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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思怜诗》序 古人先有思考，然后才有诗；今人却不是这样。那些人不值得思念，而且也从未真正思考，只是假装哭泣、佯作欢笑，写成满纸文章拿出来，这也就不值得珍视了。人有了情感上的思念，必然也会有所怜悯。只有思念而没有怜悯，那么恻隐之心又从何说起呢？我自幼因宿因和积习，束发之年便侍奉沈郎；幸而性情偏僻而不合流俗，不愿谄媚尊贵之人，也不向名山谄求声名。推敲音律，写成这些东西，只是自我娱乐。玩味文辞三十多年，握在手中的稿子已经盈把。今年秋天吐出残剩的鸡肋，归隐东皋。带着箱笼搜寻，积年累月，零碎杂乱地铺陈开来，有短律，也有长排；忏悔口舌造作的罪过，却看见其中一半近似陶渊明的闲情，另一半邻近王勃的感慨。倚着梧桐思索，不是志趣放荡、流露少年狂态，就是怨天尤人、显出小人的姿态。把它们付之一炬，这些东西怎么适合留在世上呢！其中有《思怜诗》一卷，是近年某月初一日，鸡鸣时肃然端坐，仿佛有远方寄来的感触，终日写成的。日暮时，怜悯之意将尽，于是为了躲避蚊虫的侵扰，便随手写下。反复自我审察，觉得这一卷可以供当时的人浮白饮酒时消遣，于是把它藏在几案砚台之间，以躲过秦火。况且我平生临池学书很差，而当时世俗正以写扇送人作为时尚；末尾请词宗郢政指正，姑且交给刻字的人付梓，用来充数。至于大历、开元年间那样的事业，不是我的事情。时（下缺） 《思美诗》十首 其一 听说西方有一位美人，是大圆满而清正淑善的道体幻化而成。她容貌美好而姿态柔婉，有仙山般的资质；品德性情温和善良，如同葛氏之民。她的著作功劳高大，使上天如同永不入夜；她应酬往来时气度爽朗，使太阳仿佛长久处在春天。只是怜惜凡俗之骨还要烦劳陶冶，哪里会吝惜把它混入污泥、同世间尘俗相杂呢？其二 末世之中何曾就气象薄凉？仍然会产生圣贤哲人，以回应上天储积的祥瑞。只要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开辟最初的根基，自然会显现忠贞贤良，并扩展到遥远的疆域。起居行动、醒着睡着，全都体现法则；笑、嬉、怒、骂，也都成为文章。《缁衣》称美好德行，难以用言语尽述；千古流传的著作，使作者的姓字也散发芳香。其三 智慧超过千人，才称得上英杰；超群绝伦，又岂能用这种标准来评量？如果施行雨露，清晨之间便可遍及四方；只要挥卷风云，举手投足间便能使天地清明。万卷书都能浸润贯通，才智使鬼神也佩服；千言文章一挥而就，使羽流之士也惊叹。愿意执鞭随从的人，便追随他前行；他正在峨眉山的绝顶行走。其四 德行完备、才华充足而又合乎时代需要，只有一曲名流之士的声名还算不上奇特。棋艺达到入神境界，神情却像是笨拙；文章写成能使鬼神哭泣，心意又如痴如醉。微微熏染，便契合醇酒的性质；清声吟咏，唱和着击壤之歌。把太和之气蕴藏充足，以充实四肢百体；谁又能不系念这位美人呢？其五 像砥柱一样挽回狂澜，以刚劲节操树立标志，并不是因为听到赞誉便动摇内心。心中的信誓重如千金，身外的浮华荣誉却像一片飘叶。帝座的光明贯通于呼吸之间，尘埃中的笃实真挚也能招来鬼神。功业成就后不愿留下姓名记录，至高的德行无需称誉，内心自然充足。其六 圣贤怀有德行，能使顽愚者有所觉悟；出仕或退处，不能用一局棋来拘限。坐在榻上直到榻脚磨穿，真正的快乐就在其中；车轮反复经过之处，却有苦心盘曲萦绕。功业存在于克制自己，坚持到底便足够；愿意与成就百姓之事结合，逐步取得符契。世上所有身着簪缨的人都把那些当作事业，荣耀声名却与至人完全不同。其七 东壁充满了书籍，堆积繁多；不懂得删取存留，徒然展开诠释。上天降生的哲人贯通古今，如今成为时代所尊奉的盟主，世俗也凭借他而尊贤。无情无用的一句话也像弁冕簪裘一样被抛弃，有用的众多言论则像琬琰美玉般流传。从此书帙缥缃之中怀藏至宝，即使祖龙也不必再残酷地焚烧成灰。