密幽美，几尺宽的柴门连车马也容不下。如今将凿石作匾额，题名为“湄隐园”。门以内有松树小径、梧桐小路、花棚、竹坞，以及所谓双桂轩、斑衣亭、豹隐斋、听鹤山房，都是家父创建的。近年来稍稍扩展旁边的地基，得到十多亩空地，我想建屋回来休息。计划建一座五楹书楼，题名为“读书楼”，四面墙上都排列书架，悬挂书签一万多枚【《唐书》说李泌号邺侯，藏有许多书：经书用红牙签，史书用绿牙签，子书用青牙签，集书用白牙签。韩愈诗说“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用来早晚自我课读。楼地面必须高敞，四周用复道环绕，再围以回廊，不施丹青，不用绮绣；内部空阔，前后通达，让溪山、烟月都映入我的座前，时时使我归于寂静。登楼后向后远望，建一座与复道相平的露台，宽广约十多步，排列奇石、盆栽、瓷墩、石几之类。夜深人静，月色清冷，长风吹来，弹一曲瑶琴【李白诗说“遗我绿玉杯，兼之紫瑶琴”】，吹一曲洞箫【《前汉元帝纪》有“鼓琴瑟，吹洞箫”；《三礼图》说没有底部的箫叫洞箫】，这也就是我的丹丘了【《楚辞·远游》说“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台名叫敞居，刻一片石头来记载它。离台约两丈，筑高墙，开圭形小门，另建一个院落，曲折的房间数处，曲曲折折地进入其中，东西方向无法分辨，岩石山谷同样幽深；建三楹避暑室，名为“月窟”【张说诗说“月窟穷天远，河源入塞清”】；建三楹暖室，名为“旭坞”。大寒大暑时，就进入其中舒展身体。经过这里再开辟空地，种植桑树、幼柘，开菜畦、稻垄；山雨初晴时，吟诵休息之后，便荷锄戴笠，亲自参加劳作，以观察万物生长的规律。四时都受到养育【《老子道德经》注说：“亭”是使形体成形，“毒”是使质地成熟；“毒”今作“育”】。【唐代宗诏书说，中孚以使万物生长发育为心】这就是所谓“明农逸墅”，也是这座楼以后的大概规划。楼前约三丈，凿一口半亩大的藕池，引水流入，在莲花和芡实之间散布奇石，可以坐在那里垂钓。叠石筑成岛屿，耸立在水流中央。荷花香气浓郁时，有时敞开衣襟坐在岛上，也不逊于登上华顶观看玉女洗头盆【《列仙传》说，华山有石臼，号称王女洗头盆，其中的积水从未增加或减少；详见马理《陕西通志》】。池旁种垂柳，置瘦石、短草，欹斜的花朵互相掩映，疏落有致，使景物具有深远的意味。再往前一丈多，编柏树为苍翠的屏障，建五楹高轩，命名为“石友堂”。石友堂离双桂轩很近。客人来访，应当停留在这里。美好日子偶然遇到好友恰好来访，便汲取清溪水煮茶，采摘园中果实开酒；借草地传递酒杯，遮荫于梧桐下谈论疑义，就折取松枝代替拂尘【《南史·张机传》说，后主常到钟山开善寺，召随从大臣坐在寺西松林中。轮到张机讲论时，拂尘还没有送到，后主命人取松枝，亲手交给张机说：“可以代替拂尘”】；谈论风月，就以花瓣铺成坐席。快乐不必取自丝竹音乐，礼节也不受迎送拘束。堂前宽阔平坦，留出余地，可以把石头当作石丈来呼唤【《石林燕语》说：米芾诙谐而喜爱奇物，任无为军时，刚进州署，看见一块形状奇特的立石，便高兴地说：“这足以承受我的一拜。”于是命左右取来袍笏，向石头行拜礼，每次都称呼它为“石文”】。所以我把堂命名为石友堂，是因为我从石头和朋友那里都有所取法。花要繁茂密集，树贵在萧疏森然。松、桧、竹、柏、棕榈、高杉，都有不凋的容貌、后凋的操守，我喜爱它们的贞洁。牡丹、芍药、桃、梅、海棠，都有欢悦的色彩，我赞赏它们不显寒俭。兰花、桂花、蜡梅、茉莉，都有浓烈的香气，我欣赏它们不柔弱媚俗而且气味美好。芙蓉、垂柳、梧桐、莲、菊以及水仙、秋海棠之类，都以风韵取胜。石菖蒲、薜荔、芭蕉以及古槐、老藤之类，都以幽冷取胜。橘、柚、葡萄、香橼、佛手、银杏之类，枝干已经极可玩赏，果实又各具珍奇；各种佳种都应广泛搜求、多多栽植，从远方移来，使我的园林富有到如此地步。与古人三径中的松菊、蓬蒿以及一间屋子相比，不是太奢侈了吗？然而木石烟霞是造物主不禁止的，我将奢侈地取用它们。我平生没有别的嗜好，只是酷爱林泉、图书，这种癖好实在难以医治。一旦出仕为官，便与山中神灵分别，已经将近十五年了；溪水对面的长松两次被砍伐，又两次长得茂盛，如今又高达一丈多，能够发出怒涛般的声音，传到溪流两岸了。长须【韩愈诗说“一奴长须不裹头”，指卢仝家的奴仆】从乡里来，谈起园林的大概【《庄子·知北游》说：“道难以言说，我为你说它的大概。”注说：“崖”是边际，“略”是粗略】。对莼菜鲈鱼的思念，难道一定要等到秋风吹起才产生吗【《晋书》说齐王冏征召张翰为大司马东曹掾，张翰因秋风吹起，想念吴中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说：“人生贵在适意，怎么能为了求取名爵而被羁留在数千里之外做官呢？”于是命人驾车归乡】？家中藏书千卷，长久束之高阁；每天忙于马蹄车尘，如今谋求归隐闲居，正要寻找绿色美酒和红色酒杯，纵情饮酒欢乐，却反而要把读书名流的生活变成老博士的生活【《北史》说高昂：“男儿应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着做老博士呢？”】。又远离城郭，独居在荒僻寂静之处，想来听说的人应当捧腹大笑【《史记·日者列传》说司马季主捧腹大笑】。然而各人仍应遵从自己的志趣，不能强求。我还记得年轻时，每当读到“生于忧患”，没有一次不低回反复诵读这句话。二十岁以后，靠占卜得到官职，任司农郎，整日整夜筹算事务；这样过了三年，出任天雄守，正逢军务兴起、征发如雨，诉讼、刑狱、钱粮的困苦，比任郎官时多了十倍。

