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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忠靖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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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9 段

四库全书》忠靖集,明,夏原吉。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忠靖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忠靖集》六巻,明夏原吉撰。原吉字维喆,湘阴人,以乡荐游太学,选授户部主事,官至户部尚书,谥忠靖,事迹具《明史》本传。原吉诗文集六巻,载于《明史·艺文志》,与此集巻数相合,盖即旧本。后附遗事一巻,为其孙廷章所辑。刋板久佚,此本乃国朝康熙乙酉,潘宗洛提督湖广学政时,得其裔孙所藏,重为校刋。前有杨溥序,称其诗文平实雅淡,不事华靡。虽原吉以政事着,不以文章着,洪、永之际,作者如林,固不能与宋濂、王袆诸人齐驱方驾。然致用之言,疏通畅达,以肩随杨士奇、黄淮等,殆可无愧色矣。

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忠靖集原序

少保兼太子太师户部尚书长沙夏公诗文遗稿。常州太守桂林莫君子朴,以其俸余锓梓。公之子尚寳司丞瑄请予序。公之徳存乎人望,隆一时,有以服人之心,感人之情况。所寓诸诗文,皆本学问,亦不可泯也。公儒家子,天性眀敏而温厚,加以诗书涵濡之,以成其器。在邑里时,即有善誉。洪武中,由乡荐入太学,试地官属各司疑难,徃质问之,而悉以理折衷,不以利害为心,遂有声于朝。未几,自部僚超拜亚卿,寻升大司徒。经赋之政寛而有制,国用以充,民不告乏,遂驰声于天下。立朝四十年余,每议大政务从寛厚处,同官未尝失色。待僚属,取其所长,略其所短,以是人多徳之。宣宗皇帝为皇太孙时,公受命辅导。三朝实録皆预监修,公于理有定见,故其所行夷险无间,人以为难。列秩六卿,位次三公,人不以为过。时论朝之大臣有徳量者,以公为冠。卒之日,朝野惜之,追赠太师,谥忠靖,録用其子。此其始终大概也。诗文平实雅淡,不事华靡,观者亦可想见其为人也。公在永乐中摄冬官政,子朴尝为冬官郎中,相知为深。在常爼豆之事,则有司存。子朴厯官已四考,政和民浃,用心于此良厚矣。又能使公诗文得传闻于人,殆知言者哉。予亦湖湘人,尝得与公同事,用是书之。简首云:正统八年岁次癸亥春二月榖旦,光禄大夫柱国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国史总裁同知经筵事南郡杨溥序。

●钦定四库全书

忠靖集巻一

(明)夏原吉 撰

○表

进太祖髙皇帝实录表

译《四库全书》所收《忠靖集》,明代夏原吉撰。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忠靖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恭谨考订:《忠靖集》六卷,为明代夏原吉所撰。夏原吉字维喆,湘阴人,因乡试荐举进入太学,选授户部主事,官至户部尚书,谥号忠靖,事迹详见《明史》本传。夏原吉的诗文集共六卷,载于《明史·艺文志》,与此集卷数相合,大概就是旧本。后来附有《遗事》一卷,是他的孙子夏廷章辑录的。刻板早已散失,此本是本朝康熙乙酉年,潘宗洛任湖广学政时,从夏氏后裔所收藏的本子中得到,重新校订刊刻的。前面有杨溥的序,说他的诗文平实雅淡,不追求华丽。夏原吉虽然以政事著称,并非以文章著称;洪武、永乐年间,作者多如树林,本来不能同宋濂、王祎等人并驾齐驱。然而,他那些有益于实际施政的文章,疏通畅达,即使与杨士奇、黄淮等人相提并论,大概也不会感到惭愧了。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忠靖集》原序。少保兼太子太师、户部尚书长沙夏公的诗文遗稿,常州太守、桂林人莫子朴用俸禄余钱刻印。夏公的儿子尚宝司丞夏瑄请我作序。夏公的德望存在于人们心中,盛隆于一时,有足以使人敬服的心地和感动人的情怀。他寄托在诗文中的内容,都是以学问为根本,也不可以湮没。夏公是儒家子弟,天性聪明敏锐而温厚,又受到诗书的浸润陶养,因而成就了他的才器。他在乡里时,就已有美好的声誉。洪武年间,他由乡试荐举进入太学,试任地官所属各司;各司遇到疑难之事,往往来向他质询,他都依据义理加以折中裁决,不把利害得失放在心上,于是声名传到朝廷。不久,他从户部属官越级升为户部侍郎,很快又升任大司徒。经赋方面的政务宽缓而有制度,因此国用充足,百姓不诉说贫乏,声名于是传遍天下。他在朝廷任职四十多年,每当议论大政,总是力求采取宽厚的处理方式,同僚从未见他失色动怒。他对待属官,取用各人的长处,略去各人的短处,因此众人多感念他的德行。宣宗皇帝还是皇太孙时,夏公奉命辅导。三朝《实录》都参与监修,夏公对事理有确定见解,所以他处理事情无论顺境逆境都没有差别,别人认为这是很难做到的。他位列六卿,职位次于三公,人们并不认为这是过分。当时舆论认为朝廷大臣中有德行、有器量的人,以夏公为第一。他去世那天,朝廷内外都为之惋惜,追赠太师,谥号忠靖,并录用他的儿子。这就是他一生始末的大概。诗文平实雅淡,不追求华丽,读者也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夏公在永乐年间代理冬官政务,莫子朴曾任冬官郎中,因此彼此了解很深。在常州祭祀礼仪等事务方面,自有主管官员办理。子朴历任官职已经四考,政事和谐,百姓融洽,他在这些事情上用心确实深厚。他又能使夏公的诗文得以在人们中间流传,难道不是深知言语文章的人吗?我也是湖湘人,曾经有机会与夏公共事,因此写下这篇序。卷首写道:正统八年岁次癸亥春二月吉日,光禄大夫、柱国、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国史总裁、同知经筵事、南郡杨溥作序。钦定《四库全书》。《忠靖集》卷一。明代夏原吉撰。表。进呈《太祖高皇帝实录表》。

监修官戸部尚书臣夏原吉,总裁官翰林院学士兼右春坊右庶子臣杨荣,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侍讲臣胡俨,纂修官翰林院学士兼右春坊右谕德臣金幼孜,翰林院学士兼左春坊左谕德臣杨士竒,翰林院侍讲学士臣曾棨,翰林院侍读兼右春坊右赞善臣梁潜,翰林院侍讲兼左春坊左中允臣邹缉,翰林院侍讲臣王英,修撰臣余鼎,臣罗汝敬,刑部主事臣李时勉,臣陈敬宗等,钦奉圣旨修纂《大明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髙皇帝实录》,钦依修完,谨奉表上进者。臣夏原吉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伏以圣人启运,肇万世之鸿基;国史纂书,示百王之大法。必凭纪录,垂法后来。故典谟载尧舜之言,方册布文武之政。古今通义,昭晰如斯。矧创业垂统,而茂建于丰功;又继天立极,以聿隆乎至治。欲扬休美,谨在编修。钦惟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髙皇帝,天地合德,日月同明。膺景命而隆兴,握贞符而御厯义旗一举,豪杰景从;仁闻四张,州郡响应。遂渡江而下姑孰,乃定鼎而都金陵。除旧布新,安民靖乱。风霆肃乎号令,日星焕乎纪纲。威武奋扬,东面征而西面怨;至仁不杀,近者悦而逺者来。扫羣雄于呼吸之间,拓四方于指顾之顷。连城纳欵挈壶浆以迎师;列土归降,崩厥角以稽首。举中原如拾芥,荡外冦若振枯。拯烝庶于涂炭之中,驱羣雄于沙漠之外。不十年而成帝业,混一统而主天民。人纪肇修,叙彝伦于既斁;华风复正,举礼乐于重兴。山川鬼神莫不攸宁,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有过化存神之妙,尽弥纶参赞之功。身致太平,卓冠百王之盛德;兼文武,超越六籍之闻。况俭勤戒乎始终,而谦敬纯乎表里。宵衣旰食,日总览于万几;秋肃春温,时顺体于四序。是致雨旸时若,岁谷屡登,诸福毕臻。天休滋至,在位厯三十余年之久,升遐动万方哀悼之心,自古以来未有如斯之盛者也。恭惟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圣髙皇后,天生圣善,克相肇基,诞开文定之祥,永协坤元之吉,同符景运,遂位中宫。德迈嫔虞,功超胥宇,性情适闗雎之正,子孙应麟趾之仁,简能造化之宜,保合承天之庆。政修宫阃,化行家邦,诞育圣躬,茂承天眷。自古后妃之隆,莫盛于斯者也。钦惟皇帝陛下,圣仁天赋,睿德日新,念达孝以尊亲,在继志而述事,聿颁修史之诏,适当嗣位之初,发兰台记注之文,而征以藩邸之副,抽金匮石室之秘,而考乎世家之藏。爰纂录以成书,实仰赖于圣断。谓事贵直,而文贵简,理必明,而义必彰,乃勅命乎儒臣,重编劘于岁月。臣等才非良史,媿乏三长,法遵旧章,敢妄一笔。惟洪钧何能于绘画,而至德莫罄于名言,焕乎文章,表经世之大训,写之琬琰,作贻谋之永图。谨撰述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髙皇帝实录二百五十七巻,计二百五十册;宝训十五巻,计十五册。谨伏阙上进,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随进以闻。永乐十六年五月初一日,监修官戸部尚书臣夏原吉等谨上表。

○颂

河清(并序)

译监修官户部尚书臣夏原吉、总裁官翰林院学士兼右春坊右庶子臣杨荣、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侍讲臣胡俨、纂修官翰林院学士兼右春坊右谕德臣金幼孜、翰林院学士兼左春坊左谕德臣杨士奇、翰林院侍讲学士臣曾棨、翰林院侍读兼右春坊右赞善臣梁潜、翰林院侍讲兼左春坊左中允臣邹缉、翰林院侍讲臣王英、修撰臣余鼎、臣罗汝敬、刑部主事臣李时勉、臣陈敬宗等,恭敬奉行圣旨,编修《大明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实录》,奉诏修订完成,谨奉表章进呈。臣夏原吉等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伏惟圣人开创国运,奠定万世的宏大基业;编纂国史,是为了向历代帝王显示治国的大法。必须凭借记载,给后来者留下法则。所以《典》《谟》记载尧、舜的言论,史册公布文王、武王的政绩。古今共同的道理,明白清楚就是如此。何况开创基业、传承帝统,又以丰功伟绩加以建设;继承上天之命、树立天下正道,又使至善的政治更加隆盛。要彰扬这些美德,谨在于编修史书。恭敬地思念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光明与日月同样。他承受上天的重大使命而兴盛,掌握吉祥的符命而治理天下。正义之旗一举,豪杰纷纷归附;仁德的声誉广泛传播,各州郡都响应。于是渡过长江攻下姑孰,便定都金陵。革除旧弊,推行新政,使百姓安定、乱局平息。号令如风雷般严整,法纪如日星般明耀。威武奋发扬厉,向东征伐则东面的人畏服,向西征伐则西面的人怨惧;但仁慈至极而不滥杀,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来归。在顷刻之间扫平群雄,举手投足之间拓展四方。相连的城池献纳诚意,携带酒浆迎接军队;各地的诸侯归降,叩头稽首。取得中原如同拾取草芥,扫荡外来寇敌如同振落枯叶。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把群雄驱逐到沙漠之外。不到十年便成就帝业,统一天下而成为天民的君主。人伦纲常开始整顿,使已经败坏的伦理秩序得到恢复;华夏的教化重新端正,礼乐在重新兴盛中得以建立。山川鬼神没有不安宁的,华夏和蛮夷没有不服从的。他具有使人受到教化、使神明得到安宁的妙用,完全具备治理天下、辅佐天地的功业。亲自造就太平,盛德远远超过历代帝王;兼有文治武功,超越六经所记载的声名。何况他始终勤俭自戒,表里都纯厚谦敬。他天不亮就穿衣,天黑后才进食,每天总览万机;像秋天一样严肃、像春天一样温和,顺时体察四季的运行。因此风雨适时,年年谷物多次丰收,各种福祥全部来到。上天的恩泽不断降临,他在位三十多年之久;升天去世时,震动天下,激起四方哀悼之心,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盛大的情形。恭敬地思念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圣高皇后:她天生圣善,能够辅佐开创基业,开创文德安定的祥瑞,永远契合大地生成万物的吉庆,与盛运相合,于是位居中宫。她的德行超过虞舜的妃嫔,功绩超过天下所有人;性情符合《关雎》所表现的正道,子孙具有《麟趾》所赞美的仁厚;她的贤明足以顺应造化,保守和合承天的福庆。她整治宫闱,教化推行于家国,生育圣明的君主,充分承受上天的眷顾。自古以来后妃的盛隆,没有比这更大的。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圣明仁慈是上天赋予的,睿智德行日日更新;他念及大孝而尊奉亲人,重在继承先志、述行先事,于是颁布修史诏令,正当继承帝位的初期。他调取兰台的记注,又以藩邸的副本相互参证;抽取金匮石室中的秘藏,又考察世家所收藏的材料。于是编纂记录成书,实在仰赖皇帝的裁断。他认为记事贵在直实,文章贵在简约,道理必须明白,意义必须彰显,于是命令儒臣,经过岁月反复修订编纂。臣等才智不能算优秀的史官,惭愧地说缺少三种长处;遵循旧有典章,哪里敢妄下笔墨。只是,造化之大,岂能靠绘画完全描摹;最高的德行,也无法用言语完全表达。愿使光耀的文章成为治理天下的大训,把它刻写在美玉上,成为留给后世子孙的长久谋略。谨编述《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实录》二百五十七卷,共二百五十册;《宝训》十五卷,共十五册。谨伏在宫阙前进呈,臣等无法承受仰望天颜、敬仰圣德而激切惶恐的深情,谨奉表章随书进呈,恭请圣上知悉。永乐十六年五月初一日,监修官户部尚书臣夏原吉等谨上表。颂。《河清》(并序)。

永乐二年冬十二月十七日至永乐三年春正月十八日,黄河水清,凡数百里。于是秦王及髙平王相继奉表称贺,上谦让弗居。羣臣固请,咸谓不可不承天心以虚灵贶,遂俯徇舆情,受贺于奉天殿。庆协神人,欢腾朝野。猗欤盛哉!诚亘古以来非常之竒遇也。臣伏念自古王者政平,地出醴泉;圣人在位,海不扬波。祯祥所见,必有非偶然者。矧今皇上以天纵圣神,削平内难,简贤命良,省刑薄赋,恩覃乎逺迩,德被乎虫鱼。至和氤氲,充满无间。由是嘉禾生,仁兽至,野蠒成,神龟出。然犹未足以擅厥美,乃至黄河水清,绵亘数百里。岂非天意欲以彰皇上之洁白一心,澄清九有?内体干德,外着阳刚,故特以此而为休征之应哉?是葢不独为皇上一身之庆,而且为华夏亿兆民之庆;不独为朝廷今日之祥,而且为宗社千万世之祥矣。臣原吉忝缀六卿,获瞻盛事,虽匪才浅学,莫克称扬。然忻忭之余,不容自黙,谨拜手稽首而献颂曰:

于皇太祖,孔神孔武,受命自天,奄有下土。纲陈纪立,礼备乐明,熙熙皥皥,民乐太平。龙驭上征,作宾于帝。羣奸肆欺,构难生厉。穆穆我皇,应天顺人,嗣承宝厯。大命维新,乃扬圣谟,乃阐旧制。亿兆归心,蛮夷奉贽。余祲屏息,至和诞敷。天锡灵贶,用作真符。既有嘉禾,复有仁兽,野蠒神龟,迭见先后,所发未艾。黄河载清,亘数百里,湛彻虚明,华彩毕呈,光辉交焕。澡浴日星,涵濡云汉,无污不涤,无垢不消,无微不鉴,无藴不昭。造化周旋,孰为臻此?垂象从类,以彰厥美。繄皇秉心,渊净洁澄,日新又新。圣德孔宏,爰熙庶务,昭融洞彻,光临下土,如彼日月,体信达顺,上格于天。天道不违,因河以宣。彼河斯清,匪水所发,维皇治功,维皇心法。治功心法,曷征于河?源深流长,遗祉之多。圣子神孙,绳绳继继,于万斯年,永配天地。

平安南(并序)

圣天子以皇天眷顾之隆,太祖髙皇帝付托之重,华夷臣民系属之深,不容释。乃御大厯,服典司神人,纲举目张,礼明乐备,品物咸遂,福祥并臻。五年于兹矣。而安南贼臣黎季牦,戕暴其君,鱼肉其民,侵逼邻邦,侮辱朝使。皇上以海岛蛮荒,不可律以中国宪度,逭诛旷罚,久矣。季牦不知悔祸,益肆奸狂。于是内而百官,外而占城(国名)合辞请讨。皇上乃徇舆情,命大将帅师征之。中军捣其中,左军折其翼,右军掎其角,而占城舟师复扼其奔逸之路。季牦自知罪在不赦,冒死力抗。然而上下解体,兵败身縳。其胁从将领,边逺部落,悉皆蒲伏乞哀,受命于吏,请比内郡。乃立都指挥、布政、按察诸司,选用守令,以抚安其众。累世逋冦,一朝剪除。报至阙庭,内外称庆。臣按周宣王平淮夷,唐太宗擒颉利,当时文人咸形诸赋咏,以纪宏休。臣职备民曹,敢不采摭事实,揄扬帝载,发为歌颂,以显示无极。颂曰:

于昭上帝,眷命我皇上承大统,下抚万方,孰危未宁,孰昧未明,敷我彝典,俾各遂成。旰食宵衣,不自满假,方趾圆髗,咸藉陶冶。万山宗泰,众星拱北,骈首弭志,无思不服。相彼安南,稊米黒子,敢尔跳梁,干我天纪。命将往问,出车彭彭,彼顽率丑,奋臂以亢。乃褎其徒,鸡翎是扼,金鼓一鸣,倒戈以北。汤汤富良,彼恃天堑,我师飞越,胆寒心颤,土崩瓦解,逃生无门,草薙禽狝,噍类罔存。爰立司牧,树守设宰,吊问无辜,恤其饥馁,乃旬乃宣,于仁于礼,箪食壶浆。我皇久徯,稽颡致词,始迷不知,讵意今朝重覩汉仪。归语耄倪,服我疆畎,我怙我恃,父母不逺,仰祝圣主,亿载万年。圣子神孙,宝祚绵绵。周伐淮夷,江汉歌雅;宋擒刘鋹,凯歌献社。斯皆内地,奚足揄扬?矧兹骏功,可无颂章?爰摭事实,载陈盛美,劝忠堲顽,垂示无已。

瑞应驺虞(并序)

译永乐二年冬十二月十七日至永乐三年春正月十八日,黄河水变清了,共有数百里。于是秦王和高平王相继奉表祝贺,皇上谦让而不肯居功。群臣坚决请求,都说不能不承受上天的心意,以免虚负神灵赐予的吉兆,于是皇上俯首顺从舆情,在奉天殿接受祝贺。庆典使神明和人心都和谐,朝廷内外欢腾。多么盛大啊!这确实是自古以来罕见的奇遇。臣私下想到,自古帝王政治平和,土地便会涌出醴泉;圣人在位,海上便不会兴风作浪。祥瑞显现,一定有不是偶然的原因。何况如今皇上凭借上天赋予的圣明神武,平定内乱,选拔贤能、任用良才,减省刑罚、减轻赋税,恩泽遍及远近,德行普施于虫鱼。极其和谐的气息弥漫充满,无处不在。因此嘉禾生长,仁兽出现,野蚕结茧,神龟出世。然而这些仍不足以独占它的美好,竟至于黄河水清,绵延数百里。难道不是上天想借此彰显皇上一心的洁白,澄清九州吗?内在体现乾德,外在显现阳刚,所以特意以此作为祥瑞的应验吗?这大概不只是皇上一人的庆幸,也是华夏亿万百姓的庆幸;不只是朝廷今日的祥瑞,也是国家社稷千秋万世的祥瑞了。臣原吉忝居六卿之列,有幸亲见这件盛事,虽然才浅学疏,不能充分称颂彰扬;然而欢欣喜悦之余,不能默然不言,谨拜手稽首献颂说:伟大的太祖皇帝,极其神圣英武,承受上天的使命,完全拥有天下。纲常陈列,法纪建立,礼制完备,音乐彰明,和乐安宁,百姓享受太平。太祖驾御龙车升天,成为上帝的宾客。群奸肆意欺骗,制造祸难。端庄伟大的我皇,顺应天意民心,继承帝位。天命焕然更新,于是宣扬圣明谋略,于是阐明旧有制度。亿万民众归心,蛮夷奉献礼物。残余的灾祸平息,至和之气广泛施行。上天赐下神灵的恩惠,用来成为真实的符瑞。已经有嘉禾,又有仁兽;野蚕、神龟,前后交替出现,祥瑞的显现还没有止尽。黄河于是变清,绵延数百里,清澈透亮、空明澄澈,华美光彩全都显现,光辉交相辉映。它洗濯日星,涵养云汉;没有污秽不能洗净,没有尘垢不能消除,没有微小之物不能照见,没有蕴藏之物不能显明。造化循环运行,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上天垂示的征象与事类相应,以此彰显它的美好。皇上持守的心,深沉、清净、洁白、澄澈,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圣德极其宏大,于是兴理各项政务,明白融通,洞彻无碍,光照天下,如同日月;体察诚信、通达顺理,上格于上天。天道不会违背,于是借黄河来宣示。那黄河所以清,并不是水自身造成的,而是皇上的治理功业,是皇上的心法。治理功业和心法,怎样在黄河上得到验证?因为源头深、流势长,留下的福祉也多。圣明的儿子和神圣的孙子,世世代代绵延继承,直到万年,永远与天地相配。《平安南》(并序)。圣明的天子由于蒙受上天深厚的眷顾、太祖高皇帝重大托付以及华夏和夷狄臣民深切依附,不能置之不顾。于是登临大位,奉行典章,主持神明与人事,纲举目张,礼制明备,万物各得其所,福祥一齐到来。到现在已经五年了。然而安南的奸臣黎季牦,杀害暴虐他的国君,把百姓当作鱼肉,侵逼邻邦,侮辱朝廷使者。皇上认为海岛蛮荒之地,不能用中国的法度来约束,所以黎季牦逃避诛杀、长期逍遥法外,已经很久了。黎季牦不知悔改,反而更加肆意奸邪狂妄。于是朝廷内的百官和朝廷外的占城(国名)异口同声请求讨伐。皇上于是顺从舆情,命大将统率军队征讨。中军直捣敌军腹心,左军击溃其左翼,右军牵制其右翼,占城水军又扼守其逃跑的道路。黎季牦自知罪不可赦,冒死拼力抵抗。然而上下离心,军队战败,他本人也被捆绑。那些被他胁迫跟从的将领和边远部落,全都伏地哀求,接受官吏命令,请求按照内地郡县的制度办理。于是设置都指挥、布政、按察等司,选用守令,来安抚他们的百姓。历代相传的祸患,一朝被剪除。消息传到朝廷,内外都称庆。臣考察,周宣王平定淮夷,唐太宗擒获颉利,当时文人都把这些事写入赋诗歌咏,以记录宏大的功业。臣的职务主管民政,怎敢不采集事实,颂扬皇帝的功业,写成歌颂,以使它流传无穷。颂曰:光明的上帝,眷顾并命令我皇承继大统,向下抚育四方。哪里有危险而尚未安宁,哪里有昏暗而尚未明朗,便施行我们的常法,使各处各物都得到成就。皇上天晚还不休息,天亮即穿衣;从不自满自足,天下万民都承受陶冶教化。万山都以泰山为宗,群星都拱卫北极;各地百姓俯首收心,没有不服从的。看那安南,不过像一粒稊米、一颗黑子,竟敢跳梁,触犯我天朝法纪。于是命将出征,战车隆隆而行;那顽敌率领丑类,挥臂抵抗。于是收拢其党徒,扼住其退路;金鼓一响,敌军倒戈向北逃散。富良江水浩浩荡荡,敌人依恃天然险阻;我军飞越而过,敌人胆寒心颤,土崩瓦解,逃生无路,像割草猎兽一样扫荡,连残存的生命也没有留下。于是设立官司,树立守令,慰问无辜百姓,救济他们的饥饿;一天天宣扬仁政和礼义,百姓用箪盛饭、用壶装浆来欢迎。我皇等待已久,百姓叩头陈词:起初我们迷惑而不知,哪里料到今日又能看见汉人的礼仪!回去告诉老人孩子,要服从我朝疆域和田野;我们有所依靠、有所仰仗,父母般的恩德并不遥远;抬头祝愿圣明君主亿万年长存。圣明的子孙,宝贵的国运绵延不断。周朝讨伐淮夷,有《江汉》之歌和《雅》诗;宋朝擒获刘鋹,凯歌献于社庙。这些都是内地之事,有什么值得大肆颂扬的?何况这次伟大的功业,难道可以没有颂章吗?于是采集事实,陈述盛美,用来劝勉忠良、惩戒顽恶,永远传示后世。《瑞应驺虞》(并序)。

恭惟皇帝陛下缵承大统,克勤庶政,声教诞敷,仁恩旁洽。天地既位,万物自育,而瑞应骈臻,不可殚记。乃宣德四年春,滁之来安,有驺虞二见于石固山。南京守臣襄城伯臣李隆以之献于阙下,诏赐羣臣观之。葢猊首虎躯,白质黒章,修尾隅目,而其性甚驯,真盛世之瑞物也。臣原吉退而稽诸载籍曰:“驺虞仁兽也,天下太平,人君有至信之德则应。”窃尝考之往古,惟见咏于周之诗人。自时厥后,千数百年之间,旷焉莫之覩。我朝自太祖髙皇帝肇兴鸿业,至于太宗文皇帝绍承厥绪,积德累仁,至深至厚,海内康宁,四方无警,然后驺虞迭出。臣获见焉。及我皇上践祚以来,礼乐刑政,号令法度之施,一遵祖宗之旧,与民为信,无所更革,故和气充周,而兹仁兽复见于滁。滁固畿内之地,且又两瑞并出,匹休俪美,何其盛哉!圣德之所感孚,皇天之所眷佑,于此端可见矣。昔者白雉献于越裳,天马来自西域,犹且纪诸策书,见于歌咏,传诵至今。矧兹嘉瑞出于中国畿内之近者乎?是宜被之声诗,以昭圣德,垂示无穷。臣虽拙于文词,然躬覩盛美,不敢以黙,谨拜手稽首而献颂曰:

惟我圣皇总统万方,礼乐明备,治具毕张,民安其所,物无疪疠,和气氤氲,锺为嘉瑞。惟兹嘉瑞,匪熊匪貔,匪角匪鬛,曰惟驺虞。玄灵之文,玉雪之质,修尾回风,双瞳炯日。饥不暴物,行避生刍。由心之仁,匪人之驱。神行电迈,千里一息。其性则然,不以其力。侣游俪美,同出一时,不产他邦,乃在郊畿。守臣致之,献于丹阙。自然驯伏,圣情欣悦,百辟环覩,欢动明廷。曰惟慈兽,瑞世之征。惟瑞之征,惟天子圣,圣德格天,受天之庆。惟庆之锡,惟天子明圣,寿齐天亿千万龄。

瑞应白乌(并序)

皇帝临御之五年,实为宣德之四年。广东海阳民以二白乌来献。进览之,次赐羣臣观于廷。雪质琼姿,玄眸玉喙,怡然驯淑之态,充然慈孝之心。诚盛代之嘉祯,太平之上瑞。其出也,岂偶然哉?谨按《瑞应图》曰:“帝王礼敬宗庙,备于孝慈,则白乌见。”又曰:“帝王肃敬宗庙,仁孝笃至,则白乌见。”钦惟我皇上,禀聪明睿智之资,备文武圣神之德。自纂承丕绪以来,夙夜孜孜,励精图治,简任贤俊而兴修礼乐,旌别淑慝以振立纪纲,明罚慎刑,期民无愁叹之声,薄赋轻徭,冀野有讴歌之乐。至于承事宗庙,则尤严礼敬;奉养圣母,则笃尽孝诚。无一事而不适中,无一物而不得所。是以穹祗昭格,海宇清宁,和气充溢乎两间,皇风弥布乎六合。凡诸福之祥,诸物之瑞,莫不骈臻叠至,以应昌期。然不能一二足也。故此白乌双见于海陬,而其民之爱戴乎上者,不逺万里贡于阙廷,以兆我国家万万年太平悠久之征,以昭我皇上万万年仁孝广大之德。猗欤盛哉!臣叨列清班,获瞻竒瑞,虽才识疎陋,不足以称扬盛美,然欣忭之余,不能自黙。谨拜手稽首而献颂曰:

于昭我皇,圣神文武,纂承丕图,抚有九土。九土奕奕,兆姓蚩蚩。匪弘治化,曷臻雍熙?乃殚圣衷,乃勤圣质。宵分而衣,日昃而食。旌别淑慝,登崇俊良。制礼作乐,振纪立纲。礼乐昭宣,纪纲明肃。惟赋惟刑,是轻是恤。百度既饬,庶绩咸熙。仰惟宗庙,敢忘孝思?孝思维何?奉先追逺,禴祠烝尝,一严礼典。载惟圣母,寿庆天齐,致孝致养。前圣曷希?于周有昌,于虞有舜。皇心同之,笃尽敬顺。敬顺既笃,圣德益隆。穹祇昭格,神明感通。充充两间,和气勃郁。灵贶荐臻,嘉祥叠出。乃岁己酉,七月仲秋,爰有双乌,见于海陬。雪质鲜明,霜姿莹洁。修喙啄琼,玄眸点墨。不惊而扰,不暴而侵。驯淑之态,孝慈之心。贮以雕笼,羃以文帛。逺驾星轺,入贡天阙。龙颜悦视,臣邻聚观。欢腾丹陛,喜溢金銮。惟此双乌,实国之瑞。圣寿以彰,圣心以慰。嗟嗟小兆,叨际清时,覩此嘉瑞。赞咏敢稽?惟皇圣明,道超三五,安辑羣黎,绳其祖武。惟皇圣明,寿齐天地,万亿子孙,传承无替。

○赋

麒麟(并序)

译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继承大统,勤勉处理各项政务,声教广泛施行,仁恩遍及四方。天地各得其位,万物自然生长,祥瑞接连到来,无法全部记载。宣德四年春天,滁州来安县有两只驺虞在石固山出现。南京守臣襄城伯臣李隆把它们献到宫阙,皇帝下诏让群臣观看。它们狮头虎身,白色皮毛上有黑色斑纹,尾巴修长,眼角上扬,性情非常驯顺,确实是盛世的祥瑞之物。臣原吉退朝后考察典籍,说:‘驺虞是仁兽,天下太平,君主有至诚的德行时,它就会出现。’我私下考察往古,只见它被周代诗人歌咏过;此后千百年间,久已无人看见。如今我朝自太祖高皇帝开创宏大基业,到太宗文皇帝继承他的事业,积累德行、累积仁政,深厚到了极点,海内安宁,四方没有警报,然后驺虞接连出现。臣有幸亲眼见到它们。及至皇上登基以来,礼乐、刑政、号令、法度的施行,全都遵循祖宗旧制,和百姓建立诚信,没有任意更改,所以和气充满四方,而这种仁兽又在滁州出现。滁州本来就是京畿以内的地方,而且两种祥瑞一同出现,相互媲美,这是多么盛大啊!圣德所感召、上天所眷佑,在这里确实可以看见了。从前白雉献给越裳,天马来自西域,尚且被记在史册、见于歌咏,流传诵读至今,何况这次美好的祥瑞出现在中国京畿附近呢?理应把它写入诗歌,以彰显圣德,传示无穷。臣虽然不善于文辞,但亲身看见这样的盛美,不敢默然无言,谨拜手稽首献颂说:我圣明的皇帝统领天下,礼乐明备,治理的设施全部建立,百姓安居乐业,万物没有灾害。和气弥漫凝聚,化成了美好的祥瑞。这祥瑞不是熊,不是貔;不是长角的兽,也不是长鬣的兽,而是驺虞。它有玄黑的灵异斑纹,玉雪般的体质;长尾回旋如风,双眼明亮如太阳。饥饿时也不伤害动物,行走时避开青草。它的仁慈出于本性,并非人驱赶出来的。神速行动如闪电,千里路程一息之间即可到达;它的性情本来如此,并不是凭借力量。两只相伴游行,彼此相称,共同在同一时期出现;不产于别的国家,竟出现在京畿。守臣把它们送来,献到丹阙之前。它们自然驯服,圣上心情喜悦,百官围绕观看,欢乐震动朝廷。啊,这是仁慈的兽,是祥瑞世道的征兆。祥瑞的征兆,说明天子圣明;圣德感通上天,接受上天赐予的福庆。所赐的福庆,正因天子圣明,希望皇帝寿命与天地相齐,享有千千万万年。《瑞应白乌》(并序)。皇帝即位第五年,正是宣德四年。广东海阳的百姓带来两只白乌进献。皇帝观览后,依次赐群臣在朝廷观看。它们有雪一样的毛色、玉石一样的姿态,黑色的眼睛、玉色的鸟喙,神态安闲驯顺,内心充满慈爱孝顺;确实是盛世的美好祥瑞,是太平时代的上等瑞兆。它们出现,难道是偶然的吗?谨按《瑞应图》说:‘帝王礼敬宗庙,孝慈完备,白乌便会出现。’又说:‘帝王严肃恭敬地对待宗庙,仁爱孝顺深厚至极,白乌便会出现。’恭敬地思念我皇上:禀有聪明睿智的资质,具备文武圣神的德行。自从继承宏大的基业以来,早晚勤勉,振作精神谋求治理,选拔任用贤能俊杰,兴修礼乐;分辨善恶,振兴确立纲纪;明察刑罚,慎重用刑,希望百姓没有愁苦叹息之声;减轻赋税徭役,希望田野有歌唱欢乐。至于侍奉宗庙,尤其严肃礼敬;奉养圣母,则极尽孝诚。没有一件事不合于中正,没有一种事物不得其所。因此上天神祇明察感通,四海清平安宁,和气充满天地之间,皇风遍布六合。各种福气的祥兆、各种事物的瑞应,没有不接连重叠地到来,以应验昌盛的时代。然而还不能用一两件事来尽述。所以这两只白乌一同出现在海边,而当地百姓爱戴皇上,不远万里把它们进献到宫廷,用来预示我国国家万万年太平长久的征兆,彰显我皇上万万年仁孝广大之德。多么盛大啊!臣忝居清贵官班,有幸观看奇异祥瑞,虽然才识浅陋,不足以称颂盛美;然而欣喜之余,不能默然无言,谨拜手稽首献颂说:光明伟大的我皇,圣明神武,继承宏大的基业,统治九州。九州广大繁盛,亿万百姓淳朴众多;若不大力推行教化,怎能达到和乐太平?于是竭尽圣心,勤劳圣体,半夜仍起身穿衣,太阳西斜才进食。表彰善良,辨别邪恶,提升尊崇俊杰贤良;制定礼制,制作音乐,振兴纲纪,建立法度。礼乐彰明宣行,纲纪明白严肃。对于赋税和刑罚,有的减轻,有的体恤。百事都整饬,众多功业全部兴盛。仰望宗庙,怎敢忘记孝亲之思?孝亲的心体现在哪里?奉祀先祖,追念远祖,举行禴、祠、烝、尝四时祭祀,一概严格遵守礼典。又想到圣母,愿她寿命与天相齐,极尽孝敬和奉养。前代圣君哪里值得仰慕?周代有昌,虞代有舜;皇上的心与他们相同,深厚地尽行敬顺。敬顺既然深厚,圣德更加隆盛;上天神祇明察感通,神明相互感应。天地之间充满和气,蓬勃郁积。神灵的恩惠接连降临,美好的祥瑞层层出现。己酉年七月仲秋,有两只白乌出现在海边。它们毛色鲜明如雪,姿态莹洁如霜;长喙啄食美玉,黑色眼睛如墨点;不受惊扰,也不凶暴侵犯;有驯顺美善的姿态,有孝慈仁爱的心。把它们装在雕饰的笼子里,用有文采的丝帛覆盖;远道乘坐星轺,进贡到天阙。皇帝看见后龙颜喜悦,群臣近侍聚集观看;丹陛上下欢腾,金銮殿中喜气洋溢。这两只白乌,确实是国家的祥瑞;彰显圣上的长寿,也慰藉圣上的心。啊,小小的百姓有幸遇到清明时代,亲眼看见这美好祥瑞,怎敢不赞颂歌咏?愿皇上圣明,德行超过三皇五帝,安抚天下百姓,继承祖宗功业。愿皇上圣明,寿命与天地相齐,亿万子孙世代传承,永不改变。赋。《麒麟》(并序)。

永乐十二年秋,榜葛刺国来朝,献麒麟。今年秋,麻林国复以麒麟来献。其形色与古之传记所载及前所献者无异。臣闻麒麟,瑞物也。中国有圣人则至。昔轩辕时来游于囿,成康之世见于郊薮。是后未之闻也。今两岁之间,而兹瑞载至,则圣德之隆,天眷之至,实前古所未有也。宜播之声诗,以传示无极。臣忝职地官,屡覩盛美,不揆芜陋,谨拜手稽首而献赋曰:

惟我皇之明圣兮,膺天命而御极,环六合以为家,统四裔而混一,化洽殊方,仁覆万物,和气所锺,祯祥叠出。而仁瑞之兽,所以复献于今日也。尔其沧海之滨,瑞气勃郁,玄枵降精,二仪合德,荧光烛天,辉耀赫奕,山岳为之炫映,江海为之滋液,百兽为之奔卫,万灵为之拱翼,而麒麟于是生焉。丰骨神异,灵毳莹洁,霞明龙首,云拥凤臆,星眸眩兮焜耀,龟文灿兮煜晔,牛尾拂兮生风,麕身动兮散雪,蹴马蹄兮香尘,接腕耸肉角兮玉山,贯额步无踯躅,必中规而蹈矩,声无哮阚,自协商而应律,固不犯乎陷阱,亦岂伤乎生物?是以不奋而威,不猛而烈,虎豹见之遁藏,犀兕遇之辟易,封狶巨■〈犭廷〉虽悍戾而谁羡,麏麚豺貉顾旁午其何益?彼汉廷之甪端,徒自夸其美,而渥洼之神骏,焉能与之匹?兹实圣世之竒瑞,匪有资于人力,此所以海隅岛夷不敢自逸,乃梯山而航海,于以献于中国。于是离遐陬,道沧溟,越重译,望帝京,侑之以方物,达之以至诚,匪惟効职于王会,葢将昭德于圣明。于是时也,天门洞开,衮龙在御,瑞物既呈,祥烟斯布,散精彩于彤墀,濯仪文于甘露,或昻首而欲鸣,或跪起而欲舞,重瞳载顾,百辟欢欣,曰:“惟此兽希有之珍,昔在轩辕曾一来驯,暨周成康郊薮是臻,厯千载而及兹,乃有感于皇仁,越期岁而再至,实前古所未闻。”是宜播之声诗,勒之金石,着盛治之无穷,延休征于莫极。顾微臣之謭謭,覩盛美而愉怿,爰稽首而献赋,颂圣德于万一。

○赞

瑞象(并序)

臣原吉稽首顿首言:伏惟皇上以神圣大德受天明命,统驭万方,海宇清宁,福瑞咸集。兹者,占城国来贡瑞象,玉质鲜明,雪花竒丽,粲然星斗之文,炳然云霞之彩。蛮夷酋长拜献于金阙之前,玉陛之下,郁郁彬彬,光彩照耀,圣情怡悦,臣民欢庆。正当皇上建玉京、成宝殿之日,庶民子来,讴歌鼓舞,趋事効力,不督而成。嘉祥竒瑞,纷纭而至。况兹瑞象出于海外遐荒之地,重译而来,旷古未有,自今而见,则所以昭皇上功业之广大,德化之逺孚,以固万万年永久之鸿业,以隆万万年一统之太平。夫岂偶然之故哉?昔者,文王作灵台,诗人咏歌,不过游鱼、白鸟;而汉世芝房、赤雁,亦见于乐歌。宋太祖干德中有驯象、玉兔之瑞,有司请制旗以郊太宗。太平兴国中,宰臣请图诸瑞物以昭盛治。以我皇明观之,太平福瑞之盛,岂不过于古昔万万也哉?诚宜宣付史官,命诸文学之臣参议典礼,歌于乐章,着于銮旗,图于瑞牒,郊祀宗庙以享神灵,扬芳宣烈以昭万世。天下幸甚!而臣愚昧,幸蒙圣恩,备位地官,无以补报。恭覩嘉瑞,不胜欢忻,谨拜手稽首而献赞曰:

三阶平,万国宁,瑶光、明瑞、象呈霞,文布体,白凝玉,雪花万点,圆妆琼想。当生时最竒异,百神呵护,宣光灵。青天云开,月扬彩;碧海镜净,波流清。应我圣皇德,万里来占城,黄金为络,珠为璎,玉阶献之,怡皇情。琼林遥映,玉华丽,瑞日下照,祥光。明皇德弘圣治成,制礼作乐,昭升平。麒麟生,鸾凤鸣,牟麦遍野,嘉禾登。从兹万万年,垂衣坐天廷。小臣愿效华封祝,地久天长,播颂声。

忠靖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忠靖集巻二

(明)夏原吉 撰

○五言古诗

题梅石处士诗巻后

晋宋有明哲,陶、林相后先。陶以菊自逸,林以梅称仙。芳誉蔼当代,髙名照遗编。今我赵处士,抱道希昔贤。孑孑谢世故,悠悠乐林泉。买梅更买石,栽布轩窓前。梅兮肖清白,石兮表贞坚。清白期不秽,贞坚冀无谖。岁晏万物瘁,梅芳石初鲜。拉彼林下叟,觞咏梅石边。诗成倚梅歌,酒醉拂石眠。歌声落寒玉,眠席分晴烟。俯仰睂睫外,细大徒諠諠。讵如梅与石,及我同一天。所以永结托,要躐陶林肩。集贤诸大老,交素知其然。爰赠梅石号,重赋梅石篇。铿锵振金玉,至今子孙传。恨予生太晩,不能拜当年。翘翘仰梅石,作诗写余笺。写罢复展诵,清风竦毛颠。

题常执中无息斋

译永乐十二年秋天,榜葛刺国来朝,进献麒麟。今年秋天,麻林国又把麒麟进献来。它的形状和颜色,与古代传记所记载的以及先前进献的没有不同。我听说麒麟是祥瑞之物,中国有圣人时就会出现。从前轩辕时代麒麟来游于苑囿,成王、康王时代曾在郊野沼泽出现。此后就没有听说过了。如今两年之内,这种祥瑞接连到来,可见圣德的隆盛、上天眷顾的深厚,确实是古代以前从未有过的。应当把它写入诗歌,流传示范于无穷。臣忝任地官,多次看到盛美之事,不揣才疏学浅,谨拜手稽首献赋说:我皇明圣,承受天命登临帝位,以六合为家,统领四方夷狄而归于统一。教化遍及远方,仁爱覆盖万物;和气所凝聚之处,祥瑞接连出现,这仁德的瑞兽所以又在今日进献而来。那时沧海之滨瑞气蓬勃,玄枵降下精气,天地两仪德性相合,荧荧光辉照耀天空;山岳因此映照炫耀,江海因此滋润充盈,百兽因此奔走护卫,万灵因此拱卫羽翼,于是麒麟诞生。它骨骼丰伟而神异,灵秀的毛色莹洁;霞光般明丽的龙头,云气环拥的凤胸;星辰般的眼睛闪耀,龟甲般的纹理灿烂;牛尾拂动而生风,麒麟身躯行动时如雪飞散;马蹄踏过便生香尘,前腕隆起的肉角如玉山;额头贯通,行走没有迟疑,必定合乎规矩;声音不作怒吼,自然协调如音乐应律。它本来不触犯陷阱,难道又会伤害生物吗?因此不奋力而自有威严,不凶猛而自显刚烈;虎豹见了便逃藏,犀兕遇到便退避。即使封狶巨兽凶悍暴戾,又有谁羡慕它?麏、麚、豺、貉即使纷纷来往,又有什么益处?汉廷的甪端,只能徒然夸耀自己的美丽;渥洼的神骏,又怎能同它匹敌?这确实是圣明时代的奇异祥瑞,不是依靠人的力量形成的;这就是海边岛夷不敢自得安逸,反而翻山渡海,把它进献到中国的原因。于是它们离开遥远的边地,渡过沧海,经过多次翻译,望向帝京;用地方物产相佐,用至诚之心表达,不只是向天子朝会尽职,大概也是要彰显圣明君主的德行。正在这时,天门洞开,皇帝身穿衮龙袍临朝;祥瑞之物已经呈上,吉祥的云气随即铺展,在红色台阶上散发光彩,在甘露殿前映照礼仪。麒麟有的昂首想鸣叫,有的跪下又起身想起舞;皇帝再三注目,百官欢欣,说道:‘这种兽是稀有珍宝,从前轩辕时代曾有一次被驯服,到了周成王、周康王时又在郊野沼泽出现;经历千年到今天,竟又被皇上的仁德感召,隔了一年便再次到来,实在是古代从未听闻的事。’应当把它写入诗歌,刻在金石上,使盛世的治理流传无穷,使美好的祥瑞延续到没有尽头。只是顾念微臣才识浅薄,亲见盛美而欣悦,于是叩首献赋,略微歌颂圣德。赞。《瑞象》(并序)。臣原吉叩头再拜说:伏惟皇上以神圣大德承受上天光明的使命,统治四方,海内清平安宁,福祥瑞应全都聚集。如今占城国来进贡瑞象,它玉石般的身躯鲜明,雪花般的斑纹奇丽,灿烂如星斗的花纹,明耀如云霞的色彩。蛮夷酋长在金阙之前、玉阶之下跪拜进献,气象文雅盛美,光彩照耀;圣上心情愉悦,臣民欢欣庆贺。正值皇上营建玉京、修成宝殿之日,百姓如同子女趋赴父母,歌唱舞蹈,赶来效力,不用督促就能完成。美好的祥瑞奇瑞纷纷而来。何况这只瑞象出自海外遥远荒僻之地,经过多次翻译来到这里,古来未有,从今天才出现;这足以彰显皇上功业的广大、德化远播的深厚,巩固万万年永久的宏大基业,隆盛万万年统一太平的局面。难道是偶然的缘故吗?从前周文王建造灵台,诗人歌咏的不过是游鱼、白鸟;汉代芝草生于房屋、赤雁出现,也只是见于乐歌。宋太祖干德年间有驯象、玉兔的祥瑞,有司请求制作旗帜,在郊外祭祀太宗;太平兴国年间,宰臣请求把各种祥瑞绘图记录下来,以彰显盛世治理。拿我大明朝来观察,太平福瑞的盛大,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古代千万倍吗?确实应该交付史官宣示,命文学之臣参议典礼,把它歌唱在乐章中,绘在銮旗上,记录在瑞牒里,在郊祀和宗庙祭祀中用来享祀神灵,宣扬美名、彰显功烈,使之昭示万世。天下真是幸运!臣愚昧无能,幸蒙圣恩,充任地官,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恭敬观看美好祥瑞,欢喜不胜,谨拜手稽首献赞说:三阶星象平和,万国安宁;瑶光、明瑞、瑞象呈现霞光,花纹遍布全身,白色凝如美玉,万点雪花般的斑纹,圆润装饰如美玉般可爱。它出生时最为奇异,百神呵护,宣扬光明灵气。青天云开,月亮散发彩光;碧海如镜清净,水波流动澄清。它应和我圣皇的德行,来自万里之外的占城;黄金作络,珍珠作璎珞,在玉阶前进献,使皇上心情喜悦。琼林遥相映照,玉色光华绚丽;祥瑞的太阳向下照耀,放出吉祥光芒。圣明的皇帝德行弘大,圣治成就;制定礼制,制作音乐,彰显太平。麒麟出生,鸾凤鸣叫;牟麦遍野,嘉禾丰收。从今以后万万年,皇帝垂衣拱手坐在天廷。小臣愿效法华封人献上祝愿,愿天地长久,颂声流播。《忠靖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忠靖集》卷二。明代夏原吉撰。五言古诗。题写《梅石处士诗卷》后。晋、宋有明智之士,陶渊明、林逋前后相继。陶渊明以菊花自我排遣,林逋因梅花被称为仙人。他们的芳名当代蔚然,盛名照耀在后世典籍中。如今我赵处士,怀抱道义,希望成为古代贤人的同道。孤独地辞别世俗事务,悠然自得地享受山林泉石。买梅又买石,把它们栽植、陈列在轩窗之前。梅花啊,象征清白;石头啊,表示贞坚。愿清白始终不受玷污,愿贞坚永远不被遗忘。年终万物凋零,梅花却芳香,石头也开始显出鲜明的色泽。拉来林下老人,在梅石旁饮酒吟咏。诗写成后靠着梅花歌唱,酒醉后拂着石头睡眠。歌声落在寒玉般的清响中,睡席分开晴日的烟霭。俯仰之间,眉睫之外,大大小小的世事徒然喧闹。哪里比得上梅与石,能同我处在同一片天地之间?所以我要永远结为依托,努力追赶陶渊明、林逋的肩头。集贤馆的诸位元老,平素都深知其中的道理。于是赠给他“梅石”的称号,再作《梅石篇》。诗声铿锵如金玉振响,直到今天仍由子孙传诵。只恨我出生得太晚,不能当面拜见他们。高高仰望梅与石,作诗写下我的余意。写完又展开诵读,清风吹来,使毛发都耸立起来。题写常执中的《无息斋》。

天道何刚健?运行若机旋,昼夜弗暂息。今古或无愆,四时以代谢,万物资陶甄。嗟哉,果何如?惟其一诚焉!不见古君子,体道心拳拳,贤兮则希圣,圣兮则希天,兢兢着谟典,亹亹垂诗篇。宣尼叹逝水,孟氏称源泉。禹阴分寸惜,陶甓朝昏迁,铦锥季子读圆枕,温公眠。所进虽各异,所志同一坚。睠彼蚩蚩氓,相去霄壤悬。灵台既茫昧,德基任摧颠。髙明邈难入,污下甘伏跧。晩途或有悔,畴能返流年?吾湘常氏子,学古知其然。髙斋扁无息,翼翼临江边。不华亦不隘,非郭亦非廛。轩窻贮经史,几席罗毫笺。端居究玄赜,终日惟干干。德业遂精进,声华益昭宣。征书忽相迫,试艺临文渊。琳琅有余响,隙吹胡能聮?英英冠多士,籍籍膺髙铨。暂别京国友,逺泛端溪船。民事固杂沓,夙心敢云谖?朝焉戴星出,夕焉戴星还。吏案无留牍,琴堂弗闻鞭。一篝照清夜,典籍还穷研。匪曰钓时誉,所希在圣贤。顾我何放旷,百行无一全。庸庸窃君禄,华发将垂肩。感子名斋义,自愧还自怜。壮心日以钝,安能重磨镌?愿子慎终始,勿谓百里牵。鹏抟必九万,骥骋须三千。矧今圣明世,简拔无私偏。坦荡青云路,会当恣髙骞。周览上林春,满挹龙楼烟。对扬吐竒藴,献纳摅忠虔。跻民太和域,致君唐虞前。功名着青史,耿耿千秋传。

题彭希益惜阴堂

星沙控荆湖,属邑十有二。罗、湘甲西北,山水独佳丽。彭君生其间,锺此山水,异襟宇。既轩豁,丰仪更清粹。垂髫被庭训,诗礼日讲肄,谆谆期有成,勉勉冀无坠。岂谓霜露严毒,被椿木瘁,彷徨痛遗业,感慨念先志。干干仰居诸,耿耿忘食寐。构堂名惜阴,于以自箴励。朝斯万巻开,夕尔一篝继。探搜圣贤心,玩索古今事。毫芒靡或遗,纎悉必精至。时当大比,秋蹋槐赴乡试,声华动场屋,文藻贲同类。惟君自持谦,不欲早干位。春闱暂垂翮,卒业辟雍。地清修日益勤,阃奥愈深诣。嗟予素薄劣,忝有乡曲谊,每瞻惜阴堂,中心窃怀愧。愿言慎终始,毋使亏一篑。行当驭长风,扶摇九天际。宫花醉蒲萄,黄金耀名字,逺追伊召。心光辅尧舜,治功成铭鼎彝,芳誉永无替。回视惜阴堂,煌煌孰能企。

谕饥乌

饥乌来屋头,轩然振双翼,哑哑向我啼。其意欲得食,我行顾我厨,余糗颇云积,粲粲白如银,莹莹燥如炙,足可疗乌饥,尽与非所惜。缘以目前人困乏,动千亿赈恤未有方,夙夜慨中赤,况此所余糗,粒粒出民力,我食尚怀愧,饲乌宁不惕!饥乌勿此啼,山林有榛栗。

冬日闻蛙

蓐收已回辕,玄冥正司令,草木尽黄落,蛰虫俯而静。尔蛙何从来?怳焉失初性,凌寒发狂声,聒聒莫知竟。捕之良可矜,聆之顾非正。愿尔深自黙,毋为骇时听。

题扇面庄子观泉

银潢半天来,窈窕几千尺。空林送清声,遥壁荡晴色。炎晨坐披襟,凉气拍胷臆。吁嗟南华翁,髙怀有谁识?

泉州次吴中书韵

区区南闽,来蓂荚屡更,易鞍马,厌道途,风霜改絺绤,岂无林渊思?民痍未痊,革引睇桐城楼,寒云万山白。

宿檇李天宁寺

息轺古招提,时维孟冬,莫天气熙如春,宵蛩起幽诉,独聆不能眠,披衣坐风露,缅怀踏歌人,翘翘亦何故?