其八 四象、两仪使七尺之身得以安顿，推尊教主，暂且登坛。端正容貌而体悟万物，形体如玉；用合乎法则的言语应对机缘，气息如兰。真切的诠释时隐时现，以高明的觉悟加以印证；提点启发，直截指示，让众人都看见。关中、闽中、濂洛诸儒舍弃衣钵传承，遥遥接续尼山，观照海水。其九 在寂静中用功，去除疲倦昏沉；在行动中应酬交接，哪里会忘记守持本心？儒家以主敬为要，不改变所处之位；释氏观照本心，也以不二为门。使纷纭万缘归于色相，贯通融会三教而合乎乾坤。生而知之者默然体会刚柔之信，无极的源流只有他独自觉悟而尊崇。其十 性情和器量各有差别，如同蓄水而加以推求；圣人涵养如万顷之水，众人涵养如杯盂。惊人的事业胜过《尧典》，盖世的文章则足以玩味《系词》。博物的功夫深厚，明白而合乎范式；观察天道，理与心契合，彻底通晓盈亏。官身和形骸没有辜负天地造化的赋予，到了这一步，再难用意识窥测。

译《怜愚诗》四十二首 其一 一个人全身能有多少用处？学文不成，又去学武。向南思考、向北思量，始终没有安顿之处；明镜催促人衰老，白发越来越多。其二 山中的樵夫连没有发酵的食物也难以吃到，热芋头、冷稀粥竟能支撑到八十岁。若参、附这样的药物真能续命，王孙公子就不必悲哀了。其三 皇天如同大父，对亿万人民一视同仁；所分配的命运四散而均匀，并没有厚此薄彼。富贵相承，三代已经足够；曾孙没有考中，却苦苦悲伤。其四 气息消散，魂魄游离，骨骸已经枯朽；荒坟很快腐朽，归于虚无。活着的人不去谋求生计，却只盼望风水先生指点墓穴图。其五 在仕宦场中尚且应当彼此恭敬，一心为国而互相容纳。若结成死党、排斥不同的调子，反复报复，最终会成为你的国家的凶患。其六 青苗钱利息层层相加，像牙筹一样计算；吸人骨髓、吞人肌肤还不肯停止。直到饥寒交迫而盗贼群起，首先便会到你家中报仇。其七 打官司就像两个人下棋，输赢必定要有一人承担。只因我家害怕损害门楣声望，便不替别人家权衡思量。其八 古今圣贤的事迹很多，几句话刻在墓旌上，志业便可不磨灭。如果祖父和父亲只有细微的善行，却连篇累牍地撰写墓表，也未免太过繁琐苛细。其九 趁着胜势，元兵已经攻破襄阳；葛陂的贾相却有一半时间闲居堂中。姑且偷看眼睫下红妆的艳丽，明年即使被虏，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其十 流火之时，商金之气使清晨的云色宁静；残余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守寡的荆妇不顾秋风寒冷，每天洗涤轻纱，制作白练裙。其十一 天子尊荣亲属，濮议纷繁；宋朝多事，我朝反而翻转其事。状元、修撰都还十分年轻，被贬谪戍守云南并不算冤枉。其十二 权奸将死，内心仍未灰冷；领史秦埙，后来推行遗命。只以为世人都已经聋哑，却不知道用董狐之笔刺斥权奸魁首。其十三 宦官卑微鄙劣，使自身污秽浑浊；在旅店上吊自杀，快得如风。官位虽高、统领经略之任，却使军队和弟子丧失；最后低头求生，陷在贯索星的灾象之中。其十四 一个人和两个儿子反复打算盘推算，积累到千年，竟有百万胎嗣。小儿子即使没有孙子也还不闭眼，怎么能让杀伐的命运不再重来呢？其十五 文章写得再好，也无可奈何于出身是什么；一旦释褐做官，便忘了原先的志向，抛弃又能怎么办？多年积成的习气很难洗涤，刻成仕宦时期的稿本后，挑出的瑕疵很多。其十六 往年只有半菽之食，还要费尽心思忧虑谋划；今日却有千金装入袋中，送来收取。若不知止足，清静夜里也不会生出安宁的念头，像苍蝇逐臭般经营钻营，直到死前才停止。其十七 华夏与夷狄的军队交战，汴城被围；应试的书生还在以翰墨争辉。斜虎已经逃走，宫廷车驾陷入混乱，腐儒却还整理着旧日的襕衣。其十八 合口味的滋味甜美，处处都能获得；酸咸之味掌握诀窍，便自有余下的清美。何必到越国去寻求珍奇美味？像狗一样贪食，只会长久嗜食而伤害身体。其十九 为了建造华美住宅而耗尽智慧和钱财，但这副身躯能住上多少年？儿孙是否会在这里奉祝祭祀？自古以来雕梁画栋的住宅都不能长久延续。