译这样又过了四年，不久担任畿南备兵，镇抚郧楚；两次接受简命，督率七省将士，与大司马洪公共同负责讨贼，亲自冒着箭石，大小战斗数十次，不住在官署，一年将近三周，都说不上有家。今年东西各路的兵事进入上谷，突然逼近京畿，我仓皇奉诏入卫，披甲骑马奔驰三千里，敌军随即撤去；我再次佩带皇帝赐剑，督率各路勤王军队，远出塞外，登上木叶山，遍视边地，整军西归。等到滦阳、宣云的命令又下达时，时势极其艰难，圣旨急切催促我接受职务，于是驰马巡看边关险要，冒着朔风朔雪，束紧马匹渡过飞狐关。算来前后在军队中已经八年了。每次追赶败军、追击北逃之敌，血水溅到马前；深入敌境，彻底搜查；分食时甚至以剑首为餐具。军吏林立，逼迫索取，文书一封接一封，奏疏檄文纷纷而来，嘴唇焦裂，手腕疲脱，早晚没有间歇；心胸狭窄、心肠险恶的人，又环伺在旁，想着向我下刀。唉，我所经历的忧患已经够多了！只是蒙受圣明保全性命，才能有今天，难道不是幸运吗？然而深深后悔太早出仕，没有来得及多读古人的书；所到之处履险蹈危，触犯忌讳、招来责难，先哲所说的应对变乱、平定祸乱的方法，我还没有学到。国恩深重，报答无期。今年三十七岁，年岁渐长，心血已经耗尽；早起晚睡，只像铅刀一样勉强尽一份力量。倘若边地形势稍有好转，敌骑不敢向南窥伺，我当立即控制朝廷，催促开辟贤才进用之路，戴角巾、持竹杖【《晋书》说羊祜给堂弟琇写信：“边事既已平定，应当戴角巾回到东方故里”】，归到溪边垂钓。全部打开藏书，纵览古今，研究养生的秘诀，窥探著述的门径；取得甘美的食物奉养双亲，探讨义理来训导子孙。往日溪中的鱼鸟，应当还有亲近我的；山中神灵难道终究还会嘲笑我吗？有人问卢子：“如今桃溪之上，你家只有几间房屋，什么也没有改变。纸上所说的园林，莫不是全都不存在？这是先生的议论吗？”我说：“不是这样。兰亭、梓泽【晋王羲之有《兰亭记》；《晋书·石崇传》说金谷园又名梓泽】转眼之间都成了丘墟，什么东西不是空花幻影，难道一定要长久值得把玩？从前邯郸的卢生在枕上熟睡，已经经历完四十年的富贵贫贱、苦乐得失；这就是我家的故事。我的园林又何必不能作这样的看法呢？”客人点头表示赞同，向我作揖后离去。

译书。家训三首。烽火已经延续三个月，家书抵得上万两黄金。古人的话，从来没有欺骗我。人是有感情的，我难道是异类吗？然而我性情急躁而又懒惰，军务纷繁【《前汉书·霍光传》注说“旁午”是分布；纵横交错叫旁午，也就是交错】，知交都已断绝往来，几乎不是这些人的同类了。双亲在堂，却相隔三千多里，偶尔传来音信，也只是草草几行。至于妻子和子弟，连“平安”二字都没有空暇询问，也没有空暇写信。自乙亥年仲秋到丙子年季夏，长须只往返过一次，无法为家中计议事务。于是仿效老书生写些训诂式的话，带着它回去。不知对家庭伦理、妇道事务来说是否合宜，寄此训诫子弟。古人兼有做官和求学的条件，我却独自奔波于军旅。君恩既然深重，臣子的情义怎能推辞？把七尺身躯置于军中，违背对双亲晨昏定省的义务；扫荡清除敌患尚未成功，艰难危苦却已经全部尝遍。这对于忠孝来说算什么呢？希望我的子弟们思念自己的父兄，不要热衷交游，不要只图温饱，不要把干戈之事当作俎豆礼仪，也不要把弓箭武事当作鼎彝礼器。名声必须建立，却要戒除浮夸；志向可以高远，却不可妄图积聚财货。以愚昧自矜，是招致怨尤的祸根；沉溺于宴饮、纵情歌舞，是造物主所厌恶的罪过。在家庭内部，要诚恳质朴，不事浮华【《前汉书·刘向传》有“发诚悃愊”；《后汉书·章帝纪》有“悃愊无华”】；在家庭以外，要谦卑自守。这样不仅可以长久，而且能够减少过失。凡是我的子弟，都应当记住这些老生常谈。至于我这一生，只听凭上天决定祸福。寄给妻子的训诫。我做官十三年，历任部郎、郡守、监司，以及治理郧地、抚治楚地，每天只把国事和百姓放在心上，不敢为妻子儿女谋私利，从未有负于军民。妻子很少穿华美的衣服，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晋书·王恭传》说，王恭从会稽到京城，王忱去看他，看见他坐着六尺席子，王忱以为他有多余的，便向他索取，王恭立即把席子送给了他；后来王恭只得铺草席，王忱听说后大惊。王恭说：“我平生没有多余的东西。”其中“长”读作“仗”】。如今任讨贼之职，艰苦万端，成败利钝交给上天；毁誉是非听凭世人评说。我的头顶、脚底、毛发和皮肤，都归属于君王和父亲。只希望做我配偶的人，体察我的心意，以媳妇代替儿子，认真遵守妇道；以母亲代替父亲，厚实地实行家训，务必使双亲在堂上欢娱，使四个幼子专心学习。