武康县

湖州武康县僻在羣山中,人稀官事少,土沃禾稼丰。蚕时,戸戸箔;鸡晓,家家舂。鲜菱采秋夏,嫩笋庖春冬。廛幽商寡,集溪曲舟难通。儿童拙市语,父老髙村容。淳淳良可尚,扰扰希能同。媿无召杜吏,重造朱陈风。作诗慰我民,政俗宜自隆。

赠琴士李忠礼

伟哉!太白孙英英,越中士来作湘江游。光风晔,兰芷抱琴为予弹清音,惊俗耳。雝雝凤鸾声,悠悠圣贤理。他日遇锺期,毋惭奏流水。

○五言律诗

钱塘江

浩渺惟天阔,茫洋与海通。赭龛(二山名)分左右,吴越界西东。鸥弄潮头,雪龙吟水面。风鸱夷在何处?试问打鱼翁。

经姑苏

客路尚悠悠,苏台蹔系舟。酒旗迷栁岸,商舶隘江流。三让祠何古,千人石更幽。可怜城下水,莫洗馆娃愁。

寄友

忆昔会皇州,壶觞日劝酬。一时同作客,万里各经秋。湘浦西风棹,燕山夜月楼。无穷萧索意,两地一般愁。

忆别四首

忆别金陵日,髙堂晓拜辞,谆谆垂训,语切切问归期,缩地嗟无术,看云谩赋诗,聊凭问安字,逺慰倚闾思。

二

忆别金陵日,那胜手足情?泪县棠棣雨,肠断鹡鸰声。姜被清宵冷,璠玙何日迎?愿言知此意,蚤促北来程。

三

忆别金陵日,吾儿岁始三,见人容嶷嶷,学语舌喃喃,虽乏麒麟誉,应无豚犬惭,行当还帝里,为汝说周南。

四

忆别金陵日,春风二月时,求朋莺语急,送客燕飞迟。北邸俄淹岁,南归未卜期。遥遥天上友,莫动暮云思。

东吴述怀三首

为客东吴,郡秋过冬,复深梅妆,昆阜玉橘,剪洞庭金,颠倒还家,梦彷徨,恋阙心,何时了?王事兰棹起,归音。

二

译天道为什么这样刚健?它的运行像机关旋转,昼夜都片刻不停。古今或许没有差错,四季因此交替变化,万物凭借它陶冶生成。唉,究竟应该怎样做呢?只是要保持一片至诚!没看见古代君子吗?他们体察大道,内心诚恳;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合于上天;兢兢业业地著述典章,勤勉不倦地留下诗篇。宣尼感叹流水东逝,孟子称赞水源长流。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阴,陶侃早晚搬运砖头,锥刺股的苏秦读书,司马光以圆木作枕而睡。他们所取得的成就虽然各不相同,所立的志向却同样坚定。看看那些愚昧的百姓,与君子的差距如同霄壤。心灵既然昏昧,德行的根基任凭倾覆;高明的境界遥远而难以进入,污下之处却甘心伏藏。到了晚年即使悔恨,谁又能挽回流逝的年华?我湘地常氏的子弟,学习古道,知道这个道理。高斋题名为“无息”,恭敬地坐落在江边。它不华丽,也不狭窄;既不在城郭之中,也不是市廛。轩窗中收藏经史,几案席前排列笔墨纸笺。端正居处,探究深奥的道理,整日都勤勉不懈。德业于是日益精进,声誉文名更加显扬。征召的文书忽然来到,参加考试,临文于文渊阁。才华如琳琅玉石,余音不断,狭缝中的风怎么能够连续吹奏?英才出众,在众士之中光彩鲜明,声名显著,受到高级铨选。暂时告别京城的朋友,远行乘坐端溪船。民政事务本来纷繁杂乱,早年的志向怎敢忘记?早晨戴着星星出门,晚上戴着星星回来。官府案卷没有积压,琴堂里听不到鞭打声。一盏灯照亮清冷的夜晚,仍然钻研典籍。并不是为了追求当时的声誉,所希望的是成为圣贤。回头看我多么放纵旷达,百行之中没有一项完全。平庸无能却窃取君王俸禄,白发将要垂到肩头。感念你的斋名含义,我既惭愧又自我怜惜。壮志一天天迟钝,哪里还能重新磨砺?愿你慎重对待始终,不要说区区百里之任会牵累自己。大鹏展翅必定飞上九万里,千里马奔驰也须有三千里的路程。何况如今正逢圣明时代,选拔人才没有偏私。青云之路坦荡开阔,你终将尽情高飞。遍览上林苑的春色,满满吸取龙楼的烟霞。面对君王陈述奇异的见解,进献政见,表达忠诚。使百姓进入大同和谐的境域,使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功名写在青史上,光明长久,千秋万代流传。题写彭希益的《惜阴堂》。星沙控制着荆湖地区,所属县邑共有十二个。罗、湘两地居于西北,山水尤其秀美。彭君生长在那里,钟得山水灵气,胸襟气宇非同寻常。既然开朗豁达,仪容又更加清秀纯粹。他幼年便接受家庭教诲,每天讲习诗书礼义;父辈谆谆希望他有所成就,他也勤勉努力,希望不使家业坠落。哪里料到严酷的霜露降临,父亲像椿树一样凋谢;他徘徊悲痛于遗留下来的事业,感慨地追念先人的志向。勤勉地仰望日月运行,内心明亮,忘记吃饭睡觉。建造厅堂,命名为“惜阴”,用来时时自我警戒勉励。早晨打开万卷书,晚上接着在一盏灯下研读。探寻圣贤的心意,玩味考察古今的事理;细微之处没有遗漏,纤细详尽之处一定研究到精深。时逢大比,他在秋天踏着槐花参加乡试,声名才华震动考场,文章文采使同辈增色。只是他自己持守谦逊,不愿过早谋求官位。春闱时暂且收起翅膀,完成学业于辟雍。处在清静之地,修习日益勤奋,对深奥道理的造诣更加深入。可叹我一向浅薄低劣,幸而与他有乡里情谊,每次看见惜阴堂,心中暗自惭愧。愿你慎终如始,不要让功业亏损于最后一筐土。你将要驾驭长风,扶摇直上九天之际。宫花映照,醉饮葡萄酒,黄金般的荣誉使名字闪耀,远远追随伊尹、召公。心光辅佐尧舜,治理功业铭刻在鼎彝上,美好的声誉永不衰替。回头看惜阴堂,谁能光辉灿烂地与之相比?劝告饥饿的乌鸦。饥饿的乌鸦来到屋顶,昂然振动双翼,哑哑地向我啼叫。它的意思是想得到食物。我走过去看看厨房,剩下的干粮还积存不少,颗颗洁白如银,干燥明亮如烤熟的食物,足以解除乌鸦的饥饿,全部给它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只是想到眼下百姓困乏,动辄涉及千亿之数的赈济还没有办法,早晚为此忧愤在心;何况这些剩下的干粮,一粒一粒都出自百姓的劳作,我自己吃尚且心怀惭愧,拿来喂乌鸦岂能不警惕?饥饿的乌鸦不要在这里啼叫,山林里还有榛子和栗子。冬日听见青蛙。蓐收已经调转车驾回去,玄冥正掌管时令;草木全都枯黄凋落,蛰伏的虫子低头安静。你这青蛙是从哪里来的?恍惚间失去了原来的本性,冒着寒冷发出狂乱的叫声,聒噪不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捕捉你实在值得怜悯,听你的叫声却又不合时宜。希望你深深地自我沉默,不要惊扰当时的听闻。题扇面《庄子观泉》。银河从半空流来,幽深曲折有几千尺。空寂的树林送来清越的声音,遥远的山壁荡漾着晴日的光色。炎热的早晨坐着敞开衣襟,清凉的气息扑入胸怀。唉,南华老人庄子,高远的情怀有谁能够理解?在泉州次韵吴中书。偏远的南闽一带,我在这里作客,岁月屡屡更替;换乘鞍马,厌倦道路奔波;风霜使葛布和细葛衣改变,难道没有思念山林深渊的心情吗?百姓的创伤还没有痊愈,我更引颈遥望桐城楼,只见寒云笼罩,万山一片苍白。夜宿檇李天宁寺。停下使车,住进古老的佛寺。此时正是孟冬,暮天气候温暖如春;夜里的蟋蟀发出幽怨的诉说,我独自倾听不能入睡,披衣坐在风露之中。遥想那踏歌而行的人,为什么也这样高高在上、令人思念呢?武康县。湖州武康县偏僻地处群山之中,人口稀少,官府事务不多,土地肥沃,庄稼丰收。养蚕时家家户户都铺箔,鸡鸣天晓时家家都舂米。鲜嫩的菱角在秋夏采摘,柔嫩的笋在春冬烹调。市廛幽僻,商人稀少,集市位于溪流曲折处,船只难以通行。儿童不善于说城市的语言,父老却有高雅的乡村仪容。民风淳厚,实在值得尊尚;世俗纷扰,很少有地方能与这里相同。惭愧我没有召公、杜母那样的官吏才能,不能重新造成朱陈村那样的淳美风俗。作诗来安慰我的百姓,希望政事和风俗自然兴隆。赠给琴师李忠礼。伟大啊!太白的后代李忠礼,英姿勃发;你是越中的士人,前来作湘江之游。清风明朗,兰草芷草般的高洁品格抱着琴为我弹奏清音,使世俗的耳朵惊异。声音和谐,如凤凰鸾鸟鸣叫;意趣悠长,含有圣贤的道理。将来遇到钟子期,不要因为弹奏《流水》而感到惭愧。五言律诗。钱塘江。江面浩渺,只有天空辽阔;茫茫水势与大海相通。赭龛(二山名)分列左右,吴越分界于西东。海鸥在潮头嬉戏,白浪如雪,仿佛蛟龙在水面吟啸。那位风流的鸱夷子皮如今在哪里?试问打鱼的老翁。经过姑苏。客路还很悠长,暂时在苏台系舟。酒旗使柳岸显得迷蒙,商船拥挤得阻塞江流。三让祠有多么古老,千人石更加幽静。可怜城下的流水,不要去洗涤馆娃宫的愁恨。寄给友人。回忆从前在皇州相会,每天举壶饮酒互相劝酬。一时同为异乡客,如今相隔万里,各自经历秋天。湘浦有西风吹动船桨,燕山有夜月照着高楼。无穷无尽的萧瑟寂寞之情,两地同样充满忧愁。《忆别》四首。回忆在金陵分别的那天,清晨在高堂拜别双亲;他们谆谆教诲,反复切切地询问我的归期。可叹没有缩地成寸的法术,只能看着云彩徒然作诗,姑且凭借问安的书信,远远慰藉倚门盼归的思念。第二首。回忆在金陵分别的那天,哪里比得上手足之间的深情?眼泪如棠棣花上的雨,听到鹡鸰的叫声便肝肠寸断。姜氏兄弟共被而眠的清冷夜晚,璠玙般的弟弟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愿你知道我的这番心意,早早催促北行的日期。第三首。回忆在金陵分别的那天,我的儿子才三岁;见到人时容貌端正,学说话时舌头还喃喃不清。虽然没有麒麟儿那样的声誉,应该也不会让我因有这样的孩子而惭愧。将来我应当回到帝都,把《周南》的诗义讲给你听。第四首。回忆在金陵分别的那天,正是二月春风时节。寻求朋友时黄莺叫得急切,送客时燕子飞得迟缓。忽然在北方官邸滞留了一年,南归还没有确定日期。遥远的天上朋友,不要因暮云而牵动思念。《东吴述怀》三首。作客东吴,郡中秋天过去又到了冬天;梅花重新妆点,昆山的橘子如玉;剪取洞庭的金色景物。颠倒思归,梦境彷徨;眷恋朝廷的心,什么时候才能了结?王事催动兰舟,归来的消息何时传来?第二首。

为客东吴,郡民艰日转深,抚躬惭食禄,汗颡媿腰金,愿广乾坤泽,均濡草木心,万方歌至治,永叶太平音。

三

为客东吴郡,年深情亦深。毎惭三省语,常畏四知金。落落谁青眼,寥寥自赤心。寄言天上友,雁到好传音。

题医者蒋彦升凤山书屋

幽居对凤台,凤去几时来?济世书千巻,怡神酒一杯。秋风橘颗熟,春雨杏花开。自是县壶侣,都人莫浪猜。

寓云居庵次韵答聮上人

谁辟云居境?依稀古化城。狮柑霜过熟,凤竹雨来青。石悟禅中语,钟收饭后声。我来临絶顶,一览小蓬瀛。

泊金沙洲

晩泊金沙洲,晓登洲上楼。云峯随处好,烟浪拍天浮。扫壁看遗墨,凭栏数过舟。家山应不逺,此地且优游。

客兴

去住何无定?朝西莫复东。姓名轻草木,客貌熟儿童。安得寻陶令,相携访逺公。秫香新藕白,笑咏虎溪风。

到家后书怀

六载宦神州,今归觐祖丘。眼看前辈少,指点后生稠。松菊从荒秽,壶觞且劝酬。莺花明上苑,又驾建康舟。

登范公亭

偶上范公亭,亭幽感慨生。竹添今岁笋,尘掩昔年檠。老蠧随人化,孤禽向客鸣。栏倾不堪倚,惆怅下阶行。

自叹

少小颇聪明,年来顿不成。目嫌书字细,耳恨语声轻。对酒浑无趣,逢人屡忘名。何如汉疏傅,林下乐余生。

挽髙主事母原氏

板舆迎养,日彩服奉觞。时春色凝萱树,秋香满桂枝。昊天何不吊?玄壤遽长辞。杳杳灵輀去,三山草木悲。

挽兵部侍郎卢公

伟矣!卢司马,南州第一流。龙庭深眷顾,云路久遨游。忽感槐南梦,真成水上沤。孤儿何所恃?永抱蓼莪愁。

○五言排律

圣德瑞应诗

永乐己亥秋,海外忽鲁谟斯等国遣使来,进麒麟、狮子、天马、文豹、紫象、驼、鸡(昂首,髙七尺)福禄(似驼而花文,可爱)灵羊(尾大者重二十余斤,行则以车载其尾)长角马哈兽(角长过身)五色鹦鹉等鸟。又交趾进白乌、山凤、三尾龟等物,赐观于庭,承制赋此。

圣主膺干运,垂衣驭八区。道隆尧舜,比功茂禹汤。俱荡荡三边肃,熙熙兆姓娱。普天歌至治,率土发灵储。爰有诸蕃国,能忘万里途。随槎超瀚漫,献瑞效勤渠。渺渺来中夏,惓惓觐帝居。麒麟呈玉陛,狮子贡金铺。紫象灵山种,骅驑渥水驹。驼鸡同鸑鷟,文豹拟驺虞。福禄身纡锦,灵羊尾载车。霜姿狷更异,长角兽尤殊。彩槛竒音鸟,雕笼雪色乌。玄龟三尾曵山凤五花敷。日上龙墀丽,风回凤阁迂。礼官躬典设,蕃使肃奔趋。仙掌开丹扆,祥烟散紫衢。重瞳欣一顾,百辟震三呼。兹岂寻常致,端由治化孚。既将昭帝德,尤足壮神都。炎汉何能拟,姬周莫并驱。拜瞻嗟庆幸,称赞媿荒疎。惟愿皇风洽,仍祈化日舒。鸿图千载固,圣寿万年余。

送李郎中新归南阳省墓

南阳有佳士,年富才华,充壁水,暂游憩天曹,遽登庸试事,建宁幕颐情,武夷峯能声沸众口,芳誉闻宸聪,征还凤墀下,超任乌台中,峩峩冠金豸,表表乘玉骢,豺羣顿扫迹,鼠穴无留踪,汉桓让先辔,唐温仰髙风,俄转虞衡郎,力赞冬官工,政绩日益着,秩禄时尤隆,缅怀三釡荣,弗逮双亲躬,遑遑风木悲,耿耿羮墙容,九京渺何处,万感徒填胷,濡毫写中素,呌阍谒重瞳,松楸许归省,椿萱更褒崇,鸾诰绚五色,天章炳双龙,存殁总光被,古今实希逢,百拜谢丹阙,三祝效华封,驱车向晨出,祖帐如云丛,浩饮倒鹦鹉,髙歌遏冥鸿,都忘去路遥,共喜归兴浓,到家拟何时,屈指应初冬,锦衣照丘垄,竹马喧儿童,故旧逺问遗,亲姻竞过从,鸡肥酒正熟,乐极情曷穷,第念丈夫志,不与流辈同,凌摩必霄汉,栖息羞蒿蓬,圣朝况当宁,小大咸献功,展墓茍云毕,趋朝敢辞匆,亟驾青云翼,来觐黄金宫,及时树勲业,努力全孝忠,嗟哉昼锦堂,岂独韩魏公。

题鲁林怀思图

宋德中衰,日君家南渡时,岱宗云郁郁,浙水路迟迟,岂意侨居地,真成永世基?祖林千里隔,族派一支离。喜有贤孙子,能承宣父规,家声衢再振,宦业鲁无差。准也尤人杰,荣哉遇主知。容台司礼乐,朝列仰风仪。爰感诗书泽,深怀水木悲。迢迢盻洙泗,耿耿梦防尼。图冩真人笔,文摛学士辞。既将舒缱绻,还足警浇漓。顾我何为者,劳君索赋诗。窃惟先圣裔,敢以众人期?愿谨过庭训,毋忘报国思。光前仍裕后,千载令名垂。

咏慈乌

我爱慈乌,好慈乌孝且灵,亲恩思返哺,人事为先鸣。沐雨缁衣洁,骞风墨翅轻。白鸥非所侣,玄鸟颇堪朋。萃立虞庭异,羣飞栁第荣。吻伤新邑号,栢集着台名。世罕雌雄辨,人惟孝义称。嗟哉,枭与獍,视尔媿何胜。

忠靖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忠靖集巻三

(明)夏原吉 撰

○七言古诗

钦和御制元夕观灯诗

译作客东吴,郡中百姓的艰难日益加深。我抚躬自问,因领取俸禄而惭愧;头上流汗,也惭愧身佩金印。愿意扩大天地般的恩泽,使它平均滋润万物之心;让四方百姓歌颂最好的治理,永远和合于太平的声音。第三首。我客居东吴郡,年深日久,情意也越来越深。每每惭愧于曾说过反省自身的话,常常畏惧四知金的戒训。落落寡合,又有谁肯以青眼相看?寥寥数人之外,我独自守着一片赤诚之心。寄语天上的朋友,鸿雁到时,请替我传达音问。题写医者蒋彦升的凤山书屋。幽静的居所面对凤台,凤凰离去后,什么时候才会再来?有救济世人的医书千卷,闲时以一杯酒怡养精神。秋风中橘子成熟,春雨里杏花盛开。我本来就是悬壶济世的同道,城里人不要胡乱猜疑。寓居云居庵,依韵回答聮上人。是谁开辟了云居这样的境地?依稀如同古代的化城。狮柑经过霜打已经成熟,凤竹被春雨滋润而青翠。石头使人悟得禅中的道理,钟声在饭后收住。我登临绝顶,尽览这小小的蓬瀛仙境。停泊金沙洲。傍晚停泊在金沙洲,清晨登上洲上的楼。云中山峰处处都好,烟霭中的江浪仿佛拍击着天空而浮动。拂扫墙壁观看前人遗墨,倚着栏杆数过往的船只。故乡的山想来并不遥远,我姑且在此优游。客居时的兴致。去留为什么总没有定准?早晨向西,傍晚又不要再向东。姓名轻得如草木一般,客居的面容却已被儿童看熟。怎么才能寻访陶令,携手去拜访远公?新酿秫酒飘香,新藕洁白,笑着吟咏虎溪的清风。到家后书写胸中感怀。在神州做官六年,如今回来拜见祖先的坟墓。眼前看到的前辈越来越少,指点的后生却越来越多。任凭松菊荒芜,暂且举壶举觞互相劝饮酬答。上苑的莺鸟和花朵明丽,我又乘船前往建康。登范公亭。偶然登上范公亭,亭子幽静,感慨油然而生。竹林添出了今年的新笋,尘土遮掩了昔日的灯檠。衰老的蠹虫随着人事变化,孤鸟向着客人鸣叫。栏杆已经倾斜,不能倚靠,我惆怅地下阶离去。自我叹息。年轻时颇为聪明,近年来却一下子什么都不成了。眼睛嫌书上的字太细,耳朵怨恨说话声音太轻。面对酒也全无兴味,遇见人常常忘记姓名。还不如汉代的疏傅,在林下享受余生。挽悼高主事的母亲原氏。她曾乘板舆迎养老亲,每日穿着彩衣奉酒。春日里萱草树色凝翠,秋天桂枝满溢清香。上天为什么不加怜悯?葬入幽冥,竟骤然长辞。灵车幽幽远去,三山的草木也为之悲伤。挽悼兵部侍郎卢公。伟大啊,卢司马,是南州第一流的人物。受到龙庭深切的眷顾,长期在仕途云路上遨游。忽然感到槐安国南柯一梦,终于化作水上的浮沤。孤儿今后依靠什么?永远怀抱着《蓼莪》般的哀愁。五言排律。《圣德瑞应诗》。永乐己亥年秋天,海外忽鲁谟斯等国派遣使者前来,进献麒麟、狮子、天马、文豹、紫象、骆驼、鸡(昂首,高七尺)、福禄(像骆驼而有花纹,十分可爱)、灵羊(尾巴大的重量二十多斤,行走时要用车载着尾巴)、长角马哈兽(角长过身体)以及五色鹦鹉等鸟。交趾又进献白乌、山凤、三尾龟等物。皇帝赐群臣在朝廷观看,臣承奉诏命作此诗。圣明的君主承受上天之命,垂衣而治,驾驭八方。道德功业隆盛可比尧舜,功劳茂盛足与禹汤并论。三边都安定肃静,万姓和乐欢娱。天下都歌颂至高的治理,四海都呈现祥瑞。于是有各个藩国,怎能忘记跋涉万里而来?他们乘木筏渡过浩瀚海域,勤恳地献上祥瑞。遥远地来到中夏,怀着诚挚之心朝见帝王居所。麒麟呈献在玉阶前,狮子贡献于金色殿铺。紫象是灵山所产,骅骝是渥水的良驹。骆驼鸡同鸑鷟相比,文豹可比驺虞。福禄身上盘绕锦纹,灵羊的尾巴要用车载。霜雪般的姿态清奇而更为异特,长角兽尤其奇异。彩色栏中的鸟发出奇妙声音,雕饰的笼中关着雪色的乌鸦。黑龟拖着三条尾巴,山凤身上铺展五色花纹。阳光照上龙墀,显得格外华丽;风回旋于凤阁之间,气势曲折。礼官亲自主持陈设,藩国使者恭敬地奔走趋进。仙人掌般的仪仗开启丹扆,紫色街道上祥烟散开。皇帝重瞳欣然一顾,百官震动,齐声三呼。这样的祥瑞岂是寻常所能招致?实在是因为圣明教化得到信服。既足以昭示皇帝的德行,又足以壮丽神都。炎汉也不能相比,姬周也无法并驾齐驱。臣等拜谢瞻仰,感叹庆幸;称颂赞美,却惭愧才思荒疏。只愿皇风普遍和洽,仍祈愿太平之日舒展。宏大的国运千年稳固,圣人的寿命万年有余。送李郎中新近回南阳祭扫祖墓。南阳有位杰出人士,正当年富力强、才华充沛之时,入国子监充壁水,暂在天曹游息,随即被提拔试掌事务;又在建宁幕府中陶冶性情,在武夷山声名沸腾于众口,美好的声誉传到了皇帝耳中,于是征召回朝,升任御史台。戴着高高的獬豸冠,骑着显赫的玉骢马,豺狼般的奸邪顿时销声匿迹,鼠穴里也不留踪影。汉代桓典让人先行,唐代温造令人仰慕其高风;不久又转任虞衡郎,竭力辅佐冬官的事务。政绩日益显著,俸禄和品秩也日益隆盛。遥想奉养双亲的三釜之荣,却来不及亲自侍奉双亲;想到风木之悲,心中悲痛,恍惚如见父母容貌。九泉之下遥远无处寻觅,万般感慨徒然充塞胸中。于是濡笔写下内心的情意,叩请宫门,拜见皇帝。蒙准回乡省墓,且有椿萱并受褒崇之荣。五色鸾诰绚丽,天子的诏章如双龙般光耀。生者死者都蒙受光荣,古今实在少有。百拜谢别丹阙,三次祝颂效法华封人。清晨驱车出发,祖帐如云成丛。痛饮至倒尽鹦鹉杯,高歌几乎遏住高飞的鸿雁。大家全忘了路途遥远,共同欣喜于归乡兴致浓厚。预计什么时候到家?屈指一算,应在初冬。锦衣照耀着祖坟,竹马喧闹着儿童。故旧远道来问候馈赠,亲戚争相往来。鸡已肥,酒正熟,欢乐到了极点,情意哪里有穷尽?只是想到大丈夫的志向,不能与同辈相同;一定要凌云直上,不愿栖息在蒿蓬之间。何况当今圣朝正当盛世,无论大小臣民都在献功。祭扫祖墓如果完成,赴朝怎么敢推辞匆忙?赶快驾起青云之翼,再来朝见黄金宫。要及时建立功业,努力使孝与忠两全。可叹这昼锦堂,难道只有韩魏公才配拥有吗?题《鲁林怀思图》。宋朝德运中途衰落,正值君家南渡之时。岱宗山云气郁郁,浙江水路漫长。哪里料到寄居之地竟会成为永世的根基?祖先的坟林相隔千里,宗族支派也分离一方。幸喜有贤能的孙子,能够继承宣父的规范,使家声在衢地再次振兴,仕宦事业在鲁地没有差失。孔准尤其是人中豪杰,荣幸地得到君主知遇。主管礼乐的容台,朝廷百官都仰慕他的风仪。由此感念诗书流泽,深深怀有追思祖先山水的悲情。遥遥望向洙泗,心中耿耿,梦见防山和尼山。图画出自真人之笔,文章出自学士之辞;既可舒展深厚的情怀,又足以警戒世俗的浇薄。只是我有什么才能,竟劳烦您索取题诗?私下想到先圣的后裔,怎敢把您同常人等量齐观?愿您谨守过庭训诫,不要忘记报国之思;光耀前人而又造福后代,使美名流传千载。咏慈乌。我喜爱慈乌,喜爱它们慈爱、孝顺而且灵性非凡。它们思念亲恩,知道反哺;在人事之中,它们最先鸣叫。雨水洗过,黑衣更加洁净;风中飞翔,墨色翅膀轻快。白鸥不是它们的同伴,玄鸟倒很适合做朋友。它们聚集站立在虞庭,显得奇异;群飞于柳树宅第,更显荣盛。嘴部的伤痕使人联想到新邑的称号,柏树聚集又显出台名的由来。世人很少能辨别雌雄,却只以孝义来称许它们。可叹枭和獍,面对你们,惭愧又怎能胜过?《忠靖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忠靖集》卷三。(明)夏原吉撰。七言古诗。恭敬唱和皇帝御制的《元夕观灯诗》。

皇明受命,基图隆挺,生太祖真豪雄,手提一旅,淮甸起,指顾六合,妖氛空,三纲再张,九鼎奠,万姓子附诸侯,崇天威,逺振沙漠外,阳光直丽扶桑东,神功圣德迈五帝,文谟武烈超三宗,九重弼亮尽贤俊,庶职甄别无凡庸,时清化洽,颂声作,弗问逺迩同沨沨,握符御厯余四纪,创业垂统无终穷,我皇继体主神器,励精图治,心忡忡,齐庄中正奉天道,寛仁恭俭勤民功,九区平宁遂生息,万方熙皥无忧恫,兹惟岁首值佳节,天清气朗春融融,鳌峰倐忽耸丹陛,云嶂突兀撑髙穹,浮屠宝殿更竒絶,遥瞻彷佛灵山同,金莲万朶吐清夜,森森景象生光中,教坊讙哗奏百戏,舞衫歌袖飘青红,六街禁弛九闗辟,衣冠云集笙箫丛,皇恩如天更开宴,霞浆香送龙楼风,羣僚百辟何庆幸,明时盛事年年逢,况臣居位食厚禄,庸庸罔有涓埃忠,虞廷赓歌今喜见,愿备九奏谐歌工,鞠躬百拜向金阙,上祈圣寿髙羲农,巍巍宗社盘石固,穰穰年谷田畴丰,竒祥嘉瑞日軿集,惟民惟物成雍雍。

洪熙乙巳秋仲,赐观内苑珍禽竒兽,应制赋。

六龙初御,乾坤肃;玉烛和调,民物育。爰开禁籞,集廷臣,少肆余闲,阅竒畜。时维秋仲,天气清,纎尘不起,香风轻。虞官圉宰,杂沓进,珍禽瑞兽,纷纭呈。狻猊侧踞,真雄猛,钩爪金毛,睛炯炯。彩球戏罢,拂霜髯,百兽潜窥,敢驰骋。须臾,玄鹿来轩墀,丰肌黭黮,犹乌犀,若非食野沾煤雨,应是寻泉堕墨池。双羊继出,仍珍美,腹若垂囊,背如砥。煌煌宝辔,轻笼头,轧轧朱轮,低载尾。花阴小大,霜姿■〈犭员〉金环约项,声隆然盘旋,倐忽作人立,何殊雪洞飞来仙。又看福禄并神鹿,毛质鲜龎,实灵物。羚羊缓步,苍苔边,修角撑空,亦竒独柙中。玉鼠洁且驯,朱樱贯目,脂涂唇,想应窃饵琼芝足,故看银袍觐紫宸。驼鸡耸立,谁其侣,骈趾青瞳,髙尺许,或时振翼,将何如,志在冲霄学鹏举。雕笼鹦鹉,色更竒,细观熟玩,心忘疲。呈祥虽未衔图瑞,调舌应能唱寿词。三三两两,宾郎雀,短喙珊瑚,新琢削,飞翔宝槛,恣喧呼,似欲临风脱金钥,徘徊重覩花斑鸡,冠丹颊,翠衣裳,缁是谁巧把晴空雪,散作身章,若缀■〈王綦〉载欣载羡,双鸠鸟,质傅铅花,光皎皎,雄雌并立,清飙前,贞静幽闲,一何好多情尤有白画睂,双睂画得天然殊。从今京兆多才思,对此应惭画不如。盆池一物,龟相类,出没清波,名玳瑁,锦鳞日映,光陆离。谁数南溟紫文贝,吁嗟致此诚非常,皆由圣德通遐方,遐方感慕贡珍异,故兹苑囿多辉光。我皇继体,朝羣辟,蝼蚁微臣,幸供职,如斯一一承恩观,拜舞金门,喜何极。愿言圣德超虞唐,普天率土咸来王,诸祥毕集,四灵至,千秋万岁皇图昌。

题黄主事璇感螺诗巻

璇,四川人,性孝谨。年十二时,祖母患烦渴,思螺汤。时严冬,家人徧觅无所得。璇乃戚然,携篚走南冲塘,破氷探索,得数十枚归,作汤奉祖母,病遂愈。人以为孝感所致,为作《感螺诗巻》美之。洪熙秋,璇为戸部主事,持以求诗,为赋此。

蜀山突兀,髙嵩衡。蜀江浩渺,连巴荆。储精毓秀,产多士。中有孝子璇,其名方。当龆龄,家居日,祖母遘疾,乖天和。参苓屡进,莫一瘥。荐加烦渴,思田螺。田螺自是泥中物,僻沼荒池,深汨没。矧维冬冷,尽蛰藏。挟贝囊金,何处鬻?慈严戚戚,璇心伤。携筐独走,南冲塘。塘深水阔,冻已合。玻璃万顷,生寒光。璇兮遽掷风前,履踏碎水花,蹴泥滓,迥旋探索,穷塘■〈土幻〉忽有羣螺来触趾,且欣且拾,登筠筐。恍如坐获千明珰。持归便促家人馔,苾芬香味闻髙堂。髙堂老母思正切,一歠烦扄若开鐍。百骸九窍生清凉,二竖三虫走颠蹷。吁嗟如此,岂偶然?实由诚孝通于天。天通故俾螺冬出,螺出须令母疾痊。孟宗乞笋,号霜竹。王祥求鱼,卧氷渎。二贤孝行,谁与伦?千载惟璇继芳躅。况璇蚤已穷经史,射策金门,拜天子。只今列职民曹郎,卓卓能声在人耳。愿言自此加勉旃,惟忠惟孝,期两全。我虽老钝,不能为尔制佳什,尚当拭目看尔云路髙飞骞。

题《颐庵胡祭酒先生玉笥白云图巻》

译大明承受天命,帝王基业隆盛挺拔;生出了太祖这样的真正豪雄。他亲手率领一旅之众在淮甸起兵,举手投足之间便平定天下,妖邪之气一扫而空。三纲重新建立,九鼎安定;万姓像子弟一样归附,诸侯尊崇天威,威名远播沙漠之外,阳光一直照耀到扶桑以东。神明的功业、圣人的德行超过五帝,文治谋略和武功烈绩胜过三宗。九重宫阙辅佐皇帝的都是贤俊,各种职务考核甄别,没有庸碌之人。时局清平,教化和洽,颂歌兴起,远近都同声传播。皇帝执掌符命、驾御历法四十余年,开创基业、垂示传统,永无穷尽。我皇继承帝位,主持神器,励精图治,内心殷切忧勤;齐庄中正地奉行天道,以宽仁恭俭勤行利民之功。九州平安宁静,百姓得以生息;四方熙熙攘攘,毫无忧愁困苦。如今正值岁首佳节,天气清朗,春意融融。鳌峰忽然耸立在丹陛之上,云山突兀撑向高空;佛塔宝殿更加奇绝,远望仿佛与灵山相同。万朵金莲在清静夜色中开放,森然的景象在光辉中显现。教坊喧闹地演奏百戏,舞衣歌袖飘动着青红色彩。六街解除宵禁,九门开放,衣冠人物云集,笙箫声聚成一片。皇恩如天,又设宴款待群臣,霞浆美酒的香气送入龙楼的风中。群臣百官何其庆幸,年年都能遇到这样的太平盛事。何况我身居官位,享受厚禄,却平庸无能,没有丝毫忠诚功劳。今日有幸看见虞廷群臣唱和的盛况,愿充任九奏之乐工共同歌唱。恭身百拜面向金阙,祈愿圣上的寿命高过羲农。巍巍宗庙社稷如磐石般坚固,五谷丰登、田畴富饶。奇异祥瑞每日聚集,百姓万物都和乐安宁。洪熙乙巳年秋季中旬,皇帝赐群臣观看内苑的珍禽奇兽,臣应诏作赋。皇帝初登大位,天地肃穆;四时调和,百姓万物得到养育。于是开启禁苑,召集朝廷大臣,稍稍享受闲暇,观看奇异的牲畜。时值秋季中旬,天气清爽,纤尘不起,香风轻柔。虞官和圉宰纷纷进献,珍禽瑞兽杂沓呈现。狻猊侧身蹲踞,果然雄猛;钩爪金毛,双目炯炯。玩彩球结束,拂动霜白胡须,百兽暗中窥视,哪里敢奔驰?不一会儿,黑鹿来到轩阶,肌肉丰满,颜色黝黑,像乌黑的犀牛;若不是在野外吃草沾上煤灰雨水,便是寻泉时掉进了墨池。两只羊接着出来,仍然珍奇美丽;腹部像下垂的袋子,背部平滑如砥石。明亮的宝辔轻轻套在头上,轧轧作响的朱轮车低低载着它们的尾巴。花阴中大小各异的动物,霜雪般的姿态,颈上系着金环,鸣声隆隆地盘旋;忽然站立起来,何异于从雪洞飞来的仙人。又看福禄和神鹿,毛色体质鲜明丰厚,确实是灵异之物。羚羊在苍苔边缓步而行,长角撑向天空,独处柙中,格外奇异。玉色老鼠洁白而驯顺,朱红樱子般的饰物贯在眼前,嘴唇像涂了油脂;想来它是偷食琼芝吃饱了,所以穿着银袍来朝见紫宸。驼鸡高高站立,谁是它的同伴?脚趾并列,眼睛青色,高约一尺;有时振翅,志向在冲上云霄,学习大鹏飞举。雕花笼中的鹦鹉,色彩更加奇异,细细观看、反复玩赏,心中忘记疲倦。祥鸟虽然还没有衔来图谶般的瑞兆,调弄舌头也应当能够歌唱祝寿之词。宾郎雀三三两两,短短的喙像珊瑚刚雕琢出来;在宝栏之间飞翔,任意喧叫,仿佛想乘风挣脱金钥匙。徘徊之间又看见花斑鸡,红冠红颊,身穿翠色衣裳;黑色究竟是谁巧妙地把晴空的白雪撒开,化作它身上的花纹,仿佛缀上了玉器?真令人欣喜又羡慕。双鸠鸟身上仿佛敷着铅粉,光彩皎洁;雌雄并立在清风之前,贞静幽闲,实在多情可爱。尤其还有白色的画眉,双眉画得天然奇异。从今以后,京兆尹即使很有才思,面对它也应惭愧画得不如。盆池中有一种动物,形似龟,出没于清波,名叫玳瑁;锦色鳞甲映着阳光,光彩斑斓。谁能数尽南溟的紫纹贝?感叹把这些东西带来实在非同寻常,全是因为圣德通达远方。远方受到感动仰慕,进献珍奇异物,所以内苑才有如此光辉。我皇继承帝位,百官列朝;我这蝼蚁般微小的臣子,有幸供职。像这样一一承受恩赐观看,拜舞于金门之前,喜悦哪里有尽头?愿圣德超过虞舜、唐尧,普天之下四海之内都来朝王;各种祥瑞全部聚集,四灵都来,千秋万岁皇图昌盛。题黄主事璇的《感螺诗卷》。璇是四川人,性情孝顺谨慎。他十二岁时,祖母患烦渴病,想喝田螺汤。当时正是严冬,家人到处寻找却一无所获。璇于是忧伤不已,提着竹筐奔往南冲塘,破冰搜寻,得到几十只田螺回来,煮汤奉给祖母,病随即痊愈。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便作《感螺诗卷》来赞美他。洪熙年秋天,璇任户部主事,带着诗卷来求诗,我于是作了这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 蜀地山峰突兀,高过嵩山、衡山;蜀江浩荡渺远,连接巴地和荆地。山川储积精华、孕育灵秀,所产生的才士很多。其中有个孝子名叫璇,声名正在兴起。他年幼时住在家中,祖母忽然患病,违背了正常的天和之气。人参、茯苓屡次进用,却始终没有痊愈;病情又加重为烦渴,想喝田螺汤。田螺本是泥中的东西,藏在偏僻的池沼荒塘,深深潜伏。何况冬日寒冷,全都蛰藏起来。即使带着贝壳和钱财,又到哪里去买?慈爱的祖母忧愁不安,璇的内心十分悲伤。他独自提筐走向南冲塘,塘深水阔,已经结冰,万顷水面像玻璃一样,发出寒光。璇立即迎着风跳下去,踩碎冰面,踢开泥滓,回旋搜寻,把池塘各处都找遍。忽然一群田螺触到他的脚趾,他又欣喜又拾取,把它们放进竹筐,恍惚如同坐获千颗明珠。拿回家便催促家人烹煮,芬芳香味传到高堂。高堂上的老母思念正切,喝下一口,烦渴仿佛打开了锁。全身百骸九窍都生出清凉,体内的二竖三虫也仓皇逃散。唉,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偶然吗?实在是因为真诚的孝心感通上天。上天既已感通,所以使田螺在冬天出现;田螺出现,又必须使母亲的疾病痊愈。孟宗乞求竹笋,感动得霜竹生出;王祥求鱼,卧在冰上求取。两位贤人的孝行,谁能与之相比?千年以来,只有璇继承了这美好的足迹。何况璇早已穷究经史,在金门应试,拜见天子。如今你已经在民曹任职,成为郎官,卓越的声誉和才干人人都听说。愿你从今以后更加努力,做到忠孝两全。我虽年老迟钝,不能替你写出佳作,却还要拭目等着看你在仕途云路上高飞远举。题《颐庵胡祭酒先生玉笥白云图卷》。

颐庵先生,古君子,德行文章,当世美。晨携玉笥白云图,访我金台官署里。自言先世多遗德,卜居逺在金川侧。金川何处最清竒?玉笥岧嶤插天极,云收万朶芙蓉青。雨余百道银潢倾,阴岩月冷玉龙蛰,阳坡春暖金牛耕。萧家峡口尤竒丽,快若飞鹅舞空际。泥江更抱伏虎形,瓦桥重展游虵势。祖宗体魄此地藏,松楸桑梓森相望。子孙奕奕藉余荫,读书食禄门庭光。偶因海宇风尘迫,遂向洪都问田宅。缅怀玉笥不可亲,但见遥空云白。白云飞白白其柰何?先茔正在山之阿,林乌泣雨下乔木,野猿呌月悬春萝。矧惟宦辙方驱涉,未暇栖栖理家牒。聊凭缣素寄遐思,用诏儿孙知祖业。君其为我为歌诗,大书图尾,君母辞。他年倘遂悬车乐,展图一玩纾心思。我闻此言声欲咽,复观此图肠欲热水木本源人共知,谁似先生孝心切?愿言移孝忠吾皇,致时熙皥超虞唐。白头稽首谢丹阙,清风一棹归故乡。金川玉笥重登眺,西山南浦闲耕钓。此时此乐谁能如?丘垄州闾总荣耀。顾予薄劣无长才,鄙诗不足开幽怀。还君画图三叹息,好风飒飒从天来。

题傅泽民分桂轩(并序)

余曩与泽民同业于四明丹崖史先生之门。先生尝云:“昔唐太史奏月中桂子落天台,后三百年当应至宋六飞南渡,吾祖衍本初得红木犀于山阿,献之髙宗,植复古殿前,仍制诗称赏。于是史氏以丹桂别他族。”今典教来湘,泮池上复有桂一株,是天副吾愿望。泽民得其意,乃于此分一稚桂植书室前,且曰:“先生之桂来自月中,予之桂来自先生,有所本矣。”因扁其书室曰“分桂轩”,示不忘所传也。永乐癸未夏,泽民由水衡官擢监察御史,暇日携《分桂轩诗巻》索题。予既知其由,不敢以拙钝拒,遂摭其槩以塞责。

粤昔丹桂生蟾宫,天香散漫飘穹窿。世人仰望莫能折,举头毎欲排天风。后来仙子不自惜,呵咤银蟾鼓云翼,衔将桂子落天台,要使人间共培植。天台一种三百年,鬼神隐护人莫传。史家先世积德厚,得从此地更移迁。当时不敢自娱赏,持向金门献君长。龙颜一笑栽殿前,更洒宸章为优奬。宸章焕赫事实殊,史家桂泽当何如?敷荣发秀异他族,流芳奕叶生名儒。林林接踵为时起,事业功名咸足美。迩来复有紫崖翁,硕德宏才古君子。承恩典教来罗湘,霏霏化雨菁莪芳。祇缘辽渺丹崖逺,心县丹桂常彷徨。彷徨未易乘风去,日夕行吟泮池处。彼苍又若阴相之,池上还存古桂树。色香虽匪丹崖浓,根株却似丹崖丰。丹崖桂泽裕厥后,泮池桂泽将谁同?芹边弟子商崖裔,重义崇仁心靡替。稔知师意感师恩,爰辟书轩分此桂。吁嗟史翁何贤哉!吁嗟傅君真竒才!史翁之桂由祖植,傅君之桂从师来。书轩况尔数椽小,桂树分来相映好。秋风吹破丹砂堆,万斛清芬散龙脑。傅君傅君,日对兹岂惟玩彼香色竒?是宜笃志励所业,光前振后期。如师清狂蹋雪寻梅叟,辛苦移家看竹友。纵情矫物徒自疲,师友传承事何有?傅君傅君,重勉旃!如今正是秋清天,及时吐华着芳誉。相期史氏同绵绵。

桂林读书处为贾郎中闵赋

湘江山水,何清淑?孕毓斯人,美如玉。幽居潇洒,一物无,环堵阴森,尽嘉木。既非陶门栁,又非王家槐。灵根产自广寒窟,老蟾衔出青云来。贾君先世好竒古,掇芳栽向西风浦,培壅灌溉,期生成,留作儿孙读书所。迩来树老,霜棱层,枝头开遍黄金英。贾君触物念遗泽,寸心惓惓,那能胜?携书遂入林间屋,插架堆床,千万轴。朝朝暮暮栖其中,剔蠧翻芸,苦心读。不图珠玉富,不羡钟鼎荣,但愿澜翻五车熟,济时载振箕裘名。鹤书争奈飞来早,惊起鸾凰九天表。南阳卧榻闲,秋霄莘野耕犂罢,春晓趋蹡碧玉殿,出入黄金门。回观往日读书处,红尘漠漠遍蹄轮。吁嗟丈夫在斯世,出处行藏了难计。况今正际清明时,苜野安能老骐骥?愿言稳步青云梯,致君尧舜安黔黎。功成解却朝天衣,考盘再诵,夫何迟?

题祝少卿西山暮景图

少卿卓荦人中英,襟怀万顷涵秋清。夙承鹗荐,典郡牧十年。坐镇滁阳城,滁阳四面山如玉,矗矗西山更竒,独根盘九地,骇潜龙势入层霄,遏飞鹜。少卿阅罢天闲驹,簿书不挠,公堂虚,卷帘静对西山,坐夕阳正在山之隅。红光闇淡照岩谷,翠色冥蒙覆林麓。林边散乱樵负薪,岩畔纵横牧骑犊。须臾牧去樵歌杳,翠敛红销山静悄。鸟旋松顶待归云,云护松窝邀宿鸟。吁嗟此景世岂多,匡庐泰华徒嵳峩。少卿游宦此瞻眺,桑榆触目情如何?我知少卿有髙致,不学区区流俗计。西山暮景虽时看,报国丹心逾自励。况今正际雍熙日,硕德耆英搜用急。少卿素行简宸衷,肯放长歌考盘什?愿言晩节多康宁,致君尧舜安斯氓。千年汗简留芳名,西山亦尔增光荣。

送首德仁起复赴京

译颐庵先生是古代君子,德行文章都是当世的美善。清晨带着《玉笥白云图》来到我的金台官署。先生说,他的祖先积有许多遗德,择居之地远在金川旁边。金川哪里最清幽奇丽?玉笥山高耸入云,直插天际;云气收拢,万朵青色芙蓉显现;雨后百道银河般的水流倾泻而下;阴暗的山岩月光清冷,仿佛玉龙蛰伏;向阳的山坡春意温暖,金牛正在耕作。萧家峡口尤其奇丽,快如飞鹅舞在空中;泥江又环抱成伏虎形,瓦桥重重展开,像游蛇的姿势。祖宗的遗体安葬在这里,松树、楸树、桑树和梓树森然相望。子孙一代代兴盛,凭借祖先余荫,读书做官,使门庭光耀。偶因天下风尘逼迫,便向洪都寻问田宅。遥想玉笥山却不能亲近,只看见远空的白云。白云飘飞,洁白又能如何?祖先坟茔正在山的深处,林中乌鸦在雨里对着高树哀鸣,野猿在月下对着垂挂的春萝啼叫。何况仕宦道路正驱使我奔走跋涉,还没有闲暇从容整理家谱。姑且凭借白绢寄托远方的思念,写下来告诫儿孙知道祖业。请您为我作歌诗,大书写在图卷末尾,不要推辞。将来如果能够退休归来,展开此图观赏一番,也可舒解心中的思念。我听到这话声音几乎哽咽,再看此图,心中热切难抑。水木本源人人都知道,谁能像先生这样孝心深切?愿你把孝亲之心转为忠于我皇,使时代的和乐超过虞舜、唐尧。白发之时叩首谢别丹阙,乘一叶清风归返故乡。重登金川、玉笥山远眺,在西山、南浦悠闲耕钓。此时此乐有谁能比?祖坟、乡州和里巷都将同享荣耀。我才能浅薄,没有长处,鄙陋的诗不足以开启你幽深的情怀。归还你的画图,三番叹息;清风飒飒,从天而来。题《傅泽民分桂轩》(并序)。我从前与泽民一同在四明丹崖史先生门下学习。先生曾说:“从前唐代太史上奏,月中桂子落到天台;三百年后应验在宋朝六飞南渡之时。我祖先衍本初在山边得到红色木犀,献给宋高宗,种在复古殿前,高宗又作诗称赏。于是史氏便以丹桂区别于其他族类。”如今我来湘地主持教育,泮池上又有一株桂树,这正符合我的愿望。泽民领会了其中意思,便从这里分出一株小桂树,种在书室前,并说:“先生的桂树来自月中,我的桂树来自先生,也是有根源的。”于是把书室题为“分桂轩”,表示不忘传承。永乐癸未年夏,泽民由水衡官升任监察御史,闲暇时带着《分桂轩诗卷》来求题。我既然知道事情的来由,便不敢以才拙迟钝推辞,于是摘取大意来应付。从前丹桂生长在蟾宫,天上的香气弥漫飘散在苍穹。世人仰头望它,却没有谁能折取;每每抬头,想要排开天上的风。后来仙人不再吝惜,呵斥银蟾,击动云翼,衔着桂子落到天台,要使人间共同培植。天台的一株桂树经过三百年,鬼神暗中守护,世人无从传闻。史家祖先积德深厚,才从这里把它移植。那时不敢独自欣赏,捧到金门献给君王。皇帝龙颜一笑,把它栽在殿前,又挥洒宸章加以褒奖。宸章灿烂,事迹非同寻常;史家的桂树恩泽究竟如何?它开花发秀,异于其他族类,芳名流传数代,生出许多名儒。一代代人才接踵而起,为时世建立功业,事业功名都足以称美。近来又有紫崖老人,是德高才宏的古代君子。他承受恩命到罗湘主持教育,化雨霏霏,培育英才。只是因为丹崖遥远,心中常系念丹桂,日夕徘徊吟咏在泮池旁。苍天仿佛又暗中相助,池上还保存着古桂树。颜色香气虽不如丹崖浓郁,根株却像丹崖桂树一样茂盛。丹崖桂树的恩泽留给后代,泮池桂树的恩泽又将与谁共同分享?芹水旁的弟子是丹崖门下的后裔,重义崇仁之心从未改变。熟知老师的心意,感念老师的恩德,于是开辟书轩,分得这株桂树。啊,史翁是多么贤明!啊,傅君真是奇才!史翁的桂树由祖先栽植,傅君的桂树从老师传来。书轩不过数间小屋,分来的桂树与它相互映衬,正好相宜。秋风吹破丹砂般的花团,万斛清香散发如龙脑。傅君啊傅君,你每天面对它,难道只是玩赏它奇异的香色吗?应当坚定志向,努力完成自己的学业,期望光耀前人、振兴后代。像老师那样清狂,踏雪寻访梅花;又像辛苦迁居、观赏竹子的朋友。纵情放任、故意矫异,只会徒然疲惫;师友之间传承的事业,岂能如此?傅君啊傅君,再努力吧!如今正是秋高气爽之时,及时吐露才华,建立芳名。愿你与史氏一门的美名相继绵延。为贾郎中题写《桂林读书处》。湘江山水是多么清秀淑美,孕育出的人才也美如玉。幽静潇洒的居所内没有别的东西,四周矮墙阴森,尽是嘉树。这里既不是陶门的柳树,也不是王家的槐树;灵秀的根苗产自广寒宫,仿佛老蟾从青云中衔来。贾君的祖先喜爱奇古之物,拾取芳桂栽在西风浦,培土灌溉,期待它长成,留作儿孙读书的地方。近来树已老了,霜痕层叠,枝头开遍金色花朵。贾君触景思念祖先遗泽,内心深深牵挂,哪里能忍受?于是带书进入林间屋舍,书架上、床上堆满了千万卷书。朝朝暮暮栖居其中,剔除蠹虫,翻阅典籍,苦心攻读。不求珠玉财富,不羡钟鼎荣华,只愿把五车之书读得滚瓜烂熟,济世立功,振兴祖业声名。谁料朝廷征召的鹤书来得太早,惊起了九天之上的鸾凤。南阳卧榻闲暇,秋日高空中莘野的耕犁已经停下;春晓时便趋入碧玉殿,出入黄金门。回头看往日读书的地方,红尘茫茫,满是车马足迹。唉,大丈夫处在世间,出仕、退处、行动、收藏,实在难以预料。何况如今正逢清明盛世,怎能让骐骥老死在苜蓿野地?愿你稳步登上青云之梯,辅佐君王达到尧舜之治,安定百姓。功成之后脱下朝服归来,重新吟诵《考盘》,又何必等待太久?题祝少卿《西山暮景图》。少卿是人中英杰,胸襟像万顷秋水一样澄澈。早年承受荐举,主持一郡政务十年。坐镇滁阳城,滁阳四面群山如玉;其中西山更加奇异,独自盘踞大地深处,仿佛潜龙惊人的气势冲入层霄,阻遏飞鹜。少卿看完天闲苑的良马,公务文书也不能扰乱他,公堂空静;卷起帘子静静面对西山,坐到夕阳正落在山角。红光暗淡地照着岩谷,翠色朦胧地覆盖林麓。林边有零散的樵夫背柴,岩畔有纵横的牧童骑牛。不一会儿,牧人离去,樵歌也杳然;翠色收敛,红光消退,山中一片寂静。鸟儿盘旋在松顶,等待归来的云;云气护着松树窝巢,邀请归宿的鸟儿。唉,这样的景色世间哪里多见?匡庐、泰华也不过高大险峻罢了。少卿出游任官时在此远眺,看到桑榆暮景,心情如何?我知道少卿有高雅的志趣,不学习那些区区逐俗的谋计。西山暮景虽然时时可看,报国的丹心却更加自我激励。何况如今正逢雍熙盛世,朝廷急于搜罗任用德高望重的老臣。少卿平素的操行早已为皇帝所知,哪里肯放下长歌,归隐考盘?愿你晚年多享康宁,辅佐君王达到尧舜之治,安定百姓。千年史册留下芳名,西山也因你而增添光荣。送首德仁起复赴京。

首君自是人中杰,襟宇澄清湛秋月。妙龄肄业湘黉中,入室升堂迈同列。后来识我罗江边,论交耿耿金石坚。一篝照雨,夜连榻;百壶载酒,朝同船。鹗书忽向云间落,鹏运三千莫能遏。扶摇直上九重天,受职姑苏问民瘼。下车纔拟施砭剂,椿萱万里哀音至。满城桃李无心栽,衰绖归来守亲制。寝苫枕块,甘毁瘠,要竭衷情酬罔极。流光苦恨不少迟,倐尔星霜又三易。凄凄忍把祥琴调,起治行李趋天朝。西风江栁正萧索,逺来别我恩波桥。吁嗟此别休洒泪,忠孝由来无二致。诚能移孝忠于君,若是尤为孝之备。况今正际清明日,四海车书混同一鸾凤不出衔瑞图,翠竹猗猗为谁实?酌君桑落,赠君诗。送君髙步黄金墀。明年二月春风时,我亦飞棹来京师,与君重约凤凰池。青云浩荡长相期。

乙酉八月二日,吴江馆遇京友,惠斗酒(为小童所覆)

故人逺自天上来,惠我一斗葡萄醅。爱之不敢容易开,呼童捧之当庭阶。珊瑚击碎红泥堆,珍珠迸入黄金杯。一行转我肠中雷,再行扫我睂间埃。三行四行愁垒摧,五行六行春风回。桃花朶朶红生腮,臙脂点点香凝颏。平原督邮走欲颓,青州从事惊相倩。客中有此真慰怀,更无梦到糟丘台。柰何童子劣且騃,推壶仆地如翻淮。清光湿透炉边灰,余香散入阶前苔。为之耻兮徒有罍,醉无成兮谁其陪。是知饮啄皆天裁,毫分有数非人媒。毫分有数非人媒,彼童子兮何尤哉。

观打鱼

楚天空阔,重云幕,孤馆风寒,倍萧索。着鞭江上,观打鱼,消遣愁怀,乐其乐。吁嗟,打鱼果何似?彷佛昆明池上事。渔官独坐,万斛舟,船尾载皷旗,船头扬旗击皷,一何勇!渔子舟人皆耸动。皷声初发,众舟集;皷声再发,提网急;皷声三发,争进取。万幅飞纶向空举,奔腾澎湃声震惊,浪花激作秋霜凝。蛟龙避势走,欲仆河伯逃形,怀战惧,千鳞万尾无所之。一网牢笼,莫知数,纵横巨细相倚迭,山积沙头如雪白。渔人抖擞气颇舒,屈指团栾计千百,均分各收受。荡舟便回首,■〈目良〉网荻芦边,鲙鱼荐新酒。酒酣更唱潇湘歌,儿童蚁聚声相和。且言今岁尽余裕,输官给役从如何?我来对此情莫极,更向渔人剖胸臆。汝今得鱼诚解忧,割鬐脔肉还生不成汤?既祝网,鲁叟亦不纲。所以杜陵翁作歌为哀伤。从今打鱼休着眼,庄惠濠梁乐无限。

送李主事暹奉使西域

圣皇御极,治化明,海波不动,边尘清。雕题椎髻尽入觐,卉裳毳服咸来庭。迢迢西域尤诚至,职贡依时无或替。圣心眷彼勤渠情,特选才贤充报使。地官主事闗中,英年青貌,伟襟怀,宏往时两度使絶域,能声妙誉,人咸称。今来再乘皇华节,晓驾輶轩行紫陌,绣衣郁郁飘天香。四牡騑騑拖锦绁,暮春三月杨飞花。此时准拟过流沙,宣威不挂义阳剑,通道宁藉张骞槎。髙昌、康居聊尔适,鄯善、月支蹔焉息。星轺直驻于阗城,天诏须颁大宛国。大宛有马皆龙驹,于阗有玉皆璠玙。皇恩遍布戎夷悦,合辞入贡当何如?黄琮苍璧千金直,騄駬骅驑五花饰。想当旌斾言还时,蕃使纷纷随辙迹。戎王祖道穹庐髙,蛮儿旋舞翻葡萄。笳声吹落闗山月,节旄振耀蟠花袍。花袍不染流沙土,文采曾沾天上雨。归来拂拭当彤墀,百拜欢呼谒明主。主心悦怿嘉忠勤,隆隆恩宠应无伦。愿言努力重努力,汉廷不负班将军。

瑞雪诗(并序)

钦惟皇帝御宇以来,天地清宁,雨旸时若,民康物阜,政肃化行,诚雍熙太平之盛世也。乃宣德己酉冬仲十一月,正一阳之将复,日丁乙卯,上天同云,瑞雪随降,葢以彰来岁丰稔之兆,天道孚应,圣心悦怡,遂制歌诗,昭示臣下,仍锡以酒馔,共乐清时。臣等叨列班行,躬覩盛事,虽薄德謭才,不足以赞扬休美,然欣忭之余,不容自黙,谨拜手稽首而献诗曰

仲冬十一月,将半,天气冱结,泉流断。六丁赫怒,风姨颠驱,叱黎云集霄汉。须臾,万里色一同,冥蒙勃郁,仍丰葺。天工乘此骋竒巧,雕琼削玉当长空。长空迢迢,四无接。六出纵横,舞睂睫。乍看势若蝶穿花,静听声犹蚕食叶。郊原窈窕,银为桥;江湖烂熳铅涂艘。阴崖皎皎,失苔藓;古树茁茁,生芒硝。又疑何人燖鹄鹭,氄毳飞来,莫知数。亦疑仙子开琼楼,净扫瑶尘,洒云路。况当午夜清明时,影揺六合,光离离。梅边老鹤惊且唳,桂根玉兎窥还疑。是知此景非徒致,实本吾皇隆圣治。吾皇圣治符天心,故感如斯丰稔。瑞年丰岁稔,邦家宁。吾皇端拱唐虞廷,覃恩布泽及遐迩,制礼作乐昭升平。小臣何幸生斯世,端笏垂绅列丹陛,虽无往哲赓歌,才敢忘封人三祝意。封人三祝何为言?愿君寿福咸齐天,舆图广大盘石固,神孙圣子传绵绵。

