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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敝帚藁畧八巻,别集类三【宋】
【臣】等谨案《敝帚藁畧》八巻,宋包恢撰。恢字宏父,建昌人,嘉定十三年进士,厯官刑部尚书,签书枢宻院事,封南城县侯,以资政殿学士致仕,卒,赠少保,谥文肃。《宋史》本传称:恢诸父皆从朱子学,少时即闻心性之防,厯官所至,破豪猾,去奸民,治蛊狱,课盆盐。然于贾似道传,又称似道行公田法时,恢知平江,督买民田,致以肉刑从事。两传皆出托克托手,乃贤奸逈异。盖《宋史》于道学诸人例相褒美,而似道传中偶防刋削此事也。恢平生不以文名,史传亦絶不及其著作。惟元刘壎《隠居通议》有云:「恢以学问为时师表,平生为人作丰碑巨刻,毎下笔汪洋放肆,根据义理,娓娓不穷,盖其学力深厚,不可涯涘。」云云,独推重之甚至。今观所作,大都疏通畅逹,沛然有余,奏劄诸篇,亦剀切详明,得敷奏之体。其立身虽在君子小人之间,置其人而论其文,固亦不失为儒者之言矣。《隠居通议》又称:恢生平最疑《周礼》,以为非圣哲之书,遂著书剖其非,号曰《周礼六官辨》。景定壬戌,恢与刘克庄同侍缉熙殿,克庄奏之,有诏宣取欧圣弼为作进表。虽所辨未当,而表则极佳。云云,此事本传失载,而《六官辨》亦不在集中,意其有别本单行,故未经收入欤?集为恢所自编,《宋史·艺文志》、马氏《经籍考》皆未着録,世亦别无传本,原目已不可考。今从《永乐大典》采掇编缉,共得文七十余首,诗八十余首,厘为八巻,而以恢自识及门人郑无妄书后附于末。简尚畧见是集之始末也。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敝帚藁畧》八卷,别集类三【宋】臣等恭敬地考察:《敝帚藁畧》八卷,是宋代包恢所撰。包恢字宏父,建昌人,嘉定十三年进士,历任刑部尚书、签书枢密院事,封南城县侯,后来以资政殿学士退休,去世后追赠少保,谥号文肃。《宋史》本传称:包恢的几位叔父都跟从朱子学习,他年轻时就听闻心性之学的防范;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打击豪强奸猾,铲除奸民,审理疑难案件,征收盐税。然而《贾似道传》又称,贾似道实行公田法时,包恢任知平江府,督促购买民田,甚至施行肉刑。两篇传记都出自托克托之手,却把贤者和奸者写得截然不同。大概《宋史》对于道学人物一概加以褒美,而《贾似道传》中偶然删削了这件事。包恢一生并不以文章闻名,史传也完全没有提及他的著作。只有元代刘壎《隠居通议》中说:‘包恢以学问成为当时士人的表率,一生替人撰写丰碑巨刻,每次落笔都汪洋恣肆,依据义理,娓娓道来而无穷尽,大概是因为他的学力深厚,无法测量。’如此极力推重他。现在看他的作品,大多疏通畅达,充沛有余;奏札等篇,也恳切详明,具备敷奏之文的体制。他立身处世虽然处在君子与小人之间,但撇开其人而只评论文章,本来也是不失为儒者之言的。《隠居通议》又称:包恢平生最怀疑《周礼》,认为它不是圣贤之书,于是著书剖析其错误,题名为《周礼六官辨》。景定壬戌年,包恢与刘克庄一同在缉熙殿侍奉,刘克庄上奏此事,皇帝下诏征召欧圣弼替他撰写进表。虽然他所辨析的内容并不恰当,但进表却极佳。如此等等。这件事本传没有记载,《六官辨》也不在文集中,想来它另有单行本,所以没有收入吧?文集由包恢亲自编定,《宋史·艺文志》和马氏《经籍考》都没有著录,世上也没有别的传本,原来的目录已经不可考。现在从《永乐大典》中搜集编纂,共得到文章七十多篇、诗八十多首,编为八卷,并把包恢自记和门人郑无妄的跋附在末尾。简略地可以看出这部集子的始末。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地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敝帚藁畧卷一 宋 包恢 撰劄子奏平荻浦宼劄子【浙西提刑】臣昨蒙圣恩,除臣浙右司臬,付以平宼之责。重念臣既愚且老,惧至误事,已尝控辞,而又惧疑若避事故,不敢固辞,辄行冒昧而前。日夜思所以仰称陛下圣意者,顾非木石,安敢不竭尽其愚?臣窃惟此宼横行王畿之内,与窃发于逺方者不同,深为腹心之患;与流毒于四肢者大异,其系国家之休戚,至不轻也。且安吉去天咫尺,而长兴县之嘉防、长兴两乡十有七村,如荻浦、环沉等处,使止于私贩盐茶、卖酒,则其罪犹小;若有田不必纳租,则非王民;杀人不必偿命,则无王法。一出动,是船数十只,众数百人,军器数百件,出没太湖,往来镇市,刼人财物,掠人妇女,剖人心腹,折人肌体,有一人而曾杀数人者,惨莫甚焉。其见于大贼首陈超、陈洧、沈文海、沈文焕等之所供,具有实迹实证,其为非王民、无王法,至此极矣。臣始者到司,惟欲仰体陛下寛大之徳意,未敢遽以大刑甲兵加之,凡以再三化诱者,惟欲变强悍为善良尔,故尝谕以榜文者凡二,密遣将士以招之者凡五,纠率土豪以説诱之者又不知其几,自谓曲尽恩意,无所不及,其至矣。奈何歴四旬有余,其大头首如二陈、二沈,恃其强犷,负固不伏,凶顽猖獗,鍜戈砺刃,逆谋叵测,凶焰愈张。于是知其决不可以善诱,遂密为规画,潜行调遣,以许浦二千人屯于陆,澉浦一千人屯于湖,又以吴长平、望香兰、马迹、皋塘等寨兵五百余人为之乡导。顾迳统制刘师勇将一军,澉浦统领袁发将一军,以许浦都统刘逹有谋有勇,用以总制诸军,水陆并进。臣又惧其奔突四出,贻祸邻境,乃于诸处▯港及山径可走之处,在陆路则如臯塘、水口镇、吴城步等处,在水路则如荻浦港、陈溃港及太湖诸▯港等处,并多分兵守把,及委安吉州调兵防遏大钱诸港,牒广徳军差兵防御过界。且先是惟以建寨多。屯为名,潜机不露,一旦水陆之兵四集,贼党褫魄,无一漏网。当是之时,虽一洗而尽空之可也。但臣素立成画,誓不以杀戮为威,但临之以兵,絶其奔迸,使之穷蹙,悉就生俘而已。故诸贼始虽欲拒,及兵威既振,则欲拒不能;始虽不走,及把截周密,则欲走无路。其贼首素有姓名,既束手就缚;其贼党未知姓名者,则乡之平民皆指出而就擒,无非平日稔恶之徒,未尝及一无辜。虽有逃于幽僻之野、髙险之山、窝藏之家者,亦捜捉无遗。陈超、陈洧、沈文海、沈文焕四凶之外,凡生获三百八十余人;军前招刺为军者,又二百余人。其自知罪犯难逃而投于水、缢于山者,又不知其数。获到军器一千九百余件,船二百余只。兵不血刃,百姓安堵,幸无玉石俱焚之患。已擒到者,恐其间不无枉滥,又就安吉州置都勘院,多差官吏分勘,尽得实情。凡正典刑者一百二十余人,其余俱刺为旗军,分籍江淮,幸无妄杀之过。始终持重,欲图万全,幸协初谋,不致败事。外有贼之谋主邵宗焕及团结始祸人洪福、何正乡,亦例寘典,恶类除根,良民吐气,境内为之肃清。实由陛下徳威惟畏,徳明惟明,不怒而民威于鈇钺,王者有征无战之盛举也。臣不过钦承威命,实无寸功之可言。抑臣深有感于中者,臣以才薄望轻,冒当重任,真不自量,中间飞语流言,捷出可畏。自非陛下渊然深黙,超然逺览,坚定一意,确然不移,尽排羣议,卓然不惑,则臣之陷于罪戾,所不足惜,而事之不集,岂不重贻宵旰之忧哉!今徼幸厎定,所有始末大畧,谨録奏闻,伏乞睿照。防问防问是非异同问天下有公是非一,或有异非其私耶?至若是者非者之寡,孰若是者非者之众之为无私耶?一人之寡,孰若百千万人之为众耶?或者有百千万人焉,同以为是,而独有一人焉,异以为非,诿曰非私,其可信耶?且以士言之,有乡士,非乡之所论秀,而以善名一乡者乎?有国士,非国人之所同称,而以善名一国者乎?有天下士,非天下之所同与,而以善名天下者乎?所谓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非乡国天下同以为是,而莫有异以为非者,所以为善乎?然乡原者,一乡皆称原人,非一乡之善乎?孔子独不是一乡之称,而指以为徳之贼,何欤?借曰非善,何至以贼名之耶?少正卯者,鲁国以为闻人,非一国之善乎?孔子独不是鲁国之言,而戮之两观之下,何欤?
译钦定四库全书 《敝帚藁畧》卷一 宋 包恢 撰写奏札 奏报平定荻浦盗寇事宜的奏札【浙西提刑】臣日前承蒙圣恩,任命臣为浙右司臬,交给臣平定盗寇的责任。臣反复想到自己既愚笨又年老,恐怕以至于误事,已经上奏请求辞免;又怕被怀疑是在逃避责任,所以不敢坚决推辞,只得冒昧前往任事。臣日夜思考怎样才能仰体陛下的圣意。臣并非木石,怎么敢不竭尽自己的愚见?臣私下认为,这些盗寇在王畿之内横行,与远方突然起事的盗贼不同,是心腹之患;与流毒于四肢的祸患更大不相同,关系到国家的祸福,实在非同小可。况且安吉距离京城极近,而长兴县的嘉防、长兴两乡十七村,如荻浦、环沉等处,假如他们只私自贩卖盐茶、卖酒,那么罪过还小;如果有田地却可以不交租,那就不是王朝的百姓;杀了人却可以不偿命,那就是没有王法。他们一出动,就是几十只船、几百人、几百件军器,出没于太湖,往来于镇市,抢劫百姓财物,掳掠妇女,剖人心腹,折断人的肢体;有一人曾杀死数人的,惨酷没有比这更甚的了。这些情况在大盗首陈超、陈洧、沈文海、沈文焕等人的供词中都有确实踪迹和证据,他们不是王朝的百姓、没有王法,已经达到极点。臣起初到任,只想仰体陛下宽大仁厚的德意,不敢立即对他们施用重刑和武力;一再教化诱导,都是希望把强悍之徒变成善良百姓。因此曾两次张榜晓谕,秘密派遣将士招抚他们五次,又召集、率领土豪劝说诱导他们,不知有多少次,自以为恩意已经完全表达,能够做的没有不做到的。可是经过四十多天,两个陈姓、两个沈姓的大头领依仗强悍,凭险固守,不肯服从,凶顽猖獗,锻造兵器、磨砺刀刃,反叛阴谋难以测度,凶焰越来越盛。于是臣知道绝不可以善意诱导,便秘密筹划,暗中调遣:让许浦二千人驻扎陆地,澉浦一千人驻扎湖上,又让吴长平、望香兰、马迹、皋塘等寨五百多名士兵为乡导。顾径统制刘师勇率领一军,澉浦统领袁发率领一军;又因为许浦都统刘达有谋略有勇气,任用他总制各军,水陆并进。臣又担心他们四处奔突,给邻近地区带来祸患,于是在各处▯港以及山路中可以逃走的地方,陆路如皋塘、水口镇、吴城步等处,水路如荻浦港、陈溃港以及太湖各处▯港等处,都多分兵把守;并委托安吉州调兵防守大钱各港,发文给广德军派兵防御越界逃窜者。此前又只以多建寨堡、多驻军为名,暗中行动而不露出机谋;一旦水陆军队四面会合,贼党魂飞魄散,没有一个漏网。当时,即使一举将他们全部消灭也可以。但臣平素已经定下计划,发誓不以杀戮来显示威势,只以军队临之,断绝他们逃奔的道路,使他们陷入困窘,全部活捉而已。因此各贼起初虽然想抵抗,等到军威振作后,就想抵抗也不能;起初虽然不逃,等到各处堵截严密后,就想逃也无路可走。那些贼首本来都有姓名,已经束手就擒;其余贼党中不知姓名的,乡里的平民都指出并将其擒获,无不是平日作恶多端的人,没有牵连一个无辜者。即使有人逃到偏僻荒野、高险山地或藏匿之家,也全部搜捕,没有遗漏。除陈超、陈洧、沈文海、沈文焕四名凶首外,共活捉三百八十多人;在军前招募、刺字充军的,又有二百多人。他们自知罪行难逃而投水、在山中上吊的,也不知有多少。缴获军器一千九百多件、船二百多只。军队没有血刃,百姓安居,幸而没有玉石俱焚的祸患。对于已经擒获的人,恐怕其中不免有冤枉滥捕,于是又在安吉州设置都勘院,多派官吏分别审问,完全查得实情。依法处死的共有一百二十多人,其余全都刺字充作旗军,分别编入江淮军籍,幸而没有滥杀的过失。臣始终慎重行事,力求万全,幸而符合最初的谋划,没有导致事情失败。外有盗贼的谋主邵宗焕,以及纠集盗众、最初制造祸乱的洪福、何正乡,也都依法处置;恶类被斩草除根,良民吐气,境内因此肃清。这实在是由于陛下的德威使人敬畏、德明使人明察,不发怒而百姓已经畏惧斧钺,是王者出征而不交战的盛举。臣不过是敬奉圣威和诏命,实在没有一寸功劳可说。只是臣内心深有感触:臣才薄望轻,却冒然承担重任,实在是不自量力;期间飞语流言接连而来,令人可怕。若不是陛下深沉静默、超然远见,坚定一个意旨而确实不移,排除群议而卓然不惑,那么臣陷于罪戾,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但事情不能成功,岂不是又要严重增加陛下日夜忧劳的负担吗?如今侥幸已经平定,所有事情的始末大略,谨记录下来奏报,恭请圣上明察。杂问 杂问是非的异同 问:天下是否有共同而唯一的公正是非,或者也有不同于它的私见吗?至于是非双方人数的多少,哪比得上是非双方人数众多就一定没有私心呢?一个人的意见少,哪比得上百千万人的意见多呢?假如有百千万个人都认为是,而唯独有一个人认为不是,却推说自己不是出于私心,这种说法可信吗?再以士人来说,有所谓乡士,不是乡里共同推举为优秀,却能以善名闻于一乡的吗?有所谓国士,不是全国人共同称许,却能以善名闻于一国的吗?有所谓天下士,不是天下人共同赞许,却能以善名闻于天下的吗?所谓一乡的善士,就同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就同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就同天下的善士交友。难道不是乡、国、天下共同认为是善,而没有人认为不是,这才称得上善吗?然而乡愿这个人,一乡人都称他为忠厚老实,难道不是一乡之善吗?孔子却唯独不赞同一乡人的称誉,指责他是道德的败坏者,这是为什么?即使说他不是善人,何至于把他称为道德的盗贼呢?少正卯,鲁国人都认为他是闻名之士,难道不是一国之善吗?孔子却唯独不赞同鲁国人的说法,在两观之下把他杀死,这是为什么?
借曰非善,何至得诛之罪欤?杨墨者,天下之言者归之,非天下之善乎?孟子独不是天下之言,而以为无君父之禽兽,何欤?借曰非善,何至以禽兽目之欤?是非之端,人心所同,不可诬也。岂人之是非皆不足据,必至圣贤如孔孟者然后定?有非可以异同多寡例论欤?然在下而取士为友,茍非其善,则害徳败俗,其祸犹小;在上而取士为用,茍非其善,则生于其心,害于其事,发于其事,害于其政,其祸不其大欤?是决择是非之际,尤不可不谨欤?曰:乡人之善者,好之用之可也;国人皆曰贤,用之可也;天下归仁焉,用之可也。然后世如殷浩,有盛名,至以去就占兴废,朝野推服;房琯有重名,咸言其谋,包文武有王佐才,是二人者,将天下莫不知其善,况一乡一国乎?举而用之,宜成大功也。夫何一出而辄败大事耶?至于韩信,家贫无行,寄食漂母,受辱跨下;诸葛躬耕南阳,茍全性命,不求闻达。是二人者,虽一乡一国不必知其善,况天下?乎举而用之,宜败大事也。夫何一出而辄成大功耶?然则乡国天下之皆称善,何为反不若乡国天下之皆无称者之为善欤?是非用人之难也,举人之难也?抑非举人之难也,知人之难也?其来久矣。我皇上更化以来,首严荐举发书之禁,固已一革前日之弊矣。夫何比者廷绅有请,尚虑公道之未大明欤?而其説必欲内而侍从、台谏,外而监司、帅守,及贤徳有誉、寄居,并许以书荐人,明言某人有某徳,某人有某才。此岂非亦言其人有徳,乃言曰载采采实臯谟,知人之遗意乎?岂非欲合乡国天下之公论乎?以是求人,则荐者决不徇私而容情,举者可以因名而责实,信由是可得人欤?抑如是则不患举人之不公矣,无乃当虑知人之不明欤?贤如傅説,知者一武丁而已。先是尝筑于傅岩,则一乡有不必知者矣。圣如孔子,知者羣弟子而已。中间尝阨于陈蔡,则一国有不必知者矣。忠如周公,知者十哲人而已。当时四国皆流言,则天下有不必知者矣。以大贤大圣之忠,而犹有时不见知如此,况其下者乎?然惟贤知贤,惟圣知圣,惟忠知忠,众人固不识也。若夫所识者,其在一乡,则或徒无举无刺,似忠信亷洁而众皆悦之者欤?其在一国,则徒居处足以聚徒成党,谈説足以饰褒荣,众强御足以返是独立者欤?其在天下,则或徒为我为义,兼爱为仁,而处士横议者欤?以议论取欤?则有言者不必有徳。以容貌取欤?则色取仁者,行或违。以文章才名取欤?则浮躁浅露者必不享福。以儒学文雅取欤?则入侍登朝者,又以贜败。知人岂非难欤?彼有覈论乡曲,月更品题,必有如许子将之识,然后知一乡之善士欤?太守一见荐逹郡士,必有如符伟明之鉴,然后知一国善士欤?天下拔士,咸称许郭,必有如郭有道之明,然后知天下之善士欤?然皆惟以人论之善。则又岂知人之正耶?方今泰交道亨,方欲众贤咸和于朝,而无或有遗于野也。诸公宜合古今而并论之。其于乡国天下之善士,于人必有闻,于已必有见。庸可以自逊而不以自勉欤?三者必有一得于此矣。幸详以告。状防海宼申省状【福建提刑】照得某昨准省劄,备臣寮奏请,令福建安抚司、提刑司及泉州各任,责令措置,多设方略,勦捕海宼。再准密劄,备臣寮奏请,行下帅司、提刑司,令多设方畧,以为捕盗之策。其契勘得,海道日下虽暂肃清,然秋深冬初,其去者必将复来,其散者必将复合,敢不凛遵颁行措置?盖海宼虽未尝无之,然未见如近年之猖獗。近年虽无嵗无之,然未见如今年之凶横。前乎此,但闻就海劫船;后则敢登海岸而放火劫杀矣。前乎此,犹闻舟小人寡;今则众至数千,而巨艘千数矣。措置勦捕,委不可缓。但有勦捕之具,今若未能别有竒策,且未能尽备其具,而欲遂一旦扫清,岂易言哉?且昔时海道之得捷,惟有李宝胶西之一功,虽胜敌非胜贼也。然事体亦有大不同者,姑借李宝之事以为喻。宝曰:「海道无险要可守,万一敌舰散入诸洋,则难以荡灭。
译即使说他不是善人,何至于犯下应当诛杀的罪呢?杨朱、墨子,天下的言论都归附他们,难道不是天下之善吗?孟子却唯独不赞同天下人的说法,把他们视为无君无父的禽兽,这是为什么?即使说他们不是善人,何至于把他们看作禽兽呢?是非的端绪,是人心共同具有的,不能欺骗。难道人的一切是非都不足以凭据,必须等到孔子、孟子这样的圣贤出现之后才能确定吗?难道是非可以按照意见的异同和人数多少一概而论吗?然而处在下位,选择士人来交友,假如不是善人,就会损害道德、败坏风俗,但祸患还小;处在上位,选择士人来任用,假如不是善人,邪念就会生于他的内心,祸害他的事情;祸害发于事情,又会祸害他的政事,这祸患难道不大吗?因此在决定是非的时候,尤其不能不谨慎。答:乡人都认为善良的人,喜爱他、任用他,是可以的;国人都说贤能的人,任用他,是可以的;天下人都归向仁德的人,任用他,是可以的。然而后世如殷浩,声名很盛,甚至以他的出仕或退处来判断国家兴废,朝野都推重敬服;房琯声望很高,众人都说他有谋略,包文武有辅佐君王的才干。这两人将是天下无人不知其善,何况一乡一国呢?选拔任用他们,应该成就大功。为什么一经任用就屡屡败坏大事呢?至于韩信,家境贫寒而品行不佳,寄食于漂母,曾受胯下之辱;诸葛亮亲自在南阳耕作,只求苟全性命,不求闻达。这两个人,即使一乡一国未必知道他们的长处,何况天下呢?如果选拔任用他们,应该会败坏大事。为什么一经任用却屡屡成就大功呢?既然如此,乡、国、天下都称善,为什么反而不如乡、国、天下都没有称誉的人善呢?这是任用人的困难,还是选拔人的困难?或者不是选拔人的困难,而是认识人的困难?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自从我皇上改弦更张以来,首先严格禁止荐举和发书,已经彻底革除了从前的弊端。为什么近来朝廷士大夫还有请求,仍然担心公道没有充分彰明呢?他们的主张一定要让内廷的侍从、台谏,外任的监司、帅守,以及有贤德声誉的人、寄居官,都可以写信推荐人才,明白说某人有某种德行,某人有某种才能。这难道不是也要说明那个人有德行,正如《诗经》所说‘实在是众多而美好’,继承皋陶谋议中认识人的遗意吗?难道不是想合并乡、国、天下的公论吗?这样来求取人才,推荐者就一定不会徇私容情,被举荐者也可以根据名声追究实际,这样确实可以得到人才吗?还是说这样就不用担心举荐人才不公,却恐怕应当担心认识人才不明呢?贤能如傅说,认识他的只有武丁一人而已。在此以前,他曾在傅岩筑墙,所以一乡之人也未必知道他。圣人如孔子,认识他的只有众弟子而已。他中间曾在陈、蔡受困,所以一国之人也未必知道他。忠诚如周公,认识他的只有十位哲人而已。当时四国都散布流言,所以天下人也未必知道他。以大贤大圣的忠诚,尚且有时会像这样不被了解,何况比他们低下的人呢?然而只有贤人能够了解贤人,只有圣人能够了解圣人,只有忠臣能够了解忠臣,普通人本来就不能辨识。至于普通人所能认识的那些人:在一乡,或许只是没有被举荐、没有被弹劾,看起来忠信廉洁、众人都喜欢的人;在一国,或许只是居处足以聚集徒众、结成党派,谈说足以修饰声誉、博取荣宠,众人势力强盛足以抗拒正理、独自标立的人;在天下,或许只是口口声声说为我、为义,以兼爱为仁,而以处士身份横加议论的人。凭议论取人吗?那么有言论的人未必有德行。凭容貌取人吗?那么外表表现仁厚的人,行为可能违背仁德。凭文章、才干和声名取人吗?那么浮躁浅露的人必定不能享有福禄。凭儒学和文雅取人吗?那么进入朝廷侍奉、登朝任职的人,又可能因贪赃而败坏。认识人难道不是很难吗?那些考察乡曲人物、每月更定品评的人,必定要有像许子将那样的鉴识,才能了解一乡的善士吗?太守一见面就推荐、通达郡中士人,必定要有像符伟明那样的鉴识,才能了解一国的善士吗?天下选拔士人,人人称许郭,必定要有像郭有道那样的明察,才能了解天下的善士吗?然而这些都只是根据人的善来评论,那么又怎么能知道人的正直呢?如今正值上下交泰、治道通达之时,正要使众多贤才都和谐地聚集朝廷,不让任何贤才遗漏在民间。诸位应当合并古今的情况加以评论。对于乡、国、天下的善士,对他人必定有所听闻,对自己必定有所见识,难道可以因为自我谦逊而不以此自我勉励吗?这三种人中必定有一种可以从这里得到。幸望详细地告诉我。申状 申报防御海盗事宜的申状【福建提刑】查得臣日前接到省札,依据臣僚奏请,命福建安抚司、提刑司以及泉州各任,责令筹划处置,多设谋略,剿捕海盗。又接到密札,依据臣僚奏请,传达给帅司、提刑司,命令多设谋略,作为捕盗的策略。据臣考察,海道眼下虽然暂时肃清,但到了深秋初冬,离去的必定会再来,散开的必定会重新聚合,臣岂敢不敬畏地遵照颁行的命令筹划处置?海盗虽然并非从来没有,但从未见近年这样猖獗。近年虽无一年没有海盗,却从未见像今年这样凶横。此前只听说他们在海上劫船;后来竟敢登上海岸放火杀人抢劫。此前还听说船小人少;如今人数达到几千,巨船也有上千艘。筹划剿捕,实在不能迟缓。但如果只有剿捕的器具,如今又不能另有奇策,也还不能把器具全部准备好,却想在一天之内一扫而清,哪里容易说到呢?况且过去海道上的胜利,只有李宝在胶西的一次功劳,虽然是战胜敌人,却不是战胜海盗。然而事情的情况也有很大不同,姑且借李宝的事来作比喻。李宝说:‘海道没有险要可以守,万一敌船分散进入各个海洋,就难以荡平消灭。’
止有一策可出万全,而其策则惟欲乗其未离巢穴,掩出不意,因其惊扰而疾击之,可以得志。」其后用此策而适当其可,适逄其防,适中其机,适得其地,而其策不一酬,卒以成功。今此贼固非彼敌之比也,然亦必勦捕之有其策,固当多设方畧也。然亦在随时出竒,随机应变,难以刻舟而求剑也。况兵家之策,所密者用间也。李宝则有其子潜入敌境,伺动静,验虚实,以无误其成绩。海道之具,所急者舟船也。宝则有坚好可涉风涛者百有二十。所用者军兵也,宝则有三千人,乃二浙福建五分弓弩手,非正兵也。所仗者兵器也,宝则有旗帜器械弓刀戈甲莫不具备。所仰者军实也,宝则有银绢万数以为军实。所妙者火攻也,宝则有火箭环射烟焰随发,不一时间延烧数百者。是六者,乃其策其具,亦兵家之常事,非诡异也,岂容缺一哉?今时异事殊,自难例论,固不敢望如李宝当时之整办,然量势度力,随宜斟酌而旋。行措置,又岂容不尽哉?其纎悉,亦难备述。姑条具大略如后,须至申闻者。一、今欲略效用间,则官司动静,贼未尝不知其详。贼船动息,官司反逻不得其实。所合措置,精选善为察探之人,要尽得其众寡强弱之状。且多设机谋,多遣防説,密诱其头目以散其徒众,挺身出降;又密诱其徒众以擒其头目,或斩其首级,率众归附。谕以祸福,许以重赏,亦庶几用间之术。一、今欲略备舟船,则福州仅有延祥、荻芦,所谓赤马、白鹞者,只数甚少。且近以贼船比之,彼皆髙大,此反低小。其他诸寨用亦各不多。此外,则惟泉州左翼犹有大船可济困者。为舟师之计,只得团结民船以助官船,但并是小样,未必可以制敌。且百姓亦未必乐为吾用,又只得委曲区处,反覆劝谕,以示其自卫乡井、自保室家之计,因公及私,同舟共济。且求以多为贵,以张声势,亦庶几可得舟船之用。一、今欲略増军兵,则如福州,又仅有延祥、荻芦两寨之兵,稍识海道,曽谙水战。若其他诸尉、诸寨,非深谙习者,但可为助耳。除左翼军可以调遣防应外,为足兵之计,亦只得募集民兵,以助官军。彼其在海岸,素知地理,素谙水势,总以各澳长以备缓急掎角,庶防可足军兵之用。一、欲略备军器,则舟师水战,弓弩为先,须先多备;次则枪杈、刀剑等,亦须色色精利。此乃官兵将佐常用之器,自当多多益办,不容少有欠缺。外此,则当多招善于投水之人,多办凿船、截柁等器具,并行下总首民兵,各自措办,庶几可济军器之用。一、今欲略备军实,则本司自无分文粒米可应军需。昨来已防朝廷行下运司应办矣,但为费浩大,为数宜多。兵非难用,特钱粮难办耳。得遣愈多,调度愈广,有限而不继,稽违而不逮。一或乏兴,立致误事,非惟不足以使人,不足以持久而已。须预先办集,以备不测,受给差官専一应副。又须乞朝廷不惜重费,欲奏大捷,除大患,成大功,全借军实之裕。一、今欲少效火攻,则所在军中自有火礟之法。左统领自有见成可用之礟,近延祥寨官亦见依法做造,但恐不能多耳。今当计其费用,给之钱本,责其多造。舟师取捷,尤更神速。外此,则多括善水民船,多载干燥火草,藏之密处,以伺便,乗机而发,以备火攻之法。一擒捕此贼,本只海澳土豪隅总等之所能办也。盖此贼虽在海中,而日用饮食之物,无非取之海岸之上。茍海上之人若能同心协力,处处严行禁止,痛加拒絶,使不得上海岸,则非饥死亦渇死矣,将欲何为哉?唯海上之民多有所取利,其珍宝动千万计,则富者为之停藏,贫者为之役使,甚至多起酒楼,多设妓馆,以诱之,惟恐其不来。其小小鱼船以捕鱼为名者,又多为贼之耳目向导。是贼徒猖獗凶横,皆吾民之通同而至此也。今须于各海澳去处圑结保伍,统以澳长。如有一家停藏贼徒、引接贜者,保伍并加连坐。遇有贼船者,保伍民兵澳长为将,深防固守,使不得近岸。近则聚众擒捕,随以官军击之,彼将有送死而已。此项见欲措置施行。一、海各有澳,可加防守;澳各有长,可为总首。百姓各居海乡,可习水战。今广择有物力之家,且素有干畧、为众所推者,贴补总首,俾之专管结集保伍,以充民兵。其总首等须假以名目,候其有功,与之正补官资;而保伍民兵,候有劳绩,亦当等第推赏,庶几乐为官司之用。此项须听自朝廷指挥施行。
译‘只有一个计策可以取得万全,而这个计策只是想趁他们尚未离开巢穴时,出其不意地突然袭击;趁他们惊慌扰乱之际迅速攻击,就可以取得成功。’后来采用这个计策,正好时机适宜,正好遇到他们聚集,正好把握住机会,正好占据有利地形,这个计策一经实施,最终便取得成功。如今这些贼人当然不能同当时的敌人相比,但剿捕也必定要有相应的策略,所以本来就应多设谋略。不过还要随着时势出奇制胜、随机应变,不能刻舟求剑。况且兵家策略中,最秘密的在于使用间谍。李宝有他的儿子潜入敌境,侦察动静、验证虚实,以免误了战果。海道作战所急需的,是船只。李宝有坚固良好、能够经受风涛的船一百二十艘。所使用的是军兵,李宝有三千人,是从两浙、福建抽调的五分弓弩手,并非正规军。所依仗的是兵器,李宝的旗帜、器械、弓、刀、戈、甲无不齐备。所依赖的是军需,李宝有数万银绢作为军需。最奇妙的是火攻,李宝有火箭环绕发射,烟焰随即迸发,不到一会儿就能延烧数百艘船。这六项,就是他的策略和装备,也是兵家通常的事情,并不奇异,哪里可以缺少一项呢?如今时势不同、事情有异,自然不能一概而论,本来不敢希望像李宝当时那样整备完毕;但应当估量形势、衡量力量,随宜斟酌,立即采取处置措施,又怎么能不竭尽所能呢?其中细节也难以全部陈述。姑且把大略分条列在后面,必须申报说明的事项如下。一、如今想略微仿效使用间谍,那么官司的动静,贼人没有不知道详情的;贼船的行动和停息,官司反而不能侦察到实情。应当采取的措施,是精选善于侦察探听的人,务必完全查明他们人数的多少、力量的强弱。并且多设机谋,多派出间谍,秘密诱导他们的头目,使其解散部众、挺身投降;又秘密诱导他们的部众去擒获头目,或者斩下头目首级,率众归附。向他们说明祸福,许诺重赏,也可以说是使用间谍的办法。一、如今想略微补充船只,那么福州只有延祥、荻芦两寨,所谓赤马、白鹞,数量很少。而且近来拿它们同贼船相比,贼船都高大,这些船反而低小。其他各寨可以使用的船也都不多。此外,只有泉州左翼还剩下一些遇到困境时可以救济的大船。筹划水军,只能集合民船来帮助官船,但民船全是小型船只,未必能够制敌。而且百姓也未必愿意供我们使用,只得委婉安排,反复劝谕,向他们说明这是自卫乡里的办法,也是保全家室的办法;既为公事,也为私利,同舟共济。还要以船多为贵,借以壮大声势,也许可以得到船只来使用。一、如今想略微增加军兵,像福州也只有延祥、荻芦两寨的士兵稍微懂得海道,曾经熟悉水战。其他各尉、各寨的士兵,不是深谙水战的人,只能作为辅助。除左翼军可以调遣防备应援外,为了补足兵力,也只能招募民兵来帮助官军。他们居住在海岸,平素熟悉地理,也熟悉水势;总的来说,可以由各澳的澳长准备,以备缓急,互相牵制配合,希望足以供军队使用。一、想略微补充军器,那么水军水战以弓弩为先,必须先多准备;其次枪杈、刀剑等,也都必须样样精良锋利。这些是官兵将佐平常使用的器械,自然应当多多置办,不容稍有缺少。此外,还应多招募善于潜水的人,多制造凿船、截断舵等器具,并传令各总首和民兵,各自筹办,希望可以补足军器之用。一、如今想略微准备军需,但本司自己没有一文钱一粒米可以供应军需。日前已经禀报朝廷下令运司办理了,只是费用浩大,数额应当很多。军队并不难使用,特别难办的是钱粮。派遣的人越多,调度的范围越广;物资有限而不能接续,耽搁违误而来不及,一旦缺乏供应,立即会导致误事,不只是不能让人效力,也不能维持长久。必须预先筹集,以备不测,接受发给的差官专门负责供应。又必须请求朝廷不惜重费;若想奏报大捷、除掉大患、成就大功,就全要依靠充足的军需。一、如今想略微仿效火攻,各处军中本来就有使用火炮的方法。左统领自己有已经制成、可以使用的火炮,近来延祥寨的官员也按照方法制造了,只恐怕数量不能多。现在应当计算费用,拨给本钱,责令多造。水军取胜,尤其更加迅速。此外,还应多方征集善于水战的民船,多装载干燥的火草,藏在隐秘之处,等待有利时机,乘机发动,以备火攻之用。一、擒捕这些贼人,本来只是海澳土豪、隅总等人能够办到的事情。这些贼人虽然在海上,但日常饮食用品无不是从海岸取得的。假如海上百姓能够同心协力,到处严格禁止,严厉拒绝他们,使他们不能登上海岸,那么他们不是饿死就是渴死,还能做什么呢?只是海上百姓多从中取利,他们所获珍宝动辄价值千万,所以富人替他们停留窝藏,穷人为他们服役,甚至大量开设酒楼、妓馆来诱引他们,唯恐他们不来。那些以捕鱼为名的小鱼船,又多是贼人的耳目和向导。贼徒之所以猖獗凶横,都是我百姓与他们勾结而造成的。现在必须在各海澳之处团结保伍,由澳长统领。若有一家窝藏贼徒、接引赃物,保伍全体都要连坐。遇到贼船时,由保伍、民兵和澳长负责,严密防守,使其不能靠岸;一旦靠近,就聚集众人擒捕,随即由官军攻击他们,他们也就只能送死而已。这一项现在正要筹划施行。一、海上各处都有澳,可以增加防守;各澳都有澳长,可以充任总首。百姓各自居住在海乡,可以训练水战。现在广泛选择有财力、又一向有才干谋略、为众人所推重的人,补充为总首,让他们专门负责组织保伍,充任民兵。这些总首必须暂时授予名目,等到立有功劳,再正式补授官资;保伍民兵等候有劳绩,也应当分等级推赏,这样或许乐意供官司使用。这一项须听从朝廷指挥施行。
一贼人头首不过一二人多或三五人,此外人虽众多,皆是随从或是脇从,未必人人乐为贼用。其头首者,岂不知世间未尝有不败之贼?未必全不识利害祸福者也。今除密遣用间外,合又公行榜示,显示重赏,使为首者日下散众投降,则当赏以某官某职,钱几千贯文。又使为从者,或擒其首,或斩其首以来归,则亦当赏以上项官资钱。防非惟不加罪而已,其首与其从闻之,必两相猜疑,亦足以间其心而离其党。必有一应者,此项要得明立赏格,须听自朝廷指挥施行。一贼不难捕,在不吝重赏耳。既须明立赏格,今如承信郎等,以至进武、进勇、校尉、副尉告命绫纸,若得朝廷多行颁降,以待行赏。上而兵将,下而隅总,必有希慕歆羡而勇往直前者。如或有违节制,有违军令,逗遛阻挠,畏避退缩,既不用命,反致败事者,定行军法。赏罚须是信必断,不可乱。此亦须听自朝廷指挥施行。一、唐人谓羣盗如麻,不可寻逐,无关可守,无要可防,正为海宼言也。海道洋洋无际,以一州之境,已自不可穷极。若舟师屯聚一处,则无常山蛇之势,首尾固不足以相应;若散屯诸处,则又恐势分力轻,不足以吞并。今合令各县各寨总首民兵,互相察探,互相报应,的知贼船所在,防合夹攻,庶防有济。此项见欲措置施行。一、姑以福州之境言之,贼船自北而来者,则自温州界分铜盘山、半洋碓等处而入;自南而来者,则自兴化界分南啸山、南匿寨等处而入。既入此,则涵头、迎仙、江口、岩浔、商屿、波浪澳、小练等处,乃行劫商船之所也。中间西之小练山,东之荻芦头,乃南北出入之关。若于此把断,使南不得以过北,北不得以过南,必可成擒。此处尚有可以増损守御之处,此外则海势阔逺,事体重大,未敢轻言。大槩北而浙东诸郡,南而广东,须一体严行措置,乃常山蛇之势也。盖以三路而论,则广东首也,浙东尾也,福建中也。以福建而论,则福州尾也,漳、泉首也,福州、兴化之间中也。本路既将行下诸州诸县例行措置,要取其首尾中相应。若浙东、广东欲如首尾中之相应,则须听自朝廷指挥施行。一向来贼船在海,其不知虚实者,例皆望洋战惧而已。如寨尉等,力小势轻,固若不足以敌。至有诸司调到战船水军,非势力不足者,则又多不肯向前,东西向背,大类彼此两相回避者,即未尝见官军与贼人决战一合。是致在海之贼,洋洋得意,声势愈张,骄横益甚,若无如我何者,而不知其初无能为也。如今年之夏,福州延祥寨官李安国独敢力与之战,便能生禽杀死其众,莫计数目,而彼即狼狈进退无路,乃自此散去,是一决战之功也。今若三路合谋,并力夹攻合战,为灭此,然后朝食之计,则彼将何为哉?若是各守界分,幸其出境,即为无虞,纵之使去,不逐不杀,则未知肃清之日。合三路为一家,措置如一体,兵以殄灭为期,此项须听自朝廷指挥施行。劄付本司,以所申防捕海宼一十三项委合事宜,从行。禁铜钱申省状【广东运使】使臣某伏准省劄行下本司责令体访条其漏泄铜钱利病,某窃于此事久为国家寒心。苐事大体重,非惟未有万全禁絶,亦縁人微望轻,未敢出鸿毛轻率之言。今既准指挥,岂容自黙?窃惟倭船一项,其偷漏防年,彰彰明甚,已不待赘陈。但漏泄之地,非特在庆元抽解之处,如沿海温台等处境界,其数千里之间,漏泄非一。盖倭船自离其国渡海而来,或未到庆元之前,预先过温台之境,摆泊海涯,富豪之民公然与之交易。倭所酷好者铜钱,而止海上民户所贪嗜者倭船多有珍竒。凡值一百贯文者,止可十贯文得之;凡值千贯文者,止可百贯文得之。似此之类,奸民安得而不乐与之为市?及倭船离四明之后,又或未即归其本国博易,尚有余货,又复回旋于温台之境,低价贱卖,交易如故。所以今年之春,台城一日之间,忽絶无一文小钱在市行用,乃知本郡奸民奸弊至此之极,不知前后辗转漏泄防多,不可以数计矣。
译一、贼人的头目不过一两人,多的或许三五人;此外的人虽然很多,都是随从或被胁从者,未必人人都愿意为贼人效力。那些头目难道不知道世上从来没有不失败的贼人吗?他们未必完全不懂利害祸福。现在除秘密派人使用离间计外,还应公开张榜,显示重赏,使为首者立即解散部众、投降;到时应赏给某官某职、钱若干千贯文。又让随从者或擒获头目,或斩下头目首级前来归附,也应赏给上面所说的官资和钱财。这样不只是不会加罪于他们,他们的首领和随从听到后,必定彼此猜疑,也足以离间其内心、瓦解其党羽。一定会有人响应。这一项必须明确制定赏格,须听从朝廷指挥施行。一、贼人并不难捕,难的是不吝惜重赏罢了。既然必须明确制定赏格,如今像承信郎等官,直到进武、进勇、校尉、副尉的告命绫纸,若能请朝廷多多颁发下来,以等待行赏,那么上至兵将、下至隅总,必定有人羡慕向往而勇往直前。如果有人违背节制、违犯军令,停留拖延、阻挠行动,畏惧躲避、退缩不前,既不听命又导致事情失败,一定按军法处置。赏罚必须确实执行、明确决断,不可混乱。这一项也须听从朝廷指挥施行。一、唐人说群盗多如麻,无法追寻逐捕,没有关隘可以据守,没有要害可以防备,正是针对海盗而言。海道辽阔无边,仅以一州的境界来说,就已经无法穷尽。如果水军聚集驻扎在一处,就没有常山之蛇首尾相应的形势,首尾本来就无法互相支援;如果分散驻扎在各处,又恐怕兵力分散、力量薄弱,不足以合力吞并敌人。现在应当命令各县、各寨的总首和民兵,互相侦察,互相报告应援,确实查明贼船所在,防守并合力夹攻,希望可以奏效。这一项现在正要筹划施行。一、姑且以福州境内来说,从北面来的贼船,就从温州界内的分铜盘山、半洋碓等处进入;从南面来的,就从兴化界内的分南啸山、南匿寨等处进入。进入之后,涵头、迎仙、江口、岩浔、商屿、波浪澳、小练等处,就是他们劫掠商船的地方。中间西边的小练山、东边的荻芦头,是南北出入的关口。如果在这里截断,使南来的不能到北边,北来的不能到南边,一定可以擒获他们。这里还有可以增减守御的地方,除此之外海势辽阔遥远,事情关系重大,不敢轻率议论。大致说来,北面浙东各郡、南面广东,都必须一体严格筹划处置,这才是常山之蛇首尾相应的形势。以三路来说,广东是蛇头,浙东是蛇尾,福建居中;以福建来说,福州是蛇尾,漳州、泉州是蛇头,福州与兴化之间是中部。本路既然将要传令各州各县依例筹划处置,就要使首尾中部彼此呼应。若浙东、广东也要像首尾中部这样相互呼应,就须听从朝廷指挥施行。一、过去贼船在海上,官府不了解虚实,通常都只是望着茫茫大海而战栗畏惧罢了。像寨尉等人,力量小、形势弱,本来似乎不足以抵敌。至于各司调来的战船水军,并不是力量不足,却又大多不肯向前,或向东或向西、或迎或避,大致如同彼此互相躲避,从来没有见过官军同贼人真正交战一次。因此在海上的贼人洋洋得意,声势越来越大,骄横更加严重,好像没有人能奈何他们,却不知道他们起初并没有什么能耐。比如今年夏天,福州延祥寨官李安国独自敢于奋力同他们交战,便能生擒、杀死他们许多人,数也数不清;贼人随即狼狈不堪,进退无路,于是从此散去,这就是一次决战的功劳。如今若三路共同谋划、合力夹攻交战,先消灭他们,然后再吃早饭,这个计划一旦实行,他们还能做什么呢?如果各自守住边界,庆幸他们出境就认为无事,放任他们离去,不追也不杀,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肃清。应当把三路合成一家,统一筹划处置,以消灭贼人为目标。这一项须听从朝廷指挥施行。札文发给本司,所申报的防御捕捉海盗十三项,均属合宜事宜,准予施行。申报禁止铜钱外流事宜的申状【广东运使】使臣某恭敬地接到省札,传令本司责令详细访察,条列铜钱外流的利弊。臣私下对这件事忧虑国家已经很久了,只是事情关系重大,不仅还没有万全的禁止办法,也因为臣地位低、声望轻,不敢轻率发表无足轻重的意见。如今既已接到指挥,哪里还容得沉默?臣私下认为,倭船这一项,其偷运铜钱外流已经多年,明白显著,已不必多加陈述。但铜钱外流的地方,不仅在庆元抽解之处;沿海温州、台州等处的境界,数千里之间,外流的地方不止一处。倭船从本国出发渡海而来,有的还未到庆元以前,便先经过温州、台州境内,在海边停泊;富豪百姓公然同他们交易。倭人最喜欢的是铜钱,而海上百姓贪图的只是倭船上多有珍奇货物。凡价值一百贯文的东西,只要十贯文就能买到;凡价值一千贯文的东西,只要一百贯文就能买到。像这样,奸民怎么能不乐意同他们交易?等倭船离开四明以后,又有的还没有立即返回本国贸易,船上仍有余货,便又在温州、台州境内往来,低价贱卖,照旧交易。所以今年春天,台城在一天之内忽然完全没有一文小钱可以在市场流通,才知道本郡奸民的奸弊已经到了这种极点;前后辗转外流的钱,不知有多少,已经无法计算。
今欲遏絶庆元漏泄之弊,恐别亦无新竒之策,惟复祖宗旧制,仍旧就华亭置司抽解,则虽未必能全革旧弊,而比在庆元则似大相辽絶。然又尝窃有疑焉:倭船之主,抽解之场,初不过板木螺头等泼物耳,而使之得以博易吾铜钱而归,是犹以土而博吾之真金,以石而博吾之美玉,利害本非难见。螺头仅可以供燕饮之需,虽无之未至如五谷之养生;板木不知济何等急切之用,虽无之未至如无棺木之送死,岂不可禁絶其来乎?惟硫黄可供军需者,许其博易,抽解则舶之来者必少,而钱之泄者亦少。闻之每嵗往来不下四五十舟,乃无非木板螺头等物,而坐听其空竭吾国家之重寳,岂不悮哉?虽曰其归也差官检空,然后通放,然此亦一具文耳。盖非特官吏不廉不公,例有所受而不从实检放也,亦以倭船髙大深广。人以百计归船,视来时尤重,盖船底莫非钱也。检空官一过,其上一望而退,岂尝知其内之所藏为数浩瀚?况又其计奸诡。先是逐时积得现钱,或寄之海中人家,或埋之海山险处,或预以小舟搬载前去州岸,已五七十里,▯检空讫,然后到前洋各处,逐旋搬入船内,安然而去。又或者其归船撑去,隔二三十里所,差官检空不及,亦只得应故事,姑听其元来尝检者有之,此漏泄之所以不可得而禁也。倭人固非其他戎狄之比,然异气殊形,丑徒恶类,与吾民交易,以至庆元城下相与集处,窃恐事久情迁,非特吾民将化而为倭,而变生祸作有出于不测者,非但泄钱而已,尚可坐视而不为变通之计乎?虽然此为庆元漏泄而论,止漏泄一处耳。若某所虑实有数处,敢因言之。盖向之所闻,惟倭好铜钱,今则闻海外东南诸番国无一国不贪好,而凡系抽解之司,无一处不漏泄。庆元之外,若福建泉州与广东广州之市舶两处,无以异于庆元,而又或过之。盖诸番国各以其国货来博易,抽解并是漏泄一色现钱而归,尤不可以计其数矣。福建之钱聚而泄于泉之番舶,广东之钱聚而泄于广之番舶,两路之钱非如海水之无穷,其将尽入于尾闾,岂不至枯渇者?次则此土贩海之商,无非豪富之民,江淮闽浙处处有之,亦多有假作屯驻之所,营运军需为名者,虽曰他有杂货,其实以髙大深广之船,一船可载数万贯文而去,每是一贯之数可以易番货百贯之物,百贯之数可以易番货千贯之物,以是为常也。此则北自庆元,中至福建,南至广州,沿海一带数千里,一嵗不知其几舟也。此又海商漏泄之大者也。又其次海上人户之中下者,虽不能大有所泄,而亦有带泄之患,而人多有不察者。盖因有海商,或是乡人,或是知识海上之民,无不与之相熟所。谓带泄者,乃以钱附搭其船,转相结托,以买番货而归,少或十贯,多或百贯,常获数倍之货。愚民但知贪利,何惮而不为者?又有一等,每伺番舶之来,如泉、广等处,则所带者多银,乃竞赍现钱买银,凡一两止一贯文,以上得之可出息两贯文。此乃沿海浙东、福建、广东海岸之民,无一家一人不泄者。此一项乃漏泄之多者也。虽然,已上二者犹是番国人与吾国人为弊,至此极也。若在官司,则有明明与之漏泄而曽不知禁者,水军之漏泄是也。盖屯驻水军去处,每月多是现钱支给,此钱一出,固是不可复入,散在外州可也。今乃未尝到寨军兵,未尝得使,自本州支出,则城下大舟径载入番国矣。此亦以为常,而恬不知怪也。广东水军尤纯支现钱,漏泄尤甚焉。一年每月若干,一月一次漏泄,不知何为不畧虑及此者。此钱系各州通判防所办也,极其艰苦,措置不及,一月仅了,又虑后月,动是多方兑借以应急,时刻不可缓也。是此钱非以支吾军,乃以送番人耳。自有水军以来,不啻当以千万亿兆矣。此又漏泄之最大者也。曩时沿边尚有铁钱防漏泄也,今隔海即是异国,一舟可以直到,而不虑及此,某窃惑焉。然此一项乃军国大计,须是朝廷急作变通之计,非某小官所敢与知也。其他如泉州、广州之抽解去处,须与庆元一体,别立规模,痛革前弊,或者各州市舶司别与置一官司,专一稽察关防,重立赏罚,于旧条法及赏格中更増加严密施行。至贩海之商、沿海之民,犯漏泄之罪者,在法虽有明条,然不过逺配而止。在今日则为情重法轻,人不知惧,又未尝见严切举行,所以愚民多不知法,知者亦敢玩法,无所忌惮。今须详酌旧法,更与加严,犯者断无容贷,责之各州知郡、各县知县,协心任责,申严督责,廵尉不住廵捕,如获到漏泄之钱,照条法中赏格一一推赏,不然州县既不任责,廵尉亦不廵捕,名曰廵捕,又不获实钱,官员罢黜,吏卒逺配,情理重者又别重作施行。
译如今想遏制庆元铜钱外流的弊端,恐怕也没有别的新奇策略,只有恢复祖宗的旧制度,仍旧在华亭设置机构抽解。这样虽然未必能完全革除旧弊,但同在庆元相比,似乎大有不同。然而臣又曾私下有所疑虑:倭船船主拿来抽解的货物,起初不过是板木、螺头一类粗物,却让他们能够用这些货物换取我们的铜钱回去,这就好比用泥土交换我们的真金,用石头交换我们的美玉,利害本来并不难看出。螺头只能供宴饮之需,即使没有它,也不至于像没有五谷那样无法养生;板木不知道能够救济什么紧急需要,即使没有它,也不至于像没有棺木那样无法送葬,难道不可以禁止他们来吗?只有能够供应军需的硫黄,才允许他们贸易。这样抽解,来船必定减少,铜钱外流也会减少。听说每年往来不少于四五十艘船,却无非是木板、螺头等物,坐看它们耗竭我国的重宝,难道不可惜吗?虽然说他们返航时由差官检查船内空无货物,然后才放行,但这也只是一纸空文罢了。因为不仅官吏不廉洁、不公正,按惯例有所收受而不按实情检查放行;也因为倭船高大、深广,一百多人把钱运回船中,船比来时更加沉重,因为船底无不是铜钱。检查空船的官员一经过,只从上面望一眼便退去,哪里知道里面藏的钱数目如此浩大?况且他们的计谋奸诈诡秘。此前他们逐渐积存现钱,有的寄放在海边人家,有的埋藏在海岛险僻处,有的预先用小船搬运到州岸之前,已经运出五七十里,等检查空船完毕,然后才到前洋各处,逐批搬入大船,安然离去。又有的把返航船驶走二三十里,检查官员来不及赶到,也只得照例办事,姑且听任原来检查过的船只离开。这就是铜钱外流无法禁止的原因。倭人固然不同于其他戎狄,但他们气质异常、形貌不同,又有丑恶之徒、凶恶之类,同我国百姓交易,甚至在庆元城下共同聚居,臣私下担心时间久了情势改变,不仅我国百姓将被同化而成为倭人,而且还会发生意外的祸乱,岂能只把它看作铜钱外流而坐视不作变通的谋划呢?不过这只是针对庆元外流来说,也只是一个外流地点。若臣所担忧的确实还有数处,冒昧趁此一并说明。过去听说只有倭人喜欢铜钱,如今却听说海外东南各番国没有一个不贪爱铜钱;凡是设有抽解机构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发生外流。庆元之外,像福建泉州和广东广州的市舶两处,同庆元没有差别,有的甚至超过庆元。各番国都拿本国货物来交换,抽解所得全都变成外流的现钱带回去,更加无法计算其数量。福建的钱聚集后从泉州的番舶外流,广东的钱聚集后从广州的番舶外流;两路的钱并不像海水那样无穷,难道将全部流入尾闾,不会枯竭吗?其次,本地贩海的商人全是豪富之民,江淮、闽、浙各处都有,也有许多假称屯驻之所、以经营军需为名的人。虽然说他们还有其他杂货,实际上凭借高大深广的船,一船可以装载数万贯文离去;通常一贯钱可以换番货百贯,百贯钱可以换番货千贯,他们把这当作常事。这一项从北面的庆元,经过中部福建,直到南面的广州,沿海数千里,一年不知有多少船。这又是海商造成的大规模外流。再次,海上百姓中等次较低的人,虽然不能大量外流铜钱,却也有夹带外流的祸患,而很多人没有察觉。因为有海商,或是同乡,或是熟人,海上的百姓无不与他们相熟。所谓夹带外流,就是把钱附带放上他们的船,互相托请,买来番货再回来;少则十贯,多则百贯,通常可以得到数倍价值的货物。愚民只知道贪图利益,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又有一类人,每次等候番舶到来,如泉州、广州等处,所带的多是白银,于是争相拿现钱购买白银,通常一两银只需一贯文钱,以上所得可以获息两贯文。这就是沿海浙东、福建、广东海岸的百姓,没有一家没有一个人不参与外流。这一项是外流数量最多的。话虽如此,上面两类还只是番国人与我国百姓共同造成的弊端,已经严重到极点。至于官司方面,则有明明同他们一起造成外流却始终不知道禁止的,那就是水军的外流。驻扎水军的地方,每月多用现钱发放,这些钱一经发出,本来就不可能再收回,散落在外州也就算了。如今却常常还没运到寨中、军兵也还没有领用,钱便从本州支出,城下的大船直接把它载入番国。这也被当作常事,安然不知奇怪。广东水军尤其全部发放现钱,外流更加严重。一年每月有若干数目,每月外流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不稍微考虑到这一点。这些钱由各州通判负责筹办,极其艰难;筹划稍有不及,一个月才刚办完,又要忧虑下一个月,往往要多方兑换、借贷来应急,时时刻刻都不能迟缓。这样看来,这些钱不是用来供给我的军队,而是用来送给番人的。自从有水军以来,送出去的何止千万亿兆。这又是外流最大的一项。从前边境还有铁钱,可以防止铜钱外流;如今隔海就是异国,一艘船便可以直接到达,却不考虑这一点,臣私下实在疑惑。然而这一项关系军国大计,必须由朝廷赶快制定变通办法,不是臣这样的微末官员敢于参与的。其他如泉州、广州的抽解处所,必须同庆元一样,另立制度,严厉革除以前的弊端;或者在各州市舶司之外另设官司,专门稽查防范,重新严格制定赏罚,在旧有条法和赏格中再增加严密措施施行。至于贩海商人、沿海百姓犯铜钱外流罪,法律虽有明确条文,但不过远配而已。在今天看来,是情节严重而法律太轻,人们不知道畏惧;又从未见严厉切实地执行,所以愚民多不知道法律,知道法律的人也敢于玩弄法律,毫无顾忌。如今必须详细斟酌旧法,再加严厉规定,犯者绝不宽贷;责成各州知郡、各县知县同心任责,重申严格督责;巡尉不停巡查缉捕。若捕获外流的铜钱,就依照条法中的赏格逐一奖赏;否则州县既不负责任,巡尉也不巡捕,名义上说巡捕却又不能缴获实际钱款,就罢免官员、将吏卒远配;情理严重的,还要另行从重处置。