我的愿望满足了，其他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当时大敌向西逃遁，我督率军队入关，写下这些话互相勉励。寄给副室的训诫。你是与我共同度过贫困生活的妾室，应当辅助主持家务，不犯过失。要用诚心抚育几个孩子，用谨慎的态度侍奉长辈；修养母亲的道德，遵循妾室的规矩，勤勉料理家务，像平常一样安于清贫。这样做，难道还会使你感到惭愧吗？我承担专门统率军队的重任，早已顾不上儿女之情；如今身在军中，只能用这几句话彼此勉励。给族父某人的信【公的孙女婿、同邑文学丁位南家收藏的墨迹】。流寇已经达到数万人。西山一带布满山谷，沙河、临洺、邯郸也时时遭到焚烧劫掠。初八日，我亲自率领马兵、步兵一千六百人到黄寺安抚。先遇到几十名马贼，不一会儿变成几百名，又不一会儿变成几千名，转眼之间，敌人的老营全部到来。将士恐惧到了极点，都想四散逃跑。我立即斩杀一人，悬首示众于辕门，亲自督战，斩贼首十四级，射杀、击毙和杀伤贼兵一百多人。我军也伤了十三人，这可以说是全胜，已经写入奏章了。但是河南有邓、左二位将帅【邓玘、左良玉】阻挡，山西有曹、张二位将帅【曹文诏、张应昌】阻挡，西南都没有去路，只能向东北而来。丁抚台【魁楚，河南永城人】部下的官兵，实在是将领骄横、士卒懦弱，各人各怀一心；而某公完全没有安抚驾驭的办法，照这样下去，巡抚和按察使不知道要死在哪里了。塘报请您阅览，并希望替我向邢丈、蒋兄二公问候。给豫抚某人的信【崇祯六年正月，豫抚樊尚燝办事失误；二月由玄默代任】。在战事纷繁的地方，多次承蒙您的教诲和指点，我内心感激不尽。我的资质低劣，乘车任职却多有失误；流寇之事，苦于没有结束的日期。您却以诚心任事，错误地加以奖掖，我惭愧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畿南、晋、豫三地防守剿贼的局势虽相同，但筹划军队的情形各不相同。山西不必说了；河南不担心兵少，而担心兵多，更担心统率士兵的人多，尤其担心统率将领的人多，正如您所说的众说纷纭。畿南却不是这样，事权始终统一，兵力也还可以支持。只是上面的人不能把威严用足，也不能过分施爱；下面的人则力量不能随心。如今南北的贼寇被重兵驱赶，都聚集在辽、顺、乐、平等处，邢台、河间一带，到处都令人忧虑。我只率领部下步骑一千多人，亲自探入虎穴。您的公文到达那天，我正在出发，事务匆忙万分，一切情形不能详细说明。您所送的两匹帛，真不只是脱下衣服给我穿那么简单；如此深厚的关爱，我怎敢不接受？只是身处铁马金戈之中，没有时间把文字写得庄重整齐，希望您尤其能够体察我的处境。寄给岳父王带溪先生九首【同邑检计万葆青家收藏的墨迹】。近来官署中的人口承蒙您的庇护，勉强安稳。只是阳平十一城遭遇旱魃作祟，人心惶惶。前些时候我在红尘烈日中步行祈祷，足足半个月，久旱的雨水才到。虽然不是大丰收的年成，但百姓这些孩子或许可以免于流离困苦了。石萍老叔翁没想到忽然遭到严厉审讯。工曹发放银两的弊病，沿袭已经不是一天了；巡视官不参与收支，却竟然独自承受这个祸患，我对此十分惋惜。然而圣上的怒意难以测度，正在任事的几位大臣也不敢深说。倘若能够查明赃款而从轻处理，免于议罪，那就幸运了。前些时候长须进京，我询问了他的家属是否平安，又慰问石翁。得到他的回信，也知道石翁心情郁闷，难以承受。

译我这个外甥在郎曹任职三年，做郡守两年，凡事只按照天理、王法、公道和良心去做，连自身和家庭的打算，在梦中也不敢考虑。但必须让全朝廷知道，让同僚朋友知道，让十一城的缙绅士庶知道，这样才能站稳脚跟，光明正大地自立。近来他们也已经相处日久而彼此信任了。前后释放冤狱共十七起，计算起来可以救出近百人；又发布檄文，命有关部门减免耗费、减轻刑罚来苏息百姓；修缮器械、训练士兵来抵御盗贼，每件事都亲自带头。这一片赤诚，可以对得起君王和父亲，也可以对得起地方百姓。三辅守臣按例任满两年便应考核迁转，如今皇上特别重视吏治，把郡守作为州县的师帅，反复责成官员久任，我不敢不遵从君命。只是二舍弟的心病异常严重，双亲忧愁不已；家庭中令人担忧的事情，早晚都在心头。我打算今年秋天请求归乡，暂时谋求侍奉双亲，不知道巡抚、按察使和道员是否肯答应。微薄的俸禄，再加上我拙劣的选文和诗作，聊供岳父博笑。心中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尽，等下一封信再详细陈述。近来流寇防军奔突，京畿以南一带处处都应防备。我带着孤军扼守南北交通要冲，费尽心血，幸而地方平安无事，总算没有辜负朝廷。但如今仕途千难万难，中原和边疆相互纷扰，这座大厦哪里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只是还不知道今后的局面会怎样罢了。祖母的身体虽然日渐衰弱，时时担心生命如风中之烛，却没料到竟然舍下孙辈长逝了。报答刘氏的机会不知何时才有，想到这些，悲痛哪里能胜任言说！承蒙外舅来信慰问，感激得几乎要流泪。