题攸县曾荣宗梦云图

译首君本来就是人中豪杰,胸襟澄澈如秋月。年轻时在湘地学校读书,学业成就超过同列。后来在罗江边认识我,彼此交往如金石般坚定。一盏灯照着雨夜,我们连床而眠;百壶酒载在船上,早晨一同泛舟。荐举的文书忽然从云间落下,鹏程万里之势无可阻挡。你扶摇直上九重天,受命到姑苏询问民间疾苦。刚下车准备施展医治政事的手段,忽然传来万里之外父母去世的哀音。满城桃李无心栽培,穿着丧服归来守制。睡草席、枕土块,甘愿形容憔悴,务必竭尽心意报答父母无极之恩。光阴令人痛恨它并不稍停,转眼间三年服制已经过去。凄凄然忍心调弄祥琴,起身整理行装,奔赴朝廷。西风吹拂,江边柳树正萧瑟;你远道来到恩波桥与我告别。唉,此次分别不要流泪,忠与孝从来没有两样。若能把孝亲之心转移来忠于君主,这才尤其是孝道的完备。何况如今正逢清明盛世,四海车书统一,凤凰不出而谁来衔瑞图,翠竹青青又为谁结实?斟一杯桑落酒给你,赠你这首诗,送你大步走上黄金台阶。明年二月春风吹起时,我也乘船飞速来到京师,与你再次相约凤凰池。浩荡青云,长久相期。乙酉年八月二日,在吴江馆遇到京城友人,他赠我一斗酒(却被小童打翻了)。老朋友从天上远道而来,送给我一斗葡萄醅。我爱惜它,不敢轻易打开,叫小童把它捧到庭阶前。谁知珊瑚般的美酒碎成红泥堆,珍珠般的酒液迸入黄金杯中。一行酒转成我肠中的雷声,再一行酒扫去我眉间的尘埃。三行四行摧毁愁苦的堡垒,五行六行使春风重新回来。桃花朵朵在脸颊上泛红,胭脂点点,香气凝在下巴。平原督邮醉得要倒,青州从事也惊动而来相邀。客居之中有这样的酒,实在足以慰藉心怀,再也不会梦到糟丘台。哪里料到小童顽劣又愚笨,把酒壶推倒在地,仿佛淮水翻覆。清亮的酒液湿透炉边灰,余香散入台阶前的苔藓。对此惭愧,徒然只剩酒器;醉意未成,又有谁来相陪?由此知道饮食都由上天裁定,丝毫分量自有定数,并非人为撮合。丝毫分量自有定数,并非人为撮合;那小童啊,又有什么可怪罪的呢?观看打鱼。楚地天空空阔,重重云幕低垂;孤馆中寒风吹来,更加萧索。我骑马挥鞭来到江上观看打鱼,以排遣愁怀,也享受其中的乐趣。唉,打鱼究竟是什么情景?仿佛昆明池上的旧事。渔官独自坐着,指挥万斛大船;船尾载着鼓和旗,船头扬旗击鼓,多么勇猛!渔夫船工全都振奋起来。鼓声第一次响起,众船聚集;第二次响起,赶紧提网;第三次响起,争先前进捕取。万幅渔网向空中举起,奔腾澎湃,声势震惊,浪花激起,仿佛秋霜凝结。蛟龙避开威势逃走,连河伯也想倒伏逃形,心怀战栗恐惧;千鳞万尾的鱼无处可去。一网收拢,不知有多少鱼;大小纵横相互倚叠,像山一样堆在沙滩上,洁白如雪。渔人精神振作,气力舒展,屈指计算,鱼团有成百上千,平均分配,各自收取。荡舟便回头,在荻芦边晾晒渔网,切鱼佐以新酒。酒意酣畅,又唱起潇湘歌,儿童像蚂蚁一样聚集,齐声应和。还说今年收成富余,交纳官府、供给差役都将怎样办理?我面对这情景感慨无穷,又向渔人剖露心事。你们如今捕得鱼,确实可以解除忧愁;但把鱼鳍割下、把鱼肉切片后,难道还能重新煮成活鱼吗?我曾祝愿渔网,鲁叟也说过不张大网。因此杜陵老人作歌来表示哀伤。从今以后不要只顾打鱼,庄子、惠子在濠梁观鱼的快乐才是无穷的。送李主事暹奉使西域。圣明的皇帝登临大位,治理教化清明;海上风波不动,边境尘埃清净。雕题、椎髻之人都入朝觐见,穿草裙、披毳衣的人也都来到朝廷。遥远的西域尤其诚心,按时奉行职贡,从不废止。圣心眷顾他们勤恳的情意,特意选拔贤才充任回访使者。你是关中人,任地官主事,年少而面貌英俊,胸襟伟岸;往时两次出使绝域,才干声誉美妙,人人称道。如今再次乘皇华之节出使,清晨驾着轻车行在紫陌,绣衣郁郁,飘来天子的香气。四匹马奔驰,拖着锦绳;时值暮春三月,杨花飞舞。此时准备经过流沙,不必悬挂义阳剑来宣扬威势,通行道路也不必借助张骞的木筏。高昌、康居姑且到那里,鄯善、月支暂且停留。星使车直接停驻于阗城,天子的诏命还须颁布到大宛国。大宛的马都是龙驹,于阗的玉都是美玉。皇恩遍布,戎夷欢悦,他们应当共同进贡什么呢?黄琮、苍璧价值千金,騄駬、骅骝身饰五色花纹。想来等到旌旗仪仗返回时,藩国使者纷纷跟随车辙。戎王在高大的穹庐前为你设宴送行,蛮族儿童旋转起舞,翻动葡萄酒。胡笳声吹落关山月,旌节上的旄饰照耀着蟠花袍。花袍不沾流沙尘土,文采仿佛曾沾染天上的雨露。归来时在红色宫阶前拂拭衣袍,百拜欢呼,朝见圣明君主。君主内心喜悦,嘉奖你的忠诚勤劳,隆重的恩宠必定无与伦比。愿你努力,再努力,不要使汉廷辜负班将军。《瑞雪诗》(并序)。恭敬地想,皇帝治理天下以来,天地清宁,雨水阳光应时,百姓安康,万物丰足,政治严肃,教化推行,确实是雍熙太平的盛世。宣德己酉年冬季中旬十一月,正当一阳之气将要复生之时,丁乙卯日,上天布满同样的云气,瑞雪随即降下,大概是用来彰显来年丰收的征兆,天道和圣德相互应验,皇帝内心喜悦,于是制作歌诗昭示臣下,又赐酒肴,与群臣共同享受清明时代。臣等忝列朝班,亲眼看见盛事,虽然德薄才浅,不足以赞扬美好盛德;然而欣喜之余,不能默然无言,谨行拜手稽首,献诗说:仲冬十一月将近一半时,天气严寒凝结,泉水断流。六丁神大发雷霆,风神狂奔驱赶,斥责黑云聚集在霄汉。不一会儿,万里景色浑然一色,昏暗浓郁而又纷纷增厚。天工借此施展奇巧,在长空中雕琢琼玉。长空遥远,四面没有尽头;六角雪花纵横飞舞,落在人的眉睫上。乍看形势仿佛蝴蝶穿花,静听声音又像蚕食桑叶。郊野原野幽深,白雪化作银桥;江湖一片灿烂,仿佛铅粉涂满船只。阴暗的山崖洁白明亮,连苔藓都看不见;古树枝干挺立,生出芒硝般的白色。又疑心有人烹煮鹅鹭,细软羽毛飞来,数也数不清;又疑是仙子打开琼楼,扫净瑶尘,把雪洒满云路。何况正值午夜清明之时,雪影摇动六合,光辉纷纷。梅边老鹤惊叫而鸣,桂树根下玉兔窥看又疑惑。由此可知,这景象并非徒然出现,实在根本上由于我皇圣治隆盛。我皇圣治符合天心,所以感得这样的丰年。祥瑞之年、丰收之岁,国家安宁。我皇端坐在唐虞朝廷,广施恩德泽及远近,制定礼乐,昭示升平。小臣何其幸运,生在这样的时代,手执笏板、垂着绅带排列在丹陛之下;虽不能像往哲那样唱和,却怎敢忘记封人三祝的心愿?封人三祝说的是什么?愿君王寿福都与天齐,疆域广大如舆图,江山像磐石一样坚固,圣明的后代和子孙绵延相传。题攸县曾荣宗《梦云图》。

麟峰峭拔,撑青旻。峰头缥缈,多白云。有人结屋在其下,读书乐道,期娱亲。一朝荐达,登膴仕,逺别慈闱,千万里。朝朝暮暮,不能忘,企仰云峰,痛心髓。痛心遂尔,劳梦魂飞扬,忽与云相亲,飘飘逺至慈闱下,欢欣拜舞,娱亲。身吁嗟云兮,本虚物,磅礴轮囷,多变复思亲。孝子今梦之,无乃人心与云触?云无心,有舒巻;人有心,无近逺。无心有心,一梦中,孝感谁云不昭显?君不见,狄梁公太行当日情何浓?彼云在望,子在梦,寥寥千载,还同风。顾予薄劣,亦人子,堂上萱亲,发银似如今逺作宦游人,感此中情,宁有已?惟虑忠孝难两全,养亲弗若荣亲贤。愿君步武青云上,白云虽逺,终得与子相周旋。

题萧司务鼎和八叶流芳图

庐陵萧氏,何其昌派?从江左分来,长绳绳继继,引勿替,贵聮八叶,兴于唐。唐廷峩峩,天宇静,八贵相承,秉钧柄,簮缨赫奕,充门闾,声誉芬芳,蔼观听。祇惭我辈生太迟,不见渠家全盛时,寥寥仰止千载下。据图拭目看孙枝,孙枝挺特,真英器,此日牛刀姑小试,会当步武廊庙中。煜煜金章耀环佩,耀环佩,伊谁侔?立功树业,光前修,更须种德如山丘,绵绵万叶传无休。

戏赠净慈寺僧恬静巻

我从前日辞蓬莱,飘飘飞上姑苏台。台前桂魄照秋水,一碧万顷无纎埃。喜来遂发看山兴,拟度钱塘览竒胜。片帆若为天风留,一上云居听钟磬。云居潇洒,云飞飞中峰去后,渺莫追。就中忽遇老禅客,自云近日来净慈睂峰修修散晴雪,性海澄澄湛秋月。煮茶挥麈,共我谈四座,霏霏飞玉屑。我观此僧,不是寻常僧,丛林当代应驰名。何当携取庐岳去相寻,修静重缔盟,坐看五老香炉青。

题吴敬安竹轩

湘江之曲,湘山隩地,曰东桥。甚多竹,低昂修短,各有伦。郁郁猗猗,胜淇澳。叶交加兮鸾凤搏,根钩曲兮龙蛇蟠。清声振兮寒玉碎,绿阴蔼兮晴云团。吴公藉藉,延陵族,雅量雄襟,迈流俗。对兹恋恋不能违,遂向林间结茅屋数椽,不隘亦不华。竹轩扁额,尤为嘉。雨余空翠入帘湿,月明虚白穿窻斜。有时弦琴竹下,鼓琴声竹韵同清古。有时携茶竹下,烹茶烟竹雾相吞吐。东篱徒讶黄花瘦,孤山浪说寒梅癯。河阳满县尽花树,成都连亩惟桑株。何如吴公对此竹,抱直含贞絶尘欲。七贤凛凛同髙风,六逸寥寥继芳躅。彼苍独恨难夤缘。平安初报人已仙,空阶寂寞下寒露,幽篁萧瑟揺苍烟。贤郎感慕心如毁,九原深邈人难起。临轩踯躅听竹声,謦欬分明犹在耳。愿言笃志穷遗经,惟忠惟孝毋偏轻。他年云路髙飞腾,竹轩亦尔增光荣。

题慈云海上人泉石轩

我尝驾鹤游蓬山,颠崖絶璧,穷跻攀,濯缨灵泉,啖玉髓,振褐瑶石,收金丹。别来倐忽,厯年岁,泉石膏肓,无妙剂。又从淮海,逾钱塘,要看溪山,豁胸次。越中忽遇慈上人,号称云海,超常伦。构轩数楹,傍岩谷,清泉竒石,皆天真。有时挹泉洗禅足,活活泉声潄凉玉;有时扫石移禅床,线线苔痕皱晴绿。银蟾夜浴,清辉生。上人皎皎禅心,凝碧云;晓出白衣,澹上人。冉冉禅身,轻此泉,岂与贪泉比?此石尤非钓石儗。泠泠不入许由瓢,凿凿难为孙楚齿。汲来竹底,烹龙团,白花浮光,六月寒。琢之松窻,陪兔颖,玄圭弄影,三峯攒,庐山一派飞千丈。窅渺谁能日相向?虎丘一片容千人,萧索何由坐其上?是知上人居此轩,清泉竒石常在前。石能云兮,泉能雨。上人清号,宁虚传。我将乘风周八极,未许长年坐此看泉石。愿言沛尔云海之慈波,润及天下,均饶益。

题湘山樵寓

译麟峰峭拔,撑入青天;峰顶缥缈,多有白云。有人在它下面筑屋,读书乐道,期望以此使父母欢娱。一旦被荐举任用,登上显贵的仕途,远远离开慈亲,距离千万里。朝朝暮暮不能忘怀,仰望云峰,痛彻心髓。痛苦之中,梦魂劳顿飞扬,忽然与云气相亲,飘飘远至慈亲闺门之下,欢欣拜舞,使父母快乐。唉,云啊,你本来是虚无之物,广大盘旋、变化万端,却又引人思念亲人。孝子如今梦见云,难道不是人心与云气相互感应吗?云没有心,却有舒卷;人有心,却不分远近。无心与有心,在一梦之中,孝心感通,谁能说它没有明显显现?你没看见狄梁公当年望太行山时,思亲之情多么浓烈吗?那时云在眼前,儿子却在梦中;相隔千百年,情景仍相同。顾念我才能浅薄,也是为人子女;堂上的萱亲白发如银,如今我也远作宦游之人,感受到这种情怀,哪里能停止?只是忧虑忠孝难以两全,奉养亲人不如使亲人因自己而荣耀。愿你步步登上青云,白云即使遥远,终究也能与你相互周旋。题萧司务《鼎和八叶流芳图》。庐陵萧氏的支派多么昌盛啊!从江左分支而来,世代绵延不绝,从未中断;贵显相连八代,兴盛于唐朝。唐代朝廷巍峨,天下安静;八代显贵相承,执掌国家权柄。簪缨显赫,充满门庭;声誉芳香,广为人们所看所闻。只可惜我们出生得太晚,没有见到你家全盛的时代;如今只能在千年之后仰望遗风,擦亮眼睛观看后代子孙。孙枝挺拔奇特,真是英才;今日暂且小试牛刀,将来一定会步入廊庙。明亮的金印照耀环佩。照耀环佩,谁能与你相比?应当建立功业,光耀前人;还须积德如山,使后代绵延万叶,传承不休。戏赠净慈寺僧恬静卷。我从前辞别蓬莱,飘飘然飞登姑苏台。台前桂魄照着秋水,一片碧色,万顷水面没有丝毫尘埃。高兴之余便萌生游山兴致,打算渡过钱塘江观览奇胜。如果一叶帆船被天风留住,就登上云居听钟磬。云居潇洒,云彩从中峰飞去后,渺渺茫茫无法追寻。其间忽然遇到一位老禅师,自称近日在净慈寺眉峰修行;眉峰高峻,如晴雪散落,心性之海澄澄湛湛,如秋月。煮茶挥麈,和我谈论,四座之间言语纷纷,如玉屑飞落。我看这位僧人,不是寻常僧侣,在当代丛林中应当驰名。什么时候能带着他到庐山去相寻?重新缔结清静之盟,坐看五老峰和香炉峰一片青翠。题吴敬安竹轩。湘江曲折之处、湘山幽深的地方,有一处叫东桥。那里竹子很多,或高或低、或长或短,各有条理。浓郁茂盛,婀娜可爱,胜过淇澳的竹林。竹叶交错,仿佛鸾凤搏击;竹根弯曲,仿佛龙蛇盘绕。清脆的声音震响,如寒玉破碎;绿色的浓荫蔼蔼,如晴云聚团。吴公声名卓著,出自延陵族,胸襟宽广,气度雄伟,超过流俗。面对这片竹林,他留恋不舍,便在林间结下数椽茅屋,不狭窄也不华丽,题额为“竹轩”,尤其美好。雨后空濛的翠色进入帘中,带来湿意;月明之时,虚白月光斜穿窗户。有时在竹下弹琴,琴声与竹韵同样清越古雅;有时携茶到竹下,烹茶的烟与竹间雾气相互吞吐。东篱不过使人惊叹黄花消瘦,孤山也不过徒然传说寒梅清瘦;河阳满县只是花树,成都连片田地只是桑树。哪里比得上吴公面对这些竹子,怀抱正直、含有贞节,远绝尘俗欲念?七贤的高风凛凛,六逸的芳迹寥寥,愿以此相继。只是苍天令人遗憾,难以再获机缘。刚传来平安消息,人却已经成了仙;空阶寂寞,寒露落下,幽深竹林萧瑟,摇曳在苍烟中。贤郎感慕父亲,内心悲痛如焚;九泉深远,人死不能复生。来到轩前徘徊,听竹声阵阵,仿佛父亲的咳嗽声还清楚地在耳边。愿你坚定志向,穷究父亲遗留的经书,只忠只孝,不可偏废一方。将来在仕途云路上高飞,竹轩也将因此增添光荣。题慈云海上人泉石轩。我曾驾鹤游历蓬山,攀登绝壁危崖,直到登临尽头;在灵泉中洗濯冠缨,饮食玉髓,在美玉般的石上振衣,收取金丹。分别以来忽然历经多年,泉石之癖已经深入膏肓,没有什么药方可以医治。我又从淮海出发,越过钱塘江,要观看溪山,开阔胸襟。越地忽然遇见慈上人,法号云海,超越寻常僧侣。他在岩谷旁建了几间轩屋,清泉奇石全都保持天然。有时舀泉水洗禅足,活泼的泉声冲洗着清凉的玉石;有时扫净石头移动禅床,细细的苔痕皱起晴日下的碧绿。银蟾在夜里沐浴,清辉顿生;上人禅心皎洁,如凝成碧云。清晨走出白衣般的云气,显得淡泊清净。禅身轻盈,怎能同贪泉相比?这石头更不是钓石可以比拟。清冷的泉水不能装入许由的瓢中,坚硬的石头也难以让孙楚用牙齿刻字。汲取泉水,在竹林下烹煮龙团茶,白色茶沫浮着光泽,即使六月也觉得清寒。把石头琢磨后置于松窗,陪伴兔毫笔;黑色砚石映着影子,三座山峰聚拢,仿佛庐山一脉飞落千丈。幽深渺远,谁能每天面对它?虎丘一片地方容得下千人,萧条之时又凭什么坐在它上面?由此可知,上人居住在此轩,清泉奇石常在眼前。石头能生云,泉水能化雨。上人清雅的名号,难道是虚传吗?我将乘风周游八极,却不愿多年坐在这里只看泉石。愿你广施云海般慈悲的恩泽,滋润天下,使众生均能得到丰饶利益。题《湘山樵寓》。

湘人萧规少游吴中,值乱不能归,遂家于彼。今年踰八十,有怀故乡,扁所居曰《湘山樵寓》。闻予为乡人,扶杖来谒,因求诗,遂为赋此。

扁舟当夏来姑苏,寥寥萍水,交游疎。有翁老大相过访,桃花染颜,霜染须。谓是非熊叟不钓磻溪鱼,谓是空桑子不把莘野锄。煮茶延坐,问所以,乃云:“我是幽潜徒,本来生长湘江侧,诗礼传家有遗则。早年酷厌流俗羣,遂入湘山作樵客。清泉白石学砺斤,残樗朽栎聊充薪。风时一笛弄寒月,日暮片席眠晴云。”会稽太守了弗羡,少室山人尤所贱。此身只与溪山亲,养素含贞毕初愿。柰何陵谷忽变迁,弱蓬不为狂飙怜,东飘西泊失故所。栖栖留滞吴城边,吴城嵯峨烟雾塞,一住多年归未得。回观往日樵游林,桑梓迢迢天宇隔。天宇隔,情瞿瞿。海筹满屋,头毛枯。望云长羡飞鸟逝,临流深念游鱼徂。闻君亦是湘中士,故尔相从话行止。君能为我冩幽情,庶免他年愧乡里。吁嗟翁兮胡尔言,人生出处非偶然。吴湘万里虽异地,吴湘一日还同天。翁不见古豪杰,掉臂常嫌穹壤窄,倦来到处即为家,那问青齐与吴越?况翁旧作湘山樵,心闲志逸身逍遥。如今终老东吴地,清风亹亹谁能髙。愿翁永诵考盘什,飞鸟游鱼毋念及。唐虞在上时,雍熙会见褒书下州邑。

题练溪草堂

练溪之地,何髙明?练溪之水,何清澄?幽人架屋,临溪塍。瓮为牖兮,樗为楹。片帘髙卷,香风轻。山禽水鸟,从飞鸣。有时客至,忻然迎。呼童便觅,床头瓶。瓶中有酒,甘如饧。溪中有鱼,肥可烹。取鱼酌酒,舒幽情。醉来那顾,身欹倾。日西客散,柴扉扄。竹床移近,梅花屏。恬然一梦,无人惊。梁园金谷,何足称?祗缘圣主,思治平。礼罗四设,搜贤英。如君倜傥,年尤青。草堂岂得,淹平生?愿言控翮,髙飞腾。嘉谟嘉议,为时呈。致君端拱,唐虞廷。归来再与,溪山盟。归来再与,溪山盟。庶几出处,全令名。

题南溟息上人听松轩

大雅久不作,钧天寂无音。繁声急响,徒乱耳;凉风古意,谁存心?南溟道人,独尔得真趣。扫却哇滛,拂尘虑;縳茅直向吴山巅,绕屋森森种松树。天风时自天际来,松声毕发,真竒哉!清如寥寥老鹤唳碧落,惊如怱怱万马奔黄埃。又如瑶台三千仙子朝帝阙,环佩珊珊步明月;琼林十八学士登瀛洲,轩葢翩翩振金节。南溟此际,谁与俱?钩帘宴坐,心于于。声来在松,听在我;我心还似松声虚,不抱焦尾琴,不弄柯亭竹,惟听髯龙吟。岁寒更竒,独愧予走俗走未休。耳边安得辞諠啾?南溟!南溟!为我留半榻,尚期后日重来游。

乌夜啼

慈乌哑哑,清夜啼,飞来飞去无枝栖。天空月冷,声惨切,更深夜永,情悲凄。东家织妇,年三五,良人万里操干橹。冬衣未寄,春复临,机杼劳劳不胜苦。耳边忽听慈乌声,炎炎万感焚中扄。掀襟抆泪,罢机杼,披帘促步趋前庭。悲悲咽咽,对乌说:「莫向清宵学啼血,妾夫别去三踰年,鱼鴈迢迢至今絶。愿乌将妾相思情,西飞啼向夫郎听。夫能听兮妾情达,妾情达兮夫心宁。夫宁岂欲终忘返,恩义须期两无赧。夫能努力树功名,白发归来未为晩。」

题云居先生遗像

神仙中人云:「居翁秀气,原自仙华锺。蚤年即逺簪缨,丛侨居静,挹林泉风。羣书诸子,既折衷内经,脉诀尤研穷,活人要济,岐黄功不容二竖欺。疲癃柰何,晩厌人间踪,乘风顿返蓬莱宫,寄兹清影尺素中。睂疎目朗,双颊红,飘飘独步,谁能同?商山旧有东园公,我来相对语莫通。举头怅望仙华峯,举头怅望仙华峯。云深不见青芙蓉。」

题所翁龙

所翁,所翁,何多能!毫端幻出真龙形,杈枒双角,斵玄玉,烂熳两目,揺金星。我初见此昂藏势,未识腾冲霄汉意,摩挲老眼,再四观,渐觉蜿蜒有生气。缅想挥毫欲画时,所翁应与龙相随,不然何以极此妙!令人不敢临渊窥。愿言珍黙全神化,莫学金陵空叱咤。吾农岁计在夏秋,此时望尔为霖泽天下。

和胡祭酒雨中独坐诗韵

连朝风雨,泥泞深幽,人不见,心沉沉。想应斋居有余暇,坐披巻籍,穷古今,过眼澜翻五车熟。却喜床头新酒绿,开樽劝饮,是何人?好似颜家小银鹿(颜鲁公家童名银鹿)载歌载酌,三杯余,新诗百首皆亲书,封题寄我,意何厚!恍如十二珊瑚株,欣然便欲驰车马,走送诗坛共夸诧。出门未定,复入门,无柰长空雨飞洒。

舟行值雨

江风浩浩,吹江栁,碧流如泻,翻琼玖。扁舟一叶,势欲飞。两岸青山,入云走,雨声滴滴,敲篷鸣。我居篷底,谁为情?呼童洗盏,酌新酒,自歌自酌,攻愁城。愁城既破,我亦醉。谩拥轻衾,欹枕睡。梦回拭目,推篷看烟水茫茫,不知处。

小江渔钓

译湘人萧规年轻时游历吴中,遇到战乱不能回乡,于是便在吴地成家。今年已经超过八十岁,思念故乡,把居所题为《湘山樵寓》。听说我是乡里人,便扶杖前来拜访,因而请求我作诗,我于是写下这篇。我乘一叶小舟在夏天来到姑苏,萍水相逢,交游稀疏。有位年老的翁来拜访,桃花染红了脸,霜雪染白了胡须。他说自己不是非熊老人,不会到磻溪垂钓;也不是空桑子,不会拿着锄头在莘野耕作。他煮茶请我坐下,问明缘由,便说:“我是幽隐潜修之人,本来生长在湘江旁。诗礼传家,有祖先留下的规范。年轻时极其厌恶流俗之群,于是进入湘山做樵夫。以清泉白石磨砺斧头,残朽的樗树栎树姑且拿来当柴。起风时吹一笛,面对寒月;日暮时铺一张席子,睡在晴云下。会稽太守对我毫不羡慕,少室山人尤其轻视我。此身只与溪山亲近,保持朴素、含守贞正,完成最初的愿望。无奈山陵谷地忽然变迁,柔弱的蓬草也不被狂风怜惜,向东漂泊向西停留,失去了旧日居所。我困顿地滞留在吴城边。吴城高峻,烟雾阻塞,住了多年仍未能归去。回头看从前砍柴游憩的树林,桑梓故乡遥遥相隔,仿佛隔着天宇。天宇相隔,情怀惶惶;经历的岁月满屋,头发也枯白。望着云朵,长久羡慕飞鸟远去;临近流水,深深思念游鱼逝去。听说您也是湘中人士,所以来和您谈说自己的行止。您若能替我写出这份幽情,也许将来可以免得愧对乡里。”唉,老人啊,何必这样说?人生出仕或退处,并非偶然。吴地和湘地相隔万里,吴湘有一天也仍同在一片天宇之下。老人没有看见古代豪杰吗?他们甩开手臂,常常嫌天地狭窄;疲倦时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哪里还会问是青齐还是吴越?何况老人过去做湘山樵夫,心闲志逸,身体自在。如今终老在东吴之地,清风绵延不绝,又有谁能胜过您?愿老人永远吟诵《考盘》之诗,不要再挂念飞鸟游鱼。唐尧虞舜在上,到了雍熙盛世,一定会有褒奖的诏书下达到州邑。题《练溪草堂》。练溪这个地方多么高爽明亮,练溪的水多么清澈澄净!隐士在溪边高地上架起屋舍。用瓦瓮作窗,用樗木作柱;竹帘高高卷起,香风轻轻吹来。山禽水鸟飞来飞去,鸣声相应。有时客人到来,便欣喜地迎接,叫童子去找床头的酒瓶。瓶中有酒,甜美如饴;溪中有鱼,肥美可以烹煮。取鱼斟酒,舒展幽居的情怀。醉来哪里还顾得身体倾斜?太阳西下,客人散去,柴门关闭;把竹床移近梅花屏风,安然做一场梦,没有人惊扰。梁园、金谷园又有什么值得称道?只是因为圣明君主思考治理太平,四处设置礼贤之网,搜罗贤能俊才。像您这样倜傥的人,年纪又正年轻,草堂哪里能让您终身滞留?愿您振翅高飞,把美好的谋略和议论献给时代,辅佐君王端坐达到唐虞之治。归来之后,再次与溪山订立盟约;再次与溪山订立盟约,或许可以使出仕退处都成全美名。题写《南溟息上人听松轩》。高雅的古乐已经很久没有创作了,九天之上的天乐也寂静无声。繁杂急促的声响,只是徒然扰乱耳朵;清凉秋风中的古意,又有谁存放心中?南溟道人,唯独你领会了真正的情趣。扫除淫靡之声,拂去尘俗思虑;编结茅屋,直建在吴山之巅,环绕屋舍森然种满松树。天风时时从天边吹来,松涛一齐发声,真是奇妙啊!清越得像寥寥高空中老鹤的长鸣,惊厉得像匆匆万马奔过黄尘。又像瑶台上三千仙子朝见天帝,环佩珊珊,在明月中行走;又像琼林中的十八学士登上瀛洲,轩盖翩翩,摇动金节。此时南溟身边有谁相伴?卷起帘子安闲而坐,心情自在舒畅。声音从松树传来,听声却在我;我的心也仿佛松声一样空灵,不抱焦尾琴,不吹弄柯亭竹,只听髯龙吟啸。到了岁寒时节,更觉奇妙,只惭愧我奔走俗务,至今没有停歇。耳边何时才能摆脱喧闹鸟鸣?南溟,南溟!请为我留下半张床榻,我还期望日后再来游赏。《乌夜啼》。慈乌哑哑地叫,在清冷的夜里啼鸣,飞来飞去却没有树枝可以栖息。天空空旷,月色寒冷,叫声凄惨悲切;夜深更长,情怀悲凉凄苦。东邻的织妇,年方三五,丈夫却在万里之外驾船操舟。冬衣还没有寄去,春天又要来临,终日辛劳织布,实在难以忍受这苦楚。耳边忽然听见慈乌的声音,炽烈的万般感触在心中燃烧。她掀起衣襟擦泪,停下织机,撩帘快步走到前庭。她悲悲切切地对乌鸟说:“不要在清冷长夜里学那啼血的声音。我丈夫离去已经超过三年,鱼雁传书的道路遥远,至今音信全无。愿乌鸟带着我的相思之情向西飞,啼叫给我的夫君听。夫君若能听见,我的心情便传达到了;我的心情传达到了,夫君的心也就安宁了。夫君安宁,难道会永远忘记归来吗?愿我们彼此恩义相待,最终都不感到惭愧。夫君只管努力建立功名,白发归来,也还不算晚。” 题写《云居先生遗像》。神仙中人云:“云居老人的秀美气质,本来就是由仙华山的灵气所孕育。年轻时便远离簪缨仕途,成群结伴居住在幽静之处,吸取林泉清风的滋养。对于群书诸子,他已经以《内经》为标准加以折衷,尤其深入研究脉诀;救活病人、济助世人的本领,使岐黄之术不容许扁鹊、华佗之流轻视。年老体衰又能怎么办?晚年厌弃人间踪迹,乘风忽然返回蓬莱仙宫,只把这清雅的身影寄托在尺素画像中。眉毛疏淡,双目明朗,双颊红润,飘飘然独自漫步,谁能与他同游?商山过去有东园公,我来与他相对,却无法通话。抬头惆怅地望着仙华峰,抬头惆怅地望着仙华峰。只是云雾深厚,看不见青色的芙蓉峰。” 题写所翁画的龙。所翁,所翁,你怎么这样多才多艺!笔端幻化出真龙的形状,分叉的双角,像削成的黑色美玉;两只眼睛灿烂明亮,摇曳着金色的星光。我初见这昂然挺立的气势,还没有认识到它腾飞冲上霄汉的意味;反复摩挲老眼再看,渐渐觉得它蜿蜒曲折而富有生气。遥想你挥毫作画的时候,所翁一定是与龙相随相伴;不然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精妙!使人不敢临近深渊窥视。愿你珍藏默会其中的神韵,不要学金陵画龙者徒然叱咤。我们农家的年成全靠夏秋,此时希望你能为天下降下甘霖。” 和胡祭酒《雨中独坐》诗的韵。连日风雨,泥泞深重幽暗,行人都不见了,心情沉沉。想来你斋居中正有闲暇,坐着披览书籍,穷究古今,眼前翻阅的书卷如波涛,五车之书都已熟读。只是喜爱床头新酿的碧酒,开樽劝我饮酒的,又是什么人?好像颜家那个小童银鹿(颜鲁公家童的名字叫银鹿),载歌载饮。三杯酒下肚,百首新诗全都亲笔写成,封好题签寄给我,情意多么深厚!恍惚如同十二株珊瑚,令人欣喜得马上想驾车奔驰,送到诗坛上共同夸耀。出门还没有决定,又重新走进门内,无奈长空中雨点飞洒不停。舟行遇雨。江风浩浩荡荡,吹动江边的柳树;碧绿的江水如同倾泻而下,翻起琼玉般的浪花。一叶扁舟,势头像要飞起来。两岸青山直入云端,仿佛在行走;雨声滴滴答答,敲打船篷作响。我住在船篷底下,有谁来体恤我的心情?呼唤童仆洗净酒杯,斟上新酒,自己唱歌自己饮酒,攻破愁苦的城池。愁城既已攻破,我也醉了。姑且拥着轻薄被子,斜倚枕头睡去。梦醒后擦擦眼睛,推开船篷看烟水茫茫,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小江渔钓。

小江江水绿如酒,两岸春风舞垂栁。老渔落魄,一事无三尺纶竿长在手。有时钓得缩项鳊,随缘沽酒供余年。不图星辰动天阙,醉来即藉羊裘眠。

汨罗怀古

五月五日,天气晴。古罗士庶思屈平,声金伐鼓,集画舰,浩歌竞渡,招沈灵。沈灵不返,知何往?楚国萧萧,空草莽。聊将一滴菖蒲浆,洒向清波,寄遐想。

桃花滩

桃花滩上桃花开,桃花滩水鸣春雷。扁舟欲上不能上,牵繵百丈何艰哉?烝徒努力,重努力,不比寻常。浪花激,老夫设险有如斯。过此揺揺,随所适。

福禄晓钟

四邻胶胶,鸡乱鸣。丛林衲子,声寒。鲸载迟,载促。一百八松,云堕碧。星河倾,吁嗟!人生能几?永在世,无殊幻泡影。怅然听此,不能眠。起坐幽窻,发深省。

忠靖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忠靖集巻四

(明)夏原吉 撰

○七言律诗

永乐庚寅春,扈从之北京,临淮道中,口占。

边尘不起,海波澄。万乘时巡,出帝京。燕子风清,仙仗肃;杏花日暖,绣旗明。髙年首谒,均颁帛;良吏郊迎,屡问名。銮驭行将驻何处?黄金台畔旧王城。

和胡学士冬至后六日扈从猎龙山,同蹇尚书诸公游牛首山佛窟寺诗韵三首。

山寺迢迢,一径微。山中景趣,世应稀。花飞涧水,惊鱼跃;风引松云,伴鹤归。朝士来游,无俗驾;老僧留语,总禅机。回鞭还从銮舆后,满路天香暗袭衣。

二

猎罢龙山,日未斜。更从佛窟访烟霞,半崖寒瀑如飞雪,几树霜枫似着花。茶熟地炉煨榾柮,云留禅榻护袈裟。盘桓不尽登临兴,并辔归来浥露华。

三

晓从猎骑过禅闗,萝磴萦纡,取次攀。兠率岩深,千古在。辟支佛去,几时还(山中有兠率岩,乃辟支佛修道之处)风幡影动,空蒙外;云磬声闻,紫翠间。借问清修林下士,六时礼罢有余闲。

题孔明像

当年髙遯草庐中,谁识先生是卧龙?昭烈特勤三顾礼,南夷顿服七擒功。祇缘佐汉心逾切,竟使吞吴恨莫穷。今拜遗容千载下,不堪吟望永安宫。

题赤壁图二

客相从赤壁游,当时风景何悠悠?山髙月小,岸影断,水落石出,江声流。化鹤道士梦,半夜听箫,嫠妇愁。孤舟,吁嗟!此乐不可复。览图,重为曹■〈瞒,月代目〉羞。

谒三闾祠

先生见放事何如?薪视椅桐,梁栋樗忍使清心蒙浊垢?宁将忠骨葬江鱼?西风楚国情无限,落日沧浪恨有余。我拜遗祠千古下,摩挲石刻倍欷歔。

咏兽吻

非熊非虎,亦非罴。头角生成,藉坎离。不向草茅夸气象,直须廊庙着威仪。昂昂饱厯风霜苦,黙黙多承雨露滋。寄语飞飞诸燕雀,好来相伴莫相疑。

问嫦娥

试将杯酒问嫦娥,月殿迢迢路几何?玉斧修时谁斡运,金蟇食后孰揩磨?明皇秋夜游来否?太白当年捉得么?我欲乘风攀桂子,霓裳肯为舞婆娑。

嫦娥答

独宿蟾宫,春复秋。云泥相隔,路悠悠。晦明有数,非蟇食;圆缺惟时,岂斧修。影捉水中,人自醉;象悬天上,孰能游。欲攀桂子,观仙舞;须觅灵槎,犯斗牛。

送礼部员外郎杨旭归蜀省墓

京国长年,振辔游承恩,今去省松楸。上林莺送春风酒,巫峡猿迎夜月舟。题柱长卿,真并驾;登楼王粲,更何愁。孝思展罢,霜翎健蚤,挟天飙觐冕旒。

过太湖

滔滔绵亘五百里,三万六千余顷寛。众渎西来,天设险;三江东注海,飞湍影揺霜。橘金千树,光浸寒蟾玉一丸。欲问陶朱在何处?白鸥无语,水弥漫。

伴梅菊

毎羡寒梅独擅名,谁知黄菊也峥嵘?篱边墙角秋冬景,雪际霜余金玉英。晚节蹔违元亮约,岁寒同结老逋盟。寄言松竹休相妒,三友何妨四友并。

题陈希夷图

闻说真人御九闗,骑驴一笑,便还山。头巾髙挂苍松顶,足屐深藏翠巘间。白石绿莎,长日暝;清风明月,四时闲。吁嗟!伪隐终南者,何独驱驰不惮烦?

挽礼部郎中黄锺父逊翁(并序)

翁本况氏所生,六岁值兵,阖门被害,鞠于里人黄氏。生二子,黄乏嗣,翁命一子继其后,即锺焉。余一子归宗,以承况氏之业。

不欣荣利,乐林泉嘉遯。龙冈七十年,夜月一壶,花下酒春风,百亩陇头田。承家报国,双雏俊,继絶归宗,二姓全。岂谓清宵辽鹤语,楚猿愁杀白杨烟。

庆少保戸部尚书黄宗豫尊翁八十八寿。

人生七十古稀,闻今喜先生近九旬。雪鬓霜髯,膺宠爵。云林烟岫,乐闲身。达尊不让香山老,硕望宜聮洛社宾。他日绘图修故事,肯容樗朽厕簪绅。

九日

去岁今朝侍北堂,今年此日寓闽乡。紫萸黄菊,故园好;绿水青山,客路长。对酒不堪,成独酌;吟诗聊用,冩清狂。明晨喔喔鸡声发,何处登车,何处航?

登延平府明逺楼

危楼谁构?宪台东,偶得登临最上重。万井炊烟,朝雨后;四围山色,夕阳中。窻纱掩映琅溪月,帘幕飞扬剑浦风。安得时闲了公事?重凭雕楯翫云峯。

拟福建乡试

译小江的江水绿得像酒,两岸春风吹拂,垂柳随风起舞。老渔夫穷困失意,一无所有,只有三尺长的钓竿常握在手中。有时钓到缩项鳊鱼,便随缘买酒,供自己度过余年。不求星辰震动天阙,醉来就借羊裘当被子睡觉。汨罗怀古。五月五日,天气晴朗。古罗的士人百姓思念屈平,敲锣击鼓,聚集彩绘的船只,高声歌唱竞相划船,招魂于沉水的英灵。沉水的英灵没有回来,知道去了哪里?楚国一片萧瑟,徒然只剩下荒草。姑且把一滴菖蒲酒洒向清波,寄托遥远的追思。桃花滩。桃花滩上桃花盛开,桃花滩的水声如春雷轰鸣。小船想逆流而上却上不去,牵引百丈纤绳前进,是多么艰难啊!纤夫们努力,再努力,不能同平常相比。浪花猛烈冲击,老夫设置的险阻竟然如此。渡过这里后船身摇摇晃晃,任意驶向所要去的地方。福禄晓钟。四邻喧闹,鸡群乱鸣。丛林中的僧人,听见钟声感到寒意。鲸钟一会儿缓慢,一会儿急促。一百零八声钟响,仿佛从云中坠入碧空。星河倾泻,令人叹息!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即使永远活在世上,也与梦幻泡影没有不同。我惆怅地听着这钟声,无法入睡;起身坐在幽静的窗前,深深地有所省悟。《忠靖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忠靖集》卷四。(明)夏原吉撰。七言律诗。永乐庚寅年春天,随从前往北京,在临淮途中即兴赋诗。边境没有战尘,海上波涛澄澈。皇帝不时巡视,出行离开帝京。燕地春风清爽,仙仗肃穆;杏花在暖日下开放,绣旗鲜明。高年长者首先来拜见,均都颁赐帛物;贤良官吏在郊外迎接,皇帝多次询问姓名。皇帝的车驾将要停驻在哪里?就在黄金台旁的旧日王城。和胡学士《冬至后六日扈从猎龙山,同蹇尚书诸公游牛首山佛窟寺》诗韵三首。山寺遥远,一条小路隐约通入。山中的景致情趣,人世间应当少有。花瓣飞落涧水,惊得鱼儿跃起;风吹引松间云气,伴着仙鹤归来。朝廷官员前来游览,没有俗世车马的喧扰;老僧留下谈话,句句总含禅机。回鞭仍跟随銮舆之后,满路的天香暗暗袭入衣襟。二。猎罢龙山,太阳还没有西斜。又跟随前往佛窟访寻烟霞,半山腰的寒瀑如飞雪,几株霜枫仿佛开着花。地炉中的茶已经煮熟,炉火煨着木柴;云气停留在禅榻旁,仿佛护卫僧衣。盘桓流连,登高临远的兴致仍未尽;与同伴并骑归来,衣襟沾满露水的光华。三。清晨跟随猎骑经过禅关,藤萝覆盖的石磴曲折盘绕,依次攀登。兜率岩幽深,千古长存;辟支佛已经离去,什么时候才回来?(山中有兜率岩,是辟支佛修道的地方。)风中旗幡的影子在空蒙之中摇动;云中磬声传来,回荡在青紫色山色之间。请问在林下清修的高士,六时礼佛完毕后可还有闲暇?题写诸葛孔明像。当年先生高隐在草庐之中,谁能认识他是卧龙?昭烈帝特别殷勤,三次登门致礼;平定南夷,七擒七纵建立功勋。只因辅佐汉室的心意更加急切,最终使孙权吞并荆吴之恨无穷无尽。如今在千载之后拜谒遗像,不禁吟咏远望永安宫而悲伤。题《赤壁图》二。客人与我相伴游赤壁,当时的风景是多么悠远!山高月小,江岸的影子断续;水位下降,石头显露,江声流淌。化鹤道士的梦,在半夜听箫;孤苦妇人的愁思。孤舟啊,令人叹息!这种欢乐再也无法重现。观看此图,再次为曹■〈瞒,月代目〉感到羞惭。拜谒三闾祠。先生被放逐的事情究竟怎样?把薪柴看作椅桐,把梁栋当作樗木,难道能让清白的心蒙受污浊吗?宁愿把忠贞的遗骨埋葬在江鱼腹中吗?西风吹过楚国,情意无限;落日映照沧浪,遗恨仍多。我在千古之后拜谒遗祠,抚摸石刻,更加悲叹欷歔。咏兽吻。它不是熊,不是虎,也不是罴。头角自然生成,凭借坎离之气。不在草野间夸耀气象,必定要在朝廷廊庙中显示威仪。昂然承受风霜的苦楚,默默承受雨露的滋润。寄语飞来飞去的燕雀们,尽管来相伴,不要彼此猜疑。问嫦娥。试端起一杯酒问嫦娥,遥远的月宫道路究竟有多长?玉斧修月时是谁在运转?金蟆吞食月亮之后,又是谁把它擦磨明亮?唐明皇是否曾在秋夜游历月宫?太白当年是否真的捉住了月亮?我想乘风攀折桂子,霓裳仙子肯为我翩翩起舞吗?嫦娥答。我独自住在蟾宫,春去又秋来。云与泥相隔,路途遥远。月亮的晦明有定数,并不是金蟆吞食造成的;月亮的圆缺只在时令,哪里是玉斧修成的?水中的月影可供人捉取,人却因此自醉;月亮的形象悬在天上,谁能够在其中游走?想攀折桂子、观看仙女起舞,就必须寻找灵槎,冒险穿过斗宿和牛宿之间。送礼部员外郎杨旭归蜀省墓。多年在京城,扬鞭驰马,游历承受恩宠之地;如今要离去,回乡拜省松楸。上林苑的黄莺伴着春风送行,巫峡的猿声迎接夜月中的归舟。长卿题柱,确实可以并驾齐驱;王粲登楼,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尽完孝思之后,霜鬓仍然健朗,早早驾着长风,入朝拜见皇帝。经过太湖。浩浩荡荡绵延五百里,水面宽达三万六千余顷。众多河流从西边流来,仿佛是上天设置的险阻;三江向东注入大海,飞流湍急,水影摇动如霜。千树橘子金黄,光辉映入寒月如玉的一轮。想问陶朱公如今在哪里?白鸥默默无语,只有水面无边无际。与梅菊相伴。常常羡慕寒梅独自享有盛名,谁知道黄菊也同样峥嵘?篱笆边、墙角处,展现秋冬景色;雪地霜后,绽放金玉般的花朵。晚年暂且违背了陶渊明的约定,却在岁寒时节共同结下林逋的盟约。寄语松树竹子,不要彼此嫉妒;三友何妨与梅菊合为四友。题写《陈希夷图》。听说真人驾驭九重关隘,骑驴一笑,便返回山中。头巾高高挂在苍松顶上,木屐深深藏在青翠山峰之间。白石绿莎,长日将暮;清风明月,四时闲适。可叹那些假装隐居在终南山的人,为何偏偏奔波驱驰而不怕烦劳?挽礼部郎中黄锺之父逊翁(并序)。逊翁本是况氏所生,六岁时遭逢兵乱,全家被害,由乡里人黄氏抚养长大。后来生有两个儿子,黄氏缺少后嗣,逊翁便命其中一个儿子继承黄氏之后,这就是黄锺;另一个儿子归还况氏宗族,以承继况氏的家业。不以荣华利禄为乐,喜爱林泉和高洁退隐的生活。在龙冈度过七十年,夜月下一壶酒,花下饮酒迎春风,陇头有百亩田地。承继家业、报效国家,有两个俊秀的儿子;继承绝嗣之家并归还宗族,使两个姓氏都得以保全。哪里料到清冷长夜中辽东鹤的哀鸣,会使楚地猿声伴着白杨烟霭如此令人悲痛。庆贺少保、户部尚书黄宗豫尊父八十八寿。人生七十岁自古就称稀少,如今听说先生将近九十,实在令人欢喜。白发如雪,胡须如霜,承受皇帝的宠爱和爵位。云林烟岫之间,享受闲适的生活。显贵的尊长不让于香山老人,盛大的声望应当与洛社宾客相联。他日若绘图修撰旧日故事,肯容许我这无用之材厕身于簪绅之间吗?九日。去年今日还在北堂侍奉母亲,今年这一天却寄寓在闽乡。紫色茱萸、黄色菊花,故园景色多么美好;绿水青山,客路却如此漫长。面对酒杯不忍独饮,只好独自斟酌;吟诗姑且借此抒写清狂。明晨鸡声喔喔响起,我将在哪里登车,又将在何处乘船?登延平府明远楼。这座高楼是谁建造的?它在宪台的东面,偶然登临,竟登上了最高的一层。千家万户的炊烟,在早雨之后升起;四周山色,映在夕阳之中。窗纱映照着琅溪的月色,帘幕随剑浦的风飞扬。什么时候才能有空闲办完公务?重新凭倚雕花栏杆观赏云中山峰。拟作福建乡试诗。

浩兴摧人,入建游棘闱,正尔集儒流。虹霓气吐,三千字;奎璧光浮,十二楼。天下争先看豹变,榜中谁独占鳌头?殷勤文苑司衡者,莫使祥麟后马牛。

憩苏州文正书院,观公所书《伯夷颂》碑。

忠厚堂深,客到稀时,凭雕楯看穹碑。银钩鐡画中,书字玉振金声。吏部辞,千古读来,千古惧;万年立处,万年竒。潇潇落日,怀贤泪,何独襄阳石下垂?

题荷峯云隐图

万仭荷峯插汉青,当年嘉遯若为情?田园无限幽闲趣,车马不闻来往声。半榻松风云卧冷,一溪萝月钓丝轻。只今圣主求贤急,林下安能老钓耕。

菊花枕

采得东篱半亩秋,装成一枕着床头。芳心不管鸳鸯妒,清梦时凭蝴蝶游。絶域重明无足儗,天孙七宝岂能俦。饮余携傍梅花卧,玊钿金钱眩醉眸。

芦花被

似絮如云覆逺洲,扫来拍拍入衾裯。夜窻月映满身雪,晓枕风生一梦秋。蜀锦吴绫惭艳丽,纯绵氄毳让轻柔。寄言翰苑风流客,还有新诗肯换不?

玄兔

偷食嫦娥染鬓膏,便披玄褐,褪银袍。狡猊乍覩,潜三窟;老鹤遥窥,避九皋。昼浴墨池,增瑞色;晓行雪地,见秋毫。信知此物非常,有赞咏惟惭句不髙。

插花瓶

胆量洪深,体态丰,不亲俗士与村翁。金猊瑞鸭常相伴,净几明窻剩见容。渴至欲吞三峡水,兴来遍走百花丛。何当净涤身心垢,大士岩前究色空。

挽故文渊阁大学士胡公光大二首。

黒头染翰,侍宸旒。煜煜才华,眷顾优。岂谓藏舟移夜壑,遽令行辙避西州。人间名著黄金榜,天上文悬白玉楼。此日临风歌楚些,不堪呜咽泪横流。

二

候直曾占日影,砖骑鲸今作站台。仙阁中遗像,神如在案上。余文墨尚鲜,终始哀荣。遭圣主,迩遐吊酹,走羣贤。诸郎更喜多英俊,肯坠箕裘不世传。

题尚书郁公心逺楼

不羡齐云与摘星,小楼数尺自经营,琴书有趣。天君泰,车马无声,地位清。翠剪松云来几席,香飘花雨度轩楹。南山况是多佳气,相对悠然,万境明。

登武夷山

观风,偶入武夷行,随处登临,随处情。烧药炉空,无鹤守;读书坛古,有猿鸣。峯云隐隐,三尖碧;溪水盘盘,九曲清。安得穷跻最髙顶,相寻仙子问长生。

尤溪谒文公先生祠

尤溪一派,自尼分毓秀,储精此降,神攘斥异端,扶正教,恢弘圣道,淑斯民。源头活水,通洙泗;门地清风,蔼建闽。愧我疎庸,生已晚,谩瞻遗像,荐新苹。

题吕员外棠岱岳春云图

岱岳嵳峩耸碧空,春来云气几千重。轮囷晓度天门外,缥缈时悬日观东(天门、日观皆岱岳胜境)岂是无心闲出岫?应知有意欲从龙。迢迢游宦,思亲者何?独凭髙望不穷。

题京口医者蒋彦恒思济堂巻

思济堂开,古润傍,活人有术,似长桑丹成,龙虎藏金鼎,药配君臣,贮彩囊,盛业今传三世美,髙名逺播两京香,顾予潦倒,霜侵鬓,肯授仙家却老方?

挽祝太仆孟献

故乡亲友久飘零,幸识先生在帝京,气宇轩昻髙北斗,词源洋溢隘东瀛。看花毎并春风辔话旧常同夜雨檠。岂意哲人天夺早,屋梁落月漫伤情。

追悼故同寅秦郎中

君住闗西,我住湘。偶从京国共翱翔。英英气宇横霄汉,煜煜声华振庙堂。粉署夜谈,灯照雨;金门晓觐,帽飞霜。呜呼,颜色今何在?落月萧萧满屋梁。

过采石

采石江头夜舣舟,揽衣乘兴步江楼。一天灏气凝风露,万顷寒波浸斗牛。烧烛题诗陈往事,倒囊沽酒涤新愁。锦袍学士知何在?明月娟娟照古丘。

小孤山

我爱兹山异众山,峩峩独峙海门闗。匡庐逺度天风劲,巫峡潜通地脉寒。上下客舟愁涉险,往来鸥鸟喜余闲。何时学得燃犀术,下烛神龙万丈间。

鴈字

鬛鬛霜毫抺绿烟,等闲画破碧云笺。半真不草,长空外欲断仍连落照边。体妙自殊沙上迹,势髙宁似酒中颠。恨无楮素如天阔,写出黄庭与世传。

挽柳庄袁先生

先生蚤践菊村踪(乃翁号菊村)学富才充,气宇雄。沧海遇仙,传异术;金台承诏,谒重瞳(廷玉尝遇僧号别古崖,授以风鉴之术;洪武中诣金台潜邸,上谒有重瞳太平真主之语)奉祈礼寺,恩荣渥;解组鄞江,寿考终。愧我疎庸,相见晩;束刍聊酹,栁庄风。

挽工部尚书宋公

黒发为官到白头,英名伟绩罕能侔。两乘骢马登乌府,四转清阶立凤楼。晚节正期身殉国,深宵岂谓壑移舟。遥遥旅榇归三峡,江水无声猿夜愁。

福宁县次吴中书韵

金飙刮地,雨初晴。使者飞颿至海城。宝剑光揺,秋水碧;绣衣香压,瘴烟清。既从闾井询民瘼,复向屯营问戍情。地僻人淳,无个事。但闻村老话升平。

寄弟

一身为客,寓神京;两弟随亲,在楚城。鱼鴈常时传别字,埙箎何日奏和声?愿勤灯火寒窻业,勿负箕裘先世名。岁晚归来,姜被暖;载歌棠棣,话心情。

送参议李守中南归养病

宦辙驱驰数十年,今承优诏许南还。黄堂粉署无新梦,绿水青山有旧缘。扶老况存金鼎药,怡情犹剩白云篇。何时我亦辞尘鞅,载酒寻君岳麓边。

译浩大的兴致催促着人,进入建地游观棘闱,正值儒生汇集。才气如虹霓吐出,写成三千字;文光如奎璧浮动,照耀十二楼。天下人争先想看豹变,榜上谁能独占鳌头?恳切告诫主持文苑、执掌衡鉴的人,不要让祥麟落在马牛之后。在苏州文正书院休息,观看文正公所书《伯夷颂》碑。忠厚堂深处,来客稀少时,我凭着雕栏观看高大的石碑。碑上银钩铁画般的书法,字字如玉振金声。读吏部所作的辞文,千古传诵至今,千古令人敬畏;碑石万年树立之处,也将万年称奇。面对潇潇落日,怀念贤人而流泪,难道只有襄阳石碑下的泪水才会垂落吗?题写《荷峰云隐图》。万仞高的荷峰插入青天,当年高洁退隐,究竟是怎样的心情?田园中有无穷的幽静闲适乐趣,听不见车马往来的声音。半榻之间听松风,卧在云气中感到清冷;一溪月色下,钓丝轻轻垂落。如今圣明的君主急切求贤,山林之下怎么能老死于垂钓耕作呢?菊花枕。采来东篱旁半亩秋色,装成一个枕头放在床头。芬芳的心意不管鸳鸯嫉妒,清幽的梦中时时凭借蝴蝶遨游。绝域重明鸟也没有什么可比拟,天孙的七宝又哪里能够相匹敌?饮酒后携枕靠着梅花而卧,玉钿金钱般的花朵照得醉眼眩目。芦花被。它像柳絮又像云,覆盖着远方的洲渚;扫拢而来,拍打着装入被褥。夜窗中月光映照,满身仿佛披着白雪;清晨枕边生风,一梦醒来已是秋意。蜀锦吴绫惭愧于它们的艳丽,纯绵和细毛也要让它显得轻柔。寄语翰苑中风流的客人,还有没有新诗愿意拿来交换?玄兔。偷吃了嫦娥的染鬓膏,便披上黑色外衣,褪去了银白衣袍。狡猊刚一看见它,便潜藏进三窟;老鹤从远处窥视,也避开九皋。白天在墨池中沐浴,更增添祥瑞之色;清晨行走在雪地上,连秋毫都清晰可见。确实知道这只兔子非同寻常,只是写赞咏它的诗,惭愧句子不够高妙。插花瓶。它气度宏大深沉,体态丰盈,不亲近世俗之士和乡村老翁。金猊、瑞鸭香炉常与它相伴,洁净的几案和明亮的窗户只映出它的容貌。口渴时想吞下三峡之水,兴致来时便走遍百花丛中。什么时候才能洗涤身心的污垢,在大士岩前参究色与空?挽故文渊阁大学士胡公光大二首。黑发时便挥笔作文,侍奉皇帝;才华光耀,深受恩眷。哪里料到藏舟忽然移入夜间的深谷,竟使他的车辙匆匆避向西州。人间有名的著作列在黄金榜上,天上的文章悬挂在白玉楼中。今日临风歌唱楚地挽歌,禁不住呜咽,泪水横流。二。他曾在候直时占察日影,如今却骑鲸而去,化作驿站中的神仙(原文“砖骑鲸今作站台”疑有讹误)。仙阁中留下的遗像,精神仿佛仍在案上。遗存的文章墨迹还很鲜明,始终享有哀荣。遭逢圣主,近处远方的贤者都来吊唁祭奠,群贤奔走而至。几个儿郎更令人欣喜,都很英俊,难道会使箕裘事业坠失,不能把这非凡的传统传下去吗?题尚书郁公心远楼。不羡慕齐云楼和摘星楼,只经营这几尺高的小楼,琴书自有情趣。心神安泰,车马无声,环境清幽。翠色如剪的松间云气来到几席之间,花雨的香气飘过窗棂。何况南山多有美好的云气,与之相对而悠然自得,万般景象都明亮起来。登武夷山。奉命观风,偶然进入武夷山游览,随处登临,随处都有情趣。炼药的炉子空着,没有仙鹤看守;读书坛古老,只有猿猴鸣叫。峰上云气隐隐,三尖峰一片青碧;溪水曲折盘绕,九曲清澈。怎么才能登到最高峰顶,寻访仙人询问长生之道?在尤溪拜谒文公先生祠。尤溪这一支山水,是从尼山分出灵秀,积蓄精气而降生了文公先生。他以神明般的力量排斥异端,扶助正教,弘扬圣人之道,使百姓得到教化。源头活水,通向洙泗;门庭和地域清风徐来,声名遍及建闽。惭愧我疏懒庸钝,出生得又晚,只能徒然瞻仰遗像,献上新鲜的苹藻。题吕员外《棠岱岳春云图》。岱岳高大险峻,耸入碧空;春来云气重重,几千层。云气盘曲,清晨越过天门之外;缥缈的云彩时时悬在日观峰东面。(天门、日观都是岱岳的胜境。)难道云不是有意,闲暇时才出山峰吗?应当知道它有意追随飞龙。远方做官、思念亲人的人啊,你为何独自凭高远望而没有尽头?题京口医生蒋彦恒《思济堂》卷。思济堂开设在古润旁边,救活人的医术,仿佛长桑君炼丹成功;龙虎藏在金鼎之中,药物配合君臣,储存在彩囊里。宏大的事业如今已经传了三代,盛大的声名远播两京,芳名飘香。只是看我潦倒,霜色侵染鬓发,能否传授我仙家返老还童的药方?挽祝太仆孟献。故乡亲友早已久远漂零,幸而在帝京结识先生。您的气度轩昂,高过北斗;文思如泉涌,声名洋溢,甚至压倒东瀛。赏花时常常一同扬鞭谈笑,追叙旧事又常在夜雨灯前。哪里料到贤哲竟被上天过早夺去生命,屋梁间落月徒然引发悲伤。追悼故同僚秦郎中。您住在关西,我住在湘地,偶然在京城一同翱翔。英姿勃勃的气度横贯霄汉,光耀的声名震动朝廷。夜里在中书省谈话,灯光照着雨幕;清晨在金门朝见皇帝,帽上飞落霜花。唉,如今您的容貌在哪里?只有萧萧落月照满屋梁。经过采石。夜晚在采石江头停船,整理衣襟,乘兴登上江楼。满天浩荡清气凝结着风露,万顷寒波浸映着斗牛星宿。点燃蜡烛题诗,陈述往事;倾空钱囊买酒,洗涤新的忧愁。穿锦袍的李白如今在哪里?只有皎洁明亮的月光照着古老的山丘。小孤山。我喜爱这座山不同于群山,它高峻独立,耸立在海门关。匡庐山的天风远远吹来而强劲,巫峡的地脉暗中相通而寒冷。上下往来的客舟都忧愁渡过险处,来来往往的鸥鸟却喜爱这里的闲暇。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燃犀照水的法术,向下照见万丈水中的神龙?雁字。雁群像霜白的笔毫,抹过绿色烟霭,随意在碧云笺上画出字迹。半真半草的书体,在长空之外欲断还连,落在夕阳边。体势精妙,自然不同于沙滩上的足迹;气势高逸,哪里像醉酒后的狂态?遗憾没有像天空一样宽广的楮纸,写下《黄庭经》传给世人。挽柳庄袁先生。先生早年承袭菊村的遗风(菊村是令尊的号),学问丰富,才华充足,气度雄健。曾在沧海遇见仙人,传授奇异的术法;又在金台奉诏,拜见重瞳之主。(廷玉曾遇到一位号称别古崖的僧人,传授他风鉴之术;洪武年间前往金台潜邸,拜谒皇上时说有重瞳,是真正的太平之主。)在奉祈礼寺任职,恩宠荣耀深厚;解下官印归于鄞江,享尽高寿而终。惭愧我疏懒庸钝,与先生相见太晚;姑且束草为祭,洒酒祭奠柳庄清风。挽工部尚书宋公。黑发时出仕为官直到白头,英名伟绩很少有人能够匹敌。两次骑着骢马登上御史台,四次升任清贵官阶,立身于中书凤阁。晚年正盼望以身报国,深夜哪里料到山谷移舟,生命忽然终结。遥遥的灵柩回归三峡,江水无声,猿猴在夜里悲愁。在福宁县依次唱和吴中书的诗韵。金色秋风刮过大地,雨后初晴。使者扬帆飞驰抵达海城。宝剑的光芒摇曳,像秋水一样碧;绣衣的香气压过瘴烟,使之消散。既到乡里询问百姓的疾苦,又到屯营询问戍守军情。地方偏僻而民风淳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只听村中老人谈论太平景象。寄给弟弟。我一人作客,寄居在神京;两个弟弟跟随母亲,住在楚城。鱼雁常常传递离别的书信,什么时候兄弟才能像埙箎一样奏出和谐之声?愿你们勤奋从事寒窗灯火下的学业,不要辜负先世传下的箕裘声名。岁末归来,姜被温暖;唱起《棠棣》,共同谈说内心情怀。送参议李守中南归养病。仕途奔波驰驱了几十年,如今承蒙优厚诏令,获准南归。黄堂、粉署中不再有新的仕宦梦想,绿水青山却有往日的缘分。扶持老年,幸好还有金鼎炼制的药物;怡悦性情,还剩下吟咏白云的诗篇。什么时候我也能辞去尘世的羁绊,带着酒去岳麓山边寻找您?