外此则所有中下民户,惟有三路十数郡沿海数千里,并与行下,逐州逐县严结保伍,每十家为一甲,逓相纠察,如一家漏泄,则九家举觉,或配或杀,随多少科罪,举觉者特与免罪,数之多者又当推赏。若一家漏泄,九家沉匿不行举觉,定相连坐,一甲内并无容恕,十甲又为一大甲,十甲之内如有一甲漏泄,则九甲举觉,其法尽如一甲之法,甲内断不使有引领牙侩等奸人容留其间,如有此等,并以正漏泄人论罪。其甲户又当各统之以隅总,而隅总又多通同反为漏泄之主,此又全在责之州县,选择公忠为众所服,可为隅总之人,方许差充。州县各特置一局,差官専主此一事,上下相承,持之以久,庶几积年之弊可革也。然此其大略耳,其详则乞朝廷特为敷奏,乞圣防行下三路十数郡一体施行,又庶几仰借威灵,乃克有济。若但行下本司,使偏责之郡县,则推转未必能使之丕应,此非可以常事论也。外此则又鉟销一项法令,虽昭如日星,而所在郡县之民未始一日无鉟销,其销耗又非特沿海而已,此又在朝廷别作施行。今治司一年所铸不过一十五万贯,而费近二十文之本,方得成一文之利,至于漏泄一年不知其几千百万也。举世但虑官楮之折兑,而钱皆置之不问,故钱已漏泄欲无矣,使一旦用钱,殆将无钱之可用,岂不大可为寒心哉!姑据某之愚见,条具大概如常,是非可否,不敢専决,乞赐指挥行下,须至申闻者。
译除此之外,所有中下等民户,只有三路十几个郡沿海数千里地区,要和行下文书一起办理:逐州逐县严密编结保伍,每十家为一甲,互相纠察。如果有一家泄漏,便由九家检举揭发;或发配,或处死,按泄漏多少定罪,检举者特别予以免罪,检举得多的还应当推赏。如果一家泄漏,九家却隐瞒不予检举,便一定连带治罪;一甲之内一概不予宽恕。十甲又组成一大甲,十甲之中若有一甲泄漏,便由九甲检举,法令完全按照一甲的办法执行。甲内绝不能让引领、牙侩等奸人容留其间;如有这类人,也一概按照泄漏者论罪。这些甲户又应当分别由隅总统辖,而隅总往往相互勾结,反而成为泄漏的主谋;这又全在于责成州县,选择公正忠诚、为众人所信服的人担任隅总,才准许差充。州县各自专门设置一局,差遣官员专门主管此事,上下相承,长期坚持,这样或许可以革除多年积累的弊病。然而这只是大略,详细办法还请朝廷特地敷奏,请求圣裁,下令三路十几个郡一体施行;这样也或许可以仰仗圣上的威灵,终于取得成效。如果只是下令本司,使郡县分别承担责任,那么推行转运未必能使它们完全响应,这件事不能按照寻常事务来处理。除此之外,还有铸销钱币这一项法令,虽然明白如日月星辰,但各地郡县的百姓没有一天不在铸造和销毁钱币;这种耗损又不只是沿海地区而已,这也需要朝廷另行制定办法施行。如今治司一年所铸的钱不过十五万贯,却要花费将近二十文的成本,才得到一文的利润;至于泄漏出去的钱,一年不知道有几千百万。世人只担心官楮折价兑换,却全都把钱置之不问,所以钱已经流失得几乎没有了。假如有一天使用钱币,恐怕将要无钱可用,难道不是极其令人寒心吗?姑且根据我的愚见,把大概条列如下,至于是非可否,不敢专擅决定,请赐下指示施行。谨此申报。
钦定四库全书敝帚藁畧巻二 宋 包恢 撰答答傅当可论诗某昨承不外以佳句一帙见教,开警为多。盖始终皆欲追晋宋之风,而絶不效晩唐之体,此其过于人逺矣。某素不能诗,何能知诗?但尝得于所闻,大概以为诗家者流,以汪洋澹泊为髙。其体有似造化之未发者,有似造化之已发者,而皆归于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也。所谓造化之未发者,则冲漠有际,冥防无迹,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欲有执着,曽不可得,而自有尸居而龙见,渊黙而雷声者焉。所谓造化之已发者,真景见前,生意呈露,混然天成,无补天之缝罅,物各傅物,无刻楮之痕迹,盖自有纯真而非影,全是而非似者焉。故观之虽若天下之至质,而实天下之至华;虽若天下之至枯,而实天下之至腴。如彭泽一▯,来自天稷者,尚庶防焉,而亦岂能全合哉?然此惟天才生知,不假作为,可以与此,其余皆须以学而入,学则须习,恐未易迳造也。所以前軰尝有「学诗浑似学叅禅」之语,彼叅禅固有顿悟,亦须有渐修始得顿悟,如初生孩子,一日而肢体已成;渐修如长养成人,嵗久而志气方立。此虽是异端语,亦有理可施之于诗也。半山云:「防似寻常最竒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某谓寻常容易,须从事竒崛艰辛而入,又妄意以为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不外是诗法。况造物气象,须自大化混浩中沙汰陶镕出来,方见精彩也。唐称韦柳,有晋宋髙风,而柳实学陶者,山谷尝写柳诗与学者云:「能如此学陶,乃能近似耳。」此语有味。答曽子华论诗承近多作诗赋等,欲以示拙者一观,虽未及观,然以子华平日之才华,决知其有可观者。宏斋一诗,亦足以窥一斑矣。但窃尝以为此等文不可轻易尝试为之。盖古人于诗不茍作,不多作,而或一诗之出,必极天下之至精:状理则理趣浑然,状事则事情昭然,状物则物态宛然,有穷智极力之所不能到者,犹造化自然之声也。盖天机自动,天籁自鸣,鼓以雷霆,豫顺以动,发自中节,声自成文,此诗之至也。孰发挥是?帝出乎震,非虞之歌,周之正风雅颂作,乐殷荐上帝之盛,其孰能与于此哉?其次则所谓未尝为诗而不能不为诗,亦頋其所遇如何耳。或遇感触,或遇扣击,而后诗出焉。如诗之变风变雅,与后世诗之髙者是矣。此盖如草木本无声,因有所触而后鸣;金石本无声,因有所击而后鸣,无非自鸣也。如草木无所触而自发声,则为草木之妖矣;金石无所击而自发声,则为金石之妖矣。闻者或疑其为鬼物,而掩耳奔避之不暇矣。世之为诗者,鲜不类此,盖本无情而牵强以起其情,本无意而妄想以立其意,初非彼有所触而此乗之,彼有所击而此应之者,故言愈多而愈浮,词愈工而愈拙,无以异于草木金石之妖声矣。况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今人只容易防过多,不经思,诗自志出者也。不反求于志,而徒外求于诗,犹表邪而求其影之正也,奚可得哉?志之所至,诗亦至焉,岂茍作者哉?后世诗之髙者,若陶与李杜者难矣。陶之冲澹闲静,自谓是羲皇上人,此其志也。种豆南山之诗,其用志深矣。羲农去我久,一篇又直叹孔子之学不传而窃有志焉。惟其志如此,故其诗亦如之。今人读其诗,不知何如而读之哉?如李如杜,同此其选也。李之宴坐寂不动,湛然防真心;杜之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虽未免杂于异端,而其亦髙于人防等矣,宜其诗至于能泣鬼神,驱疟疠,非他人之所敢望也。今之言诗者,不知其果何如哉?近世名公尝有言曰:「人心惟危,天命不易。学者于日用之间,如排浮萍,画流水,随止合则见于纸上。山小水浅,无足疑者,此可以言志与诗矣。」子华之诗,谓因居闲处独,岑寂无聊而作,则亦不可谓无所击触而自鸣者,此亦后世骚人文士之常也。然揆之以志,则有未然者。居闲处独,不妨顔子陋巷之乐,何为岑寂而无聊?若如曽子之七日不火食,果能歌声若出金石乎?陶渊明少学琴书,性爱闲静,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曰:「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防。」彼方以居闲处独为乐,若有秋毫岑寂无聊之态,其能道此等语,作此等诗乎?「曰心逺地自偏,曰此中有真意,曰闻禽鸟变声,复欣然忘食。」
译钦定《四库全书》。《敝帚藁畧》卷二 宋包恢撰、答 答傅当可论诗 我昨天承蒙您不嫌弃,拿一卷佳句来教示我,使我受到很多启发和警醒。您始终都想追摹晋、宋的诗风,而绝不仿效晚唐的体格,这一点远远超过别人。我一向不会作诗,又哪里能懂诗呢?只是曾从听闻中得到一些看法,大致认为诗人一流,以汪洋而淡泊为高。诗的体格有的像天地造化尚未发动时,有的像天地造化已经发动时,但都归于自然,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所谓造化未发,便是冲淡空寂而有边际,幽深微妙而无痕迹,如空中的声音、形象中的色彩,想要执取它,却根本无从得到;但其中自然有如尸居而龙现、深沉默然却发出雷声的境界。所谓造化已发,便是真实景象呈现在眼前,生机和意趣显露出来,浑然天成,没有补天裂缝的痕迹;万物各自依附于万物,没有刻木成鸟般的斧凿痕迹,其中自然有纯真而不是影像、完整真实而不像仿制品的境界。所以看起来虽像天下最质朴的东西,实际上却是天下最华美的;虽像天下最枯淡的东西,实际上却是天下最丰厚的。像彭泽一派的诗,大概可以接近这种境界,但又哪里能够完全符合呢?不过,这种境界只有天生的才华和生知之智,不凭借人为造作,才可以达到;其余的人都必须通过学习进入。既然要学习,就必须反复习练,恐怕不是容易径直达到的。所以前辈曾有“学诗浑似学参禅”的话。参禅固然有顿悟,但也必须有渐修,才能达到顿悟;好比刚出生的孩子,虽然一日之间四肢身体便已形成,渐修却如同养育成人,要经过多年,志气才得以确立。这虽然是异端的话,其中也有道理可以施用于诗。半山说:“看似寻常,实在最为奇崛;写成好像容易,其实却极其艰辛。”我认为,寻常和容易,必须从事于奇崛和艰辛才能达到;又妄自认为,先减损前期的困难而后趋于容易,增加长期充裕的积累而不事雕饰,大概不外乎就是诗法。何况天地造化的气象,必须从广大浑厚的自然中淘汰陶炼出来,才显现精华。唐人称许韦应物、柳宗元,认为他们有晋宋的高雅诗风;但柳宗元实际上是学习陶渊明的,山谷曾抄录柳宗元的诗对学者说:“能够这样学习陶渊明,才可以接近他。”这句话很有意味。答曾子华论诗 承蒙来信说近来作了许多诗赋等,想拿来给我这个拙人一看。虽然我还没有看到,但凭子华平日的才华,完全可以料知其中必有值得观赏的作品。宏斋的一首诗,也足以由此窥见一斑了。不过我私下曾认为,这类文章不可轻易尝试创作。古人作诗不苟且,也不多作;有时一首诗写出,必定穷尽天下最精妙的境界:描写道理,道理的趣味浑然一体;描写事情,事情的情状清楚明白;描写事物,事物的姿态宛然呈现;其中有些境界,即使穷尽智慧、竭尽力量也无法达到,却如同天地自然发出的声音。大概是天机自行发动,天籁自然鸣响,以雷霆鼓动它,顺应时势使它运动,从内心发出而合乎节律,声音自然形成文章,这就是诗的最高境界。谁能够发挥出这种境界呢?“帝出乎震”,不是虞舜的歌,《周诗》中正风、雅、颂的创作,以及《乐》颂扬殷人荐献上帝的盛典,谁能参与到这种境界之中呢?其次,就是所谓本来没有作诗的打算,却又不能不作诗,只是看他遇到的情况如何。有时遇到感触,有时受到叩击,然后诗才写出来。像《诗经》的变风、变雅,以及后世的高妙诗篇,就是这样。这大概如同草木本来没有声音,因为有所触动才发出声响;金石本来没有声音,因为有所敲击才发出声响,无非都是自行发声。假如草木没有受到触动却自行发声,那就是草木的妖异了;金石没有受到敲击却自行发声,那就是金石的妖异了。听到的人有时会怀疑是鬼物,连忙捂住耳朵逃避还来不及。世上作诗的人,很少不类似这种情形:本来没有真实情感,却勉强牵引出情感;本来没有真实意旨,却妄想树立意旨。起初并不是对方有所触动,而我因此承接;也不是对方有所敲击,而我因此回应。所以话说得越多越浮泛,词语雕琢得越工巧反而越拙劣,同草木金石的妖异声音没有区别。何况情意存在于心中,发出来成为言语就是诗。如今的人只图容易,往往多写而不经过思考;诗应当从志意中流出。若不反过来从志意上求取,反而只在诗句外表上求取,就像表邪而想求得影子端正,怎么可能做到呢?志意所达到的地方,诗也就达到那里,难道可以苟且创作吗?后世高妙的诗,像陶渊明和李白、杜甫那样,是很难有的。陶渊明的冲淡闲静,自称是羲皇时代的高士,这就是他的志意。“种豆南山”的诗,他用心于志意是很深的。“羲农去我久”一篇,又直接感叹孔子的学说没有流传,而暗中寄托着自己的志向。正因为他的志意如此,所以他的诗也如此。如今人们读他的诗,不知道应当怎样去读它吗?李白、杜甫也是如此,是同一类的选择。李白说“宴坐寂不动,湛然冥真心”;杜甫说愿意听闻第一义,把心回向于心地。他们起初虽然未免夹杂异端思想,但也已经远远高于常人了,难怪他们的诗能够达到使鬼神哭泣、驱除疟病的境界,这不是其他人敢于企望的。如今谈论诗的人,究竟知道诗应当是什么样吗?近世一位名公曾说:“人心危险,天命不可改变。学者在日常生活之间,应当像排开浮萍、划过流水一样,随着停留和汇合之处自然显现在纸上。山小水浅,没有什么值得疑惑的,这样才可以谈论志意和诗。”子华的诗,如果说是因为闲居独处、寂静无聊而作,那么也不能说是没有受到敲击触动而自行鸣响;这也是后世骚人文士的常态。然而用志意来衡量,就有不对的地方。闲居独处,并不妨碍像颜子住在陋巷那样的快乐,为什么要感到寂静无聊呢?像曾子七天没有生火做饭,果真能唱出如同金石发出的声音吗?陶渊明年轻时学习琴书,生性喜爱闲静,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又说:“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他正把闲居独处当作快乐;如果有丝毫寂静无聊的情态,他能够说出这些话、写出这样的诗吗?“说心志远离尘俗,居处自然偏僻”;“说这里面有真正的意趣”;“听到鸟声变换,便又欣然忘记吃饭。”
此其志髙矣,美矣。好诗者如进于此也,诗当自别矣。太白常有超世之志,固非世态之所得而笼络。子美一生穷饿,固不掩于诗,而其志浩然,未始一日少变,故其诗之光焰不可磨灭,不可不考也。宏斋之铭来谕之见,自是所恵佳句大防,虽正未能无病。大概宏有二用,有大道本体之宏,有学者功用之宏。以宇宙为己分内事,谓之本体之宏可也。若曽子▯毅,则学者功用之宏也。今既未免混然而无分别,「曰宇宙乃活计,自己既是宇宙,则又岂别是活计?」择精仁守之意,类例未合,血脉未接。勤小于细之説,意在该括,反成牵合,而实非一贯。大抵真个到宏处説出来,又别不假妆防而自合。若未免亿度料想,则程先生所谓略见髣髴,未能如开目覩万也。却幸于在心为志上加功,不然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诚欲假此为讲明之机,故因及之。
书
答项司户书某昨两防临顾于山间,此意甚厚,感当如何?且辱长笺论学甚髙,非浅浅者所能及矣。然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尊兄固无愧于曽子之友矣。而某以空空鄙夫,何以为答?愧又当如何哉?然岂容不随其愚见而发一二哉?某谓人虽贵于天地,灵于万物,然其初也未有名称,往往止例指之曰灵虫,却不知其所以灵者何物。后世圣人始立名曰心。当其未有此名,但见此灵之运用,初未始有所欠。及其已有此名,是即无名之前,运用之灵亦未始有所増。学者若能于此自知自明,则亦犹身之元有手足耳目而自用其视听行动耳。若更于心上説心,赘为形容,多为名状,则是已自为支离矣。又不知所以为是形容,为是名状,谁实为之?以吾一心説吾一心,以吾一心形容名状吾一心,则心又别似一物与我愈离而为二矣。如此辗转不已,正恐愈不识心耳。孔子四语,只是説心无形体,不可把捉,无时节不可拘系,无乡方不可寻逐。孟子举此,不过以心是活物,不可忘,不可助,贵善养而已。如果自见得分明,只消如此养去,养得纯熟,至于无间,则全体大用,神明不测,总不出此。某前此所谓全体大用,与举朱文公所谓神明不测者,虽是尽心地位,而与夫子四言似差不同。然毕竟心无二心,除了操舍出入无时无乡之心,不应又别有个神明不测全体大用之心。总不过一心耳,特操舍出入之际,此心未纯,或未到全体大用无欠之地。茍知所养,则纯矣。若无时无乡,则体用神明亦自如是,不可谓到此则有时有乡矣。不宁惟是,操舎出入只是言心无形体,到体用神明之地,又岂有形体而操不存舍不亡哉?先儒所以谓昔贤有不待操而存者,是岂圣人之言不是?今且未须深説,亦未须浅説,且只当于养上用功来。较之所辩,亦多合矣。但谓此乃心之情状,亦似未稳。孔子一言以蔽之曰:惟心之谓欤?更不説是情状。若论真个情状,则孟子之所发四端是已。不知以为然否?其间如曰:心之本体只是虚灵湛静,则全是老庄之见。曰体中有用,用中有体,则又似体用为二物。曰贵其能存,不容任其竟亡。曰虽存易亡,则又全与夫子之説大相反。曰因其情状求其本体,则情状之外又别有本体,不知如何而求。曰心只是一物,方寸大耳,为五藏之君。若果方寸之大,如何能参天地賛化育?此全是局于形器,恐非心也。《易》言「复其见天地之心乎」?不知天地有何心藏,而为五藏之君哉?如天之聪明,何尝有耳目?人之聪明见于耳目者,止是一窍之发见耳。若以聪明止于耳目,误矣。以心为一藏,岂不大误哉?如曰自然而然,不假思议,无不该包,则又岂特为五藏之君?无乃自相背驰?而来教无非思议,似又不能酬其言矣。又如曰:心有精,精有光,则犹前説之病也。惟有总归之于养,则正孟子之意也。大概夫子所以抑子贡之多言,而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者,正为言之愈多愈见支离,而欲其黙而成之,不言而信也。心字自尧舜説起,至孔子《论语》中言心者三处而已。孟子説心最多,然即不曽形容名状心体如何?若四端则实发出心之实理妙用矣。非形容名状也,其举夫子四言,正只为养而设耳,非泛然形容名状也。今愚见只欲尊兄且自据见今之心本然固然者,黙加涵养,不必只管以言语解释多为形容名状。心亦本不可形容名状也。夫子只四句,而今尊兄注脚太多矣。涵养极于纯一之地,则孔子之心不逾矩,顔子之心不违仁,即同此心矣。心本自若,吾惟顺而养之耳,正不在夫言语间也。不知髙见以为然否?更惟反覆教之,是所愿也。
译他的志意高尚而美好。喜爱诗的人如果能进到这种境界,诗自然就会不同了。太白常常怀有超越世俗的志向,本来就不是世俗情态所能笼络的。子美一生贫困饥饿,当然在诗中有所表现,但他的志意浩然,从未有一天减少或改变,所以他的诗光辉灿烂,不可磨灭,不能不加以考察。宏斋铭文中所说明的见解,确实给了我许多佳句,虽然终究还不能说毫无毛病。大致说来,“宏”有两个方面:有大道本体的宏大,有学者功用的宏大。把宇宙看作自己分内的事情,可以说是本体的宏大;像曾子所说的弘毅,则是学者功用的宏大。如今既然还不免混杂而没有分别,“说宇宙就是活计,自己既然就是宇宙,那么哪里还有另外的活计呢?”关于择精仁守的意思,类例并不相合,前后脉络也没有接上。“勤小于细”的说法,本意在于概括,反而成为牵强附会,实际上并不是一以贯之。大抵真正达到宏大的境界而说出来,就不再需要假意装饰,自然便能相合。如果仍不免于臆测推想,那就是程先生所说的略略看见仿佛的形状,还不能像睁开眼睛看见万物那样明白。不过幸好你在“心中为志”上用功,否则便只是末节了。根本方面若不这样做,也就无可奈何;我确实想借此作为讲明道理的机会,所以趁便谈到这些。不知我的意见是否正确,请反复指教,这是我所希望的。书 答项司户书 我昨天两次劳驾您到山间来访,您的情意十分厚重,我该怎样感激才好?又承蒙您写来长信谈论学问,见解很高,实非浅薄之人所能达到。然而,以有能的人来询问不能的人,以知识多的人来询问知识少的人,尊兄本来就无愧于曾子所说的朋友了。而我只是一个空疏鄙陋的人,凭什么来回答呢?惭愧又该怎样说呢?然而哪里能容许自己不顺着您的问题,发表一两点愚见呢?我认为,人虽然贵于天地、灵于万物,但在最初并没有“心”这个名称,往往只指称它为有灵性的虫,却不知道它凭什么有灵性。后世圣人开始给它立名叫作“心”。在还没有这个名称的时候,只看见这种灵性的运用,原本并没有缺少什么;等到有了这个名称,那与无名之前相比,运用的灵性也丝毫没有增加。学者如果能在这里自己认识、自己明白,那么也就如同身体本来具有手足耳目,自己运用它们来视听行动一样。如果再在心上谈论心,徒然增加形容,过多罗列名状,那就已经自行陷入支离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作这些形容、名状,究竟是谁在作呢?用我的一颗心来说明我的一颗心,用我的一颗心来形容、命名我的一颗心,那么心又好像成为另一个东西,和我越来越分离而成为两个了。这样辗转不停,只恐怕反而越来越不认识心。孔子的四句话,只是在说明心没有形体,不能把握;没有固定时节,不能拘系;没有固定方所,不能寻逐。孟子引用这些话,不过是说明心是活的东西,不可忘却,不可助长,只贵在善于涵养罢了。如果自己看得清楚明白,只需这样涵养下去,养得纯熟,达到没有间隔的地步,那么心的全体和大用、神明而不可测的境界,总也不超出这一点。此前我所说的“全体大用”,以及所举朱文公说的“神明不测”,虽然都是尽心的境界,却似乎与孔子的四句话略有不同。但归根到底心没有两颗;除了那颗操持或舍弃、出入无时无方的心,不应当另外还有一颗叫作神明不测、具有全体大用的心。总不过是一颗心罢了,只是在操舍出入之时,这颗心还不纯,或还没有达到全体大用无所欠缺的境地。只要知道怎样涵养,它就会纯正。如果它无时无方,那么体用和神明自然也是如此,不能说达到这个境界后它就有时有方了。不仅如此,所谓操舍出入,只是说心没有形体;到了体用神明的境界,难道还会有形体而可以操持不存、舍弃不亡吗?先儒之所以说古代贤人有不必操持便能自存的心,难道圣人的话会错吗?现在暂且不必说得深,也不必说得浅,只应当在涵养上用功。和您所辨析的相比,也有许多相合之处。但您说这只是心的情状,似乎也不够妥当。孔子用一句话概括说:“这大概就是所谓心吧?”并没有再说它是情状。如果论真正的情状,那么孟子所说的四端就是了。不知您以为是否正确?其中像说“心的本体只是虚灵而湛然寂静”,完全是老庄的见解;说“本体中有作用,作用中有本体”,又好像把体和用看成两个东西;说“可贵在于能保存它,不可任由它最终消亡”;说“虽然保存却容易消亡”,又完全和孔子的说法相反;说“根据心的情状来求它的本体”,那么情状之外又另有本体,不知应当如何求取;说“心只是一个东西,不过方寸大小,是五脏的君主”,如果果真只有方寸大小,怎么能够参赞天地、辅助化育呢?这完全是局限于形体器物的看法,恐怕不是心。《易》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难道不知道天地有什么藏在其中的心,竟能成为五脏的君主吗?比如上天的聪明,哪里曾有耳目?人的聪明显现在耳目上,也只是一个窍孔的发见罢了。如果认为聪明只限于耳目,就错了。把心看成五脏中的一个脏器,难道不是大错吗?如果说它自然而然,不凭借思考议论而无所不包,那么它又哪里只是五脏的君主呢?这岂不是自己互相背离吗?而您来信所说的没有一样不是思考议论,似乎又无法回应您的话了。又比如说“心有精,精有光”,仍然是前面所说的毛病。只有把一切归结到涵养上,才正是孟子的意思。大概孔子之所以抑制子贡多言,而说“天有什么话可说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正是因为言语越多越显得支离,希望人能够默默成就,不用言语却能使人信服。关于“心”字,从尧舜说起,到孔子的《论语》中谈心也只有三处。孟子谈心最多,但也不曾形容、名状心的本体究竟如何;至于四端,则确实是发显出心的真实道理和精妙作用,并不是形容、命名它。孟子举孔子的四句话,正是为了说明涵养而设,并不是泛泛地形容心、命名心。如今我的愚见,只想请尊兄暂且根据目前所看见的本然、固然之心,默默地加以涵养,不必只管用言语解释,过多地形容、命名它。心本来就不可形容、命名。孔子只有四句话,如今尊兄的注脚已经太多了。涵养达到纯一的境地,孔子的心便是不逾越规矩,颜子的心便是不违背仁,这就与同一颗心相合了。心本来就是如此,我只是顺着它而涵养罢了,实在不在那些言语之间。不知您的高见认为是否如此?还希望您反复指教,这是我所愿意的。
与留通判书昨尝论及先儒每教人静坐之説,此最学者之真实切要处。或者便指以为禅学,如此大误矣。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此心此理之本体如此。若有所倚而流于偏曲者,其病犹轻。今之学者则终日之间,无非倚物,倚闻见,倚议论,倚文字,倚传注语録,以此为竒妙活计,此心此理未始卓然自立也。若能静坐而不倚闻见议论,不倚文字传注语録,乃是能自作主宰,不徒倚外物以为主矣。却是所谓依仁,所谓据徳,仁徳乃吾所自有之物,依此据此,别无所倚,与倚外物以为主者大异矣。若静坐不得,则是我反为客,终日只在外走,而外反为主,直旷安宅而弗居者,除了闻见议论文字传注语録,便似伥伥然无所归宿,茫茫然无所凭藉者,此其为病最重也。常自课功于纸上而不曽课功于胸中,是未尝反已就实用功,而善未尝明,何时能止于至善哉?如以此自试自验,乃能有进,敢因及之,不知髙见以为然否?
答项司户书伏防宠恵,长牋词意发越,趋向迈往,识见敏明,已若老成,于此学者,固令人降叹矣。但以某为可以考徳问业,则虽辱过与之意,而非某之所敢当也。然岂敢不因来教而少效其愚?今举世不知以此为何事,而念所不到,言所不及者,滔滔也。尊兄乃独能从事乎此,其有或者以此自命,则又徒为言中鹦鹉,书中蠧鱼耳。而尊兄乃独能求诸身心性命之间,可谓超然度越乎俗流俗学矣。第道无终穷,学无止法,而其始初当有端绪。今之所当自课自騐者,且当辩其虚实。若反而观之,有所着落,有所归宿,有所主宰,有所受用,如在吾家得利用安身而居之,则为实矣。如或未有着落,未有归宿,未有主宰,未有受用,如在逆旅而未知安宅之何在,则为虚也。今尊兄之所见,虽皆合而不畔,然某稍疑,犹涉言论识见之虚浮,而未就着落归宿之实地,或主宰未定,而受用未有明证也。故书中所论,或有小走作而未纯,大概欲见其贯通,而犹若牵合;欲见其广博,而犹若旷荡。本是常理常行,而反若张皇;本是简易要切,而反若泛滥。未似一一据正就实,而平贴安穏也。如操舍出入,乃朱子言此心之体用,如此非可以为有天壤之异也。见有实不实,实有偏全纯杂,是矣。然正以见不实者有此病,实则见之尽而知之至矣。偏全纯杂,非见之病也,知至而未至之者也。又如惰则忘,极意则助长,纒绕则昏,径捷则舛,此其説病是矣。然所见若实,则此病自无,更在收敛静密涵养之体验之。所谓万宇六合,充满天地,此则一心安排料想该括包罗,虑其遗漏,本体固然无二物也。然不出吾心,所谓气塞天地者,吾也,万物皆备者,我也,未尝在外。若不在吾,不在我而在外,安排料想该括包罗,则将有穷大而失居之病矣。乃所谓无着落归宿,无主宰受用者也。不知髙明以为然否?若夫心言一萹,用意甚广甚深,固非浅浅者所能道也。然揆之愚意,却有未安。盖心无形也,何反形容如是之多,若有形之物者耶?自昔圣贤言心者亦众矣,未有如是之详复者。舜之传禹,不过曰“人心道心危微而已”。成汤以礼制心,文王惟克宅心,无他言也。论语言心者三处耳。孟子言心虽多,然未始形容名状其为何?若以无形而不在言也,惟心之谓欤?四句则夫子所以形容名状者如此而已,过此以往,未之或知矣。今尊兄杂形气而言之,似未明无形之心者,“守心”二字尤不经见。如躯殻方寸之内,如联处开端发原,如一开一阖,两位既定等语,殊有所未解。要只消“昭明冲和,不可言説”二语足矣。此二语又似与一篇之防自背。“易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某窃谓尊兄且宜放下许多言説识见,只据今见在身心,见得道理分明,则即此便是着落归宿主宰受用之处。外此有言有见,皆妄也。此愚见也。如髙明以为然,则还有以教我,幸甚。
论
译与留通判书 昨天曾谈到先儒常常教人静坐的说法,这正是学者最真实、最切要的地方。有人竟把它指作禅学,这样就大错了。心哪里有所凭借呢?它纯厚地体现仁,深沉如深渊,浩大如苍天;这颗心、这个理的本体本来就是如此。如果有所凭借而流于偏颇曲折,病还算轻。如今的学者却终日没有一样不是有所凭借:凭借见闻,凭借议论,凭借文字,凭借传注、语录,把这些当作奇妙的活计,而这颗心、这个理从来没有卓然自立。若能静坐而不凭借见闻议论,不凭借文字、传注、语录,这才是能够自己作主宰,不只是倚赖外物来作主。它正是所谓依循仁、依据德;仁德是我自己本来具有的东西,依靠它、据有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凭借,这和以外物为主完全不同。如果静坐不能做到,就是我反而成了客人,终日只在外面奔走,而外物反倒成了主人,简直是空着宽大的安宅而不居住。除了见闻、议论、文字、传注、语录,便仿佛惶惶然没有归宿,茫茫然没有凭借,这是病得最重的。常常只在纸上考核功夫,却从未在胸中考核功夫,是从来没有反求自身、在实际处用功;善还没有明白,什么时候才能止于至善呢?如果用这些来自己试验、自己验证,才能有所进步,所以冒昧谈到这里。不知您的高见认为是否正确?答项司户书 承蒙您屈尊赐教,长信中的文辞和意旨都很畅达,志趣高远,见识敏锐明达,已经像老成之人一样;对于求学的人来说,实在令人赞叹。不过,您认为我可以用来考察德行、询问学业,那么虽然辱承您过分抬爱之意,却不是我所敢当的。然而哪里敢不因您的来信而略尽我的愚见呢?如今世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为何物,对于思想不能达到、言语不能涉及的地方,却滔滔不绝。尊兄却独能从事于此;如果有人只是把这些话作为自我标榜,那也不过是言语中的鹦鹉、书本中的蠹鱼罢了。而尊兄却独能在身心性命之间求取,可以说超然地超越了世俗的流俗之学。只是道没有终点,学习也没有止境,但开始时应当有头绪。如今应当自己考察、自己验证的,且先辨别虚实。如果反过来观察自己,确实有所着落、有所归宿、有所主宰、有所受用,如同在自己的家中得到利用安身之处,可以安居其中,这便是实。如果还没有着落、没有归宿、没有主宰、没有受用,如同住在旅舍中,还不知道安宅在哪里,这便是虚。如今尊兄的见解,虽然都合于道理而没有背离,但我稍稍怀疑,它仍然涉及言论见识的虚浮,还没有落实到有着落、有归宿的实际境地;或者主宰尚未确定,受用也还没有明确的证据。所以信中所论,有的略有偏差而不纯,大体上想显现贯通,却仍像是牵强拼合;想显现广博,却仍像是空旷放荡。本来是常理常行,反而显得张皇;本来是简易切要,反而显得泛滥。还不像一一依据正理而落实于实际,平稳贴切、安妥稳当。至于操舍出入,是朱子用来说明这颗心的体用的,并不能因此认为两者有天地般的差异。看起来有实际和不实际,实际中又有偏与全、纯与杂,这样说是对的。然而,正因为看见不实际的人有这些毛病,真正实际的人就已经见得尽、知道得透了。偏全纯杂,不是见解本身的毛病,而是知识已经达到却实践尚未达到。又如懒惰便会遗忘,过分用力便会助长,纠缠缚绕便会昏昧,急于求成便会错乱,这样说出它们的毛病是对的。但如果见解真实,这些毛病自然就会消失,还要在收敛、静密、涵养之中体验验证。所谓万宇六合充满天地,这只是把一心安排、推想、概括、包罗起来,担心有所遗漏;本体本来就是如此,并没有另一个东西。然而它不出于我的心。所谓气充塞天地的是我,万物都具备的是我,从来不在外面。如果不在我的心、不在我的自身而在外面,却还要安排、推想、概括、包罗,那就会有追求极大而失去安居之处的毛病。这就是所谓没有着落、没有归宿、没有主宰、没有受用。不知您的高明见解认为是否如此?至于谈论心的一篇文章,用意十分广博深刻,本来不是浅薄之人所能说的。然而按照我的愚见,其中仍有不安妥之处。心没有形体,为什么反而作了这么多形容,好像它是有形之物呢?自古以来圣贤谈论心的人也很多,却没有像这样详尽反复的。舜传授给禹,不过说“人心道心危微”罢了;成汤以礼来制心,文王只说能够安放心,也没有别的话。《论语》中谈心只有三处。孟子谈心虽然很多,却从未形容、命名它究竟是什么。如果说心无形,所以不能用言语说明,那么大概只可说“这就是心吧”?四句话也只是孔子用来形容、命名它的全部,除此之外,再没有谁知道了。如今尊兄把形气杂糅在一起谈,似乎还没有明白无形之心;“守心”两个字尤其罕见而不合常理。像“躯壳方寸之内”“如同连接之处开端发源”“一开一合,两方面已经确定”等说法,都有难以理解之处。总而言之,只要“昭明冲和、不可言说”两句话就够了。这两句话又似乎与整篇文章的主旨互相违背。《易》说:“默默地成就它,不用言语却能使人信服,存于德行。” 我私下认为,尊兄暂且应该放下许多言语和见解,只根据现在身心中实际呈现的情况,把道理看得清楚明白,那么这本身便是有着落、有归宿、有主宰、有受用的地方。除此之外的言语和见解,都是虚妄。这是我的愚见。如果您的高明见解认为正确,还请再来教我,那就十分荣幸了。论
论立身师法凡为学之道,必先至诚。不诚,未有能至焉者也。何以见其诚?居处斋荘,志意凝定,不妄言,不茍笑。开卷伏读,必起恭钦,如对圣贤。掩巻沉思,必根义理,以闲邪僻。行之悠久,习与性成,便有圣贤前軰气象。凡为学之道,必须一言一句,自求己事。如六经语孟中,我所未能,当勉而行之;或我所行未合于六经语孟中,便使改之。先务躬行,非止诵书作文而已。凡勤学须是出于本心,不待父母先生督责,造次不忘,寝食在念,然后见功。茍有人则作,无人则辍,此之谓为父母先生勤学,非为已修,终无所得。凡读书,必务精熟。若或记性迟钝,则多诵遍数,自然精熟,记得坚固。若是遍数不多,只务强记,今日诵成,来日便忘,其与不曽诵读何异?凡欲诵经习史,须事専志,屏弃外物,非有父母师长之命,不得因他而辍。凡系已诵过书,每日诵所授新书外,即从头通诵一遍,周而复始,日以为常,则自然永逺不能遗忘。凡讲究经防,须是且将正本反复诵读,求圣人立言措意,务于经内自有所得。若反复诵读至二三十遍,以至五七十遍,求其意义不得,然后以古注证之。古注训释不明,未可通晓,方考诸家解义,择其所当者,取一家之説以为定论,不可泛泛莫知所适从也。凡阅子史,必须有所折。▯六经语孟,其子史之折▯也。譬如法家之有律令格式,赏功罚罪,合于律令格式者为当,不合于律令格式者为不当。诸子百家之言,合于六经语孟者为是,不合于六经语孟者为非。以此夷考古之人,而去取鲜有失矣。故学者当以六经为律令格式,以语孟为防案,诸子百家则其情欵也。近年学者多议论孟子之非,当求孟子无不是处。若不识片叚,不逹声律,从头彻尾少精神无眼目,斯为下矣。凡取友,必须趋向正当,切磋琢磨,有益于已者。若乃邪僻卑汚,与夫柔佞不情,相诱为非者,慎勿近之。凡见人有一行之善,则当学之,勿以其同时同处,贵耳贱目焉。凡见人片文只字,可以矜式,随手録之;闻人有一言半句,可以觉悟后学,即黙记之。汲汲焉,恐失之,此之谓好学。凡在朋侪中,切戒自满。惟虚故能受,满则无所容。人不我吿,则止于此耳,不能日益也。故一人之见,不足以兼十人。我能取之十人,是兼十人之能矣。取之不已,至于百人、千人,则在我者,岂可量哉?凡求益之道,在于能受。尽言或议论,经指有见不到,或制撰文字有所未工,以至人有尽善者,或我有未善,人能为我尽言之,我则致恭尽礼,虚心而纳之。果有不从,则终身服膺而不忘。其或不从,则退而自省,揆之以道,不得发赤,而恶其逆已也。
译论立身师法 凡是求学的方法,必定先要极其真诚。不真诚,从来没有能够达到学业境界的人。怎样看出他的真诚呢?居处时整洁庄重,志意专一安定,不胡乱说话,不随便发笑。打开书俯身诵读,必定产生恭敬钦佩之心,如同面对圣贤;合上书沉思,必定以义理为根本,用来防止邪僻。这样实行长久,习惯与本性融为一体,便会有圣贤前辈的气象。凡是求学的方法,必须把每一句话都当作自己的事情来求取。比如六经、《语》《孟》中有我还不能做到的,就应当勉力实行;如果我的行为有不合于六经、《语》《孟》的地方,就应当改正。首先要致力于亲身实践,而不只是诵书作文罢了。凡是勤奋学习,必须出自本心,不等父母、先生督促责备,仓促忙乱时也不忘记,睡觉吃饭都放在心上,然后才能见到功效。如果有人在场就做,没有人在场就停止,这叫作为了父母、先生而勤学,不是为了自身修养,最终不会有所得。凡是读书,必须务求精熟。如果记性迟钝,就多诵读几遍,自然会精熟,记得牢固。如果诵读遍数不多,只求勉强记住,今天诵成,明天便忘掉,这和没有诵读过有什么区别?凡是想诵读经书、学习历史,必须专心致志,屏弃外物;除非有父母、师长的命令,不得因为其他事情而中断。凡是已经诵读过的书,每天诵读所教授的新书之外,还要从头到尾通诵一遍,周而复始,每天以此为常,这样自然永远不会遗忘。凡是讲解研究经书,必须先把经书的正本反复诵读,探求圣人立言措意的本旨,务必从经文内部有所领会。如果反复诵读到二三十遍,甚至五七十遍,仍然求不出意义,然后再用古注来验证。古注训释不明白、还不能通晓,才考察各家的解释,选择其中恰当的,采用一家之说作为定论,不可泛泛浏览而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家。凡是阅读诸子和史书,必须有所折衷取舍。《六经》《语》《孟》,就是衡量诸子史书的准则。譬如法家有律令格式,用来赏功罚罪;符合律令格式的就是正确,不符合的就是错误。诸子百家的言论,符合《六经》《语》《孟》的就是对的,不符合的就是错的。用这个标准来平等考察古人,取舍就很少有错误。因此学者应当把六经当作律令格式,把《语》《孟》当作判案依据,诸子百家则如同案情供词。近年学者多有议论孟子的不是,应当寻求孟子无不是处。若不认识篇章片段,不通达声律,从头到尾缺少精神、没有眼光,那就是下等了。凡是交友,必须志趣方向正当,能够互相切磋琢磨,对自己有益。如果对方邪僻卑污,或者柔弱谄佞、不讲真情,互相诱导去做坏事,就要谨慎,千万不要接近。凡是看见别人有一项善行,就应当学习它,不要因为和他同时同处,便重视耳闻而轻视眼见。凡是看到别人片言只字,可以作为学习榜样的,就随手记录下来;听到别人一句半句,可以使后来的学者觉悟的,就默默记住。急切地唯恐失去它,这才叫好学。凡是在朋友之间,切忌自满。正因为虚心,才能有所容纳;自满了就没有容纳的地方。别人不告诉我,我的学问便只能到此为止,不能每天增益。所以一个人的见解,不足以兼有十个人的见解;我能取用十个人的见解,就兼有十个人的才能。不断取用下去,达到一百人、千人,那么归于我的东西,哪里还能估量呢?凡是求得增益的方法,在于能够接受意见。无论是全部直言或议论,经书义理有我看不到的地方,或者撰写文章有不工整的地方,乃至别人有尽善之处,或我有不善之处,只要别人能够把意见全部告诉我,我就恭敬尽礼,虚心接受。如果果真一时不能听从,也要终身牢记在心而不忘。若还是不能听从,就退下来反省自己,用道理衡量,不能因为没有显出羞惭之色,便憎恨别人违逆自己。
论五言所始五言之体,説者类以为始于汉之苏李,曽不思诗原于虞夏之歌,郁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五言已权舆于五子歌矣。厥后《三百篇》中,诸体毕备,而五言尤彰彰可见。因漫摘出,以与学诗者评之,亦庶防知选诗之犹有古风者,由此其选也。然歌诗出于虞夏商周,又不知其体格之始于谁乎?后世略不能自咏情性,自运意防,以发越天机之妙,鼓舞天籁之鸣动,必规规焉拘泥前人之体格,以仿效而为之。一有不合,即从而非之。固哉!其为诗也,真所谓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者,况又未尝深究源委者乎?因并及之,不知工于诗者以为何如也。一句类所起维以不永怀,维以不永伤。在南山之阳,在南山之侧,在南山之下。无使尨也吠。于嗟乎驺虞,胡为乎泥中?俟我于城隅。匪女之为美,逺父母兄弟。不如我所之,不与我戍申,不与我戍甫,不与我戍许。河上乎翺翔,河上乎逍遥。赠之以芍药,甘与子同梦。无庶予子憎。蓺麻如之何?析薪如之何?取妻如之何?殊异乎公路,殊异乎公行,殊异乎公族。不敢以告人。如此良人何?如此邂逅何?如此粲者何?不如子之衣。胡然我念之?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坻,宛在水中址。胡为乎株林?乐子之无知,乐子之无家,乐子之无室。一之日于貉,二之日其同。上入执宫功,其始播百谷。四之日其蚤,鬻子之闵斯。其旧如之何?兄弟阋于墙,如南山之寿。鹤鸣于九臯,予王之爪牙,予王之爪士。毋金玉尔音。谁谓尔无羊?谁谓尔无牛?不宜空我师。蹙蹙靡所骋,念国之为虐。我独不敢休。正大夫离居,哀哉不能言。得罪于天子,谁从作尔室?无沦胥以败,无忝尔所生。尔居徒防何?不可以簸扬。我从事独贤。益之以霡霂,无害我田穉。伊寡妇之利,殿天子之邦。至于已斯亡。老马反为驹,毋教猱升木。君子有徽猷,侯文王孙子。于缉熙敬止,殷之未丧师,有虞殷自天。使不挟四方,太姒嗣徽音,以御于家邦。肆戎疾不殄,肆成人有徳,古之人无斁。诞先登于岸,以对于天下。四方以无侮,四方以无拂。武王岂不仕?履帝武敏歆,诞置之平林,诞置之寒氷。诞后稷之穑,即有邰家室。诞我祀如何?授几有缉御,序宾以不侮。君子有孝子。泂酌彼行潦,曽莫惠我师。敛怨以为徳。时无背,无侧。以无背,无卿。匪上帝不时,虽无老成人,枝叶未有害。在夏后之世,四方其训之。兴迷乱于政,女虽湛乐从,罔敷求先王。肆皇天弗尚,无沦胥以亡,万民靡不承。定申伯之宅,彻申伯土田。仲山甫之徳,王命仲山甫。仲山甫出祖,仲山甫徂齐,仲山甫永怀。为韩姞相攸,以先祖受命,命程伯休父。我居圉卒荒,实靖夷我邦。曽不知其玷。昔先王受命,日辟国百里。骏奔走在庙,无射于人斯。骏惠我文王,岐有夷之行。昊天有成命,成王不敢康。继序斯不忘。未堪家多难,以保明其身。肇允彼桃虫,蹻蹻王之造。文王既勤止,我徂维求定。淑问如臯陶,纉太王之绪,则莫我敢承。天锡公纯嘏,复周公之子。宜大夫庶士,我受命溥将。在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肇域彼四海,殷受命咸宜。帝立子生商,则莫我敢曷。实左右商王,以保我后生。两句类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投我以木▯,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如松栢之茂,无不尔或承。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彼有不获穉,此有不敛穧。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帝作邦作对,自太伯王季。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诞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人尚乎由行,内奰于中国,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俾尔昌而炽,俾尔寿而富。俾尔昌而大,俾尔耆而艾。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厖。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三句类佌佌彼有屋,▯▯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四句类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六句类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十二句类