明年春天一定决意设法回去，以办完祖母的丧事。差人向南行走时，恰好我领兵亲自赶赴顺德，所以来不及多说。外甥这次出行，无非是为国事奔波，虽然历经艰险到了这种地步，只要能够报效朝廷，哪里敢吝惜自己的生命？只是心志长久而力量短少，免不了整夜思虑。如今外舅和家眷跋涉长途，又增加了我的一番牵挂。运粮船大批航行，恐怕会有许多阻滞，幸而有含珍师和淡游丈一同在船上朝夕相伴，不至于寂寞。倘若河伯显灵，风势平稳，估计午月上旬一定可以到达家门。郧西的贼寇还盘踞在房县、竹山一带。外甥初五日渡河，十一日进入宛城，这里就是抚属的地方。两次接到官府承接的文书，详细询问当地情形，实在万难下手。最令人苦恼的，尤其是三省彼此呼应不灵，客兵云集反而成为祸害，而行军粮饷、每月军饷一丝一毫也没有着落。如今郧阳、襄阳的形势，即使让孙武、吴起来用兵，孔仅、桑弘羊来掌管财政，也将低头坐困、仰面向屋呼喊缺粮，更何况像外甥这样平庸浅陋的人呢？想到这里，真是吃不下饭。时局多艰，圣上日夜忧劳，身为臣子，应当竭尽心力报答他，只是不知道上天是否会顺从人愿罢了。蒋泽垒还在郧城，如今约定在襄阳交接，大约十五日抵达襄阳。一到那里，立即派人把家信直接送到京口等候，随后再详细告知。地方上的情形，因事务繁忙，不能多说。清和月初一日，自从在滩镇拜别至今，已经又三个月了。没料到一到郧阳，便遭遇千难万苦。对着镜子照看自己，只剩一副枯骨。到任两个月，每天不能吃饭，夜里不能入睡。白天在深山绝谷、千里无人之地，与士卒和仆役一起生活；郧城中只有一座空衙署，一切俸禄、薪费、公费和赎锾，因为所属六城全都陷落，毫无来源。两个月内已经借下商人的债二千金。这样的情形，即使石头人也会流泪。然而没有料到郧阳事务的艰难、困苦、贫乏和危急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功名和性命，已经置之度外。只是双亲还健在，拿什么来安慰他们？想设法把他们接来奉养，但这里是残破的边疆、危险的地方，实在做不到。再过一两个月，或许上天保佑，数十万流寇和防军的事如雾消烟散，我从容料理残局，接来双亲奉养也就有了期限，请等以后再说吧。郧阳事务的艰难、困苦，是天下没有的。两个月来，我督促剿灭流寇和防军，九次交战都获胜，斩首一万多人，地方已经安定。困难之处，在于收拾残破局面，谋划善后之事。现特意派官员带着船只，迎请双亲，仍希望外舅同行引领，等待他们到来。水浅河枯，船只停滞，警报时时传来。外舅不但要劳累奔波，还要劳神远远挂念。相距不过一水之隔，却隔着天堑，又能怎么办呢？连日来贼情极其猖獗，幸而用奇兵把他们击退了。但贼众达到十多万人，今后还会源源不断地来。即使有一万士兵也未必能取胜，何况只有千人的队伍呢？这种情形，时时报告给君父。外甥家信稀少，大约两塘报才有一封。外舅看到了，自然知道这里的苦难。听说船已经到了光化，如果权且都换成小船，多用纤夫勤力拖拽，那么五昼夜一定可以抵达镇城。拜见外舅，应当在初五、初六左右。骨肉团聚一次之后，我便可以亲自督兵出战，以报答皇上了。盼望着，不知外舅意下如何？流寇与防军的警报，年来一直使军中困顿。我妻子儿女多病，不能回衙署看望一眼。外甥的身体也觉得疲惫，但因为事情关系到朝廷和地方，不敢不勉力支撑。如今幸蒙圣明知道外甥的劳苦，常常特别加以体察。即使不指望得到酬劳、叙功和赏赐，将来或许也可以免于罪责。倘若能够结束这场艰难局面，解下官印告老还乡，与樵夫、渔人一起老死在山林洞穴中，终身也就有余乐了。寒来暑往相互催促，光阴快得像白驹过隙。外甥孤身一人，独自处在大风波、大患难之中，九死一生，为朝廷承担受命讨贼的事情。天下竟然没有一个与我同心协力、配合得力的人，只看见空谈妄议的人，坐着长啸、只会画诺的人；他们希望得到恩宠便修饰怨恨，怀着愤怒嫉妒功劳，胸中少有光明，嘴巴却很长，动不动就暗中诽谤暗害，不置我于死地便不肯罢休。若不是圣明天子明辨贤能与奸邪，用人而不受二心蒙蔽，外甥早已死在刀锯鼎镬之下了。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只能听凭它罢了。近来吴氏奉命南归，我曾寄给他几两微薄俸禄和《家训》二十册。当时本想备礼相送，但军务繁忙，终于不能等候，不知已经送到外舅那里没有？妻子儿女属于五伦之内，外甥难道不挂念吗？贫穷是六极之一，外甥难道不设法谋生吗？但我一生的心事，已经大略写在《家训》中了。如今贼势越剿越多，大督洪公也苦于支撑不住。外甥统辖七省，困难是秦地的百倍。钦定五月限期荡平贼寇，我恐怕皇上因误期而认定这是我的小小过失，便温和地下诏裁答，惭愧恐惧得几乎要死。今后的结局固然艰难，却不能停手，只能竭尽精力和力量来谋划罢了。倚着马匆匆写成，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与蒋泽垒先生五首》【蒋泽垒名允仪】