和冬官尚书黄公见寄诗韵

昔年杖节抚南夷,瘴雨炎风,肯惮危?毎夜篝灯筹国事,随时焚草,畏人知。蛮方已喜标铜柱,汉殿重看赐玉枝(汉武帝得西那国玉枝以赐近臣年髙者)恨乏坚■〈石民〉付彝老,为镌德政去思诗(黄公抚镇交趾二十余年,蛮夷悦服,其衰老驿召还京,俾复旧任,故诗意上念云云)

午日侍宴

橊雨初收,午日晴,九天开宴,集簪缨,森森剑佩环,龙衮袅袅,笙歌奏鹿鸣,酒进黄封,金潋滟,花簪乌帽,翠轻盈,百僚感戴,欢何极,拜舞金銮,谢圣明。

永乐辛卯,将用兵于沙漠。二月,大阅于北京城东。时翰林金侍讲有诗,因次其韵。

羽书飞召,四方兵百万,貔貅集帝城,赫赫气横,鱼丽阵桓桓,威称虎贲名。銮舆晓阅,霜凝葢,铁骑云屯,风扬旌。此去烽烟应尽扫,薇垣长见泰阶平。

和胡学士扈从猎阳山诗韵

阳山逺在上林东,原隰匀匀,兽所同。万乘时,田亲阅骑六师,晓从竞腰弓,霜飞玉盾,连营白日照龙旗,夹仗红较。艺场中谁最胜?驾前英卫,万夫雄。

又次胡学士扈从猎武冈山诗韵。

六龙晓驾,不惊尘。林壑先生,草木春。道上迎銮,田舍叟。辇前献赋,玉堂臣。致禽自合三驱典,爱物同推一视仁。剩喜太平多瑞应,驺虞出后更麒麟。

两蒙恩赐倭扇欣戴之余赋此

逺夷効职,呈倭扇;圣主覃恩,赐侍臣捧处。九霄红日近挥来,一片白云新。蒲葵侧足瞻余影,蝉雀甘心立后尘。荡荡皇风从此播,炎氛清絶万方春。

至日喜雪和胡祭酒韵

测候无烦六管灰,一阳已趂雪飞来。龙墀耿耿银铺地,凤阙棱棱玉甃台。柳絮漫从春后舞,梅花喜共腊前开。殷勤馆阁诸英俊,好和新诗送酒杯。

元夜赐宴观灯应制

圣皇御极,泰阶平。阊阖宏开,夜散灯熖。吐鳌峯,星万点,光揺凤阙。月三更,千官纵翫,班频越。百戏争呈,艺絶精。自愧疎庸,何庆幸?年年此夕,荷恩荣。

午日赐观击球射栁诗

奏罢,南薫驾六龙,从容阅武,禁城东旌旗隐映花间日,鼓吹喧轰栁外风。百歩叶穿弓满月,两朋球击马飞空。从臣忻覩,呈歌颂吉日车攻,讵比隆。

应制赋黄鹦鹉诗二首

色正中央,世所竒;绛膺丹趾,古尤稀。逺乘花雨,辞滇水;髙挹天香,觐帝闱。上苑金莺难并侣,碧霄黄鹄喜聮飞。信斯瑞物非徒致,惟我皇仁被九围。

二

皇仁广被,世雍熙,南服祥禽贡玉墀。菊羽煌煌,金色灿;星眸炯炯,碧光垂。致身幸际千年运,调舌能歌万寿词。好向丹山邀彩凤,衔图共献太平时。

送御史蒋暹乞假归省,金台诸友诗图赠饯。

客里频传送客钟,岂知孱质已成翁?狂歌强作江南调,薄饯聊随蓟北风。柑熟洞庭人足到,月明湘水梦谁同?凌云健翮须时奋,去去毋淹枳棘丛。

题人影

不言不语过平生,步步相随似有情。长向灯前同静坐,每于月下共闲行。昨朝离去天将暝,今日归来雨又晴。最是行藏堪爱处,显身须要待时明。

忠靖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忠靖集巻五

(明)夏原吉 撰

○七言律诗

瑞兔(并序)

丁酉冬,陜西民获瑞兔,其色纯黒如墨,金睛鋭耳,驯驯无惊态,献于朝。上甚悦,赐羣臣观,因命赋诗以进。

储精月殿,几何年?今换新妆,下九天。玄毳霏霏,煤雨润黔姿,闪闪墨云鲜。眠寻雪窟,身难隐;行傍梅花,色更妍。似此真为清世瑞,可无诗献玉阶前?

宣德己酉夏四月二十四日早朝应制二首。

月色朣朣,玉漏停。九天阊阖悉开扄,云扶六驭来黄道,花覆千官列紫庭。清跸乍鸣,诸殿肃;衮衣端拱,万方宁。小臣何幸承殊渥,簪绂优游及暮龄。

二

圣主龙飞,宰八区;视朝常在五更初。煌煌烛影,辉金阙;袅袅香烟,布玉除。仙掌毎随东旭转,銮旗时为晓风舒。日髙班卷,夔龙出黄阁,从容阅奏书。

和胡祭酒索黄精诗二首

却秽通神,更养生。黄精端不让,青精萝。崖晓斸云,连锸竹砌。宵蒸月满铛,服久岂徒跻寿域?身轻还许到蓬瀛。殷勤持向颐庵献(祭酒号颐庵)少助清筵骨董羮。

二

万里瓶封寄草庭,莹然琥珀色,微赪。灵根信是阳精结,香味真缘戊土生,资养丹台三景泰,扫除白发一身轻。独惭分献鳣堂晚,重辱珠玑堕月明。

寄谢友人惠冬笋

带雪抽来,犊角长,筠筐封惠,自潇湘,锦绷乍剥,棱棱瘦玉,板轻批,片片香。孝子不劳林下觅,老亲深喜客中甞。明年此际应仍有,还肯相思寄逺方。

和刘给事中韵

文雅风流,世莫双。黒头承荐,入明堂。记言花露,濡霜管。退食天香,袭绣裳。北斗喜瞻,嗟岁晚。阳春欲和,愧才荒。愿摅忠荩,裨清化。伯仲同垂,竹帛光。

和胡祭酒雨后见示诗韵

雨脚初收,日色生,眼前景物一何清!亭亭髙树张云幄,秩秩疎篁响凤笙。牛女如期天上会,蛬螀应候耳边鸣。官居独宿,洪崖客莫动;西风张翰情。

送员外郎陆仲英之闽宪副

译和冬官尚书黄公寄赠诗的韵。当年持节安抚南方夷族,瘴雨炎风,哪里肯畏惧艰险?每夜点灯筹划国事,随时焚烧草稿,害怕被人知道。蛮方已经欣喜地为您树立铜柱,汉殿中又将看到皇帝赐给年高近臣的玉枝。(汉武帝得到西那国的玉枝,赐给年高的近臣。)只是遗憾缺少坚■〈石民〉交给彝族老人,请他刻下歌颂德政、表达去思的诗篇。(黄公镇抚交趾二十多年,蛮夷悦服;年老时驿召回京,又让他恢复旧职,所以诗中有这样的意思。) 午日侍宴。细雨刚刚收住,端午日天气晴朗;九重天宫设宴,簪缨官员汇集。剑佩森然环绕,龙袍袅袅;笙歌奏起《鹿鸣》。进献黄封御酒,金色酒光灿烂;花朵簪在乌帽上,翠色轻盈。百官感恩戴德,欢乐达到极点;在金銮殿上拜舞,感谢圣明君主。永乐辛卯年,将要在沙漠用兵。二月,在北京城东举行大阅兵。当时翰林院金侍讲作有诗,于是依次用他的韵作诗。羽檄飞驰召集,四方军队达百万之众;貔貅般的精锐会集帝城,气势赫赫横贯四方;鱼丽阵势整齐威严,声威足以称作虎贲。清晨皇帝车驾检阅,霜气凝结在车盖上;铁骑如云屯聚,风吹旌旗高扬。这一去应当把烽烟全部扫清,长久看见薇垣之地太平,泰阶平顺。和胡学士《扈从猎阳山》诗韵。阳山远在上林苑东面,原野高地低地平整开阔,是群兽共同出没的地方。皇帝有时亲自巡视田猎,检阅六军骑兵;清晨跟随队伍竞相挽弓。霜气飞落在玉盾上,连绵营帐之间,白日照耀着龙旗,仪仗两侧飘动着红色旗帜。较艺场中谁最出众?皇驾前的英勇卫士,个个都是万夫难敌的雄杰。又依次用胡学士《扈从猎武冈山》诗韵。清晨六龙驾车,不惊起尘土。林壑之间先生到来,草木也如逢春天。道路上迎接銮驾的,是田舍老人;车辇前献赋的,是玉堂学士。捕获禽兽,自然合乎三驱的典制;爱护万物,也同样推行一视同仁的仁德。更令人欣喜的是太平时代多有祥瑞,驺虞出现之后,还会有麒麟降临。两次蒙受恩赐倭扇,欣喜感戴之余,作此诗。远方夷人来效忠职,进献倭扇;圣明君主广施恩泽,赐给侍臣捧持。九霄上的红日近在眼前,挥动起来;一片白云焕然如新。蒲葵扇侧身也足以映照余影,蝉与雀甘愿跟随其后。浩荡的皇恩从此传播开来,炎热的气息消散,万方都如春日般清和。冬至日喜遇降雪,和胡祭酒的诗韵。不用测候六管灰的办法,阳气初生已随着飞雪到来。宫门台阶上银光闪闪,铺满大地;凤阙高台棱角分明,仿佛玉砌而成。柳絮任由自己在春天以后飞舞,梅花欣喜地在腊月以前开放。殷勤希望馆阁中的各位英俊之士,和作新诗,举杯相送。元宵夜蒙赐宴并观看花灯,应制作诗。圣明皇帝登临帝位,天下太平。宫门大开,夜色中灯火四散。灯火聚成吐鳌山,万点星光闪烁,照耀着凤阙。月到三更,百官尽情观赏,班次频频越过常规。各种杂技争相呈现,技艺极其精妙。惭愧自己才疏庸浅,何其庆幸?年年这个夜晚,都承受皇上的恩荣。午日蒙赐观看击球、射柳,作诗。奏乐完毕,南风吹拂,皇帝驾着六龙,从容地检阅武事。禁城东面,旌旗在花间的阳光中隐约闪耀;鼓吹声轰鸣,柳树外的风也喧响。百步之外射穿柳叶,弓弦张满如月;两队人击球,骏马飞驰腾空。从臣欣喜地观看,献上歌颂吉日车攻盛事的诗篇,哪里能比得上这隆盛的场面。应制赋黄鹦鹉诗二首。羽色纯正居于中央,是世间罕见之物;绛红的胸脯、丹红的脚趾,自古以来尤其稀有。它远道乘着花雨而来,辞别滇水;高高承接天香,来朝见于帝王宫阙。上苑的金莺难以与它相比为侣,碧霄中的黄鹄欣喜地与它联翩飞翔。相信这样的祥瑞之物并非徒然来到,只因我皇的仁德遍及九州。第二首。皇上的仁德广泛施及天下,世间太平和乐;南方进献的祥禽来到玉阶之前。菊花般的羽毛灿烂辉煌,金色耀眼;星辰般的眼睛明亮有神,垂下碧色光芒。幸而生逢千年盛运,能够献身朝廷;舌头灵巧,能歌唱祝颂万寿的词章。正应向丹山邀来彩凤,衔着瑞图共同献给太平时代。送御史蒋暹请假回乡省亲,金台诸友作诗绘图相赠饯行。客居异乡,屡屡听到送客的钟声,哪里知道我这孱弱的身体已经成为老翁?勉强放声狂歌,作一曲江南调;姑且随着蓟北的风俗,薄薄地设宴饯行。洞庭的柑橘成熟了,人足以前往采食;湘水上月色明亮,又有谁与我同入梦中?凌云的强健羽翼应当及时奋飞,去吧去吧,不要久久困在枳棘丛中。题人影。它一生不言不语,却步步相随,仿佛有情有意。常常在灯前陪我静坐,每每在月下与我一同闲行。昨天早晨离去时天将昏暗,今天归来时雨已经放晴。最可爱的是它的出与藏:要显现身形,必须等待天时明亮。《忠靖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忠靖集》卷五。(明)夏原吉撰。七言律诗。瑞兔(并序)。丁酉年冬天,陕西百姓捕获一只瑞兔,毛色纯黑如墨,眼睛金黄明亮,耳朵尖锐,性情驯顺,没有惊慌的姿态,便把它献给朝廷。皇上非常高兴,赐令群臣观看,于是命令作诗进献。你在月宫中积聚精华,已经多少年了?如今换上新妆,从九天降下。黑色的绒毛纷纷披散,像煤雨滋润着黔黑的身姿,闪闪发亮,如墨云般鲜明。睡觉时寻找雪窟,身体难以隐藏;行走时靠近梅花,颜色更加妍丽。像这样的兔子,确实是清明时代的祥瑞,难道可以不在玉阶之前献上一首诗吗?宣德己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早朝应制诗二首。月色明亮,玉漏的计时声停止。九天之上的宫门全都打开,云朵托着六驭来到黄道,花影覆盖着排列在紫庭中的百官。清道禁卫的声音刚刚响起,各殿肃穆;皇帝穿着衮衣端坐拱手,天下安宁。小臣何其有幸承受特别的恩泽,直到暮年仍能优游于簪绂之间。第二首。圣明君主飞龙在天,治理八方;临朝听政常常在五更刚开始时。明亮的烛影照耀着金阙;袅袅香烟铺满玉阶。仙人承露盘每每随着东方旭日转动,銮旗时时被清晨的风吹得舒展。太阳升高,朝班收散,夔龙般的贤臣从黄阁出来,从容地阅读奏章。和胡祭酒索取黄精诗二首。黄精能够除去污秽、沟通神明,更能养生。黄精确实不逊于青精和萝藦。清晨在山崖上破云挖取,接连挖到竹砌旁;夜里蒸煮,月光照满锅铛。服食久了,难道只是登上长寿之域?身体轻健,还可以到达蓬瀛仙境。殷勤地拿来献给颐庵(祭酒的号),稍稍助益清雅宴席上的骨董羹。第二首。从万里之外用瓶子封装,寄到草庭;颜色晶莹,像琥珀,微微泛红。灵异的根茎确实是阳精凝结而成,香味也确实因戊土而生。它能滋养丹台三景,使满头白发一扫而空,身体顿觉轻快。只是惭愧分献给鳣堂已经太晚,又承蒙你把如明珠般的诗篇投落在月光之中。寄谢友人惠赠冬笋。冬笋带着雪抽出地面,长得像小牛角;用竹筐封好,从潇湘寄来。锦绣般的外壳刚剥开,露出棱角分明、清瘦如玉的笋;竹板轻轻削开,片片都散发香气。孝子不用劳苦地到林下寻找,年老的双亲在客中品尝后非常欢喜。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还会有笋,你还肯因思念我而寄到远方吗?和刘给事中的诗韵。文雅风流,世上无人能比。年少时便蒙荐举,进入明堂。撰写诏令,像花露润湿霜管;退朝用膳时,天香沾染绣衣。仰望北斗令人欣喜,却感叹年岁已晚;想唱和阳春之曲,又惭愧才思荒疏。愿意竭尽忠诚,辅助清明的教化;让你我兄弟般的贤才一同名垂竹帛,光耀史册。和胡祭酒雨后示我的诗韵。雨脚刚刚收住,日光显现,眼前的景物多么清新!高耸的树木张开云做的帷幕,整齐稀疏的竹林发出如凤笙般的声响。牛郎织女如期在天上相会,蟋蟀和寒蝉也应时在耳边鸣叫。独自住在官舍中,洪崖仙客莫要惊动;这正是西风吹起时张翰思乡的情怀。送员外郎陆仲英任闽宪副。

兰署聮镳已六秋,今当分袂赴闽州。葡萄满酌,氷花冽;獬豸新簪,霜气浮。万里骢声冲雪去,三闗民瘼望风瘳。计程应向武夷过,烦问山人安乐不?

赠祝仲山滁阳省父还番阳

伟哉!太仆起,名儒一住琅琊,十载余。苜蓿雨肥,晨考牧;梧桐月白,夜观书。达尊三备,人咸羡。好句多吟,我不如。珍重问安,贤孝子。古来毋惜道途迂。

思亲

旅食金台,已岁余。髙堂白发,近何如?清晨应共妇占鹊,薄暮还同孙倚闾。衣服缝来,针密密;音书寄到,意劬劬。此身若有双飞翼,日日还家问起居。

送春官侍郎仪公致仕归山东

伟矣,南宫老亚卿,十年鸣佩,玉阶行,经纶国事,心惟切,辅导皇储,志益精。景迫桑榆,还故里,恩沾雨露,出都城。寥寥疏傅荣归后,谁似先生播令名?

送大理寺丞孙习之疾愈回南京。

圣主仁明,慎五刑。伏伽重起,作廷平。读书读律,谋猷富,无党无偏。谳议精,抱疾经时,淹北邸。承恩此日,去南京。愿言更广平友政,勿使于张独擅名。

送国子助教黄君立致仕归闽

太学横经已有年,圣恩今日许归田。三山耆旧迎疏广,六馆英髦仰郑玄。舟发天边无一物,诗传海内有千篇。如斯出处真髙洁,惭愧吾侪后着鞭。

送乡友监察御史彭希益还家省墓。

异乡久抱故乡思,况复临岐送故知?鹦鹉忍倾桑落酒,玲珑愁唱竹枝词。想当蓟北霜飞处,正是江南人到时。烦语芹边诸俊彦,尚书今已鬓成丝。

送尚宝司丞葛贞还姑孰省墓

几年琐闼侍宸旒,风木长悬万里愁。忽喜纶音下阊阖,便寻兰棹觐松楸。羣公毕饯金台晓,故老欢迎采石秋。安得此身同此志,束书也驾洞庭舟。

送冬官尚书黄公归山东省墓二首。

青岁登庸,侍冕旒;白头归去,觐松楸。袂分冀北,氷初冻;车驻莱阳,柳正柔。壮志肯缘乡土滞?此心长抱国民忧。虞廷弦奏,南风调拟;听鸣珂,谒凤楼。

二

京国交游已有时,春风偶动故园思。三杯燕市开怀酒,几句都门送别诗。海上仙人休问讯,山东民瘼好诹谘。先茔省罢还朝日,端笏从容奏主知。

送教谕李素改除浙江,就禄养亲。

罗湘振铎十余年,今又携书上浙船。梅玉一枝天上赠,蒲帆半幅月中悬。好披彩服同莱子,莫讶寒毡老郑虔。他日彤廷重考绩,春风台阁拟超迁。

赠僧南宗归钱塘诗(并序)

永乐初,予奉命理水吴中,时南宗上人携《看松楼诗巻》谒予,索题。冗迫中,尝为缀数语于巻末。迨今余二十年,偶会于燕山寓馆,话旧未悉,又复吿归,踪迹萍蓬,良用怅惘。行矣,无赠,姑缉五十六字歌以送之。

二十年前,浙水游题诗,曾上看松楼。四檐风月,清人骨;万里云烟,驻笔头。宦辙祇惭同泛梗,尘心徒切仰虚舟。如今又向燕山别,旧日松楼诗在不?

赠李真翁

八闽髙士老耼孙结屋萧萧近水濆,心逺更无金马梦,身闲常对白鸥羣。黄庭夜读,窻留月;绿绮朝弦,榻驻云。何日移家傍翁舍,细聆清论涤余氛。

过衢州次吴中书韵

使艖纔拟过三衢,咫尺常山,又驾车流水有声浮舴艋,好山无数插芙蕖,身轻不惮行程逺,才薄惟惭厯仕初,珍重同来贤内翰,嘉言毋惜话前途。

次芊源驿

舟次芊源,日已西。个中风景,夐清竒。潮声汹涌,通闽海;山势逶迤,接武夷。茉莉摘来,香喷鼻;蛎房买到,味如饴。翩翩上下,皇华客肯驻?云帆共赋诗。

海上次吴中书韵

总角常思海上游,乘风今日得周流。一泓夜浴骊珠火,五色朝浮蜃气楼。辽水只今无鹤语,蓬壶千古戴鳌头。寄言汉使张公子,肯借灵槎犯斗牛。

次吴中书见示张真人所赠诗,就步韵奉还。

伟哉,江右老儒宗讲帐,曾看设绛红内,史诗才存古意,天师书法冠时雄,寒毡懒坐清江雪,云锦新裁翰苑风,我欲踏花登凤沼,阳春一曲愧难同。

次金泽颐浩寺僧中宅衡韵二首。

毎愧无才,位六卿。观风今出凤凰城,锦帆载月临金泽,宝刹披云驻玉旌。楼阁巍峩,同上竺;江山清古,儗南衡。何当了却公家事,来共髙僧话月明。

二

十载叨居治世,卿公游偶寓梵王城。法华流响,清尘耳;薝卜生香,袭使旌。苔石碑文迷岁月,云封星藏閟玑衡。谁能为我邀船子?问讯当年雪窦明。

次前韵赠化城寺僧谦隐五首

久闻声誉,动时卿今喜相亲。在化城,风暖茶烟生几席,月凉花露湿幡旌。松闗昼掩,猿依榻竹辇晨游,鹤驾衡。贝叶有时看未了,小窻清夜爇松明。

二

不羡人间冷暖,卿清修逺,傍阖闾城。禅衣稳胜三加服,锡杖殊轻五仭旌。烟岫以时开画障,风铃入夜响璁衡。祇惭我为尘缘扰,颠倒三生梦未明。

三

朱门无意候公卿,自喜幽栖逺市城。双屐登山舒眼界,一盂溪涧涤心旌。诗囊贮玉鸣吴楚,谈麈生风撼泰衡。况有空王遗录在,定余时翫小窻明。

四

译我们在兰台并辔共事已经六年,如今将要分别,前往闽州。斟满葡萄酒,冰花般清冽;新簪獬豸冠,浮动着霜一般的气息。你骑着骢马,声势冲破风雪而去;三关的百姓都盼望你的声名使民间疾苦得以痊愈。计算行程应当会经过武夷山,烦请替我问问山中人是否安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赠祝仲山赴滁阳省父后返回番阳。伟大啊,太仆卿祝仲山出身名儒,在琅琊居住了十多年。雨水滋润苜蓿使它肥美,早晨考察牧事;月光照白梧桐,夜晚仍然读书。三种尊贵的条件都具备了,人人都羡慕;吟咏的好句很多,我却比不上他。珍重地去问候父亲安好,你是贤孝之子。自古以来,不要嫌弃道路迂远。思念亲人。在金台寄食为客,已经一年多了。高堂上的白发亲人,近来怎么样?清晨应当还和妻子一起占卜喜鹊的叫声,傍晚还和孙子一同倚门盼望。衣服缝制送来,针脚密密匝匝;书信寄到,情意深厚殷切。假如我身上能生出一双飞翼,就天天飞回家问候亲人的起居。送春官侍郎仪公退休回山东。伟大啊,南宫的老亚卿,十年间佩玉鸣响,行走在玉阶之上;筹划国事,心情总是迫切;辅导皇太子,志向更加专一。年事已迫近桑榆晚景,回归故里;承蒙皇恩如雨露,走出都城。疏傅当年荣归以后,谁能像先生这样传播美名?送大理寺丞孙习之病愈后回南京。圣明仁慈的君主,慎重施行五刑。伏伽重新起用,担任廷平。读书又读法律,谋略丰富;没有朋党,也没有偏私,审理议定案件精确。因病经历了很长时间,滞留在北邸;今天承受恩典,前往南京。愿你更加发扬广平友的政绩,不要让于张一人独占美名。送国子助教黄君立退休回闽。在太学执经授业已经多年,今日承蒙圣恩允许归田。三山的前辈们将迎接你,如迎接疏广;六馆的英才们仰慕你,如仰慕郑玄。船从天边出发,四周空无一物;诗篇传遍海内,已有千篇。像这样的出处进退实在高洁,惭愧我们这些人落在后面,还要赶紧策马追赶。送同乡友人监察御史彭希益回家省墓。长久在异乡怀抱故乡之思,何况又在岔路口为故知送行?怎忍心在鹦鹉洲倾饮桑落酒,听玲珑歌唱《竹枝词》?想来在蓟北飞霜之时,正是你到达江南之日。烦请转告芹水边的各位俊彦:尚书如今已经两鬓如丝。送尚宝司丞葛贞回姑孰省墓。你在宫门内侍奉皇帝已有几年,风木之悲长久悬在心头,化作万里愁思。忽然欣喜诏令从宫门传下,便寻找兰舟去拜见祖先坟墓。群公在金台清晨为你饯行,故老们在采石的秋日迎接你。怎能使我此身也怀有同样的志向,捆好书籍,驾一叶船驶向洞庭?送冬官尚书黄公回山东省墓二首。年轻时登上仕途,侍奉皇帝;如今白头归去,拜谒祖先坟墓。我们在冀北分别时冰刚刚冻结;车子停在莱阳时,柳条正柔。壮志难道肯因乡土而停滞?此心长久怀抱对国家和百姓的忧虑。虞廷奏起弦歌,仿佛调和南风;听着玉珂鸣响,拜谒凤楼。第二首。我们在京城交游已有一段时间,春风偶然吹动了对故园的思念。三杯燕市酒使人敞开胸怀,几句都门诗为你送别。不要问候海上仙人,还是好好询问山东百姓的疾苦。祭扫完先茔返回朝廷之日,端正地执笏,从容地把民情奏告皇上。送教谕李素改任浙江,以俸禄奉养亲人。在罗湘一带振兴文教、讲学授业十多年,如今又携带书籍登上开往浙江的船。梅花似玉的一枝,是天上赐予的礼物;半幅蒲帆高悬月下。应当像老莱子一样穿彩衣娱亲,不要惊讶郑虔仍抱着寒毡老去。将来在彤庭重新考核政绩时,春风中的台阁应当会破格擢升你。赠僧人南宗归钱塘诗(并序)。永乐初年,我奉命治理吴中水利,当时南宗上人携带《看松楼诗卷》来拜见我,请我题诗。我在事务繁忙急迫之中,曾经在诗卷末尾缀写数语。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偶然在燕山的寓馆相会,叙说旧事还没有说尽,他又告辞回去。行踪如浮萍飞蓬,实在令人惆怅。你要走了,我没有什么相赠,姑且编成五十六字的歌辞为你送行。二十年前,我游历浙水时题写诗篇,曾经登上看松楼。四面屋檐下的风月,足以清润人的精神;万里云烟,仿佛停驻在笔端。做官的道路只惭愧自己如同随水漂流的断梗,尘世之心徒然急切地仰望虚舟。如今又要在燕山与你分别,不知从前看松楼的诗还在不在?赠李真翁。八闽的高士李真翁,像老聃的后人,在水边筑屋,环境萧萧清幽。心境高远,再也没有入梦金马门的念头;身体闲适,常常面对成群的白鸥。夜里读《黄庭经》,窗前留着月光;早晨弹奏绿绮琴,榻上仿佛停驻着云气。什么时候我能把家迁到翁舍旁,仔细聆听清雅的议论,洗涤身上的尘俗气息?经过衢州,依次用吴中书的诗韵。使船才打算经过三衢,常山已近在咫尺,又驾车前行。流水有声,浮动着小小的舴艋;秀美的山峰无数,如荷花般插入天空。身体轻健,不怕路途遥远;才学浅薄,只惭愧自己初入仕途。珍重同行的贤内翰,请不要吝惜用嘉言指教前途。次芊源驿。船停在芊源时,太阳已经西斜。这里的风景,格外清幽奇丽。潮声汹涌,通向闽海;山势曲折绵延,连接武夷山。摘来的茉莉,香气扑鼻;买来的牡蛎,滋味甘美如糖。皇华使者上下奔波,哪里肯停留?让我们共同乘云帆赋诗。在海上依次用吴中书的诗韵。我从孩提时便常想着到海上游览,今日终于乘风纵横遨游。一泓海水在夜里像骊珠吐出火光,五色蜃气在清晨浮成海市蜃楼。如今辽水已听不到仙鹤的鸣叫,蓬莱仙境自古由巨鳌托起。寄语汉使张公子,是否肯借给我灵槎,直冲斗牛星宿?依次用吴中书所示张真人赠诗的韵脚奉还。伟大啊,江右的老儒宗,曾经在讲堂设帐授徒;所作诗篇仍保存着古意。天师的书法在当时最为雄健。寒毡上懒得坐看清江飞雪,云锦般新裁的文章带着翰苑之风。我想踏着春花登上凤沼,却惭愧难以和唱这首阳春之曲。次金泽颐浩寺僧人中宅衡的韵二首。常常惭愧自己才疏,却身居六卿之位。如今出凤凰城观察民情,锦帆载着月色来到金泽,宝刹披着云雾停下玉饰旌旗。高楼殿阁巍峨,仿佛同登天竺山;江山清幽古朴,足以比拟南岳衡山。什么时候办完公事,来和高僧共话明月?第二首。十年来有幸处在太平时代,偶然以卿公身份游览,寄居在梵王城。法华经的诵读声流淌,洗涤尘世的耳朵;薝卜花散发清香,沾染使者的旌旗。长满苔藓的石碑文字被岁月遮蔽,云雾封锁星象,秘藏着璇玑玉衡。谁能替我邀请船子和尚?去问候当年雪窦山的明觉禅师。依前韵赠化城寺僧谦隐五首。久已听闻你的声誉,今日能与你亲近交谈,实在欢喜。住在化城寺,暖风中茶烟生满几席,清凉月色下花露沾湿幡旌。白天松关掩闭,猿猴依傍禅榻;清晨乘竹辇出游,鹤驾横空。贝叶经有时还未读完,小窗清夜里点燃松明。第二首。不羡慕人间的冷暖,清心修行,远离阖闾城。禅衣安稳,胜过三加之服;锡杖格外轻便,高过五仞之旌。烟雾笼罩的山峰应时展开,仿佛画屏;夜里风铃响起,如玉器相击。只惭愧我被尘缘扰乱,三生的梦境颠倒,至今仍未明白。第三首。对朱门权贵无意迎候,自喜幽居远离市城。穿一双木屐登山,舒展眼界;用一钵溪水洗涤心旌。诗囊中贮藏着如玉的诗篇,声名传遍吴楚;谈论佛法时麈尾生风,气势震动泰山衡山。何况还有空王留下的经录在此,必定能留出时间在小窗明亮处赏玩。第四首。

簪笏庸庸,位列卿,每惭时议;鄙阳城,暂辞天上尚书省,来秉人间使者旌。治水无能追圣禹,穷经徒自慕匡衡。篇诗寄赠凝禅子,肯把真机为发明?

五

献赋当年说长卿,至今名重锦官城。我生谩负三迁教,事业都无寸可旌。画舫当春行震笠,白云终日望湘衡。何时得似禅林客,襟宇澄澄万境明。

宿湖州慈感寺和壁间诗韵

借榻苕溪慈感寺,始知城市有山林。萧萧白发窻前老,漠漠红尘门外深。贝叶晓翻龙侧耳,珠光夜吐蚌倾心。道人相对莫相笑,聊洒松烟记重寻。

昆山

昆阜遥看,小一拳登临,浑似接青天。神锺二陆,人才俊,气压三吴,地位偏。岩溜下通僧舍井,林霏近杂市庐烟。何时重着游山屐,来访当年种玉仙。

舟泊华亭述怀

官航昨夜泊华亭,谯皷逄逄,正四更。明月楼头,人语静;西风江上,客怀惊。萧何事业光前代,韩子文章法后生。顾我疎庸何所补?谩随沙鸟日营营。

次韵答虎石道人三首

几向天边仰德星,迩来相见正秋清。饱谙法海无穷理,不数宗门第一名。狮座晓登花有影,虎溪夜渡水无声。何时分我云间榻,烧烛烹茶尽此情。

二

为爱丛林,老辨才,片帆归去,又还来。囊中珠玉,清人骨;尘尾风云,障俗埃。莲社未知容我否?酒睂且自向师开。三吴早晚征输足,重看天花雨法台。

三

毎夜钩帘起看星,六符耿耿,泰阶平。道人何独躭风月,不我相羣攫利名?琢句春生池草,梦翻经时动海潮生。闲忙有分,知谁并?惭愧无依,记别情。

次俞都御史韵与虎石道人二首。

纷纷车马走黄埃,此地谁能日日来?独有豸冠因酒病,时寻虎石扣门开。山中风月初相识,江上烟波又促回。今我登临亦何兴,谩看猿鹤舞徘徊。

二

道人净扫上方埃,瀹茗焚香待我来。风舞葛巾,荷已老,露凝金■〈角戋〉菊初开。心淹公事,偷闲坐话。到真机,忘却回戍。角一声,催上马。满阶清影,月徘徊。

登吴兴道场山

肩舆一上,道场山游览,都忘陟顿艰。泉迸石渠,存虎迹。峯名金葢,拥螺鬟。木鱼催饭,鸣松杪。野鹤窥窠,过竹间。安得从今脱尘鞅,此中相伴老僧闲。

重游嘉禾天宁寺

前日曾留坚密轩,煮茶话旧。夜无眠,此来重访山中,容再说三生石上缘。白鹤刷翎,苔点雪;苍麋砺角,竹分烟。何由顿谢尘纷事也?买蒲团,学坐禅。

虎丘怀古

我从山水窟中来,此地登临,独怆哉!塟剑人亡,池自碧;题诗鬼去,石还埃。蒲牢呌月,新修寺;麋鹿鸣风,旧染台。谁似当时苏与白,画船箫鼓日追陪。

过吴江泗州寺访僧留宿

行尽吴江,兴尚浓。却从寺里访瑄公,未论石上三生约,且喜山中一宿同。诗句新题,蕉叶雨;茶香熟,送藕花风。明当百八蒲牢吼,重整云帆向五茸。

至日述怀简袁少卿赵御医

去年冬至,身为客;今岁逢冬,仍未归。拜阙班聮,吴子国还家;梦绕老莱衣,尘踪似梗,何时定?心绪如麻,竟日违。珍重同行袁与赵,一尊好共酌斜晖。

题方尚书万竿烟雨图

琅玕碧锁,何模糊?烟雨满林,秋日晡。龙潜九地,喷灵霭;凤入层霄,衔瑞图。清瑟泠泠,鼔湘水;翠华隐隐,飘苍梧。云烟一幅,醒我梦。二女祠前,听鹧鸪。

题太仆吴寺丞皆山轩

幽轩小小,势翻翻,夭矫云峦,四面环青,拥佛头朝雨后,翠排仙掌夕阳间,诗因景好,偏多赋,琴为心闲,不厌弹,可笑当年谢安石,谩携红袖走东山。

题都御史所藏钱舜举山水

霁翁山水旧驰名,此巻今看笔更精。一瀑漏岩,飞雪练;数峯当户,列云屏。杖藜僧入松间寺,策骑人过柳外亭。佳境如斯,在何处?扁舟便欲访蓬瀛。

题杨太仆所藏子昻画春牧图

我爱吴兴松雪翁,胷蟠百万渥洼龙,丹青邂逅挥窻底,牝牡分明见眼中,逸态雄姿皆汗血,髙蹄促腕尽追风,何当驾此三千匹,踏碎边尘报九重。

题杨学士万木图(有序)

勉仁大夫达卿公曩居建安龙津,值岁歉饥,殍盈道。公欲发私廪赈之,虑近名,乃托以募民种木,给粟酬直。于是贫者踵至,受粟而树之,种否并不较。乡人赖以存活。时有为《万木图》以美之者,公逝矣。勉仁以图示予,索题。嘉叹之余,赋此复之。

道殍累累,岁大祲,达翁周恤意何深?指山托种,千株木;发廪全倾,万斛金。建水一时回菜色,龙津终古蔼棠阴。区区射利沽名者,俯仰斯图,不愧心。

题宝敬斋(并序)

为张真人壻樵阳上官用祯,作用祯有书斋,真人为题其额曰《宝敬》,携至京求诗,因赋此。

宝敬斋名,莫浪评。操存涵养,在躬行。荒宁怠惰,功斯坠。惕厉斋庄,业乃成。朱子一箴,千载重。丹书十字,万金轻。贤哉甥馆,清修客。仰止能忘,西璧情。

题常执中尚絅巻

三十年前共读书,已知君志与人殊。诗歌尚絅,明深意;赋鄙雕虫,学古儒。德业渊渊,中自积;才华蔚蔚,外如愚。只今从政多嘉绩,尤见躬行,心得余。

题主事张钺登云轩

译头戴簪笏而庸庸碌碌,位列卿位,每每惭愧于时人的议论;鄙视阳城那样的声名。暂时辞别天上的尚书省,来执掌人间使者的旌旗。治理水利没有本领追及圣禹,穷究经学也只是徒然仰慕匡衡。写诗寄赠凝禅子,愿你肯把其中的真机为我阐明。第五首。当年献赋,人们称说司马相如;直到今天,他的名声仍重于锦官城。我一生徒然辜负三迁之教,事业上没有一寸可以表彰。春日里驾着画舫经过震笠,终日望着湘水与衡山上的白云。什么时候才能像禅林中的客人一样,胸襟澄澈,万物都明亮清楚?宿在湖州慈感寺,和墙壁上的诗韵。借榻住在苕溪慈感寺,才知道城市中也有山林。白发萧萧,在窗前渐渐老去;门外红尘茫茫深重。清晨翻读贝叶经,仿佛龙也侧耳倾听;夜里珠光吐露,如同蚌敞开心胸。道人面对我,请不要相笑;姑且挥洒松烟墨,记下这次重新寻访。昆山。远远望见昆山,山峰小得像一拳;登临其上,恍惚接近青天。神奇的钟声陶铸出二陆般的人才,俊秀卓异;气势压过三吴,地势却偏处一隅。山岩上的泉水流入僧舍的井中,林间雾气近处混杂着市民房舍的炊烟。什么时候再穿上游山鞋,来拜访当年种玉的仙人?舟泊华亭抒写怀抱。官船昨夜停泊在华亭,谯楼的鼓声咚咚,正是四更时分。明月照在楼头,四周人语寂静;西风吹过江面,客中的情怀受到惊动。萧何的功业光耀前代,韩愈的文章成为后世学习的典范。回头看我才疏庸碌,对国家又有什么补益?不过随同沙鸟日夜忙碌奔波罢了。依次韵答虎石道人三首。我曾几次向天边仰望象征德行的星辰,近来相见,正值秋气清朗。你深深通晓佛法海洋中无穷的道理,不屑计较宗门中谁居第一。清晨登上狮子座,花影随身;夜里渡过虎溪,水声全无。什么时候能分给我云间的床榻,烧烛煮茶,尽情叙说这份情意?第二首。因为喜爱丛林,老禅师辨才一叶帆归去后,又再次回来。囊中装着珠玉般的诗文,足以清润人的心骨;麈尾挥动,谈吐风云,能屏障世俗尘埃。莲社不知是否肯容纳我?且先向禅师举杯畅饮。三吴地区早晚会把赋税运足,再来观看天花降落在法台之上。第三首。每夜卷起帘子起身看星星,六符明亮,泰阶平坦,象征天下太平。道人为何独自沉溺于风月,不肯同我结伴去攫取功名利禄?雕琢诗句时,池塘春草仿佛因此而生;梦中翻阅经书,时常惊动海潮般的声音。闲与忙各有定分,知道还有谁能与我相伴?惭愧自己无所依归,只能记下这番离别之情。次俞都御史韵,与虎石道人二首。纷纷扰扰的车马奔走在黄尘中,这个地方谁能天天来?只有我这位戴豸冠的人因酒致病,时常来寻找虎石,叩门求见。山中的风月刚刚相识,江上的烟波又催促我返回。如今我登临又有什么兴致,不过徒然看猿猴与仙鹤来回起舞。第二首。道人把上方的尘埃清扫干净,煮茶焚香等待我来。风吹动葛巾,荷花已经老去;露水凝结,金色的菊花刚刚开放。心中久被公事滞留,偷得闲暇坐下交谈。谈到真正的禅机,便忘记了回去。号角一声,催促上马;满阶清影,只有月亮徘徊。登吴兴道场山。乘肩舆一登上道场山,游览之间竟忘了登山的艰难。泉水从石渠中喷涌,那里还保存着虎的足迹;山峰名叫金盖,群峰环抱,像螺髻。木鱼声催促用饭,在松树梢头回响;野鹤窥视巢穴,从竹林间飞过。怎能从今以后摆脱尘世的羁绊,在这里陪伴老僧安闲度日?重游嘉禾天宁寺。前些日子曾留宿坚密轩,煮茶叙旧,夜里不能入睡。这次前来重新访问山寺,还请再谈一谈三生石上的因缘。白鹤梳理羽毛,苔藓上点点白如雪;苍麋磨砺角,竹林间分开烟霭。怎样才能顿时辞谢尘世的纷扰?买一只蒲团,学习打坐参禅。虎丘怀古。我从山水胜境中来,登临此地,独自悲怆!埋剑的人已经死去,剑池仍然碧绿;题诗的鬼已经离去,石上仍然蒙尘。蒲牢对着月亮鸣叫,新修的寺院在旁;麋鹿迎风鸣叫,古老的台榭仍染着旧色。谁能像当年的苏轼与白居易那样,天天乘画船,听箫鼓相伴游赏?经过吴江泗州寺,访僧并留宿。走遍吴江,游兴仍然浓厚。于是转到寺中拜访瑄公,不必先谈石上三生的约定,且喜得以在山中共同住上一夜。新题的诗句写在蕉叶上,仿佛雨声清润;煮熟的茶香,送来藕花的清风。明天清晨当蒲牢钟发出一百零八声吼鸣时,再整顿云帆驶向五茸。冬至日抒怀,写信简寄袁少卿、赵御医。去年冬至,我身在旅途;今年逢到冬至,仍然没有归去。朝拜宫阙,列班相连,吴子国已经回家;梦中萦绕着老莱子彩衣娱亲的情景。我的尘世踪迹像断梗一样漂泊,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心绪如乱麻,整日违逆愁苦。珍重同行的袁、赵二位,让我们共饮一杯,直到斜阳西下。题方尚书《万竿烟雨图》。碧色的琅玕竹被烟雾锁住,为什么这样模糊?烟雨布满竹林,正是秋日将暮。龙潜藏在九地之下,喷吐神奇的云气;凤凰飞入重霄,衔来祥瑞图。清越的瑟声泠泠作响,仿佛在鼓动湘水;翠色的华盖隐隐飘过苍梧。这样一幅云烟图,唤醒了我的梦;在二女祠前,听鹧鸪声声啼叫。题太仆吴寺丞《皆山轩》。幽静的小轩虽然很小,气势却翻腾起伏;高低错落、姿态盘曲的云中山峦,从四面环绕着青色。雨后群山如翠色屏障拥向佛头,夕阳中山峰又像仙人掌般排列。诗因景色美好而格外多作,琴因心境闲适而弹不厌。可笑当年谢安石,竟徒然带着红袖佳人游走东山。题都御史所藏钱舜举山水画。霁翁的钱舜举山水画,早已闻名;今天看这幅画,笔力更加精妙。一道瀑布从岩间倾泻,如飞雪般的白练;几座山峰正对门户,排列如云屏。拄着藜杖的僧人走入松林间的寺院,骑马的人经过柳树外的亭子。如此美好的境地究竟在哪里?我恨不得立刻驾一叶扁舟去访问蓬瀛仙境。题杨太仆所藏赵子昂《春牧图》。我喜爱吴兴的松雪翁赵孟頫,他胸中盘踞着百万匹渥洼良马;偶然挥笔作画于窗下,便能在眼中分明看出牝牡。马的飘逸姿态和雄健形貌都像汗血宝马,高蹄快腕全都追逐疾风。什么时候才能驾驭这三千匹骏马,踏碎边地尘土,以报答九重天子?题杨学士《万木图》(有序) 勉仁大夫达卿公从前居住在建安龙津,正逢年成歉收、饥荒严重,道路上饿死的人很多。公想打开私人粮仓赈济他们,又担心因此沽名,于是托言募民种树,发给粮食作为报酬。于是贫苦百姓接踵而来,领粮种树,至于种没种成也一概不加计较。乡人因此得以存活。当时有人绘制《万木图》来赞美他,但公已经去世了。勉仁拿这幅图给我看,请我题诗。我赞叹之余,作此诗答复他。道路上饿死者累累,年成遭逢大灾,达翁周济抚恤的心意是多么深厚啊!指着山地托言种树,实际种下了千株树;打开粮仓把粮食全部倾出,仿佛耗费了万斛黄金。建水一时之间恢复了百姓的生气,龙津自古以来长存着甘棠树下的荫庇。那些区区以逐利沽名为事的人,俯仰观看这幅图时,难道不感到惭愧吗?题《宝敬斋》(并序) 张真人的女婿、樵阳上官用祯,建有一间书斋。真人为书斋题写匾额,名为《宝敬》。用祯带着匾额来到京城,请我作诗,于是写下这首诗。“宝敬斋”这个名称,不要随意评论。操守和涵养,都在亲身实践。荒废、安逸、懈怠、懒惰,功业就会因此坠落;时时警惕、勤勉而庄重,事业才会成功。朱子的格言,一千年后仍然贵重;丹书上的十个字,价值万金也显得轻。贤明啊,这座甥馆中的主人,是清心修身的客人。仰望这样的德行,哪里还能忘记西璧的情谊呢?题常执中《尚絅》卷 三十年前我们一起读书,我已经知道你的志向与众不同。你作诗崇尚《尚絅》的含蓄,明白其中深厚的意义;作赋鄙弃雕琢辞藻,学习古代儒者。你的德行和事业深厚广大,却从内心积累而不外露;你的才华茂盛,却在外表上显得愚拙。如今你从政取得了许多优异成绩,更可见你亲身实践,心得远远超过一般人。题主事张钺《登云轩》

伟哉,南国登云士,志气如云,孰与同?五色日边频献瑞,九重天上早从龙。不夸苍狗斯须态,肯眩竒峰顷刻容。润物以时施惠泽,直令四海仰丰功。

题《宋进士袁天与忠节传》后(有序)

四明袁天与,宋咸淳中进士,未有官守,言责值德佑难,作为赵、谢二友所卖,遂奋身抗敌,为敌所擒,以火燎之,骂不絶口而死。家人男女十七口,闻之同时赴溺,惟一孤为沈、朱二仆救免。阖门忠义若此,诚古昔罕见。惜其事遭奸人所抑,史竟冺而弗书。厯百余年,四世孙太常丞廷玉,慨念先德,始诔以述之,仍假丹台外史蒋景髙传其实。太常子尚宝少卿忠彻,复于当代缙绅大夫士,作为诗文,集成一巨编,将以垂示永久。因命予题其后。呜呼!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志士仁人事也。天与能行志士仁人之事,孤忠大节,耿耿贯天日。天不没人之善,君子乐道人之善,而其潜德幽光,宁能终冺耶?故始虽晦,而其后益彰,殆与天壤同一悠久矣。然则向之卖友辱身,挟怨抑善者,既死之诛,果能逭否乎?予不能文,姑赋诗一章复之,仍摭此附于巻末。

常山髙辙,久湮芜之子寥寥,踵后途九窍入烟,犹骂敌;一门赴水,只存孤沈。朱效义,真良仆;赵谢偷生,岂丈夫?谁秉当时修纂笔,竟遗忠节快奸谀。

题乐善堂二首

休笑南阳诸葛庐,莫嗟西蜀子云居。寸心为善,行无倦;尺地栖身,乐有余。瓮里况存招客酒,床头仍贮教儿书。闲来持此消长日,何用区区较毁誉?

二

彩舟南泝,路何长?过尽瞿塘,是故乡。两岸柳风,催去棹;一天梅雨,迓归樯。好将吏部新书扁,髙挂君家旧筑堂。他日归来重相见,熙熙人物共辉煌。

禁系省咎与傅生

端笏龙墀三十年,心持氷蘗,日干干。宁知卞玉青蝇污,犹幸秦台宝镜悬。夜枕悠悠萱草梦,晴窻耿耿鹡鸰篇。天门何日金鸡出,鹏翼重看万里骞。

挽少师姚公广孝三首

早负经纶,济世才,翩然杖锡,谒金台。孔明原自隆中起,仲晦都传蓟北来。翊赞圣明,清宇宙;吹嘘贤俊,出尘埃。功成特拜三孤命,烈烈声光际上台。

二

七十之年,自古稀多。公睂寿接期颐,童颜鹤发,神仙侣,玉带朱衣,太子师。报国有心,频献策;退朝无事,只哦诗。如今乘化逍遥去,玄■〈土答〉风生,草树悲。

三

昔年奉命赈东吴,怀抱相亲,过友于月下,诗成频属和;花前酒尽,更令沽。剑池访古,肩舆并笠泽寻幽,画舫俱回首旧游,今已矣。忆公空有泪如珠。

挽王主事希范

正喜南官秩,任荣俄惊天上,玉楼成,逍遥一笑,骑鲸去。寂寞何年,化鹤鸣?圣主恩深,归旅榇;严尊泪尽,哭铭旌。悬知瘗玉,钱塘麓潮咽无声,江自横。

挽冯筠窻

先生早悟易中玄用,舍行藏总付天。架上青编时教子,床头绿蚁日招贤。俄惊半夜舟移壑,遽逐层霄鹤化仙。宰木萧萧风露冷,山阳笛调谩凄然。

挽曾秬

忆昔垂髫,见我初,英英气宇,陋童乌,谁知白玉楼征记,遽使丹山凤失雏。讣入庭闱,深慨惜;诗传朝野,共嗟吁。何由髙擘匡庐石,为勒遗文立墓隅。

过尚书严公墓有怀

昔年曾共立彤墀,鹤发虬髯动主知。岂谓初辞天府政,驾言长赴夜台期。郁葱佳地藏簪笏,窈窕丰碑刻岁时。愧我客边无藻荐,倚风酸鼻为吟诗。

登黄鹤楼

黄鹤髙楼,郡城外。黄鹤去后,曾来不?江山万古,复万古。草木一秋,仍一秋。崔颢有诗,人少和仲宣,无事何多忧?呼童携我船内酒,来此邀取仙人讴。

题翠微书舍

可人书屋,翠微中景趣。鹅湖、岳麓同风,引溪云侵几,湿月将松影入帘。重十年坐阅芸边蠧,一举髙攀天上龙。珍重山灵莫相忆,白头归眺更从容。

题雪轩

溧水先生海内英,一轩白,白雪为名。夜窻月照梅无影,晓槛风生鹤有声。清素真为君子宅,虚明尤称主人情。何当载酒携松竹,来结轩中岁晚盟。

题乡人何养素鹡鸰图

嘤嘤黄鸟,自求朋友。爱安能比鹡鸰?点尾揺头,知有急飘。声随影岂无情?信知结袂交游谊,未若弯弓涕泣诚珍重。何郎知此意?画图莫作等闲评。

题云林清隐

缥缈堆深,万木低,幽人此地学栖迟。满帘虚白,月生处;一榻空青,雨过时。酒熟,毎招麋鹿友;身闲,肯羡凤凰池。炉香静,课佛书罢,细看轮囷变态竒。

题道士凌虚楼

道人乐道,厌喧啾,直倚层空,架此楼。万顷风云生榻底,一天星斗布檐头。黄庭夜数犀珠,读玄圃时凭鹤背游。安得我身无俗事也,来个里学清修。

和僧白鹇诗二首

双颊彤彤,点绛纱,满身霜拂更光华。栖来晚树,烟笼叶,呌落春山雨湿花。曾逐绣衣朝帝阙,偶随珠句到禅家。主人料得相看好,不用昂头羡野霞。

二

醉涂玄鹤顶,丹砂闲住山中,几岁华?虞网忽迷三面雨,樊笼身掩一身花。永怀五柳先生宅,静忆孤山处士家。若向风前轻脱钥,髙张云翼趂飞霞。

○七言排律

应制赋瑞应玄兔诗(并序)

译伟大啊,南国登云之士,你的志气高如云天,谁能与你相比?五色祥云频频在太阳旁献上祥瑞,你早已在九重天上随从真龙。你不夸耀苍狗顷刻变化的姿态,哪里肯被奇峰一时显现的容貌迷惑?你应当按时施行恩惠润泽万物,直使四海都仰慕你的丰功伟业。题《宋进士袁天与忠节传》后(有序) 四明袁天与,是宋咸淳年间的进士,还没有担任官职,正逢德祐年间国家危难、应当进言的时刻,却被赵、谢二位朋友出卖,于是奋身抗敌,被敌人擒获。敌人用火烧他,他始终不停地辱骂敌人而死。他的家人男女十七口,听说此事后同时投水而死,只有一个孤儿被沈、朱二位仆人救免。全家这样的忠义,确实是古往今来罕见的。可惜他的事迹受到奸人的压制,史书最终湮没而没有记载。经过一百多年,第四世孙太常丞廷玉,感慨追念先人的德行,才开始作诔文加以叙述,又借丹台外史蒋景高的传记来记载事实。太常的儿子尚宝少卿忠彻,又请当代的缙绅大夫和士人创作诗文,汇集成一部巨编,准备流传后世。于是命我题写在书后。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是志士仁人所应做的事。天与能够实行志士仁人的事业,他孤独而忠贞的大节,光明磊落,直贯天日。上天不会埋没人的善行,君子乐于称道人的善行;那么他潜藏的德行和幽微的光辉,难道能够永远湮没吗?所以当初虽然隐晦,后来却更加彰显,大概将与天地一样长久吧。既然如此,那么从前出卖朋友、辱没自身、挟怨压制善人的那些人,死后的惩罚果真能够逃脱吗?我不善于作文,姑且作诗一章来答复此事,又摘录这些内容附在卷末。常山高高,车辙已经久被荒草湮没;这个人的后代寥寥无几。临死时九窍冒烟,仍然痛骂敌人;全家投水,只留下一个孤儿被沈、朱二人救下。朱氏仆人以身效忠,真是贤良的仆人;赵、谢二人苟且偷生,哪里算得上大丈夫?当时究竟是谁执掌修史编纂的笔,竟然遗漏忠节之士的事迹,使奸佞小人暗自得意?题《乐善堂》二首 不要嘲笑南阳诸葛亮的草庐,也不要叹息西蜀扬雄的居所。只要内心行善,行动就不会疲倦;即使只有一尺土地可以栖身,也能乐趣有余。何况酒瓮中还存着招待客人的酒,床头仍然藏着教导孩子的书。闲暇时拿这些来消磨漫长的日子,何必小心计较世人的毁誉呢?第二首 彩船向南逆流而上,路途多么遥远啊!经过瞿塘峡之后,那里就是故乡。两岸柳树间的风催促着船桨,一天的梅雨迎接着归来的桅樯。好把吏部的新书题匾,高高挂在你家旧日修建的堂上。将来归来再次相见时,愿人物兴盛,大家共同焕发光彩。禁系省咎与傅生 手持笏板站在龙墀之前已有三十年,内心坚守清白,天天勤勉不懈。哪里知道卞和的美玉还会遭到苍蝇般小人的污蔑,幸而秦台上的宝镜仍高悬着,可以照见真相。夜里枕上悠悠,梦见萱草;晴日窗前耿耿,吟咏鹡鸰诗篇。天门什么时候传出金鸡赦令,让我再看鹏鸟张开翅膀飞越万里长空?挽少师姚公广孝三首 早年便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轻轻拄杖携锡杖,翩然来到金台。诸葛孔明本来就是从隆中出山,朱仲晦也传说是从蓟北而来。你辅佐圣明,澄清天下;奖掖贤能俊才,使他们脱离尘埃。功业成就后,特意授予三孤的命令,光辉赫赫,声名直达上台。第二首 七十岁,在古人看来已经很少见了。公的寿命将近期颐,童颜鹤发,像神仙的伴侣;身系玉带、身穿朱衣,担任太子的老师。你有报效国家的心,屡次进献谋策;退朝以后没有事情,只吟哦诗篇。如今乘化而逍遥离去,玄■〈土答〉中生起了风,草木也为之悲哀。第三首 从前奉命到东吴赈灾时,我们情怀相亲,在月下经过友于之地,诗成后常常互相唱和;花前的酒喝尽了,还要再叫人买来。曾到剑池访古,乘肩舆一同到笠泽寻幽,乘画舫一路回望旧日游踪,如今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想起您来,空有泪珠般的眼泪。挽王主事希范 正为你在南方任官、官秩尊荣而高兴,忽然惊闻你在天上玉楼建成后,逍遥一笑,骑鲸而去。何年才会在寂寞中化鹤长鸣?圣主恩深,亲自送归灵柩;尊亲泪尽,哭祭铭旌。料想埋葬玉骨之后,钱塘山麓的潮声也会呜咽无声,江水独自横流。挽冯筠窗 先生早已悟得《易》中玄妙的道理,或出仕或退隐,总把一切交给天命。书架上常常用青色书册教导孩子,床头每天以绿蚁酒招待贤士。忽然惊闻半夜舟移壑谷,骤然追随高空中的仙鹤化仙而去。墓旁的树木萧萧,风露寒冷;山阳笛声的曲调,徒然显得凄凉。挽曾秬 回想从前你还梳着垂髫,初次来见我时,气宇英秀,远胜庸陋的童子。谁知白玉楼突然征召文士的传说,竟使丹山的凤凰失去了雏鸟。讣告传入内庭,令人深深慨叹惋惜;你的诗篇流传朝野,人人共同叹息。哪里才能高高劈取匡庐山的石头,为你刻下遗文,立在墓旁?经过尚书严公墓有感 从前我们曾一同站在红色宫阶前,你鹤发虬髯,令皇帝为之动容并知晓。哪里料到你刚刚辞去天府的政务,就要长久前往夜台赴死期。郁郁葱葱的佳地埋藏着你的簪笏,幽静的丰碑刻着年月。惭愧我客居在外,没有美味祭品可以献上,只能倚着风鼻酸,吟诵诗篇。登黄鹤楼 黄鹤高楼,坐落在郡城之外。黄鹤飞去以后,曾经回来过吗?江山万古流传,又万古不变;草木一年一枯荣,仍是一年又一年。崔颢已经留下诗篇,很少有人能唱和;像王粲登楼那样,本来无事,何必忧愁这么多?叫童子带上船里的酒,来到这里邀请仙人高歌。题《翠微书舍》可人的书屋坐落在翠微山色之中,景致情趣盎然,与鹅湖、岳麓同有书院之风。溪云侵入书案,湿润的月光把松树的影子带入帘中。十年重坐书斋,眼看书籍渐被蠹虫蛀蚀;一朝奋发高登,攀上天上的龙门。请珍重山中神灵,不要思念我;待我白头归来再眺望这里时,将会更加从容。题《雪轩》溧水先生是海内英杰,建有一座洁白如雪的轩,以白雪命名。夜晚窗前月光照着梅花,却没有梅影;清晨栏杆边风吹来,传来仙鹤的鸣声。清洁淡雅,正是君子居住的地方;空明旷达,也最能称合主人的情怀。什么时候能带着酒、携着松竹,来与您结下轩中共度晚年的盟约?题乡人何养素《鹡鸰图》黄鸟嘤嘤鸣叫,各自寻求朋友。友爱之情哪里能比得上鹡鸰?它们点动尾巴、摇动头部,知道有危急便飘然相应。声音随着身影而来,难道会没有情意吗?确实知道携手交游的情谊,却不如弯弓救援、流泪相惜那样真诚珍重。何郎知道这个意思吗?对这幅画可不要当作寻常之作来评论。题《云林清隐》缥缈的云气层层堆积,万木低垂,幽居的人在这里学习安闲栖居。帘间满是空明的月色,月亮从那里升起;一榻映着空青,在雨后时分显现。酒酿熟了,常常招来麋鹿作朋友;身体闲适自在,哪里肯羡慕凤凰池中的显贵。炉香静静燃烧,读完佛经,细看树木盘曲的奇异变化。题道士《凌虚楼》道人以修道为乐,厌恶喧闹,径直倚靠高空,架起了这座楼。万顷风云仿佛从床榻下升起,满天星斗铺陈在屋檐之上。夜里诵读《黄庭经》,数着犀珠;读《玄圃》时,常凭着鹤背遨游。怎样才能使我没有世俗杂事,也来这里学习清静修行呢?和僧人白鹇诗二首 双颊红彤彤的,仿佛点染着红纱;满身经霜拂拭,更显得光彩华美。傍晚栖息在树上,烟雾笼罩着叶子;叫声落入春山,雨水打湿了花朵。曾经跟随绣衣使者到朝廷,偶然随着华美诗句来到禅家。想来主人一定喜欢与你相看,不必昂首羡慕野外的彩霞。第二首 醉意仿佛涂染在玄鹤头顶,丹砂在山中悠闲地停留了多少年?虞人的网忽然在三面布下,雨中迷住了你;樊笼掩住你的身体,仿佛掩住了满身花色。永远怀念五柳先生的居所,静静追忆孤山处士的家园。如果能在风前轻轻解开锁钥,就可高张云翼,追逐飞动的霞光。七言排律 应制赋《瑞应玄兔诗》(并序)

臣闻圣人有大德,则克膺天眷,以统主神人。故上天昭鉴,敷锡景贶,以兆国家万万年洪盛之庆。钦惟皇上,以聪明睿智之资,缵承丕绪,统御华夷,简贤任能,勉图治理,覃敷德化,辑安万方。故雨旸时若,年谷屡登,诸物之祥,軿臻沓至。比者宁夏守臣,连以瑞兔来进,不褐不苍,而毛质郁郁然,若玄云黒玉,纯洁明莹,诚希世之竒珍,太平之嘉瑞。葢上天以彰我皇上之至仁大德,以隆我国家福祚之悠久,而为四海苍生之大庆也。臣叨列朝班,躬覩盛事,不敢自黙,谨拜手稽首而献诗曰

圣皇御宇,万方宁和,气冲融,品物亨。列宿储精,生瑞兔。守臣驰牍,贡神京。露滋黭黮,玄云湿日,映晶荧黒玉明。行傍缁帷,人莫见,立当瑶砌,鹤先惊。渴来净吸龙池水,饥后时餐御苑苹。赫赫四灵,端可并;纷纷六扰,岂能并。祇惭贱质,无才学,叨列清班,荷宠荣。惕惕深怀天地德,兢兢莫致草茅诚。今逢藩阃呈嘉瑞,敢靳微言颂太平。百拜金门陈短什,咏歌聊以効嵩鸣。

忠靖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忠靖集巻六

(明)夏原吉 撰

○七言絶句

题宋徽宗所画墨竹

宝殿无心论治安,碧窻着意冩琅玕。枝枝叶叶真潇洒,争奈金人不爱看。

题《元臣王熙端本堂所临宣和雪天芦鴈图》

宣和失驭,宋纲堕,端本堂臣素所知,何事不陈?车覆戒却,临图画媚当时。

二

图画临来,笔颇精。小窻闲翫,足娱情。祇怜万里边城逺,毳辇宵奔,载不行。

金陵春日书怀二首

凌晨惆怅,日行云,目断行云更怆神。万里一身归未得,髙堂谁慰白头亲?