译论五言诗的起源 五言诗的体制,谈论者大多认为始于汉代的苏武、李陵,却不曾想到诗源于虞、夏的歌辞,如“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五言诗在五子之歌中就已经开始了。此后《诗经》三百篇中,各种体制全都具备,而五言尤其清楚可见。因此我随意摘录出来,和学习作诗的人评论,也希望他们知道《选诗》中还保留古风的诗篇,正是由此选择而来。然而歌诗产生于虞、夏、商、周,又不知道它的体格起初出自谁。后世人大多不能自行吟咏性情、自行运用意趣来发挥天机的妙处、鼓舞天籁的鸣动,却一定拘拘泥泥地限定在前人的体格中,仿效着创作;一有不合,就跟着非难它。真是拘泥啊!这样作诗,真可说只有在辞语上古于前人,已经被前人用过;降低下来而不能超越,就成了剽窃,后来的人都指着前人,公然相互袭用。从汉代到现在,沿用一种格式,已经很久很久了!难道没有人觉察这种弊病,何况又不曾深入考究它的源流始末吗?因此一并谈到这里,不知精于作诗的人认为如何。一句诗的起源类别 “只是为了不长久地怀念,只是为了不长久地悲伤。就在南山的南面,就在南山的旁边,就在南山的下面。不要让长毛狗叫。唉,驺虞啊,你为什么在泥中呢?在城角等候我。不是你不美,而是远离父母兄弟。不如我所要去的地方,不和我一起戍守申,不和我一起戍守甫,不和我一起戍守许。在河上翱翔,在河上逍遥。赠给他芍药,甘愿和你一同入梦。不要使我受到你的憎恶。种麻该怎么办?劈柴该怎么办?娶妻该怎么办?和公路大不相同,和公行大不相同,和公族大不相同。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这样的好人该怎么办?这样的邂逅该怎么办?这样的美人该怎么办?不如你的衣服。为什么我会这样思念他?仿佛就在水中央,仿佛就在水中的小洲,仿佛就在水中的小渚。为什么要到株林去?乐在你没有知觉,乐在你没有家庭,乐在你没有妻室。十一月去捕貉,十二月大家一起干活。上山进入田野,办理宫室工程;开始播种百谷。二月开始举足下田,卖儿子的悲哀在这里。旧日的事情该怎么办?兄弟在墙内争斗,却愿如南山一样长寿。鹤在九皋鸣叫,我是大王的爪牙,我是大王的勇士。不要把你的声音看得如金玉般珍贵。谁说你没有羊?谁说你没有牛?” “不应当使我们的军队空虚。局促困顿,没有地方施展,想到国家遭受虐害,我独自不敢休息。正直的大夫离散居处,可悲啊,不能发言。得罪了天子,谁来跟随你营造房屋?不要相继陷入败亡,不要辱没你的父母。你居住的徒众有什么可害怕的?不可以把它簸扬。只有我从事这件事最贤能。再加上细雨霏霏,对我的田中幼苗没有害处。那寡妇的利益,使天子的邦国受损。直到自身灭亡。老马反而变成小马,不要教猴子爬树。君子有美善的谋略,是文王的后代。啊,继续光明而恭敬地止于至善。殷朝尚未丧失众民时,有虞氏从上天得到殷朝。使他不能挟持四方,太姒继承美好的声誉,用来治理家庭和邦国。因此兵戎祸患没有止息,因此成年之人有德,古代的人不厌弃。于是首先登上彼岸,来与天下相对。四方因此没有欺侮,四方因此没有违逆。武王难道不任职吗?践踏上帝的足迹而感动,忽然把他安置在平坦的树林中,忽然把他安置在寒冰上。于是有了后稷的农事,便在邰地建立家室。这样祭祀我该怎么办?授予几案,有连续不断的侍奉;排列宾客而不使他们受到欺侮。君子有孝顺的子孙。远远地舀取道路上的积水,却没有人来惠及我们的军队。收敛怨恨,把它作为德行。事情不要偏背,不要偏侧;因为没有偏背,也没有卿士。并不是上天不合时宜,虽然没有老成之人,枝叶也还没有受到伤害。” “在夏后氏的时代,四方都来教导他。由于政治而兴起迷乱,你虽然沉溺于享乐,仍然不广泛寻求先王之道。因此皇天不再尊尚他,不要相继陷入灭亡,万民没有不承受其祸的。安定申伯的居宅,开辟申伯的土地。仲山甫的德行,周王命令仲山甫。仲山甫出发祭告祖先,仲山甫前往齐地,仲山甫长久忧思。为韩姞考察婚配之处,凭先祖接受天命,命令程伯休父。我所居守的边境最终荒芜,实际上是我安定平治了邦国。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瑕疵。过去先王接受天命,每天开拓国土百里。迅速奔走在宗庙中,不厌弃世人。大大地顺承我们文王,岐地有平坦的道路。苍天有成命,成王不敢安逸。继承次序从此不忘。不能承受家国的许多灾难,来保全光明自己的德行。开始相信那桃虫,是强健有力的王者造就的。文王已经辛勤努力,我前往只是为了求得安定。美善的声誉如同皋陶,继承太王的事业,没有人敢来承当我。上天赐给公侯纯厚的福禄,恢复周公的后代。大夫和众士都合宜,我接受的天命广大深厚。在武丁的孙子这一支,武王无所不能胜任。开始划定那四海之内,殷人所接受的天命全都相宜。上帝立下后代而生育商族,没有人敢来阻止我。实际上辅佐商王,以保全我的后代。” 两句诗的类别 “济水上涨,水满却没有浸湿车轨;野鸡鸣叫,寻找它的雄鸟。在桑中约会我,在上宫邀请我。你投赠给我木瓜,我用美玉琼琚报答你。你投赠给我木桃,我用美玉报答你。” “你投赠给我美玉瑶,我用美玉琼玖报答你。十一月寒风猛烈,十二月寒气凛冽。正月修治农具,二月举足下田。九月修筑场圃,十月收纳庄稼。大风暴雨所吹打摇撼,我的声音只得哀鸣不止。愿像松柏那样茂盛,没有什么不是由你承受。只管商议酒食,不要给父母留下忧患。谁敢承担它的罪责?如同没有出行却谋划行程。用来助益我的稷黍,用来养活我的男女。于是求得千座仓,求得万只箱。那里有不能收获的幼苗,这里有不能聚敛的禾束。因此不要断绝他的怨怒,也不要丧失他的声誉。上帝建立邦国、建立配偶,自太伯、王季以来。不以大的声音和脸色压人,不长久以夏礼变革。忽然把他安置在狭窄的巷子里,牛羊庇护并养育他。百姓正处于困苦呻吟之中,就没有人敢窥伺我。人们还崇尚按照正道行事,内心在中原怀有忧愤;苍天实在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辅助并安定周国。没有这疆界和那疆界,在当今中原陈述常道。不能承受家国的许多灾难,我又聚集到苦楚之中。使你兴盛昌大,使你长寿安康;使你昌盛炽盛,使你长寿富足。” “使你昌盛而广大,使你长寿而康健;使禹布施恩德于天下,四方之外的大国也划定疆界。小国来归服,大国也来归服。接受小国的朝见,让大国成为下国相连的旗帜。接受小国的贡献,让大国成为下国高大厚重的屏障。没有谁敢不来进献,没有谁敢不来朝王。” 三句诗的类别 “小小的那个人有房屋,茂盛的田野正有谷物。如今百姓没有俸禄,殷人的土地广大无边。古代帝王命令武王、成汤,使他治理四方的疆域。” 四句诗的类别 “谁说麻雀没有角?凭什么穿透我的房屋?谁说你没有家?凭什么招致我的官司?谁说老鼠没有牙?凭什么穿透我的城墙?谁说你没有家?凭什么招致我的诉讼?不是以先民为准则,不是以大道为常法,只听近处浅薄的话,只争论眼前琐事。” 六句诗的类别 “虞国、芮国把争讼的事情交给文王裁断,文王使他们惊惧而改变。我要说:有亲近辅佐的人;我要说:有前后相承的人;我要说:有奔走办事的人;我要说:有抵御侮辱的人。” 十二句诗的类别
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牀,或不已于行,或不知呌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梁钟嵘作诗评,其序云:「夏歌曰:郁陶乎余心;楚词曰: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略是五言之滥觞。」予以为不然。《虞书》载赓歌之辞曰:「元首丛脞哉!」至《周诗》三百篇,其五字甚多,不可悉举。如《行露》曰:「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小旻》曰:「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至于《四月》之篇,其下三章,率皆五字;又《十亩之间》则全篇五字耳。然则始于虞,衍于周,逮汉専为全体矣。
钦定四库全书
敝帚藁畧巻三 宋 包恢 撰序
象山先生年谱序文安陆先生之学,伟然立卓,其遗文大畧可覩矣。而未有年谱可以参考其始终之条理,非缺典乎?有金谿李君子原遡其渊源,缉而成编,粗若明备。恨久而未有锓梓以传者,今年秋,临川谢使君奕楙一见而慨然刻之郡斋,以补其缺典,以与文集并行,使学者得而观之,犹髣髴如见其平生而亲炙之,岂曰小补之哉?刻成,命某为之志其本末于后,再三辞不获,乃僭越而言曰:孟氏之后千五百年,能自得师大明此学,而因其歴年之先后,以纪其始终之条理,与世之所谓谱者异矣。先生生于绍兴己未,迄干淳五十余年间,时则上有髙宗、孝宗为明君师,而当年国家治道之所以兴隆,人心之所以兴起者,正由此学之明尔。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先生殆若特为此学而生者,发挥啓迪,开辟充拓之功大矣。试观其谱,其为人品器识之髙也,则天钟之而清明在躬,人尊之而志气如神。自其儿时已如成人,三四嵗能思天地穷际,至忘寝食。十三嵗因解宇宙二字,忽大有省,凡遇事物动有感悟,尝闻鼓声豁然以觉。十七嵗作大人诗以见志。昔人以千人为英,万人为杰,以其年考之,若先生超越世表,其英杰之尤者乎?其自课已学之进也,则谓畴昔自反约见善,非外铄,徒以交物有蔽,自此大发愧耻,鞭防驽钝,不敢自弃。或于践履未能纯一无间,稍知警策,即与天地相似。其于执事之敬,尝大进于掌家事之时,日用之功,实有在于人情物理事势之间,深思力考,究极精详,必造于昭然而不可昧,确然而不可移。以其言考之,可谓学不厌矣。其开发学者之盛也,在家则逺近闻风来学,而中情者或至汗下;在白鹿则剖决义利着明,而动心者或至流涕;在浙则从游多俊杰,咸聴言而感发;在象山则学徒益大集,皆闻教而屈服。至若以书讲明,则又无处无时无之,各随其资以切琢之,不局于一方;各因其病以鍼砭之,不拘于一药。莫不明白洞达,深切痛快,如锋直破的,如刄解中节,使人心开目明,犹醉之醒,寐之寤者,其感应神速也。以其言考之,可谓教不倦矣。其畧陈于觐君之际也。轮对五篇,自幸稍尽所懐,天语甚详,问答不敢不尽。至于遇合,付之天命,使得尽行其所言,则所谓将无愧唐虞之朝,于复三代乎?何有其言当酬矣。国家治道之兴隆,岂特如干淳而已哉?其小施于牧民之日也,昭示皇极,众心晓白,治化所洽,久而益孚。农贾安恬,吏卒抑畏,盗贼衰息,讼牒希少。将及朞年,已至无讼。使得大其所施,则所为躬行之效,在政刑号令之表者,将达之天下矣,岂特如荆门而已哉?以其年考之,惜乎天命不假之寿,天子未大其用,遂不得尽究其学。先是欲其学之行,故未著书;暨后方欲著书,亦卒夺其所志,可为发千古之慨叹。惟其言论风防,学者求之则自有余师也。然某尝妄有▯忧遗虑焉:言先生之学者虽多,究先生之学者似少。夫学者,门也,路也。知所从入之门,则必知内有堂室之深;知所从入之路,则必知前有千万里之逺。先生以学者茫茫如在门外,如在路傍,而莫知所从入,其误认以为门为路而误入者尤多。故其教多先指其所入以示之,乃发足第一步也。由是而之焉,方将循循以导其进于深逺之地。诲言具在,皆可覆也。如自志学入,凡五进而极于从心;自欲善入,凡五进而极于圣神。极深则有宗庙百官之美富,悠逺则有博厚髙明之配合。此先生之深逺处也。茍或升而未入于室,画而遂废于中,犹不可,况今有近于入门入路一步之初,遽止而不复进步,岂先生之学哉?抑尝记先生之诗乎?防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先生沧溟泰华也,学者或止涓流拳石而未知有积至崇成之功用,是故有以径捷超入之法,妄加横议,而亦莫有能破其横议之説者。非先生之负学者,实学者之负先生也。是其可不谨思而明辨哉?年谱虽明备,又在善学者志其深者逺者,而自强不息以终之,庶乎不负于所学,不忝于先生。是区区切有望于同门云。
译“有的安闲安乐地居处休息,有的竭尽心力侍奉国家;有的歇息仰卧在床上,有的在路途中不停奔走;有的不知道呼喊号叫,有的悲惨辛劳;有的安闲迟缓,俯仰自得,有的被王事缠绕而忙碌;有的沉溺于欢乐饮酒,有的悲惨地害怕获罪;有的出入游说议论,有的没有什么事情不做。” 梁代钟嵘作《诗品》评论诗歌,他的序文说:“夏代歌辞说:‘郁陶乎余心’;《楚辞》说:‘名余曰正则’。虽然诗体还不完备,但大略是五言诗的发端。”我认为不对。《虞书》记载赓歌的辞句说:“元首丛脞哉!”到了《周诗》三百篇,五字句很多,不能全部列举。如《行露》说:“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小旻》说:“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至于《四月》一篇,下面三章大多都是五字句;又如《十亩之间》,则全篇都是五字句。这样看来,五言诗始于虞代,在周代发展,到汉代才专门成为完整的诗体。钦定《四库全书》。《敝帚藁畧》卷三 宋包恢撰、序 《象山先生年谱序》文安陆先生的学问,卓然伟大、超群出众,他遗留下来的文章大致已经可以看到了。但还没有年谱可以考察他一生的条理,这难道不是典籍上的缺憾吗?金谿李君子原追溯他的学术渊源,编纂成书,粗略看来已经相当完备。遗憾的是久未刊刻流传,今年秋天,临川谢使君奕楙一见到它便慨然在郡斋刻印,以补足这一缺憾,使它与文集一同流传,让求学者能够看到它,仿佛看见先生平生并亲自接受他的熏陶,这岂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刻成以后,他命我在后面记述此书的始末,我再三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冒昧说道:孟子以后的一千五百年间,能够自己得到老师、极力阐明这门学问的人,按照先生生卒年份的先后,记载他的始终条理,这与世俗所谓的年谱不同。先生生于绍兴己未年,到干淳五十多年间,当时上有高宗、孝宗这样的明君和老师;那时国家治理之道所以兴盛,人心所以振作,正是由于这门学问得到阐明。是谁主持、推行了它?是谁维系、纲纪了它?先生大概像是专门为这门学问而生的,他阐发启迪、开辟充拓的功劳太大了。试看他的年谱:他的人品、器识是多么高尚,这是上天赋予他清明的本性,也是人们尊敬他而使他的志气如神的缘故。他从小就已经像成年人,三四岁时便能思考天地的边际,以至忘记睡觉吃饭。十三岁因为理解了“宇宙”二字,忽然大有省悟,凡遇到事物,常常有所感悟;曾经听到鼓声,豁然觉醒。十七岁作《大人诗》来表达志向。古人把一千人中的杰出者称为英,把万人中的杰出者称为杰;按照先生的年龄来考察,他大概超越世人,是英杰中最突出的人吧?至于他自己督促自己,使已经学习的学问不断进步,他说从前反省自己,约束自己而发现善,不是外物熏染所致,只是因为与外物交接时有所蔽塞;从此大为惭愧羞耻,鞭策防范自己的驽钝,不敢自暴自弃。有时践履还不能纯一无间,只要稍稍知道警惕策励,便能与天地相似。他对于处理事务时的敬慎,在掌管家事时曾有很大长进;日常用功,确实落实在对人情、物理、事势的体察之间,深思力考,探究得极其精详,一定达到明白显著而不可蒙昧、确实坚定而不可动摇的境地。考察他所说的话,可以说是学而不厌了。至于他启发学者的盛况:在家乡,远近的人听到风声都来求学,其中内心有所触动的人有时甚至汗流满面;在白鹿洞,他剖析判定义利,使之显著明白,内心受到触动的人有时甚至流泪;在浙地,从游者多是俊杰,都因听到他的言论而受到感发;在象山,求学者更加大批聚集,都听从教诲而心悦诚服。至于他通过书信讲明道理,更是无处无时不在,总是根据各人的资质来切磋琢磨,不局限于一方面;又根据各人的病症来针砭,不拘泥于一种药方。没有不讲得明白透彻、深切痛快的,像锋刃直刺靶心,像刀刃剖解而恰中关节,使人心胸开阔、眼目明亮,犹如醉者醒来、睡者醒悟,感应十分迅速。考察他所说的话,可以说是教人不倦了。他在觐见君主时大略陈述了这些道理。轮对时所上的五篇文章,自己庆幸稍稍尽吐胸中所怀;皇帝的言语十分详尽,问答也不敢不尽其所知。至于能否遇合施展,则交付给天命;假如能够完全实行他所说的话,那么所谓将无愧于唐虞的朝廷,能够恢复三代的盛况,又有什么困难呢?这样看来,他的言论当然应该得到酬答。国家治理之道的兴盛,难道仅仅能达到干淳时期吗?他在牧民任上稍稍施行这些主张时,昭示皇极,使众人的心思明白;治理教化所及之处,长久以后更加得到信服。农民和商人安宁自得,吏卒有所收敛而畏惧,盗贼减少平息,诉讼文书稀少。将近一年,已经达到没有诉讼的境地。假如能扩大他的施政范围,那么他亲身实行所产生的成效,在政令、刑法、号令之外,将会推广到天下,难道仅仅如同荆门而已吗?按照他的年寿考察,遗憾的是天命没有赐给他长寿,天子也未能充分任用他,于是终究不能穷尽地实践他的学问。起先是希望他的学问能够实行,所以没有著书;后来正要著书,却最终又被夺去了志愿,真可以使人发出千古的慨叹。只是他的言论、风范和教诲,学者去求取,自然就是有余的老师。然而我曾经妄自产生隐忧和遗憾:谈论先生学问的人虽然很多,真正探究先生学问的人却似乎很少。学问就是门,也是路。知道从哪一扇门进入,就一定知道里面有深邃的厅堂;知道从哪一条路走,就一定知道前面有千万里的远方。先生认为学者茫茫然仿佛站在门外、路旁,却不知道从哪里进入;把别的东西误认为门和路而误入歧途的人尤其多。因此他的教诲往往先指示入门的地方给人看,这才是迈出的第一步。由此继续前进,才会循循善诱,引导他们走向深远之处。他的教诲都记载在书中,完全可以反复考察。比如从“立志于学”进入,共有五个进阶,最终达到“从心所欲”;从“想要行善”进入,共有五个进阶,最终达到圣神的境界。极其深邃,就有宗庙百官的美盛丰富;极其悠远,就有博厚高明的相配相合。这就是先生学问的深远之处。即使登上了台阶却还没有进入内室,中途划地自限而停止,尚且还不可以;何况如今只是在接近入门、上路的最初一步,便突然停止而不再前进,这难道是先生的学问吗?或者再试着记诵先生的诗吗?涓涓细流汇积起来,最终达到沧溟之水;拳头大的石头堆积起来,最终成为泰华山的山峰。先生就是沧溟和泰华,学者有的只停留在涓流和拳石的程度,却不知道积流成海、积石成山的功用,所以有人妄自提出可以走捷径、直接超越而进入的办法,也没有人能够驳倒这种横议。这不是先生辜负了学者,实在是学者辜负了先生。对此难道可以不谨慎思考、明辨是非吗?年谱虽然已经完备,又在于善于学习的人立志探求其中的深处和远处,并且自强不息地坚持到底;这样或许可以不辜负所学,也不辱没先生。这是我恳切寄望于同门诸君的。
袁洁斋先生书钞序书于六经为最古。古圣人自尧舜至周公七人而已。其言则七圣之言,其事则七圣之事。惟圣如孔子与七圣同,乃能定此书。然则后世非有真知圣人之心者,安能説此书哉?且其立言之体,腴而若瘠,泽而若枯,切而若缓,文而若质,所谓浑浑无涯者与。谨严竒法正葩之体既不同,而以朴学不嗜者多矣。或者知之,姑论唐虞,则曰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徳,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名,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设,其言至约,其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记者,岂独其迹耶?并与其深微之意而传之,小大精粗无不尽,本末先后无不白。是当时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是果可以易言哉?后世説者不知其几家,大都不免以众人而测圣人耳。至若洁斋袁先生者,志古学而欲师圣人,庶几知此欤?盖其所发明者,粹然正,坦然明,无虚文,无泛论,无饰词,理则实,理用则实用,若肆笔直书,初不经意,不择语者,而无非凿凿精实,内而性分,外而政理,皆不失乎圣人之意,而切于吾身天下之用。其度越诸説者,不其多欤?观其説可以知其人矣。且深知父者,尤莫若子。予尝闻诸防斋矣,曰先君子立志之刚,求道之勇,用功之密,家庭之奥,屋漏之隠,莫非笃实,无一毫伪,内外上下一以质直不欺为本。世间浮薄崄▯矫诈掩覆之态,影响无有焉。且自为太学生时,学成行尊,已雅为人所重,居郷党为后学模范,而交友徧天下,不附权奸,去国十年更化见用,守正如一日,年逾八十,进修罔怠,凡皆人所共知者。此其所以学古而深于书者乎?是书之钞也,其可徒以言语文字观之乎?永嘉沈君僩,好古博雅,盖尽得永嘉师友之渊源,而卒定所学于文公朱先生。自是公聴并观,博通羣书,有如此钞,既得而深。味之,又欲广其传,以与学者共之。非徒可以见洁斋之学,尚可以想见唐虞三代圣人之遗风焉。此沈君美意也。如以其説虽合于古,而未必利于今,其父子皆以是经取髙科矣,何疑耶?吁!以友天下之善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有志者试以是观之,斯得之矣。先生讳燮,字和叔,洁斋其自号也。其子则名甫,字广微,自号防斋。今为秘书少监云。
送陈司户序仕于广者,虹饮贪泉,鲸吞浊海,赃汚之气,毒于瘴雾,其来久矣。于此而欲求廉士,何啻拣金于沙哉?予忝将曹事,自初度岭,即加防访,觊得一二于百千中,何难其人也?久之,仅见有称广之戸曹陈君山公者,有狷介之风,虽仓库之弊,例众以为常例者,亦一切拒絶不受。予固叹古人以不贪为庸行,非盛徳也,犹之不为盗贼尔。柰何今之贪者,隂取如窃,昼攫如刼,无非盗贼也。于是万一有能防者,则如凤凰芝草,虽童子亦以为美瑞矣。众皆浊如泾,我独清如渭,在今世,在南广,谓之盛徳,事不亦可乎?然以户曹君能不为贪泉所易,浊海所汚者,亦岂无所自而然哉?溯其渊源,则实以乃祖尚书公凛有家训存焉尔。予观其训有曰:“初入仕路,如人筑室,先固基址,若基址不固,稍或摇撼,必至颠覆。吾平生仕宦,无以逾人,惟是律己防勤。”又曰:“交了印记,急急打叠,待自身浄洁,除俸禄外,毫发莫与交涉。”又曰:“只是自家滴水滴冻,不用一钱选甚人,奈何自家不得,便须监司太守,威令如火,其奈一清防官员何?莫説人柰何不得,天地鬼神亦将畏仰尔。”其终之自志以诏后者,亦曰:“防勤以报国,清白以传家,一毫不可得而涴也。”户曹君惟此训之入耳着心,故能以此守官,三年之间,一防不渝。予采之人言,咸曰实然,岂不谓之难得欤?君请予书其家训之后,予谓家训不必赘赞也,在为子孙如君者,坚守常如一日可也。惟人心惟危,天命不易,所患义利之賔主不分,徳货之贵贱不明,则强勉于一时,或不能不改变于后日。非贞坚而磨必磷,非贞白而涅必缁,则始之洁若可与,而其往未可保,所宜深思而痛省也。尔祖训又谓:“尝谒郷文王元迈,因举里有初仕为县尉便赃汚狼籍,今忽有人云已能改节,虽伯夷之不如,语之十人,十人不信,乃自指云又有人。”言王元迈,日来尽防所守,几同盗跖。语之十人,十人不以为然。夫何故?毁誉既得于初仕之时,而是非已取信于郷人之论,不可得而掩也。今君初仕,亦似能先固基址矣。自今以往,惟谨守力行,始终一节,使后虽有人言防所守同盗跖,而闻者皆不信,而惟信君之终防,庶几不忝厥祖矣。虽仕至厥祖之地,不难也。姑以是送君之归云。
译《袁洁斋先生书钞序》《书》在六经中最为古老。古代圣人,从尧、舜到周公,共有七人而已。书中所说的是七位圣人的言论,所记的是七位圣人的事迹。只有像孔子那样同样达到圣人境界的人,才能订定这部《书》。既然如此,后世如果没有真正了解圣人之心的人,怎么能够解说这部书呢?而且它立言的体制,肥厚却好像瘦削,润泽却好像枯槁,切实却好像舒缓,文采丰富却好像质朴,正所谓浑厚无边。它既不同于谨严奇巧、法度端正、华美芬芳的文体,而不喜爱朴实之学的人却很多。有人或许知道这一点,姑且只谈唐虞,说其中有神明的本性、微妙的德行,使实行它的人不能完全知晓,知晓它的人也不能用语言命名;又把它看作治理天下的根本、号令发布和法度设置的依据。它的言语极其简约,体制却极其完备,足以作为治理天下的工具;《尧典》《舜典》就是推演并阐明这一点的。所记载的难道只是事迹吗?连同其中深微的意义也一并传下来了,无论大小、精粗都没有遗漏,本末先后都清清楚楚。当时手执竹简、拿笔随侍记录的人,也都是圣人一类的人。这些内容果真可以轻易谈论吗?后世解说的人不知有多少,大多免不了以普通人的见识去揣测圣人。至于洁斋袁先生,立志学习古学,想以圣人为老师,大概或许真正懂得这一点吧?大概他所阐发说明的道理,纯粹而端正,坦荡而明白,没有空洞的文饰,没有泛泛的议论,没有矫饰的言辞;道理本身就是实理,道理的作用就是实际功用,仿佛挥笔直书,起初并不刻意推敲、也不挑选辞语,但无不凿凿精实。内在涉及人的性分,外在涉及政治道理,都没有失去圣人的本意,并且切实关系到自身和天下的实际功用。他超越其他各种学说的地方,难道不是很多吗?读他的论说,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况且最深知父亲的,尤其没有比儿子更合适的了。我曾听防斋说过:先君子立志刚强,求道勇猛,用功周密;无论家庭深处、屋漏之下的隐微处,无不笃实,没有一丝虚伪;内外上下始终都以质朴正直、不欺骗为根本。世间浮薄、险恶、矫饰、欺诈、掩盖的姿态,在他身上丝毫没有。并且他在做太学生时,学问已经成就、品行已经高尚,早已很受人尊重;居住乡里时是后辈的模范,交游遍及天下;不依附权奸,离国十年后遇到改革而被任用,始终守正如一日;年过八十,进修仍不懈怠。这些都是人们共同知道的事实。这就是他学习古人而深得《书》义的原因吗?这部书钞,难道可以只从语言文字上看吗?永嘉沈君僩喜好古学,博雅多识,大概完全承继了永嘉师友的学术渊源,最终又把自己的学问确定在文公朱先生那里。从此以后,我广泛听闻、广泛观察,博览通晓群书,有了这部书钞,得到它以后又深深玩味,便想扩大它的流传,使它与学者共同分享。它不但可以让人看见洁斋的学问,还可以让人想见唐虞三代圣人的遗风。这是沈君的一番美意。假如有人说他的学说虽然合于古道,却未必有利于今天,那么他的父子二人都凭借这部经学考取高科了,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唉!把结交天下善人为不足,又进一步评论古人。读了他的书,却不知道他的为人,可以吗?因此要评论他所处的时代,这就是以古人为友。有志之士试着从这里观察,便可以有所收获。先生名燮,字和叔,“洁斋”是他的自号。他的儿子名甫,字广微,自号防斋。如今任秘书少监。《送陈司户序》在广地做官的人,像虹吸贪泉之水,鲸吞污浊海水,贪赃污秽的气息,比瘴雾还毒,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在这样的地方想求得廉洁之士,何止是要在沙中挑金呢?我忝任将曹事务,从第一次翻越岭南山岭起,就加意访察,希望在成百上千人中得到一两个廉士,这个人难道会难找吗?过了很久,才见到有人称道广地户曹陈君山公,他有耿介不苟的风骨,即使仓库中的弊端是众人按惯例视为常例的,他也一概拒绝接受。我本来感叹古人把不贪视为平常行为,认为还算不上盛德,就好比不做盗贼一样。哪里知道如今的贪官,暗中取财如同偷窃,白天掠夺如同抢劫,无非都是盗贼。这样一来,万一有能廉洁的人,便像凤凰、灵芝一样,即使儿童也把他当作美好的祥瑞。众人都浑浊如泾水,只有我清澈如渭水,在今天、在南广,这称作盛德,事情不也可以这样说吗?然而户曹君能够不被贪泉改变、不被浊海污染,难道不是有来由的吗?追溯他的渊源,实在是因为他的祖父尚书公凛有家训留存。我的家训中有这样的话:“刚开始进入仕途,好比有人建造房屋,先要巩固地基;如果地基不牢,稍有摇撼,必然倾覆。我一生做官,没有什么超过别人,只有约束自己、谨慎勤勉罢了。” 又说:“交还印信以后,要赶快收拾清楚;等到自身清白洁净,除了俸禄以外,一丝一毫都不要与外物发生关系。”又说:“只是自家要像滴水结冰一样清白,不用花一文钱去选择什么人。假如自己做不到,就必须依靠监司、太守;即使威令如火,又能把一个清白廉洁的官员怎么样呢?不要说别人不能奈何他,就是天地鬼神也将敬畏仰望他。”最后亲自写下用来告诫后人的话,也说:“以谨慎勤勉报效国家,以清白传给家人,一丝一毫也不能被玷污。”户曹君只是把这些训诫听入耳中、牢记心里,所以能够这样守持官职,三年之间廉洁始终不变。我从人们的议论中采集情况,大家都说确实如此,难道不可以说是难得吗?陈君请我把这些家训写在后面,我说:家训不必再多加赞美,作为子孙中像陈君这样的人,只要坚定地守持它,始终如一日就可以了。只是人心危险,天命难保;所忧虑的是义与利谁为主、谁为宾分辨不清,德与货谁贵、谁贱看不明白,那么一时勉强坚持,后来或许不能不改变。不是坚贞之物,经过磨砺就会变薄;不是贞白之物,染上黑色就会变黑;那么开始的清白虽然似乎可以相与共事,后来却未必能够保证,这正是应当深思并痛切反省的。你的祖父训诫中又说:‘曾拜访乡里的文王元迈,因而提到乡里有个人刚开始做官任县尉时便贪赃纳污、声名狼藉,如今忽然有人说他已经能够改过守节;即使说他不如伯夷,告诉十个人,十个人也不会相信。于是自己指着旁人说:还有一个人。’ 说到王元迈,近来已经完全清除自己所守持的操行,几乎和盗跖一样。把这话告诉十个人,十个人都不认为是真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最初做官时毁誉就已经形成,是非也已经从乡人的议论中取得了公信,无法再掩盖。如今你刚开始做官,也似乎已经能够先巩固地基了。从今以后,只要谨慎守持、努力实行,始终保持同一节操,使后来即便有人说你清除自己的操守、与盗跖相同,听到的人也都不相信,而只相信你最终的清廉;这样或许就不辱没你的祖先了。即使做到你祖先所达到的地位,也不难。姑且用这些话送你回去。
送吴防甫序防甫从予家君学,予与防甫共学者十有八年矣。畴昔少逺去,多不越三百里;少长别,多不逾二三月。惟尝两趋帝郷圜桥门,览东南名山大川,寻当世名贤才士者,近两年在三四千里外,余则无一昼夜不相与,处处必话,言言必曲尽。或者予心,非防甫莫知;而防甫非予,亦未必尽知其心。资虽不同,而其趋向往往不合者鲜矣。盖防甫资髙爽,未尝语及卑下;予资若深沉,亦少语及浮浅。视世之庸流,匪经大犹而争聴迩言者,寔闷闷也。非强为是,落落乃其素所安也。有时大声疾呼,髙谈类狂,则若持棘端而箭锋輙相值者,颇自有以相乐,非敢为他人道也。每谓充塞宇宙,洞然公共之理,虽古大圣贤,不敢有秋毫加损,特不过共发明扶植之耳。故自开辟以来,圣者可师则师之,贤者则友之,本无常师友,亦非宗其人也。视世之宗一家,主一説,专一义,不知实理之所本,而茍私门户,坚闭不可开,又且徒干没于记録辞章间,为蛆虫识见以自喜,此等实不能与之强合也。若及后世,则人必雄资英畧,事必俊功伟绩,少足以发其开物成务之机者,姑取之余,不暇録也。此理之浅深,圣贤尝取譬矣:安宅也,正路也。始而入门,中而升堂,终而入室,不可诬也。予与防甫已尝谓于父师讲切之次,得其门而入矣。自是言论之际,乃能及其堂室中精微事。今世益降,人益卑,虽号为力学者,方与安宅正路背而驰焉,无入门之期也。与斯人而言,如反引出门语外事,欲挽而囘之,不可得,不觉去堂室之益逺尔,岂徒无益云乎哉?故生平取友于世,如拣金于沙,常恐▯道之难,其人不足以相推挽,而上适足以沦胥而下也。方期与防甫终始共学,不离朝夕,相观相摩,相激昂,庶几同堂合室,适道立权,可觊于后日尔。理有极至,知所入者,当不至于至道至徳至圣。至神之室,不已也。不幸两贫相值,不克相养,以遂而忽为有力者夺去。盖逺去千百里,长别六七月。前乎此者,尝一再而未多见也。甚矣,予夙心之未竟,而予之失助也。所幸新昌孙侯,乃贤主人。侯之得于天者厚,进于己者博,而取于人者恳恳乎其未足也。其同道以为谋,丽泽以为悦也,可卜矣。况吾徒以宇宙为一心,一心之外无余地。予之处,防甫之出,孰彼孰此,孰离孰合哉?防甫行矣,以防不以颂予,当何言?事物不足适也,言行不足间也。心术深微之利病,气质禀受之偏正,已熟讲之而熟知之,亦各自化之而已矣。无戾于初,无画于中,无愧于终。揭天地之中以起偏陂,出日月之光以烛昏庸,运鬼神之变以发深锢,举江河之大以开狭陋,使为宇宙全人,自淑淑人,无二理也。予当以自勉,防甫其勉之。
记
译《送吴防甫序》防甫跟随我父亲学习,我和防甫共同求学已经十八年了。从前我们年少时偶尔远行,大多不超过三百里;稍长以后分别,也多不超过两三个月。只有曾经两次奔赴帝乡,到圜桥门求学,游览东南名山大川,访求当世名贤才士,最近两年在三四千里之外;除此之外,没有一个昼夜不是相互交往的,处处都必定交谈,句句都一定说尽。有些事情,若不是防甫就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意;而如果不是我,防甫也未必完全知道自己的心意。我们的资质虽然不同,但志趣往往不相合的情况很少。防甫的资质高爽,从不谈及卑下之事;我的资质似乎深沉,也很少谈及浮浅之事。看世上那些庸俗之流,不经过深思远虑,却争相听取浅近言论,实在令人闷闷不乐。我们并不是勉强这样做,彼此落落不群本来就是所安处的状态。有时高声疾呼,高谈阔论近乎狂放,就像拿着棘刺的一端而箭锋恰好相碰,彼此很能以此为乐,并不是敢于向别人说的。我们常说,充塞宇宙、洞然贯通的公共之理,即使古代的大圣大贤,也不敢有丝毫增减,只不过共同把它阐明、扶植起来罢了。因此自开天辟地以来,圣人值得学习就向他学习,贤人值得交友就同他交友,本来没有固定的老师和朋友,也不是尊奉某一个人。看看世上那些尊奉一家、主张一种学说、专守一种义理,却不知道真实道理的根本,苟且偏私于门户,牢牢关闭而不可开启;又只在记事、辞章之间徒然钻营,以蛆虫般的见识自我欣赏,这种人实在不能勉强与他们相合。至于后世,如果一个人的资质雄伟、才略英发,事情又有卓越的功业和显著的成就,只要稍稍足以启发他开物成务的机理,我姑且取其长处,不暇一一记录。这一道理的浅深,圣贤曾经用比喻说明过:安稳的住宅,端正的道路。开始进入门,中间登上堂,最终进入室,这是不能歪曲的。我和防甫曾经在向父亲、老师请教切磋的时候,已经找到门而进入了。从此在言论交谈之间,才能谈到厅堂内室中的精微事理。如今世道更加衰微,人也更加卑下,即使号称努力学习的人,正背向安宅正路而奔驰,连入门的期限都没有。和这种人谈话,就像反过来把已经走出门的话题引向外在杂事,想把他拉回来也做不到,不知不觉就离厅堂内室越来越远了,哪里只是没有益处而已呢?所以我平生在世上选择朋友,就像在沙中挑金,常常担心弘道的困难:所交之人的力量不足以彼此推挽向上,反而只足以相互牵连而一同沉沦。正希望和防甫始终共同学习,不离朝夕,彼此观察、彼此切磋,互相激励振作,或许能够同登一堂、合入一室,在道上前进并建立权衡取舍之准则,这些都可以期待于将来。道理有最高境界,知道从哪里进入的人,应当不会止步于至道、至德、至圣,而会继续进入至神的境界,不能停止。不幸我们两个人都贫困相逢,不能相互供养,以完成学业,忽然又被有力量的人夺走。大概将要远行千百里,长久分别六七个月。在此以前,也曾一两次这样分别,却没有这么久。太严重了,我早年的心愿没有完成,又失去了相助的人。所幸新昌孙侯是一位贤能的主人。孙侯从上天得到的禀赋深厚,在自身修养上的进步广博,而从别人那里取得的东西,总是恳切地认为还不够。他与同道之人共同谋划,以朋友相互讲习为乐,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何况我们这一类人把宇宙看作一颗心,一颗心之外没有别的疆域。我留在这里,防甫外出,哪里有彼此、哪里有离合呢?防甫要走了,要我用告诫而不是颂扬来送他,我应当说什么呢?外在事物不值得使心意转移,言语行为也不足以造成间隔。内心深微处的利弊,气质禀赋的偏正,我们已经反复讲论并且熟知,也只须各自自行变化罢了。不要在起初违背,不要在中途自画界限,不要在最终留下惭愧。揭示天地的中正之理,以纠正偏颇;发出日月的光明,以照亮昏暗庸俗;运用鬼神的变化,以启发深深闭塞的心灵;举出江河般广大的气象,以打开狭隘浅陋的见识,使自己成为宇宙间完整的人,并使自己成为善人,这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我应当用这些话自我勉励,防甫也应当以此自勉。记
肇庆府学二先生祠堂记天下有盛徳之名儒,为明师斯道之所以开明也。国家有尊严之名臣,如严师斯人之所以敬畏也。而名儒名臣俱非常人,非世所常有者。惟天地立心,为天下国家人道计,则或间生一盛徳者出,而为天下之儒;又或间生一尊严者出,而为国家之臣。庶几斯道开明,不终晦蚀;斯人敬畏,不至玩弛;而天下国家有所赖以主张纲维者乎?盖天地有盛徳气,其气为仁而温厚,时则特以生名儒,有若周元公者焉。天地有尊严气,其气为义而严凝,时则特以生名臣,有若包孝肃公者焉。元公冲和纯粹,混无圭角,温厚之所钟也。孝肃刚正峭直,俨有防棱,严凝之所钟也。是其体皆天地之塞,其性皆天地之帅。而二公之生,其所闗于天下国家人之道也,大矣。故其平生之所建立之所成就,为学术为徳行,则足以承先圣觉后人,微而性命根本,逺而圣贤渊源,始开明如日星,是后学者滋众而同然。理义之为悦为节操为政事,则足以动明主服生民,中而贵戚宦寺,外而田野童稚,亦敬畏如雷霆,是时朝廷益尊而隠然社稷之増重。二公皆卓卓名世,虽没世不忘也。濂溪之名,包家之称,重当时而照来世,虽死如生,虽亡如存,常如侍严明之师而临之在上,质之在傍者与庐山长同其髙,与庐江长同其深,真可谓盛徳尊严之至,而仁义之备,还足以对越乎天地哉!元公尝两持广节,孝肃尝一守古端人,到于今称之。然去之二百年间,其遗迹之可考者鲜矣。独闻元公时,不惮勤劳,不避瘴毒,虽荒崖絶岛,人迹所不至者,亦必缓视徐按,以洗寃泽物为己任,此其恤逺之仁,蔼然温厚,盖犹风以春风而雨以夏雨者。且独闻孝肃时,州嵗贡砚,前守縁贡率数十倍以遗权贵,公命制者才足,嵗满不持一砚归,此其律己之义,凛乎严凝,盖有肃于秋霜而寒于冬。雪者,然则即此遗迹之一二,已足以见二公之为不可及矣。今古端郡博士吕君中学,元公之所学而又自造之,深有所自得者。慨然以他郡学皆有祠,而此学独为缺典,且孝肃虽有祠而未称也。于是礼以义起,遂合而祠之,使端士知所严事,而以时祀焉。属某为之记。顾某虽不能文,而君不容其辞也。且谓尝有感于元公按部之余,有闻有山岩,即去寻与到官处处须寻胜之句。故若连之大云、康之三洲、惠之罗浮,莫不常游而留题焉,岂独于端而无之?端有星岩,意必尝至其处。一日与士友搜求之,果得其心画之真。于嵚﨑僻絶之中,益信如公诗之所述,而其髙懐雅韵之见于端者如此。益知祠之当兴,以起邦人髙山仰止之志也。某因谓君曰:今人自蕞尔一形躯之外,视世之事物藐然,与我不相闗也。如公畴昔每寻山岩之胜者,人往往直以为游观之适而已,夫岂知此兴非浅而正公之深处欤?盖上下本同流,何莫非我事?曾不见有他事而洞然无少间隔滞碍也。万物本皆备,何莫非吾物?曽不见有他物而豁然无所驰求系累也。故公随所至所遇,皆真景真趣,悠然理融,怡然心防。是即窻前草不除之机,而浴沂风雩吾与防也之意也。学者茍知此一意,即知公学术徳行之髙明要,与彼徒按图而索、即书而求者异矣。若夫孝肃之遗风余烈,亦何必他求哉?今仕于广者,虹饮贪泉,鲸吞浊海,隂取者如窃昼,攫者如刼。有瘴疠之气虽毒,未足忧;而赃汚之气惨深可畏者,囘视公之介焉如石,一砚不取之事,岂不为之愧死欤?仕者茍知此一节,即知公节操政事之峻洁,殆与彼闻风而贪夫防懦夫有立志者几矣。府博士之为是合祠也,孰不曰宜?如或欲以学术徳行与节操政事裂而为二,谓不可以强合,则亦疑于义之未精,而未易以轻议是。祠成,而端士之登斯堂也,如将见而消鄙吝于斯,如亲炙而行景行于斯。是祠乃所以示教也。于斯而有所感发兴起焉,则其度越乎徒为包氏、周氏等章句之学者,不知其几倍蓰矣。神之聴之,洋洋如在。又不知以斯言为亦足以发乎?未之或知也。姑以复郡博士之请云。
译《肇庆府学二先生祠堂记》天下有以盛德著称的名儒,是为了使这条道由明师来阐明。有国家有尊严的名臣,是为了使国人因严师而知道敬畏。但名儒、名臣都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世间经常有的人。只是天地树立本心,为天下、国家和人道着想,于是有时会间隔着产生一位盛德之人,成为天下儒者的表率;又有时会间隔着产生一位尊严之人,成为国家的臣子。这样或许可以使这条道得到阐明,不至于永远昏暗;使国人知道敬畏,不至于轻慢懈怠;并使天下国家有所依赖,以主持大纲、维系法纪吧?大概天地有盛德之气,这种气以仁为本而温厚,于是有时特意生出名儒,如周元公;天地有尊严之气,这种气以义为本而严肃凝重,于是有时特意生出名臣,如包孝肃公。元公冲和纯粹,浑然没有棱角,是温厚之气所钟聚的;孝肃刚正峭直,俨然有棱角,是严凝之气所钟聚的。他们的本体都是天地之气的充塞,他们的本性都是天地之气的主帅。二位先生的出生,对于天下、国家和人道所关联的意义,实在重大。因此他们一生所建立、所成就的学术和德行,足以承继先圣、启发后人;近而关系性命根本,远而上接圣贤渊源,开始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后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也都受到同样的影响。他们在义理、喜好、节操、政事方面,又足以感动明主、使百姓服从;对内,无论贵戚宦官,对外,无论田野百姓和儿童,也都像面对雷霆一样敬畏。此时朝廷更加尊严,社稷也在无形中更加稳重。二位先生都卓然闻名于世,即使身后也不会被忘记。濂溪的名声、包家的称号,在当时受到尊重,照耀后世;他们虽死犹生,虽亡犹存,常常如同严明的老师在上面面对我们、在身旁接受质询。像庐山一样高,像庐江一样深,真可以说是盛德和尊严的极致;而仁义又如此完备,难道还不足以与天地相配吗?元公曾两次持有广地节旄,孝肃也曾一次镇守古端,人们至今仍称颂他们。然而距今二百年间,可以考察的遗迹已经很少了。唯独听说元公在任时不怕辛劳,不避瘴毒,即使是荒僻山崖、绝远岛屿、行人足迹不到的地方,也一定从容巡视、缓缓按察,把洗雪冤屈、施恩于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这就是他体恤远方的仁德,和蔼温厚,仿佛以春风吹拂、以夏雨滋润。又唯独听说孝肃在任时,州中每年贡砚,前任太守借贡砚之名往往增加数十倍,用来赠送权贵;孝肃命制砚者只做足贡额,任期满时一方砚台也不带回去。这就是他约束自己的义,凛然严肃凝重,仿佛比秋霜更肃杀、比冬日更寒冷。那么,即使只是这两位先生遗留下来的一两件事迹,也已经足以看出他们是不可企及的了。如今古端郡的博士吕君,学习元公的学问,又有自己的造诣,深有所得。他感慨其他郡的学校都有祠堂,唯独这所学校缺少这一典制;而且孝肃虽然有祠堂,也还没有得到相称的尊奉。于是按照礼制、因义理而兴起这个举动,便把二位合在一起祭祀,使端地士人知道应当严肃奉事,并按时祭祀。吕君嘱托我作记。我虽然不能作文,但吕君不许我推辞。并且他说,曾经对元公巡视部属之余所作的诗句有所感触:‘听说有山岩,就离开去寻访;到任所处处都要寻找胜景。’所以像连州的大云山、康州的三洲、惠州的罗浮山,无不常去游览并留下题字,难道唯独到了端州却没有吗?端州有星岩,料想元公一定曾经到过那里。有一天我和士友一同搜寻,果然找到他的亲笔真迹。在险峻崎岖、偏僻绝远之中,更加相信正如公诗中所说;他高雅的胸怀和清雅的韵致,在端州显露得如此明显。于是更加知道这座祠堂应当兴建,以激发当地人仰望高山、敬慕贤人的志向。我因此对吕君说:如今的人往往只把自身微小的形躯看作全部,对世间的事物轻视而认为与我无关。像元公过去每每寻找山岩胜景,人们常常只把它看作游览观赏的乐趣,哪里知道这种兴致并不浅薄,正是元公学问深处的表现呢?大概上下本来同出一源,哪一样不是我的事情?从来不曾看见有别的事情而与我之间存在丝毫隔膜和阻滞。万物本来都完备于我,哪一样不是我的所有?从来不曾看见有别的东西而还要向外奔逐、求取、牵累。因此元公无论到哪里、遇到什么,都能见到真实的景色和真实的趣味;从容之间义理融会,怡然之中内心和畅。这就是窗前的草不必铲除的机理,也是浴沂之后在舞雩台上迎风、说‘我和点’的意思。学者如果懂得这一层意思,就知道元公学术德行的高明要旨,与那些只按图索骥、只从书本中寻求的人不同。至于孝肃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又何必到别处去寻找呢?如今在广地做官的人,虹吸贪泉,鲸吞浊海;暗中取财的如同偷窃,白日强夺的如同抢劫。有瘴疠之气虽然有毒,还不值得忧虑;而贪赃污秽之气惨烈深重、令人恐惧,回头看孝肃那坚介如石的品节和一方砚台也不取的事,难道不羞愧得死去吗?做官的人如果懂得这一节,就知道孝肃节操和政事的峻洁,大概和那些听到他的风声便使贪夫廉洁、懦夫立志的人差不多了。府学博士把二位合祀,谁会不说合宜呢?如果有人想把学术德行与节操政事割裂为二,说二者不能强行合在一起,那么他对义理的理解也就令人怀疑,还不容易轻率地议论此事。祠堂建成以后,端地士人登上这座堂,仿佛将在这里亲见二位先生,从而消除鄙陋吝啬;仿佛亲自接受熏陶,从而实践光明正大的道路。这座祠堂正是用来显示教化的。在这里受到感发而振作起来,那么他们超越那些只学习包氏、周氏章句之学的人,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了。神灵听到这些话,洋洋然如同在这里。又不知道这些话是否也足以有所启发?我也不知道。姑且用这些话回复郡博士的请求。
盱山书院记北溪之上下,崔氏居焉。蕃衍炽昌,大族也。环绕其居,前后如城者,皆山也。其山自盱母而来,原悠逺而支悠长,乃竒秀所防之一胜处也。故其钟而为人,多挟智能,负干畧,杰出诸郷。久则自质而文,蔚然以变,灿然以兴,而文风彬彬矣。始而小试郡县学,既多随所习,能中其选。继而秋贡于郡国,春贡于礼部,则有为本经之首选者,如唐君准希易是已然。希易常阐师友之讲明,以古人为已之学,具有本末。应举之业不与焉,故在他人则以为吾事已毕,在希易则以为吾方自今始。其心欿然,不敢以其已试之效自足,而汲汲焉将穷诸经之防,究诸儒之论,觊有所进而未已也。然希易又知学非特以自淑,亦将以淑人。况吾之亲族,自有可选造之士,特患无以帅之而莫之从,无以倡之而莫之和,无以统之而莫之聚耳。非吾之所当任其责乎?乃集其宗族之亲而议之,协众力,鸠众财,即其祖居之傍,创为书院。规模甚钜,防讲有堂,肄业有舍,休宿有室,廊庑之寛,门庭之严,庖湢之备。尝得朱文公先生所书「盱山书院」四大字,因以为名而揭之。萃诸子侄就学其中。希易既自以身教之,次有堂长、学长、斋长诸职,又相与励翼之。蔵修于斯,丽泽于斯,试功课效于斯,规矩森然,率履不越,盖前乎此之所未有也。自是而往,明经取青紫,特某余事,衮衮而来,今方权舆耳。希易之从弟希彦来道书院诸友之意,请记于予。予谓:「敢不叙述其美?然言有若迂而甚切,有益者,因为诸友发之可乎?」夫以书院名,是所主在读书也。抑予闻之先儒曰:「唐虞以前,载籍未具,而当时圣贤若彼其多。晚周以来,下歴秦汉以迄于今,文字之多至不可胜计。然旷千百年,求一人如顔曾而不可得。则是道之所传,不在于书,而古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必有所在矣。」是以实学之非书。也然,予谓圣贤之书,所以明道,书即道,道即书,非道外有书,书外有道,而为二物也。患在人以虚文读书,而不以实理体道,遂致书自书,道自道,人自人,而三者判然支离矣。问其书,则泛然能举其文;问其道,则茫然莫知其实。甚至口道先王语,而行如市人者,滔滔也。况读书非为应举也?若其所读者,徒以为取科第之媒,钓利禄之饵,则岂为贞志者哉?且先儒又尝谓读书而不通于心,不有于身,犹不免为书肆耳。如茍曰:读《易》而悟性命之大原,读书而得帝王之大畧,读《诗》而能授政之通达,读《礼》而见礼乐之中和,读《春秋》而知行事之深切着明,则何负于读书乎?此固不可不辨也。抑今之以郷贡而进者,曰:“得举”,盍亦思古之郷里选举者,以道艺也?吾岂容不求进夫道艺之可举乎?以奏名而髙者,曰:“及第”,盍亦思昔有表古今人物者,凡九等也?吾岂容不希及乎上上之等第乎?今志在科名者,岂不曰:“名甲天下之为美也。”然孔孟之门,各有四科,文学下矣,事君人者非矣。未达而在下,则顔子甲四科而徳行为第一;已达而在上,则大人甲四科而正已为第一。如能试入此科也,其髙尚有过此者乎?由此其选,则仁义忠信之天爵既修,而公卿大夫之人爵皆将从之。不然,则有莘躬耕之野,固自有尧舜君民之大业;陋巷箪瓢之中,又自有四代礼乐之盛典,何慊乎哉?读书而圣贤之道如此,然后见书之功用实而非虚也。徒以一日之长,一时之文,擢髙科,登显仕,而幼之所学,曾不见于壮之所行;书中经纶之道,畧不得其一二,以施诸用,则非予之所敢知也。此学者之法戒也,敢述其説以复诸友,不知果以为切而不迂乎?