译仲秋六日，派差役带着奏疏向北出发，专程等候您的车驾。当时年老的叔父已经出国门了。我私下想，守卫封疆的臣子，像老叔这样尽心于国事的有几个人呢？偏偏遭逢阳九之厄，怎能不令人头痛灰心？然而在绿野间优游自得，与红尘中为利害奔忙相比，劳逸相差悬殊，这未必不是上天用来保全至人的方式。像我本来只是浅陋平庸、轻率急躁之流，遭逢多故之时，勉强奔走效力；长安没有人照料我，我是自己跳进陷阱。如今楚、郧的流寇虽然已经安定，但汉水以南、兴安至商州、雒南之间，强悍的防兵和叛兵仍然像鸱鸟张翼一样猖獗，是否会卷土重来，确实还不知道。加上今年秋天郧属大饥，又有很多人死于疫病，遗留下来的百姓几乎没有了。至于大督各镇的兵马，所需行粮、坐粮不少于十五六万；唐中老【楚抚臣唐晖】所布置的防守襄阳的主兵，以及郧阳的毛兵、标兵、勇士所需支给，又不少于数万。部里不肯核销结算，中老又要把郧阳、襄阳的事务让某一人承担，他只承认荆州、承天的差役。合计整个楚省所用的饷银已经超过三十万，荆州、承天数目少，郧阳、襄阳数目多；中老那里容易，我这里困难。如今郧阳的兵还没有撤往别处，毛兵、石砫兵也还不便派遣，而郧镇的折色银已经断绝一个多月，到了闰月中旬，本色米豆也一粒没有了。此前请求增加兵力的小疏，以及停止征收、修筑城池、借取谷物等各项请求，虽然希望圣明允许并下发有关部门迅速议处，但司农、司马正急忙宣称云、畿一带的敌情，难免会拖延办理；现在已经再次上疏催促了。某心中充满深忧，只因郧镇特别艰苦贫穷，又替三省承担重担；功劳不想据为己有，罪责却无法推卸，还祈望老叔多方指教。临写信时依依不舍，不能尽意。去年秋天家叔回到故里，我曾恭敬写信问候起居并陈述微薄心意，已经托公郎年兄写信送去，想必已经到达您面前了。老年叔父是当代的正人君子，中外都敬仰看重；这次遭逢厄运，公论实在替他不平，但对他的品德声望来说，没有丝毫损害。况且近来世途的风波千姿百态，青山绿水远胜红尘中的景况千万倍。只愿老叔九如之福一一汇聚，保养身心、顺应自然，承受无边的福祉；并祝愿四世三公的家业发扬光大，以完成正人君子的事业。某自从到了郧阳，经历万难万苦，多方督促准备，终究还是极其险僻凄凉的地方，生气难以迅速恢复。而流寇和防军由于抚局处理失当，加上叛兵、逃卒聚集在鳯陇，彼此煽动，顷刻间就发展到数十万人，分成几股奔窜。汉南潼关一带从汉中进入郧阳的，前后有二十万人。从潼关到河南的有十多万人，从商州进入宛城的又有十多万人，加上这三大股，人数将近四十多万。楚、豫一时沸腾，孤立的郧阳三面都处于危急之中。前后接济的钱粮已经用尽，而增加的兵额都以“由楚省设法供给”为说法。“设处”二字不过是空名，有兵没有粮饷，危险更加严重。如今已经到了计策用尽、力量耗竭的地步。原本想把严父慈母接到衙署奉养，早晚问安，稍微尽一点为人子女的感情，却没有料到到达郧阳的那一天，正是贼势猖獗的日子。进入郧阳公署时，我恰好驰援枣阳，不能奉养双亲一餐。这样的情形，说起来就流泪。邓将军是有气概、有肝胆的人，他的军队先前屡次喧哗，我费了很大力气调解安抚；如今又奉命防守援助楚省，应当专门致意厚待他。增加五百名兵，部里的议议不肯拨付新的军饷，却让楚省设法供给，后来续请的也一样。这明明是把我陷入死地。隔手拨来的钱粮，即使只按正式定额派给，也还难以催促收取；如今这样，又能怎么办呢？大刻已经拜领，并分给各位，也一并转寄给贾浮老，一一遵命。您所吩咐的疏稿，等我回到郧阳后，再按数目简查，恭敬地呈报。如今行军途中彼此相隔，书信差役相随，身在战场，一时不能回到镇所，恳请您慈爱体谅。某自从在郧阳任事，军队兴起，费用繁多，除了正式定额之外，俸禄薪资全都用在这里，而赎锾等项一无所有。甚至解送京城的赃罚和兵饷，也多次向皇上呼吁，请求免除却不能得到许可。此时借贷无门，挪移也无路，只能束手等待死亡，不过早晚之间大规模的祸患还没有到来罢了。郧阳的事务终究无法支撑，说起来只能长叹。钱粮的核销结算，布政司所派的协济数额，唐中老不肯承认；如今这项钱粮全都悬空，而客兵的军饷数额巨大，至今已经半年，负责官员的防查仍未妥当，而且头绪难以理清，不知道最后将怎样收场。稍等些时日，我当把刻本呈上说明。流寇侵犯河南、侵犯楚省，又波及江淮，我的家乡也在震动。不知道抚台公祖将移镇到什么地方，恐怕长江以北也要大费力气驱除贼寇了。手写禀帖未能周全，因为身在军中，九次叩首致谢还没有写完，感念之情郁结于心。家父在郧阳，距离这里六百多里，所以来不及附带问候，一并在此代为陈述，另容我专程到台前叩见。临写此信，不胜顶礼祝愿。时局像乱麻，宦途像棋局，塞翁的得失，通达之人应当旷达地看待。回想自去年承乏任职郧阳以来，勉强支撑，到了十月间，鳯阳发生大规模流寇祸患，因为抚治事务处理失当，叛卒、饥民与黥徒防兵合伙，向四方溃散而出，秦、楚、豫三地像郧阳一样遭祸；津门如同内地、浙地，宛雒又随黄河一带受害，流毒几乎遍及各处，直到江淮一股流寇震惊祖陵，更是异常的变故。近来从四月下旬起，大督洪公合兵夹击，群寇于是从潼关、内地、浙江等各条道路全部退回秦地。近来每天聚集的越来越多，人数已经达到二百万。皇上决心荡平贼寇，调集边地和腹地兵力七万多人，发放京城和各省库银一百多万两，限定六月结束战局。如今转眼已经五月了，贼党的数量是官兵的几十倍，而且秦中残破到了极点，灾荒异常，投奔贼寇的人如同赶集。今后不只是贼寇难以全部消灭，恐怕还会出现军队缺粮；军队一旦散乱，不能挺身而出而走险，天下的事情更是不忍说了。某本来极其平庸浅陋，日日忧虑兵力和军饷，东边堵截、西边防守，每到危急困窘之时，总想着骑马冒险冲阵来报答皇上。幸而奉命新设郧阳兵，陆续已有二千人，已经组成一旅，贼寇来时无论缓急尚有所依靠，而郧阳的军饷还能够依靠楚省接济，按日勉强支撑。郧阳土地得以保全，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却没料到又有楚省移文催办的事情。