二

飘飘书剑泊天涯,每到春来辄念家。料得故园桃李树,东风吹处一般花。

题许侍郎所藏许由弃瓢图

耳边方厌一瓢声,心外宁贪万乘荣?可羡后来嘉遯客,谩欺林壑盗虚名。

题虎石翁万玉图一首

长枝,短枝,不着地。千花万花,都是春。纷纷世上,桃与李,何尔妖媚,欺时人。

白茆港

图伯争雄,浚白茆,万夫执役,不胜劳。那知畚锸声初歇,已有真人着柘袍。

孔明

八阵图成,已絶伦;出师二表,更忠勤。可怜五丈星宵殒,后主含酸入魏军。

潇湘夜雨

二女南来,正断魂。那堪风雨,又黄昏。潇潇无限相思泪,都作江边竹上痕。

洞庭秋月

万籁无声,玉宇清。君山推出一轮明,婵娟倒蘸寒波底,惊起鱼龙,梦不成。

渔村夕照

罢钓,分鱼,各系船家。家晾网,荻花边。数声欸乃,炊烟尽。犹有余晖在树巅。

山市晴岚

翠微深处簇村廛,茅屋参差树色鲜。欲向个中沽一醉,冥蒙不见酒旗悬。

随侍太孙殿下回南京途中,观射雉。

野雉惊飞入半空,皇孙驰马试琱弓。一声金镝云间响,五色离披堕晓风。

梦亲

梦里见亲亲,色好更,能绕膝戏莱衣。觉来依旧金陵馆,望断白云心欲飞。

谢乡友慕宗谅寄暮云春树图

寄来图画,景何新春?树迢迢隔暮云,安得好风吹健翮?洞庭湖上,重寻君。

己卯春,同中书舍人吴均入闽观风,出京口占。

晓驾轺车出凤城,栁花风暖绣衣轻。入闽料得无多路,不向征徒问去程。

吴中谩兴

片帆二月过吴门,眼底相看物物新。惟有溪桥桃与李,着花浑似故园春。

将赴华亭

踏遍姑苏水与山,又将拨棹向云间。岸花汀鸟,休相笑,自是吾生不爱闲。

得家书

慈母书来,三月初,书中教诫意何如?重言王事,须勤慎,不必区区念倚闾。

过湘城

茅屋参差似列星,晚风揺曳酒旗青。推篷借问此何处?舟子无言指故亭。

过章练塘

塘名章练,起何时?试问村翁,尽不知。画舸乘风,搥鼓过;落花飞絮,谩相随。

泛淀山湖

寒光万顷,拍天浮。震泽分来,气势优。寄语蜿蜒波底物,如今还肯负舟不?

千墩■〈土答〉

云帆晓抵千墩■〈土答〉■〈土答〉下人眠,唤不醒。惟有结巢双白鹤飞来飞去,过池汀。

经陆直浦

浦名陆,直因谁得缘?有龟蒙故宅,基绿醑一杯,寒莫酹。倚风为诵旧吟诗。

德清

危梁百尺压清流,垂柳千条映小楼。询罢民风闲眺览,溪山浑似旧曾游。

题赵侍郎所藏画三首

半尺玻璃冷贮泉,一拳玛瑙暖生烟。是谁移种菖蒲草?九节通仙更引年。

  右菖蒲石

仙子凌晨理醉容,余脂都洒绿云丛。天风一夕开阊阖,吹散秋花月月红。

  右月月红

忆昔云帆过洞庭,万竿烟雨鹧鸪鸣。如今却向图中看,无限新情与旧情。

  右竹

览镜有感

忆昔寻春绣野堂,满堂欣羡少年郎。晓来试览窻前镜,两目生花鬓欲霜。

题春山晓霁图

羣峯排闼,势模糊。古木撑烟乍有无好似罗湘,二三月。东郊山翠,拥城隅。

感旧

昔年归去,觐松楸里,社亲朋共劝酬。屈指今过十八载,故□强半是荒丘。

燕山寄弟原启

金陵别我,去潇湘,三见春风,总断肠。此日燕山重相忆,碧桃又吐小园香。

金台午日

黄金台下值端阳,橊雨初收,昼景长。抛却离骚,寻枕簟,作成清梦入潇湘。

七夕

河东夜夜望河西,目断心摧,路转迷。灵驭幸从今夕会,天鸡慎勿等闲啼。

译臣听说,圣人有盛大的德行,就能承受上天的眷顾,用来统摄神灵和人民。因此上天明察鉴照,广施美好的祥瑞,预示国家万万年兴盛昌隆的喜庆。恭敬地想,皇上凭借聪明睿智的资质,继承伟大的基业,统治华夏和夷狄,选拔贤能、任用有才之人,勤勉地谋求治理,广泛施行德化,使天下安定。所以风雨适时,年谷屡次丰收,各种祥瑞之物接连不断地到来。近来宁夏守臣接连进献瑞兔,它们既不是褐色,也不是苍色,毛色浓重华美,仿佛玄云、黑玉,纯洁明亮,实在是世间罕见的奇珍、太平时代的嘉瑞。这是上天用来彰显我皇上至仁大德、使我国福祚长久的征兆,也是四海苍生的大庆。臣有幸列于朝班,亲眼看见这件盛事,不敢默然无言,谨行拜手稽首之礼,献诗说道:圣明的皇帝统治天下,四方安宁和谐,阴阳之气冲和,万物亨通。列宿积聚精华,生出瑞兔。守臣急驰文书,把它进献到神京。露水滋润着深黑的毛色,玄云仿佛沾湿了太阳,映照之下晶莹闪烁,像黑玉一样明亮。它行走时靠近黑色帷幕,人们都看不见;站在瑶玉台阶前,仙鹤先受惊。口渴时清洁地吸饮龙池之水,饥饿后时时吃御苑中的浮萍。赫赫有名的四灵,确实可以与它并列;纷纷的六扰,哪里能够相比?只是惭愧自己资质低贱、没有才学,忝列清贵的朝班,承受皇上的宠荣。内心深深怀念天地的恩德,战战兢兢,未能表达草野臣民的诚心。如今正逢藩镇进献嘉瑞,怎敢吝惜浅薄的话语来歌颂太平?百拜走入金门,陈述这篇短诗,姑且以歌咏来效法嵩山的祝颂。《忠靖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忠靖集》卷六 (明)夏原吉撰 七言绝句 题宋徽宗所画墨竹 在宝殿之中却无心谈论治国安民,只在碧窗下有意描写翠竹。枝枝叶叶都真是潇洒,奈何金人偏偏不喜欢欣赏。题《元臣王熙端本堂所临宣和雪天芦雁图》宣和年间失去了驾驭天下的能力,宋朝的纲纪也随之坠落;端本堂的臣子本来对此最为熟知,还有什么事情不应陈奏?却忘了车覆的警戒,反而临摹雪天芦雁图来取媚于当时。第二首 临摹这幅图画,笔法颇为精妙。闲来在小窗下玩赏,足以娱悦心情。只是可怜万里之外的边城太过遥远,毳辇连夜奔逃,最终也载不动这样的局势。金陵春日书怀二首 清晨起来惆怅地看着太阳在云间运行,目送行云直到尽头,心中更加悲伤。身在万里之外,独自一人不能归去,谁来安慰高堂上白头的双亲?第二首 带着书剑飘泊在天涯,每到春天总会思念家乡。料想故园的桃树李树,此时也都被东风吹得一同开花。题许侍郎所藏《许由弃瓢图》耳边刚刚厌烦一只瓢碰撞的声音,心外哪里还会贪恋天子的万乘之荣?真羡慕后世那些美其名为退隐的人,却只是徒然欺骗山林,盗取虚名。题虎石翁《万玉图》一首 长枝、短枝,都不接触地面;千朵花、万朵花,全都是春天。世上纷纷攘攘的桃树和李树啊,你们为什么这样妖媚,欺骗当时的人?白茆港 图伯争夺雄长之势,疏浚白茆港,万名民夫服役,劳苦不堪。哪里知道畚箕铁锹的声音刚刚停歇,已经有真人穿上柘黄色的袍服了。孔明 八阵图布成,已经举世无双;《出师》前后两表,更是忠心勤勉。可惜在五丈原星落长夜,后主含着悲酸进入魏军。潇湘夜雨 二位女子南来时,正是悲痛欲绝。哪里禁得住风雨,又到了黄昏?潇潇雨声中,无尽的相思泪水,全都化作江边竹子上的斑痕。洞庭秋月 万籁无声,玉宇澄清。君山托出一轮明月,婵娟的月影倒映在寒冷的水波底下,惊起水中的鱼龙,使它们无法成梦。渔村夕照 收竿停钓,分鱼,各自把船系在船家旁。船家在荻花边晒网,几声欸乃声响起,炊烟已经散尽,树梢上还留着夕阳余晖。山市晴岚 青山深处聚集着村落和店铺,参差的茅屋间树色鲜明。想要到其中买酒痛饮一番,却在朦胧的山岚中看不见悬挂的酒旗。随侍太孙殿下回南京途中,观看射雉。野鸡受惊飞入半空,皇孙纵马试拉雕弓。一声金镞在云间响起,五色斑斓的野鸡披散着羽毛,坠入清晨的风中。梦亲 梦里见到亲人,亲人的脸色比从前更好,还能绕着我的膝头嬉戏,像莱子娱亲那样。醒来以后依旧身在金陵馆舍,望尽白云,思亲之心几乎要飞去。谢乡友慕宗谅寄《暮云春树图》寄来的图画,景色多么新奇!树木遥遥相隔在暮云之间。怎样才能借一阵好风吹动强健的翅膀,在洞庭湖上再次寻访您呢?己卯春,和中书舍人吴均一同入闽观风,出京时即席作诗。清晨驾着轺车驶出凤城,柳花随暖风飘舞,绣衣轻轻拂动。想来进入闽地也没有多少路程,不必向旅途中的行人询问去程。吴中谩兴 二月里驾一叶小帆经过吴门,眼前所见万物都显得新鲜。只有溪桥边的桃花和李花,开花的样子全像故乡的春天。将赴华亭 已经踏遍姑苏的山水,又将拨动船桨驶向云间。岸边的花、汀洲的鸟,你们不要笑我;我这一生本来就不喜欢清闲。得家书 慈母的书信在三月初寄来,信中的教诲和告诫是多么恳切啊!反复叮嘱我办理王事,必须勤勉谨慎,不必区区挂念倚门盼归的母亲。经过湘城 高低错落的茅屋像排列的星星,晚风摇曳着青色的酒旗。推开船篷借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船夫默默无言,只指向那座旧亭。经过章练塘 这个塘叫章练,名称是从什么时候起的?试着询问村中的老人,竟全都不知道。画船乘风而行,擂鼓驶过;落花和飞絮徒然跟随着我们。泛舟淀山湖 万顷寒光拍击着天空而浮动,震泽分流而来,气势尤其雄伟。寄语水波底下蜿蜒的蛟龙,如今还肯再把船背负起来吗?千墩■〈土答〉 清晨驾着云帆抵达千墩■〈土答〉,■〈土答〉下的人都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只有成巢的两只白鹤飞来飞去,掠过池边沙洲。经过陆直浦 这个浦叫陆直,是因谁而得名的呢?这里有陆龟蒙的故宅,只在遗址上斟一杯绿醑,天冷了也不要再祭奠。倚着风吟诵他从前的诗篇。德清 百尺高的危桥压在清澈的水流上,千条垂柳映照着小楼。询问完民情后,闲暇眺望四周,溪山景色恍惚像曾经游览过一样。题赵侍郎所藏画三首 半尺玻璃器皿中清冷地贮存着泉水,一拳大的玛瑙石温暖地生出烟气。是谁移来种下菖蒲草?九节菖蒲可以通达仙境,更能延年益寿。右图为《菖蒲石》。仙子清晨整理醉后的容颜,残余的脂粉全都洒落在绿色云丛之中。天风一夜吹开天门,吹散了月月红,使它月月开放,朵朵鲜红。右图为《月月红》。回忆从前乘着云帆经过洞庭,万竿竹林笼罩在烟雨中,鹧鸪声声啼鸣。如今却只能在画中观看,心中同时涌起无限的新情和旧情。右图为《竹》。照镜有感 回想从前寻春来到绣野堂,满堂人都欣羡那位少年郎。清晨试着照窗前的镜子,两眼已经花了,两鬓也快要斑白如霜。题写《春山晓霁图》。群峰排列在门前,山势朦胧。古树撑托着烟霭,时隐时现,好像二三月间的罗湘;东郊山色青翠,簇拥着城边。感怀旧事。当年归去时,在父母坟墓所在的乡里拜谒,与乡亲朋友共同饮酒酬答。屈指一算,如今已经过去十八年了,故旧中大半已成为荒丘。在燕山寄给弟弟原启。在金陵与你分别,前往潇湘,三次见到春风,总是令人断肠。今日在燕山重新想起你,碧桃又在小园中吐露芳香。金台端午日。在黄金台下正值端阳节,榴花雨刚刚停歇,白昼漫长。抛开《离骚》,寻找枕席躺下,做一个清幽的梦,梦中进入潇湘。七夕。河东的人夜夜遥望河西,望断双眼,内心摧折,连道路转向哪里都迷失了。愿牛郎织女的灵车幸能在今夜相会,天鸡千万不要随意啼鸣。

闺词二首

秋来强上夕阳楼,十二珠帘总上钩。目断天涯人不见,满怀都是别离愁。

二

鸾凤分飞,镜影孤;鳞鸿杳渺,信音疎。闗山况是多风雪,寄去寒衣,知道无。

范增

委身项籍,竟何成?不过区区亚父称。若使当时身入汉,良平之次定,书名。

题画竹

潇湘春雨,鹧鸪鸣。嫩筱新篁,两岸生。北土寒多,无一竹。披图何限,故乡情。

随侍猎髙唐

晓猎髙唐,露未干,纷纷雉兔出林间。龙孙舍矢,真如破;鹰犬相看,愧素餐。

书金陵官舍画屏

谁画云屏置坐间?林峦彷佛似燕山。吾亲舍此,今安否?一度看屏,一怆颜。

江上即事

江上何人学逺游?扬帆鼓浪去无休。那知久厯风涛者,绿栁阴中稳系舟。

题方尚书所藏晦翁书「夙兴夜寐」四字。

紫阳夫子诲人深,四字亲书重万金。若使宰予当日见,应忘昼寝惜分阴。

渔牧二首

数口团栾,舟作屋,四时温饱,水为田。人来或问行藏事,不说。桐江与渭川。

  右渔

寒傍阳坡,暖浴河,闷吹芦管,倦眠蓑寗。生当日何为者?车底区区,扣角歌。

  右牧

送春一首

燕子、莺儿不住鸣,催将春去。可憎生今年已向燕山送,来岁还从何处迎?

洪熙元年春,孟钦和御制《天不雨雪忧民吟》一首。

琼花不放,舞春阳。圣主深忧二麦伤,清晓九重天语降,便看和气蔼穹苍。

钦和御制重阳节赐糕酒诗

圣主龙飞,抚四夷,万方鼔舞,乐清时。兹维九日,颁恩泽,皎皎天章着缉熙。

梦先人二首

严尊违养,屡经春;今夕俄从梦里亲。应念痴儿未了事,九原犹欲诲谆谆。

二

我梦严亲,断我肠。揽衣起,诵蓼莪章。劬劳罔极,无能报。谩洒淋浪泪几行。

怀故园竹

萧萧窻底多情竹,别后儿孙长若干,寄语家僮好看护,莫嫌日日报平安。

到京忆乐理轩

乐理轩中万巻书,不知消息近何如?料应此夕相思处,人在南窻,月在虚。

赠鲁冕吿老疾还湘

君家三径未全荒,何处匆匆促去装?岂是老来腰懒折?归寻元亮学畊桑。

看画

凉生白纻,酒醒初四,辟筠窻看画图。烟水茫茫,山迭迭,恍如身在洞庭湖。

题李教谕临清轩

屋下清流,屋上山。红尘飞不到其间。晚凉月白,酒初醒。一曲沧浪,闲倚阑。

再题松风阁

神鳌掣断黄金索,化作髯龙立槛前。赑屃夜深相激搏,道人浑讶卧楼船。

闲云二首

飘然出岫,本无心;偶尔从龙,学作霖。大地枯荄,沾既足;好寻猿鹤,故山深。

二

我爱闲云,尽日闲,故来相对,一怡颜。无端天外微风起,吹过南山,又北山。

题画

短棹初移,岳麓时,水光山色不胜竒。如今客里看图画,忍把霜毫冩旧诗。

题嫦娥奔月图

因贪不死,偷灵药,遯迹蟾宫,实异常。何事尘心未能已?重将新曲教三郎。

题吴志道所藏画竹

阶前十个徒夸美,渭曲千竿浪得名,何似壁间三四叶,顿令庭际俗尘清。

题画梅

三阳地底未全回,万玉枝头已占魁。老我罗浮无复梦,谩怜香色坐莓苔。

题赵尚书所藏花鸟四首

京兆多情,世或羞。那知山鸟更风流?双睂画得天然美,肯向东风媚白头。

  右画睂

琼枝花发,雨晴初,林雀衔虫哺小雏。食处饥肠,虽暂饱,衔来物命,肯怜无?

  右哺雏雀

缁衣轻拂,桂香清。终日间闗,学巧声,不是趋时弄喉舌。朝阳要共凤和鸣。

  右鸲鹆

林木无声,雪色残。一枝晴玉,倚琅玕。双禽何处栖来晚,重拂金衣度岁寒。

  右梅竹双禽

秋暮蚊

白露瀼瀼,水叶稀,痴蚊犹自闹窻扉。生来祇解趋炎热,未识行藏出处机。

蜘蛛

东挂西牵,结网罗;心心只欲网虫蛾,宁知一堕儿童手?心绪虽多,奈若何。

老马

风霜揺落,五花妆留得枯羸,似犬羊。幸赖邦家能惠养,满川苜蓿,华山阳。

忠靖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忠靖集

附录遗事

○勅谕 诰赠 祭文

钦赐勅文

永乐三年六月二十日勅:户部尚书夏原吉、都察院佥都御史俞士吉、通政司左通政赵居任、大理寺少卿袁复,今岁苏、松、嘉、湖数府之民,复被水患,穷窘艰食,闻之切心。已勅户部定例赈济,尔等其督令有司即发仓廪,济其急乏,毋得后时。尔毋纵为奸弊,以重困之。尔皆为国重臣,宜勉竭思虑,以惠吾民,庶几副朕急民恤患之意。故勅。

永乐六年八月十三日勅户部尚书夏原吉:「尔精细审度事势,动静可回即回,如未可回,即以其故具本宻封,就付差去人,星夜赍来。」故勅。

永乐九年九月十一日,皇帝勅谕户部尚书夏原吉:尚书喉舌之司,户部地官之重,非得异才,难堪是任。惟卿练逹明敏,才猷茂着。昔事太祖高皇帝,克尽乃心,奉公守法。肆朕即位之初,故特简擢,以居兹职。卿素心正直,不附权势,无纵诡随,竭诚无隐,退无后言,于国家有所禆益,诚所谓纯良笃实之臣也。今厯任九载,考绩无过,特用嘉奬。卿尚益励直操,以表率庶僚,以辅朕至治。《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职此为戒,钦哉!故谕。

渥恩诰文

译闺中词二首。秋天以来,勉强登上夕阳楼,十二扇珠帘全都卷起。望断天涯却看不见那个人,满怀都是离别的愁绪。第二首。鸾鸟和凤凰分飞,镜中的身影孤单;鳞鸿杳无踪影,书信音讯稀少。何况关山一带又多风雪,寄去的御寒衣物,不知他是否收到。范增。把自己托付给项籍,最终成就了什么?不过只得到一个区区“亚父”的称呼。假如当时投身汉营,功名一定可以与张良、陈平并列。题画竹。潇湘春雨中,鹧鸪啼鸣。嫩笋和新竹,在两岸生长。北方土地寒冷,常常一株竹子也没有。展开这幅画,怎能不引起无尽的故乡之情。随侍在高唐打猎。清晨在高唐打猎,露水还没有干,纷纷有野鸡和兔子从林间跑出。龙孙舍弃箭矢,真像破竹一般;鹰和猎犬相互顾盼,我实在有愧于白食俸禄。题写金陵官舍的画屏。是谁画了这座云屏放在座位之间?林木山峦仿佛燕山。我的亲人住在那里,如今是否安好?每看一眼画屏,就悲伤一次。江上即事。江上是什么人学习远游?扬帆击浪,没完没了地前行。哪里知道那些久经风涛的人,已经在绿柳荫中稳稳地系好了船。题写方尚书所收藏的晦翁手书“夙兴夜寐”四字。紫阳夫子教诲人的意义深远,这四个字亲笔写成,价值重逾万金。假如宰予当日看见它,应当就会忘记白天睡觉,珍惜每一分光阴。渔牧二首。一家几口团聚和乐,把船当作房屋,四季温饱,把水面当作田地。有人来问我出仕或退隐的事情,我不回答,只说桐江和渭川。右边一首写渔。寒冷时靠近向阳的山坡,暖和时到河中沐浴;烦闷了就吹芦管,疲倦了便披着蓑衣睡觉。活在世上每天究竟要做什么?不过是在车下卑微地敲着牛角唱歌。右边一首写牧。送春一首。燕子、黄莺不停地鸣叫,催促春天离去。可恨今年我已经在燕山送走了春天,明年又要到哪里去迎接它呢?洪熙元年春,孟钦和御制《天不雨雪忧民吟》一首。琼花没有开放,在春日阳光中起舞。圣明的君主深深忧虑两种麦子受到损伤,清晨九重宫阙传下降下的天语,随即便看见和煦之气弥漫苍穹。恭敬和答御制重阳节赐糕酒诗。圣明的君主登上帝位,安抚四方夷族,天下万方欢欣鼓舞,庆幸处在清平时代。如今正是九月九日,颁赐恩泽,光明灿烂的天子文章彰显着光明盛德。梦见先人二首。父亲离开奉养已经历经多个春秋,今夜忽然在梦中又亲近了他。想来他还惦念着我这个痴儿未完成的事情,即使在九泉之下,仍想要谆谆教诲我。第二首。我梦见严父,悲痛得肝肠寸断。披衣起身,诵读《蓼莪》篇章。父母的辛劳恩德无穷无尽,我却无法报答,只能徒然洒下淋漓的几行眼泪。怀念故园的竹子。窗下的竹子萧萧作响,最是多情;分别以后,不知子孙般的竹笋会长出多少。请转告家童好好看护,不要嫌我天天托竹子报一声平安。到京城后忆念乐理轩。乐理轩中藏有万卷书,不知近来的消息怎么样?料想今夜相思之处,人正在南窗下,月亮却悬在空中。赠给告老因病返回湘地的鲁冕。你家门前的三条小路还没有完全荒芜,为什么匆匆忙忙催促收拾行装?难道是年老以后懒得弯腰了吗?你要回去寻找陶渊明,学习耕田种桑。看画。凉意从白苎衣上生起,酒意初醒,推开竹窗观看画图。烟水茫茫,群山重重,恍惚间仿佛身在洞庭湖。题李教谕的临清轩。屋下有清澈的流水,屋上有山。红尘飞不到这里。傍晚天气凉爽,月色皎洁,酒意刚醒;闲靠着栏杆,唱一曲《沧浪》。再次题写松风阁。神鳌挣断黄金锁链,化作长着鬃须的蛟龙,挺立在栏杆前。赑屃在深夜相互搏击,道人全然惊讶,仿佛自己睡在楼船上。闲云二首。悠然从山中飘出,本来无心于什么;偶尔跟随龙而行,学习化作及时雨。大地上的枯根已经得到充分滋润,便好去寻找猿猴和仙鹤,回到深远的故山。第二首。我喜爱闲云,整日自在悠闲,所以来与它相对,使容颜为之一展。无缘无故天外吹起微风,把它吹过南山,又吹过北山。题画。短桨刚刚划动,小舟经过岳麓,水光山色美不胜收。如今身在客地观看画图,怎忍心拿霜毫笔写下旧日的诗篇。题《嫦娥奔月图》。因为贪恋长生不死,偷取了灵药,逃到月宫隐迹,实在不同寻常。为什么尘世之心还不能断绝?又重新把新曲教给三郎。题吴志道所收藏的画竹。台阶前十竿竹子徒然夸耀美丽,渭水曲岸上千竿竹子也只是徒有盛名,哪里比得上墙间这三四片竹叶,顿时使庭院中的俗尘清除干净。题画梅。三阳之气尚未完全从地下回转,万枝梅花已经在枝头争先。老了的我再也不能梦游罗浮山,只能徒然怜惜那香气和颜色,坐看它生长在莓苔之间。题赵尚书所收藏的花鸟画四首。京兆画眉本来多情,世人有时还以为羞怯;哪里知道山鸟更加风流?双眉画得天然美丽,哪里肯向春风献媚而使白头人欢心。右边一首写画眉。琼花枝头开放,雨后天刚放晴,林中麻雀衔着虫子喂养小雏。进食时虽然能暂时填饱饥肠,但衔来的生灵性命,难道就不值得怜悯吗?右边一首写哺雏的麻雀。黑色的衣羽轻轻拂动,桂花香气清幽。它整日不停地学着巧妙的声音,并不是为了迎合时俗、卖弄口舌,而是希望在朝阳下与凤凰共同唱和。右边一首写鸲鹆。林木寂静无声,残雪仍带白色。一枝像晴日白玉般的梅花,倚靠在青竹旁。两只禽鸟晚上从何处栖息而来?重新拂动金色羽衣,共同度过寒冷的一年。右边一首写梅竹双禽。秋暮的蚊子。白露浓重,水边叶子稀疏,痴蚊仍在窗门间喧闹。它生来只懂得趋向炎热,却不知道进退出处的时机。蜘蛛。向东挂、向西牵,结成罗网;一心只想网住虫和蛾,哪里知道一旦落入儿童手中呢?心思虽然很多,又能怎么办。老马。风霜使草木凋落,曾经五花斑斓的装饰也只剩下枯瘦羸弱的身躯,像狗羊一样。幸而依赖国家能够施以惠养,在华山南面的河川遍地都有苜蓿。《忠靖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忠靖集》。附录遗事。敕谕、诰赠、祭文。钦赐敕文。永乐三年六月二十日,敕令:户部尚书夏原吉、都察院佥都御史俞士吉、通政司左通政赵居任、大理寺少卿袁复,今岁苏州、松江、嘉兴、湖州几个府的百姓,又遭受水灾,贫困艰难,缺乏粮食,听闻此事令朕十分痛心。已经敕令户部按定例赈济,你们应当督促有关官府立即发放仓粮,救济他们的急难,不得延误时日。你们不得放任奸弊,使他们的困苦更加严重。你们都是国家重臣,应当努力竭尽思虑,惠及我的百姓,或许可以符合朕急于救民、体恤灾患的心意。特此敕令。永乐六年八月十三日,敕令户部尚书夏原吉:“你要精细地审察、估量事势,事情如果可以办理完毕就立即回来;如果还不能回来,就把原因详细写成奏本,秘密封好,交给出使的人,让他连夜带回来。”特此敕令。永乐九年九月十一日,皇帝敕谕户部尚书夏原吉:尚书是掌管君主言论传达的官职,户部又是主管土地、户籍和财赋的重职,如果没有特殊才能的人,很难胜任。只有卿练达明敏,才略谋略盛著。从前侍奉太祖高皇帝,能够竭尽忠心,奉公守法。因此朕即位之初,特意简拔提升你,担任这一职务。卿一向心地正直,不依附权势,不放纵诡诈苟且,竭尽诚意而无所隐瞒,退下以后也没有怨言,对国家很有裨益,实在是所谓纯良笃实的臣子。如今任职已经九年,考核政绩没有过失,特意加以嘉奖。卿还应更加砥砺正直的操守,作为百官表率,辅佐朕达到至治。《诗经》说:“没有事情不能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应当以此作为任职的戒勉。敬慎对待吧!特此谕告。优厚恩典的诰文。

永乐十年二月初一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为臣能竭诚尽职,以事君上,而国家推恩及其所生者,所以嘉贤劳而劝天下之为人父者。尔户部尚书夏原吉,故父时敏,好义积善,忠信有常,藴而未施,用生贤子,敬恭事朕,不懈益勤,推厥庆源,宜加褒宠。今特赠尔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服兹恩命,永贲泉扄。」

制曰:「国家褒荣臣下,而推恩及其母者,盖重其所出,且以劝孝也。」尔廖氏子夏原吉,为户部尚书,恪共厥职,于兹有年,笃实端谨,益勤弗懈。推原所自,实由令善,服兹荣命,其懋钦哉。

制曰:「国家褒宠臣下,而推及其祖父者,所以嘉善而广恩也。户部尚书夏原吉,故祖希政,恭俭淳笃,藴德不施,诒厥孙子,光辅予治。溯其所自,宜有褒荣。特赠尔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其承宠命,永绥后人。」

制曰:「君之于臣,褒荣之命,及其先世者,所以溥仁恩而隆敦本之义尔。刘氏孙夏原吉,为户部尚书,弼予治化,劳効有称,皆由尔积善诒谋,式克臻此。嘉念所及,宜锡显褒。特赠尔为夫人,其服茂恩,永光泉壤。」

制曰:「国家推恩臣下,既褒荣于其亲,而必及其伉俪者,所以奬贤而厚人伦也。户部尚书夏原吉妻郑氏,柔淑静恭,克勤内助。今特封尔为夫人,服此恩荣,永光闺阃。钦哉。」

洪熙元年正月十一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祗绍鸿图,懋兴至治,永言翊赞,眷在老成。矧傅元良,必简于忠贤;总邦赋,必资于惇实。兼是三职,属我旧人。咨尔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和厚坦亮,雍容详雅,事我祖考三十余年,勤慎靖共,久而不懈。秉德执义,夷险一心,惇爱民之志,达为国之经。温然君子之风,蔼然众臣之表。今特命尔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传、户部尚书。惟予急治之时,尤切倚毗之意。勿虑崇高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书曰:『予违汝弼,汝惟钦哉。』若辅太子,必以德厚民生;必以仁维时显庸,皆原先帝之意。懋尔令绩,庶副治平之期。汝惟懋哉!」

初任户部四川部主事,二任户部右侍郎,三任户部左侍郎,四任户部尚书,五任太子少传户部尚书,今任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

制曰:「夫妇人伦之始,故朝廷推恩臣下,而必及其家室。虽以奬贤劳,亦以重大伦也。」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妻夫人郑氏,静厚有德,内助克贤。虽在先朝,常被恩命。今原吉兼职传保,尔亦宜从夫人之贵。特申封尔为夫人,益茂钦承,崇光闺阃。

制曰:「臣之仕而能任国重事,则国家推恩必及其亲,斯固以宠贤者,亦嘉其有先德焉。」少保兼太子少传户部尚书夏原吉,故父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时敏,博学笃行,表仪后进,崇善弘庆,埀裕方来,致国显庸。在其贤子积勤之已久,宜褒荣于所生。今特加赠尔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传户部尚书,尚克歆承,永光幽壤。

制曰:「夫亲之爱其子,与子之孝其亲者,莫不欲贵也。斯皆本诸天性,故君之体臣,因其所欲而推恩焉。」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故母封夫人廖氏,有德有仪,敦隆母道。爰有贤子,显庸于朝,盖享禄者三十年,常受封于先朝矣。今尔子既兼职傅保母,以子贵,特加赠尔为一品夫人。锡贲九原,尚其歆服。

制曰:「国家令典,羣臣劳于君事者,咸得推恩,荣其祖考。矧老成誉望之臣,而方属之以重任者哉?」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故祖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希政,惇德励行,晦迹丘园,善庆所锺,用生贤孙。厯官三纪,成绩具着。顾时朝列,实我名臣,因劳推恩,宜隆所自。今特加赠尔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传户部尚书,灵其有知,服兹荣命。

制曰:「为欲其臣尽忠于国,则必体其心而从其志。自古圣王知人情之莫不孝于其亲也,制推恩之典,以伸奬劝之意。朕方任贤德以辅治,则必有以荣其亲而惬其志。少保兼太子少传、户部尚书夏原吉祖妣赠夫人刘氏,积善垂庆,笃生贤孙。朕方付之重任,今加赠尔为一品夫人,贲命之荣,永慰冥漠。」

制曰:积善之久者,后必盛;効劳之厚者,报必加。国有辅弼之臣,官至于一品,阶至于荣禄,斯则善庆所萃,岂一再世之积哉?因劳推恩,盖亦至公之典,而匪私矣。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故曾祖复德裕,于躬善及于物,庆泽之厚,延于曾孙。厯任三朝,为国名辅,酬其庸绩,宜有茂恩。今特赠尔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尚克歆承,永光泉壤。

制曰:「天子推恩于臣,泝而及其三代,固以褒答劳绩,亦嘉念其世泽者逺也。少保兼太子少传户部尚书夏原吉,故曾祖妣李氏,尔惟曾孙显庸,久矣。今国家励精图治之时,方秉直义为予之辅,非尔善庆所积哉?今特赠尔为夫人,命典之荣,永贲幽壤。」

御祭太夫人廖氏文

译永乐十年二月初一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臣子能够竭尽忠诚、尽职尽责地侍奉君上,而国家推恩延及他的父亲,是为了嘉奖贤能和劳绩,并劝勉天下为人父者。你户部尚书夏原吉的已故父亲时敏,崇尚义行,积累善德,忠信有常,只是德才蕴藏而未能施展,因此生养了贤能的儿子。你恭敬地侍奉朕,不懈怠而更加勤勉;推究这福庆的根源,应当加以褒奖宠荣。现在特意追赠你父亲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接受这项恩命,使它永远光耀泉下之门。” 制曰:“国家褒奖荣耀臣下,并推恩延及他的母亲,是因为重视臣下的出身,也用来劝勉孝道。你廖氏的儿子夏原吉担任户部尚书,恭谨地尽职,到现在已经多年;他笃实端谨,更加勤勉而不懈怠。推究他的根源,实在是由于有贤善的母亲。接受这项荣命,要努力敬慎地承受它。” 制曰:“国家褒奖宠荣臣下,并推恩延及他的祖父,是为了嘉奖善行而广施恩泽。户部尚书夏原吉的已故祖父希政,恭谨节俭,淳厚笃实,德行蕴藏而未能施展,遗留给他的孙子,使其光明地辅佐我的治理。追溯他的根源,应当给予褒荣。特意追赠你祖父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接受这项宠命,使后代永远得到安宁。” 制曰:“君主对于臣下颁赐褒荣之命,延及他的先世,是为了广施仁恩,崇尚敦本之义。刘氏的孙子夏原吉担任户部尚书,辅佐我的治理教化,劳绩卓著,都是由于你积善并留下谋划,才能达到今天。朕嘉奖所及,应当给予显著的褒荣。特意追赠你为夫人。接受这深厚的恩典,使你的泉壤永远光耀。” 制曰:“国家推恩臣下,既褒荣他的父母,又必延及他的配偶,是为了奖励贤能,也厚重人伦。户部尚书夏原吉的妻子郑氏,柔顺贤淑,安静恭谨,能够勤勉地在内助益丈夫。现在特意封你为夫人。接受这项恩荣,使闺门永远光耀。敬慎对待吧。” 洪熙元年正月十一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恭敬地继承宏大的基业,努力兴起至治,长久思念辅弼赞助之臣,所眷顾的正在于老成之士。况且辅导太子,必须选用忠诚贤能的人;总理国家赋税,必须依靠敦厚诚实的人。兼任这三项职务的,正是我的旧臣。夏原吉,你是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性情和厚坦荡明亮,举止雍容,详慎高雅,侍奉我的祖父和父亲三十多年,勤勉谨慎,安宁恭敬,长久而不懈怠。秉持德行、坚守义理,无论平安还是险难始终如一;敦厚仁爱百姓的志向,通达为国理政的原则。具有温和的君子风度,是众臣蔚然可观的表率。现在特意任命你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朕正处于急于治理国家之时,尤其深切地依赖和倚重你。不要因为地位崇高而难以进言,也不要因为意见有所相同或不同而稍有懈怠。” 《尚书》说:“我的行为如果有违误,你要辅弼我;你一定要敬慎啊。” 如果辅导太子,一定要以厚德和民生为根本;一定要以仁德使当世显扬功业,这些都要继承先帝的意旨。努力发扬你的美好功绩,希望能够符合天下太平的期望。你一定要努力啊!” 第一次任户部四川部主事,第二次任户部右侍郎,第三次任户部左侍郎,第四次任户部尚书,第五次任太子少傅、户部尚书,现在任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制曰:“夫妇是人伦的开始,所以朝廷推恩臣下,必然延及他的家室。虽然是为了奖励贤能和劳绩,也是为了重视人伦大义。”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的妻子夫人郑氏,安静厚重而有德,贤能地辅佐丈夫。虽然在先朝时,就常常承受恩命;如今夏原吉兼任太子少傅、少保,你也应当随着丈夫的尊贵而尊贵。特意再次封你为夫人,更加努力敬慎地承受此命,使闺门更加光耀。制曰:“臣子出仕而能够承担国家重任,那么国家推恩必然延及他的亲人,这固然是为了宠荣贤臣,也是嘉奖其先人有德。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的已故父亲、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时敏,博学笃行,是后进的表率,崇尚善行而广大福庆,遗泽延及后世,使国家获得显著功劳。如今他的贤子长期勤勉,理应使其父亲得到褒荣。现在特意加赠你父亲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希望能够欣然接受,使九泉之下永远光耀。” 制曰:“父母疼爱子女、子女孝敬父母,没有谁不希望对方尊贵。这都是出于人的天性,所以君主体察臣下,顺着他的愿望推施恩典。”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已故母亲、封夫人的廖氏,有德行,有仪范,深厚地弘扬母道。她有贤能的儿子,在朝廷建立显著功劳;大概享受俸禄已有三十年,也常常在先朝接受封赠。如今你的儿子已经兼任太子傅保之职,母亲因儿子尊贵,特意加赠你为一品夫人。赐下的荣宠光耀九泉,希望你欣然接受。” 制曰:“国家的良法,群臣为君主办事有劳绩的,都可以推恩,使他们的祖父得到荣宠,何况是有老成声望、如今又将重任托付给他的臣子呢?”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已故祖父、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希政,敦厚有德,砥砺品行,隐居乡里,善行所积聚的福庆,因而生养了贤能的孙子。他历任官职三十年,政绩完全显著。如今在朝廷诸臣中,他实在是我的名臣,因此因劳绩推施恩典,理应隆重褒奖他的祖先。现在特意加赠你祖父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如果他的灵魂有知,希望能够接受这项荣命。” 制曰:“为了使臣子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就必须体察他的心愿,顺从他的志向。自古圣王知道人情没有不孝敬父母的,于是制定推恩的典章,以实现奖励劝勉的意旨。朕正任用贤德之人辅佐治理,就一定要使他的父母得到荣宠,以满足他的心愿。”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的祖母、赠夫人刘氏,积累善行而留下福庆,笃实地生养了贤能的孙子。朕正把重任交给夏原吉,如今加赠你为一品夫人。这一荣宠的诰命,将永远安慰你幽冥之中的魂灵。” 制曰:“积累善行长久的人,后代必定昌盛;效劳深厚的人,报偿必定增加。国家有辅弼之臣,官位达到一品,阶次达到荣禄,这就是善行福庆聚集的结果,难道只是前后一两代积累的吗?因劳绩推施恩典,也是最公正的典章,而不是私情。”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的已故曾祖复德裕,亲身行善并推及他人,深厚的福泽延续到曾孙。历经三朝任职,成为国家著名的辅弼大臣;酬答他的功绩,理应施加厚恩。现在特意赠你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希望能够欣然接受,使九泉永远光耀。” 制曰:“天子推恩于臣下,追溯而延及他的三代,固然是为了褒奖酬答劳绩,也是嘉念其世代流传的德泽深远。”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的已故曾祖母李氏,你的曾孙建立显著功劳,已经很久了。如今国家正励精图治,夏原吉正秉持正直义理作为朕的辅弼,这难道不是你积累善行所留下的福庆吗?现在特意赠你为夫人,这份典章性的荣宠诰命,将永远光耀幽冥之地。” 御祭太夫人廖氏文。

洪熙元年月日,皇帝遣行人致祭于故夫人廖氏曰:「惟尔恭俭柔和,仪范闺阃,教诲厥子,光辅国家。顷在先朝,肆膺封锡,恩命攸隆,式臻寿祉。遽以疾终,爰申恤典,以慰九原。尔灵不昧,尚克享之。」

钦赐勅文

宣德三年十月初九日,皇帝勅谕少保兼太子少传户部尚书夏原吉:卿祗事祖宗,多厯年所,忠谟谠议,积効勤诚。朕嗣统以来,尤资赞辅,夙夜在念,图善始终。盖以卿春秋高尚,典剧司优,老待贤礼,非攸当。况师保之重,寅亮为职,不烦庶政,乃副倚毗。可辍户部之务,朝夕在朕左右,相与讨论治理,共宁邦家。职名俸禄,悉如旧。卿其专精神,审思虑,益致嘉猷,用称朕眷注老成之意。钦哉,故谕。

赐谥勅文

宣德五年正月初四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于才德之贤,生有封爵,殁有赠谥,用褒显之,况于辅弼之大臣乎?故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恪秉一心,歴事列圣,忠亮端实,不间始终,而于辅朕阅岁亦多,嘉谟嘉猷,惟笃惟允,朕所眷倚,期之百年。天不慭遗,遽失良弼,衋然于懐,罔所褒答。今赠尔为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法推贤尽诚曰忠,寛乐令终曰靖,赐谥忠靖。于戱!明良相遇,鱼水相契,朕之于卿,何下昔人?虽哀荣之有光,谅怀思其曷已,灵爽不昧,尚克歆承。

优免勅文

宣德五年二月初二日勅户部,朕惟辅弼大臣与国同体,保全永久,及其子孙,乃称明良始终之义。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夏原吉祗事先朝,多歴年所,摅其忠恳,夷险一心。朕承大綂以来,嘉猷入告,益效勤诚,遽不慭遗,重予永叹。其子孙宜特优恤,永免本家一应差役,以称朕怀。尔户部即下本贯,恪遵施行。故勅。

御祭文

维宣德五年,岁次庚戌,正月壬寅朔,二十九日庚午,皇帝遣礼部尚书胡濙致祭于故少保兼太子少传户部尚书夏原吉曰:「卿以淳正寛厚之德,歴事祖考,以及于今,盖四十年。嘉谋嘉猷,所以左古朝廷,惠利斯民者,有君子之风,有大臣之体。求之古人,亦未多见。是宜享贵富于永逺,懋功业于益隆。云胡一疾,溘焉长逝?讣音之来,朕深悼恸。呜呼!永乐庚寅之岁,卿奉皇祖之命,爰来辅朕。自时厥后,积有启沃之益。今朕嗣承大统,方资卿数人者同心同德,以建治平,而卿遽先殒。抚今追昔,何能为情?今赠卿为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仍官卿子瑄为尚宝司丞,用表朕心灵爽如在,尚其享之。」

苏州府钦奉春秋公祭文

维弘治十二年,岁次己未,某月朔日,直隶苏州府钦奉朝命,祭于少傅户部尚书赠太师谥忠靖夏公、工部尚书谥文襄周公之灵曰:「东南数郡,国赋所先。昔有名臣来莅兹土,治水效平成之绩,理财尽经制之宜。人虽亡而政则存,岁愈久而泽不替。舆情上诉,秩典下颁。序方属于仲(春秋)礼并陈于明荐綂。祈歆格以慰瞻依。钦命特赐祭田贰拾伍亩,守墓仆婢肆口。呜呼!我先忠靖公自筮仕,即受知于太祖高皇帝,逮事文皇、仁、宣三圣,托以股肱心膂之寄,建大功而跻大位,始终几四十年。幸蒙累朝宠眷,特赐诰勅宸翰御祭文若干轴,照耀千古,真世守之珍宝也。先通政府君襄尝彚次成帙,将锓梓以广其传。夫何厥志未偿,而竟遗九原之憾,遂使宏休丽泽湮沦沉灭,莫能见示于人,人可胜叹哉!兹勉刻圣制六通,冠诸遗事之首,虽弗获悉承庭训,聊以彰君恩,扬祖德,而少释坠艧之咎。俾览斯集者,庶几知我朝明良胥庆之美,夫岂偶然也耶!」嘉靖壬寅岁夏季月望,后嗣曾孙弘济泣血百拜识。

按邑志,公曾孙讳弘济,谨恪自持,潜心书史,不慕势利,年八十余,犹好学不倦,乡里咸重之。其重刻忠靖公集,止载圣制六通,多所缺遗(士懿)因拜公墓,见墓前碑石尚存,虽字迹半为苔藓所没,然犹可扪读,遂属裔孙而淇,一一抄出,合之为二十一通,全刻于内,以见公当日得君之专,功名荣宠,始终无憾,为史策所不多见云。齐安后学詹士懿敬书

明夏忠靖公遗事原序

译洪熙元年某月某日,皇帝派遣行人到故夫人廖氏处致祭,说:“你恭敬节俭,柔顺和善,是闺门的仪范;教诲你的儿子,使他光明地辅佐国家。从前在先朝,你接受封赠,恩命十分隆厚,从而享有长寿福祉。不料忽然因病去世,于是申明抚恤的典礼,以此慰藉九泉。你的神灵如果没有泯灭,希望能够享用这祭品。” 钦赐敕文。宣德三年十月初九日,皇帝敕谕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卿恭敬地侍奉祖宗,历经多年,以忠诚正直的谋议,积累功效和勤劳诚意。自朕继承帝位以来,尤其依赖你的赞助辅弼,早晚都在挂念,希望善始善终。只是因为卿年事已高,而户部掌管繁重事务,老年仍任职等待贤能之礼,并不是适宜之举。何况师保之职重大,职责在于辅佐君主,不必烦劳于各项政务,这才符合朕对你的倚重。可以停止户部事务,早晚在朕身边,与朕共同讨论治理之道,一同使国家安宁。官职名号和俸禄全都照旧。卿应当专心凝神,审慎思考,更加提出美善的谋略,以符合朕眷顾老成之臣的心意。敬慎对待吧!特此谕告。赐谥敕文。宣德五年正月初四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对于才德出众的人,生前有封爵,死后有赠谥,用来褒奖显扬,何况是辅弼国家的大臣呢?因此,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一心恭谨,历事列位圣君,忠诚明亮,端正笃实,始终没有间断;辅佐朕也已经多年,他的嘉谋美策,笃实而可信,是朕所眷顾倚重、期望共事百年的人。上天不肯留下他,突然失去了良辅,朕内心悲痛,却没有什么可以充分褒答。现在追赠你为特进光禄大夫、太师。按照谥法,推举贤能、竭尽忠诚称为‘忠’,宽厚安乐、善终称为‘靖’,赐谥‘忠靖’。呜呼!明君与贤臣相遇,如鱼得水,朕与卿相比古人又差在何处?虽然哀荣得以光显,想来对卿的怀念怎能停止?愿你的神灵清明不昧,能够欣然接受。” 优免敕文。宣德五年二月初二日,敕令户部:朕认为辅弼大臣与国家同为一体,保全其身后长久安宁,并及于他的子孙,才符合明君贤臣始终相得的道义。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的夏原吉,恭敬地侍奉先朝,历经多年,抒发忠诚恳切之心,无论平安还是险难始终如一。自朕继承大统以来,他不断进献美善谋略,更加效尽勤劳诚意,却突然离世,使朕长久叹息。他的子孙应当特别加以优恤,永远免除本家一切差役,以符合朕的心意。你们户部立即下达文书给他的本籍,恭敬遵照施行。特此敕令。御祭文。宣德五年,岁次庚戌,正月初一为壬寅日,二十九日为庚午日,皇帝派遣礼部尚书胡濙致祭于故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说:“卿凭借淳正宽厚的德行,历事祖父、父亲直到朕,前后大约四十年。你的嘉谋美策,用来辅佐朝廷、惠利百姓,具有君子的风度和大臣的气度。即使寻求古人,也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你本应长久享有富贵,使功业更加隆盛。为什么一场疾病,竟忽然长逝?讣告传来,朕深深悲悼痛惜。呜呼!永乐庚寅年,卿奉皇祖之命,于是前来辅佐朕。从那以后,长期给朕以启发劝导的益处。如今朕继承大统,正要依靠卿等几位大臣同心同德来建立治平,而卿却突然先行殒命。抚今追昔,怎能不悲痛?现在追赠卿为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仍然任命卿的儿子夏瑄为尚宝司丞,用来表达朕的心意。愿你的神灵仿佛仍在,希望能够享用这些祭品。” 苏州府钦奉春秋公祭文。弘治十二年,岁次己未,某月初一日,直隶苏州府恭敬奉行朝廷命令,祭祀少傅、户部尚书、赠太师、谥忠靖夏公和工部尚书、谥文襄周公的英灵,说:“东南几个郡,是国家赋税最为重要的地区。从前有名臣来到这里任职,治理水患,建立了如大禹平治水土般的功绩;管理财赋,完全符合经常制度的要求。人虽然去世了,政绩却仍然存在;岁月越久,恩泽越没有衰减。百姓舆情向上申诉,朝廷下颁祭祀典礼。时序正值仲春,春秋祭礼一同陈列在明亮的祭坛上,祈望神灵降临享用,以慰藉我们的瞻仰依恋之情。钦奉命令,特赐祭田二十五亩,守墓仆婢四人。呜呼!我先忠靖公从开始做官起,就受到太祖高皇帝的知遇;后来侍奉文皇、仁宗、宣宗三位圣君,皇帝把股肱心腹的重托交给他。他建立大功,登上高位,前后将近四十年。幸而蒙受历代朝廷的宠爱眷顾,特别赐给诰敕、御笔、御祭文若干轴,光耀千古,真是世代守护的珍宝。先前通政府周君襄曾经汇集编次,编成一册,准备刊刻传播。哪里料到他的志愿尚未实现,竟然留下遗憾归于九泉,以致宏大的恩典、美盛的泽惠埋没消散,不能让世人看见,怎能不令人长叹!现在勉强刻录圣制六篇,置于遗事之首;虽然不能全部承受先人的庭训,姑且用来彰显君恩,扬播祖德,也稍稍减轻没有完成遗志的过失。” 使阅览这部集子的人,或许能够知道我朝明君贤臣共同获得福庆的美好,这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嘉靖壬寅年夏季月望日,后代曾孙弘济泣血叩拜记录。据本邑县志记载,公的曾孙名弘济,谨慎自守,专心于经书史籍,不羡慕权势利益;年纪八十多岁,仍然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乡里人都尊重他。他重新刊刻《忠靖公集》,只收录圣制六篇,缺漏很多。(士懿)因拜谒公墓,见墓前碑石尚且存在,虽然字迹有一半被苔藓遮没,但仍然可以摸读,于是嘱托后裔孙而淇逐一抄录出来,合计得到二十一篇,全部刻入其中,以显示公当日获得君主专一的知遇,功名荣宠始终没有遗憾,这是史册中并不多见的事情。齐安后学詹士懿恭敬题写。《明夏忠靖公遗事》原序。