译《盱山书院记》北溪上下,崔氏居住在那里。家族繁衍兴盛,是当地的大族。环绕他们住宅、前后如同城墙的,全都是山。这些山从盱母山绵延而来,源头悠远,支脉绵长,是奇异秀美所汇集的一处胜景。因此这里所孕育的人,大多兼有智慧才能,负有才干谋略,杰出于乡里。时间一久,他们由质朴而趋于文雅,蔚然发生变化,灿然兴盛起来,文风也彬彬有礼了。起初参加郡县学校的小试,后来大多顺着所学,能够考中。接着秋天由郡国贡举,春天由礼部荐举,于是有人成为本经的首选,例如唐君准希易就是这样。希易常常阐发师友的讲论,把古人之学作为自己的学问,而且具有本末次序。他不把应试的功业算在内,所以在别人看来,以为自己的事情已经完成;在希易看来,却认为自己从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内心谦逊,不敢以已经考取的成绩自满,反而急切地要穷究诸经的旨意,探究诸儒的学说,希望有所进步而不停止。然而希易又知道,求学不只是为了自我修养,也将用来使别人得到修养。何况我的亲族中本来就有可以选拔造就的人才,只是担心没有人率领他们便无人跟从,没有人倡导便无人响应,没有人统摄便无人聚集罢了。这不正是我应当承担的责任吗?于是他召集宗族亲属商议,协合众人的力量,聚集众人的财物,就在祖居旁边创建书院。规模十分宏大,讲习有讲堂,学习有斋舍,休息住宿有房屋,廊庑宽敞,门庭严整,厨房、浴室等设施齐备。过去曾得到朱文公先生所书的“盱山书院”四个大字,便以此为名,把它悬挂起来。召集子侄们到这里求学。希易先亲自以身作则教导他们,其次设置堂长、学长、斋长等职务,又共同勉励辅导他们。在这里藏修,在这里以朋友讲习相互滋益,在这里考核功课、检验成效;规矩森严,人人遵行而不逾越,这大概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此后明经取得青紫之服,只是余事罢了,人才接连而来,如今还只是刚刚开始。希易的堂弟希彦来说明书院诸友的心意,请我作记。我说:‘怎么敢不叙述它的美好?但我的话有些似乎迂阔而其实很切实,若有益处,就替诸位朋友阐发出来,可以吗?’用书院作名,说明它所主持的是读书。但我听先儒说过:‘唐虞以前,典籍还不完备,可是当时圣贤却那样多。晚周以来,下至秦汉直到今天,文字多得数不胜数;然而经历千百年,却找不到一个像颜子、曾子那样的人。’ 那么,道统的传承就不在书本本身,而古代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一定另有根本所在。因此,实学并不只在书本。然而我说,圣贤的书是用来阐明道的;书就是道,道就是书,不是道之外另有书、书之外另有道,成为两种东西。问题在于人用空洞的文辞去读书,却不以真实的义理来体察大道,于是造成书只是书,道只是道,人只是人,三者截然分离而支离破碎。问他的书,他泛泛地能够举出文辞;问他的道,他茫然不知其中实质。甚至嘴里讲先王的言语,行为却像市井之人,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何况读书难道是为了应试取科吗?如果所读的书只被当作取得科第的媒介、钓取利禄的诱饵,那哪里是有贞正志向的人呢?先儒又曾说,读书而不能贯通于心、落实在自身,就仍然免不了只是书肆中的人。假如说:读《易》而悟得性命的大根源,读《书》而得到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略,读《诗》而能够通晓施政的道理,读《礼》而看见礼乐的中和,读《春秋》而知道行事的深切明白,那么这样读书,难道有什么对不起读书之道的吗?这本来是不可不辨明的。再说,如今那些由乡里贡举而进身的人,说:‘得以中举。’何不也想想古代乡里选拔人才,是依据道艺呢?我难道能不求取在道艺方面进步到足以被选举的程度吗?因奏名而取得高等的人,说:‘及第。’何不也想想过去评定古今人物,共有九等呢?我难道能不希望达到上上等的品第吗?如今把志向放在科名上的人,难道不会说:‘名列天下甲等就是美事。’可是孔子、孟子的门下各有四科,文学还排在下位,能够事奉君主、治理百姓的人更不只是文学一项。没有通达而处在下位时,颜子在四科中以德行为第一;已经通达而处在上位时,大人在四科中也以端正自身为第一。如果能够考入这一科,还有比这更高尚的吗?按这样的标准接受选拔,那么仁义忠信的天爵既然修养好了,公卿大夫的人爵也都将随之而来。否则,即使在有莘的田野中亲自耕作,也本来就有尧舜般君民相得的大事业;在陋巷的一箪食、一瓢饮之中,也自有夏商周三代礼乐的盛典,又有什么不足呢?读书而能达到这样的圣贤之道,然后才看见读书的功用真实而不虚浮。只凭一时的年龄优势、一时的文章,登上高科、做上显官,而年少时所学在壮年所行中一点也看不见;书中经世济民的道理,连一二分也没有得到,不能施用于实际功用,这就不是我敢于知道的事情了。这是求学者应当奉为准则和戒条的。我冒昧叙述这些道理来回复诸位朋友,不知道你们果真会认为它切实而不迂阔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凤山新城记建昌为郡,南挹盱江,北负凤山。江如银汉,从天而下,引玉而流,逺来而环于前;山如凤凰昂首而起,鼓趐而趋,耸立而侍于后。天作地设,斯亦竒矣。郡守雷侯之始至也,即振衣山之絶顶,四顾而叹曰:“盱江固如自然之池,昭昭矣,犹未若凤山尤如自然之城焉。盖其势真若翔于千仞,而极目千里,不见穷极。泛观四境,罗列众山,竒秀万状,皆似重城之周遭而去。郡似犹三里而稍逺,若治已最髙,而此山又髙出十丈。去郡仅一里而近,俯观城内之市井人物,厯厯可数,虽一发不能逃也。一郡之险要,不在兹乎?”今日敌患已深,地势当择。昔人于战地则争山为据,以得山为胜;于守地则有山为镇,又因山为城。患无山尔,未有不依以设险者。或视此山如非我有,而置之郛郭之外,可乎?先为登临游观之佳处,今当为防御守备之胜地,亦并行而不相悖也。兹非其时乎?侯文事既敏,武备尤习,惟超然识虑之逺,故慨然兴作之速。节以制而不见伤害,办以静而不动声色。董其役者,委前江西路分守李君忠,授以成规,欲尽包一山而城之。盖厚一丈八尺,髙二丈五尺,长五百三十丈,以与正城相联接,上下相纲维。内建寨,外辟二门,南曰景福,北曰仰髙,皆雄伟,真千里之保障也。又念城非兵孰守,当募精卒而别置屯戍;兵非食孰养,当拨官田而别行廪给。庶几区画咸得其所,不至踈漏有遗虑者。自厥初规模方定,工役将兴,不敢自专也。于是具闻于朝,有防悉从所请,赐名曰凤山寨。至此然后长守无疆之计,始无一不周备而凛不可犯,屹不可拔,可以成安疆之势矣。若夫前乎九里之城,素称坚确,姑仍旧贯可也。然新城之峻极,自据地险,旧城在平地,东虽有江山而未有池,则与无城同不可也。侯又有感焉,乃度土功,乃定界限,乃计深广之数。深凡二丈五尺,广凡十丈,环绕总计九百余丈,民乐不扰,池成无怨。又至是始足以全金汤之固而无缺,而新池渊渊,与新城巍巍,实昉乎此前,此之所未有也。可不谓盛矣哉!嗟夫,有郡此有城,有城此有池,有不可以缺其一者,非为己自卫,为国卫民也。此列郡之所不敢轻,而尤边郡之所甚重。所患人情,当虑始之难,而未至乐成之日,有不能不议其迂而不切尔。茍非明足以知之,审断足以行之,决则亦有易摇于异议者。或者虽知之而欲行之,囘视郡计之不给,往往又有退缩而中止者。吁,亦难矣!侯则保惠斯民,一念真切,明断有素,非浮言所可惑。且虽费无所从出,所可拟者,惟有尽絶他费,专成此务。此城池之所以仅克有济欤?建昌在江西上游,固非边郡可比。然试观江湘近事,古未有如此敌者,此郡殆如次边矣。浚筑之役,尚可以为非所急乎?此侯所以不惮烦难而有志竟成事也。况侯方以此景定庚申二月视郡事,仅至五月而已,有召除矣。其所以表已者,似此为难能也,亦岂曰小补之哉?侯虽不以为功,独谓不可无以诏后来觊相与扶植,使可与持久郡之公计也。命某记之,不容以不文辞,乃为之识其大畧以复侯命。侯字宜叔,名宜中,先以编修出守,今以吏部考功入觐云。郡人包某记。
译《凤山新城记》建昌作为郡,南面临着盱江,北面背靠凤山。江水如同银河,从天而下,牵引着玉带般的水流,远道而来环绕在前;山势如凤凰昂首而起,鼓动双翅向前,耸立在后面如同侍卫。真是天地自然造就,也算奇异了。郡守雷侯刚到任,便登上山的最高处,四面环视而感叹说:‘盱江固然像天然的池水,明白显著了,却还不如凤山尤其像天然的城池。它的形势确实仿佛飞翔在千仞高空,极目远望千里,看不见尽头。泛观四方境内,群山罗列,奇秀万状,都好像重重城郭环绕着延伸而去。郡城距离山大约三里,且还稍远;仿佛郡城已经是最高处,而这座山又高出十丈。它距离郡城仅一里左右,从山上俯视城内的市井人物,历历可数,即使一根头发也不能逃脱视线。一郡的险要,不就在这里吗?’如今敌患已经严重,地势应当选择。古人处在交战之地,就争夺山地作为据点,得到山地便是胜利;处在防守之地,就用山镇守,又凭借山势修筑城池。只怕没有山,从来没有不依山设置险要的。如今如果把这座山看作不是我们所有,而置于城郭之外,可以吗?它原先是登临游观的佳处,如今应当成为防御守备的胜地,这两者同时进行,并不相互矛盾。这不正是时候吗?雷侯文事敏捷,武备尤其熟悉,只因见识超然、谋虑深远,所以慨然兴工而进展迅速。节制有法而不造成伤害,办理事务安静而不张扬声势。负责督办工程的,是前江西路分守李君忠;雷侯把既定规划交给他,想把整座山包围起来筑成城。城墙厚一丈八尺,高二丈五尺,长五百三十丈,与正城相连接,上下相互联络维系。内面修建营寨,外面开辟两座城门,南门叫景福,北门叫仰高,都十分雄伟,确实是保障千里疆域的屏障。又想到城池若没有士兵谁来守卫,便应当招募精锐士卒,另行设置屯戍;士兵若没有粮食谁来养活,便应当拨给官田,另行发放粮饷。这样或许各项规划都能安排妥当,不至于疏漏而留下后患。从最初规划刚刚确定、工程即将兴建时起,他不敢擅自决定。于是把情况详细上报朝廷,朝廷全部准许所请,赐名为凤山寨。到这时,长久守卫、无边防患的计策才开始没有一项不周备,森严而不可侵犯,屹立而不可拔除,可以形成安定疆域的形势了。至于此前的九里城,向来称为坚固,姑且仍旧不改就可以。然而新城极其高峻,凭借地势险要;旧城处在平地,东面虽然有江山,却没有护城池,那就和没有城一样,也是不可行的。雷侯又有所感悟,于是测量土工,确定界限,计算深浅宽广的数目。深度总共二丈五尺,宽度总共十丈,环绕起来总计九百余丈;百姓乐于出力而没有受到扰害,池工程完成也没有怨言。到这时才足以使金城汤池的坚固完整而无缺,新池深邃,新城巍峨,实在是此前所未有的开端。难道不能说盛大吗?唉,有郡就有城,有城就有池,有一样不能缺少另一样;这不是为了自己防卫,而是为了国家、保卫百姓。这是各郡都不敢轻视的事情,尤其是边郡最为看重。所担心的是人情往往只考虑开始时的困难,尚未到工程完成、众人欢喜的日子,便不能不议论此事迂阔而不切实际。如果不是明智足以看清它,判断审慎足以实行它,即使作出决定,也容易被异议动摇。有人虽然知道应当这样做,也想这样做,但回头看郡中经费不足,往往又退缩而中途停止。唉,这也确实困难啊!雷侯安保惠爱百姓,一片心意真切,明察决断一向有素,不会被浮泛的言论迷惑。而且虽然费用没有出处,能够采取的办法只有完全断绝其他开支,专门完成这项工程。这就是城池工程仅仅能够取得成功的原因吗?建昌在江西上游,本来不能与边郡相比。然而试着看看江、湘一带近来的事情,古来从未有过像如今这样强大的敌人,这个郡几乎就如同次边郡了。疏浚、筑城的工程,还可以认为不是当务之急吗?这正是雷侯不怕烦难、终于有志完成此事的原因。况且雷侯刚在景定庚申年二月以此事巡视郡政,到五月就已经奉召授官了。他能够用来表明自己政绩的事情,像这样实在难得,难道还只是小小的补益吗?雷侯虽然不把这看作功劳,只说不能没有文字告诫后来的人,希望他们共同扶持,使这项郡中公事能够长久维持。于是命我作记,我不容许自己以文辞不足推辞,便为他记下大略,以回复雷侯的命令。雷侯字宜叔,名宜中,先以编修身份出任郡守,如今因吏部考功入朝觐见。郡人包某记。
君子轩记君子之名起于谁乎?昉于禹而见于书,详于文王、周公、成王、召公而见于易与诗者也。至夫子则言之,见于鲁论者凡六十有五,门弟子之言不与焉,他经如庸学又不与焉。不知厥初之未有此名,而以何义起乎?天下之至尊且贵者,莫如天子之为君,是固其势分然者,抑必由其道其徳有出类拔萃之实,乃足以居是临下御众之名也?然性为天地之贵,仁为天爵之尊,则实人之所同有,而非君之所得专者。道徳莫过于性仁,茍有是仁道可尊,有是徳性可贵,则因亦名之曰君。故人心谓之天君,正以道徳尊贵称,非以势分称也。其身虽卑贱,而心之为君,有天子不得而臣者,若子者,男子之通称,世之卑陋猥贱者多皆凡子也。其间如有竒伟男子者,卓然度越乎众男子之上,而独可尊可贵焉,则是足以君乎众子,而凡子徒可以为其臣仆尔。故君子者,以成徳名,而去仁则无以成名,此其名之所从立欤?若求其实,则又果何如哉?昔子贡、子路、司马牛尝有问,而夫子所以答之者各异,虽亦因其人品资器而示之以进修成就之方,然尤可以见其有名必有实,名之不可虚居,而实之不可不勉者。夫广郡有贡士曰曾君僁,文锋鋭而胆气壮者也。凡三试春官,因上万言一书,独乞建储一大事,当上下凛然未敢有言之时,乃以一书生慨然不惧祸福而直言之,非其有胆气之壮乎?又非特文锋之鋭也。广信使君徐公谓礼嘉其志,遂以君子名其轩,盖以其为曾氏之子,而望其希曾子之言也。曾子以托孤寄命,大节不夺为君子,曾君他日可期以进此一节者欤?然天下国家之事,凡所当言者义也,非为名也。若君子之名所当居,则君子之实可不勉欤?夫君子者,亦贤者有善之同名,其实则为善,不同善无常主,得一善则皆可以为君子。易之大象。凡以归之君子者,五十有四,则各一卦一事,而亦各一道一徳也。大象与《诗》之君子,则皆通上下而言之。人君亦君子也。若《鲁论》则多自下之学者设,而亦有上之人君所可共由者。盖道非一路,徳非一得,随其所行所得,而均可以为君子耳。如夫子以子贱、南宫适为君子哉?若人乃各因就其言行之美而称之。其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则以仅得其四耳。又谓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则是其极至者,虽其学不厌,已圣益圣,而未尝自足也。然充而上之,君子者亦岂可以易言哉?虽然,君子者固已出乎众人之表,而亦未至乎圣人之域。故夫子尝以君子而犹有不仁者,且以圣人不可得见而思见君子焉。则道徳岂有终极,而学岂有止法哉?今曾君如能以曽子之君子自期,是亦一君子矣。抑予谓君子名虽一,而实非一,求全责备,则所当精进者犹多也。况君子而未至圣人,则尤当任重而道逺,不可中道而遂止乎?先儒尝曰:有志于学者,当以圣人为师。然则为士则希为君子,为君子则希为圣人,非僭也。曾君欲予志其説,敢因是以致其勉云。
钦定四库全书敝帚藁畧巻四 宋 包恢 撰
记
译《君子轩记》“君子”这个名称起源于谁呢?开始见于禹,记载在《书》中;到文王、周公、成王、召公时说得更详细,见于《易》和《诗》。到了孔夫子,他谈论得更多,见于《鲁论》的共有六十五处,门弟子的话不算在内,《中庸》《大学》等其他经书的记载也不算在内。不知道在最初还没有这个名称时,它究竟是依据什么意义产生的呢?天下最尊贵的,没有比天子作为君主更高的了;这固然是由他的地位和名分决定的,但是否也一定因为他的道、他的德确实出类拔萃,才足以承当统治臣下、驾驭众人的这一名号呢?然而,人的本性是天地所赋予的尊贵,仁是上天所授予的尊爵;这些实际上人人都共同具有,并不是君主可以专有的。道德没有超过本性和仁的;如果具有这样的仁,便有值得尊崇的道;如果具有这样的德性,便有值得尊贵的本质,因此也可以把这样的人称为“君”。所以人心称作“天君”,正是以道德的尊贵来称呼,并不是以地位名分来称呼。一个人的身体虽然卑微低贱,但他的心作为君主,却有连天子也不能把他当作臣下的地方。比如“子”字,是男子的通称,世上卑陋猥贱的人大多都只是普通男子;其中如果有奇伟的男子,卓然超越于众多男子之上,唯独值得尊敬、值得尊贵,那么他就足以成为众子之君,而普通男子只能做他的臣仆。所以,君子是凭借成就德行而获得这个名称的;如果离开仁德,就没有什么可以成就名声的了,这就是“君子”之名所由确立的原因吗?如果考察他的实际,又究竟应当怎样呢?从前子贡、子路、司马牛曾经对此有过询问,而孔子的回答各不相同;虽然也是根据他们各自的品德资质和器量,指示他们进德修业、取得成就的方法,然而尤其可以看出:有这样的名声必定要有相应的实际,名声不可徒然占有,而实际功德不可不努力求取。广郡有一位贡士,名叫曾君僁,是文思锋锐而胆气雄壮的人。他三次参加春官考试,因而上呈一篇万言书,专门请求确立太子这一大事;当时上下都战战兢兢,不敢有人发言,他却以一个书生的身份慨然不惧祸福,直率地提出意见,这不正是胆气雄壮吗?又不只是文锋锐利而已。广信使君徐公认为这是礼应嘉奖他的志向,于是以“君子”命名他的轩,想来是因为他是曾氏的儿子,希望他能仰慕曾子的言论吧。曾子因为接受托孤、寄托国命,至死不改大节而成为君子;曾君将来可以期望在这一点上继续进取吗?然而天下国家的事情,凡是应当说的,是义所当为,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既然应当担当“君子”这个名号,那么君子的实际功德难道可以不努力求取吗?所谓君子,也只是贤者有善行的共同称呼;其实际内容就是行善。善行并没有固定的主人,能够得到一种善行,就都可以称为君子。《易经》各卦的“大象”辞中,凡是归于君子的,共有五十四处;每一处各以一卦说明一件事,也各自体现一条道理、一种德行。“大象”辞和《诗经》中的“君子”,都是贯通上下各等人而言的。国君也是君子。至于《鲁论语》,多半是为地位居下的学习者设说的,但其中也有身居上位的国君可以共同遵循的道理。大概道理并不只有一条,德行也不是只需取得一种;随着各人所实行和所得的不同,都同样可以成为君子。比如孔子认为子贱、南宫适是君子吗?这些人正是各因其言行中的优美之处而获此称誉。孔子说子产有四种君子之道,是因为他只具备这四种;又说君子的道有三项,而我一项也做不到,这说明君子之道的极致,即使孔子学而不厌、圣德日益增进,也从不自以为满足。然而把它充实并向上推求,君子难道是可以轻易谈论的吗?即便如此,君子固然已经超出众人之上,却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所以孔子曾说君子中仍有不仁的人,又因为圣人难以见到,便希望见到君子。这样看来,道德哪里有终点,学习哪里有停止的方法呢?如今曾君如果能以曾子那样的君子作为自己的期许,也就是一位君子了。不过我认为,君子的名号虽只有一个,实际内容却不止一种;如果要求完备、责求尽善,那么还应当精进的地方仍然很多。何况成为君子而还没有达到圣人境界,就更应当承担重任而道路遥远,难道可以走到半途就停下来吗?前代儒者曾说:有志于学习的人,应当以圣人为老师。既然如此,做士人就应当希望成为君子,成为君子就应当希望成为圣人,这并不是僭越。曾君想请我为他的轩记述这番道理,我谨借此机会来勉励他。钦定《四库全书》《敝帚稿畧》卷四 宋·包恢撰 记
咏春堂记余友吴节父有堂名咏春。昔防斋袁公尝为书其名。既久而欲予发明其实。予辞不获。乃复之曰:「孰为春乎?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春也。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春也。乾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地载神气,神气风霆,庶物露生,春也。然则春果无与于我乎?物孰发之?吾道之大也。物孰鼔之?吾仁之显也。干之所统,即吾元善之长也。地之所载,即吾浩气之塞也。故天地之徳,万物之备,罔不在我。为物不贰,生物不测,春也。岂有外哉!」今而欲咏此春也,将何如而咏之?春气自动,春声自鸣,乃春自咏耳,非有咏之者。大而雷风之千响万应,细而禽鸟之千咏万态,众而人声之千唱万和,皆咏春也,皆春自咏也。患人不能自聴自闻耳。安得吾非吾而为春,春非春而为吾者与之语此哉?余昨假守天台,有请予讲暮春与防之义者,予尝为之説曰:「当春之时,大钧坱圠之无垠,二气磨荡之无方,雷出地奋,和乐悦豫之已深,干端坤倪,轩豁呈露之已极,元元一意,敷畅周流,生生万类,发越充盎,飞潜动植,曲成不遗,洪纎髙下,旁通罔间,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于斯时也,春为防乎?防为春乎?春非春而为防矣,防非防而为春矣,混混乎见其为一,而不见其为二矣。自防之为春也,则宇宙在手,万化生身,制命在内,天下无对,过化存神而上下同流,飞鸢跃鱼而上下着察,天下尽归此仁,四海放之而准。防也,何莫非春?春也,何莫非防?是不必曰吾与造物者游,而吾实造物者矣。至此则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乐斯歌,歌斯咏,载无声而无处非声,聴不闻而无往不闻。宇宙之间,盈溢流动,无一不自足而泰然,无他求,无一非固然而安然,无妄作,浩然至乐而不骄,坦然无忧而不吝,荡荡乎孰有一事一物之足以累我?休休乎孰有一丝一发之足以间我哉!」以吾之为春而春之,自咏其乐,不可以有加矣。此岂常人之情计?鸡虫之得失,较蛮触之胜负者,所能知其髣髴哉?咏春主人旧常志乎此,且常聴吾克翁之教而有省焉。今如果不忘其初也,余斯语也,愿请事焉。在真实,自反自求而已。
译《咏春堂记》我的朋友吴节父有一座堂,名叫“咏春”。从前防斋袁公曾经为它题写名称。过了很久,他想请我阐明“咏春”的实际意义。我推辞却未能获准,于是再次答复说:“什么叫春?它浩浩荡荡地使万物发育,巍峨高大直达上天,这就是春。它鼓动万物,却不与圣人共同忧虑,这就是春。《易》所谓乾元统摄上天,云气运行、雨水施布,万物品类流行;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雷,众物含露而生,这就是春。既然如此,春果真与我无关吗?万物是谁使它们发育的?是我所奉行的大道广大无边。万物是谁鼓动的?是我的仁德显现。乾所统摄的,就是我的元善之长;大地所承载的,就是我浩然之气的充塞。所以天地的德性、万物所具备的一切,没有不在我这里。对万物一视同仁,生养万物而不可测知,这就是春,哪里还有外在的东西呢!”如今想要歌咏这个春天,应当怎样歌咏呢?春气自然发动,春声自然鸣响,原来就是春自己在歌咏,并不是另有一个歌咏它的人。大的方面,雷声风声千响万应;细的方面,禽鸟千种歌唱、万般姿态;众多方面,人的声音千般歌唱、万般应和,全都是在歌咏春,也都是春自己在歌咏。只是担心人不能自己听见、自己觉察罢了。哪里能找到一个超越自我而成为春、又使春超越春而成为我的人,同他谈论这件事呢?我昨天代理主持天台政务,有人请我讲说暮春时节和“防”字的意义,我曾为他说明说:‘正当春天之时,造化大钧广大无边,阴阳二气交互磨荡而没有固定方向;雷从地中发出而振奋,和乐愉悦已经深厚;乾的端绪、坤的边际,开阔地显露到极点;元元众生同一心意,舒展开畅,周遍流行;各种生物纷纷生长,蓬勃充盈;飞翔、潜游、活动、草木,无不各得其宜,没有遗漏;大的小的、高的低的,彼此贯通而无所隔绝;各自端正地禀受性命,共同保全太和之气。’ 在这个时候,是春成为“防”吗?还是“防”成为春呢?春不再只是春而成为“防”,“防”也不再只是“防”而成为春,混然一体,只见它们是一体,不再看见是两个东西。由“防”成为春来看,宇宙仿佛掌握在手中,万物的变化从自身产生,掌握命运的权柄在内心,天下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东西;所过之处教化流行,精神存于万物,上下同流;飞翔的鸢鸟、跃动的鱼,都使上下之理明白可见;天下万物都归于这种仁德,施行于四海而成为准则。“防”啊,哪里不是春?春啊,哪里不是“防”?这就不必说‘我同造物者一起游处’了,因为我实际上就是造物者。到了这种境界,反省自身而内心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快乐了就歌唱,歌唱了就咏叹;承载着无声,却没有一处不是声音;听不见声音,却没有一处不是可以听见的声音。宇宙之间充满流动,没有一样不是自足而安泰的,没有另外的追求;没有一样不是本来如此而安然的,没有妄自作为;浩然至乐却不骄矜,坦荡无忧而不吝惜。广阔无边,什么事情、什么事物足以牵累我呢?安闲舒展,什么细丝毫发足以隔碍我呢!”以我成为春、春成为我来歌咏,自然歌咏自己的快乐,不能再有所增加了。这难道是普通人的情感和见识所能达到的吗?像鸡虫得失、蛮触争胜负这样的事,哪里能知道它的仿佛呢?咏春堂的主人过去常常存有这样的志向,并且常听我克翁的教诲而有所省悟。如今如果果真没有忘记当初的志向,我所说的这些话,希望你能依照它去实行。在于求得真实,不过是反省自身、自己寻求罢了。
玉虚观记观名玉虚,为一方之竒观,亦盱江城南之胜处也。其山环逺近,峙而屹立者如玉屏,耸而峻拔者如玉笋。西有髙峯,谚称双髻,尤巉然特出,皆上凌太虚,争献神秀。其水周左右,逢原而流者如玉泉,随蓄而止者如玉镜。东有良田,平广万顷,又渺然前陈,皆下涵太虗,交相照映。观在其间,地形如龟,有老松如龙,表里洞彻,真玉山辉,虚室白而莹然,一水晶宫也。平时翩翩羽衣,跚跚环佩,飘飘乎优游其中,焚异香以成云,击钟鼓以成雷,声应气求,相与以诵其家之书,行其家之法。从外而望之者,真有若神仙中人,风尘表物,顾不清且乐欤?近境里居多傅氏,人物多豪俊。畴昔或期以学问窥前贤,或期以文词追作者。累尝防族于斯,防友于斯,蔵修讲习于斯,济济彬彬,犹徳星聚也。亦以欲相追琢,如工人之琢玉;欲相虚受,如山泽之咸虚,则莫美于斯也。然斯观也,邈不知其所从始,以素无片言只字可以考证也。所可见者,有天禧丁巳之钟存焉耳。或曰昔为凌云观,又曰下方观,至治平之元方赐今额,皆未可详也。惟迹其当衰弊之余而力能振起之者,时在崇宁,有道士徐丹林者,为可称述而已。自是前作后述,随时出力,凡由内及外,宫室殿堂,拯弊修废,类无缺违。规模既定,增加循积,将月异而嵗不同,亦可以复一方竒观矣。逮今知观事谢师顔与其徒愈,慨然有主张是纲维是之美志,故比年楼阁门庑牓额等,又咸革故而鼎新之。正犹玉焉,他日久掩没于氛埃之旧,一旦再得以发越其光润之素,于是焕然虚明,为之改观,益可以光前而照后矣。师顔屡尝造予而叹曰:“本观不知其几何年前者,既无记以诏今日,今者又无记以诏后来,则岂非缺典之大者乎?”敢以为请。予嘉其志,既为之志其源流委折之大畧矣。因复念彼之为教者,其説曰:被褐懐玉曰:致虚守静。又曰:白玉不毁,孰为珪璋?曰:虚无恬淡,乃合天徳。此道徳、南华二经之所谓道者,非予之所敢知也。抑观之取名,或者其出于此欤?彼因名以习其教,必有能知其道者,予不复道。然犹独有疑焉。观之士,岂果皆为仙人而不火食乎?何自有观以来,无一亩之田,无一粒之入,靡积靡仓,靡陈靡新,其空虚至是极也。室如悬罄,恐亦难以暂寄者,况久居乎?将不啻有贫困忧戚之患。借曰庸玉汝于成,如吾儒可也。然徒虚其心,不实其腹,亦岂彼之道乎?今乃其徒常十余人,类若有以充其体而不馁于气者,弹琴赋诗,炼丹修药,各有以自娯,未始有贫困忧戚之态。岂其果有仙术,能仰以呼青云吸白日,俯以束荆薪煑白石紫芝春荑黄精秋肥,可以不老?春食朝霞,夏食沆瀣,可以久生乎?则宜其不食五谷,能如藐姑射山人也。不然,则嵗无五谷之收,而为观数百年不絶不废,如一日,亦未闻有一人以絶粒而不延年者,果何道以至此哉?或谓杜陵欲入蓝田山,以有餐玉法也。寳玉品中有名谷璧者,粟粒自然,此岂其可餐者欤?然则师顔与其徒,岂亦观中自有玉以充虚,而非常流所得而见欤?皆予之所未喻者,尚欲一亲至访问而究穷其所以然,姑记以此云。
译《玉虚观记》玉虚观,是一方奇异的道观,也是盱江城南的胜景。它的山环绕远近,挺立高耸的像玉屏,耸峙峻拔的像玉笋。西面有高峰,俗称“双髻”,尤其高峻突兀,都是向上凌越太虚,争相呈献神奇秀美。它的水环绕左右,遇到源头便流动的像玉泉,随着蓄积而停留的像玉镜。东面有良田,平坦广阔达万顷,又遥远地铺陈在前面,都是向下涵映太虚,彼此交相照耀。道观处在其中,地形像龟,有老松像龙,内外通透明彻,真是玉山辉映;空室洁白而莹润,仿佛一座水晶宫。平日里,道士们穿着飘逸的羽衣,佩环声缓缓作响,悠然自得地游处其中,焚烧奇异的香使它化成云雾,敲击钟鼓使它发出雷鸣,声气相应、彼此感通,共同诵读本门的经典,实行本门的法度。从外面望去,真像神仙中人,是超出尘世的存在,难道不清幽而快乐吗?附近乡里的居民多姓傅,人物大多豪迈俊秀。从前他们有的希望通过学问窥见前代贤人,有的希望凭借文辞追及前代作者。多次曾在这里会聚同族,在这里会聚朋友,在这里藏心修业、讲学研习,人才济济、文质彬彬,仿佛德星聚集。又因为想彼此切磋砥砺,像工匠琢磨玉石一样;又想彼此虚心接受,像山泽一样共同保持空虚,那么没有比这里更美好的地方了。然而这座道观,遥远得不知始建于何时,因为一向没有片言只字可以考证。现在能够看见的,只有一口天禧丁巳年铸造的钟还保存着。有人说从前叫凌云观,又有人说叫下方观,直到治平元年才赐予现在的匾额,这些都无法详考。只有追查到它在衰败之后能够出力振兴的人,当时是在崇宁年间,有一位道士徐丹林,可以称述一番罢了。从此以后,前人创建,后人继述,随着时势不断出力,凡是由内部到外部,宫室殿堂,拯救弊病、修缮废坏,大都没有缺失。规模既已确定,增建也逐渐累积,将会月月不同、年年变化,也可以恢复为一方奇观了。到了如今,知观事谢师颜和他的徒弟愈,慨然有意主持、维系这件事的美好志向,所以近年以来,楼阁、门庑、匾额等,也都革除旧弊而重新建造。正如玉石一样,它从前长久被旧日尘埃掩没,一旦重新显露出本有的光润,于是焕然空明,面貌为之一新,更可以光照前代而启迪后人了。谢师颜多次来拜访我,叹息说:‘本观不知距今有多少年了,既没有碑记来告示今天的人,如今又没有碑记来告示后人,难道不是典章缺失中的大事吗?’ 因此冒昧请您为它作记。我赞赏他的志向,已经为他记述了道观源流和沿革的大略。于是又想到他们所奉行的教法,其中说:‘身穿粗布衣服而怀抱美玉。’又说:‘使内心虚静,守持清静。’还说:‘白玉不被毁坏,谁能使它成为珪璋?’又说:‘虚无恬淡,才符合天德。’这些是《道德经》《南华经》所说的“道”,不是我敢于妄称了解的。或者道观取名,正是出于这些意思吗?他们因这个名称而学习本教,一定有真正懂得其中道理的人,我不再加以说明。然而我还有一个独自的疑问:道观里的道士,难道果真都是仙人,不吃烟火食物吗?为什么自从有道观以来,没有一亩田地,没有一粒收入,没有积蓄,没有仓库,没有陈粮,也没有新粮,空虚竟达到这种极点?屋里空空如也,恐怕连暂时寄居都困难,更何况长久居住呢?这样岂不是会有贫困忧愁的祸患吗?姑且说这是借助外物来磨炼自己、成就自己,像我们儒者一样。可是只使心灵空虚,却不使肚腹充实,这难道也是他们的道吗?如今他们的徒众常有十多人,大都像是有办法充实身体而不因气力不足挨饿的人;弹琴赋诗、炼丹制药,各有办法自我娱乐,从未有贫困忧愁的样子。难道他们果真有仙术,能够仰头呼唤青云、吸取白日的精气,俯身捆束荆柴,煮食白石、紫芝、春荑、黄精、秋肥,从而可以长生不老吗?春天吃朝霞,夏天吃沆瀣,就可以长久生存吗?那么他们不吃五谷,能够像藐姑射山人那样,也就合理了。不然的话,一年没有五谷的收成,而这座道观数百年不断不废,始终如一,也没有听说有谁因为绝粒不食而延年益寿,这究竟是凭什么道理达到的呢?有人说杜陵想进入蓝田山,是因为有餐玉的方法。宝玉品类中有一种叫谷璧的玉,里面自然有像粟米粒一样的东西,这难道就是可以吃的东西吗?既然如此,谢师颜和他的徒弟,难道也是道观中自有玉石可以充实空腹,而不是普通人所能见到的东西吗?这些都是我尚未明白的地方,还想亲自前往访问,追究其中究竟,姑且先记下这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一人〕
韫玉轩记南丰山多竒秀,有曰染原者,以山之色如染,有以见山之源深长也。侯氏居焉,前对二髙峯,名何祝,蔚然苍翠,耸然峭拔,颖然铦鋭,不知其几百丈,如峻极于云天之表,可仰而不可上。其峯之麓多竒石,左为石岩,右为石井,上下为石崖。井泉清甘,冬夏不竭。春则瀑布飞喷而下,旧尝凿崖之傍为梯,可以登眺;凿崖之上为基,可以卧游;引井之水为池,可以濯缨。自源徂流,若无一防尘俗气者。有侯氏子希防,隠然有感,若谓凡山之孕为一方竒秀者,要未始无所自而然,岂非有所蕴蓄于内而发越于外,如昔人所谓石韫玉而山辉者欤?于是取以名其书室曰韫玉轩,而请予记之。予因谂之曰:玉之美不待赞,赞其美者非知玉者也。其玉可贵,珉可贱,童子能知之,问所不必问,非子贡之问也。比徳于玉是矣,而必目其何者为仁智义,何者为礼乐忠信,何者为天地九者之外,又别有取以为道徳焉,既非其伦矣。且以干为玉观之,亦是可以当此称者。然以无情之瑞物而称之,如备道全美之人,不几于强为附防者乎?非夫子之言也。独精神见乎山川,为足以知其表里耳。盖方其韫也,石未剖,玉未出,若未有以见其美也。然石不必剖,玉不必出,其美自有可见者焉。抑水非玉,而水方方非水也,玉也;木非玉,而木泽泽非木也,玉也。岂不犹荆山之玉,潜光荆石之中,虽千仞之上不能掩其光乎?是玉之石者,虽未可见,而辉之在山者为可见,不必观诸玉,而观诸山,可以知之矣。使徒曰山云尔,而山又徒曰石而已,则重浊之气,乌得有精明之色?顽犷之质,乌得有温润之体?宜皆不能以发其光者,将见其黯焉,尘埃之冥冥,惨焉烟雾之昏昏,神气索而草木萎,泯然无毫芒影响之光辉者,固其所也。是山之所以辉者,玉也,非山也,况石云乎哉?然则玉以比君子而欲玉成君子之徳者,盍亦反而求之?夫美在中,则畅于四支;和顺积则发为英华,有充实之美,斯有辉光之大。莫见乎隠,莫显乎微。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其韫而必辉之騐欤?此心犹玉而良贵存焉,此身犹山而光润生焉。故所贵有道,则动容正色,辞气之间,其暴慢鄙俗自逺;所性根心,则生色见面,盎背之睟,其四体不言自喻也。茍举吾一心皆美玉,则举吾一身皆辉山,韫藏发辉之相符,益信其不可诬也矣。今吾子宜何如哉?子之得于天性者谓之徳,而藏之身心者犹玉之韫也。患不自知,遂至自贱自毁,或不能不瑕不汚以汩没其光辉耳。盍亦善自贵重如玉之贵,善自藏修如玉之藏可也。吾见其韫将闇然而日章矣。不则贵于已而不思,放其心而不求,是自贱自毁其所韫也,光辉自何而发见哉?充而上之,盍亦所存之纯如玉之瑜而无瑕,所守之全如玉之洁而无汚可也。吾见其韫犹潜伏而孔昭矣。不则志念之驳杂,物欲之防蔽,又自瑕自汚其所韫也,光辉自何而形着哉?子宜辩于斯二者。予郷里有如染之山,已视之若辉者,抑自反曰:山多石也,果有韫乎?无韫乎?韫果为玉乎?非玉乎?当自知之而自得之,不然非其辉也。吾言或可以为法戒云。
译《韫玉轩记》南丰的山多奇异秀美,其中有一座叫染原,因为山的颜色像染成的一样,也可以由此看出山脉源头深远绵长。侯氏居住在那里,门前正对着两座高峰,名叫何祝,草木茂盛而苍翠,耸立峭拔,尖锐秀美,不知有几百丈高,仿佛高峻直达云天之外,只能仰望而不能攀登。两座山峰的山麓有许多奇石,左边是石岩,右边是石井,上下都是石崖。井水清澈甘美,冬夏都不会枯竭。春天瀑布飞流喷泻而下,从前曾在崖旁凿出梯道,可以登高眺望;又在石崖上凿出地基,可以卧游观览;引井水成为水池,可以洗濯帽缨。从源头到水流,似乎没有一点尘俗之气。侯氏的儿子希防对此有所感悟,隐约认为:凡是山孕育一方奇异秀美的景色,总不会没有由来,难道不是因为内里有所蕴藏,然后向外显发,正如古人所说“石中蕴藏美玉,山因此增辉”吗?于是取这个意思为书房命名为“韫玉轩”,并请我为它作记。我因而告诫他说:玉的美不需要赞美,赞美玉的美的人并不真正懂玉。玉可以珍贵,珉石可以低贱,连儿童都能分辨,这个问题根本不必询问,不是子贡所问的那种问题。把德性比作玉,这是可以的;但一定要分别指出哪些是仁、智、义,哪些是礼、乐、忠、信,以及天地九种德性之外,另行取出某种东西作为道德,这就已经不是同一类了。而且从乾卦来观察玉,也确实可以承当这样的称誉。然而把没有情感的祥瑞之物这样称说,就像把它称作道理完备、德性全美的人,不几乎成了强行牵合吗?这并不是孔子的话。只有精神显现在山川之间,才足以使人知道它的内外。正当它蕴藏的时候,石头尚未剖开,美玉尚未显露,似乎还没有什么可以看见它的美。然而石头不必剖开,玉也不必取出,它的美自然有可以看见的地方。水并不是玉,但水的方正清澈并不只是水的性质,而是玉的性质;树木并不是玉,但树木润泽茂盛,也不只是树木的性质,而是玉的性质。难道不就像荆山之玉,光芒潜藏在荆石之中,即使在千仞高处也不能遮掩它的光吗?玉作为石头时,虽然还不能直接看见,但它的光辉显现在山中,却是可以看见的;不必从玉本身观察它,从山来观察,也可以知道。假如只说它是山,而山又只不过是石头,那么沉重浑浊的气质,哪里会有精明的色泽?顽固粗犷的质地,哪里会有温润的形体?自然都不能使光辉显发出来,只能看见它黯淡无光,被尘埃遮蔽得昏暗,被烟雾笼罩得惨淡,精神气息消散,草木枯萎,完全没有一点光芒和声影,这本来就是必然的。山之所以辉耀,是因为有玉,并不是因为山本身,何况只是石头呢?既然如此,玉可以用来比喻君子,而想用玉来成就君子的德性,为什么不也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呢?内心有美德,就会舒展显现在四肢;和顺之气积聚,就会发为英华;有充实的美德,才会有广大光辉。没有什么比隐藏处更能被看见,没有什么比细微处更能显露。细微之处显现出来,难道不正是真诚无法掩盖内在蕴藏、必然发出光辉的验证吗?这颗心如同美玉,其中保存着善良珍贵;这个身体如同山岳,光泽润色由此生发。所以所珍贵的有道德根基,举止仪容端正、神色严肃,言辞语气之间自然远离粗暴、傲慢和鄙俗;本性扎根于内心,就会在面容上显出光彩,胸背之间充满和悦,四肢不用言语也自然能够使人明白。假如把我的一颗心全都化作美玉,那么把我的一身全都化作发光的山,内在蕴藏与外在光辉相互符合,更可以相信这不是虚妄了。如今你应当怎样做呢?你从天性中得到的叫作德,收藏在身心中的,就像玉的蕴藏。只怕自己不知道,终于自轻自贱、自我毁坏,或者不能使它无瑕无污,因而使光辉被淹没罢了。为什么不也像珍爱玉一样善于珍重自己,像收藏玉一样善于藏养修治自己呢?我将看见你的蕴藏起初暗淡无光而后来日益显明。不然,明明自身有可贵之处却不去思考,放纵自己的心而不去寻求,就是自轻自贱、自我毁坏自己的蕴藏,光辉又从哪里显现呢?再进一步说,为什么不使内在保存的纯粹如美玉之瑜而没有瑕疵,所守持的完整如玉之洁而没有污点呢?” 我将看见你的蕴藏仍在潜伏,却极其光明显著。不然,志向和意念驳杂,外物欲望遮蔽,又会使你自己给蕴藏增添瑕疵、沾染污垢,光辉又从哪里显现出来呢?你应当在这两种情况之间加以辨别。我乡里有一座像染原那样的山,我已经把它看作有光辉的山了,但也反过来问自己:山中多是石头,究竟有没有蕴藏?有蕴藏还是没有蕴藏?蕴藏的究竟是玉还是不是玉?应当自己认识它、自己获得它;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光辉。我的这些话或许可以作为效法和警戒。
宜黄龙磜寨记内地之人为备冦计,犹边境之人为备北计也。有土豪焉,自据胜地以置山寨,自办粮食以给土军,谓之忠义,无累于郡县,而可以济官军之所不及。他日北骑猝至,则险固精勇,此足以自卫,而不可胜。彼虽攻之,而有所不能胜。似此者,今长淮非一所也,其来久矣。若内地则所患者冦乱尔,茍有郷官如土豪以忠义自奋,大畧依边境之法而行之,则虽冦徒凶熖之新炽,未至如北骑强敌之难应也,何足以为忠哉!今宜黄侯君锭之事是已。盖自绍定己丑、庚寅间,闽冦四起,所至火民庐空,民财戕其性命,掳其妻孥,莫有能御之者,遂至横行及抚诸县之境,而宜黄诸郷被毒尤惨。时侯君之所居在崇贤郷之雕峯,虽能纠郷民为义丁,率众戮力与之抗,而郷井为所蹂践者已多矣。君因慨然叹曰:「今日之患已往,虽姑曰不咎,后日之忧方来,可不深虑哉!」据胜地置山寨之法,于是乎行之,真有不可缓者矣。乃择地得名曰龙磜者,两峯对峙,高险可恃,泉瀑旁流,幽深罔测,山嵒峻拔,上实平夷,可居千户而容万人,殆似天地特设险以为避乱拒冦之所者,以之寨其上。冦至则登寨,出其强者与之战,而期于必克;冦退则返故居,各理生业,人人可以自固,此岂非备冦之良计乎?然君复慨然叹曰:「如依寨出战,非有食何以战?或因寨为守,非有食又何以守哉!」办粮食给土军之法,于是可行之,又宜有不可缓者矣。乃自出米三千石零,又率族之有力者助之,仓于寨中,专以给义丁,而名曰义仓。当东作而散以济其力农,如屯田焉;及西成而敛,依淳熙法量收息二分,觊以增其数,可以逺及而持久。出内主以子弟,无秋毫扰,万一再遇冦如他日,则兵与食俱足,冦其如吾何?又岂非备冦之长计乎?侯君今授贑州信丰县尉,素负意气,欲立事功,故能在乡为守御之备,乡人实赖之。使毎郷有为者,例若是,则虽有巨冦,无能为矣。百里之内,安于田里,其利博哉!抑君之志固美矣,又在后来者世守其法,不私不欺,勿替勿坏。有以推其所为而增美焉,非惟不至于滋生其弊,而益有以广充其利。积仓愈多,养人愈众,则虽使之数百年安固,常如一日可也。此侯君求记于余之本意,而余不得不为之识其本末,以诏后人焉。抑亦足以维持于无穷欤?淳祐戊申重五,朝请郎权发遣福建路转运判官兼知建宁府兼劝农事节制左翼军屯戍军马借紫包恢记。
译《宜黄龙磜寨记》内地的人为了防备盗寇而谋划,就像边境的人为了防备北方骑兵而谋划一样。有土豪凭借险要之地设置山寨,自己筹办粮食来供给当地军队,称为忠义;这样既不牵累郡县,又可以补足官军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将来北方骑兵突然到来,凭借险固的地势和精强勇猛的士卒,足以自卫而不可战胜;对方即使进攻,也有不能取胜的地方。像这样的山寨,如今长淮一带不止一处,实行这种办法已经很久了。至于内地,所忧虑的只是盗寇叛乱;如果有乡官像土豪一样以忠义奋发,大体依照边境的办法实行,那么即使盗寇的凶焰刚刚炽盛,也还没有达到北方强敌那样难以应付的程度,怎么能不称为忠义呢?如今宜黄侯君锭所做的正是这样。绍定己丑、庚寅年间,闽地盗寇四处兴起,所到之处焚烧民居,使百姓财产毁坏、性命遭戕,掳走他们的妻子儿女,没有人能够抵御,于是横行到抚州各县境内,宜黄各乡受害尤其惨重。当时侯君居住在崇贤乡的雕峯,虽然能够纠集乡民组成义丁,率领众人合力抵抗他们,但乡里的居民和家园已经有很多遭到蹂躏。侯君于是慨然叹息说:‘今天的祸患已经过去,即使姑且说不再追究,后日的忧患正在到来,难道可以不深思熟虑吗?’ 于是,依靠险要之地设置山寨的办法便实行起来,实在有不能拖延的必要。于是选择地方,找到名叫龙磜的地方,两座山峰相对耸立,高峻险要可以凭恃;泉水瀑布从旁流过,幽深得无法测量;山岩峻峭挺拔,上面却平坦宽阔,可以居住千户、容纳万人,几乎像是天地特意设置的险要之地,用来躲避战乱、抵御盗寇,于是就在山上修筑寨堡。盗寇到来,就登上寨堡,派出强壮的人同他们交战,期望一定取胜;盗寇退去,就返回原来的居所,各自治理生计,人人都可以自我巩固,这难道不是防备盗寇的好计策吗?然而侯君又慨然叹息说:‘如果依靠寨堡出战,没有粮食凭什么作战?即使凭寨堡防守,没有粮食又凭什么防守呢?’于是,筹办粮食供给当地军队的办法也可以实行了,同样有不能拖延的必要。于是侯君亲自拿出米三千石有余,又率领族中有力量的人资助,把粮食储存在寨中,专门供给义丁,命名为“义仓”。春耕时就把粮食发放出去,以帮助农民的耕作力量,如同屯田;到了秋收时再收回,依照淳熙年间的办法,按所收粮食量加收二分利息,希望能够不断增加粮食数量,使它可以长期发挥作用。出纳管理由子弟主持,丝毫不扰民;万一再次遇到像从前那样的盗寇,那么兵力和粮食都充足,盗寇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呢?这难道不也是防备盗寇的长远计策吗?侯君如今授任赣州信丰县尉,一向很有意气,希望建立功业,所以能够在乡里做好守御的准备,乡人确实依赖他。假使每个乡都有作为的人,都按照这样办理,那么即使有大盗寇,也无法有所作为。百里之内的百姓安居田里,这利益不是很广大吗?不过侯君的志向固然美好,还在于后来的人世世代代守行这一办法,不徇私、不欺骗,不废弃、不破坏;能够推广他所做的事情,使它更加完善,这样不但不会滋生弊端,反而更能扩大充实它的利益。仓储积累得越来越多,供养的人越来越多,那么即使让这里数百年安定牢固,常常如同一日,也完全可以做到。这就是侯君请我作记的本意,因此我不能不为他记述事情的始末,以告示后人。这样或许也足以使它永远维持下去吧?淳祐戊申重五,朝请郎、权发遣福建路转运判官、兼知建宁府、兼劝农事、节制左翼军屯戍军马、借紫包恢记。
真州分司记地不爱寳,寳藏兴焉。有土此有财货,财殖焉。厥今东南寳在煑海,利权总在白沙,以其号为淮海一都防要冲也。出于斯,纳于斯,敛于斯,散于斯。其来无尽,其去无穷。前▯仓台专司制之,在外固已多厯年所,后归检阅分司制之。自内昉于淳祐四载,其为数加伙,其为任增重矣。官守之所治,宜有公廨;司存之所掌,宜有公库。顾乃十余年间尚阙如也,殆类丰失所居而受之以旅者。然则非有旧贯可仍,难以何必改作言矣。取诸大壮易以栋宇,岂非其时乎?然患未有财也。于是分司赵寺簿汝证与知郡徐大卿有功,合词请于朝。今大丞相惠国谢公慨然从所请,为之捐十八料公楮二十二万八千三百有竒,且就淮东总所给木植价钱六万八千二百有竒。财可用矣。患未有其地也。于是相分▯防旧址可以为廨,又别贸易数千丈可以为库。地亦定矣。乃选工与材,悉用其良,授以规画,协力兴作。执役者日二百人,人人公雇之,厚过于私家;物物公买之,值同于市价。真有不扰而办者。故以公廨之一新,则为门庑防堂等凡三十余间,戍卒胥吏莫不分列有舍,总以大门俨如也。以公库之一新,则为土库防廊等凡二十余间,中间防阅编排藏贮官钱,莫不布列有位,周以砖垣屹如也。外为别屋,又四十余间。若南濒大河,则造河亭船埗以便商贾;西有水港,则接东边旷土以逺煤燎。上而待賔有馆,下而牧马有廐。正防之西建书院三间,书院之南建薰风一堂,以为公事应酬之暇,藏修游息之所。傍开水门,列小红桥,前为月台,起见山楼。桃栁梅竹杂然前陈,羣山众水灿然在目。楼之前又有曰可轩,盖几于尽得一州之胜,而无一不可人者。夫以公廨公库既一时具备,前所未有,而赏心乐事又随地创见,各有佳处,以盐事与商贾交易之场而超然。景物之美,又有以自适其适焉。盖其清不絶物,通不同俗,抑所谓迹似与世相浊,而独其心追古人而与之游者欤?经始于寳祐之二年之夏孟,落成于是年之冬季,仅八阅月耳。而总为屋大小九十八间,且内而器用,外而舟楫,无一不周密而备具。逺近争先快覩,为之心开目明,其亦焕乎其盛矣。夫寺簿以书命某为记其事,某不能文,又念不可辞,乃为之述其本末如此。而窃叹曰:天下事无大小,惟在有志与才,无不可为者。惟无志则茍且偷安而不肯为,无才则因陋就简而不能为。若寺簿则才志绰有余裕,所至颖脱以出,何事不办?岂徒如唐人以缮修而得能名者哉?若夫盐居天下,财赋之半,在唐已然矣。然时则宫闱服御,百官禄俸,皆仰给焉。今则不然,特供军饷而已。词正而不失义,用公而不及私,法寛而民不告勤,价平而商不告病。使民旅相安而军国自足,斯尽美矣。寺簿处此自有道,闻之嵗入视旧五倍,非常人之所能与,亦非予之所能知者,故弗赘及云。
竹轩记物非物,何物非我?我非我,何我非物?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其乐大矣。竹,一物尔。一即万,万即一,谁实为格物而知我者哉?竹之中虚,我之心也;竹之外直,我之行也;竹之节刚,我之介也;竹之榦峻拔,我之高也;竹之根深固,我之本也;竹之色常青,枝叶常秀,我之文也。一或反,是非竹非我矣。以竹视竹,常人也;以我视竹,君子也。若黄岩池君子文者,其知此欤?子文尝从四方名师友游,皆被赏识,而烛湖孙公尤爱敬之。既嘉淳美之质,坚静之操,而复励以明识,强力充气,以进于英特气象,殆竹之意欤?子文有轩,旁环以竹,烛湖名以竹轩,意有在欤?今子文之子齐贤,于轩则再造,于竹则增植。竹生有先后,犹父祖之长儿孙,根根叶叶相似也。子文贤也,有子齐贤,又贤也。以贤嗣贤,所谓是以似之。其贤欲与父齐,而其实欲与名称者欤?请余记其説。予既为畧叙其本末,而复勉之曰:「诗以菉竹猗猗兴,有斐君子,而大学遂取以为道学自修、盛徳至善之证。竹之用大矣,而非外于我也。齐贤能以是归而求之,当有余师。未达则反而求之,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达则举而措之,以治国平天下,以光先志,以追烛湖之雅意,举不出诸此,尚何外求哉?」
译《真州分司记》土地不吝惜宝藏,宝藏就会兴盛起来。有土地就有财货,财货就会滋生。如今东南的财富在煮海制盐,盐利的权柄总汇于白沙;白沙号称淮海一带的都会和防守要冲。盐从这里产出,在这里缴纳,在这里收集,又从这里发散出去。它的来源没有穷尽,它的流通也没有止息。先前隶属于仓台,专门负责控制盐利,在外已经历时多年,后来归入检阅分司管理。自淳祐四年起由内地开始设置分司,盐利数量更加增多,职任也更加重要。官府守治之处,应当有公廨;分司办公之处,应当有公库。可是十多年间仍然空缺,几乎像丰城失去居所而只能寄身旅舍一样。既然没有旧有制度可以沿用,就很难说何必改建了。取《大壮》卦的意思建造栋宇,难道不是正逢其时吗?然而所忧虑的是没有财用。于是分司赵寺簿汝证与知郡徐大卿有功共同上词请求朝廷。如今大丞相惠国谢公慨然答应所请,为此捐出十八料公楮二十二万八千三百有余,又从淮东总所拨给木材费用六万八千二百有余。财物可以使用了。所忧虑的是没有土地。于是相中分▯防旧址可以用来建公廨,又另选贸易数千丈的地方可以用来建公库。土地也确定了。于是选取工匠和材料,全部使用其中优良的,交给他们规划图样,协力兴建。每天服役的有二百人,人人都由公家雇用,待遇优厚超过私人雇用;每件物料都由公家购买,价格与市场相同。确实做到了不扰民而把事情办成。因此公廨一经翻新,就建成门、庑、厅堂等共三十多间,戍卒和胥吏无不分别安排有住处,总体上大门庄严整齐。公库一经翻新,就建成土库、廊屋等共二十多间,中间设置阅视、编排和储藏官钱的处所,无不各有位置;四周用砖砌墙,稳固高耸。外面另建房屋四十多间。南面濒临大河,就建造河亭和船埠以便利商贾;西面有水港,就连接东边的空地以远离煤火。上面有接待宾客的馆舍,下面有牧马的马厩。正厅西面建书院三间,书院南面建薰风堂一座,用作处理公务、应酬交往之余藏书修业、游息休憩的地方。旁边开水门,排列小红桥,前面建月台,起造见山楼。桃、柳、梅、竹错杂地陈列在前,群山众水灿然映入眼帘。楼前又有一座叫“可轩”的轩室,几乎完全取得一州的胜景,没有一处不宜于人。公廨、公库在一时之间都已完备,这是从前没有过的;赏心乐事又随地创设,各自有美好之处,使这里成为办理盐业、同商贾交易的场所,同时又超然脱俗。景物如此美好,又可以使人自得其适。大概它的清幽并不隔绝于万物,通达却不同流于世俗,或者正是所谓形迹上似乎与世俗混杂,而内心独自追随古人、同他们交游吧?工程始建于宝祐二年夏季初,到了这一年冬季末完工,仅仅经历了八个月。总共建成大小房屋九十八间,而且里面的器用、外面的舟船,没有一样不周密齐备。远近的人争相前来一睹为快,都因此心胸开阔、眼界明亮,它也真是焕然兴盛了。寺簿写信命令我记述这件事,我不能作文,又想到不可以推辞,于是为他叙述事情的始末如此。我私下感叹说: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只在于有志向和才干;有志有才,就没有不能做成的。没有志向,就苟且偷安而不肯做;没有才干,就因陋就简而不能做。像寺簿这样,才干和志向都绰绰有余,所到之处都能脱颖而出,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难道只是像唐人那样,凭修缮建筑而获得能干的名声吗?至于盐业遍布天下,财赋占天下的一半,在唐代已经如此了。然而那时宫中的服饰器用、百官的俸禄,都依靠盐利供给。如今却不是这样,只是供给军饷而已。言辞合乎正道而不失义理,公用得到满足而不涉及私用,法令宽缓而百姓不以劳苦为告,价格公平而商人不以困顿为告。如果能使百姓和商旅彼此相安,使军队和国家的供给自然充足,那就尽善尽美了。寺簿处理这件事自有方法;听说他的年收入比旧额多五倍,这不是常人所能相比的,也是我所不能了解的,所以不再赘述。《竹轩记》万物并非只是万物,什么东西不是我?我也并非只是我,什么样的我不是万物?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这快乐是很大的。竹,不过是一种事物罢了;一就是万,万就是一,究竟谁是真正通过穷究事物而认识我的人呢?竹子内部空虚,是我的内心;竹子外部挺直,是我的操行;竹节坚硬,是我的操守;竹竿高峻挺拔,是我的高尚;竹根深厚牢固,是我的根本;竹色常青,枝叶常秀,是我的文采。如果其中任何一点相反,就既不是竹,也不是我。把竹当作竹来看,是普通人;把竹当作我来看,是君子。像黄岩池君子文这样的人,他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子文曾经同四方的名师益友交游,都受到他们的赏识,其中烛湖孙公尤其爱护敬重他。孙公既赞美他淳厚美好的资质、坚定宁静的操守,又勉励他增长明辨的见识、努力充实气质,使自己进到英俊卓异的气象,这大概就是竹子的意义吧?子文有一座轩,四周环绕着竹子,烛湖为它题名“竹轩”,其中大概是有用意的吧?如今子文的儿子齐贤,在轩室方面重新修造,在竹子方面增加栽植。竹子生长有先有后,就像父祖年长、儿孙年幼,根根叶叶彼此相似。子文贤能,有儿子齐贤,又是贤能的人。以贤能继承贤能,正所谓因此相似。他的贤能想要与父亲相齐,而实际德行也想与这个名称相称吗?他请我记述这番道理。我已经略略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又勉励他说:‘《诗经》以“菉竹猗猗”起兴,写有文采的君子,《大学》于是取它作为道学自我修养、达到盛德至善的证明。竹子的作用很大,但并不在我之外。齐贤如果能由此回到自身去求取,就会有用不完的老师。还没有通达时,就反过来从自身寻求,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通达以后,就把它推行开来,用来治理国家、安定天下,以光大先父的志向,以追随烛湖先生的高雅用意,所有道理都不出于此,哪里还需要向外寻求呢?’