译自去年冬天到现在，长安的音信断绝，未能知道内里的情形。大概京城各位卿大夫鉴于鳯阳失陷，认为兴都又关系到陵寝，所以不愿意轻易涉足。家父在冬季抵达襄阳，正好我最初奔赴郧阳，半年以来我没有一次在衙署，早晚不能侍奉父亲，把自己抛在红尘烈日之下，把八口家人置于虎穴狼巢之中，人人都替我感到危险。如今六月十五日，已经把全家迁到襄阳了。老叔先前给我的厚重赏赐，我长久铭记在心，惭愧不能报答万分之一，现谨派专人问候起居，并把拙刻呈请指教，统请慈爱鉴察。临写此信，依依不舍。家父在清和闰月初二日抵达白登公署，我当时正向西巡视大同完成八路事务，终于能够赶去庭前问安，那时已经过了十五日。离开亲人居所已经很久，不能早早引退，讲求保全自身、奉养双亲的道理，反而使白发老父远赴紫塞，跋涉长途，这不是好的安排。加上老母身体虚弱，害怕水陆行程，难以接来奉养。宣府、云中危苦不堪，哪一天才能脱离？想到倚门等待的母亲，日日肝肠寸断。九边事务大坏，我一向承蒙长者教诲，不敢不尽心办理。只是钱粮枯竭，万难措手，而中使多如乱麻，十个官员管一个人，我即使呕尽心血，最终也只是徒然罢了。近来将才极其难得，军心也涣散，联络人心、搜罗智勇之士，才是守边大事。您所说的高崇让，已经调到别处，仍应设法访求，以备缓急之用。凭着这点笔墨无法尽述，只有遥遥瞻望企盼。身在塞北、心怀江南，思念之情一直萦绕不散。故园的松树竹子，何时才能相见？想起玉关中的人，只能徒然增加惆怅罢了。家父自从来到衙署，精神不太舒畅，恰好某也接连患病。总之边地的风尘劳苦消磨人的气力，难道人还能像铁石一样吗？宣府、云中久旱，近来才得到雨。斗粟卖四陌钱，全家几乎要吃粥了，但边地百姓仍认为这是好年景。屯田事务颇为艰难，某竭力排除众议，千方百计经营，近来已经略有头绪，众人的情绪也渐渐受到鼓舞。只是目光短浅而又急于求成，终究不能成功；需要经营数年，必定会有长远成效。每写一封奏疏，心血都仿佛枯竭。先前请您指教的，只有初刻，如今连同二刻一起请您指正。知道老叔关心世道，一定会开导我、指示我的错误和迷惘，恭敬等待，恭敬等待。近来听说北方的消息，鞑靼大举进入边塞，是必然的事。宣府、云中粗略也有防备，他们来时应当挫败他们，一定不至于像从前那样践踏而过，张弓驰驱长驱直入。荒塞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薄礼姑且助您饮一杯蒲葵酒。时间是清和闰月二十四日，距离朱明令节只有十天。临写此信，神思飞驰。《答陆筠修方伯》【见周栎园所收藏的《弆赋》】○行略说：那时连年征战，军队疲惫，财用匮乏，负责封疆事务的许多大臣都遭受了法网之灾。河南方伯陆公之祺想要辞官离去，您写信劝勉挽留他。如今做官，哪里只是坠入九重深渊而已？我遭遇的兵马之灾，与您遭遇的钱粮之灾，其劫数实在可以相提并论。可是我又同时承担兵马和钱粮事务，数千万个如狼似虎、张牙舞爪的人，环绕窥伺我这个饥饿的佛身。这个佛身既不能脱胎换骨，仍然活在人世间；又不能舍身投体，依旧处在活地狱中。这样的苦楚能说清吗？不能说清吗？由此看来，您的处境还在九天之上，身体的小病应当很快就会痊愈，心情也应当淡然一些。上天造就人才是有限的，既然根据文章品德来识别其经世济民之才，就一定不会让他安逸而让他劳苦。今天让您劳苦于中原，日后还将让您劳苦于四方，这种劳苦会越来越久、越来越重。时局本来就是这样，这是我替您解释其中的幸运，请不要认为我迂腐。《与某书》【同县文学路养吾家所收藏的墨迹】时局多艰，圣上日夜忧劳，没想到像我这样力量微薄的人竟然承担重任；郧、楚的边疆还没有安定，中原分裂的消息每天都传来。我以一人肩负七省事务，和挟山渡海的困难有什么不同？这些年来整顿军队、陈列兵马，我的热血真心可以对着天地，因此不顾身家性命，礼数也一并舍弃，音信久已疏远，只是勤于思念。承蒙您对我的深厚情谊，远远地为我承担重担，我还能凭借什么期待呢？皇上的仁爱如天，智慧如日，亲自处理万机，连樵夫的意见也必定采纳。按照气数来推测，平定乱事、实现中兴，或许可以在襄阳取得功绩。某如今也只能肝脑涂地，以求附列于忠纯臣子的末位罢了。成败、利钝、毁誉、是非，早已置之度外。入冬以来，河南、楚地、江淮屡次交战，取得胜利并击败贼寇，扫荡贼寇已经有期。然而大股贼寇强悍而且数量众多，动辄以数千万人计，酝酿了十年，如今想在一朝除掉，即使有几十个孙武、吴起，也不是容易说的。