天生圣君贤辅也,不数而亦甚难乎?其相遇生而复相遇焉,则所以开一代平康之治,成乎天所以生物之仁,实于是焉在。天心无他,一干生物,人得是心以生,非圣君贤辅莫能推而逹之,以覆天下而被后世。圣君贤辅,固天为斯世而生者欤?往古勿论已,如我高皇帝以至于今,圣君贤辅多不世出者。其于天所以生物之仁,日月雨露风霜雷霆,虽愞育凛洌鼔舞震击之不同,然遂其所以仁之之心则一也。过也,或泄之;缩也,或嬴之;轩也,或轾之;弛也,或张之;辟也,或翕之;阂也,或达之;紏也,或舒之;隘也,或廓之;或引之于前,或推之于后;或委曲以遇,或奋迅以决;或黙赞之于无形,或显相之于既着;或牖所未明于已明,或增所已能于未能;或深沉莫知其端倪,或严重不动乎声色。凡诸类是,言莫能既。位弥高,斯仁亦溥;年弥久,斯仁益究。若夏忠靖,其一也。公自结知高皇,传及列圣,皆任以心膂,信如筮龟。势利不能敓,谗间不能行。行谊可质鬼神,忠贞可贯金石。详兹遗事之集,公之缩泄弛张、黙赞显相,如前所类列,皆所以致生物之心,以成天与列圣之仁。卓乎有非一时所能冀者也。开我皇明平康之治,以基圣子神孙无疆之统,天岂偶生公哉?祯获覩兹集,敬识数语,俾公孙通政君寄序编端,庶览者知公仁者之功,遇我列圣有如是云。时弘治十八年乙丑冬至前二日,赐进士嘉议大夫掌詹事府事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南昌张元祯敬识。

夏忠靖遗事一帙,大率与杨文贞公三朝圣谕录相出入,而其气象之弘阔,德器之优裕,遭逢之正大,或过之。我国家忠厚一脉,源逺流长,有由然哉,有由然哉!予行县至湘阴,得之于其曾孙弘济,而读之有余感焉。遗事旧未有专刻,且多所多舛讹,公余畧与较正数字,遂锓之梓,俾其子若孙世守而传焉。匪直侈其世美,所以昭君度着臣轨,励我后人者三事备矣。公之勲业,有国事,有列传,有神道碑;公之文章,有苏常所刻文集六巻,杨文定、李文正诸老为之序。纪载详明,予小子乌乎敢赞一词?嘉靖甲午岁春三月既望,毘陵吴仲书。

夏忠靖公遗事

译上天生出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辅臣,并不是轻易的事,实在也很难得。他们既然应时相遇,又再次相遇,于是开创一代太平安康的治理,这正是上天以生养万物的仁心所成就的,确实全在于此。上天的心意没有别的,只是养育万物;人禀受这种心意而生,若不是圣君贤辅,就没有谁能推行并通达它,使它覆盖天下而泽及后世。圣君贤辅,难道本来就是上天为这个时代而生的吗?远古的事暂且不论,从我高皇帝直到今天,圣君贤辅多是世间罕见的。他们对于上天生养万物的仁心,就如日月、雨露、风霜、雷霆,虽然在温暖寒冷、滋育肃杀、鼓舞震击等方面各不相同,但最终完成这种仁心却是一样的。有的在过度时加以疏泄,有的在收缩时加以充盈;有的在高昂时加以抑制,有的在松弛时加以张弛;有的在开启时加以收合,有的在闭塞时加以通达;有的在纠结时加以舒展,有的在狭隘时加以拓宽;有的在前面引导,有的在后面推动;有的委婉曲折地应对,有的奋勇迅速地决断;有的在无形中默默辅助,有的在事情显著后公开辅佐;有的启发已经明白之处尚未明白的内容,有的使已经具备的能力扩展到尚未具备之处;有的深沉幽微,没人知道其端倪,有的庄重严肃,不因外物而改变声色。凡此种种,言语都不能尽述。地位越高,这种仁心就越广博;年岁越久,这种仁心就越能得到充分体现。像夏忠靖公,就是其中一人。公自从结识高皇帝以来,直到列位圣主,都把他当作心腹重臣,信任他如同占卜所得的吉兆。权势利益不能动摇他,谗言离间不能奏效。他的操守可以质问鬼神,忠贞可以贯穿金石。详细考察这部遗事,公在收缩、疏泄、松弛、张弛之间的调节,默默辅助和显明辅佐,正如前面所列举的,都是为了实现上天生养万物的心意,成就上天和列位圣主的仁德。他卓越非凡,并非一时之人所能企及。开创我皇明太平安康的治理,为圣子神孙奠定无疆的基业,上天难道是偶然生出公的吗?祯有幸看到这部遗事,恭敬题写几句话,使公的孙子通政君把序文放在编首,希望阅读者知道公以仁德建功,以及他遇到我朝列位圣主时就是这样的。时在弘治十八年乙丑冬至前二日,赐进士、嘉议大夫、掌詹事府事、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南昌张元祯恭敬题识。《夏忠靖遗事》一册,大体上与杨文贞公《三朝圣谕录》相互符合;但它气象的宏阔、德行器度的优厚、遭遇际会的正大,有的地方还超过了它。我国家忠厚的一脉,源远流长,确实是有原因的,确实是有原因的!我巡视县境到湘阴时,从公的曾孙弘济那里得到这部书,读后感触很多。遗事从前没有专门刊刻,而且错讹很多,我在公务之余略加校正若干字,于是刊刻成书,使他的子孙世代守护并流传下去。这不只是夸耀他家世代的美德,也是为了彰显君主的法度、著明臣子的规范、激励我后人,三方面的作用都具备了。公的功勋事业,有国史记载,有列传,有神道碑;公的文章,有苏州、常州所刻的六卷文集,杨文定、李文正等前辈为它作序。记载详细明白,我这个后生哪里敢再增饰一句呢?嘉靖甲午年春三月既望,毘陵吴仲书。夏忠靖公遗事。

公姓夏氏,讳原吉,字维喆。其先会稽人,后徙开化。唐中和间,有讳膺者,自开化迁于德兴。子孙蕃衍,至千百计。以文武显于宋元者,后先相望,为德兴名家。曽大父讳复,博学宏度,多与名儒游。才违干时,不乐仕,训诸子以义方,号松涧。大父讳希政,倜傥有气节,以乡荐为元湖广行省都事,兵乱死之。家寓沔岳,国初始占籍湘阴。父讳时敏,聪达力学,不妄交。洪武癸丑,以布衣召见,有才学俱优之褒,授湘阴儒学教谕,闾里荣之。太夫人廖氏,梦三闾大夫降其室,生公。年甫十三,遭父丧,茕茕执礼。太夫人贞节自誓,任衣食,训诸孤。公刻志苦学,羣籍靡不通,尤精诗、春秋。以家贫,劳母夫人心,教里塾,取束修以资养,而婉愉恭侍,甚得母夫人欢。出入乡闾,其老长皆忘年宾礼之。时已负巨人度,喜怒不形。家居僻,恒有戴大笠若土神者,蚤夜护公行。公心无所动。选充邑庠生。俗惮为儒,见儒冠者辄伤之。太夫人泣请免教谕。史九韶曰:“此子气宇深沉,有公辅望,宁知非老母荣耶?第母忘吾言耳。”先生慎许可,而独奬励公,谓公文有麒麟、凤凰,世不常有,一出必为文明之瑞。世以为知言。以《诗经》领洪武庚午乡荐,下第,入太学,被选禁庑冩诰。太祖幸书所见,公仪闲雅,字又方正,特赐纱衣一袭。复命人至书所,察诸书生所为,或谈笑肆放,而独公端坐正书,俨然如在上前。上念之,二十五年冬十月,书满,有司奏当署部职。上曰:“夏某端厚君子,勿署,特实授户部四川司主事。”初之任日,同官龚郎中有轻公心,令吏持数疑事请公判。公辞弗获,乃为分处,俱当,咸惊伏。尚书郁公与语大竒之,谓所属曰:“夏某才器,老夫诚不及。诸君亦能右乎?”凡诸曹事有未通者,悉委裁之。于是同官质疑者日环左右,公虽纷冗,必为之尽心,人人德公如师。惟刘郎中耻以事质公,又多所不称为郁所责刘深衔之岁,正大朝有司劾其怠事者,上悉宥之。郁请不已,上怒曰:“是必有教汝要勤者。”郁股栗,少顷上意解,旦复诸曹入谢。刘出奏曰:“诚如圣谕,尚书有人教之,欲阴中公。”上问郁为谁,对曰:“臣堂后书筭生,实教臣。为臣愚过听,渎天威,甘万死。”上曰:“汝实无罪,惟下诸书筭生狱。”刘谓生等曰:“何不引夏某以明?”生曰:“某多感其德,事非所豫,安忍累之。”刘他日复奏曰:“夏某専尚书之柄,前事豫为。”上曰:“闻夏某多办部事,甚有匡于尚书,何谓专柄?汝欲陷之,故为是言。”于是刘与诸书筭生皆伏诛。公遭危譛数矣,赖上圣明不听。二十九年冬十一月,三载满当陛引,公面陈归省母,且曰:“臣路远乏仆,乞携舆皂行寛程期。”上特允之,人以为殊典。后公每诵及上恩,必泣下。三十一年六月,夏用佥举升户部右侍郎,公亦协心佐理。未几,充采访使,廵抚福建。所过郡邑,明公寛大,人咸悦服。尤以表忠贤、拔遗才为首务。时杨文敏公为邑庠生,公一见器之,赋诗期冠秋试有“莫使祥麟后马牛以风司考”者,文敏遂发解。郡有明逺楼,多妖宿者必死,公爱其爽,欲止焉。或告之,公曰:“邪非君子所避,独宿竟夜,妖遂息。”识者已知公之雅量,足以负重任矣。己卯归镇蕲州。三十五年秋,太宗入正大统,有执公以献者,上以公太祖旧臣,奉公守法,转户部左侍郎。公力以疾辞,弗允。逾月,进户部尚书,凡贡赋役之制,悉命公详定。公酌古今之宜,为经久计,其所议率从仁厚,曰:“不可使后之难继,戕吾民也。”永乐初,两浙诸郡大水,民不聊生,国用告乏,上忧之。三命公徃治,且命佥都御史俞士吉赍水利集赐公。公至则奏罢蠧民妨政数十事,民大悦。询诸故老,究水之由,庸其言而执中善则归,人失则疚已。每躬先劳之,布衣徒歩,昼夜经营,不遑寝食,目为之赤。或劝公少休曰:「吾自安之,不为倦。虽盛暑不张盖,或持盖至。」公曰:「众赤体暴日,吾忍豫求凉乎?」时役兵民数万,曲尽抚恤之道,以是人人效用。疏壅滞,修堤浦,浚沟洫,治桥梁,导滛水以入于海。水患乃息。又奏发廪粟三十余万石以赈饥民,躬行督劝,散给有方,全活甚众。分给牛具种子,播时百谷,公私俱赡。有欲干泽于上者,奏以水退淤肥,宜召民佃耕以益国用。文移扺公所,公叹曰:「民疲极矣,救死不暇,况重役乎?」即驰奏曰:「车戽则徒劳民力,栽种则已失时,何益于国?」

译公姓夏,名原吉,字维喆。他的先祖是会稽人,后来迁居开化。唐中和年间,有一位名膺的人从开化迁到德兴。子孙繁衍,到了一千几百人之多。宋元时期,家族中以文武才能显名的人前后相接,是德兴的名门。曾祖父名复,学问广博,器度宏大,常同名儒交游。他才华虽能符合时宜,却不喜欢做官,便以义理正道教导诸子,号松涧。祖父名希政,洒脱不羁而有气节,凭乡里荐举任元代湖广行省都事,死于兵乱。家族寓居沔阳、岳阳一带,明朝初年才在湘阴登记户籍。父亲名时敏,聪慧通达,努力求学,不随便交友。洪武癸丑年,他以平民身份被召见,受到“才学俱优”的褒奖,授任湘阴儒学教谕,乡里都以此为荣。母亲太夫人廖氏,梦见三闾大夫降临她家,于是生下公。公刚十三岁,遭逢父丧,孤苦伶仃地守礼服丧。太夫人发誓守贞节,承担衣食之责,教养几个孤儿。公刻意励志,刻苦学习,各类书籍没有不通晓的,尤其精通诗经和《春秋》。因为家贫,使母亲忧劳,便在乡里设馆教学,收取束修来供养家庭;同时温和愉悦、恭敬侍奉,深得母亲欢心。他出入乡里,乡中老人长者都不计年辈,以宾客之礼相待。当时他已经具有大器之才,喜怒不形于色。他家住得偏僻,常有一个戴着大斗笠、像土神一样的人,早晚护送公出行,公心中毫不动摇。后来被选为县学学生。当地风俗以读书人为忌,见到戴儒冠的人便加以伤害。太夫人哭着请求免除教谕之职。史九韶说:“这个孩子气度深沉,有宰辅之望,哪里知道将来不能使老母亲荣耀呢?只是希望母亲不要忘了我的话。”先生平时不轻易许人,却唯独对公加以奖掖勉励,说公的文章中有麒麟、凤凰,世间并不常有,一旦出现必定成为文明的祥瑞。世人都认为他知人善论。公凭《诗经》经义考取洪武庚午年乡荐,却落第,进入太学,被选入禁庑抄写诰命。太祖临幸书所,见公仪态闲雅,字又方正,特赐给他一袭纱衣。太祖又命人到书所观察诸生所作所为,有的人谈笑放纵,唯独公端坐正书,俨然如同正在皇帝面前。皇上记在心上。洪武二十五年冬十月,公任期已满,有司奏请应当授予部中职务。皇上说:“夏某是端庄厚重的君子,不要按常例任用,特意实授为户部四川司主事。”刚上任时,同僚龚郎中心中轻视公,命小吏拿几件疑难事务请公裁决。公推辞不得,只好分别处理,件件都合乎情理,同僚们都惊讶佩服。尚书郁公同他谈话,十分惊异,称赞他说:“夏某的才干器识,老夫实在比不上。诸位也能胜过他吗?”于是各司凡有不能通晓处理的事务,全都交给公裁决。从此同僚中有疑难问题的人每天围在公身边,公虽然事务繁杂,也一定尽心为他们办理,人人都把公当作老师来感戴。只有刘郎中以向公请教事务为耻,而且对公多有不满,被郁公责备后,刘郎中深深怀恨。正统年间,大朝会时,有司弹劾刘郎中懈怠职事,皇上把他赦免了。郁公仍不断请求治罪,皇上发怒说:“这一定是有人教你要勤于追究。”郁公吓得两腿发抖。不久皇上怒意消解,第二天又召集各司官员入朝谢恩。刘郎中出来上奏说:“确如圣谕,尚书是有人教他的,想暗中陷害公。”皇上问郁公那人是谁,郁公回答:“是臣堂后的书算生,实在是他教臣。都是臣愚昧而误听,冒犯天威,甘愿死一万次。”皇上说:“你确实无罪,只把这些书算生交司法审讯。”刘郎中对书算生等人说:“你们为什么不牵连夏某来证明自己?”书算生说:“我们很感念他的恩德,事情又与他无关,怎么忍心连累他?”后来刘郎中再次上奏说:“夏某独揽尚书的权柄,前面的事情就是他预先策划的。”皇上说:“我听说夏某多方办理部务,对尚书很有匡正帮助,怎么能说他独揽权柄?你想陷害他,所以才说这种话。”于是刘郎中和那些书算生都被处死。公多次遭遇危险的谗毁,幸赖皇上圣明而没有听信。洪武二十九年冬十一月,公任满三年,应当入朝引见,他当面陈述想回乡探望母亲,并说:“臣路途遥远,又缺少仆从,请允许我带着轿夫和皂隶同行,并放宽行程期限。”皇上特意准许了他,人们认为这是特别的恩典。后来公每次说到皇上的恩典,必定流泪。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夏用凭佥举升任户部右侍郎,公也同心协力辅佐办理政务。不久,公充任采访使,巡抚福建。他经过各郡县,公开表明宽大之意,百姓都心悦诚服。尤其把表彰忠良贤能、选拔遗逸人才作为首要事务。当时杨文敏公还是县学学生,公一见就器重他,作诗预祝他在秋试中夺得第一,其中有“莫使祥麟后马牛,以风司考”之句,文敏于是考中解元。郡中有明远楼,传说有妖怪住宿在那里,住进去的人多半会死。公喜爱那里清爽,想住在其中。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公说:“邪祟不是君子应当躲避的东西。”于是独自住了一整夜,妖怪便止息了。有见识的人至此已经知道,公的雅量足以承担重任。己卯年,公回到蕲州镇守。洪武三十五年秋,太宗即位,正统初立,有人把公拘押来献上,皇上因为公是太祖旧臣,又奉公守法,转授他为户部左侍郎。公极力以疾病推辞,没有获准。过了一个月,升为户部尚书。凡贡赋徭役的制度,都命公详细审定。公斟酌古今情况,考虑长久之计,他所提出的意见大多宽仁厚重,说:“不能使后世难以承继,因而伤害我们的百姓。” 永乐初年,两浙各郡发生大水,百姓无法维持生计,国家用度也告匮乏,皇上为此忧虑。三次命公前往治理,并命佥都御史俞士吉携带《水利集》赐给公。公到任后,便上奏请求废止数十项损害百姓、妨碍政务的事项,百姓大为欢悦。他询问当地老人,查究水患的缘由,采用他们合理的意见;如果事情办好,就归功于他们,若有差错便责备自己。他每次都亲自先行劳作,穿着布衣徒步行走,日夜筹划经营,没有时间睡觉吃饭,眼睛都因此熬红了。有人劝公稍微休息,他说:“我自己安然处置,不觉得疲倦。”即使盛暑也不撑伞,有人拿伞来,他说:“众人赤身露体暴晒在太阳下,我怎么忍心先为自己求取清凉呢?”当时役使的军民有数万人,公竭尽抚恤之道,因此人人都尽力效劳。他疏通壅塞,修筑堤岸浦口,疏浚沟渠,修治桥梁,把泛滥的水引入海中,水患于是平息。又上奏开仓发放三十多万石粮食赈济饥民,亲自巡视督促,妥善分发,救活了很多人。又分给牛具和种子,赶上播种时节种植各种谷物,使公私都得到供养。有人想向皇上求取恩泽,便上奏说水退之后淤泥肥沃,应召集百姓租种耕作,以增加国家用度。公文送到公所,公叹息说:“百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连求生都来不及,何况再加重劳役呢?”立即驰奏说:“用车汲水只是徒然耗费民力,栽种又已经错过时节,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

上悟,事遂寝。吴人怀之。太子少师姚公广孝还自浙上,首询公政。姚公对曰:「夏某温而不宠,威而不猛,古之遗爱也。」三年秋八月,召还掌部事。上谕公曰:「向以部事付郁新,以浙农务委卿,庶内外克济。今新死矣,户部事尔其尽心,母怠。」公首请裁冗食以省浮费,量有无以均出入,平赋役以苏民困。又言盐法边储所系,不许势要开种以妨商贾。钱钞国用所资,不许富室専利以沮货易。以至禁包揽,戒侵欺,清仓场,广屯种,平价直,皆请立定规以施诸天下。上嘉纳之。凡四方所上水旱灾伤,巨细必报。僚属所言,虽寸长片善有益于政者,皆采用不遗。每量其才而使之,故事集而民不扰。犯小失恒掩护之,曰:「人才难得,茍一加谴责,则无心向善矣。」有郎中污精微批者,惧以白公。公入奏曰:「此臣钤束不严之罪也。」上易批与之,不问。公尝以仓庾府帑及丁户田赋盈缩之数,备书小帖置袖中,题曰「记心」,时时检阅,经画有素,以备顾问。一日上临朝问公天下粮储数,公言:「某处几何,某处几何,不差升勺。」上益亲信之。时推赏靖难功,升官锡予无虚日。又大封亲藩,屡讨四夷,创建宫殿,增置武卫,添设百司,财用费亿万计,悉取办于公。公经纶康济,生财以仁民,庶日殷而国用自足。明年春,公言江西督责逋负鞭系累岁,加以官吏贪残,民甚苦之,请蠲其洪武年间追征未完赋税,以解民困,上勅行之。夏六月,以初建北京宫殿采木运饷者百万于道,命公暂出廵视,自龙山抵北京,律治怠事者,给以锦衣官校四十人,便宜行事。公恐犯者众,登车即榜谕官吏军民,俾各供乃事,勿惧刑宪,于号令中备矜恤意,人人感悦而事大集。又以淮安为南北之要冲,尤宜抚恤,之下檄养兵安民,郡邑帖然。秋八月,行次德州,上思大用,公差锦衣官赍勅召公回,且谕曰:「行止卿自度之,朕不中制也。盖上将巡幸于北,欲问公民情安否何如耳。」七年春二月,命兼掌行在户礼二部都察院事,扈从车驾廵幸北京。公日督运饷以给军国,整朝仪以一会同,振纪纲以齐百辟,上嘉之。夏六月,命兼掌刑部事,执法公平。有二指挥冐支仓粮,上欲斩之,公执奏曰:「前犯此者俱从律拟,今冐支者处斩,恐有真盗者将何以加诸?」上命从律。八年春二月,上亲征北卤,命公辅导皇太孙留守北京,兼掌行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事。上谕公曰:「朕以房玄龄委卿,卿宜尽心辅导皇孙居守。」时初建京邑,诸司草创,公负重托,鞠躬尽瘁,每旦入朝,独近扆前以叅决机务,退至政堂,郎官御史抱案盈集庭下,公口应手判,顷刻而毕。然雍雍雅度,每大事临前,从容裁处,不动声色。凡铨选文武,经理财赋,修明礼乐,调遣军马,详审刑罚,兴止营造,激扬风纪,所以北奏行在,南启东宫,下令于天下者,皇太孙端拱惟公言是从,百官总已以听,庶政丕举,京师肃然。秋七月,车驾还北京,纳上行在吏兵刑工部都察院大理寺印。十七日,召见便殿,谕曰:「卿辅皇孙居守,小心勤慎,事妥民安,朕阅卿所叅决机务,咸中事理,甚悦朕心。」公顿首曰:「皆陛下圣训,皇太孙遵行,臣何功之有?」赐宝缗彩币鞍马羊酒。翼日,上临朝谕:羣臣曰:「夏某辅导皇孙,虽古周公不过如此。」时仁宗为皇太子监国南京,闻之喜,命尚书金忠至公第,谕太夫人曰:「闻尔子在北京辅导皇孙有功,所叅决机务,咸合圣意,是由贤母平日教诲所致。」冬十一月,扈从车驾还南京,命掌户部事,纳上行在户礼二部印,以从行劳,赐休假十日。寻命辅导皇太孙,周行乡落以观民俗,仍便宜行事。至一村店,公先取韲与黍尝之,进于皇太孙曰:「臣愿殿下味此,将以知其艰。」皇太孙乃为尝韲一茎,黍数匙。又至一民舍,有犯驾者,皇太孙怒欲罪之,公言:「臣亲承上命,所至毋扰吾民,罪之非上意也。」皇太孙从之,召见乡长老,令一一陈其风俗疾苦,耄者赐之帛,节义者表其闾,孤独者给其廪,以复其役,民皆首香称叹。驾复有兎逸出道左,皇太孙欲驰射之,公言:「今丰草中多狐鼠穴,纵骥驯御,孰能保不测之蹶乎?」皇太孙为之止。先时上命指挥周敬,凡从卒有扰民者执以闻,时数卒违犯被执,皇太孙令都督李英徃谕释之。敬曰:「吾奉命执卒而擅释之,是欺上也。」英还言其傲拒,皇太孙召系敬,公为之请。皇太孙曰:「彼恃命甚,侮公言有命而卒违之,不罪而又系执者,是重违命也,不如释之因而厚赐,以励其直。」

译皇上醒悟过来,此事便搁置了。吴地百姓都感念公。太子少师姚公广孝从浙江回来,上朝首先询问公的政绩。姚公回答:“夏某温和却不谄媚,有威严却不凶猛,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风。”永乐三年秋八月,召公回朝掌管户部事务。皇上对公说:“先前把部务交给郁新,把浙江的农务交给你,希望内外都能相互配合而有成效。如今郁新已经去世,户部事务你要尽心办理,不要懈怠。”公首先请求裁减冗余俸禄以节省浮费,衡量有无以调节收支,平定赋役以缓解百姓困苦。又说盐法关系边疆储备,不许权势要人开设盐场以妨害商贾;钱钞是国家用度的资财,不许富户专擅获利以阻碍货物流通。至于禁止包揽,告诫侵吞欺诈,清理仓场,扩大屯田,平抑物价,也都请求制定固定规章施行于天下。皇上嘉许并采纳。各地上报水旱灾害,无论大小,公都一定上报;属官所说的话,即使只有一点长处、一片善意,只要有益于政务,也都采用而不遗漏。每次都量才使用,所以事务能够办成而百姓不受扰害。有人犯小错,公常常替他掩护,说:“人才难得,如果一加谴责,他们就没有心思向善了。”有个郎中污损了精微批示,害怕被追究,便把这件事告诉公。公入朝上奏说:“这是臣约束不严的罪过。” 皇上改换批示交给他,没有追问。公曾把仓库、府库以及丁户、田赋收入增减的数目详细写在小帖上,放在衣袖里,题名为“记心”,时时检查阅览,平时已有筹划,以备皇上询问。一天皇上临朝,问公天下粮食储备的数目,公回答:“某处多少,某处多少”,一升一勺都没有差错。皇上因此更加亲信他。当时因靖难功劳推行赏赐,升官赐物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又大规模分封亲王,多次征讨四夷,营造宫殿,增加武卫,添设百司,财物费用以亿万计,全都交给公办理。公筹划经营、安抚救济,以仁爱百姓的方式增加财富,使各项收入逐渐丰厚而国家用度自然充足。第二年春天,公说江西督促追缴拖欠赋税、鞭打拘系百姓已有多年,加上官吏贪婪残暴,百姓非常困苦,请求免除洪武年间追征而尚未缴完的赋税,以解除民困,皇上下令施行。夏六月,因为刚开始营建北京宫殿,采木运粮的人员和物资有百万之多,遍布道路,皇上命公暂时出京巡视,从龙山到北京,依法处置怠慢职事者,并给他锦衣卫官校四十人,准许便宜行事。公担心犯法的人太多,登车便张榜晓谕官吏军民,让各人完成自己的事务,不要畏惧刑法;在号令中又充分表达怜恤之意,人人都感动喜悦,事务大都办成。又因为淮安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尤其应该加以抚恤,便下檄文命令养兵安民,郡县于是安定。秋八月,公行进到德州,皇上想重用他,派锦衣卫官员带着诏书召公回京,并传谕说:“你自行斟酌何时启程、何时停留,朕不加限制。因为朕将向北巡幸,想询问你民情安定与否罢了。”永乐七年春二月,命公兼掌行在户部、礼部和都察院事务,随驾巡幸北京。公每天督运粮饷以供军国,整顿朝廷礼仪以统一会同,振肃纲纪以使百官整齐,皇上对此嘉许。夏六月,命公兼掌刑部事务,执法公平。有两个指挥官冒领仓粮,皇上想杀掉他们,公坚持上奏说:“以前犯这种罪的人都依律拟罪,如今对冒领者处以死刑,恐怕真正的盗犯将如何加刑呢?”皇上命令依律处理。永乐八年春二月,皇上亲自征讨北虏,命公辅导皇太孙留守北京,并兼掌行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事务。皇上对公说:“朕把房玄龄的职责交给你,你应当尽心辅导皇孙留守。”当时京城刚开始营建,各司事务草创,公承担重托,鞠躬尽瘁。每天早晨入朝,他独自靠近御座之前,参与裁决机要事务;退到政堂后,郎官、御史抱着案卷聚集在庭下,公口头应答、随手判决,片刻之间便处理完毕。然而公始终保持和雍雅正的风度,每当大事临头,总是从容裁决处理,不动声色。凡是铨选文武官员、筹办财赋、修明礼乐、调遣军队马匹、详审刑罚、兴办或停止营造,以及整饬风纪、激励官员等事务,凡是需要向北方奏报行在、向南方启奏东宫、向天下下达命令的,皇太孙安然端坐,只听从公的意见,百官也都听从公的安排,各项政务大举兴办,京师肃然。秋七月,皇帝车驾回到北京,公交还行在吏部、兵部、刑部、工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印信。十七日,皇上在便殿召见公,传谕说:“你辅佐皇孙留守,小心勤勉谨慎,事情办妥而百姓安定。朕阅览你参与裁决的机务,全都合乎事理,朕心里十分高兴。”公叩头说:“这都是陛下的圣明训诫,皇太孙遵照实行,臣有什么功劳呢?”皇上赐给他宝钞、彩币、鞍马、羊和酒。第二天,皇上临朝对群臣说:“夏某辅导皇孙,即使古代的周公也不过如此。”当时仁宗作为皇太子在南京监国,听说后很高兴,命尚书金忠到公府第,告诉太夫人说:“听说你的儿子在北京辅导皇孙有功,他所参与裁决的机务都符合圣意,这是由贤母平日的教诲造成的。”冬十一月,公随从车驾回南京,命他掌管户部事务,交还行在户部、礼部印信,因随行劳苦赐假十日。不久,命公辅导皇太孙,周游乡村以观察民间风俗,并允许他便宜行事。到了一处村店,公先取些腌菜和黍米尝了尝,端给皇太孙说:“臣希望殿下尝尝这个,以便知道百姓生活的艰难。”皇太孙于是尝了一根腌菜,又吃了几匙黍米。又到一户民居,有人冒犯车驾,皇太孙发怒,想治他的罪,公说:“臣亲自接受皇上的命令,所到之处不要扰害我们的百姓;治他的罪并非皇上的本意。”皇太孙听从了,召见乡中长老,让他们逐一陈述当地风俗和疾苦;给年老者赏赐布帛,为有节义的人表彰其里门,给孤独者发放粮食,并免除他们的劳役,百姓都焚香叩首称颂感叹。车驾又有一只兔子逃到道路左边,皇太孙想纵马追射,公说:“如今丰草之中有许多狐鼠洞穴,即使放纵骏马而又善于驾驭,谁能保证不会发生意外跌倒呢?”皇太孙因此停止追射。此前皇上命指挥周敬,凡随从士卒有扰民的,便逮捕来报。当时有几名士卒违犯禁令被捕,皇太孙命都督李英前去传谕释放他们。周敬说:“我奉命捕捉士卒,却擅自释放他们,这是欺骗皇上。”李英回来报告他傲慢拒绝,皇太孙便召来周敬拘押。公替他求情。皇太孙说:“他倚仗诏命太过,认为公的言语虽然有命令而士卒却违犯;若不治他的罪,反而拘押传令者,这是更加违抗命令。不如释放他,再厚加赏赐,以鼓励他的正直。”

皇太孙立命出敬,赐羊酒以劳之。继命辅皇太孙阅武于郊,俾知兵事,且谕曰:「此安不忘危之意,卿善导之。」九年秋九月,九载奏绩,上亲宴之便殿,赐勅奬谕,复谕廷臣曰:「是某太祖高皇帝养成贤德之士,尔羣臣欲观古名臣,此其人矣。」又曰:「夏某君子中君子也。」冬十月,命公同太子少师姚公广孝监修太祖实录,旧制非元勲不与监修,盖殊任也。后姚公殁,公同总裁官杨公荣軰七年泰勤史事,为书二百五十七巻,寳训十五巻上之。十一年春二月,扈从车驾巡幸北京,命辅皇太孙居上营之后,俾自亲启沃存。问优至十四年秋九月,皇太孙自北还南京,驾公必进,陈所经山川险易、民生休戚、风俗美恶数事而退,忠爱恳到,皇太孙甚重之,每呼先生而不名,凡有令必咨公而后下,豫禁所过郡邑远出迎送,兵民晏然,有不知驾之至者。十五年春三月,扈从车驾廵幸北京,凡行在一应机宻,公多与闻。十六年夏五月,命提调修纂《大明大一统志》;秋九月,命兼掌礼部事;冬十一月,罢之。十八年秋九月,北京宫殿成,上以公亲臣,命召皇太子、皇太孙于南京,且命谕以授受之意。二圣喜,公至,宴赉有加。冬十月,公先驰奏,上复命公迎之,谕曰:“东宫来,宜缓,卿行。”公迎见两宫于凤阳固镇,具道上旨。东宫曰:“虽有命,吾其敢缓乎?”因留公随辅,手书付公,同杨公士竒询访沿途军民利病、政事得失,敷陈以备顾问。十二月,两宫至京,上问公速来意,公对曰:“东宫久违侍膳,一旦闻命,思觐天颜,不复计行之缓急。然臣仰见陛下慈注之深,故知东宫孝思之情,不得不切也。”上善其对。既而公言:“连年营造,民疲转输,逃亡者多,今宫殿告成,宜爱养民力。凡各处流徙之民,请悉宥之复业,蠲其该纳之税。”诏行之。十九年夏,三殿灾,公言:“敬天者所以爱民也。今民力已竭,宜将累岁所欠贡赋及被灾该纳刍粮、采办金银、课程悉蠲之,赈济水旱缺食之民,优恤流移复业之众,则人心悦而天意回矣。”诏行之。初,府部院寺科道各言南北建都利便不同,上命面辩于廷,亲御午门楼视之,宻命中使问公言孰是,公对曰:“臣等罪也,科道言是。”上两宥之,或尤公背初议,公曰:“不然,天威严重,吾軰厯事久,言虽失,幸上怜之。若言官得罪,所损不小。”众始叹伏。秋八月,命兼掌工部事,时公虽居户部,实兼九卿之任。上神武英明,羣臣罕称,任使而独眷注公,凡军国要务,必与公面议可否而后行之,召。见便殿,或■〈门外为内〉门语移时,左右莫知所议。公退则恂恂若无所与者。上以是益重公。公感上知遇之厚,思所以报国者,靡或不尽。毎承上问,即竭诚以对。交趾平,上问公升赏孰便。公对曰:“赏费于一时有限,升费于后日无穷。臣愚,多升不若重赏。”上从之。惟升尤功,余皆班赉有差。省军职之半。西域法王来朝,上将亲劳之。公言:“彼慕圣化而来朝,将以观光上国也。宜视以君臣崇正之礼,有以易其不父子之俗。所谓夷入中国,则中国之道也。且上如是,则下必有甚焉,将有赴走死而不顾者也。禁之则辞之有余,弗禁则恐礼义从此而大坏也。”上曰:“尔欲效韩愈耶?”竟止不劳。他日法王见便殿,曰:“上命公拜。”公长揖而已。上曰:“何卿木强之甚。”公对曰:“王微臣序诸侯,上况其它乎?臣恐一屈膝有辱天子之臣,故虽死不敢奉命。”上笑曰:“卿过。侍郎杨勉之拜狝猴远矣。”山东解至,唐赛儿妖党三千余人将诛之。上命公与李庆都御史同录。公审其枉,欲生之。李有难色。公曰:“上所以命吾等审者,正恐其枉,安可避嫌滥及无辜?”即入奏曰:“臣所录诸俘俱平人,商干彼者为贼所陷,且左验明非真反者。”上可其奏,皆原之。众遮公道曰:“公生我!”公叱之曰:“尔罪当诛,此上恩也。”陜西有伪称金轮王者,报至上,亟召公议遣将讨之。公言:“乱止数人,胁从者众。若将士希功所残必多,而费不赀矣。莫若遣廷臣有谋而慎重者徃擒其首,余皆自定。”从之,果无事。谷庶人逆谋既彰,上问公:“长沙居人通谋否?”公对曰:“谋自干彼,无豫居人。臣敢以家眷保。”上信之,竟免究。上眷公之至,虽勲旧元臣莫及。皇太孙行冠礼,有司奏请大臣一人司之,以尚书蹇义方宾名进。

译皇太孙立即命令放出周敬,赐给他羊酒以慰劳。接着又命公辅佐皇太孙到郊外检阅军队,使皇太孙了解军事,并传谕说:“这是居安思危的意思,你要好好引导他。”永乐九年秋九月,公任职九年考核成绩上奏,皇上亲自在便殿设宴款待他,赐诏书嘉奖,又对廷臣说:“夏某是太祖高皇帝培养成就的贤德之士,你们群臣若想看看古代的名臣,他就是这样的人。”又说:“夏某是君子中的君子。”冬十月,命公与太子少师姚公广孝共同监修《太祖实录》。旧制规定,非元勋不得参与监修,这是特别的任用。后来姚公去世,公与总裁官杨公荣等人勤勉修史七年,编成《太祖实录》二百五十七卷、《宝训》十五卷,上呈皇上。永乐十一年春二月,公随驾巡幸北京,命他辅导皇太孙,居住在皇上营帐之后,使皇太孙亲自得到启发教导。皇上对他的询问和优待一直到永乐十四年秋九月。皇太孙从北方回到南京,车驾每次召见公,他必定进见,陈述沿途山川险易、百姓生活安乐疾苦、风俗美好恶劣等事项,然后退下。他的忠诚和爱护恳切周到,皇太孙十分敬重他,每次只称“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凡要发布命令,必先咨询公然后下达;预先禁止沿途郡县远道出迎送行,军民安然无扰,甚至有人不知道车驾已经到来。永乐十五年春三月,公随驾巡幸北京,凡行在的一切机密事务,多有参与知悉。十六年夏五月,命他提调修纂《大明大一统志》;秋九月,命他兼掌礼部事务;冬十一月,免去兼掌之职。十八年秋九月,北京宫殿落成,皇上因为公是亲近重臣,命他到南京召皇太子、皇太孙,并且命他向二人传达皇位授受的意思。二人很高兴,公到后,受到格外的宴请和赏赐。冬十月,公先快马奏报,皇上又命公前去迎接,并传谕说:“东宫出发时应当慢行,你先前去。”公在凤阳固镇迎见两宫,详细说明皇上的旨意。东宫说:“虽有诏命,我哪里敢慢行呢?”于是留下公随行辅佐,亲笔写信交给公,与杨公士奇一起询问沿途军民的利弊、政事的得失,陈述上报以备咨询。十二月,两宫到达京城,皇上问公为何来得这样快,公回答:“东宫很久没有侍奉父皇用膳,一旦听到诏命,便思念觐见天颜,再也顾不得行程的缓急了。但臣仰见陛下慈爱的关注如此深厚,所以知道东宫孝敬思亲的情感也同样迫切。”皇上认为回答很好。随后公说:“连年营造宫殿,百姓疲于运输,逃亡的人很多。如今宫殿已经完工,应当爱护休养民力。各地流徙的百姓,请全部赦免,让他们恢复旧业,并免除他们应缴纳的赋税。”皇上下诏施行。十九年夏天,三座大殿发生火灾,公说:“敬畏上天就是为了爱护百姓。如今民力已经耗尽,应当把多年拖欠的贡赋以及受灾地区应缴的草料粮食、采办的金银、课程等全部免除,赈济因水旱灾害而缺粮的百姓,优厚抚恤流亡后复业的人众,这样人心就会喜悦,天意也会回转。”皇上下诏施行。当初,府、部、院、寺、科、道各衙门分别陈述在南北建都的利弊不同,皇上命令他们当廷辩论,亲自登午门城楼观看,又秘密命中使询问公认为谁的意见正确。公回答:“这是臣等的罪过,科道官说得对。”皇上把双方都宽宥了。有人责怪公违背先前的意见,公说:“不是这样。天威严峻,我们这些人历事已久,言论即使有失误,幸亏皇上怜恤我们;如果言官获罪,损失就不小了。”众人这才叹服。秋八月,命公兼掌工部事务。当时公虽任户部尚书,实际上兼任九卿的职责。皇上神武英明,群臣中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却唯独对公特别眷顾信任。凡军国要务,必定同公当面议论可否,然后才施行;召公在便殿相见,有时在内门谈话很久,左右侍从都不知道议论了什么。公退下后,仍恭谨谦逊,仿佛没有参与过这些事情。皇上因此更加看重公。公感念皇上知遇之恩深厚,想着报效国家的方法,没有一件不尽心竭力。每次接受皇上询问,便竭诚回答。交趾平定后,皇上问公升官和赏赐哪一种更合适。公回答:“赏赐只在一时花费有限,升官却会使日后花费无穷。臣愚见,与其多升官,不如厚加赏赐。”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只给功劳特别突出的人升官,其余人都按等级赏赐,军职裁减了一半。西域法王来朝,皇上准备亲自慰劳他。公说:“他仰慕圣化而来朝,是要观览上国的风采。应当以君臣尊崇正道的礼仪接待他,以此改变他那种不讲父子伦理的风俗。所谓夷狄进入中国,便应接受中国之道。况且皇上这样做,下面的人必定更加过分,将会有人奔走赴死而不顾。禁止这种做法,推辞的理由绰绰有余;不禁止,恐怕礼义从此大为败坏。”皇上说:“你想仿效韩愈吗?”最终停止了亲自慰劳。另一天法王在便殿觐见,说:“皇上命令公下拜。”公只作长揖而已。皇上说:“爱卿怎么如此顽固?”公回答:“法王不过是臣下,位列诸侯,何况皇上呢?臣恐怕一旦屈膝下拜,便辱没天子的臣子,所以即使死也不敢奉行这个命令。”皇上笑着说:“你过虑了。侍郎杨勉之拜见狝猴,已经相隔很远了。” 山东的审决文书送到,有唐赛儿的妖党三千多人将要被处死。皇上命公与都御史李庆共同审录。公审查出其中有冤屈,想让他们活下来,李庆面有难色。公说:“皇上之所以命我们审查,正是担心有冤屈,怎么可以为了避嫌而滥及无辜呢?”随即入朝奏报:“臣所审录的俘虏都是平民,商人、百姓只是被贼人陷害,而且旁证明确表明他们并不是真正谋反的人。”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请,全部赦免。众人拦在公的道路上说:“公救活了我们!”公斥责说:“你们的罪本应处死,这是皇上的恩典。”陕西有一个人假称金轮王,消息报到皇上那里,皇上急忙召公商议派将讨伐。公说:“作乱的只是几个人,被胁迫跟从的却很多。如果将士贪求功劳,所残杀的必定很多,而且费用也不可估量。不如派有谋略而慎重的廷臣前去擒获首领,其余人自然会平定。”皇上听从了,果然没有发生大事。谷庶人的叛逆阴谋已经暴露,皇上问公:“长沙居民是否参与了谋反?”公回答:“谋反出自谷庶人本人,长沙居民没有参与。臣敢用家属担保。”皇上相信了他,最终免予追究。皇上对公的宠信达到极点,即使有功勋的旧臣和元勋也没有人能比得上。皇太孙举行冠礼,有司奏请一位大臣主持,准备以尚书蹇义作为宾相人选上报。

上曰:“惟夏某相宜。”特命公行礼。上元禁节,张灯许臣民同乐。公奉太夫人与观,上知之。及晡宴文武羣臣于灯山下。顾问公曰:“适闻尔母来观灯,尚在此否?”公曰:“已归矣。”上曰:“尔以贤才为国家用,皆尔母贤淑训育所致。”命彻御案暨宝缗赐之。公弟原启至京,上召见,赐酒馔。濒归,上命人送之舟中,行李萧然,惟麦二石。上异日,顾问公曰:“闻卿弟行槖甚空,盍少赠之?”公对曰:“臣所遗俸资,先已寄归,适无所有,故不及赠。”上笑曰:“何不告朕,助卿赐异布数匹。”十九年秋,上议亲征沙漠,羣臣莫敢言。公曰:“吾受上厚恩,不可不死诤之。”约方宾尚书同谏,谓曰:“公但来,吾自言之。”入免冠叩首,言:“频年师出无功,戎马储积十丧八九,又圣体少安,尚在调护,远濡风霜,诚未便。况今灾眚迭作,内外俱疲,民不堪命,甚可虑。虽边冦犯顺,请遣将勿烦六师。”上即命公整边储于口北方。尚书惧,自缢死。遂护罪,并籍公家,惟有赐钞千贯,余皆布衣瓦器而已。命锦衣官立限取公回。锦衣至,公方启厫理储。锦衣促公行,公曰:“姑少俟毕此行,不然恐有侵渔,患死吾安之,不以累公。”锦衣如其言。至京稽限半日,上问之,锦衣以公言对。上御门问公北征得失,公从容对千余言,谓:“自古帝王专修内治,不事远畧。彼化外之民反侧,是其常性。惟固守边疆,诘尔戎兵,来则拒之,去则勿追可也。”歴言周、汉及魏。上命系公内官监。皇太孙屡上请宥公久之。上察公忠,间以国事访公,公敷对如平时。又命中使觇公动静,因曰:“上昔待公厚,而今系之,竣宁无怨乎?”公曰:“风雨霜露,莫非教也,何敢怨焉。”语上闻,寛之。二十三年秋七月,车驾至榆木川不豫,顾左右曰:“夏某诚有忠爱,朕心。”语未毕而驾晏。八月凶闻至,仁宗为皇太子,亲临公系,所有旨急召公。公禁系严,不知外事,且久不被召,骤闻命,披衣急趋,出见皇太子,立中庭,泣谓公曰:“卿知否?近得杨荣报,父皇宾天。”公伏地痛哭,不觉失声。上益感恸,命公起慰劳之。曰:「卿可出视事。」公叩首曰:「臣先帝罪人,未闻遗诏,敢希宠乎?」语良久,驾回,命中使赐御厨馔,给纸笔,咨以国事。公即上言:「以用费于不急,禄耗于官冗,情壅于言塞,政急于少康,积弊逮今,未能遽革。在任当其人而图之以渐。」又曰:「今民力竭于东南,戎伍疲于漕运,宜幸南京,庶几少苏内外之困。」上曰:「朕意亦然。」上以初政诏条访公,公请抚流移,恤鳏寡,赈饥民,寛逋负,省赋役,禁科敛,罢下西洋宝船及云南交址采办金宝香料各处(阙)金银课程数事,皆见施行。上即位,首复公户部尚书,赐冠带衣服靴袜被褥帷帐器用俱傋。公以母丧未终,辞不受命。异日,上御西角门早朝,顾问辅臣曰:「不见夏尚书说事。」蹇尚书对曰:「夏某有母服未终,乞归守制。」上曰:「卿可勉留之,促令视事。」立召公至便殿,公泣言:「臣被系时,有母丧未克成服,乞归故山终忧制。臣事陛下日未艾也。」上曰:「卿老成人,不幸国有大事,正赖相与共济艰难,安得遽去?卿云有丧服,我无丧服乎?如卿辞职,朕亦不当在此。」卿必留赞辅,公固辞。上留益笃。公退上十余疏,上终不允。公哀毁骨立,上下怜之,哭声夜彻厅外,人不忍闻。皇太子正位东宫,命公兼太子少传,公力辞不允。时吕震为太子少师,班在公上,见之谕鸿胪曰:「夏某先朝硕德旧臣,宜右震。」命引震次公,即进公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食三俸。公固辞,上曰:「位以任贤,禄以酬劳,卿勿固辞。」公请不已,许辞太子少传俸。公感激,知无不言。尚寳袁忠彻以风鉴得幸太宗,上以其言甞不逊,首欲诛之。公谏曰:「忠彻言诞,罪固当诛,然礼以亲之所爱,虽亲没而子待之终身不衰,况今山陵未毕,而刑遽加于近侍之臣,柰先帝所爱何?」上从轻罢忠彻官。冬十月,上御西角门视朝罢,时风寒,顾谓公等曰:「朕与卿等居重城中,犹觉凛凛如此,守……」边将士昼夜严警,殆不可胜。遂命书勅,遣使以钞币赐沿边将士。公进曰:“朝廷待守边将士厚矣!既豫给御寒之具,又蒙恩如此。昔楚子以寒而拊三军,皆如挟纩。彼徒施温言,人尚感激,况今受实恩,敢昧报效?但愿陛下常推此心,不忘耳。”上曰:“人君视天下万物为一体,况将士为国家躬勤劳瘁,岂敢须臾忘之?

译皇上说:“只有夏某最合适。”特意命公主持冠礼。上元节实行禁夜令时,张灯结彩,允许臣民共同欢乐。公带着太夫人前来观看,皇上知道了。到了傍晚,皇上在灯山下宴请文武群臣,回头问公:“刚才听说你的母亲来观灯,现在还在这里吗?”公回答:“已经回去了。”皇上说:“你凭贤能才干为国家所用,都是你母亲贤良淑德、教养培育的结果。”命人撤下御案,把宝钞赐给太夫人。公的弟弟原启来到京城,皇上召见他,赐给酒食。临近回去时,皇上命人送他到船中,见他的行李空空荡荡,只有二石麦子。后来皇上回头问公:“听说你弟弟出行时行囊很空,为什么不稍微赠送他一些东西?”公回答:“臣所遗留的俸禄钱财,早已寄回家中,眼下没有什么东西,所以来不及赠送。”皇上笑着说:“为什么不告诉朕?我可以帮你赐给他几匹异布。”十九年秋,皇上商议亲征沙漠,群臣没有人敢进谏。公说:“我承受皇上深厚的恩典,不能不以死进谏。”便约尚书方宾一同劝谏,对他说:“公只管来,我自会进言。”入朝后脱下帽子叩头,说:“近年来多次出兵而没有功效,军马和储备十之八九已经耗损,而且圣体刚刚稍微安康,还在调养之中,远行经受风霜,实在不便。况且如今灾害接连发生,内外都疲惫不堪,百姓不能承受,实在令人忧虑。即使边寇侵犯,也请派将领前去,不要劳烦皇上的亲征大军。”皇上随即命公整顿口北一带的边疆储备。尚书方宾害怕,自己上吊而死。于是皇上追究公的罪过,抄没公的家产,只有赏赐的钞币一千贯,其余全是布衣和瓦器而已。皇上命锦衣卫官员限期把公押回京城。锦衣卫到时,公正在打开仓库整理储备。锦衣卫催公上路,公说:“姑且稍等,等我办完这件事,否则恐怕有人侵吞牟利。即使因此获罪而死,我也安心,不要因此连累你。”锦衣卫依照他的话做了。到京时超过期限半日,皇上询问缘故,锦衣卫把公的话如实回答。皇上在宫门召见公,询问北征的得失,公从容回答了一千多字,说:“自古帝王专心修治内政,不经营遥远的谋略。那些教化之外的民众反复无常,是他们的常性。只要固守边疆,整饬军队,敌人来就抵抗,敌人退就不要追击,这样就可以了。”公历数陈述周、汉以及魏的事例。皇上命令把公拘禁在内官监。皇太孙多次上奏请求赦免公,过了很久,皇上察知公的忠心,间或以国事询问公,公仍像平时一样陈述回答。皇上又命中使暗中观察公的举动,中使于是说:“皇上从前厚待公,如今却把公拘禁,难道公没有怨恨吗?”公回答:“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诲,怎么敢怨恨呢?” 这些话被皇上听到,皇上便放宽了对公的拘禁。二十三年秋七月,车驾到达榆木川,皇上身体不适,回头对左右说:“夏某确实有忠诚爱国之心,朕心里明白。”话还没有说完,皇上便驾崩了。八月,凶讯传到京城,仁宗作为皇太子亲自到公的拘禁处,奉皇上旨意急召公。公被严密拘禁,不知道外面的事情,而且很久没有被召见,突然听到诏命,便披上衣服急忙赶去,出来见到皇太子,站在庭院中央。皇太子哭着对公说:“卿知道吗?近来收到杨荣的报告,父皇已经宾天了。”公伏地痛哭,不觉失声。皇太子更加悲痛感动,命公起身安慰他,说:“卿可以出来办理政事。”公叩头说:“臣是先帝的罪人,还没有听到遗诏,哪里敢希求恩宠呢?”谈了很久,皇太子的车驾回宫,命中使赐给公御厨饭食,供应纸笔,向公询问国事。公立即上奏说:“用度花费在不急迫的事情上,俸禄消耗于冗余官员,情实堵塞于言路闭塞,政务急切而少有休养,这些积弊延续到今天,不能立刻革除;在任用人时应当选用合适的人,逐渐谋求改变。”又说:“如今东南百姓的民力已经耗尽,军队疲惫于漕运,最好巡幸南京,也许可以稍稍缓解内外的困苦。”皇上说:“朕的意思也是这样。”皇上又以即位初年的诏令条文询问公,公请求抚慰流亡者,救济鳏寡,赈济饥民,宽免拖欠,减少赋役,禁止额外征敛,停止向西洋派遣宝船以及在云南、交趾等地采办金银、宝物、香料等事项,并免除各处(缺字)金银课程等数事,这些意见都得到施行。皇上即位后,首先恢复公户部尚书的职务,赐给他冠帽、衣服、靴袜、被褥、帷帐和器用,全部准备齐全。公因为母亲的丧期尚未结束,推辞不接受任命。另一天,皇上在西角门早朝,回头问辅臣:“怎么不见夏尚书来议事?”蹇尚书回答:“夏某还在母亲丧服期间,请求回乡守制。”皇上说:“你可以尽力挽留他,催促他来任事。”随即召公到便殿,公哭着说:“臣被拘禁时,母亲去世,未能完成成服礼,请求回到故乡服满丧制。臣侍奉陛下的日子还很长。”皇上说:“卿是久经世故的老臣,如今国家有大事,正要依靠你共同渡过艰难,怎么能立即离去?你说自己有丧服,难道我没有丧服吗?如果卿辞职,朕也不应当留在这里。”皇上一定要公留下来辅佐,公坚决推辞。皇上挽留得更加恳切。公退下后上了十多道奏疏,皇上始终不准。公因悲哀过度而瘦得形销骨立,上下都怜悯他,夜间哭声传到厅堂外,人们不忍听闻。皇太子正式居东宫后,命公兼任太子少傅,公极力推辞,未获准。当时吕震任太子少师,官次在公之上,见到这种情况,便告诉鸿胪寺官员:“夏某是先朝德高望重的旧臣,应当排在吕震右边。”于是命人引吕震站在公的次位,又晋升公为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享受三份俸禄。公仍坚决推辞,皇上说:“职位是用来任用贤能的,俸禄是用来酬劳功绩的,卿不要再坚决推辞。”公不停请求,皇上允许他辞去太子少傅的俸禄。公深受感动,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直言的。尚宝袁忠彻凭借相面之术得到太宗宠幸,皇上因为他过去说话曾有不恭,首先想杀掉他。公进谏说:“忠彻的言论荒诞,罪本应当处死;然而礼制规定,君主所亲爱的人,即使君主去世,臣子对其子孙终身侍奉也不能衰减。何况现在先帝的陵墓尚未修完,就急忙对近侍之臣施刑,怎么向先帝所爱的人交代呢?”皇上于是从轻处理,只罢免了忠彻的官职。冬十月,皇上在西角门临朝听政结束,当时天气寒冷,回头对公等人说:“朕和卿等住在重重城墙之中,还觉得这样凛冽,何况守……(原文残缺)边将士昼夜严密警戒,劳苦几乎无法胜数。”于是命人写下诏书,派使者赐给沿边将士钞币。公进言说:“朝廷对守边将士已经很优厚了!既预先供给御寒用具,又蒙受这样的恩典。从前楚子因寒冷而抚慰三军,士卒都觉得像夹着绵絮一样温暖。那只是施以温言,人们尚且感动奋发,何况如今承受实际恩惠,岂敢忘记报效?只愿陛下常常推行这样的心意,不要忘记他们罢了。”皇上说:“君主把天下万物看作一体,何况将士为国家亲自辛劳困苦,怎么敢片刻忘记他们呢?