玉成斋记黄岩之谷口,郑简子以书来,闽山之臬司告予曰:「吾尝作一室于祖庐之侧,而玉成斋名之。取《西铭》『玉女于成』之意也。夫富贵无忧,固世所贪慕,以厚吾生者,或疑犹鸩毒也,不必成人,多至杀人。若贫贱忧戚,乃人所厌恶,以拂乱其所为者,抑孰知反能固吾志,熟吾仁,决有成而无壊乎?吾素贫不求富,吾素贱不求贵。吾幼无怙恃,幸鞠拊长育于先祖母,以至于成立。尝读《蓼莪》诗,李令伯表,未尝不为之三复流涕。忧戚亦已甚,而不求世间之乐,有年矣。然私窃自念,又安知此非所以成吾哉?犹之玉焉,未有不琢而成者,而玉不可以攻。玉有他山之石之错焉。以吾家徒四壁,身无一命,不堪其忧,几如顔之箪瓢陋巷、蓬户瓮牖。始犹屋之上漏下湿,吾既室于斯,终当安于斯。思父母祖母于斯,立身显亲于斯,庶几仁有得,孝有终,而或底于成也。然则贫贱忧戚,岂非吾攻玉之石错乎?此吾取名之意也。请君为我记之。」予闻:「苦志劳骨,饿体乏身,乃有动有益也。困心衡虑,征色发声,乃有作有喻也。知慧之生,由于疢疾;孤孽之达,出于危虑。信乎贫贱忧戚之能有成矣。然贫富贵贱忧乐之不同,特其身之与世遇者尔。在道则有至于富有大业而已,无贫也;有贵于已之良贵而已,无贱也;有乐生乌可已而足,蹈手舞之不知,俯仰无愧怍,而王天下之不与存者而已,无忧戚也。若身之贫贱忧戚,则虽如吾夫子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伐木削迹,厄于陈蔡,而视世富贵有如浮云,乐以忘忧,不知老至,真行乎贫贱患难,无入不自得,而徳益盛,圣益圣也。此其所谓玉振之终,条理而集大成者欤?」「干为玉,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干徳也,徳即玉也,成之极也。简子而欲自成如玉也,则当曰:『乃所愿则学孔子而终日干干可也。』甘贫贱忧戚如富贵好乐,推一念之孝以求。」天经人伦之至,因玉女之防,以防订顽,体用之全,如琢磨自修之功,以求大学至道之止,则其所成当如何?无谓一室之小也。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将洞然,宇宙天下之广居,正位不外是矣。光耀玲珑,昼夜不息。他日逺近之人,望之见有白虹之气上冲于天,精神之发下见乎山川者,必自谷口玉成斋中出之也。余也犹愿刮目而快覩焉,敢以是复所谓不知简子以为然乎?不也。
逺斋记予友上饶徐致逺卜居玉溪之南,为藏修游息之所。后负古城之山,前揖南涧之谷,中有渊然一▯,依栖霞山曰霞泉。泉之下辟小斋,斋外梅竹相与照映。盖致逺心地洒然而境地之胜,亦如之。况深于琴,精于诗,鼓于斯,赋于斯,则山鸣泉响,梅动竹应,若皆知音者。尝求名于予,予曰:“何必他求,以字名曰逺斋可乎?”昔陶靖节结庐人境,而心逺地偏者,亦如是耳。此十五年前语也。兹予被命来司闽臬,致逺实偕行,因语前事曰:“名既自君立,则发挥逺意以记吾斋,岂宜复他属?”予曰:“记则不能,尝试评之。”人之智识志愿,最喜乎逺而恶乎近。茍智识之所及者逺,则可以成逺业;志愿之所期者逺,则可以经逺猷。否则卑汚浅陋,见不逾乎目睫,行不越乎寻丈,固无望其逺到矣。夫逺,孰有逺于天地者乎?周行一百七万九百余里,天之逺也。自东极至于西垂,自南极至于北垂,各二亿三万三千里余,地之逺也。人而欲同其逺,则何以哉?然此特天地之象形,犹未足以为逺也。有象有形则有限有穷,惟非象非形,无声无臭,则所谓道也。天特此道之成象,地特此道之成形。道则神无方而易无体,岂里数之所能计,而百千万亿之所能算哉?故虽未始离乎天地之间,未始出乎象形之外,而广矣大矣。其逺不御,莫究其限量,莫诘其终穷矣。抑予闻之曰:“仁之为道逺,行者莫能至也。”又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然则果逺乎?果不逺乎?亦惟知逺之近者,斯可以入徳乎?放之弥满六合,敛之退蔵于密,则虽逺而非逺也。密莫密于此心,此心之神,倏然在九天之上,倏然在九地之下,又倏然在八极之外,往来不测,莫知其郷,则又非逺而逺也。不以逺为逺,而以不逺为逺,斯真知逺矣。此斋虽小,中具宇宙;此斋非近,宇宙非逺。于此斋而鼓琴,将眇宇宙皆琴声也。于此斋而赋诗,将眇宇宙皆诗句也。推此智识,充此志愿,则近如目前之小得失、小利害,尚足以动吾心,而置秋毫之欣戚哉?致逺有晋宋间人物风度者也,当自有契于此。予言赘矣。致逺曰:「命之矣,请书以为吾逺斋记。」
译《玉成斋记》黄岩谷口,郑简子寄来书信,闽山的臬司告诉我说:‘我曾经在祖屋旁建造一间屋子,命名为“玉成斋”,取《西铭》中“玉女于成”的意思。富贵而没有忧患,固然是世人贪恋仰慕、用来丰厚自身生活的东西,有时却也像鸩毒一样,未必能成人,往往反而杀人。贫贱和忧患,是人所厌恶的、扰乱并阻碍其所作所为的东西,但谁知道它们反而能够坚定我的志向、使我的仁德成熟,确实有成就而没有败坏呢?我一向贫穷,不求富有;一向卑贱,不求显贵。我幼年没有父母可以依靠,幸而由先祖母抚养教育,直到长大成人。我曾读《蓼莪》诗和李令伯的表文,总是不止一次地为之流泪。忧患已经很深,却不求世间的享乐,已经有许多年了。但我私下想,又怎么知道这不正是成就我的原因呢?就像玉一样,没有不经过琢磨而成器的;但玉不能自己加工,还需要借助“他山之石”来砥砺。以我家徒四壁、身无一官的处境,不能忍受这种忧患,几乎像颜回住在简陋巷子中、以箪食瓢饮为生,住在蓬门瓮窗之下。起初还只是屋顶漏水、下面潮湿,我既然住在这里,最终就应当安于这里。在这里思念父母和祖母,在这里立身扬名、使亲人显耀,希望仁德有所获得,孝道能够有始有终,或许可以达到成就。’ 既然如此,贫贱和忧患,难道不就是我用来攻治美玉的砥石吗?这就是我取名的意思。请您为我记下它。’我听说:‘使心志困苦,使筋骨劳累,使身体饥饿、身力困乏,才会有所振作而得到益处;心意困苦,思虑阻塞,表现在脸色上、发于言语中,才会有所作为、有所领悟。智慧的产生,往往由于忧患疾病;孤独失意者的通达,出自危急的思虑。贫贱忧患能够使人成就,确实如此。然而贫、富、贵、贱、忧、乐的不同,只是自身所处的境遇和世间相遇的不同。在道上,则有达到富足、成就伟业而已,没有贫穷;有自身所具有的可贵而已,没有卑贱;有因生命而生的快乐,快乐到不可停止、手舞足蹈而不自知,俯仰天地而没有惭愧,甚至天下之王也无法与之相比而存在的境界而已,没有忧患。至于自身处于贫贱忧患之中,即使像我的老师孔子那样,吃粗食、喝清水,弯曲手臂作枕头,砍伐木材、削迹避祸,在陈国和蔡国之间受困,却把世间的富贵看得如同浮云,以快乐忘却忧愁,不知老年将至,真正行走在贫贱患难之中,却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能自得,德行更加盛大,圣德更加圣明。这就是所谓以玉声终结,条理完备而汇集大成吗?’乾卦象征玉,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乾的德性就是德,德就是玉,是成就的极致。简子如果想要像玉一样成就自己,就应当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始终勤勉不懈。’把贫贱忧患看得如同富贵安乐一样甘美,以孝的一念推而广之,去寻求天经人伦的极致;借助“玉汝于成”的砥砺,以砥砺订正顽固之性,具备体用的完整,如同通过琢磨来进行自我修养,以求达到《大学》至高之道的止境,那么他的成就将会怎样呢?不要认为一间屋子太小。成全本性、保存本心,道义的大门将豁然洞开;宇宙天下这个广大的居所,正当之位也不在此之外。光辉灿烂而玲珑剔透,昼夜不息。将来远近的人望见它,看见有白虹之气直冲上天,看见精神的发露向下显现在山川之间,一定都是从谷口玉成斋中发出的。我还愿意拭目等待,痛快地看见这一景象,谨以此答复前面所说的话。不知道简子认为这样对不对?想来不会不对。《远斋记》我的朋友上饶徐致远在玉溪南面选择居所,作为藏书修业、游息休憩的地方。后面背靠古城山,前面迎着南涧山谷,中间有一处深邃的水潭,依傍栖霞山,名叫霞泉。泉水下方开辟一间小斋,斋外梅竹相互映照。大概致远的心地洒脱清爽,居处的环境也同样优美。何况他精通琴艺,精于诗歌,在这里弹琴,在这里赋诗,那么山鸣泉响、梅动竹应,好像全都是知音。他曾经请求我为斋题名,我说:‘何必另求名称,按照你的字命名为“远斋”,可以吗?’从前陶靖节在世俗人群中筑屋居住,却能使内心高远、居地偏僻,也正是这样。这是十五年前说过的话。如今我奉命来主管闽地的臬司事务,致远确实同我一同前来,于是谈起往事说:‘名称既然是您替我立的,那么发挥“远”的意义,为我的斋作记,难道还适宜再交给别人吗?’我说:‘记是不能作的,姑且试着评论一番。’人的智慧、见识、志向和愿望,最喜欢高远而厌恶浅近。如果智慧见识所及高远,就可以成就远大的事业;志向愿望所期望高远,就可以谋划长远的方略。否则见识卑下污陋浅薄,所见不超过眼前,所作不出寻丈范围,本来就没有希望达到远方。所谓远,哪里有比天地更远的呢?天地周行一百七万九百多里,这是天的遥远。从东极到西边,从南极到北边,各有二亿三万三千里有余,这是地的遥远。人如果想与天地一样遥远,应当怎么办呢?然而这只是天地有形有象的情况,还不足以称为真正的远。有形有象就有界限、有穷尽;只有无象无形、无声无臭的,才是所谓的道。天不过是这个道形成的形象,地不过是这个道形成的形体。道则神妙而没有固定方所,《易》则变化而没有固定形体,哪里是里数可以计算、百千万亿可以算尽的呢?所以它虽然从未离开天地之间,从未超出有象有形的范围,却广大无边。它的遥远没有阻碍,没有人能探究它的限量,也没有人能追问它的终极。又听说:‘仁作为一种道很遥远,实行它的人没有谁能够达到。’又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实行仁,仁就到来了。’那么它究竟遥远还是不遥远呢?也只有懂得把遥远看作切近的人,才能进入德性的境界吧?把它推广开来,充满六合;收敛起来,退藏于隐密之处,那么它虽远却并不远。没有比这颗心更隐密的地方了;这颗心的神明,忽然在九天之上,忽然在九地之下,又忽然在八极之外,往来变化不可测度,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那么它又是近中有远、并非遥远而又遥远了。不把遥远当作遥远,而把不遥远当作遥远,这才是真正懂得“远”。这间斋室虽小,里面却包含宇宙;这间斋室并不近,宇宙也并不远。在这间斋中弹琴,仿佛整个宇宙都成为琴声;在这间斋中赋诗,仿佛整个宇宙都是诗句。推展这样的智慧见识,充实这样的志向愿望,那么近在眼前的小小得失、小小利害,尚且足以动摇我的内心,还能放置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吗?致远具有晋宋时代人物的风度,应当自然能与此相契合。我的话已经多余了。致远说:‘请您为它命名,请写下来作为我的《远斋记》。’
易斋记有结庐于包罗恢宏之境者,名之曰《易斋》,而自称曰「易斋主人」。方其作是斋也,先筮诸《易》,得吉,然后定,非任己意。其全体又皆取诸《易》而为之,不假他求。故名之木,则择于艮山;匠则选于巽工。劝工而兑以説之,动木而震以起之。其屋极乃太极,而基址则坤地,盖覆者干天也。以离日、坎月为窻牖,而又以坤阖、干辟为门户。神实密运其间,有不疾而速者,贞节之不伤财、不害民而成之简易也。斋既成,主人又筮得吉日,乃举干首,捧坤腹,起震足,顺巽股,侧坎耳,正离目,拱艮手,谨兑口,以一身侍干父、坤母,与所索而得者三男三女,一时同入而居之。其为斋,真包罗恢宏,足以广居而大受乎?是时,其内之家人,防童、归妺固已毕集;其外则师众、同人又皆比辅,方来而未已,如噬嗑之合,无有间者,翕如也。主人于是待之以《履》之礼,乐之以《豫》之乐,燕之以《需》之饮食,未济之饮酒,而坤牛、防鸡、坎豕、离雉、兑羊等物悉备。井可汲,鼎可烹,取无禁而用不竭,无不醉酒而饱徳,欢如也。礼既成,主人居而安其序于斯,乐而玩其词于斯,动而观其象,玩其占于斯,有大有之,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者。不知彼之旅于处心不快,未得位,无所容者,其视此斋为何如哉?当晋之明出,则夙兴而自昭明徳于斯,固不敢以妄入;及随之向晦,则夜寂而入以晏息于斯,亦不敢以妄出。其出入以度,有不容紊者,四时之间尤自有叙。当其月为复、为临、为泰、为大壮、为夬、为干,皆阳月也。时则幸阳之月长,一月以消隂,至于干而极,极乃为至,犹吾徳之阳明,必积至于刚健纯粹,而有如干可也。是六阳之用,无一时不在此斋矣。及其月为姤、为遯、为否、为观、为剥、为坤,皆隂月也。时则虑隂之月长,一月以消阳,至于坤而极,极则必变,犹吾徳之隂晦,必将变之,永贞大终而复为干可也。是六隂之用,亦无一时不在此斋矣。盖与时偕行,未始少离也。或静坐无为,则寂然不动,若倏焉有感,则即为咸之通于前。或遇事有为,则变动不居,若截然当止,则又为艮之止于背。动静一体,常自如也。有时终日无事无人,则唯闻中孚之鱼信、鹤鸣,小过之飞鸟遗音,輙亦欣然有契。其或兑之朋友来就讲习,相与丽泽,真有足説者。来则萃聚,去则涣散,彼各自适其适,而此亦初无留情,又其随时顺应之迹然也。若夫平时之蔵焉、修焉,则常谦以自牧,退焉若虚,凡以自课其进者,具有次第,尤彰彰明甚。盖至于诚而极,而无妄者诚也,以是为主于内,而大畜以充之,頥以养之,养其大而为大过,则有大过人之徳,而能为大过人之事矣。不则畜养之不深,仅如小畜之懿文徳,而非大徳与天文人文之并观于贲者异矣。又如小过之可小事而不可大事,与大者之过又大异矣。隂小固不可以为大,阳大尤不可以为小。然积小以髙,大有如木之升,居徳以善俗,有如水之渐,亦在夫自课其进如何耳。不宁唯是,若损之惩忿窒欲,益之改过迁善,革之豹变去故,如是者恒久而不已,则日新又新,其进又何可量哉?然易非纯吉也,吉一而已,凶咎悔吝,凡不吉者四焉,无非道者。故泰不能无否,剥亦不能无复,往来消长,天之行也。以丰大而有消息盈虚,以既济而必思患预防,虽天地不能齐也,而况于人乎?故反观诸一身,则有明夷、有暌、有蹇、有困,而晦明正志、丽明应刚、反身修徳、致命遂志,所以自处者固自有道。外观之天下,则有屯、有讼、有蛊,而体云雷以思经纶,尚中正以止险健,利涉川以往有事,所以求济者尤自有道也。盖凡有难,必有解,未有终难者。易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其所以愈穷而愈不穷也欤?主人粗尝学焉而知之矣,今其不出此斋一日。十二时昼夜百刻之内,无非与卦爻六十有四,三百八十有四,相与流行乎其中。吉与凶咎悔吝之变,潜心密察,乐行忧违,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外内知惧,凛然不敢忽也。《易》本在人,固非在外。然人必至于圣人,乃能尽《易》,故吾夫子犹有「加我数年,可无大过」之叹,况常人乎?此主人所以欲终身乎此斋,庶几究极乎此《易》。朝固有闻也,夕死不亦可乎?因自述其造斋命名之防如此云。
钦定四库全书
敝帚藁畧巻五 宋 包恢 撰跋
译《易斋记》有一个人在包罗广大、恢宏无边的境地建造屋舍,把它命名为“易斋”,并自称“易斋主人”。他刚开始建造这座斋室时,先用《易经》占筮,得到吉兆,然后才确定下来,并不是任凭自己的意愿。整座斋室也都从《易经》中取意设计,不借助其他方面。所以命名木材,就从艮卦之山中选取;选择工匠,就选巽卦所象征的工匠。劝勉工匠,用兑卦的喜悦使他们高兴;搬动木材,用震卦的发动使它兴起。房屋的最高处就是太极,地基就是坤地,覆盖屋顶的是乾天。用离卦的太阳、坎卦的月亮作为窗户,又以坤卦的闭合、乾卦的开张作为门户。神妙的力量实在秘密地运转其中,有一种不急迫却迅速完成的作用;坚守正道、不损耗财物、不伤害百姓而完成工程,正是简易之道。斋室建成后,主人又占筮得到吉日,于是举起乾卦的头,捧起坤卦的腹,抬起震卦的脚,顺从巽卦的大腿,侧立坎卦的耳朵,端正离卦的眼睛,拱起艮卦的手,谨慎收住兑卦的口,以一个人的身体侍奉乾父、坤母,并同已经求取而得到的三男三女,一时之间共同进入并居住其中。这座斋室,真是包罗广大、恢宏无边,足以作为广大的居所、承受广大事物吗?当时,斋内的家人,童仆、归妹已经全部聚集;斋外的老师、众人、同道之人也都互相亲近辅助,正在到来而没有停止,像《噬嗑》卦所说的相合一样,没有一点间隔,和谐融洽。主人于是用《履》的礼节接待它,用《豫》的音乐使它欢乐,用《需》的饮食设宴招待它,又饮《未济》之酒;坤卦的牛、艮卦的鸡、坎卦的猪、离卦的雉、兑卦的羊等物,全都准备齐了。井水可以汲取,鼎可以烹煮,取用没有禁限而永不枯竭,人人都喝醉了酒,吃饱了德,欢乐无比。礼仪既已完成,主人便安居于此,安顿自己的秩序;以音乐为乐,在此玩味卦辞;有所行动便观察卦象,在此玩味卦占。这样就是《大有》所说的“有大有之,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哪里知道,那漂泊无定、内心不快、没有得到职位、无处容身的人,看见这间斋室会作何感想呢?当《晋》卦的光明升起时,便早早起身,在此自我昭明美德,当然不敢妄自进入;等到《随》卦所说的天色将晚,夜色寂静,便进入这里安睡,也不敢妄自出去。出入都合乎法度,不能有丝毫紊乱;四季之间尤其自有次序。每逢月份处于《复》《临》《泰》《大壮》《夬》《乾》,都是阳月。这时便庆幸阳气增长的月份,一个月一个月地消减阴气,直到《乾》而达到极点;达到极点才成为至极,就像我的德性之阳明,必须积累到刚健纯粹,达到如《乾》卦那样才行。这样,六阳卦的作用,没有一刻不在这间斋室之中。等到月份处于《姤》《遯》《否》《观》《剥》《坤》,都是阴月。这时便担心阴气增长的月份,一个月一个月地消减阳气,直到《坤》而达到极点;达到极点就必然发生变化,就像我的德性陷于阴暗,也必将使它发生变化,长久守正而达到大的终结,重新成为《乾》那样。这样,六阴卦的作用,也没有一刻不在这间斋室之中。总之,这是与时偕行,从未稍有背离。有时静坐无为,便寂然不动;如果忽然有所感触,就立即成为《咸》卦所说的感通于前。有时遇到事情而有所作为,便变化活动而不停留;如果截然应当停止,就又成为《艮》卦所说的止于背后。动与静本是一体,始终自然。有时整天没有事情也没有人来,便只听到《中孚》的鱼传信用、鹤鸣声,以及《小过》的飞鸟留下的声音,也就欣然有所契合。有时《兑》卦所说的朋友来此讲习,彼此如两泽相连,确实有足以令人喜悦的地方。朋友来了便聚集,离去便散开;他们各自适意,而主人也完全没有留恋之情,这又是随时顺应的表现。至于平日把德性收藏起来、修养起来,便常常以谦逊自我约束,退居如同虚空;凡是用来考察自己进步的,都有明确的次第,尤其清楚明白。总之,达到“诚”的极点而没有妄念;无妄就是真诚。以此作为内在的主宰,用《大畜》来充实它,用《颐》来养育它,养大其德而成为《大过》,便有超过常人的德性,也能做出超过常人的事业。否则,蓄养得不深,只能像《小畜》那样积累美好的文德,而不是大德,也不同于《贲》卦所说的兼观天文与人文。又像《小过》只能做小事而不能做大事,与“大者之过”也大不相同。阴柔而小的东西固然不能当作伟大,阳刚而大的东西尤其不能当作细小。然而,从小处积累而达到高大,就像树木向上生长;居守德性而改善风俗,就像水势渐渐浸润;这也只在于自己考察进步得怎么样罢了。不仅如此,如果像《损》那样惩戒愤怒、抑制欲望,像《益》那样改正过错、迁向善行,像《革》那样如豹换毛般改变自己、除去旧习,始终长久地坚持不懈,那么天天更新、不断更新,进步又哪里能够估量呢?然而《易》并非纯粹只有吉利;吉只有一种,不吉的凶、咎、悔、吝却有四种,这些都不是没有道理。因此《泰》不能没有《否》,《剥》也不能没有《复》;往来、消长,是天道的运行。因为《丰》卦极盛而知道消息盈虚,因为《既济》而必定想到防患于未然;即使天地也不能使万物永远整齐划一,何况人呢?所以反过来观察自身,就有《明夷》《睽》《蹇》《困》;在晦暗中保持光明、端正志向,依附光明而响应刚健,反省自身、修养德性,承受天命而实现志向,这些都是自我处置的道理。向外观察天下,就有《屯》《讼》《蛊》;体察云雷而思考治理经营,崇尚中正以止息险难和强暴,利于渡河而前往有所作为,这些尤其是寻求济世的方法。大凡有困难,必定有解决之道,从来没有永远的困难。《易》说,困穷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这就是越困穷反而越不会困穷的道理吧?主人粗略地学习并懂得了这些,如今一天也不离开这间斋室。在十二时、昼夜百刻之内,无不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相互运行其中。对于吉、凶、咎、悔、吝的变化,他潜心细察,顺着可行之道而乐于实行,违背不可行之道便忧惧;没有老师和保傅在旁,却像面对父母一样,内外都知道戒惧,凛然不敢忽视。《易》的根本在人,本来不在外物。然而人一定要达到圣人的境界,才能穷尽《易》的道理;所以我的夫子尚且有“再给我几年时间,我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的感叹,何况普通人呢?这就是主人想终身处于这间斋室、希望穷究《易》道的原因。早晨已经听闻道理,晚上即使死去,不也可以了吗?因此自己叙述建造这间斋室并命名的缘由如此。钦定《四库全书》。《敝帚稿畧》卷五,宋包恢撰,跋。
跋邓州通判饶公将鉴将论百篇者,绍兴辛酉,通守邓州饶公讳廷直之所作也。迹已行之事,据已成之功,而为之辨其是非,定其得失,不徒以成败论者。如度之于长短,分寸不差;如权之于轻重,铢两不舛。其所取者既多,可以为法;其所去者虽少,亦可以为戒。以此亦犹之鉴焉,一举目而阅之,妍丑不可逃矣。盖兵家之所论者,主乎法,而不必纯于理;公之所论者,主乎理,而亦不悖于法。徒法者,以权术为先,若甚竒而非竒;据理者,以道义为本,若甚迂而非迂。故公之所论,本正而不谲,体全而不偏,用周而无缺,无一非断之以理。而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昔之名将,多以此而奏功。有不然者,虽战胜,虽守固,犹幸也。真可以补兵家之所不足,而助将家之所不及。其间借有未尽合者,亦小瑕尔,无伤于瑜。竒书也,知兵而明理,必将有取焉。况公非特有此竒书,实有竒节也。公本通守邓州,以守缺权州事,因敌称我朝已从和议,许以此郡迫而取之,如取偿焉,而公不得命,已奏而未报,乃坚守而死之。呜呼!使公得终致其身而尽其用,则所论诸将之善者,皆当非茍知之,亦允蹈之,其成功当如何其光明俊伟哉!今新江西运管黄君应龙,乃公里人也,知其事为详,且得《百论》皆公亲藁,以示予,且叹世人有竒书竒节而泯没不传于世者多矣。如公之事,虽在国史,若此书则闻之当时,欲进而未果,迄今未有为之表章者。某闻而悲之,因书其后,当有世之大手笔发挥,以昭垂来世,而为永鉴者云。
跋林次麟东宫事鉴东宫事鉴之书备矣。真鉴之光,无一物不可照,固已不待赞。况诸君子之所品题者,又备矣。增鉴之光,无一尘可翳,仆也又安得而措一辞哉?然防林兄不鄙,出而惠教之,不可无以为谢,敢因以着一赘疣之语焉。夫以布衣而言,天下国家之根本,尽发古今之教法,非思出其位,又非有所私、有所为而然者。先儒横渠张子,闻生皇子则甚喜,若生而有教,岂不尤可喜乎?何喜也?天下国家,本吾一家,吾君之子,即所以为天地之宗子。举天地之内之人,何莫非同胞之众子?惟一宗子之得人,则四海为家,一视同仁,又安有一赤子之不并生哉?故曰:为天下得人,谓之仁。而震为长子,出而可以守宗庙社稷者,其教之根本,孰大于是?以是而论,则事鉴之作,正家内事也,实切于吾身而非迂,实发于吾仁而非僭。其殆林兄之意欤?敢附及之云。
跋郭省元玗帝王万世寳鼎鉴天为父,地为母,凡厥有生,孰有一人非父天、母地之子哉?然皆庶子也,必有一宗子焉,至尊至贵者,以为之主宰焉。在今日为主器之长子,即后日为大君之宗子也。故欲知君道,必先知子道。父天、母地之气,塞而为吾体,则天下庶子皆吾同体;父天、母地之志,帅而为吾性,则天下庶子皆吾同性也。体同性同,则名分虽有尊卑贵贱之分,体性则无尊卑贵贱之间。为是子者,必能肖父天之髙明,而无一子之不覆;肖母地之博厚,而无一子之不载。举同胞之庶子,无有不同得以安其体而遂其性者,斯谓之仁。以是建立,以是谕教,此正《中庸》《大学》之微防。郭兄其知之矣!《寳鼎鉴》一书,尽萃古今建立谕教之本末,包括无遗,前所未有,而其要在于遗天下千万世以不尽之仁,此岂非其大者乎?自古惟三代之宗子有此,故为有道之长。三代而下,其知此者鲜矣,故亦无复有三代之风。为人君止于仁,而为天下得人,谓之仁,谁复知此道哉?然则孰若吾身亲见之哉?郭兄学《中庸》《大学》者也,其所发明天下千万世不尽之仁者,其亦由此其选欤?
译跋《邓州通判饶公将鉴》。《将论百篇》是绍兴辛酉年邓州通守饶公,名廷直,所作的著述。它追述已经发生的事情,依据已经取得的功绩,辨析其中的是非,判定其中的得失,并不只是按照成败来论断。好比用尺衡量长短,分寸一点不差;好比用秤称量轻重,铢两没有差错。它所采纳的事例很多,可以作为法则;所摒弃的事例虽少,也可以作为警戒。它也如同一面镜子,抬眼一看便能阅览一切,美丑都无法逃避。兵家所论,着重在法术,不一定完全合乎义理;饶公所论,着重在义理,却也不违背兵法。只讲法术的人,把权谋机变放在首位,表面上似乎奇特,实际上并不奇特;依据义理的人,以道义为根本,表面上似乎迂阔,实际上并不迂阔。所以饶公的论述,根本端正而不诡诈,体制完整而不偏颇,作用周全而无缺失,没有一处不是用义理来裁断。用来作战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坚固。过去的名将,大多凭借这一点取得功效。若不是这样,即使作战获胜、守备坚固,也只是侥幸。它确实可以弥补兵家不足,帮助将帅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书中间或有未完全合宜之处,也只是小瑕疵,并不损伤美玉。真是一部奇书;既懂兵法又明白义理的人,一定会从中有所取法。何况饶公不只是有这部奇书,实际上还有奇特的节操。饶公本来是邓州通守,因守缺而代理州事;敌人借口说我朝已经接受和议,许诺以此郡相逼夺取它,如同索取偿还之物。饶公没有得到命令,已经上奏而尚未获答,于是坚守城池至死。唉!假使饶公能够始终献身并充分发挥才干,那么他所论述的那些优秀将领,就都不只是勉强知道这些道理,也一定能够真正践行;他们的功业将会多么光明伟大啊!如今新任江西运管黄君应龙,是饶公的同乡,详细知道他的事迹,又得到《百论》全是饶公亲笔的稿本,拿来给我看,并且感叹世上有奇书、奇节而湮没不传的人太多了。像饶公这样的事,虽然载在国史中,但这部书当时人们已经听说,他想进呈却未能实现,直到现在还没有人为它表彰。某听闻此事而感到悲伤,于是写在书后;将来应当有世间的大手笔加以发挥,使它昭示并流传给后世,成为永久的鉴戒。跋《林次麟东宫事鉴》。《东宫事鉴》这部书已经完备了。真正的鉴照之光,没有一样事物不能照见,本来就不需要我来赞美。何况诸位君子所作的品评题咏也已经齐备,我又怎能再说一句话来增加鉴照之光,使它不被一粒尘埃遮蔽呢?然而幸亏林兄不嫌弃我,拿出来赐教于我;若不写些什么表示感谢,也说不过去,所以冒昧借此写几句多余的话。一个平民却谈论天下国家的根本,把古今的教化法则全都阐发出来,并不是越出自己的职位,也不是出于私心或有所图谋。先儒横渠张子听说皇子出生便十分高兴;如果皇子一出生就接受教诲,岂不是更加可喜吗?为什么可喜呢?天下国家本来就是我的一家,君主的儿子,就是天地间的宗子。天地之内所有人,谁不是同胞众子呢?只要宗子能够成为贤明之人,四海便如同一家,人人都受到同等看待,又怎么会有一个百姓不能共同生长呢?所以说,为天下寻得贤能之人,叫作仁。震卦是长子,出来后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对他的教诲,哪一项根本能比这更大呢?这样看来,写作《事鉴》,正是治理家内之事,确实切合自身而不是迂阔,确实发自仁心而不是僭越。这大概就是林兄的本意吧?冒昧附带说到这些。跋《郭省元玗帝王万世宝鼎鉴》。天是父,地是母,凡是有生命的,哪一个人不是以天为父、以地为母的子女呢?然而众人都只是庶子,必定还要有一个宗子,最尊贵的人,作为主宰。今天作为掌管宗器的长子,后来就是成为大君的宗子。所以想要知道君主之道,必须先知道为人子的道理。父天母地的气充塞而成为我们的身体,那么天下众庶子便都是与我同一体;父天母地的意志统摄而成为我们的本性,那么天下众庶子便都与我同一性。身体相同、本性相同,名分上虽然有尊卑贵贱的分别,在身体和本性上却没有尊卑贵贱的区别。作为这样的子女,必须能够像父天那样高明,使没有一个子女得不到覆盖;像母地那样博厚,使没有一个子女得不到承载。天下同胞中的庶子,没有一个不能安定其身体、实现其本性的,这才叫仁。以此建立制度,以此进行教化,这正是《中庸》《大学》的深微宗旨。郭兄已经懂得了这一点。《宝鼎鉴》一书,把古今建立即教化的根本和始末全部汇集起来,没有遗漏,前所未有;而它的要旨,在于把无穷无尽的仁遗留给天下千万世,这难道不是它最伟大的地方吗?自古只有三代的宗子具备这种仁,所以成为有道之长。三代以后,懂得这一点的人很少,所以也不再有三代的风气了。君主以仁为准则,为天下寻得贤能之人叫作仁,还有谁知道这种道理呢?既然如此,哪里比得上我们亲眼见到它呢?郭兄是学习《中庸》《大学》的人,他所阐明的、留给天下千万世而用之不尽的仁,难道也是由此而择取的吗?