每天从事军旅，心血已经耗尽，所有应酬交际一概不能照常进行。唯独对您，虽然踪迹相隔遥远而精神亲近，却常常因音信疏远而感到惭愧。附上这封短信专程问候起居，在军旅之中竟不能写寒暄之语，只有请您鉴察。《与少司成吴葵庵书八首》【吴葵庵名国华，公孙，岁贡生，三水县县丞；晋陶家收藏的墨迹】守卫封疆的官吏，正处在千难万难的时代，满腔热血、满怀忧愁，又有谁能够替他们申诉？我在办公的厅堂上写了一副对联：“封疆事务重大，正当万难措手之时，头顶、脚跟、肌肤和头发，都只希望为国尽瘁。君父恩德深厚，想到‘能够献出自身’这句话，成败利钝，哪里敢放在心上？”这番话只告诉您，在其他地方我不敢冒昧说出。某前后所上的奏疏，字字都在向上天呼号、沥血陈情，但对于郧阳的景况、郧抚的情形，终究也描写不尽。所依靠的只是圣明洞察，还能勉强支撑；否则，守臣以及郧阳的土地、百姓，早就全部毁灭了。郧阳处在万山之间，扼守三省要地；受命任事至今已经八个月，幸而贼众不敢窥伺边界，城郭和百姓渐渐能够谋求安集、修治恢复。却没想到鳯阳、延绥的大股贼寇又进入汉南，形势危急。秦中两位总督、四位巡抚，不知将怎样剿除？某张开空弩，面对四方，已经疲惫不堪了。孤身在外，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全到早晨，所有应酬也都断绝。长安之中的舆论和人情，我不敢知道，只能竭尽头顶、脚跟和全身之力，以求略尽万分之一，如同防守事务中一箭双雕的说法而已，请您鉴察。

译长须北来后，我反复阅读您的亲笔教诲，您存问的情意真切，感激和惭愧交集。某勉力在疆场作战，各省流寇虽然令人烦忧，我所管辖的地方渐渐可以称为安定之土。因为前后俘获、斩杀，又有零散逃窜的，郧阳境内的大股贼寇已经全数消灭。现在在秦地猖獗的，都是叛卒和饥民；越剿越多，并不是全部从黄河以南渡过去的贼党。疆场上的事情，难以说清。某本来体质孱弱、才能平庸，却偏偏处在极危险、极艰苦的地方，多次上疏陈述控告，总之情势极其悲苦，只能呼天；但朝廷内外负责事务的诸位老臣，终究像隔着皮肤痛痒，谁是真正设身处地的人呢？某也只希望竭尽劳苦，不辜负朝廷罢了。近来无论停止征收、留下军饷、修筑城池、设置兵力，都是一字一血地请求，可是十件请求只能获准一件，难道不是用杯水去浇灭车载的柴薪吗？从来各部门曲意推诿、彼此不商议，而考核功效时却又催逼得焦头烂额，如今事情过后仍然如此，怎能不深深恐惧？所谓没有别的办法的议论，屯田的建议，本来就是向穷困之人乞讨本钱，情形越发不堪；倘若再次不能按所请办理，早晚就要与郧阳的土地、百姓一同毁灭了。您读遍中秘书，日后必定能替圣天子调和四时、巩固金瓯，倘若能在朝廷上发表一次正直的言论，某当五体投地、伸长脖子等待，您看如何？军中匆忙写下这封布告，哪里能承受急忙奔走依附之劳。某正在楚地承受任事，郧阳境界又这样告急。况且秦地的贼寇极其猖獗，形势不可预测。楚地的忧患正紧迫，兵力和粮食都应当筹划。附上两篇简短的揭帖，这实在不只是秦廷向上天哭泣。有一件事、一个念头如果不是从朝廷和地方的利益出发，天地日月都可以鉴察。倘若政府诸公谋划国事深远，忧虑时局真切，施行正当议论，以保全楚地、安定藩陵，这是国家社稷之福。事务极其繁忙，来不及多说，临写信时神思飞驰。洛阳告急，某从千里之外携带粮食，骑马奔驰前去救援，无非是从守卫封疆的利益出发。到了博望，收到祖将军的防守奏报，为之大感欣慰，详情已写在奏疏和揭帖中，谨呈给您阅览。没想到文何【文长洲文文肃公震孟、何香山何公吾驺，二位当时都是阁臣】两位老先生竟然这样离开国家，令人惊疑，其中大概情形可以听闻吗？关于剿灭贼寇的十件事，已经拜上五篇奏疏，还有五篇，须等辞去楚抚、收到指示，大局确定之后再说。总容我汇集整齐后，呈请您阅览。临写此信，仰望之情深切。两个月来奔波在汝州、宛城、黄河、洛阳之间，万分忙碌艰苦。贼寇很多而且猖獗，前后虽然俘获、斩杀了数千人，还没有荡平。必胜的策略一定要在正月、二月、三月之内先把闯王这一股剿灭，其他贼寇才能依次歼灭驱散。闯王的贼寇大约有七万多人，其中妇女一二万人，丁壮一二万人，精锐骑兵三四万人。这股贼寇不亚于安禄山、史思明，朝廷或许还没有深刻了解。近来从秦中开始，洪亨老与他们大战三次；最近进入河南，某与他们大战两次，估计擒获、斩杀、死亡、受伤、逃散约有二万人，如今还剩五万人，依然是强劲的敌人。又有其他五六股贼寇，看见剿贼官兵逐渐聚集，都同闯王的贼寇合成一群，所以势力更加众多。如今他们奔向东南一带，楚地、黄州、鳯阳、泗州、淮安、扬州全都非常值得忧虑。某所以星夜奔驰向南，走到叶县、裕州之间，忽然接到邸报，已经获准解除楚地的担子，更可以专心讨贼。某所做的事情极其艰难，可是言官的责备却到了这种地步，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某从今以后总不再看邸报，省得让这些行迹在心中留下痕迹，您认为怎么样？三篇奏疏、揭帖谨呈您阅览。