朕所行或有不及,须卿等辅翼。古人有言:‘为君尽君道,为臣尽臣道。’朕与卿等各尽其道可也。”十一月,上与公论及屯田事。上曰:“先帝所立屯田法甚善,盖用心亦甚至。但后来所司数以征徭扰之,既失其时,遂无其效。所储蓄十不及二三,有事不免劳民转输。其令天下卫所,凡屯田军士自今不许擅差妨其农务,违者处以重法。”公对曰:“先帝经营天下二十余年,所立兵民法度俱尽善尽美。陛下每事遵行,天下幸甚。”上以公忠亮,益倚重之。每朝罢,必亲呼公等二三大臣近御扆前,或随至便殿面议政务,毕方回宫。遇有急务,赐手敇访公行。凡内外诸司所进章疏,多命公先条进其旨,而后从中批出。或谓公所条旨多云“某部知道而不断者”,何也?公曰:“予夺之柄,非臣下所敢专,故付之六部定其可否,而复取上裁,庶事有所分而权不下移也。”洪熙元年春正月,上将郊祀,欲下仁民之诏,咨议于公。公请命风宪督劝农桑,以充衣食之本。所司廪赡穷民,以广好生之仁。增文武官吏俸给,以劝亷能。弛山林湖沼之利,以公民用寛逋负赋役,以安流徙之民。补积欠月粮,以养将士之勇。屯田将卒不许差占,以妨农务。四方灾伤,即令奏报,以慿寛恤。皆施行之。上以天不雨雪,赐公《忧民吟》,且命赓之,有交修之意,兼赐玉带。未几,命公同贵臣宴四夷。吕尚书以位次请,上曰:“夏某,朕之股肱,四夷所仰,位宜居中。”翰林进呈公等诰词,上亲増二语曰:“勿畏崇高。”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且谕曰:此朕实心,盖望公等匡辅之切也。继召公至扆前,赐绳愆紏缪银印一,谕曰:卿忠在国家,朕闻皇考宾天时,叹卿忠爱,特兹眷倚。继自今朕有过举,卿但具奏,以此封识进来,朕不惮从也。公顿首谢曰:主圣则臣直,臣虽愚,敢不仰承休命。自是屡有所陈,上嘉纳之。未期岁,而仁政周于天下矣。三月,上手勅公等欲除脔割、鞭背、连坐、妖言、诽谤之刑,公同二三大臣宻议以闻,诏皆行之。夏四月,命兼掌礼部事,特赐象牙正直印押,以便处分,且以旌公秉心正直云。公言:今山东及淮、徐诸郡,累岁旱潦无收,民甚艰食,至父母妻孥不相保,请寛恤之。上即诏全免夏税及秋粮之半,一切科派收买物料悉罢之。未几,手勅谕公曰:古云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近西山樵采者将诸树根伐尽,卿宜掲榜示众,犯者斩之以狥。公言:树根之伐,固所当禁,而人命为尤重也。是以王者之政,先人而后物,故孔子于廐焚,伤人乎,不及马。今薪伐过当,罪止不应,请从律议为宜。上从其言。以公有匡辅功,赐田五顷于八里庄,及建第二所千两京,以褒之。五月,李时勉廷诤过激,上怒欲刑之。晩谕公等曰:李时勉当朝辱朕,谕已天颜大变。公进曰:时勉小臣之言,岂能伤损圣德?愿陛下少霁天威,下法司议定罪之未晩也。从之。仁宗宾天,公受顾命,时宣宗为皇太子,监国南京,中外汹汹,有汉庶人之忧。太后以公东宫旧辅,凡军国事悉命公裁处。公宻谋急迎驾还京,驾将至,羣臣出迎,太后宻命公留佐襄王监国。上见辅臣,首问公安在,蹇少师等莫能对,上不悦。驾至京,召公慰曰:近见太后谕所以留卿意,朕方知之。卿奉皇祖命辅朕有年,朕以卿非他人比,卿当以事皇祖者事朕,加赐宝带时丧礼及即位之仪皆具,皆公一二人所豫。定谕众勅草,命公等删削诏赦之议,多主公言。每朝呼召,面议政务,及手勅咨访国事,悉如仁考初。公同蹇少师、二杨少傅同心辅政。蹇重厚多谋,公含弘能断。文贞博古守正,文敏明逹有为,中外称为得人。上时与公等面议,久命坐,赐茶,或命退殿庑少休,复至扆前论议。上尤以心腹托公。朝退之暇,不时独召公,宻切顾问,或袖中出小帖子,亲付公手。公亦或有所呈于上。凡中外所进章疏,専命公批荅,或批未及,命携出条旨,许用小票墨书帖各疏面以进,中易红书批出,或未批多命公传旨处分。公日孜孜惟谨,所受圣谕及纳诲于上者,未尝退以语人。凡诸公谋猷之善者,力赞成之,不自有其功。先修太宗实录,命公监修,至是复命公监修仁宗实录。国朝文臣三豫监修者,惟公一人而已。宣德元年秋七月,上以山东无麦,诏蠲其税,且谕公曰:「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已饥之。伊尹作相,一夫失所,若挞于市。卿国之大臣,宜体此心。」公叩首曰:「臣敢不仰承圣训。」

译朕所做的事情或许有未能周全之处,还须依靠卿等辅佐。古人有话说:‘做君主的尽君主之道,做臣子的尽臣子之道。’朕和卿等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就可以了。”十一月,皇上与公谈到屯田之事。皇上说:“先帝制定的屯田法很好,用心也极为周到。但后来主管部门屡次以征发徭役去扰乱屯田,既错过了农时,于是就没有成效。储备的粮食十成中不到二三成,遇到事情仍免不了劳民转运。应命令天下卫所,从今以后屯田军士不许擅自被差遣,以免妨碍农务,违犯者处以重法。”公回答:“先帝经营天下二十多年,所制定的军民法度都尽善尽美。陛下事事遵行,天下实在非常幸运。”皇上因为公忠诚正直,更加倚重他。每次退朝,皇上必亲自召公等二三位大臣到御座前,有时还随他们到便殿当面商议政务,完毕后才回宫。遇到紧急事务,便赐手敕询问公应当如何办理。凡内外各司呈进的奏章,大多命公先分条陈述其中要旨,然后由皇上从中批示。有人问公所拟条旨常常说“某部知道而不断”,这是什么意思?公说:“给予或夺取的权柄,不是臣下敢于独自掌握的,所以交给六部决定可否,再取皇上裁决,希望各项事务各有分工,而权力不至于下移。” 洪熙元年春正月,皇上将要举行郊祀,想下诏施行仁民之政,便向公咨询。公请求命令风宪官督促劝导农桑,以充实衣食的根本;由主管部门给穷困百姓发放粮食,以扩大好生之仁;增加文武官吏的俸禄,以鼓励廉洁能干;放宽山林湖沼资源的禁令,以使百姓共同利用;宽免拖欠的赋役,以安定流亡百姓;补发拖欠的月粮,以供养将士的勇力;屯田的将士不许被差遣占用,以免妨碍农务;四方发生灾害,立即令其奏报,以便依据灾情宽免抚恤。皇上把这些意见全部施行。皇上因为天不下雨雪,赐给公《忧民吟》,并命公续作,含有相互修省之意,同时赐给玉带。不久,命公与贵臣宴请四夷使者。吕尚书以官位次序提出疑问,皇上说:“夏某是朕的股肱,是四夷仰望的人,位置应当居中。”翰林院进呈公等人的诰词,皇上亲自增添两句话:“不要畏惧崇高”,并且难以进用时,也不要因为有所顺从或违背而懈怠。皇上又传谕说:“这是朕的真心,正是迫切希望卿等匡正辅佐。”接着召公到御座前,赐给他一枚“绳愆纠缪”银印,传谕说:“卿的忠心在于国家,朕听说皇考驾崩时,曾感叹卿的忠诚爱国,所以特别加以眷顾倚重。从今以后朕若有错误的举动,卿只管写成奏章,用这枚印封好送进来,朕不怕采纳改正。” 公叩头谢恩说:“君主圣明,臣子才敢直言;臣虽然愚笨,哪里敢不仰承美好的诏命。”从此公多次有所陈奏,皇上都嘉许并采纳。不到一年,仁政便遍及天下。三月,皇上亲笔下诏给公等人,想废除脔割、鞭背、连坐、妖言、诽谤等刑罚,公与二三位大臣秘密商议后上报,诏令全部施行。夏四月,命公兼掌礼部事务,特赐象牙制的“正直”印押,以便处理事务,并用来表彰公秉持正直之心。公说:“如今山东以及淮州、徐州各郡,连续多年旱涝交加而没有收成,百姓极其艰难,甚至父母妻子儿女都不能相互保全,请加以宽免抚恤。”皇上立即下诏,全部免除夏税,秋粮免除一半,各种摊派和收买物料的事务一概停止。不久,皇上亲笔传谕公说:“古人说,斧头按照时节进入山林,木材就会取之不尽。近来西山砍柴的人把树根都砍尽了,卿应当张榜告示众人,犯法者处死示众。”公说:“砍伐树根固然应当禁止,但人命更加重要。因此君王的政事应当先重视人而后重视物,所以孔子在马厩失火时,只问伤人了吗,却不问马匹。如今砍伐柴薪超过限度,罪过止于不合禁令,请依律议罪为宜。”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因为公有匡正辅佐之功,赐给他八里庄田地五顷,以及建造第二宅第的费用二千两,用来褒奖他。五月,李时勉在朝廷上直言进谏,言辞过于激烈,皇帝震怒,想要治他的刑。晚上皇帝对诸公说:“李时勉在朝廷上辱骂朕,我一说到他,天颜就大变。”公进言说:“时勉不过是小臣,他的话哪里能损伤圣德?希望陛下稍息天威,交法司议定罪责也还不迟。”皇帝听从了。仁宗去世,公接受遗诏辅政;当时宣宗还是皇太子,监国于南京,朝廷内外人心汹汹,担心发生汉庶人之变。太后因为公是东宫旧日辅臣,凡军国大事都命公裁决处理。公秘密谋划,急忙迎接皇帝回京。皇帝将到时,群臣出城迎接,太后秘密命公留下辅佐襄王监国。皇帝见到辅臣,首先问公在哪里,蹇少师等无人能够回答,皇帝很不高兴。皇帝到京后,召见公并安慰说:“近来看到太后谕令留卿的意思,朕才明白了。卿奉皇祖之命辅佐朕已有多年,朕认为卿不是别人可比,卿应当像侍奉皇祖那样侍奉朕。”并赐给公宝带。当时丧礼和即位仪式都已完备,都是公等一两人预先筹办的。皇帝确定谕旨,命人起草诏令,命公等删改诏赦的议定,意见多采纳公的主张。每次朝廷召见,皇帝都当面与公商议政务;至于亲自下诏询问国事,也全像仁宗当初一样。公与蹇少师、二杨少傅同心辅政。蹇氏忠厚稳重而多谋略,公宽宏而能决断;文贞博通古今、恪守正道,文敏明达而有所作为,朝廷内外都称赞任用得人。皇帝有时与公等当面议事,过了很久还命他们坐下,赐茶;有时命他们退到殿廊稍作休息,随后又到屏风前继续议论。皇帝尤其把公当作心腹托付。有时退朝后,皇帝不时单独召见公,秘密而亲切地询问政事;有时从袖中取出小帖子,亲手交给公。公也有时向皇帝呈递意见。凡朝廷内外送上的章疏,皇帝专门命公批答;有时来不及批答,便命公带出来分条传达旨意,允许用小票墨书贴在各疏上面进呈;其中有的由皇帝改用朱笔批出,有的尚未批阅,也多命公传旨处理。公每天勤勉谨慎,所接受的圣谕以及向皇帝进谏的内容,从未退朝后说给别人听。凡是诸公谋划中好的意见,他都竭力促成,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此前修撰《太宗实录》时,命公监修;到这时又命公监修《仁宗实录》。本朝文臣三次参与监修实录的,只有公一人。宣德元年秋七月,皇帝因为山东没有麦子,下诏免除那里的赋税,并且告诉公说:“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像自己也在挨饿。伊尹做宰相时,一个人无所安置,就像有人在市集上鞭打他。卿是国家大臣,应当体会这颗心。”公叩头说:“臣怎敢不仰承圣训。”

八月,汉庶人谋反,移檄诬辅臣奸邪乱政,以公为首,盖恶公等得君赞治,不利于已也。上夜召公等入议,公免冠顿首曰:「臣不才,致变亲藩,罪当死。」上曰:「卿何为是言?彼盖假卿以兴兵耳。休戚与卿同之。」命分坐宻议,屏左右语。杨文敏公首劝上亲征,上难之,顾公。公曰:「往事可鉴,不可失也。臣昨见命将而其色变,退语臣等而泣,在廷如此,则其临事可知。」又曰:「兵事贵速,且有辞,宜巻甲韬戈而往,一鼓而平之,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也。」杨荣言是,上意遂决,即躬率六师征之,昼夜兼程而往。师临城,汉庶人惧欲降,犹令人绕城上詈公。罪人既得,大被恩赏,赐公阍者三人掖公朝叅出入,公固辞曰:「旧制非勲臣不敢用。」上曰:「卿辅导忠勤,非勲而何?」公乃拜赐。尚书郭敦使武定州回,为同使者譛于上,公言:臣待罪尚书时,敦为侍郎,深知其人亷慎公直,惟法是执,且能屏絶私嘱,以是怨之者多,惟陛下察之。上曰:「朕今知之矣。」譛竟不行。二年秋八月,上燕闲,公侍侧,因语及古人信谗事,上曰:「谗慝小人,真能变白为黑,诬正为邪,听其言若忠,究其心则险,是以帝舜堲谗说,孔子远佞人,唐太宗以为国之贼,朕如此等,每切防闲,若有其萌,必杜絶之,不使奸言得入,枉害忠良。齐杀斛律光,国遂以弱,朕常非之。汲黯正直,奸邪寝谋,卿等所宜务也。」公顿首谢曰:「陛下之明,羣臣之幸也。臣敢不效愚直,以仰荅圣心。」十月,交址既叛,屡遣将征之,未利。至是请降,廷议恶其反复,更欲兴兵。上以问公,公对曰:「兵疲财竭,不可再举,如痈伏于身,未溃则忧不测,已溃则可缓治,宜进以平剂加之,资补俟血气调和而自愈。若不小忍而惟毒之攻,浸滛不已,心腹内虚,恐患复生于他所,不可不虞。今莫若因彼上表谢罪,许其复国自新,吾人之在彼者,令护之出境,则恩结其心,而亦无他虞矣。」时二杨少传亦有是言,上是之,遂偃兵息民。有宝缗上尊之赐。十一月,皇太子肇生,上命公等条陈仁政数事,诏天下有银器宝缗彩币之赐。三年春正月,公同蹇少师奏对便殿,上悦,命留侍宴,且谕尽欢。上顾公醉笑曰:「卿能复饮乎?」公顿首曰:「臣饱沃天恩,醉矣。」上顾蹇公犹醒,亲酌巨觥三赐之。公拜,上顾公有欲言之色,问曰:「卿有言乎?」公近扆前宻请蚤建皇储,为宗社之本。上曰:「然,朕当奏太后行之。」二月,以议国本勅召至便殿奬谕,赐范金银印八:曰「含宏贞靖」,谦谦斋」,以褒公之德量;曰「后天下乐」,以表公之忠勤;曰「傅保之臣」,以期公之寅亮,余着公之名字世系乡邑也。寻加翠炉银瓮玉钩玉带之赐。三月,命公等侍游西苑,以骑随公骑后,乘舆甚迩,隶之从公者私相问曰:「前龙衣而髯者,」非至尊乎?上闻而顾之,公惶惧,下马谢曰:“天威咫尺,而臣不能肃下,罪无所容。”上笑曰:“朴实哉,卿隶也。”人赐钞十五贯,复命登御舟,游太液池。上顾公等曰:“以操以御羣卿之力,君臣之义,休戚是同。”上射鳬获之,既烹,躬割以啖公,又亲酌玉觥以爵公。曰:“卿于朕启沃良多,而今老矣,不可不尽欢。”日晡而罢。上以苑多竒石可爱,命内臣吴诚偕公徃观,且谕曰:“惟其所欲与之。”公但取尤小者一二而已。内臣曰:“苑竒石巨者以万数,先生弗欲乎?”公曰:“某性鲜所好,柰上恩不敢辞,况欲其甚者乎?”内臣以闻,上叹其介者久之。闰四月,公言山西饥民流徙南阳诸郡十余万,有司军卫各遣人捕逐,民死亡者多。上即遣官徃同布政司及府县官加意抚恤,发廪给之,随所至居住,敢有捕逐者罪之,民赖得所。秋八月,复命公等侍游东苑,上指草舍一区谕曰:“此朕致斋之所,虽不敢比古人茅茨不剪之意,然庶几不忘乎俭矣。”公顿首曰:“陛下言及此,天下苍生之福。”《书》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陛下知而行之,尭舜之治亦不过是。九月,扈从车驾巡边,赐宝刀。上命取公槖糗甞之,笑曰:“卿亦食此粗粝耶?”公对曰:“臣食此足矣,随营将士尚多馁者。”上命中贵取上供者赐公,遍加将士之犒劳。上还京,念公等四人高年,且师保之重,以寅亮为职,不烦庶政,乃特赐勅,辍部院务,俾专论道,左右共宁邦家,隐然拜相之意,前此所未有也。公益殚忠谠以报上知。四年冬十月,公奏对便殿,上问公时政之弊,公言:“今内外诸司遇有公务,辄坐委掌印正官出办,取其事之易集,殊不知正官乃一司之长,百责所萃,今不论事之重轻,一槩委之,致使护印署事者茍简于政,吏肆其奸,庶务妨废,时弊莫甚于此。”

译八月,汉庶人谋反,移送檄文诬陷辅臣奸邪、扰乱政事,把公列为首要人物,大概是憎恨公等得到皇帝信任、辅佐治理,对自己不利。皇帝夜里召公等入内商议,公脱帽叩头说:“臣没有才能,以致宗室发生变乱,罪当处死。”皇帝说:“卿为什么这样说?他不过是借用卿的名义来起兵罢了。朕与卿同甘共苦。”命众人分开坐下秘密商议,屏退左右侍从。杨文敏公首先劝皇帝亲自征讨,皇帝认为困难,回头看公。公说:“往事可以作为鉴戒,不可失去时机。臣昨天看见任命将领时,他的脸色就变了;退下后对我们说着便哭泣。朝廷上尚且如此,他临事时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又说:“用兵贵在迅速,而且师出有名,应当卷起铠甲、收藏兵器迅速前往,一鼓作气将他平定,这就是所谓先发制人。”杨荣说是,皇帝的决心于是定了,立即亲自率领六军征讨,日夜兼程前进。军队抵达城下,汉庶人害怕,想要投降,却还派人绕城辱骂公。罪人被擒后,皇帝大加恩赏,赐给公三个守门人,让他们扶公出入朝参。公坚决辞谢说:“旧制不是勋臣不敢使用。”皇帝说:“卿辅导朕,忠勤如此,不是勋臣又是什么?”公才拜谢接受赏赐。尚书郭敦出使武定州回来后,被同行使者在皇帝面前进谗言,公说:“臣任尚书时,郭敦是侍郎,臣深知他廉慎公正,只执守法律,而且能屏绝私下请托,因此怨恨他的人很多,希望陛下明察。” 皇帝说:“朕现在明白了。”谗言最终没有被采纳。宣德二年秋八月,皇帝闲暇宴饮,公侍立身旁,因而谈到古人听信谗言的事情。皇帝说:“说谗言的奸邪小人,真能把白的变成黑的,把正直诬为邪恶;听他们的话像是忠诚,推究他们的内心却很险恶。因此帝舜憎恶谗说,孔子远离佞人,唐太宗认为他们是国家的盗贼。像这类人,朕总是严加防范;一有萌芽,就一定杜绝,不让奸邪之言得以传入,枉害忠良。齐国杀死斛律光,国家于是衰弱,朕常以此为非。汲黯正直,奸邪之人便停止谋划,这是卿等应当努力做到的。”公叩头谢恩说:“陛下圣明,是群臣的幸运。臣怎敢不尽力效法直言,以仰答圣心?”十月,交阯已经反叛,朝廷多次派将领征讨,都没有获利。到这时交阯请求投降,朝廷议论者憎恶其反复无常,还想再次出兵。皇帝询问公,公回答说:“军队疲惫,财力耗尽,不可再次兴兵。这就像毒疮隐藏在身体里,尚未溃破时担心发生意外,已经溃破后反而可以缓缓治疗;应当用平和的药剂逐渐调治,辅以补养,等待气血调和而自行痊愈。若不能稍稍忍耐,只想用毒药强攻,病势不断浸淫,心腹内部虚弱,恐怕祸患又从别处发生,不可不防备。如今不如趁他们上表谢罪,允许他们恢复国土、重新做人;让我国留在当地的人护送他们出境。这样既可结恩于他们,又没有其他忧患了。” 当时二杨少傅也有同样的意见,皇帝认为正确,于是停止用兵,使百姓得到休息。皇帝赐给公宝缗和上尊酒。十一月,皇太子出生,皇帝命公等分条陈述施行仁政的若干事项,并下诏赏赐天下银器、宝缗和彩币。宣德三年春正月,公与蹇少师在便殿奏对,皇帝很高兴,命他们留下侍宴,并让他们尽情欢乐。皇帝看着喝醉的公,笑着说:“卿还能再喝吗?”公叩头说:“臣沐浴天恩,已经醉了。”皇帝看见蹇公还清醒,亲自斟满大杯酒赐给他三次。公拜谢后,皇帝看见公似乎有话要说,问道:“卿有话吗?”公走近屏风前,秘密请求早日建立皇太子,以作为宗庙社稷的根本。皇帝说:“对,朕应当奏请太后来实行。”二月,皇帝因商议国本,召公到便殿嘉奖慰劳,赐给他八枚范金银印:一枚题“含宏贞靖”,一枚题“谦谦斋”,用来褒扬公的德量;一枚题“后天下乐”,用来表彰公的忠勤;一枚题“傅保之臣”,希望公辅佐君上;其余题写公的名字、世系、乡邑。不久又加赐翠炉、银瓮、玉钩、玉带。三月,命公等陪同游览西苑,公骑马跟在皇帝车驾之后,车驾离公很近。隶属于公的侍从私下问道:“前面穿龙衣而留胡须的人,难道不是至尊吗?” 皇帝听见后回头看他,公惶恐,下马谢罪说:“天威近在咫尺,臣却不能使下属恭敬肃静,罪无可容。”皇帝笑着说:“卿的隶属真朴实啊。”每人赐钞十五贯,又命公登上御舟,游览太液池。皇帝看着公等说:“凭借你们操持政务、驾驭群臣的力量,君臣之间休戚与共。”皇帝射中一只野鸭,煮熟后亲自割肉给公吃,又亲自斟玉杯酒赐公,说:“卿给朕的启发教益很多,如今已经老了,不可不尽情欢乐。”到了下午申时才结束。皇帝认为苑中有许多可爱的奇石,命内臣吴诚陪公前去观看,并且说:“只管挑选你想要的,赐给你。”公只取了其中特别小的一两块。内臣说:“苑中的奇石大的以万计,先生不想要吗?”公说:“我生性少有嗜好,只因皇上的恩赐不敢推辞,何况还想要大的呢?”内臣将此事报告皇帝,皇帝赞叹他的耿介很久。闰四月,公说山西饥民流徙到南阳等十多个郡,主管官员和军卫各自派人捕捉驱逐,百姓死去的很多。皇帝立即派官员前往,会同布政司及府县官员加意抚恤,开仓赈济,让百姓随到之处居住;有敢于捕捉驱逐的,治罪。百姓因此得到安置。秋八月,皇帝又命公等陪同游览东苑。皇帝指着一间草舍说:“这是朕斋戒的地方,虽然不敢比拟古人不修剪茅草屋顶的意思,但大概可以借此不忘俭朴了。”公叩头说:“陛下说到这里,是天下苍生的福气。”《尚书》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困难。”陛下既能知道又能实行,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九月,公随从皇帝车驾巡边,皇帝赐给他宝刀。皇帝命人取来公的干粮尝食,笑着说:“卿也吃这样的粗食吗?”公回答说:“臣吃这些就足够了,随营将士中还有很多人挨饿。”皇帝命中贵取来御膳赐给公,并普遍加赏将士以犒劳他们。皇帝回京后,想到公等四人年事已高,而且师保之职重大,应以辅佐君上为职,不应烦劳于一般政务,便特别赐下敕令,停止他们办理各部院事务,使他们专门论道议政、辅佐君王,共同安定国家;其中隐约有拜为宰相的意思,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公更加竭尽忠直,以报答皇帝的知遇。宣德四年冬十月,公在便殿奏对,皇帝询问当时政务的弊端,公说:“如今内外各司遇到公务,往往坐等委派掌印正官办理,只取其事情容易集中办理,却不知道正官是一司之长,百般责任都集中在他身上。如今不论事情轻重,一概委给正官,致使代理掌印、署理事务的人苟且从政,吏员放肆作奸,日常事务受到妨碍废弛,当今弊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上曰:“非卿不闻是言。”即勅诸司禁约,违者许言官紏之。未几,扈从车驾阅武郊外至。兎儿山上,怒诸将奉命之不虔也,命禠其衣以辱之。公言:“将帅,国之爪牙,天威震怒,罪且不测。况时严寒,倘致于毙,是因微罪而杀重臣。”上不应,起入帐内。公随之,上顾见公曰:“卿且休。”公对曰:“陛下怜臣之恩至,诸将濒于死矣,陛下独不为之念哉?”上笑曰:“朕特为卿释之。”还京,公因奏对言:“今天下虽称承平,民困未全苏息。各处买办催征差官数多,甚是扰民,以致小民怨咨,罔知朝廷优恤之意。”请勅禁约诸司,非急务不许差官,如出差扰民者,许风宪紏察以闻。上从之。上宠眷公日优,使者召公日数十軰于道。家有御赐名马,性甚灵,每召临马,必蹄啮。阍者报:“公具衣冠出,而锦衣人至矣。”上尝张灯宴羣臣,悦甚,咲谓公等曰:“此朕擎天柱也,天下付若等,朕高枕无忧矣。”赐紫瑛砚、象牙翠花笔、龙香墨、水晶镇纸、玉笔架,以便条旨用。公诞晨,上亲绘寿星图及制诗赐之,有“独生申甫,扶鸿运”之褒。每忧喜及节序,必赐公诗,又亲绘秋香、竹、梅二图,以喻公之晩节;文禽、非熊、春霁、鱼游、春水数图,以彰公之遭遇之盛云。至服食器用,银币日不虚赐。尝命尚方取一翠瓯赐公,公拜赐讫,上咲曰:“卿夫人得无竞乎?”复加赐一焉。又命制束髪小玉冠二枚,上用其一,以一赐公,谕曰:“使卿之子孙知吾君臣一体也。”公宠愈优,而心愈小,恒怀负乘之忧。朝回于家,而色若有不怿然者。夫人问之,公曰:“吾欲进谏,适思所以悟者未获,故悒悒耳。”又尝抚案叹息,笔欲下而止者再。夫人问之,公曰:“吾适所批者,岁终大辟奏也。吾笔一下而死生决矣。茍有可生,吾未尝不欲生之,恐悞焉,则彼衔无穷之寃,而吾怀终身之恨矣。”以是惨沮而笔不忍下也。五年春正月,两朝实录成,公同太师英国公等上之。赐宴赉,旦入谢,暮归,得末疾,犹执笔条旨以进。夜薨。未薨前三日,有星坠庭之西。南隅光烛地者,久之方息。上早朝,闻讣,震悼,遂辍朝垂涕,回宫。左右感动,莫能仰视。朝自公卿大夫及郎官将校,下至闾巷小民,莫不叹息咨嗟,至有泫然流涕者。上问辅臣,议加公封爵。杨文贞公对曰:“旧制文官不许封公侯,恐因某为例,例不可自今日始。某辅导旧臣,赠以太师,亦尊荣矣。”乃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赙祭殡塟有加。常典官其子瑄为尚宝司丞,期以读书大用,仍勅户部复其家。国朝辅臣赠太师及恤典之隆,自公始也。公天性孝友,公退未尝离太夫人侧。每早朝,必候问起居而后去。太夫人殁,公不忍正坐。每被宠赐,必捧泣曰:“此上恩也,吾母不及见矣,吾敢私乎。”遍分诸弟侄及姻旧之贫者。爱二弟,称笃;季性躁使酒,一日醉坏公酿器,家人奔告曰:“叔破缶而罄酒矣。”公笑曰:“弟又醉耶?”公二俸在南京者,皆季所费。然公恒以赐物分寄之。或曰:“俸悉彼用,而赐又及之耶?”公曰:“手足情重,俸何惜焉?且上恩之沾,不可不均也。”其德量汪洋,人莫测其际。尝使苏,有庖人烹肉过咸,公但咽素饭而已,无所问。巡视淮阴,憇于野,马惊而逸,从者逐未返。公遥谓过客,寄声寻马者,客不应且詈之,从者执以见公,公笑释之。小隶盗公银酒器数事,为逻者所获,械见公。公命释械,语之曰:“尔非艰甚,宁忍为此乎?”仍与所盗一杯遣之,隶感泣而去。有进士戏乘公肩舆,或告公,公曰:“有志言者,惭退。”祭酒胡公僦屋居,公既赐第,即以旧第让之。胡致仕,公鬻第以为赆,故胡挽公诗有“琴书携去”尝推宅吕尚书为子乞官,上以问公,公对曰:“震先朝有守城功,宜量与一官可也。”或语公曰:“彼昔奏公,公宁忘之乎?”公曰:“某自得罪,彼何与焉?”平江恭襄公靖难时尝欲害公,后公荐恭襄总漕运,又内赞其所请,以济国事,二公深自敬服。上尝赐公银酒器,公留用于部。堂或劝公私之公曰:“以上之宠赐而私之,可乎?且吾以布素起家,亦岂能胜此也?”时同事有性褊者,尝书公姓于座右,以自警,少忘之,性如旧,叹曰:“夏公真不可及也。”或问公量可学乎?公曰:“某幼时有犯者,未尝不怒,始忍于色,中忍于心,久则自熟,殊不与人较。

译皇帝说:“不是卿,我还听不到这些话。”立即敕令各司加以禁止约束,违犯者允许言官弹劾。不久,公随从皇帝车驾到郊外阅武,到了兔儿山,皇帝恼怒诸将奉命不恭敬,命人剥去他们的衣服来羞辱他们。公说:“将帅是国家的爪牙,天威震怒,他们的罪责还不可测。何况当时天气严寒,倘若因此冻死,就是因为小罪而杀害重臣。”皇帝没有回应,起身进入帐内。公跟随进去,皇帝回头看见公说:“卿暂且休息吧。”公回答:“陛下怜悯臣的恩德极其深厚,可诸将已经濒临死亡,难道陛下唯独不替他们考虑吗?”皇帝笑着说:“朕只是为卿释放他们。”回京后,公因奏对说:“如今天下虽然号称太平,百姓的困苦还没有完全缓解。各地采买催征所派的差官太多,十分扰民,以致百姓怨恨叹息,完全不知道朝廷优恤的心意。请敕令约束各司,不是紧急事务不许派差官;如果派差官扰民,允许风宪官弹劾查察上报。”皇帝听从了。皇帝对公的宠爱眷顾一天比一天深厚,使者每天在路上召公达数十次。公家里有一匹御赐名马,性情非常灵异,每当使者来召公时,它必定踢咬。守门人便报告说:“公穿戴好衣冠出来了,可锦衣卫的人又到了。” 皇帝曾经张灯设宴款待群臣,非常高兴,笑着对公等说:“这是朕的擎天柱啊!天下交给你们,朕可以高枕无忧了。”赐给公紫瑛砚、象牙翠花笔、龙香墨、水晶镇纸、玉笔架,以便分条书写圣旨。公生日早晨,皇帝亲自绘制寿星图并作诗赐给他,诗中有“独生申甫,扶鸿运”的赞语。每逢皇帝忧喜以及节令更替,必定赐给公诗;又亲自绘制秋香、竹、梅三图,来比喻公晚年的品节;绘制文禽、非熊、春霁、鱼游、春水五图,来彰显公遭逢盛世的际遇。至于服饰、饮食、器物的赏赐,银币每天都没有空缺。皇帝曾命尚方取一只翠瓯赐公,公拜谢受赐后,皇帝笑着说:“卿的夫人不会因此争要吧?”又加赐一只。又命人制作束发用的小玉冠两枚,皇帝自己用一枚,把另一枚赐给公,并说:“让卿的子孙知道我们君臣是一体的。”公受到的宠爱越优厚,内心反而越谨慎,常常怀有身居高位却能力不足的忧虑。退朝回到家中,脸色好像很不高兴。夫人问他,公说:“我想进谏,正好想到怎样使皇上醒悟,却没有找到办法,所以闷闷不乐。”他又曾抚摸案几叹息,几次想下笔又停住。夫人问他,公说:“我刚才要批答的,是年终判处死刑的奏疏。我的笔一落,人的生死就决定了。只要有可以使他活命的理由,我从来没有不想让他活下来;但又怕判断错误,使那个人承受无穷的冤屈,而我自己终身怀恨。因此悲痛沮丧,笔不忍落下。”五年春正月,《两朝实录》修成,公与太师英国公等上呈。皇帝赐宴赏赉;早晨入朝谢恩,晚上回家,得了末疾,仍然拿着笔分条起草旨意进呈。夜里去世。去世前三天,有星星坠落在庭院西南角,光照地面,过了很久才熄灭。皇帝早朝时听到讣告,震惊悲痛,于是停止朝会,流着泪回宫。左右侍从都受到感动,没有人敢抬头仰视。朝廷从公卿大夫、郎官将校,下至街巷百姓,没有不叹息感慨的,甚至有人流下眼泪。皇帝询问辅臣,商议给公加封爵位。杨文贞公回答:“旧制规定文官不许封公侯,恐怕以某人为例,而成例不可从今日开始。某是辅导皇帝的旧臣,追赠太师,也足够尊荣了。”于是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靖,赙赠、祭祀、殡葬都加以优厚。按照常典授予他的儿子瑄尚宝司丞之职,希望他读书,将来得到重用,并仍敕令户部免除其家的赋役。本朝辅臣追赠太师以及抚恤典礼如此隆重,从公开始。公天性孝顺友爱,退朝回家从未离开太夫人身旁。每天早朝,必定先问候太夫人的起居才离去。太夫人去世后,公不忍心端坐。每次受到皇帝宠赐,必定捧着赏物哭泣说:“这是皇上的恩赐啊,我母亲已经不能看见了,我怎敢私自享用?”于是把赏物普遍分给弟弟、侄子以及姻亲故旧中的贫困者。他疼爱二弟,称赞他笃厚;幼弟性情急躁,喜欢饮酒,有一天醉后打坏公的酒器,家人跑来报告说:“叔父打破瓦缶,把酒全喝光了。”公笑着说:“弟弟又醉了吗?”公在南京的两份俸禄,都被幼弟花用了。然而公常常把赏赐的物品分寄给他。有人说:“俸禄全被他用了,赏赐还要给他吗?”公说:“手足之情深厚,俸禄有什么可吝惜的?而且皇上的恩泽,不能不平均施及。”他的德量宽广深厚,没有人能测知边际。公曾出使苏州,厨师把肉烧得太咸,公只是咽下白饭而已,没有追问。巡视淮阴时,曾在野外休息,马受惊逃跑,随从追赶尚未回来。公远远对过路人说,请他传话给寻找马匹的人;那人不答应还辱骂公,随从把他捉来带见公,公却笑着释放了他。公的小隶偷盗公的银酒器数件,被巡逻者捕获,戴着刑具来见公。公命人解开他的刑具,对他说:“你并不是困苦到极点,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呢?”仍把被盗的一只杯子送给他,让他离去。小隶感动流泪而去。有个进士开玩笑,乘坐公的肩舆,有人告诉公,公说:“有志于进言的人看见了,应该感到惭愧而退去。”祭酒胡公租屋居住,公得到赐第后,就把旧宅让给他。胡公退休后,公卖掉宅第作为他的赠别礼,所以胡公挽诗中有“携琴书而去”的话。公曾推让宅第给吕尚书,替其儿子请求官职,皇帝拿这事询问公,公回答:“震在先朝有守城功劳,应当酌情授予一个官职即可。”有人对公说:“他从前曾弹劾公,公难道忘了吗?”公说:“我自己获罪,与他有什么关系?”平江恭襄公在靖难时曾想害公,后来公却推荐恭襄总管漕运,又在朝内帮助他实现所请,以成就国事,二公都深深敬服对方。皇帝曾赐给公银酒器,公留在部中使用。堂中有人劝公把它据为己有,公说:“这是皇上宠赐的东西,私自占有可以吗?况且我以布衣平民起家,哪里承受得起这种东西?”当时同事中有个性情偏狭的人,曾把公的姓写在座位右边,用来警戒自己;稍一忘记,性情就恢复原样,便叹息说:“夏公真是无法赶上啊。”有人问公的度量可以学习吗?公说:“我年轻时遇到有人冒犯,从来没有不发怒的;开始时只能忍住脸色,后来能忍住内心,时间久了自然习惯,便不再与人计较。”

某何曾不自学来?”又曰:“处有事,当如无事;处大事,当如小事。若先自张惶,则中便无主矣。”故厯事累朝,秉节执义,夷险一心。其论大政,决大疑,羣议满前,公徐一言而定。或有偏执已见,奋然沮众议者,公从容喻以义理曰:“某所见当如此,处是至上前奏之,果如公议,沮之者莫能夺,事赖以济。”尤乐荐引士类,布满中外,皆称其职。然恩不已,出有自布衣至公卿,而不知公之荐者。仁皇尝欲用李衡为兵部侍郎,问吏部不知,命问公,人始知公之荐。周文襄为长史时,廷臣有欲荐为郡守者,公言于上曰:“郡守不足以展其才。”上于周名注留着别用四字,寻致大用。至荐李襄城公隆,守备南京;黄忠宣公赞理漕运,皆极一时之选。其援人之急,惜人之才,惟恐不及。都御史刘观孙女被选将入内,皇亲胡都督往驾焉,上闻之欲诛观,恶其结托也。公言:“观昔事先帝,每称其能,偶因戚里之嫌,遽加大辟,非罪疑惟轻之典。”上意少解,竟以他事罢观职。有礼部署堂郎中某于早朝奏云:“四夷之来赏不及用,宜豫措置。”上不荅,某惧甚,退以告公。公曰:“以富有四海而当廷云云,可乎?”乃为于午朝之间而宻陈之,果得所请。户部李郎中暹性弦急,属吏有悞者,李欲置于法,吏惧而投匦首实,上特免之。李怪吏之不先白已也,叱曰:“上虽宥尔于法,终不可释。”吏遽以其辞奏之上,怒其言渉不敬,将刑之。公言:“某素刚直,偶因吏之激,言发于暴,若遽刑之,恐长奸吏风。况今募人使远,若宥而任之,必能尽忠赎愆。如此则恩法两尽而吏亦无以长其奸也。上从之。李使于阗,果不辱命。刑部金尚书以疾在告,蹇忠定公有会,乃赴之。上闻之不乐,曰:“以疾不朝而宴于私,可乎?”命系之。公言:“进退大臣,当以礼。可杀而不可辱。”金某老矣,而系辱之,非刑不上大夫之意。上即宥之。有短杨文贞于上者,上以问公,公力为辩之。眷任弥笃,故赠公诰,有“推贤尽诚”之褒。每劝朝廷行一善政,用一善人。或问公,公曰:“此天子之明,羣公之力,某何与焉?”凡所上奏草,归即焚之,曰:“不可彰吾直也。”以是嘉谟嘉猷,所以左右朝廷、惠利斯民者,冺然无迹,不尽传于天下,惟天与列圣知之,岂敢诬哉!黄忠宣公尝赞公:“德足以格君而不言其直,量足以容物而不言其善,身足以任天下之重而不言其功。休休揖逊,有古良臣之风。”时以为确论焉。

附治水疏(见明纪)

永乐元年秋八月,遣都察院佥都御史俞士吉赍《水利集》,赐户部尚书夏原吉,使讲求疏治之法。原吉上言:「江南诸郡,苏、松最居下流,常、嘉、湖三郡,土田高多,下少,环以太湖,亘绵五百里,纳杭、湖、宣、歙诸山水,注淀山诸湖,入三泖、顷浦、港湮塞,汇流涨溢,伤害苖稼。拯治之法,宜浚吴淞诸浦、港,泄其壅淤,以入于海。吴淞江袤二百余里,广五百余丈,西接太湖,东通海,前代屡疏,以当潮汐沙泥淤积,旋疏旋塞。自吴江长桥至下界浦,约百二十余里,虽稍通流,多有浅窄。又自下界浦抵上海南仓浦口,可百三十余里,潮汐壅障,茭芦丛生,已成平陆。欲即开浚,工费浩大。臣相视,得嘉定刘家港,即古娄江,径通大海;常熟白茆港,径入大江,皆广川浚流。宜疏吴淞江南北两岸安平等浦、港,引太湖诸水入刘家、白茆二港,使直注海。松江大黄浦乃通吴淞要道,下流壅塞,难即疏浚。傍有范家濵至南仓浦口,可径达海,宜浚令深阔,上接大黄浦,以逹泖湖之水。此即《禹贡》三江入海之迹。俟既开通,相度地势,各置石闸,以时启闭。每岁水涸时,修圩岸以御暴流。」疏上,命行之。水以泄,农田大利。

题故太师户部尚书夏忠靖公遗事后。

译“我难道何曾不是自己学习而来的吗?”又说:“处理有事时,应当像没有事一样;处理大事时,应当像处理小事一样。若先使自己惊慌失措,内心便没有主张了。”因此他历事多朝,坚守节操、秉持正义,无论平安还是险难始终如一。他议论大政、裁决重大疑难时,即使群臣的意见都摆在面前,公只从容说一句话就能定夺。有时有人固执己见,激烈地阻挠众议,公便从容用义理开导他说:“我的看法应当如此。”处理此事到皇帝面前奏报,果然如公所议,阻挠的人无法改变,事情因此得以成功。公尤其乐于推荐士人,人才遍布朝廷内外,都称职尽责。然而受他恩惠的人不止这些,有的人从平民升到公卿,却不知道是公推荐的。仁宗曾想任用李衡为兵部侍郎,询问吏部,吏部不知道,皇帝命人询问公,众人才知道是公推荐的。周文襄任长史时,朝廷大臣有人想推荐他为郡守,公对皇帝说:“郡守的职位不足以施展他的才能。”皇帝在周文襄的姓名注记上留下“另作任用”四字,不久便重用他。后来推荐李襄城公隆守备南京、黄忠宣公赞理漕运,都是一时最为合适的人选。公救援他人的急难、爱惜人才,总是唯恐来不及。都御史刘观的孙女被选中将要入宫,皇亲胡都督前去迎接。皇帝听说后想杀刘观,憎恶他结交请托。公说:“刘观过去侍奉先帝,先帝常称赞他的才能,只因偶然有外戚亲属方面的嫌疑,便突然加以死刑,这不合乎罪证有疑当从轻发落的法典。”皇帝的怒意稍稍消解,最终以其他事情罢免了刘观的官职。礼部仪制司郎中某人在早朝奏报说:“四夷前来接受赏赐,赏物来不及使用,应当预先筹措安排。”皇帝没有回答,某人非常害怕,退朝后把这件事告诉公。公说:“拥有四海财富,却在朝廷上这样说,合适吗?”于是公在午朝时暗中陈奏此事,果然得到皇帝准许。户部李郎中暹性情急躁,下属有过错时,李暹想依法处置;下属害怕,便投匦自首实情,皇帝特意赦免了他。李暹责怪下属没有先向自己说明,斥责说:“皇上虽然依法宽宥了你,但最终也不能释放你。”下属急忙把这句话奏告皇帝。皇帝恼怒其言语涉及不敬,想要治他刑。公说:“某向来刚直,只是因下属激怒,言语发于暴躁;如果立即治罪,恐怕会助长奸吏的风气。何况如今正招募人出使远方,若宽宥并任用他,他一定能竭尽忠诚来赎罪。这样恩与法都能保全,下属也没有办法借此增长奸邪。”皇帝听从了。李暹出使于阗,果然没有辱没使命。刑部金尚书因病请假在家,蹇忠定公设宴,他便前往赴宴。皇帝听说后不高兴,说:“因病不上朝,却在私人家中宴饮,可以吗?” 皇帝命人把他拘禁起来。公说:“进退大臣,应当依礼办理;可以杀,不可以羞辱。金某年老了,却拘禁羞辱他,这不符合刑不上大夫的意思。”皇帝立即宽宥了他。有人在皇帝面前诋毁杨文贞,皇帝询问公,公竭力为杨文贞辩解。皇帝对公的眷顾任用更加深厚,所以追赠公的诰命中有“推贤尽诚”的赞语。公每次劝朝廷施行一项善政、任用一个善人,有人问他,公说:“这是天子的明察、诸公的力量,我有什么参与呢?”凡是他上奏的稿子,回家后就烧掉,说:“不能显扬我的正直。”因此那些辅佐朝廷、惠利百姓的嘉谋善策,隐没得不留痕迹,不能全部流传天下,只有上天和历代圣人知道,难道我敢虚妄吗!黄忠宣公曾称赞公:“德行足以感化君主,却不说自己的正直;度量足以包容万物,却不说自己的善处;自身足以承担天下重任,却不说自己的功劳。宽裕谦让,有古代贤臣的风范。”当时人都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附录:治水奏疏(见《明纪》)。永乐元年秋八月,派都察院佥都御史俞士吉携带《水利集》,赐给户部尚书夏原吉,让他讲求疏浚治理水患的方法。夏原吉上奏说:“江南各郡中,苏州、松江地处最下游;常州、嘉兴、湖州三郡,土地高处多、低处少,四周环绕着太湖,绵延五百里,承纳杭州、湖州、宣城、歙县等地群山的水,流入淀山诸湖,再进入三泖、顷浦;港道淤塞,水流汇集上涨泛滥,损害禾苗庄稼。救治的方法,应当疏浚吴淞江各浦、港,排泄壅积的淤泥,使水流入海。吴淞江长二百余里,宽五百余丈,西接太湖,东通大海;前代屡次疏浚,但由于潮汐带来的沙泥淤积,刚疏浚就又堵塞。从吴江长桥到下界浦,大约一百二十余里,虽然稍能通流,但很多地方浅而狭窄。又从下界浦到上海南仓浦口,大约一百三十余里,潮汐壅塞,茭草芦苇丛生,已经成为平地。若立即开挖疏浚,工程费用巨大。臣实地察看后,发现嘉定的刘家港就是古代娄江,直接通向大海;常熟的白茆港直接流入大江,都是宽阔的河道和畅通的水流。应当疏浚吴淞江南北两岸的安平等浦、港,引导太湖各处的水流入刘家港、白茆港,使之直接流入大海。” 松江的大黄浦是通往吴淞江的要道,下游堵塞,难以立即疏浚。旁边有范家濵通到南仓浦口,可以直接到达大海,应当疏浚使它深而宽,上接大黄浦,以疏导泖湖的水。这就是《禹贡》所说三江入海的遗迹。等到河道开通后,再根据地势设置石闸,按时启闭。每年水位下降时,修整圩岸以抵御暴流。”奏疏上呈后,皇帝命令实行。水流因此得以排泄,农田获得很大好处。题写在《故太师户部尚书夏忠靖公遗事》之后。

昔孟子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予尝厯考古昔圣贤之生,皆本于气化之盛。故自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年;自汤至于文武,亦五百有余年。盖天地清明浑厚之气,运于亭毒之表者久,则有时而漓。故必积之之久而后复盛。盛则圣君贤相出焉,盖天地实生之也。自文武之后七百余年,而始有汉高祖;自高祖之后又七百余年,而始有唐太宗。高祖、太宗虽不足比隆尧舜、汤、文,当时佐命之臣虽不足以拟迹周、召,然君臣同心,以成正大光明之业,庸非天意乎?自唐太宗之后,更五代之乱,朱梁、石晋、刘汉、郭周簒弑相承,而贞元之气其漓也甚矣。天丑其德,而圣君贤相不出于其时。至越千余年,而后我太祖高皇帝生焉,复二帝三王之盛,而无汉髙、唐太之杂霸。当时佐命之臣固非一人,若故太师户部尚书夏忠靖公,尤其杰然者也。非应期而生者乎?乔新生也,晩不及拜公之舄履,而尝闻先公言:「公为尚书时,先公为御史。」永乐二十二年,雷震奉天殿下,诏求言。言者多云建都北京非便,而主事萧仪言之尤峻。太宗震怒,加以极刑。时六科十三道上言者多云:「朝廷不当轻去金陵,建都于燕,故有此变。」上曰:「方迁都时,朕与大臣宻议数月而后行,非轻举也。」言者因劾大臣,上命言官与大臣俱跪在午门前对辩。时都御史陈英等迎合上意,且谓昔日不谏有罪,抗言御史、给事中白面书生不知大计,宜加重罪。日将午,上命侍臣出至午门问大臣与言官对如何,众皆哗然啐骂言官妄言,公独从容奏曰:「御史职当言路,给事中朝廷耳目之官,况应诏陈言,所言皆当,臣等备员大臣,不能协赞大议,臣等合当有罪。」侍臣入复命,上仍命出再问,公对如初。天颜悦怿,遂传旨令各回衙门办事,而言官无一人得罪者。众谓非公之言,则又将有萧仪之诛矣。公心存忠孝,无时忘之。当洪武之末,尝巡抚福建,所至问民疾苦而惠鲜之,询吏治得失而进退之。其琐屑细事,则悉付之有司,官民皆安焉。尝出漳州北门,见有旧塜将颓者,问诸左右,或对曰:「元达噜噶齐徳哷黙色之墓,守死不降,民哀之,故塟于此。」公曰:「忠臣也。」命有司伐石整其坟,树碑而表之。他日往福宁,见道傍一草庵,敝陋殊甚,而洒扫洁净,问左右,或对曰:「此元福宁尹王伯颜与其子相及子妇潘氏死节于此,民既塟之,又作草庵以祀焉。」公曰:「伯颜死于忠,其子死于孝,妇死于节,无愧卞壸家矣。」遂命知县迁其主入佛寺空屋祀之,且设祭焉。公之惓惓忠义,已见于此矣。及自福建召还,太宗皇帝欲大用之,忌者或沮之曰:「彼建文用事之臣,岂宜寘之高位?」上曰:「夏某,父皇太祖之臣也。彼忠于太祖,故终于建文,又岂不尽心于朕哉?」厯事太宗、仁宗、宣宗,其盛德大烈,有补于国家者尤多。其详已见于杨文贞公神道碑及国史有传,足以不朽矣。乔新后生小子,不敢赘一言以取不韪之罪,谨述闻于先公者于末简,以信孟子之言,俾后世有考焉。先公又言:「苏文忠有言,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不食其报,然后子孙能与守文之主共享太平之福。」公厯相四朝,其所施厚矣,享其荣名盛福者五十余年,而天之报公亦不薄矣。其子太常公,有文武才德,宜与公世济其美者也。然位不满其德,其孙叅议君,好徳而文,其名位所就,勋业所建,以名世者未可量也。他日跻大位,建大勋,而与伊尹、伊陟继美有商者,其在兹乎?乔新既顿首以为皇明贺,又拜首以为夏氏庆。弘治庚申六月,资政大夫刑部尚书广昌后学何乔新谨识。

跋夏忠靖公遗事

译从前孟子说过:“五百年一定有圣王兴起,在这期间一定有闻名于世的人物。”我曾经遍考古代圣贤的诞生,都根本上由于天地元气的盛衰。因此从尧舜到商汤,经历五百多年;从商汤到周文王、周武王,也经历五百多年。大概天地清明浑厚的元气,运行在天地万物化生的范围之外久了,就会有时渐渐衰薄,所以必须积蓄很久以后才会重新旺盛。元气旺盛,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便会出现,大概确实是天地孕育了他们。周文王、周武王以后七百多年,才有汉高祖;汉高祖以后又七百多年,才有唐太宗。汉高祖、唐太宗虽然不能与尧舜、商汤、周文王相比盛隆,当时辅佐他们建立功业的大臣也不能与周公、召公相比,但君臣同心,成就了正大光明的功业,难道不是天意吗?唐太宗以后,经历五代之乱,朱梁、石晋、刘汉、郭周相继篡夺弑杀,贞元之气的衰薄更加严重。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所以圣君贤相没有在那个时代出现。过了一千多年以后,我太祖高皇帝才诞生,恢复了二帝三王的盛况,又没有汉高祖、唐太宗那种杂霸之气。当时辅佐开国的大臣固然不止一人,像故太师户部尚书夏忠靖公,尤其是其中杰出的人物。他难道不是应时而生的吗?我乔新出生得晚,来不及拜见公的遗容,但曾听先父说:“公任尚书时,先父任御史。”永乐二十二年,雷震奉天殿下,皇帝下诏征求意见。进言的人多说定都北京不便利,其中主事萧仪说得尤其激烈。太宗震怒,给他加以极刑。当时六科、十三道上言的人多说:“朝廷不应轻易离开金陵,把都城建在燕地,所以才发生这场变故。”皇帝说:“当初迁都时,朕与大臣秘密商议数月后才实行,并不是轻率举动。”进言者于是弹劾大臣,皇帝命言官和大臣一起跪在午门前对辩。当时都御史陈英等迎合皇帝心意,还说过去没有进谏的人有罪,直言的御史、给事中不过是白面书生,不懂国家大计,应当加重罪罚。将近午时,皇帝命侍臣出来到午门询问大臣和言官辩论得怎样,众人都喧哗着斥骂言官妄言,唯独公从容奏说:“御史的职责在于掌握言路,给事中是朝廷的耳目,何况他们奉诏陈述意见,所说都有道理。臣等充任大臣,不能协助赞成大议,臣等本应有罪。”侍臣进去回报,皇帝仍命他出来再问,公的回答如初。皇帝的脸色转为喜悦,于是传旨让各人回衙门办事,言官没有一人获罪。众人都说,如果不是公这番话,萧仪恐怕又要被诛杀了。公心中存着忠孝,无时无刻不忘。洪武末年,公曾巡抚福建,所到之处询问百姓疾苦并加以救济,查访吏治的得失而决定官员的升降。至于琐碎细事,则全交给主管官员办理,官民都得到安宁。公曾出漳州北门,看见有一座旧坟将要坍塌,便询问左右,有人回答:“这是元代达噜噶齐徳哷黙色的墓。他坚守到死也不投降,百姓哀悼他,所以把他葬在这里。”公说:“这是忠臣。”命主管官员砍取石材修整坟墓,立碑表彰他。另一天公前往福宁,看见路旁一间草庵,破败简陋得厉害,却洒扫得十分洁净,便询问左右。有人回答:“这是元代福宁尹王伯颜和他的儿子相、儿媳潘氏死节的地方。百姓已经安葬他们,又建草庵祭祀。”公说:“伯颜死于忠,他的儿子死于孝,儿媳死于节,无愧于卞壸一家了。”于是命知县把他们的牌位迁入佛寺的空屋中祭祀,并且设置祭礼。公对忠义的恳切,已经在这里显现出来了。后来公从福建被召回,太宗皇帝想重用他,忌妒的人有人阻挠说:“他是建文帝当权时的臣子,怎么适合把他放在高位?” 皇帝说:“夏某是父皇太祖的臣子。他忠于太祖,所以直到建文帝时仍尽忠,又怎么会不尽心于朕呢?”公历事太宗、仁宗、宣宗三朝,他高尚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对国家有补益的地方尤其多。详细情况已经见于杨文贞公的神道碑以及国史本传,足以流传不朽。我乔新是后辈小子,不敢再多说一句以招致不当之罪,谨把从先父那里听闻的事情记在篇末,以验证孟子的话,使后世有据可考。先父又说:“苏文忠说过,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世代积德的大臣;他们施恩深厚而不求报偿,然后子孙才能与守成的君主共同享受太平之福。”公历相四朝,所施的恩德已经深厚;享有荣名盛福五十多年,上天对公的报答也不算薄了。他的儿子太常公,有文武才德,应该能与公世代继承并发扬美德。然而他的官位没有达到与德行相称的程度;他的孙子参议君,喜好道德、长于文章,他将来所达到的名位、建立的功业,能否成为闻名于世的人物,还不可估量。将来他登上高位、建立大功,能与伊尹、伊陟在商朝相继辉映,或许就在此人吧?我乔新既叩头为皇明庆贺,又叩拜为夏氏庆贺。弘治庚申六月,资政大夫、刑部尚书、广昌后学何乔新谨慎记述。跋《夏忠靖公遗事》。

右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长沙夏公遗事一通,其郡人宁乡袁侍御公大伦得诸其孙通政公廷章而刻公集后者也。福获读而叹曰:「公其社稷臣哉!我太宗尝谓以房玄龄处公而福观公谏太宗亲征沙漠处,有以兼魏征沮高丽之直;杨文贞公谓比公于王子明、韩稚圭之度,而福观公劝宣宗亲讨汉庶人之叛,有以兼冦凖伐澶渊之毅;解大绅公称其有德有量,而不及其口应手判之敏才;黄忠宣公赞其雍容揖逊,而不及其弘济艰难之卓见。若是者有一足以命世,而公兼之,岂非社稷臣哉?何司冦公谓天实生之,不诬矣。」其尤难者,在太宗朝辅导皇太孙,居守北京,而北奏南启之皆得其心;迎召皇太子、皇太孙于南京,而缓速对复之曲当其义;在仁宗初亲临系所,而敷奏切中;在宣宗初南京入继,而礼仪皆具。三朝始终于是乎正矣,岂非社稷臣哉?若今所行于朝廷者,皆仍公条进批荅之旧;「曰某部知道」榜于郡县者,尚遵公禁约;擅差掌印正官之议,在当时不以为竒,而今则始悟其见之远也。其谓「多升不如重赏」「禁差征办官」尤若预知今日者然。至于营捄谏官之议,迁都不拜西域法王,诤李时勉之死,辩郭敦之譛,断罪必依于律者,皆足以立一代之治体。其赞仁宗省刑薄赋,与夫户部出纳之省约,即位诏赦之蠲除,至今莫之能改,皆百姓由之而不知者。噫!公岂非社稷臣哉?福少读郡志,访父老,知公与周文襄公为惠于吾土者甚大,已思欲一发阐之。今天子命二公合祠于苏,福尝记周公之祠于松者,而独于公为欠事。又尝读宋石介《庆厯圣德诗序》,谓天下所望为宰相谏官者无不举用以为盛。兹集序之者为大学士茶陵李西涯公,内相如西涯,台谏如大伦,亦天下之望乎?二公于其乡先。正国名臣,不忘其远,如此而今,有复如忠靖公者出,其肯掩之耶?长沙社稷之臣,又于二公乎望矣!乃敢附名于其末。弘治十四年辛酉春三月朔,赐进士及第,翰林国史编修,儒林郎华亭后学钱福谨跋。

士懿伏读忠靖公遗事,厯事四朝,虽始终职在户部,又兼各部及都察院,辅皇太孙,百官总已以听叅决机务,拟批诏旨,致治隆平,实名宰相也。先軰巨公,若二杨公碑志,李文正公传,何钱二公跋论之详矣。子小子何敢复赘?惟是治水江南,至今吴人德之,乃遗事止言治水之勤,其讲求治水一疏略焉不载。士懿考诸明史,窃按天下财赋半在江南,天下之水半归吴会,浙西及苏松诸郡,以逮杭湖宣歙万山之水,奔涌腾溢,尽入太湖。太湖蓄潴之余,溢于三江,东流入海,所谓「三江既入,震泽底定」是也。然三江无可入之道,则震泽无可定之波,乃吴淞、娄江率皆淤塞,黄浦、白茆仅见虚名。江海之门泄泻既少,震泽汪洋承流遂缓矣。加以山水沙多,暴涨飘流,势稍缓则沙易聚,濒湖诸泖相继堙芜矣。不知浙之嘉湖地据上流,故溪不入湖,则嘉湖代受震泽之水;吴之苏松势居下流,故湖不入江,苏松且代受三江之水。赖公躬亲履勘,始称太湖泛溢,宜浚吴淞。苏之吴淞多沙泥,旋疏旋淤;松之吴淞多茭苇,易成平陆。因请于嘉定开刘家港,常熟开白茆港,而苏水入海于松江,更开范家濆以达大黄浦,而松水亦入海。广浚分支,共受三江之水,即所谓「三江既入,多为尾闾,以杀震泽之怒」,即所谓「震泽底定」,《禹贡》明白简尽,而公之治之亦委曲详至,即于此一疏见之。顾可畧耶?予故采诸明史,以附遗事之后,庶几千百世下鉴公苦心,其功当不在禹下云。康熙四十四年乙酉孟春月,齐安后学詹士懿敬识。