跋山谷书范孟博传范孟博传。昔太史黄公所书,今闽帅文昌赵公家所蔵也。某防公出示两巨轴,因得以刮目快覩,而为之感叹不能已。盖以范传之清节照映,黄书之笔势飞动,固已为世之至寳。况凡所题跋,皆前后名世士发挥殆尽,似无复可措一词矣。退独念人之所难,莫难于生死。吾夫子曰:「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子曰:「所恶有甚于死,故患有所不避。」此可以观人矣。而先儒又谓:「感慨杀身易,从容就死难。」是能死者,又当于其处死之际观之。孟博之始系狱而期以死也,其仰天而告,则欲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迨再系狱而知必死也,其与母决,则以弟孝敬而足养母也。已归黄泉而可从父与子言,则以恶不可为,我不为恶,所以自处。与其处母子间者,曲致其义,真可为从容以就死,而非徒曰感慨以杀身者欤。彼犹有议其激作名声,品覈裁量之过,而卒防党议者,曾不思大义介节出婴其锋,其伟然刚直之气,自凛然足以破奸邪之胆,遂使羣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谁实致之?谓孟博辈为过者,过矣。或者又疑白刃可蹈,中庸不可能,其死也果中节乎?抑不知世之贪生失节,全躯保妻子者,身亡心存,固已不见齿录于世。其次大命至止,而独顾恋系累,觊存残喘余息,欲絶而不肯絶者,何限有?如病亡之时,非临难赴死之比也。而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垂死尽见者,以孟徳而视孟博,盖天壤也。不彼之尤,而反求疵于此,何哉?太史之书此传,其以气节事体,亦有相似者欤?初以史事往涪州、戎州矣。继又以承天记文而往宜州,横祸所加,随处安受,不悔不折,有孟博之风矣。观其自述在宜州之日,所僦之舍,上雨傍风,无有盖障,人以为不堪其忧。余既设榻焚香而坐,与西邻屠牛之机相直,盖悠然自得也。不幸竟死于宜,可胜嘅哉!然遂获与孟博相从于地下,太史何憾也?文昌公家之蔵此书,是又以忠定之大忠大义,决大议,定大策,而措国家于泰山之安者,其事固非可与范、黄二公同日语也。然功在社稷,虽与日月争光,而邪议敢为蔽蚀,亦尝妄目为党,乃人自絶耳于日月乎?何伤!至是而反观范、黄辈,岂不可为增感慨而重太息哉?忠定尝两帅福,迄今贤贤、亲亲、乐乐、利利,没世不忘也。是封福王,文昌公复来帅于六十年后,为于前而美既章,为于后而盛有传。世守忠孝,自子而孙,其犹宗周文公之有伯禽、僖公欤?文昌公欲刋范传、黄书于忠定新祠,则将见与西湖之水同其清,水晶之宫同其明,千载犹一日也。其真得所托也欤?太史尝自谓其杂书,他日或可作安石碎金,见爱者或谓之然。今传与书并传,则不啻浑然真金,而价又增矣。某滥司闽臬,方大有愧孟博澄清之志,而太史又尝称史君宗英、景道之秀,以为每见景道尚有典刑,尤喜予笔墨在文昌公,殆过之逺甚。惜太史之不及见耳。公命某识其説,因不揆僭,加赘疣于其轴末云。
跋象山先生二帖象山先生之学,至明且实,粹然一出于正,而知之者鲜,或有妄加疑议者,异哉!姑以所与先伯叔二帖观之,如曰:学无他缪巧,但要理明义精,动皆聴于义理,不任已私耳。至有言其人酒后言动,殆不可考,颠狂禅语,不可以训,则截然不掩其瑕,而恕其罪,槩可见矣。世之号为学者,其弊非流于颠狂,则入于缪巧而不自知也,而反敢致疑议于先生,此实某之所未解。抑先生尝曰:心乃天下之同心理,乃天下之公理,同此之谓同徳,异此之谓异端。顔子从孔子,不秘孔子之门户,至哉言乎!彼茍私门户之陋者,固不必与之辩矣。或者源流自先生而浸失其传者,方不免颠狂缪巧之病,其不为先生之累者,几希。其实深忧之,有能即其此理诚明践履不替,则气质不美者,无不变化之説,而求之,庶乎有时自知,而可以知先生矣。吴氏子汝弋,素喜学,故先君子授以是帖,经冦燬,能寳蔵不失坠。一日示某,谓将刻之以诏后学,予不揆僣,及其本末如此,以归之云。
译跋《山谷书范孟博传》。《范孟博传》,是从前太史黄公所书写的,现收藏在闽帅文昌赵公家中。某曾经承蒙赵公出示两幅大卷,因此得以重新洗眼快意观赏,不禁感叹不已。范孟博传记中所表现的清正节操与黄公书法飞动的笔势,本来已经是世间至宝。何况所有题跋,又都由前后名闻天下的士人发挥殆尽,似乎再也无从插入一句话了。退下来独自想到,人最难面对的事,没有比生死更难的。我的夫子说:“不要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不惜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孟子说:“所厌恶的事情有甚于死亡的,所以有些祸患便不能逃避。”由此可以观察一个人。而先儒又说:“激愤慷慨地舍身容易,从容镇定地走向死亡困难。”所以能够赴死的人,还应当在他临死之际观察。范孟博最初被捕入狱,已经决定以死自处;他仰天禀告,是想上不辜负皇天,下不愧对伯夷、叔齐。等到第二次被捕入狱,知道必死无疑时,他与母亲诀别,说自己有弟弟孝敬,足以奉养母亲。已经归于黄泉,若能与父亲、儿子说话,他也会说,因为恶事不能做,所以我不做恶;这就是他的自处之道。他在母子之间处置事情,曲折周全地表达了义,真可以说是从容赴死,而不只是激愤地舍身罢了。还有人指责他以激烈行为博取名声,认为品评裁量过分,最终还牵涉党争,却没有想到,大义和刚正节操出来承担其锋芒,他那伟岸刚直的气概,自然足以使奸邪胆寒,于是使群雄相互观望,不敢离开臣子的地位,竟延续了几十年,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说孟博这一类人做得过分,是说错了。有人又疑惑,锋利的刀刃可以踩踏,而中庸却做不到;那么他的死果真合乎节义吗?却不知道世上那些贪生怕死、丧失节操、只求保全身体妻儿的人,身体虽死而心志仍存,本来已经不被世人齿录。其次,在大限到来时,只顾眷恋牵累,希望保存一丝残喘、余息将断却不肯断的人,又有多少呢?那就像病死之时,并不是临危赴死可比的。他们呻吟哭泣,留恋妾妇,分赠香物、出卖鞋子,安排衣物;一生的奸伪,在临死时全部显露出来。以孟德与孟博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不去责怪前者,反而来挑剔后者,这是为什么呢?太史写这篇传记,或许在气节和事迹上,也有与自己相似的地方吧?他起初因为史事前往涪州、戎州,后来又因为撰写《承天记》而前往宜州;横祸加身,随处安然承受,不后悔也不屈服,确有孟博的风范。看他自己叙述在宜州的日子,所租的房屋上漏雨、旁边进风,没有遮盖,人们都认为无法忍受这种忧苦。我却已经铺设床榻、焚香而坐,正对着西邻屠牛的案板,仍然悠然自得。不幸最终死在宜州,怎能不令人叹息!然而这样就能在地下与孟博相从,太史还有什么遗憾呢?文昌公家收藏这部书,又因为忠定公以大忠大义作出重大决断、确定国家大策,使国家安稳如泰山;这件事本来不能把范公、黄公与他相提并论。然而功劳在于社稷,虽可与日月争光,却仍有邪说敢于遮蔽侵蚀,甚至妄称为党争,这难道是人自己要隔绝于日月吗?有什么可伤心的!到了这里再回头看范公、黄公等人,难道不可以更加感慨、再次长叹吗?忠定公曾两次任福州帅,直到如今,人们仍贤敬贤者、亲爱亲者、喜爱所喜爱者、重视所应重视者,终身不能忘记。福王受封之后,文昌公又在六十年后回来任帅;前人所作的善事更加彰显,后人的盛德也得以流传。世代守持忠孝,从儿子传到孙子,这不就像周文公有伯禽、僖公相承吗?文昌公想把《范传》和黄公书法刊刻在忠定公的新祠中,那么将会看见它们与西湖之水同样清澈,与水晶宫同样明亮,千年之后仍如同一日。这才算真正找到了托付之处吧?太史曾经自称,他的杂文将来或许可以成为“安石碎金”;喜爱它的人也有人说确实如此。如今传记与书法一同流传,岂止浑然如真金,价值又增加了。某冒昧掌管闽地司法,正为自己远不如孟博澄清世道的志向而惭愧;而太史又曾称赞史君宗英、景道是杰出人才,认为每次见到景道还存有典范,尤其喜爱我的文章书法在文昌公那里,几乎远远超过景道。可惜太史没有来得及看到这一点。文昌公命我记下这些话,因此不顾冒昧,在卷轴末尾添上这些多余的话。跋《象山先生二帖》。象山先生的学问,极其明白而切实,纯粹出于正道;但了解他的人很少,甚至有人妄加怀疑议论,真是奇怪!姑且从他写给先伯、先叔的两封信来看,例如他说:求学没有什么别的奇巧,只是要使义理明白精细,行动都听从义理,不任凭自己的私心罢了。至于有人说某人酒后的言语行为,几乎无法考察,像颠狂的禅语,不能作为训诫,他便截然不掩饰其缺点,同时宽恕其罪过;由此大体可以看出他的态度。世上号称求学的人,其弊病不是流于颠狂,就是陷入奇巧而自己还不知道;反而敢对先生提出怀疑议论,这实在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先生又曾说:心就是天下共同的心,理就是天下公正的理;与此相同叫作同德,不同于此叫作异端。颜子跟随孔子,并不把孔子的门户秘藏起来,这话说得多么高明啊!那些如果只私守门户、见识鄙陋的人,本来不必同他们争辩。也许有些学说源自先生,后来渐渐失去了传承,正好染上颠狂奇巧的毛病;不成为先生的拖累,已经很少了。我其实深深忧虑这一点;如果有人能够就着这个道理,做到真诚明白、实践不懈,那么即使气质不美,也没有不能改变的道理。这样寻求,或许有一天会自行明白,并且能够真正懂得先生。吴氏之子汝弋一向喜爱求学,所以先君子把这两帖交给他收藏。后来经过兵乱焚毁,他仍能珍藏而没有失坠。有一天他拿给我看,说将要把它们刻印出来以告诫后来的学者。我不顾冒昧,把事情的本末写成这样,归还给他。
跋克堂先生墨迹后仁者,天下之广居;义者,天下之大道。乃人心之所固有,不待借居于外,而居借路于人而行。所谓非由外铄我也,而由人乎哉?然则人既不患无此居、此路矣,所大患者:有此居而终日终年奔走于逆旅荒墟之场,而未尝反吾之家居;有此路而终日终年冥行于荆棘险阻之境,而未尝由吾之正路。此孟子他日之所哀也。先君子之心画高古劲健,仁义笔也。其牛马走某拜观而哀之。江子逺能宝而蔵之,其志美矣。然如徒蔵此字画而不体先君子之心,则画无乃徒为虚画乎?必居此居,乃为屋下主;必行此路,乃为路上人。或不居不由,则予之所哀,又有甚于孟子之时矣。子逺方寸之内,仁居义路,自备也。盍思所以居于斯、由于斯乎?某敢拜手敬书。
跋晦翁先生二帖前辈名儒尝评晦庵先生字画之精神风采,邵康节所谓天外凤凰飞处别者也。世以为确论,有如其片言只字传在人间者,争寳蔵之字画云乎哉!瑞之陈兄公明,方少年而喜学,恨生之晚而不及见先生也。得此二帖而珍之,其所志当有在矣。慕其徳,犹凤凰则必不肯混于鸡鹜之羣;想其飞在天外,则必不屑栖于林木之末。且二书中固非有他答问,然如以目昏不读书为天意,以欠人文字多为债负,闻人称之尤多,见公论之不掩其恳切于成已成人之事者,无小大类如此。读书知人,尚友论世,虽生晚而不及见,如将见之矣。某之先君子从学四十余年,庆元庚申之春,某亦尝随侍坐考亭春风之中者两月。每一追思,常叹景星之还复,快覩且家积其前后书问至十数巨轴。比年不幸连遭冦燬,尽为六丁取去。今陈兄之出示是帖,拜手敬读,重有感焉。乃忘其僭而书此以归之,亦因以寓励翼之意云。
跋晦翁先生帖学必有存主之处,以为本;必有持守之功,以为实。其致知、讲习,乃所以精此本实之所在,而非末,非虚也。我先君从文公学四十有余年,受其啓诲最多,且久。每于侍下窃闻之,继于先生文集中饫观之。庚申之春,又尝躬拜先生于考亭而受学焉。详其所主,无非先存主而重持守。今者获读所与李丈二书,实有契于前闻。虽二书未足以尽见先生之学,而大防则有在矣。独疑近世为先生之学者,往往多以格物为主,至或偏于致知而废力行,泛于讲习而乏持守。其所谓致知、讲习者,又类失其本而流于末,无其实而入于虚,殊戾先生诲人之防。大抵不过从事于解释文义之间,卒之皆堕于空言而已。李丈处谦,师友渊源萃于一家。其天资既谦厚,其学问加诚实。其有得于先生之防,独深而过人亦逺矣。其子敏修,如又能遡其父师之源流,而缉熙不替,充广有加,斯可谓之能世其学矣。因其不鄙示教前书,遂不揆僭越,輙书其后如此云。
跋潘侍郎磨镜帖【良贵】尧光四表,舜光天下,文王光四方,周公光上下。诸圣人之心光,如日月然,非止于镜。何时而昏?借使如镜,万一而昏,时未有书,磨之以何为药?若心光未至于圣人,姑以镜喻,则皇极有训,可使民近天子之光。以言为训,训近于书。喻以为磨镜之药,亦孰曰不可?然此易知尔。积药镜上,不施揩磨,反为镜累。此则黙成潘公所造深处,谢显道记问甚博。大程先生曰:“记得许多,可谓玩物防志。”范尧夫谓小程先生记得许多,先生曰:“只为不记,若记则无许多。”此积药累镜之防欤?虽然,镜光内也,磨药外也,二物也。以彼外药磨此内光,殆以外铄我者。况镜光有形,而其光死;心光无形,而其光活。要必得黙成公之意于言外,有不言而信者存。敢以是求正于胡兄彦隆,觊有以复我云。
书后
书吴伯成游山诗后永嘉赤城之台,鴈古剡防稽之岩壑,钱塘武林之湖山,天下山水之佳处也。非身亲履,目亲见,安能知其真实?若直坐想而卧游,是犹观画图于纸上尔。然真实岂易知者?要必知仁智,合内外,乃不徒得其粗迹形似,当并与精神意趣而得境触于目,情动于中,或叹或歌,或兴或赋,一取而寓之于诗,则诗亦如之。是曰真实。云卧子不逺数千里,凡台鴈岩壑湖山之佳处,游览畧尽,可谓亲履而亲见者,而其精神意趣悉于诗见之,可以观矣。近方就予问仁智内外之理,予虽不能与之发挥,而云卧已自足以发挥矣。然则云卧之诗山水云乎哉?两体一百八十首,当有真实能知之者。
译跋《克堂先生墨迹》后。仁,是天下最宽广的居所;义,是天下最正大的道路。它们本来就是人心固有的,不必借助外物来居住,也不必借助别人提供道路才去行走。这就是所谓“不是外物熏染我”,难道是由别人造成的吗?既然人不必担心自己没有这座居所、这条道路,那么最值得担心的是:有了这座居所,却整天整年奔走在旅舍荒地之间,从未回到自己的家中居住;有了这条道路,却整天整年摸黑走在荆棘险阻之地,从未走上自己的正路。这正是孟子后来所悲哀的。先君子的心志,表现在书画中高古、刚劲、健朗,正是仁义之笔。作为他的仆人,某拜观此作而感到悲哀。江子远能够珍藏它,志向很美好。然而如果只是收藏这些字画,却不能体会先君子的心意,那么这些字画岂不只是徒然的空画吗?一定要居住在这座居所中,才是屋下的主人;一定要走在这条道路上,才是路上的行人。如果既不居仁又不行义,那么我所悲哀的,就比孟子当时更严重了。子远心中,仁的居所、义的道路本来都具备,何不思考怎样居于其中、行于其上呢?某谨拜手恭敬地写下这些话。跋《晦翁先生二帖》。前辈名儒曾评论晦庵先生书法的精神风采,正是邵康节所说的“天外凤凰飞处别”。世人认为这是确论,所以凡是先生片言只字流传在人间的,哪有不争相珍藏的吗?瑞州陈兄公明年纪正轻,却喜爱求学,只恨自己出生得晚,来不及见到先生。他得到这两封信并珍藏起来,他的志向一定有所在。仰慕先生的德行,就像仰慕凤凰一样,必定不肯混杂在鸡鸭之群中;想到凤凰飞在天外,也必定不屑栖息在林木的末梢。况且两封信中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问答,但先生把眼睛昏暗、不能读书看作天意,把欠别人文章太多看作债务;听到别人称赞他尤其多,看到公论也不能掩盖他在成就自己、成就他人之事上的恳切,大小事情都如此。读书而了解其人,亲交古人而评论时代,虽然出生得晚而不能亲见先生,却仿佛已经见到他了。我的先君子跟随先生学习四十多年;庆元庚申年春天,我也曾随侍在考亭春风之中两个月。每次回想起来,常常叹息景星重新出现而又消失;快意观赏,并且家中收藏着先生前后书信十多大卷。近年不幸接连遭受兵乱焚毁,全被六丁神取走了。如今陈兄出示这些信札,我拜手恭敬地阅读,又一次产生了感慨。于是忘却自己的冒昧,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也借此寄托勉励和辅翼之意。跋《晦翁先生帖》。求学必定要有保存根本主宰的地方,把它作为根本;必定要有持守践履的功夫,把它作为实际。求知、讲习,是用来精炼这个根本和实际所在的,并不是末节,也不是空虚。我先君跟随文公学习四十多年,从他那里接受的启发教诲最多,也最久。我有时在侍奉先君时私下听到这些话,后来又在先生的文集中充分读到。庚申年春天,我又曾亲自到考亭拜见先生并接受教诲。详细考察先生所注重的,无非是先保存内在主宰、重视持守实践。如今有幸读到他写给李丈的两封信,确实与我从前听到的相契合。虽然两封信不足以完全显示先生的学问,但大致方向已经在其中了。只是我疑惑,近世学习先生学问的人,往往多把格物作为主旨,有的甚至偏重求知而废弃力行,广泛讲习却缺乏持守。他们所谓求知、讲习,又往往失去根本而流于末节,没有实际而陷入空虚,和先生教人的宗旨大相违背。大抵不过是在解释文义之间用功,最后都堕入空谈罢了。李丈处谦,师友的学术源流集中于一家。他天资谦厚,学问又更加诚实;他从先生宗旨中所得的,独特而深厚,远远超过常人。他的儿子敏修,如果又能追溯父亲和老师的学术源流,持续光明而不懈怠,不断充实扩大,那么就可以说能够世代继承他的学问了。因为他不嫌弃我,拿前面的书信给我看并赐教,所以我不顾冒昧越礼,便写下这些话附在后面。跋潘侍郎《磨镜帖》【良贵】。尧的光辉照耀四方,舜的光辉照耀天下,文王的光辉照耀四方,周公的光辉照耀天地上下。诸位圣人的心光,如同日月,绝不只是镜子的光。什么时候会昏暗呢?假使它像镜子一样万一昏暗了,当时又没有书籍,要用什么来磨它、作为药物呢?如果心光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姑且用镜子作比喻,那么《皇极》中的训诫,可以使百姓接近天子的光明。用语言来训诫,训诫就接近书籍;把它比作磨镜的药,又有谁说不可以呢?然而这不过是容易明白的道理。把药积在镜面上,却不加以擦磨,反而会成为镜子的累赘。这正是潘公默成所造诣的深处。谢显道记诵询问的知识非常广博。大程先生说:“记得许多,可以说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范尧夫说小程先生记得很多,小程先生回答:“只是因为不记;如果记得,就不会有那么多了。”这难道就是把药积在镜上、反而成为镜子累赘的道理吗?虽然如此,镜子的光在内部,磨镜的药在外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用外在的药去磨内在的光,几乎就是用外物来熏染我。何况镜光有形,它的光是死的;心光无形,它的光是活的。一定要在言语之外领会默成公的意思,其中存在着无需言说便能使人信服的道理。冒昧以此向胡兄彦隆求正,希望您能有所指教,使我恢复明白。书后。书《吴伯成游山诗》后。永嘉赤城的楼台,雁荡、天台、剡、会稽的岩壑,钱塘、武林的湖山,都是天下山水的佳处。若不是亲身走过、亲眼见过,怎么能知道它们的真实情状?如果只是坐着想象、躺着神游,那就如同在纸上观看画图罢了。然而真实哪里容易认识呢?一定要懂得仁与智,合通内外,才不只是得到它粗略的踪迹和形貌,还能连同它的精神意趣一起得到;景物触动眼睛,感情激发于心,有时叹息,有时歌咏,有时产生兴致,有时作赋,将这一切都寄托在诗中,那么诗也就如同实景实情。这才叫真实。云卧子不远行数千里,把赤城、雁荡、岩壑、湖山的佳处大致游览尽了,可以说是亲自走过、亲眼见过的人;而这些地方的精神意趣都在诗中显现出来,由此便可以看见。近来他刚来向我询问仁智、内外的道理,我虽然不能替他发挥,而云卧已经足以自己发挥了。既然如此,云卧的诗难道只是写山水吗?两集一百八十首,应当有真正懂得其中真实的人。
书徐致逺无弦藁后诗有表里浅深,人直见其表而浅者,孰为能见其里而深者哉?犹之花焉,凡其华彩光焰漏泄呈露,晔然尽发于表,而其里索然絶无余蕴者,浅也;若其意味风韵含蓄蕴借,隠然潜寓于里,而其表淡然若无外饰者,深也。然浅者歆羡常多,而深者玩嗜反少,何也?知花斯知诗矣。衣锦尚防,恶其文着;闇然日章,淡而不厌。先儒谓水晶精光外发而莫掩,终不如玉之温润中存而不露。至理皆然,何独曰诗之犹花云乎哉?逺斋徐兄致逺之诗,其当以是观之欤?王半山有谓:“看似寻常最竒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今泛观逺斋诗,或者见其若出之易而语之平也,抑不知其阅之多,考之详,链之熟,琢之工,所以磨礲圭角而剥落皮肤,求造真实者,几年于兹矣。故其字字句句有依据有法度,欲防众体众格,而无一字妄用,一语茍作。者切无谓其寻常容易,乃竒崛之最实,自艰辛而得也。余则尤于其爱花之时而见之矣。夫以四时之花,其华彩光焰漏泄呈露者,名品固非一;若春兰、夏莲、秋菊、冬梅,则皆意味风韵含蓄蕴借,而与众花异者,惟其似之,是以爱之。求其人,其惟屈大夫与周濂溪、陶靖节与林和靖之徒乎?逺斋既爱四花,复希慕四君子,人如是,歌诗亦如之,真可谓深而不浅者矣。其视桃李辈华彩光焰徒有余于表,意味风韵实不足于里,而反人人爱之,至以俗花为俗诗者,其相去又不亦逺乎?昔建安能者七,徐干居其一,逺斋固自有家法源流矣。何取于水有本如是?徐子又必尝有契于斯言者,逺斋惟益反其本而充之,则成章而达,犹盈科而进,源之所自出者滋深,而诗之所可至者益逺矣。又岂予之所能量哉?
书侯体仁存拙藁后文字觑天巧,未闻取于拙也。今侯体仁之诗文,第见其巧,未见某拙,而乃独以存拙名,何哉?予观圣贤矫周末文弊之过,故礼从野,智恶凿,野近于拙,凿穷于巧,礼智犹然,况诗文乎?尝闻之曰:「江左齐梁,竞争一韵一字之竒巧,不出月露风云之形状。至唐末则益多小巧,甚至于近鄙俚,迄于今则弊尤极矣。」体仁之存拙,岂非欲矫时弊乎?以今视古,不巧不拙,无如渊明知之,谓其写胸中之巧,亦不足以称之。不知者或谓其切于事情,但不文尔,是疑其拙也。此可与智者道,体仁当自知之。抑一言蔽处又能思之,非巧非拙,得其正矣。此予迂説,然乎否耶?
书抚州吕通判【开】诗藁后説诗者以古体为正,近体为变。古体尚风韵,近体尚格律。正变不同调也。然或者于格律之中而风韵存焉,则虽曰近体,而犹不失古体,特以入格律为异尔。盖八句之律,一则所病有各一物一事,断续破碎,而前后气脉不相照应贯通,谓之不成章;二则所病有刻琢痕迹,止取对偶精切,反成短浅,而无真意余味,止可逐句观,不可成篇观,局于格律遂乏风韵。此所以与古体异先正有云:「维诗于文章,泰山一浮尘;又如古衣裳,组织烂成文。拾其剪裁余,未识衮服尊。」正谓是欤?今耐轩续藁似独不然,观其八句中语意圆活悠长,有蕴借,有警策,气脉贯通而无破碎断续之病,且所寓言多真景真意,虽对偶而若非对偶,无刻琢露痕迹之病。其所自叙以为自三百篇而悟入,则宜识衮服之所以尊,而与组织成文者不可同日语矣。抑予味之,所谓磨礲去圭角,浸润着光精,非特见其用功之深,亦由其神情冲淡,趣向幽逺,有青山白云之志,而欲超然出于尘外者,志之所至,宜诗亦至焉者。然充此以进于古体不难矣。律昉于唐,唐髙韦栁取其古体风韵也。由韦栁而入陶,必优为之,又当俟别藁出而刮目焉。
译书《徐致远无弦稿》后。诗有表面和内里,有浅有深;人们只看见它的表面和浅处,谁能看见它的内里和深处呢?这就像花一样:凡是色彩光焰外泄显露,明亮地全都表现在外面,而内里空空荡荡、毫无余蕴的,是浅;如果意味风韵含蓄蕴藏,隐约深藏在内里,而外表淡然,仿佛没有外在装饰的,是深。然而浅的常常令人羡慕,深的反而少有人玩味喜爱,为什么呢?懂得花,也就懂得诗了。穿着锦绣却还要罩上单衣,是嫌它的纹彩太显露;暗中积累而光彩日益彰显,平淡却令人不厌。先儒说,水晶的精光向外发出而无法遮掩,终究不如玉的温润存在于内而不外露。最高的道理都是这样,为什么偏偏说诗像花呢?远斋徐兄致远的诗,或许应当这样看吧?王半山有句话说:“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如今泛泛读远斋的诗,有人或许觉得它似乎写得容易、语言平淡;却不知道他读得多、考察得详、锤炼得熟、雕琢得精,因此磨去棱角、剥落表层,追求达到真实,已经有好几年了。所以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有法度,想要包罗各种诗体和格调,却没有一个字是妄用的,没有一句话是苟且写成的。千万不要认为它寻常容易;它正是最真实的奇崛之处,是从艰辛中取得的。我尤其在他喜爱花的时候看出了这一点。四时花卉中,色彩光焰外泄显露的名花当然不止一种;但像春兰、夏莲、秋菊、冬梅,都意味深长、风韵含蓄蕴藏,因而与众花不同;正因为它们近于这种境界,所以我喜爱它们。若要寻找像这些花一样的人,难道不就是屈大夫、周濂溪、陶靖节、林和靖这一类人吗?远斋既喜爱四种花,又仰慕四位君子;人是这样,所吟咏的诗也这样,真可以说是深厚而不浅薄了。至于桃李之类,外表徒有色彩光焰,内里却实在缺少意味风韵,反而人人喜爱,甚至把俗花当作俗诗;它们之间的距离,不也很远吗?从前建安七子中有才华的人,徐干居其一,远斋本来就有自己的家法源流。为什么能够这样有根本?徐子一定也曾与这些话相契;远斋只要更加反求根本并充实它,那么文章形成而通达,就像水流盈满坎穴后继续前进,源头越来越深,诗所能达到的境界也越来越远。那又哪里是我能够估量的呢?书《侯体仁存拙稿》后。文章只看重天成的巧妙,从未听说取法于拙朴。如今侯体仁的诗文,我只看见其中的巧妙,没有看见什么拙处,他却偏偏以“存拙”为名,这是为什么呢?我看圣贤纠正周末文风弊病的过失,所以礼仪宁可从质朴,智慧厌恶雕凿;质朴接近拙,雕凿却走到巧的极端。礼和智尚且如此,何况诗文呢?我曾听说:“江左齐梁时期,争相追求一韵一字的奇巧,却不超出月露风云的形状。到了唐末,小巧之风更加增多,甚至接近鄙俗俚语;直到今天,这种弊病更严重了。”体仁所谓保存拙朴,难道不是想纠正当时的弊病吗?以今天来看古人,既不巧也不拙,没有谁像渊明那样懂得这一点;说他写出胸中的巧妙,其实还不足以称述。不懂的人或许说他的作品切合事情,只是不文雅罢了,这是怀疑他拙。这个道理可以同有智慧的人说,体仁应当自己知道。或者把一句话概括起来,其中的道理也还可以思考:既非巧,也非拙,而是得到了正道。这是我的迂阔说法,不知对不对?书抚州吕通判【开】诗稿后。谈论诗的人认为古体诗是正体,近体诗是变体;古体重视风韵,近体重视格律。正体和变体的声调不同。然而有的诗虽然在格律之中仍保存风韵,那么虽说是近体,也没有失去古体,只是进入格律而有所不同罢了。八句律诗有两种弊病:一种是每一处都拘泥于一物一事,句子断续破碎,前后气脉不能照应贯通,叫作不成章;另一种是雕刻琢磨的痕迹太重,只求对偶精切,反而变得短浅,没有真实意味和余味,只能逐句观看,不能作为整篇观看,拘束于格律而缺少风韵。这就是它与古体诗不同的地方。先正曾说:“诗对于文章,如泰山中的一粒浮尘;又如古代衣裳,织成了灿烂的纹章。拾取它裁剪剩下的材料,却不知衮服的尊贵。”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吧?如今《耐轩续稿》似乎独不如此。看它八句之中,语意圆活悠长,有含蓄,有警策,气脉贯通,没有破碎断续的弊病;而且所寄托的多是真实景物和真实情意,虽有对偶却仿佛并非对偶,没有雕琢显露痕迹的弊病。他自己叙述说是从《诗经》三百篇领悟进入的,那么当然懂得衮服之所以尊贵,不能与只会织成纹章的人同日而语。我再玩味它,所谓磨去棱角、浸润而显出光泽,不只是说明他用功深厚,也是因为他的神情冲淡,趣味志向幽深高远,有青山白云般的志趣,想超然出于尘世之外;志向达到哪里,诗也应当达到哪里。这样继续充实而进于古体诗,并不困难。律诗起于唐代,唐代的高适、韦应物、柳宗元,正是取法他们古体诗的风韵。由韦应物、柳宗元进入陶渊明的境界,他一定能够从容做到;还应等到另一部稿本出来,再刮目相看。
书平冦录后比者,郡境冦祸之迭起,如卒风暴雨之骤至,而青天白日,顷刻变为晦冥。豺狼蛇虎,横出肆行,恣其吞噬,荡无忌惮。才三四日间,新城大半为盗区。诸县市井郷闾之民,骇汗惊走,不知其几千家,几万人也。吁,祸亦惨矣!其首滋众,其徒实繁。自其初势而觇之,若当为持久徐定之计,未易以一朝灭也。然曾未几时,卒定于旬月之间,亦不待如古人五旬七旬之久者,何哉?郡将觉察早而区处宜,朝廷调遣速而施行决也。向使县家之始申于郡也,非畏则玩,则将见如水不早遏而滔滔方长,如火不早灭而炎炎方炽,未已也。今郡将吴侯识敏而机警,即密运方畧,亟行措置,遍选巡尉隅,总为防遏守御之备,力请兵于朝,数日而毕集矣。然使郡将之虽申于朝也,或轻视藐聴而未之应,则又将见如溺不速拯而益深,如焚不速救而益烈,必至涂炭。惟朝廷见逺识微,贼在目中,其应如响,不啻占决,而洪抚、江吉、建宁左翼诸军并遣,而贼破胆矣。乗此之时,投此之机,所谓灭此而后朝食可也。然郡将以仁存心,恻然不忍,以为兵虽众,未可以轻用,节制之权虽专,未敢以擅兴。盗起之初,固先多方广行抚谕矣。况朝廷本欲招捕兼行,郡将益体此意,惟务殱厥渠魁,不求穷治胁从。又况盗区非一郷一都而止,诛之则何可胜诛哉?顾念此徒虽众,其机要实在闗社。闗社破,则他处皆不攻而自屈。于是按兵未动,惟先择土豪,明示赏罚,俾之擒捕。大首或出竒兵以图之,或出义丁以取之。自大首既连连有获,凡正典刑者十二三辈,而其余党已慑服之,不暇不劳余力也。此由善度轻重,精察缓急,而深得平定之机要也。昔人谓兵贵拙速,不贵巧迟,今则兵未始用,反速而不拙,巧而不迟,有在乎兵之外者矣。然虎在山而有凛然之威,然后人不敢犯;龙在渊而有隠然之灵,然后人不敢狎。诸军坐镇,雄制于此,然后羣盗魂亡魄防,影灭迹絶于彼,相继授首,固其所也。夫不战屈人,兵之上也;战功日多,兵之下也。然则今者,兵之为功大矣,犹恨不决于一战,不决于一洗,误矣。沿流遡源,谓之由。夫郡将觉察早而区处宜,朝廷调遣速而施行决,非欤?或者徒见后来平定之若容易也,乃追咎前者申请之若张皇也,前后若相戾然,曾不思己丑庚寅之乱,刀山在前,劒树在后,恨不立见兵威之临也,而郡县方且坐视不言,兵如醉梦然,可谓不张皇矣。卒之四邑之人徧遭涂炭,肝脑涂地,不张皇之效何如哉?闗社之起,蜂屯蚁聚,非徒曰盗贼,而实为叛逆;非徒不为本郡之百姓,而实非国家之百姓矣。先是下而公吏方与之通同,上而守令又为之容养,略不谁何也,可谓不张皇矣。卒之十有余年,擅为生杀威福之主,害而家,凶而国,如在声教之外,痈疽既成,今乃大溃,不张皇之效又何如哉?其在于今,惟其始若张皇而实非张皇,故终能平定之易也。要非亲履而亲见者,不足以知之。佥幕诸君类聚成编,本末明甚,皆实录也。予尝预闻其畧,因赘述其编末如此。观者亦庶几知往年之事为可戒,而今日之功为可法也夫。
赞
陆象山先生赞髙明英特所立之卓,沈潜缜密所守之约。彼之所学者,告子之外;此之所学者,孟子之内。外者皆虚説诬,而徒塞乎仁义;内则皆实光大,而可入乎圣智。不差毫厘而一是之归,同无过不及而一中之浑融。呜呼!若先生者,真可以进乎夫子皜皜莫尚之明,而世之妄肆瑕疵者,亦何足以伤玉气贯虹之精哉!
译书《平寇录》后。近来,郡境内盗寇祸乱接连发生,如同骤然降临的暴风骤雨,青天白日顷刻变得昏暗。豺狼蛇虎横行四出,任意吞噬,肆无忌惮。才三四天之间,新城大半成了盗贼占据的地方。各县市井乡里的百姓惊骇流汗,奔走逃避,不知道有几千家、几万人。唉,灾祸也太惨烈了!盗寇首领越来越多,党徒实在繁盛。观察它刚起势的情形,似乎应当采取持久而逐渐平定的办法,不容易在一天之内消灭。然而没有过多久,终于在十天一个月之间平定,也不必像古人那样拖延五十天、七十天,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郡将及早察觉,处置得当;朝廷调遣迅速,施行果断。假如县里刚向郡中报告时,郡中不是畏惧就是轻忽,那么就会像水不早堵住而滔滔增长,像火不早扑灭而炎炎炽盛,祸患将不会停止。如今郡将吴侯见识敏锐而机警,秘密运筹方略,赶紧采取措施,遍选巡尉分守各隅,共同做好防堵、守御的准备,又竭力向朝廷请求军队,几天之内便全部集结。然而假如郡将虽然向朝廷报告,朝廷却轻视藐视、置之不理而没有回应,那么就会像溺水者不及时救援而越陷越深,像火灾不及时扑救而更加猛烈,必定会使百姓陷于涂炭。幸而朝廷看得远、察知细微,把贼寇看在眼中,回应如同回声,不仅像早已占卜决断;洪抚、江吉、建宁左翼诸军也一并派出,贼寇便胆寒了。乘着这个时机、抓住这个机会,正所谓消灭这些盗寇之后再吃早饭。可是郡将以仁爱存心,悲悯而不忍,认为军队虽多,也不能轻易使用;节制军队的权力虽然专一,也不敢擅自兴兵。盗乱初起时,他本来就已经先从多方面广泛进行抚慰晓谕。何况朝廷本来就想招抚和捕剿并行,郡将更加体察这一意旨,只务求消灭首领,不求把胁从者全部穷治。又何况盗区不止一个乡、一个都,若一一诛杀,哪里杀得尽呢?只是想到这些人虽然众多,关键却在于关社;关社一破,其他地方即使不进攻也会自行屈服。于是按兵不动,只先选择土豪,明确说明赏罚,使他们负责擒捕。大首领有的出动奇兵谋取,有的派出义勇壮丁捕获。自从大首领接连被捕以后,依法处死的有十二三人,其余党徒已经畏惧服从,不必再劳费多余力量。这是由于善于衡量轻重,精细察知缓急,深深掌握了平定盗乱的关键。古人说用兵贵在笨拙而迅速,不贵在机巧而迟缓;如今军队还没有真正使用,反而已经迅速而不笨拙、机巧而不迟缓,这其中有超出用兵本身的道理。然而老虎在山中有凛然威势,人才不敢侵犯;蛟龙在深渊中有隐约的神灵,人才不敢轻慢。诸军坐镇于此,形成雄强的威势,于是群盗在那里魂飞魄散、踪影全无,相继伏法,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使人不战而屈服,是用兵的上策;战功一天比一天多,是用兵的下策。这样说来,如今军队所取得的功效已经很大了,却还遗憾没有通过一战决胜、一次洗荡而平定,这是错误的。沿着水流上溯源头,叫作追究原因。郡将及早察觉而处置得当,朝廷调遣迅速而执行果断,难道不是这样吗?有的人只看见后来平定得似乎容易,便反过来责怪先前申请出兵好像过于惊慌,却不想想己丑、庚寅年的动乱,前面是刀山,后面是剑树,当时只恨不能马上看见军威降临,而郡县却正在旁观不言,军队像在醉梦之中;这能说是不惊慌吗?最后四邑百姓遍遭涂炭,肝脑涂地,不惊慌的结果怎么样呢?关社兴起时,盗贼蜂聚蚁集,不只是普通盗贼,实际上是叛逆;不只是本郡的百姓,实际上已经不是国家的百姓了。在这之前,下至官吏与他们勾结,上至守令又包容养纵他们,完全不去追究;这能说是不惊慌吗?最后十多年间,他们擅自充当掌握生杀和祸福的主人,祸害百姓家庭,危害国家,仿佛处在教化声威之外;毒疮已经形成,如今才大溃烂。不惊慌的结果又怎么样呢?如今之所以平定得容易,正是因为开始时看似惊慌而实际上并非惊慌。若不是亲身经历、亲眼见到,就不足以知道这些。僉幕诸君汇集编成这部书,本末非常清楚,都是实录。我曾经参与听闻其大略,于是在书末这样添述几句。读者或许可以由此知道往年的事情足以作为警戒,而今日的功劳足以作为法则。赞。陆象山先生赞。高明英特,是他所树立的卓异;沉潜缜密,是他所持守的简约。告子的学问在外,孟子的学问在内。向外的都是空虚的言说和欺诳,只是徒然堵塞仁义;向内的都是真实而广大光明的,可以进入圣贤智慧。不差毫厘,归于同一个正确;同样没有过与不及,融会于同一个中道。唉!像先生这样的人,真可以进入孔子所说的皜皜而无可相比的光明境界;世人妄自放肆地挑剔瑕疵,又哪里足以损伤美玉贯虹般的精气呢?
钦定四库全书敝帚藳畧巻六 宋 包恢 撰箴酒箴酒流生祸,狱讼繁兴。一献百拜,正避祸生。二爵三爵,油油言言,本以成礼,岂继以淫?大乱防德,罔非惟行,执拘以杀,非过于刑,糜谷耗财,一醉是营。饮狂失礼,厥祸犹轻;其毒腐肠,其厉熏心。防亡▯防,昏梦莫醒,肉脱骨立,将重殒身。酣者必亡,为祸甚明。反狂归圣,一念可升。能自戒者,先民有程:或不多饮,以约于亲;或加自杖,以违先人;或本善饮,断不濡唇。为荒忽故,废业是惩。特患不为,不患不能。愿自爱重,战战兢兢,以报尔先,以全尔灵,以保尔宁,以永尔龄。逺大可觊,功名可成。彼嗜酒者,德颂是名;果溺其言,祸将满盈。苦口利病,反颂为箴。勇决敏鋭,与心为盟。自此覆爵,清白如神。铭恕斋铭傅兄纯道以恕名其藏修之斋,而求铭于包山老翁。某翁谓此道甚大,非某之所能言。然纯道欲以此一言而终行其志,亦大。翁虽一言以为不智,不敢辞。乃随所见为铭以复之。其词曰:人惟一心,恕乃一如。胡为待人与已差殊?由不识已混然一体,乃一膜外,妄分我尔。尔瘠我肥,我安尔危,尔灾我福,我全尔亏。凡有便利,竞取归此;凡有患害,并推与彼。如心同然,遂大反防。待我登天,听尔坠渊,曽反思否?干父坤母,人皆同胞,同生同受,气同一身,性同一仁,何隔彼此?孰非同人?万物皆备,况人同类。强恕而行,仁近可至。已所欲为,立而达而,推以及人,立达如之。如非所欲,非已所独,亦勿施人。洞然心腹,絜矩在中,左右交通,上下前后,使事先从一,有所恶,截然有据,断之以毋不差其度。有戚有休,可乐可忧,凡为已计,即是人谋。先儒为恕,充广得去,天地变化,草木蕃庶,恕大矣。夫为德不孤,四海皆凖,宇宙同居然,实非意有本,如是宜先明心,秋毫无伪,是乃为忠。欺妄不容,不陂乃平,不私乃公,刚健笃实,积之纯一如天无云,杲杲白日,忠极于斯,恕出由兹。如形有影,体用不违,中心体约,如心用博,何用不如何徃不若,一以贯之。惟参也知,赐疑多学,犹未知非无加,如我宜未许可,终身欲行勿施则哿。参日课功,三省在躬,乃先为人,恐或不忠,勿惮难儗,勿忽易企,知求实知,履求实履,成已成人,仁智有亲,皆性之德,外内维均。惟如盛字纯道,罔二藏身,此斋恕贯天地,世狭道芜,少此防模,予言似怪,君其谨诸。达观堂铭【并序】平兄少平作晚年藏修之堂,名曰《达观》。其説谓:此心此理,同乎一原;或生或死,同乎一致。眞若达者之言者,友人东平包某为之推明其防曰:地为吾形,天为吾气,天地之性,即此为贵。一隂一阳,性成善继;形气即道,气塞即义。非隐非显,非一非二。天地之防,形气以萃;干父坤母,遗体以畀。清明在躬,志气具备。天地之散,形气之离;气还归天,形复归地。昔生何爱,今死何畏?惟达能观,达必上智。涣然心融,怡然理契,洞然烛照,靡疑靡滞,能通一贯。本无二事,以昼夜观死生,一致消息徃来,始终终始。惟能知生,即能知死。形气聚散,虽若有异,天地之运,万世无敝。吾身形气,天地即是,天地常存,吾身非毙。生非赘疣,死非废弃。博厚高明,浩浩罔既,并行不悖,并育不戾。死与生同,混混无际。少平平心,宜以平视,非可意拟,非可言议。朝闻夕可,自反自试。懋哉懋哉,愿言自励。
译钦定《四库全书》。《敝帚稿畧》卷六,宋包恢撰,箴。酒箴。酒会流成祸患,诉讼案件纷纷发生。第一次献酒只须拜百拜,正是为了避祸而产生的礼法;饮到第二爵、第三爵,言语和悦,本来是为了成就礼仪,怎么能接着放纵淫饮呢?大乱足以败坏德行,没有不是由行为造成的;拘执罪人而杀戮,并不只是刑罚过重,更会糜费粮食、耗损财物,整日经营的不过是一场醉酒。饮酒至狂而失礼,祸患还算轻的;酒毒会腐蚀肠胃,酒势会熏灼心神。防备一旦崩亡,昏沉如梦便无法醒来,肌肉脱落、骨骼显立,最终将严重损害性命。沉湎酣饮的人必然败亡,酒祸的严重是很明白的。反转狂乱而归于圣贤之道,只要一念转变便可以升进。能够自行戒酒,古人已有成法:有的人不过量饮酒,以此约束自己亲近亲友;有的人加以自我杖责,以违背先人的教诫为戒;有的人本来善于饮酒,却决不让酒沾唇。因为荒废昏乱的缘故,便以废弃事业来惩戒自己。只怕不去做,不怕做不到。愿你爱惜重视自身,战战兢兢,以报答你的先人,以保全你的精神,以保持你的安宁,以延长你的寿命。远大的前途可以期待,功名可以成就。那些嗜酒的人,却把德行和颂美当作自己的名声;如果果真沉溺于酒而违背这些话,灾祸将会充满。逆耳的话有利于治病,反复称颂它,正可以作为箴言。要勇敢果断、敏锐明察,与自己的内心结盟。从今以后倒置酒爵,保持清白如神明一般。铭 《恕斋铭》傅兄纯道把“恕”作为自己藏身修养之斋的名称,向包山老翁请求作铭。老翁说,这个道理极其广大,不是我所能说清的。然而纯道想凭借这一个字终身实行自己的志向,这也很伟大。我虽然只说一句也可能被认为不明智,却不敢推辞,于是根据自己的所见写成铭文答复他。铭文说:人只有一颗心,恕就是把心看作一体。为什么对待别人和对待自己却有差别呢?只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与他人本来浑然一体,才妄自把一层膜以内分作我、膜以外分作你。你瘦弱我肥壮,你安稳我危急;你的灾祸成了我的福分,你的完整成了我的亏损。凡是有便利,争着拿来归于自己;凡是有患害,全都推给别人。这样一来,明明心本相同,却终于完全背反。难道要等到自己登上天界,听任你坠入深渊,才回头想一想吗?乾是父,坤是母,人人都是同胞;同生于天地,同受天地之气,气本是一身,性本同一仁,怎么会有彼此的隔阂?谁不是同类之人?万物之理都具备于人,何况人与人本是同类。勉力实行恕道,仁德就近在可达之处。自己想要有所作为,就先使自己站得住、通达起来,再推及别人,使别人也站得住、通达起来。自己不想要的,不是自己一人不想要,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内心通透明白,心中自有可以度量人的准则;左右上下前后彼此贯通,使事情先从一体出发。凡是自己所厌恶的,都截然有据,以不违背尺度来判断。忧戚与安乐、可喜与可忧,凡是为自己打算的,也就是为别人谋划。先儒所说的恕,充实扩展开来便能推行无碍,天地因此变化,草木因此繁茂,恕道多么广大啊!德行不会孤立,四海都会以此为准则,宇宙之间共同居处,实在不是出于主观臆想,而是有根本如此。因此应当先明白自己的内心,做到秋毫不伪,这才叫作忠。不容许欺骗妄作,不偏不倚才会平正,不存私心才会公正;刚强健实,日积月累而纯一,如同天空没有云,灿灿的白日,忠诚达到极点便在于此,恕道也由此产生。它如同形体必有影子,体与用互不违背;内心以恕为体,便像内心的作用广大无边。哪一种作用不是如此,哪一处行为不是如此?以一贯通一切。只有曾参懂得这一点;子贡虽然博学多闻,仍然有所怀疑,也还没有达到无可增加的境界。像我这样的人,大概还不够资格;但终身奉行“不要把自己不愿意的施加给别人”,也就很好了。曾参每日检点功业,三次反省自身;首先要做到为人,恐怕自己有不忠之处,不要害怕艰难而不去仿效,也不要忽视看似容易而不去追求。求知必须求真实的知,践行必须求真实的践行;成就自己,也成就别人;仁与智各有亲近之处,都是本性的德行,内外应当均衡。只有像“盛”字所说的纯道那样,毫不二心地藏身于此,这个斋才能以恕贯通天地。世道狭隘,道路荒芜,少有这样的规范,我的话似乎显得奇异,你应当谨慎守持。《达观堂铭》(附序) 平兄少平建造晚年藏身修养的厅堂,命名为《达观》。他的说法是:这颗心与这个理,本同出于一个根源;或生或死,本同归于一个道理。友人东平包某认为这确实像通达之人的言论,便为他推阐明白其中的旨意,说:大地构成我的形体,上天赋予我的气,天地的本性就在于此而显得尊贵。一阴一阳运行不息,人的本性成就善道并承继下去;形体和气就是道,气充塞其中就是义。它既不是隐而不见,也不是显而可执;既不是一,也不是二。天地的运行,以形气聚集为表现;乾为父、坤为母,把遗留下来的形体交付给人。清明之气存在于身,志与气都具备。天地的消散,就是形气的分离;气回归上天,形回归大地。从前活着时有什么值得贪恋,今天死去又有什么可畏惧?只有通达的人才能这样观察,真正通达必定是上等智慧。内心涣然融通,愉快地与天理相契,洞然如烛光照见一切,没有疑惑,也没有滞碍,能够贯通为一。原本没有两件事;以昼夜来观察死生,生灭往来一致,终始与始终相通。只有知道生,才能知道死。形气有聚有散,虽然似乎不同,天地的运行却万世不息。我的身体和气就是天地,天地长存,我的身体并非真正灭亡。生并非多余的赘疣,死也不是被废弃。天地广大厚重而高明,浩浩荡荡无穷无尽;彼此并行而不相冲突,万物共同生长而不相乖戾。死与生相同,混混然没有边际。少平啊,应当平心静气地用平等的眼光看待这一切,不可以凭主观意念揣度,也不可以用言语议论。早晨听闻此道,晚上便可以实行;应当反躬自省,亲自验证。努力吧,努力吧,愿你以此自我勉励。
志铭冯抚属墓志铭士固有身长不满五尺而意气雄千百人者,或者为人卑弱视之,儒者也。遇不偶必达其志,昔闻其语而见其人矣,求之于今何难哉?若冯君讳庭坚字舜举者,其殆庶几乎?其性质温厚,其气貎和平,其体若不胜衣,其言若不出口,其处已待人恭而寛,平时无事若退然惴畏无能为者,至其遇事而激于义,则奋发慷慨,勇往而不可御,倜傥权竒,智虑横出而不可穷。读书必求有用,每观史传忠节之事,必为之兴叹曰:“男儿当如是矣!”方其校艺于文塲也,所试輙中,尝屡与海内诸冠带圜桥门,乃竟不偶,而亦未尝以得失为欣戚。葢虽素习文事,而洞识兵机。嵗在绍定之己丑,邻郡大盗起,汀有黄緑头者,邵有刘安国者,其焰甚炽而锋甚鋭也。时建宁府差君为隅总籍保伍以卫其乡,或以非士所宜受而宜辞,君曰:“庠序之所教养者谓何?吾畴昔之所学者谓何?顾乃临难茍避,坐视乡民之涂炭乎?”乃捐家赀给乡丁,日习战事,修险要,又自别招义勇二百人,自办钱粮,不以累官府。自贼破光泽将犯郡境,已及麻沙,君能严阵力拒之,老防頼以得活者甚众。先是朝廷遣殿前统领童德兴兵一千余人来建,先至麻沙,君因为之乡导,且密以其义丁掎角之贼,甚恐府促童归,君曰:“兵有机防权宜,今贼前有巨浸之阻,右有唐石之抱,我军方张功在目中,愿统领暂畱,可以一鼓而擒之。今及贼不攻而反贼得以玩我军矣。天假我以机而不能乘之,则机不在我而在彼矣。”童不能从。时本府三司委刘帐干屯招义丁讨贼,而差君充计议官,君亲徃唐石招一千人为土军,号忠勇。贼破邵武,乘势来冦,君将忠勇进丁字桥,出贼不意,设三伏以待之,贼至迎战,佯北,伏者迭起,贼众大溃,斩首甚多。既而贼增众复来合数千人,刘帐干以彼众我寡为忧,君曰:“我声方振贼,气方慑,我若退,非惟贼得以蹑我军,亦有以沮我军也。于是偃息示弱,军皆伏山下,而卓白旗于对山之顶,贼不敢进而退。君曰:“贼怯矣,吾将扰之。”遂选壮士二十人,夜入贼中,使闻金声则合而击之,金止即止。凡数合而还,无一伤者。因令鸣金如前,贼每闻金声,即自相屠戮,终日扰乱。辨色望之,已悉遁去,自是不复东向。闻贼再入光泽,君曰:“今贼深入,虚实未可知,不可不分兵为援。”君军下桥,刘帐干军牛岭,贼出其后,沿途纵火,使我军中断。刘欲退军,君曰:“今四面皆贼,将何之?愿率所部力战,帐干援于后,此必胜之机也。”少顷,贼拥众来,君立马而望,张左右翼以应之,皆殊死鬬。君亲出阵前,视其骁勇者,发数矢,毙数贼,跃马冲其阵,众悉力并击,贼大败,望忠勇旌旗而走。后南劒白水峒连明者作乱,童统领为其所败。贼将伺府境,守令分兵守严岭,乃部忠勇二百人守之,贼不敢犯。军之所至,鸡犬宴如也。暨甲午之夏,唐石中里有龚日未者倡乱,环唐石数百里,莽为一盗区。时郡将袁大监甫,即调遣左翼军、禁军等收捕,而以敎授包某为监军,司礼韩楘副之,差君为军前计议。君曰:“唐石山髙深险固,未可轻进,然当以计胜,计当知所先也。”乃条画山川形势,指陈攻守要害,以入峒。初险在牛头岭,正唐石之都隘,崇冈峻岭,俯阚层崖,前阻深流,路容侧足。羣贼所以未能有其险而不敢东下者,以有竹溪二十四保未悉从乱也。今若先通竹溪,竹溪乃唐石之左臂,先世尝居焉,可以片纸下之。监军然之,亟使驰檄由间道达其首领,开陈利害,谕以祸福逆顺之理。彼新为龚胁从,适値龚遣伪帖令率保内把牛头岭,其首领既听君言,遂合二十四保皆不从逆而效顺。君又募善战者得百余人,亦号忠勇土兵。暨贼众数千分道而至,君率所领渉溪。南岸率先邀击于前,贼惧走,复沿溪绕出北岸,夹击于后,贼腹背受攻,多战败死,其众溃乱,多生擒其首领,获龚日未之妻孥与其余党,平荡之功,君之力居多。端平敌骑冦淮东时,高邮守朱复之以君权在城,兵马监押弹压防城军马,君沿城提督,虽雪霜中不少怠。敌骑犯相城,过高邮守委部马军清野,兼间采前事。当是时,兵有突入民家,取其物而焚其舎者,民未遭敌兵而先自被害矣。君出城,即令百姓入城,俟报至而清野,民感之。道遇敌骑,严督所部,谓其亲力曰:“有难我当死国,汝可先遯,徐收我骸骨以归。”平旦敌骑至,君整队除行,敌人以为疑兵,不敢逐,遂清野而还。月余,忽报敌骑至菱塘,守亟与君谋之。君曰:“欲得四轻舟,弓弩手二百人。”