至于请求皇上回宫以及辞去新的官秩，都是臣子的情谊和内心所不容的事情。自己提出的三件最为切要的事情，实在是因为不懂忌讳、不通时务、多言多事，自取罪愆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三月〕 虽然重担压在身上，即使想不这样做，也做不到。小奴回去拜见时，带来您鼎力赐予的礼物，又承蒙破格的恩典，感激得几乎流泪；奉上寸丝、一柄扇子，姑且表达一点内心的情意。某如今行吟、执笔，都像梦中的事情，只能供大方之家一笑罢了。简短奏疏不能周全，临写此信依依不舍。某已经疲惫不堪，把数万边兵交给一个人统领，既没有衙门，也没有专门管辖的人手，又不给军饷，封疆事务就像堆叠的鸡蛋一样危险。某自身的性命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一生所学，只有“尽瘁”二字。如今河南的各股贼寇屡经剿杀，全都逃入秦地；楚地除了郧阳、襄阳的余孽时常来骚扰外，内地大致安定。秦地的贼寇正猖獗，还不能说已经剿荡。某与洪亨老的事务关系一体，正打算选拔精锐进入秦地合兵剿灭；一切布置和机宜，将另行上疏详细陈奏。此时专门拜上认罪的奏本，不敢多说这些。皇上的天恩，倘若我这条性命没有立即被逮捕，我就尽一天臣仆之力，直到山穷水尽，便束身归命于朝廷。近来看到掌科常君【名自裕】所议论的话，句句都与弟相反，弟凭什么得到这样一位知己？刚强方正、笨拙直率的人，如果带有一丝巧诈、圆滑、柔媚的姿态，哪里会有今天呢？常君像从头顶扎入的一根针，我拜谢他给我的益处实在太多了。倚着马不能详细倾诉，主臣，主臣。长洲、香山两位老先生，我正把他们期望为中兴的首辅，却一旦辞去政事，怎么办，怎么办！圣上的心意竟然如此不可测。然而雷霆和雨露，皇上善于同时施行，蒲轮车很快就可以等候了【《汉书·儒林传》：汉武帝派使者带束帛加璧，用安车蒲裹轮，驾着四匹马迎接申公，又让他的两个弟子乘轺传随行】。此时想来已经走出长安城门了。当他在朝廷执政时，某为避嫌不敢专门致意问候；如今应当在途中专程等候他一次。河南诸位公卿因为乡梓关系，要求某事事完备；他们或许有德行、有言论，合乎人情、合乎道理，这些某都不敢擅自判断，只听凭公论。如今救援洛阳，也是因为楚地贼情稍有缓解，并不是因为掌科常君多嘴。某肩负千金重担走过独木桥，面对百尺深渊，旁观者不相怜悯、不出力相助也就罢了。如今却任意放纵情绪，苛刻责备到这种地步，天下盗贼怎么能不横行呢？为此长叹三声。

译某自去年十月二十四日抵达阳和，屈指一算又五个月了。太平时期督抚可以安享尊荣，谁不乐意就任呢？到了今天，各处都把守卫封疆看作陷阱，而宣府、云中诸镇又是什么地方、什么时日呢？还记得当日入援、督率军队，东面逼近强敌，从真定、保定到良乡、涿州，由京城近郊驰往建昌、冷口，一个月之内行走了三千六百多里。前后收到朝中各位老臣的亲笔信，都把本兵之职相托付，众口一词说朝廷议论已经定了，催促某尽早抵达都城。某给太宰、司马回信，五次极力说明某不是合适的人，难以冒昧任事，希望终身讨贼；否则就请把边疆危难的事务交给别人，以报答皇上。因此片纸只字也不再与长安的执政大臣往来。后来得知宣府、云中朝廷内外都替某称苦。没有过多久，为什么忽然有人说出不近人情的话？这件事本身轻重有无并不值得计较，但世道人心竟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太危险了吗？所以某索性公开直说，用驳斥的奏疏说明某任官的始末，用请求讨贼的奏疏说明某报效君主的本心。某对于封疆、军旅事务，经历已经多年，虽然是一匹驽马，仍然像识路的老马；敌情紧急，就驱马迎敌，贼患紧急，就驱马迎击。生在如今这个时代，实在不能不担心，中原的事情还会更加败坏、极端破败；正如人的病体已经病到十分，又让庸医胡乱投药，嗜欲损耗他的元气，卢医望见也掉头离去，然后再派人前去医治，哪里还能侥幸得到万分之一的痊愈呢？所以直到今天请求讨贼的这篇奏疏，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的话。朝廷或许相信，或许怀疑；皇上或许允许，或许不允许，某都不必在其中存心计较。至于边疆事务的危险和艰难，更没有哪里能超过宣府、云中。值得高兴的是，这里的文武官员以及军民士庶，无不倾心信服、听从号令。近来百事都有了头绪，如果再经营一两年，即使强大的敌人到来，也绝不是往年的景象，这是某自信的地方。但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担子重得像一座山，哪里能够由自己作主呢？河南、楚地、江北的士民因为某人在宣府、云中而失望，而三镇的将吏、兵民又异口同声说某请求讨贼不合时宜。身处局中，无法自己衡量，您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呢？《忠肃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