校刻夏忠靖公集成敬述

译以上是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的长沙夏公遗事一篇。长沙同郡人宁乡袁侍御公大伦从公的孙子、通政公廷章那里得到此文,刻在公集之后。我钱福读到它,感叹说:“公真是社稷之臣啊!我太宗曾说,如果把房玄龄的器度放在公身上;我钱福读到公劝太宗亲征沙漠的地方,发现他兼有魏征劝阻征讨高丽的耿直;杨文贞公把公比作王子明、韩稚圭的度量,而我读到公劝宣宗亲自讨伐汉庶人叛乱的地方,发现他兼有寇准征讨澶渊时的果断;解大绅公称赞公有德有量,却没有说到他口应手判的敏捷才干;黄忠宣公赞美他雍容谦让,却没有说到他拯济艰难的卓越见识。像这些德才,有一样便足以闻名当世,而公兼而有之,难道不是社稷之臣吗?何司寇公说上天确实生下了这样的人,并非虚妄。”公最难得的地方,在太宗朝辅导皇太孙、留守北京时,北方奏报和南方启奏都能合乎皇帝心意;迎接召回南京的皇太子、皇太孙时,进退缓急的答复都恰合道义;仁宗初年亲自到拘禁之所处理事务时,陈奏切中要害;宣宗初年在南京承继帝位时,各项礼仪都完备。三朝始终的事情,到这里才算完全端正了,难道不是社稷之臣吗?如今朝廷所实行的,仍然有许多沿用公当年分条进呈、批答处理的旧规;各郡县张榜所写的“某部知道”,仍然遵守公的禁约;擅自派遣掌印正官的议论,当时人不认为奇异,如今才开始明白公的见识长远。他所说的“多升迁不如重赏”“禁止派遣催征采办官员”,尤其像预先知道今日的情形。至于营救谏官的建议、迁都而不拜西域法王、诤谏李时勉免死、为郭敦辩解谗言、判罪必定依照法律,这些都足以确立一代的治理制度。他赞助仁宗减省刑罚、减轻赋税,以及户部收支的节省约束;即位诏赦中的免除事项,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改变,都是百姓享受其好处却不知道的。唉!公难道不是社稷之臣吗?我年轻时读郡志,访问父老,知道公与周文襄公给我们这一方的恩惠非常大,早已想大力阐明。如今皇帝命令二公在苏州合祀,我曾记述周公在松江的祠堂,却唯独对公缺少记述。又曾读宋代石介《庆历圣德诗序》,其中说天下所希望的宰相、谏官无不被选用,这是盛事。如今为此集作序的是大学士茶陵李西涯公,内阁宰相如西涯,台谏官如大伦,也正是天下所期望的人吗?” 二公是他们乡里的先正和国家的名臣,即使相隔遥远也不忘本乡;如今如果又有像忠靖公这样的人出世,他们难道肯埋没他吗?长沙的社稷之臣,又可以寄望于二公了!于是我才敢把姓名附在篇末。弘治十四年辛酉春三月初一日,赐进士及第、翰林国史编修、儒林郎、华亭后学钱福谨慎作跋。士懿恭敬地拜读《忠靖公遗事》。公历事四朝,虽然始终任职于户部,又兼任各部及都察院的事务,辅佐皇太孙,总领百官听取意见、参与决断机务,拟写批答诏旨,使国家达到大治太平,实际上就是宰相。前辈大儒,如二杨公的碑志、李文正公的传记、何、钱二公的跋论,都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这个后辈小子哪里敢再多说?只是治理江南水患这件事,直到今天吴地人还感念他,遗事却只说他勤于治水,对他讲求治水的一篇奏疏略而不载。士懿考察《明史》,私下认为天下财赋有一半在江南,天下的水也有一半归入吴会;浙西以及苏州、松江各郡,直到杭州、湖州、宣城、歙县群山的水,都奔涌泛滥,全部流入太湖。太湖蓄积水量有余,便溢入三江,向东流入海,这就是所谓“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然而三江没有可以流入的通道,震泽就没有能够安定的水势;于是吴淞、娄江大都淤塞,黄浦、白茆只剩虚名。江海之门能够泄水的地方少了,震泽水势浩大,承接水流便缓慢了。再加上山水带来的沙多,暴涨时漂流而下,水势稍缓沙土就容易聚集,湖边各泖便相继淤塞荒芜。不了解浙江的嘉兴、湖州地处上游,所以溪水不能流入太湖时,嘉兴、湖州便代替承受震泽的水;吴地的苏州、松江地势处于下游,所以湖水不能流入江中时,苏州、松江便代替承受三江的水。幸亏公亲自踏勘,才说太湖泛滥,应当疏浚吴淞江。苏州的吴淞江多沙泥,刚疏浚便又淤塞;松江的吴淞江多茭苇,容易变成平地。因此公请求在嘉定开凿刘家港,在常熟开凿白茆港,使苏州的水从松江入海;又开凿范家濵通到大黄浦,使松江的水也入海。广泛疏浚、分流支道,共同承受三江的水,这就是所谓“三江既入,多为尾闾,以减弱震泽的怒势”,也就是所谓“震泽底定”。《禹贡》的道理明白而简要,而公治理水患的办法却曲折周详,这一篇奏疏便足以看见。难道可以略去吗?所以我从《明史》中采录这些内容,附在遗事之后,希望千百世以后的人能够鉴知公的苦心;他的功劳应当不在禹之下。康熙四十四年乙酉孟春月,齐安后学詹士懿恭敬记述。恭敬地叙述校刻《夏忠靖公集成》。

呜呼!忠靖公灵秀锺国,器生当有明初,厥考席毡地,少小解勤学,失怙倍策励,端方禀慈训,菽水率二弟,婉愉得欢心,乡党推行谊,喜怒尝不形。已负大人志,未几领乡荐,太学勤讲肄,遂受太祖知,农部主厥事,漕务当丛脞,理繁弗辞勚,摅诚析羣疑,同官服高义,晋阶抚闽军,爱民先察吏。成祖深眷注,连陟尚书位,治水师禹功,疏决发神智,放海获安澜,吴人食其利。况乃赈民饥,全活千万计,恩施逮官校,矜恤尤备至,扈从摄诸曹,辅守称上意,拟诸古名臣,宠锡三代貤。披鳞效朱云,忠谠甘拘系,仁宗复征起,公以母丧避,驰谕期协心,曰:“卿朕攸倚。”玉带环腰围,殊荣耀门第,愆谬绳且紏,煌煌灿金字,得君古良难,尽瘁亦匪易,礼仪故娴熟,除难见经济,含弘复贞静,表德银章记。维时春秋高,褒嘉示优异,庶务毋久烦,启沃资谋议,两朝实录成,宴赉有特赐,勲名震寰宇,劳谦赞盛治。至性门内全仁厚,遐迩被扶颠,更振乏接物,展光霁襟期,浩以深畴复,窥其际休休有容,德包荒无巨细。子明稚圭,风雅度真无媿,忠勤厯四朝,夷险归一致,骑箕当宁恻,宣庙为堕泪,谥法酌古今,旷典营塟祭,生荣死亦哀,庆泽流后裔,闲情寓诗文,不朽兼游艺,天真弄柔翰,岂为章句累?懿忝谕湘胶,景慕多年岁,执鞭既无从,拜墓读碑志,人以文乃传,遗集嗟失次,捜罗鲁鱼辨,编就喜不寐,三春日摩挲,髣髴风骚气,殚力事雕镌,庶以垂奕世。

少保兼太子少传户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谥忠靖夏公神道碑铭。

赐资荣禄大夫,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庐陵杨士竒撰。

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庐陵曽棨书。

资善大夫礼部尚书毘陵胡濙篆

译唉!忠靖公的灵秀之气汇聚于国家,才器生于有明初年。父亲早亡,少年时更加勤奋学习;失去父亲后加倍策励自己,端正方严,承受母亲慈训;靠粗茶淡饭供养自己和两个弟弟,温柔和悦以博取母亲欢心;乡里推重他的品行和道义,喜怒从不表现在脸上。已经负有大人的志向,不久便考中乡试,进入太学勤勉讲习,于是得到太祖知遇,在户部主持事务。漕运事务繁杂,他治理繁难而不辞劳苦,竭诚分析群臣疑难,同僚都佩服他的高义;升任抚闽军务,爱护百姓首先从考察吏治做起。成祖深深眷顾他,连续升任尚书;治理水患,功劳可比禹,疏浚决口,发挥神明般的才智;放水入海,终于获得平稳水势,吴地百姓享受其利益。何况还赈济饥民,救活的百姓以千万计;恩惠施及官员军校,怜恤尤其周备;随驾出行而代理各曹事务,辅佐留守而符合皇帝心意;可与古代名臣相比,宠赐延及三代。像朱云那样犯颜直谏,忠直敢言而甘愿被拘系;仁宗重新征召起用,公因母亲丧事避居,皇帝急驰谕旨希望他共同辅政,说:“卿是朕所倚仗的人。”玉带环绕腰身,特殊荣耀光耀门第;有过错便依法纠弹,诰命上金字灿烂;得到君主知遇自古很难,竭尽心力也并不容易;礼仪旧制熟悉,解决困难显出经世才略;宽宏而又贞静,表彰其德行的银章上有记载。此时公年事已高,皇帝褒奖嘉许以示优异,不让一般事务长久烦扰,借助他的启发教益和谋议;两朝实录修成,设宴赏赉并有特别赐予;功勋声名震动天下,谦逊自持而赞助盛世治理。公天性至孝,在家门之内完全仁厚;远近之人受到他的扶助而脱离困厄,又振济贫乏、善于接待他人,展现光明清朗的胸襟志趣;浩大深厚的恩德覆盖四方,无法窥见其边际;宽和而有容,德行包容万物,无论大小都不遗漏。公如子明、稚圭,风雅气度真实无愧;忠诚勤勉历事四朝,平险始终一致;去世后皇帝悲恻,宣宗为之流泪;谥法斟酌古今,破格办理葬祭;生前荣耀,死后也令人哀痛;恩泽流传后裔;闲暇情怀寄托在诗文中,不朽功业兼及游艺;以天真之心挥写柔翰,难道是被章句所拘累吗?士懿惭愧地忝任湘地学官,仰慕公多年;没有机会执鞭随侍,只能拜谒墓地、阅读碑志;人凭文章而流传,遗集却令人叹惜次序散乱;搜集校辨错简,编成之后高兴得不能入睡;三春之日反复摩挲,仿佛感受到风骚的气息;竭尽力量从事雕刻刊印,希望可以流传后世。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追赠特进光禄大夫、谥忠靖夏公神道碑铭。赐资善大夫、荣禄大夫、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庐陵杨士奇撰写。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庐陵曾棨书写。资善大夫、礼部尚书、毗陵胡濙篆额。

公姓夏氏,讳原吉,字维喆,始家饶之德兴,曾祖复,祖希政,元末为湖广行省都事,兵乱死之。考时敏,为湘阴县儒学教谕,遂家湘阴。公自幼端厚好学,年十三,教谕公殁,益知自励。母夫人廖,守节教子,公终父丧,即出教里塾,取束修以资养,而率其二弟,恭侍婉愉,得母夫人欢心。出入乡闾,其老长皆忘年宾礼之。时已负巨人度,喜怒不形。里少年尝被酒侮慢公,里人共击之,詈之曰:“汝小人,不知乡有君子耶?”有鬼物白昼附人,言祸福,惊动里中,或强公往观,卒无所言。他日复有言,或问之故,曰:“夏公端人,吾不可以近。”公一无所动心。洪武庚午,公以《诗经》选乡贡,入太学,遂擢户部前四川部主事,授承直郎,进承德郎。漕务丛脞,凡仓廋府帑之出入,简牍之着,悉有条理。同官后至于事有未通者,咸以质公,日环左右。公虽纷冗,必为之尽心,盖人人德公如师。升户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巡抚福建。所过郡邑,考察吏治,咨访民隐,公明寛大,民人咸悦服。太宗皇帝入正大统,转左侍郎,逾月升户部尚书,授资善大夫。永乐初,苏松诸郡大水,命徃治,发浙西兵民十数万,疏决壅滞,自松江黄浦东北以逹于海,水患乃息,而抚恤曲当,久不言劳。又抚绥其饥民,发廪三十余万石赈之,散给有方。于东南命公自南京扺北京,督视运送,给以锦衣卫官校,且命有不率命,便宜行事。公于号令中备矝恤之意,人人効用。太宗巡守北京,公豫扈从,命兼行在礼部都察院事。岁余,车驾亲征沙漠,今上以皇嫡长孙留守北京,命公辅导庶事修举,京师肃然。太宗还,良喜,赐公钞千缗,彩币四表里,羊酒鞍马。自是屡奉命侍命,上有司奏,公与吏部尚书蹇公厯官九载,皆赐嘉奬,有“淳良笃实如古名臣”之谕。太宗亲宴之别殿,无几,赐诰命,追封祖考皆为资善大夫户部尚书,祖。妣为夫人,封母为太夫人。重修太祖皇帝实录,命公监修。书成,赐钞千缗,织锦文绮衣壹袭,文绮表里三对。北京宫殿成,奉勅召仁宗皇帝及今上于南京。二圣喜,公至,赐宴劳及钞白金鞍马。外冦复犯边,太宗皇帝将亲征。公言:“今边储不足,请遣将,无烦六师。”遂罢官。仁宗皇帝嗣位,即日复公户部尚书。公以母丧未终,辞。仁宗曰:“国家不幸有大事,正朕与卿等协心比力之时。如卿以亲丧辞,则朕亦未当在此。”公乃不敢复言,遂加太保,仍兼户部尚书,赐玉带(阙十七字)今上正位东宫,加公兼太子少傅、少保,尚书二职如故。赐诰命,追封曾祖、祖考皆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曾祖妣、祖妣、妣皆一品夫人。赐金章一,其文曰:“绳愆紏缪。”且谕曰:“朕有过举,卿但具奏来,以此识之,朕不难于从善。”赐钞万缗,御用米二十石,胡椒二百斤。公感知遇之厚,鞠躬小心,靡或不尽。修太宗实录,命公监修。仁宗皇帝崩时,今上建国南京。至则丧礼及即位之仪皆具,皆公三四人者所预定。上既嗣大位,公以旧辅尤重倚任,公益孳孳惟谨。宠赉日盛。修仁宗皇帝实录,仍为监修。庶人高煦反,上亲率六师擒之,公预扈从还,赐白金文绮等物甚厚。赐银图书一,其文曰:“含弘贞静。”盖褒公之德云。明年扈从巡北边,既还,上念公及少师蹇义等四人者皆春秋高,思优逸之,赐勅嘉劳,辍职务,仍其禄,朝夕侍上,傋顾问,预谋议,而恩遇益厚。两朝实录成,赐白金百两,织锦罗衣一袭,文绮表里六对,鞍马赐宴。明旦入谢,暮归第,得末疾遂薨。宣德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也。寿六十有五岁。上闻讣,震悼,遣礼部尚书胡濙赐祭,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赐谥忠靖,赙钞万缗,勅有司营丧塟,官其子瑄为尚宝司丞,仍复其家。复屡遣濙等赐祭,朝臣自公侯贵戚下至郎曹将校。咸往吊祭。卫卒巷氓,亦有太息流涕者。公天性至孝,友其弟原启、原礼,皆厚。原启殁,爱其子如子。读书乡校时,教谕史九韶虽非授业师,遇之必拜,虽贵不变。既贵,九韶升教国子,月恒分之禄。九韶将老,朝廷从公请命致事。公与人交,久而敬。平生故人在患难,或赒给之。遇士之贫者赈之,有颠蹶失所者援之。德虽微,必报,而未尝存怨。恶心接人温然,处事善善长,而恶恶短。襟宇瀞深闳阔,不见涯涘。尝有从隶污公金织赐衣,惧欲逃者,公曰:「污可浣,何惧为?」有吏坏公所宝砚石,匿不敢见,公召吏谕之曰:「物皆有坏,吾未尝惜。」

译公姓夏,名原吉,字维喆。其家最初居于饶州德兴,曾祖父夏复,祖父夏希政,元朝末年任湖广行省都事,死于兵乱。父亲夏时敏,任湘阴县儒学教谕,于是定居湘阴。公自幼端庄厚重,喜爱学习,十三岁时,教谕公去世,他更加懂得自我激励。母亲廖夫人守节教子。公服完父丧,便出外教授乡里学校,以所得束脩供养母亲,并率领两个弟弟恭敬和顺地侍奉母亲,使她十分欢喜。他出入乡里,乡中的老人都不论年辈,以宾客之礼尊敬他。当时他已经有大人的器度,喜怒不形于色。乡里有个少年喝醉后曾侮辱怠慢公,乡人共同打他,骂道:“你这个小人,难道不知道乡里有君子吗?”有鬼怪白天附在人身上,说起祸福,惊动乡里;有人强迫公前去观看,鬼怪最终什么也没说。另一天又有人声称鬼怪附身,有人问它原因,鬼怪说:“夏公是端正的人,我不能接近他。”公对此始终毫不动心。洪武庚午年,公凭《诗经》被选为乡贡,进入太学,随后升任户部前四川部主事,授承直郎,进阶承德郎。漕运事务繁杂,凡是仓库、府库钱粮的出入,以及文书的书写,都处理得有条有理。同僚后来遇到事情有不明白的,都来向公请教,每天环绕在他的身边。公虽然事务纷繁忙碌,也一定尽心替他们办理,因为人人都像对待老师一样感戴公。升任户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巡抚福建。他所经过的郡县,都考察官吏治理情况,访察百姓的疾苦;公明察而宽厚,百姓全都喜悦服从。太宗皇帝即位统掌大统后,公转任左侍郎,过了一个月升为户部尚书,授资善大夫。永乐初年,苏州、松江诸郡发生大水,朝廷命他前往治理;他征发浙西军民十多万人,疏通决开堵塞的水道,从松江黄浦向东北直达大海,水患于是平息,同时又恰当地抚恤百姓,长久没有说过劳苦。又安抚救济饥民,打开粮仓三十多万石赈济他们,发放得很有方法。东南地区奉命运粮时,公从南京抵达北京,负责监督运输,朝廷给他锦衣卫官校,并命令他遇到不服从命令的,可以酌情处置。公在发布命令时总是充分体现怜恤之意,人人都愿意效力。太宗巡视北京,公预先随从护卫,奉命兼管行在礼部和都察院的事务。一年多后,太宗亲自出征沙漠,今上以皇嫡长孙留守北京,命公辅佐教导,办理各项事务,使京师秩序肃然。太宗回来后非常高兴,赐公钞一千缗、彩币四表里、羊酒、鞍马。从此公屡次奉命侍奉皇帝。后来有关部门上奏,公与吏部尚书蹇公任官已满九年,都受到嘉奖,皇帝称许他们“淳厚善良、笃实如古代名臣”。太宗亲自在别殿设宴款待公。不久,赐给诰命,追封公的祖父、父亲都为资善大夫、户部尚书,祖母、母亲为夫人,母亲进封为太夫人。重修太祖皇帝《实录》时,命公监督修撰。书成后,赐钞一千缗、织锦文绮衣一袭、文绮表里三对。北京宫殿建成后,奉诏召仁宗皇帝和今上从南京前来。二圣十分高兴,公到达后,赐宴慰劳,并赐钞、白金、鞍马。外敌又侵犯边境,太宗皇帝准备亲自出征。公说:“现在边境储备不足,请派遣将领,不必劳烦大军。”于是免去公的官职。仁宗皇帝继位,当天就恢复公户部尚书之职。公以母亲丧期尚未结束为由推辞。仁宗说:“国家不幸有大事,正是朕和你们协心并力的时候。如果你以亲丧辞职,那么朕也不应当在这里任事了。”公于是再不敢说什么,便加授太保,仍兼任户部尚书,赐玉带【原文缺十七字】。今上成为东宫太子后,加授公兼太子少傅、少保,尚书二职照旧。赐诰命,追封曾祖、祖父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曾祖母、祖母、母亲都为一品夫人。赐金印一枚,印文为:“绳愆纠缪。” 并谕告说:“朕若有错误的举措,你只管具奏上来,用这枚印记提醒朕,朕不难于接受正确意见。”赐钞一万缗、御用米二十石、胡椒二百斤。公感念皇帝深厚的知遇之恩,恭敬谨慎,没有一件事不尽心竭力。修撰太宗《实录》时,命公监督修撰。仁宗皇帝驾崩时,今上在南京建立国都。到达后,丧礼和即位仪式都已完备,都是公等三四人预先制定的。皇帝继承大位后,因公是旧日辅臣,尤其倚重任用,公更加勤勉谨慎。皇帝的宠赐日益丰厚。修撰仁宗皇帝《实录》时,仍任监督修撰。庶人高煦反叛,皇帝亲自率领六军擒获他,公预先随从护卫皇帝回京,获得白金、文绮等极为丰厚的赏赐。又赐银质图书一方,印文为:“含弘贞静。”这是用来褒奖公的德行。第二年,公随从皇帝巡视北部边境,回来后,皇帝想到公和少师蹇义等四人年纪都大了,想让他们优游安逸,便赐诏嘉奖慰劳,停止他们的职务而保留俸禄,让他们早晚侍奉皇帝,准备接受咨询,参与谋议,恩遇更加优厚。两朝《实录》修成,赐白金一百两、织锦罗衣一袭、文绮表里六对、鞍马,并赐宴。第二天早晨入宫谢恩,傍晚回到府第,突发末疾去世。那是宣德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皇帝听到讣告,震惊悲悼,派礼部尚书胡濙赐祭,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赐谥号“忠靖”,赙赠钞一万缗,命有关部门营造丧葬,授予他的儿子夏瑄尚宝司丞,并免除其家赋役。后来又多次派胡濙等人赐祭,朝廷大臣从公侯贵戚直到郎官、曹官、将领、校尉,都前往吊祭。卫卒和街巷百姓,也有为之叹息流泪的。公天性极其孝顺,与弟弟原启、原礼友爱深厚。原启去世后,他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原启的儿子。读书于乡校时,教谕史九韶虽然不是他的授业老师,公遇见他也一定下拜,即使后来显贵了也没有改变。九韶升任国子监教官后,公每月固定分给他俸禄。九韶年老时,朝廷依从公的请求,命他退休。公与人交往,时间越久越受人敬重。平生旧友陷于患难,有的便周济他们。遇到贫困的士人就赈济,遇到跌倒失所的人就援助。别人有一点德行,他一定报答,却从未记恨。即使面对心术不好的人,也总是温和相待;处理事情时,赞美善行,宽待过错。胸襟深沉宏阔,看不到边际。曾有个随从奴仆弄污了公所获赐的金织衣服,害怕得想逃走,公说:“弄脏了可以洗,有什么可怕的?”有个官吏损坏了公珍爱的砚石,藏起来不敢见公,公召来那官吏,对他说:“万物都有损坏的时候,我从来不爱惜这些东西。”

此慰遣之。于时卿大夫雅量推公第一,知者盖比公王子明、韩稚圭之度。其在上前所言,必归仁厚,临政必酌大体。其预宥宻,虽冺然无迹,盖有阴受其德者矣。故不问贵贱疎戚,识不识,皆知其为善人长者。文章喜为诗,四方士重公名,得其一篇一咏,藏以为荣。公配郑氏,有贤德,再封一品太夫人。子珫、瑄、瑛、璘,女一,嫁虞■〈王扁〉珫与虞氏女皆先卒。公薨之三月,归塟湘阴。其家以墓碑属予。予与公同朝三十年,晩益亲厚相知,又常为予道其平生。予岂谓遂志公之墓耶?铭曰:溯夏厥初,以国为氏,衍于会稽,绵绵厥系。太末之邑,后来徙居。暨唐中和,复徙于番。懿夏之时,逢掖其服,诗书有承德善,有续转鄂而潭。自公祖考,积厚必发。公奋起绍燕,歌鹿鸣来,与计偕。官任其贤,政用其才。繇司徒属,暨掌邦教,寅恭小心,寛仁允蹈。参决大议,洊任重负,不亟不徐,雍容雅度。如彼乔岳,嶷然不移其气,黙运泽润,良多祗事列圣。既四十载,夷险一道,其舄几几。国有老成,堂有柱石,遽不慭遗。当宁兴恻,既荣且哀。隆隆宠光,呜呼忠靖,没世不忘。宣德五年闰月初六日,孤子(瑄璘)泣血立石。

赠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公夫人廖氏墓志铭。

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庐陵曾棨撰。

荣禄大夫少师兼吏部尚书西蜀蹇义书。

奉政大夫,吏部稽勲司郎中,兼翰林侍书,广平程南云篆。

宣德庚戌春正月丁卯,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公原吉卒。卒之后又八月,公之子瑄诣予泣拜请曰:“先祖妣夫人既塟,未有铭,恐懿德久而遂冺,敢请一言刻之石,庶几永终有赖焉。”予弗获辞。按状,夫人姓廖,讳妙贤,世为荆州人。父瑞可,有学行,授徒于乡。元季侨居沔之玉沙,时忠靖公大父希政为湖广行省都事,兵乱死节。公之父时敏奉母避地于沔,瑞可见而竒之,遂以夫人妻焉。国朝平定海内,时敏仕为湘阴儒学教谕,遂家湘阴。教谕君殁时,公年纔十有三,夫人守节自誓,孝养其姑刘氏,朝夕未尝暂离。姑疾侍汤药尤谨,至寝食弗遑,忧见颜面。姑临终执夫人手泣曰:“汝事我孝敬,愿汝子妇他日皆如汝之事我也。”姑殁塟祭,皆克尽礼。夫人抚育诸子,教之务学期底于成,诸子亦克祗承其教,有所植立。公既领乡荐,升太学,仕为户部主事,升右侍郎,迎夫人就养京师,蒙恩封太淑人。及公为尚书,赠父教谕君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夫人进封太夫人。方是时,朝之大臣罕有亲尚在者,独夫人年高鹤髪,云冠朱翟命服,伟然坐堂上,岁时自六卿以下相率罗拜。人碑刻璇疑误,皆谓太夫人盛福世鲜及焉。上元节禁中张灯,公奉太夫人入观,太宗皇帝知之,顾左右曰:“此贤母也。”赐钞千缗。永乐辛丑议亲征沙漠,公言:“今粮饷弗给,任一将可也,无烦圣躬。”遂坐免官。明年壬寅四月十八日,太夫人以疾终,享年八十。仁宗皇帝即位,诏复公户部尚书,公乞终丧,不许,遂加少保兼户部尚书,命给舟载太夫人丧归塟湘阴县治之东北山之原,勅有司为造坟茔。未几复加公兼太子少傅,赐诰命追赠夫人为一品夫人,太夫人三子,长即公,累官至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次原启,原礼;女二人,长蚤世,次适常州。府照磨葛兴让孙男四人,珫、瑄、瑛、璘。瑄为公后嗣,年纔十有三,蒙恩命为尚宝司丞,给六品禄。女四人,长适传时,省监察御史霖之子也;次适虞■〈王扁〉宗人府经歴进之子也;次适宋敏,湘阴县知县纶之子也。余幼铭曰:夫人之德,慈惠静贞,秉节守义,训子于成。子既显荣,高爵厚禄,禄养以丰,享兹盛福。锡命推恩,冠服是煌,鸾诰荐颁,龙文天章。湘阴之原,爰视爰度,灵秀所锺,体魄斯托。懿范徽音,愈远弗忘。铭以昭之,永世其光。

宣德九年六月,日孤哀子原吉孝孙泣血立石。

附录

明故中顺大夫南京大常寺少卿掌尚宝司事夏公行状。

译这就是用来安慰遣散他的说法。当时卿大夫一致推许公的器量为第一,了解他的人大概把公比作王子明、韩稚圭那样的气度。他在皇帝面前所说的话,一定归于仁厚;处理政务时,一定斟酌大体。他参与机密谋议,虽然消失得无影无迹,但大概已有暗中受到他恩德的人了。因此无论贵贱、亲疏、相识与否,人人都知道他是善人长者。他喜爱写诗,四方士人看重公的名声,得到他的一篇文章或一首诗,都收藏起来当作荣耀。公的妻子郑氏有贤德,曾两次封为一品太夫人。儿子珫、瑄、瑛、璘,女儿一人,嫁给虞■〈王扁〉;珫和虞氏之女都先去世。公去世三个月后,归葬湘阴。他的家人把墓碑之事托付给我。我与公同朝三十年,晚年更加亲厚,相互知心;公又常常向我讲述他的平生。我难道敢说自己就能完全写出公的墓志吗?铭文说:追溯夏氏最初,以国为姓,繁衍到会稽,世系绵延不断。后来居于太末之邑,之后又迁徙。到了唐中和年间,又迁居番地。夏氏贤美的时代,穿着儒服,承继诗书;有德有善,世代相续,辗转迁到鄂地和潭地。自公的祖父、父亲以来,积累深厚的德行,必然会有发扬。公奋发而起,继承燕地之业,歌唱《鹿鸣》而来,参加乡试与会试。官职任用他的贤能,政务发挥他的才干。从司徒属官起,直到掌管国家教化,恭敬谨慎,宽厚仁慈,确实履行其道。参与裁决国家大事,接连承担重大职责,不急不缓,举止从容而气度高雅。如同高大的山岳,巍然不动,气概不改;默默施行恩泽,确实为侍奉历代圣明君主尽了许多心力。任职已有四十年,无论平安还是险难始终如一,鞋子整齐端正。国家正有老成之臣,朝廷正有栋梁之材,却突然不肯留下。皇帝因此生出悲恻之情,既为他荣耀,又为他哀伤。隆盛的宠荣光彩,啊,忠靖啊,终身终世不能忘记。宣德五年闰月初六日,孤子夏瑄、夏璘泣血立碑。这是为获赠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的夏公夫人廖氏所作的墓志铭。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庐陵曾棨撰写。荣禄大夫、少师兼吏部尚书、西蜀蹇义书写。奉政大夫、吏部稽勋司郎中兼翰林侍书,广平人程南云篆书。宣德庚戌年春正月丁卯日,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公原吉去世。去世后又过了八个月,公的儿子夏瑄到我这里哭拜请求说:“先祖妣夫人已经安葬,却还没有墓志铭,恐怕她的美德日久会湮没,冒昧请求您写几句话刻在石上,也许可以永远有所凭借。”我无法推辞。根据墓志状文,夫人姓廖,名妙贤,世代是荆州人。父亲廖瑞可,有学问和品行,在乡里授徒。元朝末年寄居在沔州玉沙,当时忠靖公的祖父夏希政任湖广行省都事,因兵乱死于守节。公的父亲夏时敏奉母亲到沔州避难,瑞可见到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大明平定天下后,时敏出仕任湘阴儒学教谕,于是定居湘阴。教谕君去世时,公才十三岁,夫人立誓守节,孝敬奉养婆母刘氏,早晚从未片刻离开。婆母患病时,她侍奉汤药尤其谨慎,甚至顾不上睡觉吃饭,忧愁显现在脸上。婆母临终时握着夫人的手哭着说:“你侍奉我孝顺恭敬,愿你的儿媳将来也都像你侍奉我一样。”婆母去世后,安葬和祭祀都完全遵守礼制。夫人抚养几个儿子,教他们务必学习,希望他们学有所成;几个儿子也能恭敬地接受她的教诲,各自有所成就。公考中乡试后,升入太学,出仕任户部主事,升任右侍郎,便迎接夫人到京师奉养,蒙恩封为太淑人。等到公任尚书,追赠父亲教谕君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夫人进封为太夫人。当时朝廷大臣中很少有母亲仍在世的,只有夫人年高而鹤发,戴着云冠,穿着朱翟命服,威严地坐在堂上;每逢节令,六卿以下的官员都相继前来罗拜。人们碑刻璇疑误,都说太夫人的盛大福分世间少有人能比。上元节宫禁中张灯,公奉太夫人入宫观看,太宗皇帝知道后,回头对左右说:“这是贤母啊。”赐钞一千缗。永乐辛丑年商议亲征沙漠,公说:“如今粮饷供应不足,任用一名将领就可以了,不必劳烦圣驾。”于是因此被免官。第二年壬寅四月十八日,太夫人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岁。仁宗皇帝即位,下诏恢复公户部尚书之职。公请求服完丧期,皇帝不准,于是加授少保兼户部尚书,并命令给船运送太夫人的灵柩,归葬湘阴县城东北山冈,命有关部门营造坟墓。不久又加授公兼太子少傅,赐诰命,追赠夫人为一品夫人。太夫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公,历任官职升至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靖。次子是原启、原礼;有两个女儿,长女早逝,次女嫁给常州人。府照磨葛兴让有孙子四人:珫、瑄、瑛、璘。瑄是公的后嗣,才十三岁,蒙恩授为尚宝司丞,享受六品俸禄。四个女儿中,长女嫁给传时,是省监察御史霖的儿子;次女嫁给虞■〈王扁〉,是宗人府经历进的儿子;次女嫁给宋敏,是湘阴县知县纶的儿子。其余小字铭文说:夫人的德行,慈爱惠善,安静贞洁;秉持节操,守护义理,教导儿子成才。儿子既然显达荣耀,获得高爵厚禄,奉禄供养丰厚,享有这样的盛大福分。赐予诰命,推恩加封,冠服光彩辉煌;鸾鸟纹诰命屡次颁赐,龙纹天章显耀。湘阴的山冈,选择并察看此地;灵秀之气所聚集,遗体便安托于此。美好的典范和声誉,越久远越不会被忘记。刻铭昭示于此,使其光辉永世长存。宣德九年六月某日,孤哀子原吉、孝孙泣血立碑。附录。这是明朝已故中顺大夫、南京大常寺少卿、掌管尚宝司事务的夏公生平事略。

公姓夏氏,讳瑄,字韫辉。其先自衢徙饶,代有显者。曽祖讳希政,元季为湖广行省都事,兵乱死事。祖讳时敏,洪武初为湘阴教谕,遂家湘阴。考太师忠靖公讳原吉,厯事太祖、太宗、仁宗、宣宗四朝,硕德雅量,丰功伟烈,着在国史。公忠靖公次子,少颖敏,喜读书,尝窃观忠靖奏草。及忠靖朝退,必请问所议事。忠靖笑曰:“是非尔所知也。”然心黙喜之。礼部尚书胡公濙尝梦上以樱桃一盘赐忠靖二子,长子珫退避不敢受,而公独受赐。后珫早卒,胡公以告忠靖曰:“继夏氏者,必此子也。”仁庙尝顾问忠靖曰:“卿子年几何?欲以近侍官之。”忠靖曰:“臣子幼稚,非食禄时,俟成立事陛下,未晩也。”宣德五年,忠靖薨。宣庙震悼不已,即日遣中官致命于家,拜公尚宝司丞。明日,公与叔父原礼入谢,时公年甫十有三,进退有度,特赐冠带衣服。公扶柩归乡里。宣庙悯公幼,特免守制,使养母于官,而别遣官护丧归,且厚恤其家。公强记过人,太师张公辅呼为小友,少师蹇公义而下多公父执,礼重之。宣庙欲大用公,未逮也。正统初,英庙追念忠靖勤劳,特赐公田十八顷,而蠲其税。杨文敏公荣将归,谓公曰:“尚宝非处君地,吾还当荐君。”未几,杨公卒,不果。云南夷逆命,公上疏乞立功自効,尚书王公骥竒之,将以公徃。有沮公者,乃已。八年,命视尚宝司事。公以母疾乞侍养,还乡。母愈乃就职。时四方多事,公上疏陈七事:一谓湖广苗本异种,必有首恶紏合为冦,宜密令诸胁从谕以利害,诱以重赏,使反兵相攻,然后出其不意攻之,必破;一谓苖出远刼,必使老弱守寨,宜分兵间捣其巢穴,则贼分而势寡;一谓北边虽每岁朝贡,其情难测,宜令知兵者行边,旌勇智退老弱,缮兵治械,修城隍,谨烽堠,以备不虞;一谓福建盗作,虽出师剿捕,功久不就,使贼势日张,民困转输,不得耕食。是益盗也,宜督将臣乘时殄灭,多见采纳。十四年,北边犯京师,公忧愤陈四事:一谓敌乘胜远闘其锋不可当,然能野战,短攻城,宜坚壁勿战,使进无所得,退复气沮,然后出竒设伏,诸道奋击破之,必矣。一谓敌深入吾地,宜令死士夜袭其营,仍设伏内地,以待追者。一谓敌既举国入冦,边无所御,宜调边兵之半入捍京城,内外夹攻,彼将自溃。一谓我军依城为营,进无死志,退有所归,宜严号令以坚其志。如以三队为法,前队战退,令中队悉斩以狥,容而不斩者同罪,则士畏法而不畏敌矣。诏亟行之。后敌使至,公又言:敌无故遣使与吾译者偕来,必佯为逊辞,以缓我应援,疑我进退,觇我虚实,或为诳事虚情,疑我译者以缓我谋,赂我译者令为反间,宜慎防之,以观其变。一谓敌若引退,宜分兵五路间道袭之:以正兵二路击其前,以竒兵二路攻其傍,以伏兵一路絶其后,仍以宣府、大同诸路邀其归。盖彼方恃强,不虞吾至,且待彼回图我,而我先夺其心,势可必破。况今太阴犯昴,主明不利,太白出高,用兵敢战吉。臣以为天道人事,机不可失,当道不能尽用其言,识者惜之。公又言:敌既得利,今冬来春必图再冦。今汝宁、凤阳诸府及河徙故地流移之民,无虑百万,恐因隙而动,为患不浅。愿假臣便宜使,招募智勇以为国用,仍条陈事宜以为先。召吏士及其故老,俾各举所知,凡举主其所举劳以酒币,掲名于旗,以倡忠义。然后榜谕,凡有知兵敢战、习骑射、谙地利、能为间谍者,许以官赏,复其家,一丁以给其力。事平之后,不愿为兵者释之。教阅之法,以百人为率,择其能者十人以教其九十人。兵集既众,人人习战法,内可以捍京邑,外可以消■〈君邑〉县之变。事下兵部尚书于公谦,请试用其才。侍郎王公伟,公知已也,时为监察御史,亦请勅公募兵淮。杨会事定,不果。久之,公以母老乞就养金陵,命掌南京尚寳司事。二月丁郑夫人忧,上京师,复陈三事曰:“赏罚以为御将,不可不严;任吏不可不寛。宜罪败师弃守之将以戒不忠,增亷官能吏之禄以砺不任。”曰:“去利以为善,治国者不损民以益已。因举近事以利致害者:贪邻入贡,致生边患;穷兵麓川,以疲中国。其弊在上,污吏渎民,以妨文治;贪将虐兵,以耗军伍。其弊在下,宜减浮费以轻徭赋,省游食以足军储,惜民力以培邦本。”又谓:“贵州宜仍洪武旧制,置行都司,罢藩臬郡县。命一良将,辅以文臣,使专决于外,以宁边患。”曰:“审机以为制,敌之机系乎攻守之得失。

译公姓夏,名瑄,字韫辉。他的先祖从衢州迁到饶州,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曾祖父名希政,元朝末年任湖广行省都事,死于兵乱。祖父名时敏,洪武初年任湘阴教谕,于是定居湘阴。父亲太师忠靖公名原吉,历事太祖、太宗、仁宗、宣宗四朝,德行高厚,器量高雅,功勋卓著,事迹载在国史中。公是忠靖公的次子,年少时聪颖敏捷,喜爱读书,曾偷偷观看忠靖公的奏疏草稿。忠靖公退朝后,他一定请求询问朝廷所议之事。忠靖公笑着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但心里默默为他高兴。礼部尚书胡濙曾梦见皇帝赐给忠靖公两个儿子一盘樱桃,长子珫退避不敢接受,只有公独自接受赏赐。后来珫早逝,胡公把梦告诉忠靖公说:“继承夏氏家业的,一定是这个孩子。”仁宗曾回头问忠靖公:“你的儿子多大了?我想让他任近侍官。”忠靖公说:“臣的儿子还年幼,不是领取俸禄的时候;等他长大成事,陛下再任用也不晚。”宣德五年,忠靖公去世。宣宗悲痛震悼不已,当天就派宦官到家中传达诏命,授公为尚宝司丞。第二天,公和叔父原礼入宫谢恩,当时公才十三岁,进退很有礼度,皇帝特意赐给他冠带衣服。公扶柩回到乡里。宣宗怜悯公年幼,特意免除他守制,让他在任所奉养母亲,另派官员护送灵柩回乡,并且厚加抚恤他的家人。公记忆力超群,太师张公辅称他为小友;少师蹇公义以下的许多人都是他父亲的故交,都以礼相待并敬重他。宣宗想重用公,但尚未实现。正统初年,英宗追念忠靖公的勤劳,特赐公田十八顷,并免除其田税。杨文敏公荣将要回乡时,对公说:“尚宝司不是适合你的地方,我回去后应当推荐你。”不久杨公去世,事情没有办成。云南夷人违抗命令,公上疏请求前去立功效力,尚书王骥认为他奇异,准备带他前往。有人阻挠公,于是作罢。正统八年,命公掌管尚宝司事务。公因母亲生病请求侍奉,回乡奉养;母亲痊愈后才赴任。当时四方多事,公上疏陈述七件事:第一,湖广苗人本来就是不同族类,其中必有首恶之徒纠合为寇,应秘密命令各胁从者晓谕利害,用重赏诱导,使他们自相攻击,然后出其不意进攻,必定可以破敌;第二,苗人从远方出动劫掠,应当让老弱留守寨堡,分兵从间道捣毁他们的巢穴,使贼势分散而力量减弱;第三,北部边境虽然每年朝贡,但其真实意图难以测度,应命懂军事的人巡视边境,奖赏勇敢聪明者,淘汰年老体弱者,修治武器装备,修缮城池,谨慎设置烽火台和瞭望堡,以防意外。第四,福建盗贼作乱,虽然出兵围剿,却久久不能成功,使贼势日益壮大,百姓因运输军粮而困苦,不能耕种吃饭。这反而是在助长盗贼,应督促将领和大臣乘时将其消灭;这些意见大多被采纳。正统十四年,北部边境侵犯京师,公忧愤之下陈述四件事:第一,敌人乘胜远征,锋芒不可抵挡;但他们擅长野战,不擅长攻城,应坚守壁垒不要交战,使他们进攻没有所得,退却时士气又受挫,然后出奇兵设伏,各路军队奋力攻击,必定可以破敌。第二,敌人深入我国境内,应命敢死之士夜袭敌营,同时在内地设伏,等待追击的敌军。第三,敌人既然举全国之力入侵,边境已无力防御,应调边兵一半进入京城防守,内外夹攻,敌军将自行溃败。第四,我军依城扎营,前进没有必死之志,后退又有归处,应严格号令以坚定其意志。比如以三队为法,前队战败退却,就命中队全部斩首示众;宽容不斩的,与他们同罪,这样士兵就会畏惧军法而不畏惧敌人。皇帝下诏立即施行。后来敌使到来,公又说:敌人无缘无故派使者与我们的译者一同前来,一定是假装谦逊言辞,以拖延我军援救,试探我军进退,窥探我军虚实;或者编造虚假事情,散布虚情,怀疑我们的译者以拖延我们的谋划,贿赂我们的译者使其充当反间,应当谨慎防备,观察他们的变化。第一,敌人如果撤退,应分兵五路从间道袭击:以两路正兵攻击敌军前方,以两路奇兵进攻其侧翼,以一路伏兵截断其后路,同时派宣府、大同诸路军队在归途拦截。因为敌人正倚仗强盛,没有料到我军到来,而且还打算等他们回过头来攻击我军;我们却先挫伤他们的胆气,形势必定可以破敌。况且如今太阴侵犯昴宿,主上不利;太白星出现在高空,用兵敢战则吉。臣认为天道和人事的时机不可错失,应当立即采取行动。掌权者不能完全采用他的意见,识见之士都为此惋惜。公又说:敌人既已获利,今年冬天到明年春天一定会图谋再次入侵。如今汝宁、凤阳诸府以及黄河改道旧地流离失所的百姓,大约有百万人,恐怕会乘隙而动,造成的祸患不会小。愿意给臣便宜行事的使者身份,招募有智谋有勇力的人为国效力,同时分条陈述应办事项作为先导。召集官吏、士人及当地父老,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凡是举荐者,对所举之人的功劳都用酒和钱帛奖励,并把名字写在旗帜上,以倡导忠义。然后张榜晓谕:凡是懂军事、敢作战、熟悉骑射、了解地形、能够充当间谍的人,都允许以官职和赏赐招募,免除其家赋役,并给一名丁男供其使用。事情平定后,不愿当兵的人予以释放。训练阅兵的方法,以一百人为一队,选出其中能干的十人,教导其余九十人。军队聚集到一定数量后,人人都熟悉作战方法,对内可以保卫京城,对外可以消除■〈君邑〉县的变乱。此事交给兵部尚书于谦,请他试用公的才能。侍郎王伟是公所知的人,当时任监察御史,也请求下诏命公在淮地募兵。后来杨会的事情平定,计划没有实现。过了很久,公因母亲年老请求到金陵奉养,朝廷命他掌管南京尚宝司事务。二月丁日,郑夫人去世,公上京师,又陈述三件事:“以赏罚来驾驭将领,不可不严;任用官吏不可不宽。应惩罚战败弃守的将领,以警戒不忠;增加廉官能吏的俸禄,以激励不称职者。”又说:“应当去除逐利之心来行善,治理国家的人不能损害百姓来增加自己。于是列举近来的事情,说明因贪利而招致祸患:贪图邻国入贡,导致边境祸患;穷兵黩武于麓川,使中原疲敝。弊病在上层,贪污官吏扰害百姓,妨碍文治;贪婪将领虐待士兵,损耗军队。弊病在下层,应减少浮费以减轻徭赋,裁省游食之人以充足军储,爱惜民力以培植国家根本。”又说:“贵州应当仍然实行洪武旧制,设置行都司,撤除藩司、按察司和郡县。任命一名良将,辅以文臣,使他在外专断决策,以安定边患。”又说:“应审察时机来制定策略,敌人的时机取决于攻守的得失。”

因举近事之失机者:敌初冦大同,气鋭锋利,不当战而与战,以致败绩,一也;宣府惩彼失利,畏慎大过,敌经其城,当战而不与战,以致土木之败,二也;及敌越重关犯畿甸,自纳其死,而我过为防御,无所施措,以致大变,三也。宜鉴覆辙,怀逺图扬天威,以雪国耻。”大学士高公谷见公疏,荐于朝,亦不果用。奉使秦府,充册封副使,凡所赐遗,悉不受。天顺二年,公以疾请命,掌南京尚宝司事。踰月,迁少卿。八年,赐诰命,特赠所生母王氏为夫人。成化二年,进为卿,时五府多阙,惟都督一人。公奏守卫事重,非一人可任,乃命曰:“某某徃守宿卫。”十四年九载考最,升南京太常寺少卿,仍掌尚宝司事。方啚请老归,守先墓。无何,疾卒。未卒五日,犹力疾草疏,大畧言:“臣伏见太宗文皇帝赐皇太孙勅谕,皆农桑军国为政治民之要,诚祖宗诒谋之至意愿陛下置诸左右,览而行之,仍命皇太子读诵,使预知民事艰难,守成不易,则不必远求诸古,而天下可治。臣怀此言久,未敢辄上。今臣病死旦夕,死而不言,永无日矣。”命其子崇文上之。讣闻,上遣官谕祭于南京。公为人寛厚简易,内刚外和,孝悌忠恳,皆出天性。幼丧王夫人,事郑夫人甚谨,常弃官走南北侍养者十余年。郑夫人卒,女嫁虞氏,生子诚而孤,公视若已子,悉以郑夫人遗物并分赐田三顷予之。诚死,又抚厚其孤与弟璘,无间言。异色亲旧患难力可援者,必为之尽。侍郎王公卒,公娶其女为子妇。其师太常少卿郑公雍,言子死,经理其家。驸马井公某道死,尝以千金托公,其家弗知也,公悉封识还之。公恂恂寡言,及辨议古今成败、兵民利病、文体高下,皆卓有定见,不随时好恶。然自负高,与人寡合,故罕有知者。为诗文宏博豪放,举笔千百言,而感世触物,义归于正。平生所作近百号《拙寓稿》,晩年号《白鹤山人》,自为传论曰:“人为其庸腐者是也,谓其非庸腐者亦是也。夫璞玉一也,器则玉,未器则璞耳。今山人久为宦而无所见其能,是将为玉耶?亦将为璞耶?识者必能辨之。”公虽在散地,恒忧先天下,每见天垂象,或四方有警,则咨念不置。与客言必先问及北事,常曰:“国家养士于平居之时,士当効力于有事之日。”尝梦中赋诗云:“臣愚思効忠,志欲追前古,空怀葵藿诚,未罄朝阳吐,深思结衷肠,逺虑遍寰宇,舍生宁顾躯,矢死期报主。”病笃犹以地震为问,语不及私,惟书遗教,嘱其子崇文,皆检身奉职。语又赋一辞乱曰:“梅花一枝开,春风双佩向,拂衣而归,天清月朗,造化小儿齐声合掌。”遂卒。公生于永乐戊戌三月十五日,卒于成化辛丑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有四。子三人,长崇文,戊戌进士,材器竒博,不下公,世次崇武,次崇勲,俱学举子。女五人,长某,次某某,年月某日归塟忠靖公墓侧。公卒已有铭,铭颇略,崇文复备述行实,请为状以干大人先生,铭诸神道以昭不朽。东阳公同■〈君邑〉人也,哀公之殁,慨典型之在乡里者不可复见,谨序次一二以备采择,谨状。茶陵李东阳撰

赠冝人周氏改塟志并铭

译于是列举近来错失时机的事情:敌人最初侵犯大同时,气势锐利,不应交战却与之交战,导致失败,这是第一件;宣府为了惩戒敌人的失利,过于畏惧谨慎,敌人经过城下时,本应交战却不与之交战,导致土木之败,这是第二件;等到敌人越过重重关隘侵犯京畿,自己送上门来找死,我军却过分防御,毫无施展,导致大变,这是第三件。应当鉴戒覆辙,胸怀长远谋略,发扬天威,以洗雪国耻。”大学士高谷看见公的奏疏,向朝廷推荐他,也没有被任用。公奉命出使秦府,充任册封副使,凡是所赐赠的物品全都不接受。天顺二年,公因病请求退休,掌管南京尚宝司事务。过了一个月,升任少卿。八年,赐诰命,特意追赠生母王氏为夫人。成化二年,升任卿。当时五府多有职位空缺,只有一名都督。公上奏说守卫事务重大,不是一人能够承担的,于是下令说:“某某前往负责守卫。”成化十四年,任职九年考核为最优,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仍掌管尚宝司事务。正准备请求告老还乡,守护先人的坟墓,不久因病去世。去世前五天,他还强忍病痛起草奏疏,大意说:“臣私下看见太宗文皇帝赐给皇太孙的诏谕,内容都是农桑、军国以及政治、治理百姓的要务,实在是祖宗为后世留下的至深谋略。愿陛下把它放在左右,时时阅览并实行;仍命皇太子诵读,使他预先知道民间事务的艰难、守成的不易。这样就不必到远古去寻求治国之道,而天下便可以治理。臣怀有这些话已经很久,不敢轻易上奏。如今臣的病将在早晚之间致死,如果死而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于是命他的儿子崇文把奏疏呈上。讣告传来,皇帝派官员到南京祭告。公为人宽厚平易,内心刚强而外表和蔼,孝顺、友爱、忠诚、恳切,都出于天性。幼年丧母王夫人,侍奉郑夫人十分谨慎,曾多次辞去官职,奔走南北侍奉母亲十多年。郑夫人去世后,女儿嫁给虞氏,生下儿子诚而守寡;公把外孙看作自己的儿子,把郑夫人遗留的物品全部封存,又分给他田三顷。诚去世后,又抚养厚待他的遗孤和弟弟璘,从无异议。亲友中有遭遇患难、只要力量所能援助的,他一定尽力帮助。侍郎王公去世后,公娶他的女儿为儿媳。公的老师太常少卿郑雍的儿子去世后,公替他料理家事。驸马井公某在道路上去世,曾把千金托付给公,他的家人并不知道;公把钱全部封存标记后归还。公恭敬谨慎,少言寡语;等到辩论古今成败、军民利弊、文章体裁高下时,都有卓越而确定的见解,不随时俗的好恶改变。但他自负甚高,与人少有契合,所以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所作诗文宏博豪放,提笔便能写出千百言;但凡感触世事,都归结于正理。平生所作近百篇,名为《拙寓稿》;晚年号称《白鹤山人》,自己作传论说:“人们说我是庸俗腐朽之人,这话是;说我不是庸俗腐朽之人,这话也是。璞玉本来只有一种,制成器物就是玉器,尚未制成器物时只是璞玉罢了。如今山人做官已久,却没有显现出他的才能,这将成为玉器呢,还是仍为璞玉呢?有见识的人一定能够辨别。”公虽然身处闲散职位,却常常忧虑天下之事;每当见到天象有异,或四方发生警报,就反复思虑不止。与客人谈话,一定先问到北方的事情,常说:“国家在平安无事时供养士人,士人应当在国家有事的日子效力。”曾在梦中作诗说:“臣虽愚昧,思图报效忠诚;立志要追随前代古人。徒然怀有葵藿向阳的诚心,还没有把朝阳般的忠言完全吐露。深思之中结成衷肠,远大的忧虑遍及天下;舍弃生命岂会顾惜自身,发誓至死期望报答君主。”病重时仍询问地震之事,谈话不涉及私事,只书写遗教,嘱咐儿子崇文,都要检点自身、奉行职守。说完又作一首辞的乱辞:“梅花一枝开放,春风中两枚佩玉向前;拂衣归去,天清月明,造化小儿齐声合掌。”于是去世。公生于永乐戊戌年三月十五日,卒于成化辛丑年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四岁。有三个儿子,长子崇文,是戊戌进士,才干器识奇异博大,不在公之下;次子崇武,再次崇勋,都学习举子业。有五个女儿,长女某,次女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归葬在忠靖公墓旁。公去世后已经有墓志铭,但铭文很简略,崇文又详细叙述公的事迹,请我写成行状,以求大人先生撰写铭文刻在神道上,彰显不朽。我东阳与公同为■〈君邑〉人,哀悼公去世,感慨乡里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典范,于是谨慎地叙述一二,以备采择。谨此写成行状。茶陵李东阳撰写。赠宜人周氏改葬志并铭。

亡妻周氏,字慧贞。其先自杨徙燕,厥考讳敬,以功战多竒,拜指挥佥事。宣德间,命镇辽之金海、盖州,以勇驰边,卒于其镇。宜人其冡女也,幼偕其母夫人臧氏留京。夫人有贤行而善教,冝人亦婉顺克从。年甫十七而归于吾,时先考忠靖公已捐馆者五年矣,惟先妣太夫人尚无恙。冝人以不获逮事于舅为恨,每遇烝尝忌辰,必躬洁簠簋而极其诚敬,侍太夫人朝夕,不敢以寒暑而少怠。丼旨务丰,而处已恒持于约。太夫人以是尤爱之,常曰:“是妇也,志与吾合。吾老矣,不负夫所托,复何憾哉?”余少也多过,冝人恒规以正,从焉则喜,否焉则戚。余幸而免于颠,亦赖其相焉耳。生二子,曰长孙,曰延寿,俱早夭。夫人伤之,遂捐疾终于邑之澄清坊里第。生永乐戊戌三月十六日,卒正统四年冬十一月十三日,享年二十有二。权厝于门外八里之庄,盖以余宦于南北者未定也。余后以养疾得请于朝,仕于南都者久之,以恩命始赠其室冝人。余尝歉然于心而不忘者,以域兆之期尚未卜也。成化十二年,余以事朝京师,值墓主守者俱物故,庐田入他人之区,马鬛之封已平。访之于邻妪,而后得焉。哀惨切骨,泣曰:“余负之,余负之,何以立天地间,更号丈夫为?”呜呼!宜人之殁,距今三十有八年,古今之变迁也如此。使后更数十年,将复何如耶?或曰:“死者得藏于土安矣,而子恸之,毋乃劳乎?”余曰:“朋友死无所归于我嫔,矧夫妇焉?茍于是而赙之,则他可知矣。余忝有禄食之享,而忍乎其妻之骸之枯以自若可乎?”此予所以决于意而不卜其吉与否也。七月一日,告以文而启之曰:“呜呼!糟糠之故,结髪之盟,每愧予怀,何以为情?自伊云殁,岁月徂征,主守陵替,孤魂茕茕。柩返于湘,以祔先茔,体得以蔽,永保攸宁,庶几始终以见平生。”告已,书于石而铭之。辞曰:

生而同室,死而同藏。呜呼!兹言,吾何敢忘?

  南京尚宝司卿夫夏瑄撰并书

忠靖集附录

译亡妻周氏,字慧贞。她的先祖从杨地迁到燕地,父亲名敬,因为战功卓著,授任指挥佥事。宣德年间,奉命镇守辽东的金海、盖州,凭勇武驰骋边境,死在任所。宜人是他的长女,自幼与母亲臧夫人留在京城。夫人贤惠而善于教导,宜人也温柔顺从,能够听从教诲。她刚十七岁便嫁给我,当时先父忠靖公已经去世五年,只有先母太夫人还健在。宜人因未能赶上侍奉公公而遗憾,每逢春秋祭祀和忌日,必亲自洁净祭器,竭尽诚敬;早晚侍奉太夫人,不敢因寒暑而稍有懈怠。饮食务求丰盛,而自身生活始终保持节俭。太夫人因此尤其爱她,常说:“这个媳妇啊,志趣与我相合。我已经老了,没有辜负丈夫的托付,还有什么遗憾呢?”我年轻时过错很多,宜人常常规劝我归于正道;我听从时她就高兴,不听从时她就忧愁。我幸而没有跌入灾祸,也依赖她的辅助。生有两个儿子,长孙、延寿,都早夭。夫人为此悲伤,后来因病去世于县城澄清坊的家中。生于永乐戊戌年三月十六日,卒于正统四年冬十一月十三日,享年二十二岁。暂时安葬在城门外八里的庄田中,大概是因为我在南北任官,居所尚未确定。后来我因养病获准,长期在南都任职,才奉恩命追赠她为宜人。我心中一直感到惭愧而不能忘怀的,是墓地的期限和地点还没有确定。成化十二年,我因事到京师朝见,正遇到守墓的人都已经去世,墓地田产也被划入他人的范围,坟上的封土已经夷平。我向邻家的老妇打听,后来才找到了墓址。悲哀惨痛直入骨髓,我哭着说:“我辜负了她,我辜负了她!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还称作大丈夫呢?”唉!宜人去世距今已经三十八年,古今变化竟然如此。假如以后再过几十年,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有人说:“死者能够入土安葬就已经安宁了,而你这样悲痛,难道不是徒劳吗?”我说:“朋友死后还没有归葬之处,我都感到不安,何况是我的妻子呢?如果连这种事情都可以不管,那其他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享有俸禄,难道能忍心看着妻子的遗骨枯朽而自己安然无动于衷吗?”这就是我下定决心而不再占卜吉凶的原因。七月一日,我把文章告慰亡灵,打开墓穴时说:“唉!患难相伴的妻子,结发成婚的盟约,我常常为此惭愧于心,又拿什么来表达感情呢?自从你去世以来,岁月不断流逝,守墓之人更替,孤魂孤单无依。如今灵柩返归湘地,用来附葬于先祖坟茔,使遗体得到遮蔽,永远获得安宁,希望这样从始至终都能体现你一生的归宿。”告慰完毕,便把文字写在石上并为她作铭。铭辞说:生时同住一室,死后同葬一处。唉!这句话,我怎么敢忘记?南京尚宝司卿、丈夫夏瑄撰写并书写。《忠靖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