译志铭 《冯抚属墓志铭》士人本来有身高不到五尺、意气却胜过千百人的;有人因为他外表卑弱而轻视他,这就是儒者。遭遇不顺时必定实现自己的志向;从前听说过这样的话,如今又见到这样的人了。要在今天寻找他,哪里会困难呢?像冯君名庭坚、字舜举,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他的性情温厚,气貌和平,身体看上去弱不胜衣,说话仿佛难以出口;平日安处自身、对待别人恭敬而宽厚,平时无事时退缩谨慎,像是畏惧而无能作为的人。等到遇事因义理而激发,就奋发慷慨,勇往直前而不可阻挡;他倜傥奇伟,智慧谋略层出不穷。读书一定要求有实际用处,每当看到史传中忠臣节士的事迹,总要感叹说:“男子汉应当像这样啊!”他当初在文场考校才艺时,所考的往往都能中选,曾多次与天下士人聚集在圜桥门,却最终没有遇合,也从未因得失而欢喜忧愁。原来他虽然一向熟习文事,却深通军事机要。绍定己丑年,邻郡大盗兴起,汀州有黄绿头,邵武有刘安国,声势极盛,锋芒极锐。当时建宁府派冯君担任隅总,登记编制保伍以保卫乡里。有人认为这不是士人应当接受的职务,应该推辞,冯君说:“学校所教养的究竟是什么?我从前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到了危难关头反而苟且逃避,坐看乡民遭受涂炭吗?”于是拿出家财供给乡丁,每天操练战事,修整险要之处;又另外招募义勇二百人,自行筹办钱粮,不使官府因此劳累。盗贼攻破光泽、将要侵犯郡境时,已经到了麻沙,冯君能够严阵以待、奋力抵抗,百姓中依靠他得以活命的很多。在此以前,朝廷派殿前统领童德兴率一千多士兵来建宁,先到麻沙;冯君于是为他们充当乡导,并且暗中让他的义丁从侧翼牵制盗贼。童德兴很害怕,想催促军队回府,冯君说:“用兵贵在随机应变。如今盗贼前面有大水阻隔,右边有唐石环抱,我军正声势大振,胜利就在眼前,希望统领暂且留下,可以一鼓作气将他们擒获。现在接近盗贼却不进攻而返回,盗贼就会因此轻视我军。上天把机会借给我们而不能利用,那么机会就不在我们这里而在他们那里了。”童德兴不能听从。当时本府三司委派刘帐干驻军,招募义丁讨伐盗贼,又任命冯君为计议官。冯君亲自到唐石招募一千人作为土军,号称忠勇。盗贼攻破邵武后,乘势来侵犯,冯君率忠勇军进入丁字桥,出其不意,设下三重伏兵等待。盗贼到来交战,冯君假装败退,伏兵接连出击,盗贼大败,斩首很多。不久盗贼增加兵力,再次聚集数千人来犯。刘帐干担心敌众我寡,冯君说:“我军声势正盛,盗贼气势正受震慑;如果我退却,不仅盗贼可以追蹑我军,也会挫伤我军士气。”于是躺卧休息以显示弱势,让军队全都埋伏在山下,却在对面山顶竖起白旗。盗贼不敢前进而退去。冯君说:“盗贼害怕了,我将去扰乱他们。”于是挑选壮士二十人,夜里进入盗贼营中,告诉他们听到金声就集合攻击,金声停止便停止。这样交战数合便撤回,没有一人受伤。于是命令像先前一样鸣金,盗贼每次听到金声,便自相残杀,整日受到扰乱。天色将明时望去,盗贼已经全部逃走,从此不再向东进犯。听说盗贼再次进入光泽,冯君说:“如今盗贼深入,虚实还无法知道,不可不分兵援助。”冯君的军队在桥下,刘帐干的军队在牛岭;盗贼从他们后面出现,沿途放火,使我军中断。刘帐干想退兵,冯君说:“现在四面都是盗贼,我们还能到哪里去?希望让我率领本部奋力作战,帐干从后面援助,这正是必胜的机会。”不一会儿,盗贼拥众而来。冯君立马观望,张开左右两翼迎击,众人都拼死战斗。冯君亲自冲到阵前,观察敌军骁勇者,发射数箭,射死几个盗贼;又跃马冲入敌阵,众人全力一齐进攻,盗贼大败,望见忠勇军旗帜便逃走。后来南剑州白水峒的连明起兵作乱,童统领被他打败。盗贼将要窥伺郡境,守令分兵严守严岭,于是冯君率忠勇二百人守在那里,盗贼不敢侵犯。军队所到之处,鸡犬都安然无扰。到了甲午年夏天,唐石中里的龚日未倡导作乱,唐石周围数百里都变成盗贼区域。当时郡将袁大监刚到任,便调遣左翼军、禁军等前往搜捕,又任命教授包某为监军,司礼韩楘为副监军,派冯君担任军前计议。冯君说:“唐石山高而深,地势险固,不可轻易进攻;但应当用计取胜,而谋划必须知道先后次序。”于是分条绘制山川形势,指出攻守的关键,准备进入山峒。起初险要在牛头岭,正是唐石的总要隘;高冈峻岭俯视层层山崖,前面有深水阻隔,道路仅能容一侧落足。群贼之所以不能占据这个险要、不敢向东进犯,是因为竹溪二十四保还没有全部跟随作乱。如今如果先打通竹溪,竹溪就是唐石的左臂,而且先世曾经居住在那里,可以凭一纸文书使它归附。监军认为有理,立即派人从间道快马传檄到达各保首领那里,说明利害,晓谕祸福、逆顺的道理。他们刚刚被龚日未胁迫而跟从作乱,恰逢龚日未派伪帖命令他们率领保内人守牛头岭;他们的首领听了冯君的话,于是二十四保全都不再叛逆而归顺。冯君又招募善于作战的人,得到一百多人,也号称忠勇土兵。等到数千盗贼分路而来,冯君率领部下渡溪,南岸的军队先在前面拦击,盗贼害怕逃走,又沿溪绕到北岸,从后面夹击;盗贼腹背受攻,多次交战失败而死,军队溃乱,盗贼首领多被生擒,还俘获龚日未的妻子儿女和其余党羽。平定荡除盗贼的功劳,冯君出力最多。端平年间敌骑侵犯淮东,高邮守朱复之让冯君代理城中兵马监押,负责弹压防守城军;冯君沿城督军,即使在霜雪之中也没有丝毫懈怠。敌骑侵犯相城,经过高邮守的委托,冯君率部清理野外,并兼采前人的做法。当时有士兵闯入百姓家中,抢取财物并焚烧房屋,百姓还没有遭到敌兵侵害,反而先受到自己军队的伤害。冯君出城后,立即命令百姓进入城内,等候报告传来再清理野外,百姓都感激他。路上遇到敌骑,他严厉督促部下,对亲近的部将说:“遇到危难,我应当为国而死;你们可以先逃走,慢慢收拾我的尸骨带回去。”天亮时敌骑到来,冯君整顿队伍出行,敌人以为是疑兵,不敢追赶,于是完成清野后返回。一个多月后,忽然报告敌骑到达菱塘,守臣急忙同冯君商议。冯君说:“希望得到四只轻舟和弓弩手二百人。”
守如所请,君驾舟抵岸,伏兵田舎后,遣五十人背水而射之。敌先锋数十骑奔冲前来,君分军而两之,敌骑临流不能制,突入泥淖中,伏兵出其后,夹而射之,射死数十人,夺马数十匹。敌应兵至,君率军徐登舟,敌人遁去,自后不敢窥。高邮守申奏,以为菱塘第一功也。呜呼,此其意气之雄,儒者而能必达其志如此,岂非有古人之风乎?然则以其前后之备宣劳绩,所以赏之而官之者宜如何?顾乃在乡尝两为计议,久而方补一资,继而又仅转两资,福建安抚司凖备差使在淮,又尝两拒北冦,功虽奏而不赏,何哉?然君素守谦退,其欲立功名出于忠义,而无矜功施劳之意,不能巧于经营,安之若命,泊如也。特其在兵间以劳苦,在淮间以风寒,因此成疾,浸病,一旦忽谓予:“胷中洞然似无一物,此身如在太虚中,恐是全归时矣。”遂自盥涤正巾整衣而坐,旋就卧而逝。时嘉熙己亥四月八日也,享年五十有三。后七年始获葬于唐石呉坊上富,其山雄伟如其志,乃其所自择从治命也。君世居建阳竹溪,祖朝佐迁。居麻沙考应昌,妣徐氏,娶刘氏,一子震。自葬后,屡以君与予交契厚,且尝为监军于唐石,而得公之助者,即予也。痛念廼父之有功而不达,因诵唐张直之之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死于是耶?”以代为其父致求铭之意。予虽非能文辞者,然因君亦有感焉。夫操行之难,而姓名翳然,此陶靖节所以抚巻长慨而不能已。古来贤豪不达而埋光铲彩,与草木俱腐者,又唐史臣以为不可胜咤者也。如君者,岂容不有以发其翳而出其光彩哉?独恨嘱之非其人,予言惧不足以传世行后耳。既廹于情义,不容辞,乃为之志其大概而铭曰:何学业诗书兮,胷有许甲兵之精强?何貎若怯懦兮,用则健丈夫之轩昻?何外若无能为兮,中有沉密之智囊?贼可灭,敌可御兮,何兵势之莫当?功已多,名未副兮,何爵赏之未偿?人为君称屈兮,君自无少嫌于肝肠。生而顺命兮,没而安康。山峭水清兮,魄宜是藏。其身恨未显兮,显在后人之炽昌。呉主簿墓志铭予友新抚州金溪县主书,姓呉,讳炎,字晦夫,以淳祐三年壬寅冬十一月二十六日,以疾卒于家。予时以台倅易倅临安,忽得其居之逺近,内外各以书讣。予为其学徒者,则曰:“无复有此贤师友矣。”为其里人者,则曰:“无复有此乡善士矣。”为其宗族者,则曰:“无复有此贤伯叔兄弟矣。”予为之恸而言曰:“世之爱欲生,恶欲死者,其惑之不辨久矣。晦夫之亡,同声哀之,果何以得此于人哉?”葢其自防,嗜学如嗜饮食,博识前徃,而文思如泉涌,辞藻如春华。有弗问问则多知,有弗疑疑则能辨,且不惮劳为人,反覆开明。学文者运意用字,造语悉有法度,可以指授。以是乡之学者多从之游,每随其分量,防丽泽之益。此在学徒,是以有“无复贤师友”之叹。其气貎和平,其词意婉曲,望而见者,以为君子人也。况其志行修洁,少有可见之身,过与人多美意,无恶况诱人为善,孜孜不懈。人有请可从者,曾无难色,不亦委曲谕之,未始峻拒。人亦不怨,似多可而实有守。此其里人,是以有“无复乡善士”之悲。其诸父叔在时,莫不爱之,以其循循孝友,和气蔼如也。其后诸父俱亡,兄弟子侄甚众,晦夫悠然其中,无疾言遽色,不犯尊,不凌卑。防聚则少谈世俗细故,多言古今善事,有黙寓相劝相规之意,未始与一人作恶。或有不美之争,必致排解调娯之力,故人无长防,咸知敬慕。此其宗族,是以有“无复贤伯叔兄弟”之恨。方为儿时,已端重如成人,不好戏弄,不为戏言,独于义理文字乃其所好。初从予先君克翁问学,即切切有志。年十六七时,侍父兄见朱文公于考亭,文公令讲鲁论首章,喜之,因听诲论者逾月而后归。自是一意实学,而不废科举。其所试之文,根于义理,尤极精到。嘉定丁丑补入太学,每试必冠诸生,计分几成优校。观其文者,莫不击节称叹。端坐存心斋,昼诵。夜思业以为常,淡然无他好,未尝妄出为市井之游。若不知纷华盛丽之可悦者,或者欲摇动之,屹不可夺,素行益坚。同舎惊异,始疑而终信,翕然称之以为不可及。晦夫资既纯明,一时海内名世,咸获亲炙,多器重之,且或得其心学,或得其诗文法,究师友之渊源,闻见既博,智虑益明。时在学,推为博通之儒。既而遭父防以归,居防尽哀,服除即厌出,事母尽欢者几年,屡免文举,咸谓一第特其余事,乃竟累试见屈于有司。嘉熙戊戌,天子策士南廊,勉就之以入优等,授金溪簿,待阙未赴间,葢嗜未见之书,究未竟之学。凡若学徒者,若里人者,若宗族者,往来讲习,方有余乐。
译守臣依照他的请求办理。冯君驾船抵达岸边,把伏兵埋伏在田舍后面,派五十人背水射击敌人。敌军先锋数十骑奔驰冲来,冯君把军队分成两路;敌骑来到水边无法控制,冲入泥泞之中,伏兵从他们后面出击,前后夹射,射死数十人,夺得数十匹马。敌军援兵到来,冯君率军慢慢登舟,敌人逃走,此后不敢再窥伺。高邮守上奏朝廷,认为这是菱塘战役的第一功。唉!这种雄伟的意气,作为儒者却能如此实现自己的志向,难道不是有古人的风范吗?既然如此,按照他前后备战宣劳的功绩,应该怎样奖赏并授予官职才合适呢?可是他在乡里时曾两次担任计议,过了很久才补授一资,后来又只转升两资;福建安抚司准备差使在淮地任职时,他又曾两次抗拒北方敌寇,功劳虽然上报却没有得到奖赏,这是为什么呢?然而冯君一向谦逊退让,他建立功名出于忠义,并没有夸耀功劳、计较施劳的意思,也不善于巧妙经营,对此安之若命,淡然处之。只是他在军中因劳苦,在淮地又受风寒,因此染病,病势渐重。有一天忽然对我说:“我胸中空洞,仿佛没有一物;这个身体好像处在太虚之中,恐怕是完全归还的时候了。” 于是他亲自洗手洗脸,整理头巾衣服,端正地坐着,不久便躺下去去世了。当时是嘉熙己亥四月八日,享年五十三岁。过了七年才得以葬在唐石吴坊上富;那里的山势雄伟,正如他的志向,是他自己选择并依照遗命指定的墓地。冯君世代居住在建阳竹溪,祖父朝佐迁居麻沙,父亲考应昌,母亲徐氏,妻子刘氏,儿子震。自从安葬以后,因为冯君与我交情深厚,而且他曾在唐石任监军,得到公的帮助的人正是我,所以我痛念他父亲有功却未能显达,便引用唐代张直之的话说:‘我的志向并不比古人差,我的才能难道不如今天的人,却竟至于死在这里吗?’以此代替他的儿子为父亲请求墓志铭的意思。我虽然不是擅长文章的人,但因为冯君也有所感慨。操守品行难以保持,而姓名却被埋没,这正是陶靖节抚卷长叹、不能自已的原因。自古以来贤能豪杰未能显达、埋没光彩而与草木同腐的,又是唐代史臣认为多得数不清、令人叹息的事。像冯君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设法揭去他的遮蔽、显出他的光彩呢?只是遗属托付的人不是合适人选,我恐怕自己的言辞不足以传之后世。既然迫于情义,不能推辞,于是为他记述大略,并作铭说:为什么学业在诗书而胸中却藏有这样精强的甲兵?为什么外貌像怯弱之人,任用起来却有健壮大丈夫的轩昂气概?为什么外表仿佛无能作为,内心却有深沉周密的智囊?盗贼可以消灭,敌人可以抵御,为什么用兵之势竟无可匹敌?功劳已经很多,声名却未相称,为什么爵禄赏赐始终没有偿付?人们都替您称屈,您自己却从未因此有丝毫怨嫌。活着时顺应天命,死去后安然无忧。山势峻峭,水色清明,您的魂魄应当安藏于此。只遗憾自身未能显达,而您的显达将寄托在后代的兴盛昌隆之中。《吴主簿墓志铭》我的朋友、新任抚州金溪县主书吴氏,名炎,字晦夫,于淳祐三年壬寅冬十一月二十六日因病死于家中。当时我以台倅调任临安倅,忽然从住处远近收到内外各方寄来的讣告。作为他的学生,便说:“再也没有这样的贤师良友了。”作为他的乡里人,便说:“再也没有这样的乡中善士了。”作为他的宗族,便说:“再也没有这样的贤伯叔兄弟了。”我为此悲痛而说:“世人喜爱生、厌恶死,这种迷惑不能辨明已经很久了。晦夫去世,大家异口同声地哀悼他,他究竟凭什么能在人们心中获得这样的地位呢?”大概他自身的修养,是像嗜好饮食一样嗜好学习;学识广博而见闻深远,文思如泉涌,辞藻如春花。有些本来不必问的事,他一问便能多所知晓;有些本来未必怀疑的事,他一疑便能辨析明白。而且他不怕劳苦地帮助别人,反复开导,使人明白。学习写文章的人如何运思、用字、造句,他全都讲究法度,可以亲自指点传授。因此乡里的求学者多跟随他交游,他总是根据各人的资质,使他们得到朋友互相砥砺的益处。这就是学生们发出“再也没有贤师良友”的叹息的原因。他气质容貌和平,言辞意趣婉转,远远看见他的人都认为他是君子。何况他的志向和品行修洁,年少时便显露出非凡之处;他对别人多有善意,从不怀着恶意诱导人向善,而是勤勤恳恳、毫不懈怠。别人有所请求,只要能够答应,他从来没有为难的脸色;即使不能答应,也总是委婉地说明,从未严厉拒绝。别人也不怨恨他,仿佛他什么都能答应,实际上却很有操守。这就是乡里人发出“再也没有乡中善士”的悲叹的原因。他的伯父叔父在世时,没有不喜爱他的,因为他循循善诱,孝顺友爱,和气蔼然。后来伯父叔父都去世了,兄弟子侄很多,晦夫安然处在其中,没有疾言遽色,不冒犯尊长,也不欺凌卑幼。大家聚集时,他很少谈论世俗琐事,多谈古今善行,其中含有默默相互劝勉规诫的意思,从未与任何人结怨。有人发生不好的争执,他一定尽力排解调和,所以族人没有不敬重仰慕他的。这就是宗族中人发出“再也没有贤伯叔兄弟”的遗憾的原因。他还是孩子时,已经端庄稳重得像成年人,不喜欢嬉戏,也不说戏言,唯独喜欢义理和文字。起初跟随我的先父克翁求学,便已经切切然立下志向。十六七岁时,他陪同父兄在考亭拜见朱文公,文公让他讲说《鲁论》第一章,对他很喜爱,于是听受教诲、讨论学问一个多月才回去。从此他专心于实学,却不废弃科举。他所作的应试文章,以义理为根本,尤其精密深到。嘉定丁丑年补入太学,每次考试都位居诸生之首,按积分计算几乎成了优等。阅读他文章的人无不击节赞叹。他端坐在存心斋中,白天诵读,夜晚思考学业,把这当作日常;淡泊而没有其他嗜好,从未任意出门游逛于市井。即使有人不知道繁华艳丽有什么可喜爱,想要动摇他,他也坚定不可改变,平素的操守更加坚固。同舍先是惊异怀疑,最终信服,一致称赞他为不可企及。晦夫的资质既纯正明敏,当时天下的名士都得到亲近请教,多半器重他;有的人从他那里获得心学,有的人学到诗文法度,探究师友学术的源流。见闻既广,智慧思虑更加明达。当时在太学中,大家推举他为博通之儒。后来遭遇父亲丧事回家,居丧尽哀;服丧期满便厌恶出仕,侍奉母亲尽欢了好几年,多次免于参加文举。人人都说考取一第只是他的余事,可是他竟然屡次考试被有司压抑。嘉熙戊戌年,天子在南廊策试士人,他勉强参加而考入优等,被授为金溪主簿。等待任职、尚未赴任期间,大概仍在研读未见过的书、探究未完成的学问。像学生、乡里人、宗族中人,都往来与他讲习,正享有无穷的乐趣。
其所着有《阳山猥藳》若干巻,及日记以自课其所学,其进未已也。而不幸死矣。前数月,尽区处家事,幽以告之家庙,明以托之亲朋,若前知没宁而达者,夫惟其亲朋之所惜者,年才五十有九,而平生所志所学不得少试一二。或曰昔有不许小程先生学之可用者,后有因其论盐钞法而始知其可用,晦夫常备论江西盐贩之弊,赣之守臣徃徃有用其説以戢奸萌者,人莫知其出于晦夫也。使其少试,岂特能主簿书使防计当而已哉?而遽至于斯,亦可哀也夫。曽祖某,祖某,考某,妣钱氏,娶熊氏,再娶傅氏。二子曰某,二女,长许适某,次在室。某年某月某日葬某处。其兄玉汝谓知其弟莫若予,欲得铭。予念晦夫少予二嵗,总角同学,相知真莫如予也。闻讣而伤之倍于常情,岂容不铭?铭曰:孰为质?玉色之光兮,孰为文?天葩之芳兮?质既良,学且强兮;文既彰,行且蔵兮。宜高冈,观凤之翔兮;何垂耳,困骥之良兮?以此易年,宜得夀延长兮;何为中身,遽有此哀伤兮?独幸文质学行,存若不亡兮。陈通判墓志铭负才气而加之以知问学,在古则易得,在今为难全。若池州通守陈公讳咏之,字之道者,殆庶几其人乎?公人物修长,体貎瑰伟,固自有堂堂大丈夫之气象,而音吐洪畅,言论慷慨,又若有湖海之豪,而傲视琐琐者。其才气之浩乎其中者,已不能掩于外矣,而未有以见其用也。若其为泉之征官,则征额办集而不扰;其为蕲之幕官,则剖决疑枉而无滞;其为沅之秋官,则治狱明审而无畱。是虽足以少见其用,而亦特公之所易者,犹未足以见公之所难者也。至若沅境蛮猖獗,长吏未知所处,惟公单骑深谕以恩信,蛮遂革心。沅江湍怒齧城,人情方以为恐,惟公视其所冲,遏匮石城,遂无损。初宰饶之鄱阳,嵗方大歉,公先于脤防,后于征敛,宁拙摧科,甘书下考,虽不利于已,而实利于人。后宰抚之金溪,迫以闽冦,因以饥馑,公防防赈救,两无缺事,冦卒不入境,民亦获安全,且平籴建仓为经久计。方大旱时,邑境有龙湫在万山表,人莫能到,公独攀援而上,竟至湫所,露宿而祷焉。公归而雨随之,遂反旱嵗而为丰年。是不惟诚孚于民,而且孚于神矣。其后贰郡池州,则给运之功最多;摄郡南康,则枰提之策甚便。其所至頴脱以出,治状类有可称。公之才气见于用者,此其所难欤?抑又有甚难者?世固有负才气者矣,而不知学问者多也。况世家积累贵富之后乎?公自少不徒世其官,而能世其美,志趣高尚,嗜学好修,曽不移于贵富之习。抑世之问学者,又方沉迷于训诂议论之虚浮,而公独欲反求于身心自得之眞实,可不谓过人矣哉!象山陆文安先生,昔以实学师表海内,而金溪乃文安之乡也。公读其文如见其人,因得发明本心,慰满素志,乃创书院于邑,以寓其尊事之意,捐俸买田,选秀士以共讲明,又延象山学徒传公子云为之师。公邑政既修而教亦行焉。邑之士民迄今颂之。南城包公,日庵得象山实学者也。公敬信而严事之,每抵掌极谈,击节庆快,心领神防,有超乎训诂议论之表者。自是轩豁磊落,表里贯通,其所自乐,亦眞有不可诬者。生于其心,见于其事,宜其实政实利及人者非一,葢有可騐者。故尝曰:人无学则无纲常,无纲常则一膜之外皆与吾不相属,岂人也哉?凡所履歴,必欲崇敎化而根本于孝慈,欲人皆知学也。非学问有以成其才气,能如是乎?使得尽其才而行其学,其所成就,又岂如是而已乎?公以淳煕辛丑三月八日生,至淳祐癸卯六十有三,亦以是月是日卒,亦异矣。夫时蚤起迎賔客,初无疾痛。及午告家人曰:吾行矣。整襟端坐,赋诗一絶而逝。公知死生之理矣,亲旧莫不哀之。公实敷文阁学士献肃讳良翰之孙,而宝谟阁待制少师讳广夀之子也。公事少师,当谏即谏,不独以顺承为孝。少师尝称以异日为政必有可观。母畱氏尝有疾,百药不効,公防香泣祷,愿减已年,其疾顿愈,此尤人所难也。娶姑之侄畱氏,先二十年卒。李牧坡墓志铭
译他著有《阳山猥藳》若干卷,还有用来每日自我考察学业的日记,他的进步本来没有止境,却不幸去世了。去世前几个月,他把家中事务全部安排妥当:暗中把事情告知家庙,明白地托付给亲朋,仿佛早已预知死亡而通达安排。亲朋所痛惜的,只是他年仅五十九岁,一生的志向和学问还没有得到一二分施展。有人说,从前有人不承认小程先生的学问可以用于实际,后来因为他论述盐钞法,才开始知道他的学问有用。晦夫常常备述江西盐贩的弊病,赣州守臣往往采用他的主张来遏制奸恶的萌芽,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些意见出自晦夫。假如让他稍微施展才能,难道只足以做主簿、使簿书和会计恰当而已吗?可是他突然到了这种地步,也真可悲啊!曾祖某,祖某,父某,母钱氏;娶熊氏,又娶傅氏。两个儿子,名某;两个女儿,长女已经许配某人,次女尚未出嫁。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处。他的兄长玉汝说,了解他弟弟没有谁能超过我,希望得到墓志铭。我想到晦夫比我小两岁,我们从童年起就是同学,真正了解他确实没有谁比得上我。听到讣告后,我比常情更加悲伤,怎么能不为他作铭?铭文说:什么是他的质地?像玉色一样光明;什么是他的文采?像天上奇花一样芬芳。资质既然美好,学问又强健;文采既已显著,品行又深藏不露。这样的人本应登上高冈,观看凤凰飞翔;为什么反而垂着耳朵,困顿了良骥般的才质?凭借这样的品德学问,本应换来延长的寿命;为什么正值壮年,突然遭遇这样的悲伤?幸而他的文采、质地、学问、品行仍然存在,仿佛并未消亡。《陈通判墓志铭》有才气而又加上懂得问学,在古代容易做到,在今天却难以两全。像池州通守陈公,名咏之,字之道,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陈公身材修长,体貌瑰伟,自然有堂堂大丈夫的气象;声音洪亮流畅,谈论慷慨,又有湖海豪杰般的气概,傲然看不起琐屑之人。他内在浩大的才气,已经无法被外表掩盖,只是还没有机会显出作用。他任泉州征官时,征收数额能够筹办齐全而不扰民;任蕲州幕官时,剖析裁决疑难冤屈而没有积滞;任沅州秋官时,审理案件明白详慎而没有留滞。这些虽足以略见他的才干,却只是他容易做到的事,还不足以显出他最难能可贵之处。沅州境内蛮人猖獗,长官不知道如何处置,只有陈公单骑深入,以恩信反复晓谕,蛮人于是改变了心意。沅江水流湍急冲击城墙,人们正因此恐慌,只有陈公察看水流冲击之处,用石块堵塞加固城墙,于是没有受损。他起初任饶州鄱阳县令,正逢大歉收,先救济赈灾,后征收赋税;宁愿拙于催征、甘愿被记为下等考绩,虽然对自己不利,实际上却有利于百姓。后来任抚州金溪县令,受到福建盗寇的威胁,又遇饥荒,陈公在赈济救助方面周密安排,两方面都没有缺失;盗寇最终没有进入境内,百姓也得以安全,还实行平价买粮、建立粮仓,为长久之计。正逢大旱时,县境外万山之上有一处龙湫,没人能够到达,陈公独自攀援而上,终于到达龙湫所在,露宿在那里祈祷。陈公回来,雨水随即降下,于是把荒旱之年变成了丰年。这不仅是诚意感动了百姓,也感动了神明。后来他代理池州郡政,供应转运的功劳最多;代理南康郡政,平抑物价、提举事务的措施非常便利。他每到一地,才能都突出地表现出来,治理成绩往往值得称道。陈公的才气能够用于政务,这就是他的难能之处吗?还是还有更难能可贵的地方?世上本来有有才气的人,可是不懂学问的很多,何况是世代富贵的世家子弟呢?陈公从小不只是继承家族的官位,还能继承家族的美德;志趣高尚,喜好学习、修养品德,从未被富贵习气改变。世上的问学之士,又正沉溺于训诂议论的浮泛之中,唯独陈公想反过来从身心上求取真实的自得,难道不能说超过常人吗?象山陆文安先生过去以实学成为天下师表,而金溪正是文安先生的故乡。陈公读他的文章,如同见到本人,因此得以阐明自己的本心,满足平素的志愿;于是他在县中创建书院,以寄托尊敬奉事之意,捐出俸禄购买田产,选取优秀士人共同讲明学问,又邀请象山学派的弟子传公子云来担任老师。陈公的县政已经修治完备,教化也随之推行。县中的士人百姓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南城包公,字日庵,是得到象山实学的人。陈公敬重信服他,以严肃的态度奉事;每次抵掌畅谈、击节称快,心领神会,所得有超出训诂议论之外的地方。从此他的胸襟开阔磊落,内外贯通;他由此得到的快乐,也确实有不可欺骗之处。内心产生的东西表现在事情上,所以他施行实际政务、给人带来实际利益的事不止一件,大概都有可以验证的证据。因此他曾说:“人没有学问,就没有纲常;没有纲常,眼前这层膜之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那还算人吗?”凡是他经历和办理的事情,都一定想要崇尚教化,并以孝慈为根本,希望人人都知道求学。如果没有学问来成就他的才气,能够做到这样吗?假使让他充分发挥才能、实行他的学问,他的成就难道会只有这样而已吗?陈公生于淳熙辛丑三月八日,至淳祐癸卯年六十三岁,也在这一月这一天去世,这也很奇异。他早晨起来迎接宾客,起初没有疾病疼痛;到了中午告诉家人说:“我要走了。”于是整理衣襟,端正坐着,作了一首绝句便去世了。陈公已经明白死生的道理,亲友没有不悲哀的。他实为敷文阁学士、献肃公名良翰的孙子,宝谟阁待制、少师名广寿的儿子。陈公侍奉少师,应该进谏时便进谏,并不只是顺从承奉来尽孝。少师曾称赞他,说将来执政一定会有可观之处。他的母亲留氏曾经生病,各种药物都无效,陈公焚香哭泣祈祷,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替母亲延寿,她的病很快便痊愈了,这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他娶姑母的侄女留氏为妻,留氏比他早二十年去世。《李牧坡墓志铭》
盱江有自号曰牧坡者,姓李,讳溥,字子源,隐君也。其犹古之所谓逸民者欤?君之生也,自其少时,一美丈夫疑其易溺于嗜好者,乃独所好者仁,超然出声色之外。自其祖父世居城市,疑其习见华丽而悦者,乃独所悦者学,反泊然有山林之气。故世方妄生徇欲,不知悔,君则萧然一室,不娶以终其身。世方奔名逐利,不知反,君则不事科举,忍贫以安其穷。由其所好所悦与世俗异也。当其未及壮,未得师也,其趣自高,其志自尚,不妄交,不茍徇,直欲得当世明师而师之。求所以自见于当世者,始从乡之克堂包公游。包公谓:“何必逺求?子之邻有利公文伯者,即子之师也。”君信而就学焉。利公就学习而説克己为人以叩之,君未契也。忘寝食而反求者数月,忽一旦涣然有省。自是磊磊落落,轩豁呈露,曾无秋毫凝滞。吟风弄月,有吾与防也之意。平时无事,或抚掌抱膝,笑歌自若,不知手足之舞蹈。休休其心,欣欣有喜,如口于刍豢,常有余味。履坦坦而荡荡,曽不见有戚戚之之态,几微出于顔靣,心根发而生色,睟然胷中正而眸子了然。葢其所好既得,而所悦益深,且牧以志其所自养也。自养者厚,而其证验有不可掩于外者矣。君既性静而和,容貎温粹,而词气从容,内无城府,而外不事形迹,故人皆乐亲之。自然释回,增美有使人意消之叹。以所自得者语人,每亹亹不倦,因其言而感发者甚众。顾虽与人多和平,若少所可否者,至于义或未安,断断不诡随。遇事多寛柔,若不足于刚决者,至于理或未当,毅然不可夺。其所向既独善,若不屑于善世之事者,而畎畆之忠未尝忘。抑其中虚而明,其于人情物理事势之是非向背,类有众所不察而已独见者,故与之上下其议论者,鲜不为之心开目明。或者羣居众议,疑而未决,争如聚讼,君于其间或正。色以断之,或谈笑以解之,往往为之冰释。有仕于州县者,以礼屈致问,学问政,励翼宏,多所至,亦隂有惠泽及人者,以是逺近益爱慕之,不称其姓字,而曰牧坡,尊敬之也。所为诗文,不务雕饰,而词多警策,句多清丽,人能传诵之。平生少疾痛,老犹童顔,直以气渐衰弱而就尽,一日忽悠然而逝,庶几乎考终命者,时淳祐癸卯五月一日也,享年七十有七。闻者孰不伤之?君事亲孝,而尤友于兄,某有二子,君以其次子为己子,曰:“吾亲有后,可免不孝矣。”考某妣某氏,子曰自复,性情惟肖,而世其学,孙四人:男定老、癸郎,女秀娘、安娘,俱防。自复卜以次年甲辰某月某日,葬君于城西之二十里曰黄田,不逺千数百里来请铭,亦可谓孝也矣。铭曰:维冬之日,人爱而亲;维春之风,沂乐而眞。志道于逺,得师于邻。一觉之后,一好之神。孰曰予贱?孰曰予贫?无禄而富,莫润于身;无爵而贵,莫尊于仁。归全正命,归安佳城。珠藏玉韫,山辉水清。牧于黄田,百世如新。呉规父墓志铭一斋呉规父,防而自拔,不羣强壮而自立,不变至知命而自乐,不忧。葢姿器学问,卓然有以异于人者也。方其失所怙恃,才十余载,若在常儿未絶嬉戱,况从师问学,谁其导之?规父早已若成人,闻克翁包先生讲道于家,规父不待指示,不劳勉强,自慨然徃师之,亲炙左右,质问无旷时。克翁有书堂在高山之巓,当寂无一人之时,规父不慑不惧,独处其中,诵书之声如鹤鸣九臯之上,而闻于四野之间者,昼夜以为常也。且众号从学者,多为举子业,谁为眞具志识,欲闻一贯之道者?克翁方专以此道淑人,惟规父用志不纷,受教之次,如所宿闻,有言輙契此,非特其志独能超出乎流俗之表,而其识已能知三极枢要,万化根本,不出此一贯也。从游渐久,闻见益多,大而宇宙,细而事物,何一理之不讲,何一説之不究?葢欲由一而通于万,防万而合于一,故以一名其齐识所学也。自其既有闻于师,有得于已,于是博观书传之言,徧阅儒先之论,莫不意领神防,心悟理融,证据端的,自信不疑,时已豁然贯通矣。以此为文,则发挥昭白;以此决事,则晓畅洞达;以此出而与当世名师友游,则如慈湖杨公、絜斋蒙斋袁公父子,莫不同声许可,而规父不自以为足也。归而反覆沉潜,条理缉熙,进退如初,思欲广大精微,高明中庸,全体纯备而毫髪无遗,恨者知之已明,守之益固,视天下若无足以感我而夺我者,如眈视之虎,自足其欲,如刍豢之味,自悦于口,益信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之言,不我欺。据其所知,殆有若他人之所未见,而前贤之所未及者,有讲义庸语一篇,皆温故知新,自得之説也。既力以此学自任,逺近学者从而质疑问惑者甚众,称之曰一斋先生。
译盱江有一位自号牧坡的人,姓李,名溥,字子源,是一位隐士。他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逸民吧?李君出生后,从少年时代起,虽然是一位美丈夫,容易被人怀疑会沉溺于嗜好,但他唯一喜好的却是仁德,超然走出声色享乐之外。自从他的祖父、父亲世代居住城市,人们怀疑他常见华丽事物而会心生喜悦,但他唯一喜悦的却是学问,反而淡泊自守,具有山林之气。因此世人正任意追逐欲望而不知道悔改时,李君却独守萧然一室,终身不娶;世人正奔逐名利而不知道回头时,他却不参加科举,甘受贫困而安于穷困。这都是因为他的喜好和悦爱与世俗不同。他还未成年、尚未得到老师时,志趣就很高,志向就很自尚;不随便交友,也不苟且顺从,只想找到当世的明师来拜师。为了寻找能够在当世自我显现的途径,他开始跟随乡里的克堂包公交游。包公说:“何必到远处寻找?你的邻居有利公文伯,他就是你的老师。”李君相信这话,前去求学。利公在学习中论说克己为人的道理来叩问他,李君还没有契合。于是废寝忘食地反复探求了几个月,忽然有一天豁然醒悟。从此他光明磊落,胸襟开阔,内在的见解显露出来,丝毫没有凝滞。他吟咏风月,胸中有“吾与点也”的意味。平时无事,有时抚掌抱膝,照常笑歌,甚至不知道手脚已经随之舞动。他内心宽舒,欣欣然充满喜悦,如同口中享用美味肉食,常有余味。行止坦荡,始终看不见忧戚的神态;细微的心情会显现在脸上,内心根本所发出的光彩流露出来,面色温润,胸中正直而眼神明澈。大概是他所喜好的仁德已经获得,所悦爱的学问更加深厚;“牧”正是用来记述他自我修养的志向。自我修养深厚,而其验证也有无法掩盖于外表的地方。他天性安静和厚,容貌温润纯粹,言辞气度从容;内心没有城府,外表也不刻意做作,所以人人都乐于亲近他。他自然能够消除邪曲、增进美德,使人不禁产生心意消融的感叹。他把自己所得的道理告诉别人,娓娓不倦,因此受到他的言语感发而有所进益的人很多。只是他虽然待人多和平,仿佛很少表示可否;一旦事情在义理上不安,便坚定不肯曲意随从。遇事多宽柔,仿佛缺少刚决;一旦道理不当,便毅然不可改变。他的志向既然只是独善其身,似乎不屑于改善世俗之事,但对于田间百姓的忠心从未忘记。或者正因为他内心虚明,对于人情、物理、事势的是非向背,往往有众人不能察觉而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所以同他上下讨论的人,很少不因此心胸开阔、眼光明亮。有时众人聚集议论,事情疑惑而不能决定,争论得像聚集诉讼一样,李君在其中有时用正色决断,有时用谈笑化解,往往因此使争端冰释。有人在州县任职,便以礼相请来询问学问和政事;他勉励扶助、宏大拓展,所到之处多有成效,也暗中有恩惠泽及百姓。因此远近的人更加爱慕他,不称他的姓名,而称他为牧坡,以表示尊敬。他所作的诗文不追求雕琢装饰,但言辞多有警策,句子多清新秀丽,人们能够传诵。平生少有疾病疼痛,年老时仍有童颜,只是因为气力渐渐衰弱而走向生命尽头,一天忽然悠然去世,大概可以说是善终了。时间是淳祐癸卯五月一日,享年七十七岁。听到的人谁不为之悲伤?李君侍奉父母孝顺,尤其友爱兄长;某人有两个儿子,李君把次子收为自己的儿子,说:“我的父母有后代了,可以免于不孝。”父某,母某氏;儿子名自复,性情非常像他,并继承他的学问。孙子四人:男定老、癸郎,女秀娘、安娘,都已成年。自复占卜选择次年甲辰某月某日,把李君葬在城西二十里的黄田。他不远千里前来请求墓志铭,也可以说是孝顺了。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在冬日里,人们爱戴而亲近他;在春风中,人们像在沂水边一样得到真实的快乐。他把志向放在远大的道上,却在邻近处得到了老师。一次觉悟之后,便获得了一生所喜爱的精神。谁说我卑贱?谁说我贫穷?没有俸禄却富有,没有什么能滋润身体;没有爵位却尊贵,没有什么比仁更尊贵。归于完整而顺应正命,归葬于安宁的佳城。珠玉深藏,山水增辉。牧坡安葬在黄田,百世之后仍如同新葬。《吴规父墓志铭》一斋吴规父,从小就能在众人中脱颖而出;不是靠聚集强壮之力,而是自立于世;到了知命之年仍不改变志向,以自身所得为乐而不忧愁。他的资质器识和学问,大体都卓然有异于常人。当他失去父母、年仅十多岁时,普通孩子还没有停止嬉戏,何况跟从老师求学,又有谁来引导他呢?规父早已像成人一样,听说克翁包先生在家中讲道,不待指示,也不需勉强,便慨然前往拜师,在先生身边亲受教诲,随时质疑问难。克翁在高山之巅有书堂,四周寂静无人时,规父不害怕也不畏惧,独自住在其中,诵书声像鹤在九皋之上鸣叫,昼夜如此,传到四野。他跟从学习的人很多,多数是为科举功名而来,谁是真正有志有识、想听闻一贯之道的人呢?克翁正专心用这个道理教化人,只有规父用心不杂,接受教诲时如同早有积累,先生一开口他就能契合。这不仅是他的志向能够超出流俗之上,而且他的见识已经知道三极的枢要、万物变化的根本,都不出于一贯之道。跟从日久,见闻更加广博,大到宇宙,小到事物,有哪一种道理没有讲解,有哪一种学说没有探究?他大概想由一贯通达万事万物,又由万事万物会合于一,所以用“一”来命名书斋,表示自己所认识、所学习的道理。自从从老师那里有所闻、从自己这里有所获得之后,他广泛观览书传中的言论,遍读儒家先贤的论述,无不在意念中领会、在精神上会通,证据明确真实,自己深信不疑,当时已经豁然贯通了。用这个道理写文章,就能阐发得明白;用它裁决事情,就能明晓通达;以此出而同当世名师益友交游,如慈湖杨公、絜斋蒙斋袁公父子,没有不异口同声地认可他,但规父并不认为自己已经满足。回去后反复沉潜研习,使条理更加整齐明亮;进退仍如当初,思量着要使广大精微、高明中庸的道理全体纯备,丝毫不遗漏。他遗憾的是见解已经明白,操守还要更加坚固;看天下没有什么足以感动自己、夺去自己志向的东西,像老虎盯视猎物一样满足自己的欲望,像美味食物一样使口中自得,更加相信“世上没有谁不饮食,却很少有人知道滋味”这句话没有欺骗我。凭借他的见识,大概有别人尚未看见、前贤尚未达到的地方。他有《讲义庸语》一篇,都是温习旧知、获得新知的自得之说。既然竭力以这种学问自任,远近求学者前来质疑问难的很多,大家称他为一斋先生。
随叩而应,深切着明,闻言类有省。以规父自防不羣,自立不变,至自乐不忧,其大概有如此者可。不谓其姿器学问有以异于人哉?德性机警,理有「人所苦思而未解者」,一见即悟,曽无窒碍。才气强敏,事有「人所惴畏而不为者」,一决勇徃,曽无畱难。胷中疎决磊落,径直无畱藏,议论倜傥慨慷,明白无凝滞。凡与人交,多眞情实意,相与欢洽,而所至頴脱以出。凢目其貎,耳其言者,亦皆知敬而亲之。其友爱之义尤重,长兄早世,防葬皆其营办。母事其寡嫂,子育其二侄,能始终扶持以至于成立,死者无憾,而生者无缺也。其为诗文,有骨力,多雄健,如其为人。治诸经为场屋之业,尤精到,而竟见黜于有司。惟待试成均者至于四五,而亦卒不利也。然以其姿器学问之异于人,则顾此不足以为其轩轾轻重。第其素有抱负于经世之事业,讲之甚习,常有意于古英俊豪杰之所为,而畧不使少遂其意,或者惜之,而亦自处之泊如也。为人脩硕,气厚而力雄,声如钟鼓,若有上夀者。年方五十五,忽以一疾终。时淳祐甲辰五月四日也。闻者孰不哀之?规父讳榘,曽祖某,祖某,考某,妣某氏,娶郑氏。子男二:彦博、彦性。女一:彦悈,适黄某。孙女一,以某年某月葬,以某所、某所。厚友见福建路提防刑狱公事包某,为畧志其平生,而铭曰:何志识之早慧而福夀之中止耶?何意气之甚伟而体气之遽瘁耶?何大学之知至而大命之速逝耶?何健笔雄文之锋鋭而一名一第之竟不利耶?呜呼!已矣!孰能起之?余叹明道、象山二先生之名世,皆以五十有四而得正,以毙也,则于规父乎?生何愧,后先儒一年而死,亦何恚也?欲后来之善述、善继,则犹觊其精明如在,而能隂相其二子也。汪氏墓志铭妇人美不外见,观于其夫与子而知之。如山林之辉,渊水之媚,则其间必有珠玉存焉者。予尝近观盱城之南,有兄郑君直甫,家庭之蔼然;其子纯子,文采之蔚然。则知直甫之所配,纯子之所恃,其美具可见矣。葢夫人姓汪,名处正,世居抚之临川。自归于郑,善事舅姑,得其欢心。舅先大故,事姑尤加恭谨。郑本屋润而家肥,夫人能承顺夫志,而敬戒不违,助夫克家,日以昌炽。以一子前熊氏出也,夫人抚育如己子,畧无异意,以至于长,延师教之,学业日以精进,志向不肯碌碌。前道未可量也。以其父子之间观之,夫人之美,虽欲不外见,其可得而掩耶?畴昔少疾,忽以小疾终。实宝祐丙辰七月二十七日也,享年五十有四。祖讳汶,考讳尧佐,妣陈氏。夫名国华,子名无妄,直甫纯子其字也。孙可翁,晓翁,肖翁,晓翁出继侄天宜后。后三年,开庆已未闰十一月二十七日,始克▯于太平乡五都,地名石岐。求铭于予,辞不获。铭曰:出于平阳,归于东里。夫以直遂,子以纯美。发越在表,辅成于里。内则母训,可验终始。归安石岐,山辉渊媚。如玉如珠,以克永世。
译别人随意叩问,他都能应答,深切明白,听到他的话往往有所省悟。规父从小就能在众人中脱颖而出,自立而不改变志向,以自身所得为乐而不忧愁,他的大概情形就是如此。难道不能说他的资质器识和学问确实有异于常人吗?他的德性机警敏悟,有些道理是别人苦苦思索仍未能理解的,他一见便能领悟,丝毫没有阻滞。才气强健敏捷,有些事情是别人畏惧而不敢做的,他一经决定便勇往直前,丝毫不迟疑。他胸襟疏朗磊落,直截坦荡,没有隐藏;议论倜傥慷慨,明白而无凝滞。凡是与人交往,多有真情实意,彼此相处欢洽;无论到哪里都能脱颖而出。凡是看见他的容貌、听见他的言语的人,也都知道敬重并亲近他。他尤其重视友爱之义,长兄早逝,丧葬诸事全由他筹办;侍奉寡嫂,抚养两个侄子,始终扶持他们直到成人,使死者没有遗憾,生者没有缺失。他的诗文有骨力,多雄健之气,正像他的为人。他研究各部经书,作为科举文章,尤其精密到位,却最终仍被有司黜退。等待参加成均考试达四五次,也始终没有得利。然而以他的资质器识和学问异于常人来看,这些又不足以衡量他的高下轻重。只是他一向对于经世济民的事业有抱负,讲习得很熟,常常有意于古代英俊豪杰所做的事情,却始终没有稍微实现自己的志向,有人替他惋惜,而他自己却淡然处之。他为人身材修长,气度厚重而力量雄健,声音如钟鼓,仿佛有长寿之相。年仅五十五岁,忽然因一场疾病去世。当时是淳祐甲辰五月四日。听到的人谁不悲哀?规父名榘,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娶郑氏。儿子两个:彦博、彦性;女儿一个:彦悈,嫁给黄某。孙女一个。于某年某月葬在某处、某处。厚交友人、福建路提刑狱公事包某,替他略述一生,铭文说:为什么志向见识早慧,福分寿命却中途停止?为什么意气如此雄伟,身体气力却突然衰败?为什么对大学之道的认识已经达到极致,大命却迅速消逝?为什么健笔雄文的锋芒如此锐利,却始终不能取得一名一第?唉,完了!谁能使他死而复生?我叹息明道、象山二位先生名重一世,都是五十四岁而得正命去世;那么对于规父来说呢?他活着有什么惭愧,死在先儒之后一年又有什么怨恨?只希望后来的善于述说、善于继承的人,仍能期待他的精明智慧如同在世,并且能够暗中帮助他的两个儿子。《汪氏墓志铭》妇人的美德不显露在外,可以从她的丈夫和儿女身上观察而知晓。正如山林的光辉、深渊水泽的秀媚,其中必定有珍珠美玉存在。我曾近来观察盱城南面,有郑君直甫这样的兄长,家庭气氛和美;又有他的儿子纯子,文采茂盛。由此便知道直甫所娶的妻子、纯子所依恃的母亲,她的美德完全可以看见了。这位夫人姓汪,名处正,世代居住在抚州临川。自从嫁到郑家以后,善于侍奉公婆,得到他们的欢心。公公先已去世,她侍奉婆婆尤其恭敬谨慎。郑家本来房屋富润、家业丰厚,夫人能够顺承丈夫的意志,恭敬自持而不违背,辅助丈夫治理家业,使家道日益昌盛。她还抚养丈夫前妻熊氏所生的一个儿子,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丝毫没有区别对待;直到孩子长大,又延请老师教导他,使他的学业日益精进,志向也不肯流于庸碌。他将来的成就实在不可限量。从这父子之间观察,夫人的美德即使想不显露在外,难道能够掩盖得住吗?从前她曾患小病,忽然因这场小病去世。实际去世时间是宝祐丙辰七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四岁。祖父名汶,父亲名尧佐,母亲姓陈。丈夫名国华,儿子名无妄;直甫、纯子是他们的字。孙子有可翁、晓翁、肖翁;晓翁是过继给侄子天宜之后的。三年以后,开庆己未年闰十一月二十七日,才得以安葬在太平乡五都,地名石岐。郑家来请我撰写墓铭,我推辞而未能获准。铭文说:出身于平阳,嫁归东里。丈夫正直通达,儿子纯厚美好。美德显著于外,内在又有贤德辅助成就。家中的母亲教诲,从始至终都可以验证。安葬在石岐,正如山有光辉、水有秀媚。像玉,像珠,凭此足以流传万世。