其二十 桐乡附近的做官之人多么愚蠢，竟想积聚一百多万鎏金。数目还未填满，冤屈已经聚集；一旦有人起事，便被弃尸沟渠。其二十一 盘算升迁，低头奔走于要津；写下卑污的启事，还要避开旁人陈述。尊贵官员掌管的记录究竟有多少？冷言闲谈却频频泄露出来。其二十二 在废弃楼阁中度日，却妄想光明显赫；敲木鱼、击磬，诵读残缺的经文。随有所求便随即得到，不过是极其欺骗人；一旦失望而陷入荒凉，连梦也醒不过来。其二十三 把学问按升来衡量，把才华按斗来估量，却想做神仙、结成圣胎。如果蚯蚓也能腾起雾雨，那么蛟龙岂不是遍地都能役使风雷了？其二十四 《通书》如此浅陋，究竟是谁撰写的？选择日子的先生简直像道士中的煞神。假如时日真能催来富贵，那么他们家父子又怎么会长久贫穷？其二十五 神州赤县四面环海，同一天同一时刻出生的人有万万之多。佣工、乞丐和公卿一起降生，请先生打开书卷仔细推断评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其二十六 世代相传的江山几经破裂，哪里还能完整？田地住宅只求随遇而安。多年筹划才合成一片，两个儿子一分开，局面就已经残破。其二十七 上天垂示星象，圣人遵循法则；试问还丹之事究竟有没有？即使有万斛明珠，也难以换来一粒仙丹；痴人却妄想用点金术求取它。其二十八 繁华与寂寞在轮回之间转换，身处热闹场中不要长久沉溺。听说盛唐曾有云锦般华美的队伍，回头却已被兵火攻破潼关。其二十九 太平时代的景象使四郊安宁，邻里穷困时我也同样孤单。五亩宫墙究竟有什么坚固之处？一旦有人背柴而来，道路便难以通行。其三十 世间各种旁门邪道，哪一种最凶险？最严重的就是龙阳在楚宫中哭泣。禽兽尚且明白真正的配合，活人反而昧于真假雌雄。其三十一 喜爱娇弱美客，是由本性所生；却把他们视同苴土，远离人情。罗敷自有天赋和限度，妄想越是繁多，灾祸便越满盈。其三十二 从元、宋追溯到楚、汉时代，千秋留名的姓氏不过像棋局一样反复更替。只想着使儿孙的田地住宅牢固，却把官印、私章和计策全都不肯遗漏。其三十三 既然知道森罗殿业镜的光明，还奢侈地焚烧冥钱，寄托于虚幻的神堂。只说贿赂可以打通阴间关节，却先编造繁复的言辞，向法王上奏。其三十四 清贫寒素本来就是好的名声，却错误地把羞惭比作富贵奢侈而加以仿效。勉强装作风流，精神却并不振作；困窘贫穷而无计可施，反倒酿成战争。其三十五 良犀美玉经过巧匠雕琢，商议价钱，公平酬答，邀请贵客观赏。封存交给儿孙，传玩久远；身体还没有冷透，四大之身已经像浮萍一样飘散。其三十六 子孙是否贤能，由性情和教养共同形成；制定家法不要冷酷，要耗尽我一生的心力。临病时留下遗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可曾有一句话真正进入他们耳中？其三十七 人的愿望和欲求本来没有穷尽，却只在百年之中追逐高官、尊贵和多金。衰败的相貌已经显现，功德也很浅薄，却把遗言和墓志托付给名公。其三十八 说人短处、谈论是非，遍布世间；终身耳朵隔绝，彼此本来没有关系。刚听到传来的消息，还没有几句话，胸中便像烟火升起，怒火烧红了脸。其三十九 人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才去借钱；高利贷的利息又到哪里去寻找偿还之资？严厉的言辞追逼索取，年复一年，生活日渐萧条，终于走上绿林之路。其四十 写作诗书，吐露肺腑，在眼前和身后又有几个人真正观看？装订成册、圈点批评，只是让我的门徒炫耀；假托名公作序，识见者反而会加以抨击。其四十一 已经相信天工自有命运安排，死生富贵全都早已排定。可祈禳和谋划的计策纷纷兴起，信命的最初心念顷刻之间便违背了。其四十二 人的耳目本来相同，男子也都能做官；但聪明才智的差异却有千万种。众多生命最终都葬在愚公谷，直到看尽世事，才知道智者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