钦定四库全书敝帚藁畧巻七 宋 包恢 撰説拙黙説拙与巧反,黙与言反。拙黙近实,巧言近虚。三代以前,道明道行,巧即此心之智,而无智外之巧;言即此心之声,而无声外之言。未始専以巧言为恶,以拙黙为美,而堕于一偏也。晚周以来,人心非古,机巧深而邪説炽,庄老始得以售其一偏之説,而一主乎拙黙,似亦足以中当时之病,以迄于今,葢已千六七百年。巧极于奸诡,言极于淫陂,仰视晚周,何啻倍蓰之弊?茍有能宁拙无巧以归朴,宁黙无言以入诚,则岂惟不流于汚世之弊,将在我可以进古纯厚之德矣。然律以吾道,则有未必皆然者。夫巧言鲜矣,仁则亦不以拙黙为非者。然智譬则巧,则巧即行所无事之智,或语或黙,时然后言,亦天机动而天籁鸣,自不能已者。若一于拙黙,岂吾道之正乎?周先生之原流,其始实出于老氏,此拙黙之説所由出也。惟其姿器高,智识明,其后已纯乎圣人之学,而为世醇儒矣。《通书》四十章:“何拙何黙云乎哉?”中间如言圣,则曰:“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无所谓拙矣。”如言拟议,则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无所谓黙矣。”若眞黙而识之,犹可也。心劳日拙,可乎哉?顺理而不凿,以巧妄则若拙而非眞拙;笃行而不泥于空言,则若黙而非徒黙,庶乎其可矣。金溪何兄珍伯求拙黙之説,信笔书以赠之。桂林説自昔人有误以月中有桂,而以桂林一枝为策高第之喻者,于是迄今又误以为秋举登名者之喻,此其智识之不明甚矣。月中岂有桂哉?朱文公谓光中之微翳,乃山河之影,足以破千古之惑,其然乎?岂其然乎?月本隂魄而不明也,所以生明者,受日光而明耳。然外虽受日而明,内魄日照所不及者,其魄仍隂暗也。其明中之微翳,即其内魄之痕迹,隐隐于中而不可掩没也。予实亲见而亲验之,知其然矣。若曰果有桂可折,是与儿童之见何异?然则桂之所以可贵者何如哉?葢万物莫不盛开于春,而衰谢于秋,独桂乃当衰谢之时而为盛开之日。上焉如二南变尽,鲁叟乃笔春秋;七国战处,邹轲方谈仁义。其次如伯夷在商季,众浊而独清;屈原当楚乱,众佞而独忠。谁实为知花之贵者哉?戒以白露,申以严霜,而其色黄中,其香高清。有霜露不能瘁,若威武不能夺者。秋方悲忧,而此则坚正自得;秋方萧条,而此则幽独自媚。不以炎变凉而异,不以燠变寒而沮。不求闻而香自逺,不求怜而人自爱。乃花中之特立独行者,固不愿与春花之富贵者争妍而竞丽也。而人能卓然自立于衰乱之俗,悠然自乐于山林之中,不悲贱贫,不贪富贵,不怨失时,不悔晚达,不恶淡泊,不恋纷华,惟知上师孔孟,下反夷原,以遗芳于万世者,乃人中之桂也。曰希桂云者,取科第云乎哉?宁都旧友卢伯祥,尝植双桂于家塾之前,今几年所矣,而其茂林竒花,芬香可爱,不改如初。其嗣某读书其下,毎追慕所怙,益加爱防,惟恐有伤焉。求予扁其名而发明其实,予嘉其志,既为之作二大字,且斥其从昔説者之误,而取桂之实可贵者,以勉其进学,如前云。山水源流説予观韩文公《南山》之末章曰:「厥初孰开?张俛仰谁劝侑?创兹朴而巧,戮力忍劳疚。得非施斧斤?无乃假诅呪?鸿荒竟无传,功大莫酬僦。是未知厥初如之何,而为此山也?噫!使开创之初果戮力劳疚,且待于施斧斤、假诅呪,则是若以人力之智巧为之矣,岂造物者易简自然之理哉?自古圣人知之而不言,后世不知而不能言,宜乎自鸿荒以来竟无传者。韩公欲穷其説而不可得也,况于他人乎?」予尝忘其愚而妄有説曰:「山者,水之所为,而水者,气之所为也。始初浩然一气耳,一气自静而动,动而复静,隂阳之所由分也。有隂有阳,则二气相摩而交感,交感则水生焉,而二气之精始于此乎泄也。故曰『天一生水』,天则阳为之,地则隂为之。水之生者虽天,其成之者则地,犹男女也。天为男,地为女,其生成为水,犹男女搆精即水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敝帚稿畧》卷七,宋包恢撰写的说。《拙默说》。“拙”与“巧”相反,“默”与“言”相反。拙朴沉默接近真实,机巧巧言接近虚妄。夏、商、周三代以前,道理明白,道术施行;所谓巧,就是此心的智慧,并没有脱离智慧而另有的机巧;所谓言,就是此心的声音,并没有脱离声音而另有的言语。当时从未专门把巧言看作恶,把拙默看作美,从而陷入一偏。晚周以来,人心不如古人,机巧深重,邪说盛行,庄子、老子才得以推行他们偏于一端的学说,而一味主张拙默;这似乎也足以切中当时的弊病。直到今天,大概已经一千六七百年了。机巧发展到极致便成为奸诈诡谲,言语发展到极致便成为淫邪偏僻;回头看晚周,那种弊病岂止加倍。假如有人能够宁愿拙朴而不要机巧,以归于质朴,宁愿沉默而不要空言,以进入诚信,那么岂但不会流于污浊世俗的弊病,还将在自己身上推进古代纯厚的德性。然而若按我们的道来衡量,也有未必全然如此的地方。巧言少有真实;但有仁德的人,也并不把拙默视为错误。假若把智慧比作巧,那么巧就是运用自如、行事不留痕迹的智慧;有时说话,有时沉默,等到时机适宜才发言,也不过是天机发动、天籁鸣响,自然不能停止罢了。如果一味拘守拙默,难道是我们的正道吗?周先生的学术源流,起初确实出自老氏,这种拙默的学说就是由此产生的。只是他资质器度高,智慧见识明达,后来已经纯粹成为圣人之学,成为世间醇厚的儒者。《通书》第四十章说:“哪里要说什么拙、什么默呢?”其中谈到圣人时说:“因为诚实精纯,所以明达;因为精神感应,所以神妙;因为能察知细微的征兆,所以幽深,并没有所谓拙。”谈到思考和言行时说:“先拟定之后再说,先谋议之后再行动,经过拟议来成就事物的变化,并没有所谓默。”如果是真正沉默而能有所认识,那还可以;但若是心力劳苦而日益笨拙,怎么可以呢?顺应事理而不刻意雕琢,即使运用机巧,也好像拙朴,却不是真正的拙;笃实行事而不拘泥于空话,即使少言,也好像沉默,却不只是徒然沉默,这样或许才可以。金溪何兄珍伯请求我谈谈拙默,我便随手写下这些话赠给他。《桂林说》。从前有人误以为月亮中有桂树,把“桂林一枝”作为科举高中、名列前茅的比喻;于是直到今天,又误以为它是秋试登榜者的比喻,这说明他们的见识实在不明白。月亮中哪里有桂树呢?朱文公说,月亮光中的一点微暗,是山河的影子,足以破解千古以来的疑惑;真的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月亮本来是阴魄,并不自己发光;它之所以明亮,是接受太阳的光才明亮的。然而,外面虽然接受阳光而明亮,内部阴魄中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然阴暗。月亮明亮部分中的一点微暗,正是内部阴魄的痕迹,隐约存在其中而不能完全掩没。我亲自看见并亲自验证过,所以知道确实如此。若说其中果真有桂树可以攀折,这同儿童的见识有什么不同?那么,桂树之所以可贵,究竟在哪里呢?大概万物没有不在春天盛开、秋天衰谢的,唯独桂树偏偏在万物衰谢的时候盛开。最高一层来说,譬如《二南》之风教已经衰变殆尽,鲁叟孔子才撰写《春秋》;七国交战之时,邹轲孟子才谈论仁义。次一等的,譬如伯夷处在商朝末年,众人浑浊而唯独他清白;屈原处在楚国动乱之时,众人谄佞而唯独他忠诚。谁真正懂得花的可贵呢?白露来临仍不改色,严霜降临也更加显明;它的颜色黄中有正,香气高洁清远。霜露不能使它憔悴,威武也不能使它改变志节。秋天正令人悲忧,而它却坚贞正直、自得其乐;秋天正萧条肃杀,而它却幽静独处、自有美态。不因炎热变为凉爽而改易,也不因温暖变为寒冷而沮丧。不求闻名,香气自然远播;不求怜爱,人们自然爱惜。它是花中卓然特立、独自行走的一类,本来不愿同春花的富贵争奇斗艳。人若能在衰乱的风俗中卓然自立,在山林中悠然自得,不因卑贱贫穷而悲伤,不贪恋富贵,不怨恨时运不济,不后悔功名来得晚,不厌恶淡泊,不留恋繁华,只知道向上以孔子、孟子的学问为师,向下反观伯夷、屈原,以芳名遗留万世,这才是人中的桂树。所谓“希桂”,难道只是取意于科举及第吗?宁都的旧友卢伯祥,曾在家塾前种下两株桂树,至今已经好几年了;它们长成茂密的树林,奇花盛开,芬香可爱,和当初一样没有改变。他的后代某人就在树下读书,每每追念仰慕自己的父亲,越发爱护这两株桂树,唯恐有所损伤。他请我为它们题写匾额并阐明其中的实际意义。我嘉许他的志向,已经替他写了“希桂”两个大字,又指出从前那种说法的错误,取桂树真正可贵的意义来勉励他进学,如上面所说。《山水源流说》。我读韩文公《南山》的末章说:“最初是谁开辟了它?张望俯仰,又是谁劝勉助成?创造这朴拙而奇巧的山,齐心竭力而忍受劳苦。难道不是使用斧斤吗?莫非借助诅咒吗?鸿荒时代竟没有流传,功劳如此之大却没有报酬。这就不知道最初究竟是怎样形成这座山的了。唉!假使开创之初果真要齐心出力、辛劳困苦,还要等待使用斧斤、借助诅咒,那么这就像是凭人的力量和智巧造出来的,难道是造物者简易自然的道理吗?自古圣人知道这件事却不说,后世人不知道也不能说,所以从鸿荒以来竟没有流传下来。韩公想要穷究其中的道理却不可得,何况其他人呢?”我曾忘记自己的愚昧,妄自作说:“山,是水造成的;水,是气造成的。最初只是浩然的一团气罢了。一团气由静而动,动而复静,这就是阴阳分化的由来。有阴有阳,二气便相互摩擦而交感;交感便产生水,而二气的精华大概也从这里泄露出来。所以说‘天一生水’:天以阳为主,地以阴为主。水的产生虽由天,但使它形成的却是地,就像男女一样:天是男性,地是女性;它们生育形成水,正如男女交合而精气化为水。”
水既天地相合而生成,则隂阳相杂,清浊相溷,杂之初皆水也。惟夫清者则自终为水,若今之天包其外而戴地于内,四海防通,皆此水也。在中间则大者如聚而为大泽,流而为四渎等是也。其次小者千流万派,亦皆此水也。惟夫水之重浊者,则其中之渣滓如泥沙然,乃一发流下而为山,其石则浊之尤者也。譬之今世儿童之戏者,以沙和水,以手捧之防下而为假山者,莫不相似。始初浊水之为山,正犹是也。」自水既生成之后,则其流下为山之时,即此气实行之,想其行时气在水中,混混浩浩,汤汤洋洋,涌溢倾防,奔放冲荡乎虚空中,势无可御,力不可遏。其大者如泥沙之堆积,▯起下博厚而上尖锐,若五岳等是也。其次或低或昻,或纵或横,千态万貎,不可穷极,皆此浊水渣滓为之,无非自高涌下。以今观山之首尾与夫石之缝罅,犹皆可验。而凡山之势,犹或有似水浪汹涌之状,山之麓又或有似水过荡漾之痕,而山间……或大溪涧,或小池塘,未有无水之流行润泽者,否则凿之,即随浅深而出,为泉,为井。以山者,元皆水为之也。其间或有气之转旋囬干而曲成者,表实里空,空者深杳,而实者延袤,则为岩洞。今所在岩洞间,殊形异状,怪怪竒竒,无不由上倒悬而下垂,尤可见也。方其水之涌下也,非悠悠徐徐而来也,气之所行,不疾而速,至神也。有如天之行,即气之行也。人呼吸一息之间,天已行八九千里矣。以是验之,想其初也,水之乘气而行,神速之极,不出一息之顷,而无穷之山大以成,大小以成小,皆以俨然森然弥满宇内矣。抑山者有情意之活通,有精神之飞动,第昧者不见耳。或前去而顾后,或后来而望前,左右亦如之,如揖,如拜,如立,如坐,如抱,如负,如拱,如挹,如送,如迎,如驰,如逐。虽相去数百里,或数千里之逺,亦如相与相扶相感相应相交相助。葢无非一气之行,周流贯通,如人一身,内外上下同一血脉,无有间断。气行之时,已无非此情意精神之运,故山成之后,此情意精神自轩豁呈露,辉光发越,不可掩没。有如此者,圣人以地有理而察之,有法而观之,正此类也。气即此理此法也,岂人力之所能为哉?然或阅其形象,有似于人为者,或如排布,或如制作,或如装饰,或如揑塑,或如裁成,或如画就,或真如施斧斤而扑斵之,精美如假诅呪而鬼物之幻出者。曾不知造化之神,气机之速,以一水之为,在倐忽之间,立见其生成之妙,有不可致诘者。一毫人力之智巧,何与焉?此岂宜韩公之所未喻欤?南山之所形容者,工矣。然宇内之似南山者,何限?使得尽经品题,不亦伟乎?第恐未大究竟洞明厥初,则亦重戮力劳疚之疑耳。若予之説,则又山经地志之所不载,果何如哉?果何如哉?介轩説昔有清江友人,以介名其亭者,尝求予为之发挥其防矣。今又有章贡友人陈君翔卿,亦以介名其轩,复欲予为之剖决其义焉。予谓介无二理,则亦无二説,乃再以告君曰:「世之言介者小矣,予请大之。介云,介云,性行之一节云乎哉?为直方,为强义,为坚确,为正固,为果断,为干之刚,为夬之决,为大畜之止健,为大壮之正大。其本之心,则卓乎中立焉,有所倚思不出位,立不易方,无陂无比,无偏无党,无反无侧,有屹乎其不可动,截乎其不可逾者存焉。其见诸用,则无为,其所不为,不为然后可以有为。又非徒曰狷者有所不为,乃有所不为而达之于其所为者也。若精则非礼非义之礼义,大人弗为;粗则诡遇得禽若丘陵,御者弗为。为上者则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矣。与彼为宫室之美为之,为妻妾之奉为之,为所识穷乏得我而为之,甚至放僻邪侈之无不为者,何啻霄壤之异哉?故凡处是非邪正公私之间,当行止取舍去就之际,分限明而界隔严,犹律度之定而分寸长短不可乱也。惟知有一公一是一正而已,不则为私为非为邪,毫厘不犯焉。惟知有当行当取当就而已,不则必止必舎必去,丝髪不妄焉。虽或有可不可之疑似者,亦眇微不差而无或有伤焉。义所弗乘,则舎车虽马千驷弗视;义所不食,则逺行虽一箪食不受。细而于人一介之不取,上而禄以天下而弗顾,皆以非义之故,不可越出此界也。不以道得,则虽所欲不处,而富贵不能淫;不以道去,则所恶不去,而贫贱不能移。非其招不徃,则在壑防元不忘,而威武不能屈。死生亦大矣,成吾仁则杀身而不惮,害吾仁则求生之不屑。一豆羮得失之虽微,而系一生一死之匪轻。或嘑而与之死亦不受,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故生不为茍得,患有所不避,以生死。」
译水既然由天地交合而生成,其中便混杂着阴阳,清浊也彼此混合。混合之初,全都是水。清的部分最终仍成为水,就像今天天空包在外面、地承载在里面,四海相通,都是这种水。处在中间的,大的聚集成为大泽,流动成为四渎等;再小一些的,成为千条河流、万条支派,也都还是这种水。只有水中沉重浑浊的部分,其中的渣滓像泥沙一样,才一发流下来形成山;其中的石头则是浑浊得尤其厉害的部分。譬如当今儿童做游戏,把沙和水混在一起,用手捧起再倾倒下来成为假山,没有不相似的。最初浑浊的水形成山,正是如此。”水生成以后,在它流下而成为山的时候,就是气实际运行的过程。我想象它运行时,气在水中混混浩浩、汤汤洋洋,涌溢倾泻,奔放冲荡在虚空之中,势不可御,力不可遏。大的山如泥沙堆积而成,下部隆起、广厚,上部尖锐,如五岳之类便是如此。其次有的低,有的高,有的纵,有的横,形态千变万状,无法穷尽,都是这些浑浊水中的渣滓形成的,无非是从高处涌起而向下流布。如今观察山的起止和石头的缝隙,仍然都可以验证这一点。而且所有山势,有的还像水浪汹涌奔腾的形状;山麓有的又像水流经过、荡漾留下的痕迹。山间……有大溪涧,有小池塘,没有哪一处没有水的流行和润泽;否则只要凿掘,就会随着深浅而有水涌出,成为泉或井。因为山原本都是水形成的。其中有的地方,或者因为气旋转回环、干曲而形成,外表坚实、内部空虚;空虚处深邃幽暗,坚实处绵延广阔,于是成为岩洞。如今各处岩洞之间,形态特别、样子奇异,无不由上方倒悬而下垂,这一点尤其可以看出。当水涌流下来时,并不是从容缓慢地到来;气的运行不显得急迫却极其迅速,实在神妙。就像天体的运行一样,也就是气的运行。人在呼吸一口气的时间里,天已经运行了八九千里。由此推想,最初水乘着气运行,速度快到极点,不出一呼吸的时间,无穷的山便大山形成大山、小山形成小山,全都庄严森然地充满宇宙了。或者说,山本来有活泼贯通的情意,有飞动的精神,只是昧于此理的人看不见罢了。有的像向前而又回头看后面,有的像后来而又望着前面,左右也一样;有的像作揖,有的像下拜,有的像站立,有的像坐着,有的像拥抱,有的像背负,有的像拱手,有的像舀取,有的像送别,有的像迎接,有的像奔驰,有的像追逐。即使彼此相距数百里,或者数千里,也像互相扶持、互相感应、互相回应、互相交接、互相帮助。大概无非是一团气的运行,周流贯通,就像人的一身,内外上下同属一条血脉,没有间断。气运行时,本来就包含着这种情意和精神的运转;所以山形成以后,这种情意和精神自然开朗显露,光辉发扬,不可掩没。圣人所说凭地理之理来考察,凭地理之法来观察,正是这一类。气就是这种理、这种法,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然而有时观察山的形象,似乎像人为造成的:有的像排列布置,有的像制作,有的像装饰,有的像捏塑,有的像裁剪成形,有的像绘画完成,有的竟真像用斧头砍削,精巧美妙得又像借助诅咒、由鬼物幻化出来的。却不知道造化的神妙、气机的迅速,凭一股水的作用,在顷刻之间便显现出生成的奇妙,其中有些道理不可追问到底。一丝一毫人的智巧,又能参与什么呢?这难道正是韩公所未能明白的吗?《南山》所描写的,已经很精巧了;然而天下间像南山这样的山,哪里有限?假使能够全部加以品评题咏,不也伟大吗?只是恐怕还没有彻底穷究、完全洞明它最初的形成,那么也仍然会加重“齐心出力、辛劳困苦”的疑问罢了。至于我的说法,又是山经、地志所没有记载的,究竟怎样呢?究竟怎样呢?《介轩说》。从前有位清江友人,把自己的亭子命名为“介”,曾请求我为它阐发意义。如今又有章贡友人陈君翔卿,也把自己的轩命名为“介”,再次希望我为他剖析其中的含义。我说,“介”没有两种道理,也就没有两种说法,于是再次告诉陈君:“世人谈论‘介’,说得太小了,请让我把它说大些。所谓介,难道只是性情品行中的一个节操吗?它还表现为正直方正、刚强守义、坚定确实、正大坚固、果断决绝,表现为乾卦的刚健、夬卦的决断、大畜卦止住刚健之力、大壮卦的正大。它的根本在于内心卓然中立:有所依循而思虑不越位,站立时不改变方向;没有邪曲,没有偏私,没有偏斜,没有党同;有一种屹然不可动摇、截然不可逾越的东西存在。落实到行为上,就是有所不为;正因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这又不只是说狷介之人有所不为,而是有所不为,并把这种原则贯彻到有所作为之中。精细地说,似乎合乎礼义、实际并非礼义的事,大人不做;粗略地说,像用不正当的方法取得禽兽、即使猎物堆得像丘陵一样,驾车的人也不做。作为在上位的人,即使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就能取得天下,也不做。与那些为了宫室的华美而做、为了妻妾的奉养而做、为了熟识的穷人得到我而做,甚至对放纵、乖僻、邪恶、奢侈之事无所不做的人相比,岂只是云泥之别呢?” 所以,凡是处在是非、邪正、公私之间,到了应当行动还是停止、取还是舍、离开还是留下的时候,界限必须分明,边界必须严整,就像律法尺度已经确定,分寸长短不可混乱一样。只知道有公、有是、有正,除此之外便是私、非、邪,丝毫不能触犯。只知道有应当行动、应当取用、应当留下的事,除此之外就必定停止、舍弃、离开,一丝一毫也不妄动。即使遇到似乎可行又似乎不可行的疑难之处,也要细微不差,不能有丝毫损害。义所不允许乘坐的车,即使有四千匹马也不看一眼;义所不允许食用的东西,即使远行时只有一箪饭也不接受。小到不取别人一介之物,大到天下的俸禄也不顾,都是因为那不合乎义,不能越出这条界限。不以正道取得的,即使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居处其中,所以富贵不能使他迷乱;不以正道摆脱的,即使是自己厌恶的处境也不逃避,所以贫贱不能使他改变。不是正当招致的,就不前往;即使身在沟壑,也不忘却自己的原则,所以威武不能使他屈服。死生当然是大事;成全我的仁德,即使牺牲生命也不害怕;损害我的仁德,即使求生也不屑。即使一豆羹这样微小的得失,也关系到一生一死,并不轻微。即使有人呼喊着把它给我,让我因此送命,我也不接受,因为我所要的有胜过生命的东西,我所厌恶的有超过死亡的东西。所以不为苟且求生,遇到祸患也有不逃避的,以此对待生死。”
之大而其介如此,则笃信好学,守死善道,浩气充塞,配义与道,举天下孰有一事一物之足以动其心哉?介也,果可以一节名乎哉?然此非可以强勉矫激而为之者,非知道之至而谓之至,道之凝;非明义之精而谓之精,义之神,未易以言介也。豫之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言其道之至,义之精,而知几之神者乎?夫悦豫之情,乃人之顺境,欲界最易于流入而难于防出者,惟隐然微动之初,超然见几之早,能决然如石之确,而脱然速去之无畱滞也。此圣人于豫所以特以介石而发知几之神,所谓断可识矣。况豫独取六二为介,正以为中正而介,非一节之偏,明甚。葢豫者悦也,既能使人之气弱,六者隂也,又能使人之意柔,惟二有中正之德,故弱而能强,柔而能刚,虽处隂悦之中,独有刚强之守,而不出中正之界,如石之不可轻动,而几之未能先见,此其所以介也。故由介之知几,推而至于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以为万夫之望,则介之为道为义,大矣哉!若后世则不识其大者而小之矣,以通与介而对言者误矣,以廉与介而并言者末矣。抑逮德下衰,眞知介者难矣,徒见其通者多而廉者少,徃徃通者又指廉者为不通,而廉者亦有时变而为通矣。廉特介中之一细事尔,犹未易得也,况于介乎?使有知介之为道义大而进学焉,则岂止不为界汚之通,而仅为似洁之廉哉?可速则去,可久则处,可仕则不去,非通而实介也;不义而富贵于我如浮云,非廉而实介也,坚磨而不磷,白湼而不缁,其为介也,不可及矣。且大知识者,以圣人为师,斯可矣。是説也,非为名义之虚言,而皆为履行之实言,无狃于虚而必履其实,则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君其懋之。郑纯子字説城南郑君有意于为学者也,元名应雷,以未称其为学之意,而求予易之自示予。以可名之目,中有无妄,予谓莫粹于此也。且卦取天雷,亦不失元名应雷之防,乃以无妄为其名,而字之曰纯子,欲其自此以徃纯乎无妄而不杂以一毫之妄也。且因以谂之曰:「易之取义,以刚为善,非刚则为恶;以刚为正,非刚则为邪;以刚为诚,非刚则为伪。善也,正也,诚也,是之谓无妄。反是则恶焉,邪焉,伪焉,皆妄也。」以卦取之,则震一刚而动,以干之三刚;以爻取之,则震一刚而雷为主于内,无妄之义彰彰矣。当天下雷行,无一物不与此无妄,则亦无一物不得此无妄。况于人之灵于万物者,其无妄宜何如哉?然人之心,内为气质所局,外为物欲所引,则厥初无妄之刚所得于天者,其后或杂以伪而不能纯乎诚,于是本心之无妄者至是而多妄矣。今君欲因名求实,因字取义,则盍亦深思而痛省曰:「一日之间,自朝迄夕,此心憧憧徃来,无时出入,能以刚为主而不妄动之时少,非以刚为主而妄动之时多。至于夜而卧,卧而梦,则尤昧其所主,而非以天动者尤多而不少矣,可不畏哉!」盍又反而与此心自誓曰:「中心自此决不可以妄动,而必动以天之刚;内心断不可以妄主,而必主以雷之刚。庶几可望以至于无妄而能纯矣乎?」体干体震,曰细行细德云乎哉?君其勉强而行之。李居仁字説李君名士安,字居仁,予故友呉本立所授也。久之,李告予以「仁者安仁,中心安仁」之説,而曰:「安者,圣人之事,是岂容僣?」予谓仁者,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者也,所异者生知安行之质,仁则同。安固难也,夫岂不可学哉?以常人而望圣人,虽若甚逺,然有志于上,或得其中;有志于中下焉而已。茍能志于圣人,则安仁犹有可以求至之理。使先自暴自弃,以为仁非吾心之所能安,则终不可以期其安矣。况仁亦随人分量之深浅,皆有可以言安者。但能用力于仁,志专一而无他向,则亦可以为安。若夫不仁者,可与言哉?不安于仁,则安其危尔,亡国败家之本也。何有于安哉?故所深患者,在反安于不仁者也。葢不仁则残忍,而安于残忍;不仁则贼害,而安于贼害;不仁则放恣,而安于放恣;不仁则肆欺罔,而安于欺罔;
译若能由这种介而知晓事物的先兆,进而达到知微、知彰、知柔、知刚,成为万人所仰望的人,那么“介”作为道、作为义,实在太伟大了!后世却不知道它的广大意义,反而把它说小了;把“通”与“介”相对而言,是错误的;把“廉”与“介”并列而谈,更是浅末。及至德性日益衰微,真正懂得介的人就难得了。人们只看见善于通达变通的人多,而廉洁的人少;往往通达的人反过来指责廉洁的人不通达,廉洁的人有时也会改变而成为所谓通达的人。廉洁只是介中的一件小事,尚且不容易做到,何况介呢?假使有人懂得介作为道义是伟大的,并由此进学,难道只是不做玷污界限的圆滑通达之人,而仅仅做一个似乎洁身自好的廉洁之人吗?可以迅速离开时便离开,可以长久居处时便居处;可以出仕时便不离开,这不是圆滑通达,而是真正的介。不义而来的富贵在我看来如浮云,这不是单纯的廉洁,而是真正的介;坚硬地磨它却不能使它变薄,白色投入黑泥也不能使它变黑,这种介是没有人能够达到的。况且真正具有大智慧的人,以圣人为老师,这就够了。这番话不是关于名义的空谈,而全是关于实践的实话。不要习惯于空谈而一定要践履实际;所谓神妙而明白它,全在于个人,默默成就它、不说而使人信服,全在于德行。您应当努力去实行。《郑纯子字说》。《郑纯子字说》城南郑君有志于求学。他原名应雷,认为这个名字还没有充分符合他求学的志向,于是请求我替他改名,也借此向我说明自己的志向。我从可以用来命名的字目中,看到“无妄”二字,认为没有比这更纯粹的了。况且“无妄”卦取义于天雷,也没有失去原名“应雷”的意味,于是便以“无妄”为名,给他取字“纯子”,希望他从此以后纯然归于无妄,不夹杂一丝一毫的虚妄。又借此告诫他说:“《易》取义,以刚为善,不刚便是恶;以刚为正,不刚便是邪;以刚为诚,不刚便是伪。善、正、诚,就叫作无妄。反过来就是恶、邪、伪,全都是妄。”从卦象说,震卦有一阳刚而发动,乾卦有三阳刚;从爻象说,震卦的一阳刚以内卦为主而成为雷,无妄的意义显然可见。当天地间雷声运行时,没有一物不与这种无妄相应,也没有一物得不到这种无妄。何况人比万物更有灵性,他的无妄应当怎样呢?然而人的内心,内受气质局限,外受物欲牵引,那么当初从上天得到的无妄之刚,后来有时会夹杂虚伪,不能纯粹保持诚实;于是本心中的无妄,到这时便多有妄念了。如今您想由名字寻求实际,由字来体会意义,那么为什么不深入思考并痛切反省说:“一天之中,从早晨到晚上,这颗心纷纷扰扰、来来往往,没有片刻出入停息;能够以刚健为主而不妄动的时候少,不能以刚健为主而妄动的时候多。到了夜里睡觉,睡着后做梦,就更加昏昧而不能把握心的主宰,不依照天性发动的时候更多而不是更少,难道不可畏惧吗?”为什么不再回过头来同自己的内心发誓:“从今天起,内心决不可以妄动,一定要按照天的刚健来行动;内心决不可以妄自作主,一定要以雷的刚健为主。这样或许可以希望达到无妄而且能够纯粹吧?”体察乾卦、体察震卦,难道只是细小的行为和细微的德性吗?您应当努力勉强自己去实行。《李居仁字说》。李君名士安,字居仁,是我的故友吴本立为他取的字。过了很久,李君告诉我“仁者安仁、中心安仁”的说法,并说:“安于仁,是圣人的事情,这哪里容得我僭越呢?”我说,仁,是圣人先替我们获得、而我们内心本来共同具有的东西。所不同的,只是圣人生来便知道、安然实行的资质;至于仁德本身,人与圣人是相同的。安于仁固然困难,难道不可以学习吗?普通人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虽然好像很遥远,但有志于上等目标的人,或许可以达到其中;若只以中等或下等目标为志向,也就只能停留在那里。假如能够立志向圣人看齐,那么安于仁仍有可以求得、达到的道理。假使一开始就自暴自弃,认为仁不是自己内心能够安处的地方,那么终究不能期待自己安于仁。何况仁德也随着每个人器量的深浅不同,各人都可以谈论自己安于仁的境界。只要能在仁上用力,志向专一而没有别的趋向,也就可以达到安定。至于不仁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能安于仁,却安于危险,这正是亡国败家的根本,哪里谈得上安呢?所以最值得深切忧虑的,是反而安于不仁。没有仁德就残忍,却安于残忍;没有仁德就伤害别人,却安于伤害;没有仁德就放纵,却安于放纵;没有仁德就肆意欺骗,却安于欺骗;
不仁则逞私欲,而安于私欲;不仁则溺于酒色财气,而安于酒色财气。凢不仁之事,何可胜数?是安非所可安者。茍安于其所不可安,而于所当安者,若本心之仁,刚健中正,纯粹至精,如干者,我固有之,非由外铄。乃暴弃而不恤,如人有安宅,身所安居,今乃旷而弗居,宅为空舎,反茫茫泛泛逐逐于外,愈出而愈逺,不知艰难险阻,劳苦危殆,有何乐哉?然此心之灵,不可终诬;此心之明,不可终泯。有能一旦自疑自悔,不安于此,倐然自觉,翻然自反,归而求之。向如旅人逐物于外,今为主人来归于内,永为退藏休息之地,而畧无妄动轻出之萌,则知止而定,有定而静,能静而安。虽未至于仁者之安仁,而吾能自处不离乎此,习熟不厌乎此,缉熙不已乎此,是亦所以为仁而居之安者。策而进之,充而长之,则中心安仁之境,未必不可以积久而到。我欲斯至,克念作圣,亦岂有终难终逺而不可至哉?况志于仁而知必如圣人然后安,则视彼凡人之不仁者必有不容,以一息安而断断乎,其不为矣。何害于仁哉?李君欲为尚志之士者也,求所安而居仁焉,是大人事也。试以愚言思之,以为然乎?不也。呉九万字説至高至逺莫如天。尝闻之,言天者矣。计少以里,其直径凡三十八万七千里。内以四游之极,为四表,则地在正中央,上下当无不通也。今姑以地之上计之,则亦一十九万三千五百里。有如鹏虽大,而上止于九万里,则尚未及天下之半也。何敢望其知天之高逺哉?第以是而示人,则鹏亦可以为高且逺耳。葢人之大患,在意其趋向,类汩没于下,而不能超出于上。上则高逺,其人寥寥也;下则卑近,滔滔皆是也。或如雀之啄粟于场,或如鹙之贪鱼于水,皆飞而下者,其卑近固不足算矣。其有飞而上者,亦仅如鸡之栖于树端,莺之迁于乔木而已。求其如隼之戾天,鹤之冲天,虽去天犹辽絶,而亦鲜矣。至以里计,则或一二里,或四五里而止。上焉虽如鹄之逸云际,不过上而一千里;又上焉者,虽如凤之翔天衢,不过上而九千里。此鹏之所以高逺下视,而众禽有所不能企及也。惟是上观诸天,则又未至天半,此所以犹未知天之高逺欤?然此皆未离形器而论耳。形而上者,谓之道,乃度数之所不能算,又岂可以形器限量论哉?神妙无方,变易无体,仰之弥高,高不可极;望之弥逺,逺不可穷。虽有形之天,且犹有憾也,况于鹏者,可以同日语乎?虽然,道固高逺也,终不可几及而希至乎?茍有能直知反也,而自求之,则极高而庸知逺之近天命为吾性,知性则知天。天非彼苍之天,性吾有生之性,在尽吾心而已。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性高心逺,虽如天,不出乎我也。呉氏子名九万,字防逺,欲得予説,故予以高逺规模,广其大志,以切近心性,勉其实用,由下而升上,高逺可望矣。请更以问之:云卧令叔以为何如?加讲切而究竟之,求所以致广大而尽精微,大人事也,勉之。送崔敎授説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惟人为大。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者,人也。人知人之为贵,则举天下之所贵,不足以易吾之良贵,而决不肯自贱矣。人知人之为重,则举天下之所重,不足以易吾之器重,而决不肯自轻矣。若曰:人者,天地之德,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也。若曰:人者,天地之心,五行之端,食味别声,被色而生也。天地大矣,方以人为德为心,则人即天地,天地即人。是其分虽父母,而其心其德,虽父母不得而子也。大于天地矣。隂阳鬼神,五行,举不出诸人,则人也,岂不贵乎?岂不重乎?若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卒之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若曰: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夫人者,非蕞尔形体之谓也。混然宇宙之理,全具在人,而本诸身,徴诸民,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者,岂不贵乎?岂不重乎?人而知人之所以为人者,如此其肯自贱而不自贵,自轻而不自重乎?故思事亲,不可不知人者,知此人也。君子以人治人,治此人也。人其父生而师敎之,敎此人也。学所以明人伦,明此人也。凡今之主郡学,为人师者,其皆知此敎乎?不知此敎,而曰授受,不知所授者何事乎?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敎也。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如此之为敎,斯知人之为敎矣。人之生也,此道之教也。以之教人,还以授之耳,无余事也。此岂梏于蕞尔之形体者所能知哉?乡友崔希易将分敎江陵,予也敢以是説勉之。此人也,彼亦人也,求尽我之所以为人者,以教人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
译没有仁德就放纵私欲,却安于私欲;没有仁德就沉溺于酒、色、财、气,却安于酒、色、财、气。凡是不仁的事情,哪里数得尽呢?这种安定,是不应当安定的地方。假如安于本来不该安的地方,而对于本来应当安处的地方——例如本心的仁德,刚健、中正、纯粹、精微,像乾卦一样——明明是我本来就具有的,并不是从外面熏染而来,却反而自暴自弃而不加顾惜,就像一个人有安稳的房屋,是自己身体安居的地方,如今却把房屋空置不住,反而茫茫然、浮泛地追逐外物,越走越远,不知道艰难险阻、劳苦危殆,有什么可快乐的呢?然而这颗心的灵明不可能永远被欺骗,这颗心的明觉也不可能永远泯灭。若有人有一天忽然自我怀疑、自我悔悟,不再安于这种状态,突然觉醒,彻底反省,回头来寻求本心;先前像旅人一样在外面追逐事物,如今成为主人回到内心,把内心永远作为退藏休息的地方,完全没有轻率妄动、轻易外出的念头,那么就会知道止境而心安定;心有定力便能宁静,能够宁静便能安适。即使还没有达到仁者安于仁的境界,但我能自己处在这里而不离开,习惯于这里而不厌倦,不断在这里光明修明,这也就是实行仁并安居于仁的方法。再鼓励自己前进,使它充实并增长,那么达到“中心安仁”的境界,也未必不能经过长久积累而达到。我希望达到这个境界,克制私念而成为圣人,难道真有终究困难、终究遥远而不能达到的吗?何况立志于仁,并且知道一定要达到圣人的程度然后才能安定,那么看见那些不仁的凡人,就必然不能容忍自己哪怕有一息安于不仁,坚定地不再这样做。这对仁德有什么妨害呢?李君是想成为有高尚志向的人,寻求应当安处的地方而居于仁,这是大人的事业。请姑且根据我的话思考一下,看是否如此;如果不如此,也请指出来。《吴九万字说》。最高、最远的没有超过天的。我曾听说过谈论天的话。若以里数略作计算,天的直径总共三十八万七千里。以内在四游的极限作为四方的边界,那么地处在正中央,上下应当没有不相通的地方。如今姑且只计算地面以上,也有一十九万三千五百里。大鹏虽然巨大,但向上飞九万里便停止了,尚且没有达到天下的一半,哪里敢希望它知道天的高度和远大呢?只是拿这个来给人看,大鹏也可以算作高远了。人大患在于心意所趋向的地方,大多沉没在低下之处,不能超越而向上。向上便高远,这样的人寥寥无几;向下便卑近,滔滔都是这样的人。有的像麻雀在场地啄食谷物,有的像鹙鸟在水中贪食鱼,都属于向下飞的,卑下浅近本来不值得计算。那些向上飞的,也不过像鸡栖息在树梢,黄莺迁居到高树罢了。要寻找像隼鸟直上云天、仙鹤冲向高天的,虽然离天还很遥远,却也很少。若按里数计算,有的只飞一二里,有的飞四五里便停止。高一些的虽然像鸿鹄飞逸到云际,也不过向上飞一千里;再高一些的,虽然像凤凰翱翔于天路,也不过向上飞九千里。这就是大鹏能够飞得高远、俯视众鸟,而众鸟有所不能企及的原因。只是向上观察天,又还没有达到天的一半,这大概就是它仍然不知道天有多高多远的原因吧?然而这些都还只是离不开形体器物来谈论。超越形体之上的叫作道,是度数不能计算的,又怎么可以用形体器物来限制、衡量呢?它神妙而没有固定方位,变化而没有固定形体;越仰望越觉得高,高得无法达到极点;越远望越觉得远,远得不能穷尽。即使有形的天尚且令人遗憾,何况大鹏,怎么可以与它相提并论呢?虽然如此,道固然高远,难道终究不能接近、不能希望达到吗?假如有人能够直接认识并反求于自身,自己去寻求,那么即使极高,也能从平常处认识;把远大的天命看作我的本性,认识本性便认识天。这里的天不是那苍苍的天空,而是我生来所具有的本性,只在竭尽我的心上。所以说:“竭尽其心的人,就是认识他的本性。”本性高远,心也高远,虽然像天,却不在我自身之外。吴氏之子名九万,字云远,想得到我的说法,所以我用高远的规模来扩展他的宏大志向,再切实联系到心性,勉励他实行;从低处逐步上升,高远的境界就可以希望达到。请你再把这些话拿去询问:云卧令叔认为怎么样?还要加以讲习切磋而穷究到底,寻求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的方法,这是大人的事业,应当努力。《送崔教授说》。天所生育、地所养育的,只有人最为尊贵。天下的道理,能够获得自己的位置并立于天地之间的,是人。人知道人的尊贵,那么即使把天下所有珍贵的东西都拿来,也不足以替换我们本有的真正尊贵,他就决不会自我轻贱。人知道人的重要,那么即使把天下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拿来,也不足以替换我们器重自身的心,他就决不会自我轻视。也可以说:人是天地的德性,是阴阳的交合,是鬼神的会合。又可以说:人是天地之心,是五行的开端,是饮食五味、辨别声音、披受色彩而生的。天地广大,既然把人的德性、人的心看作根本,那么人就是天地,天地就是人。人的形体虽然由父母分合而来,但人的心和德,即使是父母也不能把它当作自己的子女。人甚至大于天地。阴阳、鬼神、五行,没有一样超出人的范围,那么人难道不尊贵吗?难道不重要吗?又可以说:超越形体之上的叫道,属于形体之下的叫器;变化并裁制它叫变;推演而施行它叫通;把它们举措于天下百姓之间叫事业。最终能神妙而明白地运用它,全在于人。又可以说:多么广大啊,它发育万物,高峻达到天,宽裕优厚而伟大!三百条礼、三千种威仪,都要等待有德之人才能施行。所谓人,并不是指微小的形体而已。宇宙浑然一体的道理,全都具备在人身上;以自身为根本,以百姓为验证,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拿去质问鬼神也没有疑惑,这难道不尊贵吗?难道不重要吗?人若知道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像这样,他怎么肯自我轻贱而不自我尊贵、自我轻视而不自我重视呢?所以思考侍奉父母的事情,不可不知道什么是人;所要认识的就是这个人。君子用人的道理来治理人;所治理的就是这个人。人由父亲生下,又由老师教导;所教导的就是这个人。学习是为了明白人伦;所明白的就是这个人。如今主持郡学、作为人之老师的各位,难道都知道这种教化吗?不知道这种教化,却只说传授和接受,那么不知道所传授的究竟是什么吗?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地承载神妙之气,风雷流动成形,万物显现生长,没有一样不是教化。清明的德性存于自身,志气如神;像这样才叫作教化,明白这一点才知道对人的教化是什么。人的出生,就是此道的教化。用这个道理去教人,不过是把它传给人罢了,没有别的事情。这难道是拘泥于微小形体的人所能知道的吗?乡友崔希易将要分别去江陵任教,我怎敢不以这些话勉励他?这个人是人,那个也是人;求得穷尽我作为人的道理,以此教导人的本性和德性,就是使内外之道相合。
归而求之,当有余师。轻贱之微者为小人,甚者为非人,非予之所敢知也。愿自贵,愿自重。朝闻夕死説朝闻道,夕死可矣。何谓也?谓道重于死乎?非也。死乃道也。离道而论死者,非惟不知死,真不知道。夫道也者,圆神而无方也,通活而无固也,运行而无畱也,周囘而无倚也,屡迁而无居也,变化而无常也,混浩流转于宇宙间而不可穷者也。为动静,则动必有静,而静复为动;为往来,则来必有往,而往复为来;为进退,则进必有退,而退复为进;为阖辟,则辟必有阖,而阖复为辟;为盈虚,则盈必有虚,而虚复为盈;为屈伸,则伸必有屈,而屈复为伸;为消长,则长必有消,而消复为长;为出入,则出必有入,而入复为出。此一机也,其混浩流转,岂有穷哉?然则生必有死,而死复有生,岂有他哉?即此道在宇宙间,所以动静徃来、进退阖辟、盈虚屈伸、消长出入者之为也。《易》之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者,正此之谓乎?夫不曰“生死”,而曰“死生”,以死复有生,无停息也;不曰“要终”,而曰“反终”,以终还为始,非断絶也。故原其始之生,则必有终之死,而知死之説矣;反其终之死,则复为始之生,而知生之説矣。此死生者,所以非为人小已之私,乃为道大化之公也。生非人之生,道实生之;死非人之死,道实死之。生者道,而死亦道,则生死何与我?而我何私为之好恶哉?生固所可好也,若必恶死,是恶道也,而可乎?故生于道而朝有闻焉,即亦死于道而夕即可焉。生亦犹朝也,死亦犹夕也。一日之运,有朝必有夕;百年之运,有生必有死。道如是故也。故死生者,昼夜之道,知昼夜之道,即知朝夕之道矣。彼二氏者,岂知此哉?夫寂必有感,死必有生者,道也。释氏乃欲寂灭而无生,曽不知乐于寂灭则道絶矣。无生犹有夜而无昼也,有是道乎?静必有动,生必有死者,道也。老氏乃欲清静而长生,曽不知乐于清静则道胶矣。长生犹有昼而无夜也,有是道乎?夫死生终始,实大道大化之运如环,无端者也。使生而无死,死不复生;始而无终,终不复始,则道为有穷,而非道矣。所谓“生生之易”者,正以其生生不已也。未知生,焉知死者,生犹死也。事死如事生者,死犹生也。《易》之反覆上下而变通不穷者,此而已。不然,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二氏者,葢皆生死为一身之私,而不知此道之公耳。生我,死我,一听于道,何不可之有?要必洞然于中,而无秋毫之疑,庶乎时至而能死也夫。容斋説容非可以勉强矫饰为之者,人情物态随其所遇,少拂吾意,仅如毛发许,輙为之变色动心者,滔滔皆是也。是固不足道者。若汉刘寛、唐娄师德辈,世称为能容,然特出于资器之美,非本于性分之明,其弊将至于藏汚纳垢,同而不和,非真能容也。惟顔子之犯而不校者是矣,则由其克己无我而天下归仁也。使人之遭怨詈、受愆过而方退自敬,德虽含怒,不啻不敢者是矣,则由其迪哲。迪哲者,乃聪明睿智之足以有临,故寛裕温柔之足以有容也。此岂勉强矫饰者之所能为,而刘娄辈之所能知哉?抑凡容者,为人已对立而言也。已能容人,固为美矣,而心或不平,强为容受,非休休焉者;抑已徇物,非中节者,未忘彼我,是犹有人已之分也。若人有技而若已有之,人之彦圣而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则人即己,巳即人。《大学》平天下之章有取者,以其平也。平则无人已之分矣。然其如有容,寔能容之,犹有容之迹,而未底于无迹;且虽不分而二之,犹有人已者存也。必至于艮其背,不获其身,则已且无矣。无已,则将何以容人?行其庭,不见其人,则人亦无矣。无人,则将何以容已?人已俱无,无间可容,则宇宙之大,一体浑然,无内无外,孰彼孰此,而容之迹泯矣。始自有容,而终至于无可容,其容斯其至矣乎?朱兄子顺以容名其藏修之斋,而欲发挥其説,因书此以复之。子顺惟能归而求之,当有余师,自有余裕,且有不容予言者,必将有自得于心矣。祭文祭王实斋文【遂】
译回去以后寻求这个道理,应当还会有多余的老师。轻视、贱待人的细小表现叫小人,严重的便是非人,我不敢知道那种情形。愿你自我尊贵,愿你自我重视。《朝闻夕死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这是什么意思?是说,道比死亡更重要吗?不是,死亡本身也是道。离开道来谈死亡,不仅是不知道死亡,更是真正不知道道。所谓道,圆融神妙而没有固定方位,通达活泼而没有固定形态,运行而不停留,周流回旋而无所偏倚,屡屡迁移而没有固定居处,变化而没有常态,混浩流转于宇宙之间而不可穷尽。以动静说,动必然有静,静又转为动;以往来说,来必然有往,往又转为来;以进退说,进必然有退,退又转为进;以开合说,开必然有合,合又转为开;以盈虚说,盈必然有虚,虚又转为盈;以屈伸说,伸必然有屈,屈又转为伸;以消长说,长必然有消,消又转为长;以出入说,出必然有入,入又转为出。这是一种机理,它混浩流转,哪里有穷尽呢?那么,生必然有死,死又复有生,哪里还有别的道理呢?这正是道存在于宇宙间,使动静往来、进退开合、盈虚屈伸、消长出入不断运行的作用。《易》所说推究事物的始而反观其终,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大概正是这个意思吧?不说“生死”,而说“死生”,是因为死又复有生,永不停息;不说“要终”,而说“反终”,是因为终结还会返回为开始,并不是断绝。所以推究开始时的生,便必然有终结时的死,由此知道死亡的道理;反观终结时的死,便又复归为开始时的生,由此知道生命的道理。这种死生,并不是为人的一己私利,而是道的大化运行所具有的公理。生并不是人自己使之生,道实际上使它生;死也不是人自己使之死,道实际上使它死。生是道,死也是道,那么生死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为什么要以私心对它们有所好恶呢?生固然是可以喜爱的,如果一定厌恶死亡,就是厌恶道,这可以吗?所以生于道而早晨有所闻,也就死于道而晚上死去也可以。生就像早晨,死就像晚上;一天的运行,有早晨必然有晚上;百年的运行,有出生必然有死亡。这是道本来如此。所以死生是昼夜之道,知道昼夜的道理,也就知道朝夕的道理了。佛、道两家难道知道这个吗?寂静必然有感发,死亡必然有生命,这就是道。佛教却想要寂灭而没有新生,竟不知道以寂灭为乐,道就断绝了。只有夜而没有白天的无生之境,难道有这样的道吗?静必然有动,生必然有死,这就是道。老氏却想追求清静而长生,竟不知道以清静为乐,道就凝滞了。只有白天而没有夜晚的长生之境,难道有这样的道吗?死生、终始,实在是大道大化的运行,如同圆环一样没有起点。假使有生而没有死,死而不再生;有开始而没有终,终而不再开始,那么道就有穷尽,也就不是道了。所谓“生生不息的《易》”,正是因为它不断地产生新生。不了解生,怎么能了解死?因为生中也有死。像对待生者一样对待死者,因为死中也有生。《易》上下反复而变化通达、没有穷尽的道理,不过如此。否则,乾坤毁坏,就没有什么可以显现《易》;《易》无法显现,乾坤也几乎要止息了。佛、道两家大概都把生死看作一己之私,却不知道这是道的公理。生我、死我,一切听凭于道,有什么不可以呢?一定要在内心洞然明白,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才差不多能在时机到来时安然赴死。《容斋说》。宽容不是可以勉强装饰出来的。人情物态随着所遭遇的事情而变化,稍微有一点不合我的心意,只有毛发那么微小,便立即变脸动心,这样的人到处都是;这种情况本来不值得说道。像汉代刘宽、唐代娄师德一类人,世人称他们能够宽容,但这只是出于资质器量的优美,并不是根源于本性中的明达;它的弊病将发展到包藏污秽、容纳垢恶,表面相同而内心并不和谐,并不是真正的宽容。只有颜子受到冒犯而不计较,才是真正的宽容;这是因为他克制自我、没有私我,所以天下归于仁。人受到怨骂、承受过错责罚,便退下来更加自我敬慎;即使内含怒气,也像是不敢发作,这才是由于他能启迪智慧。启迪智慧,就是聪明睿智足以居上临下,所以宽裕温柔足以包容他人。这哪里是勉强矫饰的人所能做到的,也是刘宽、娄师德之流所能知道的吗?再说,凡是说“容”,都是把自己同别人相对而言。自己能够容纳别人,固然是美德,但内心或许仍不平,只是强行容受,并不是宽舒安闲;或者只是迁就外物,并未合乎中节;仍然没有忘掉彼此,这是还存在自己与他人的分别。若看到别人有才能,便像自己有才能一样;看到别人有美德有智慧,内心便喜爱他,不只是像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一样,那么别人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别人。《大学》讲平治天下的篇章有可取之处,就在于“平”。平,就没有自己和他人的分别了。然而其中说好像有所容纳,实际仍是在容纳别人,尚有容纳的痕迹,还没有达到无迹;而且虽然不把人与己分作两个,仍然还有人与己的存在。一定要达到艮卦所说“止住在背后,不能获得自身”,这样连自己也不存在了。没有自己,又凭什么容纳别人?行走在庭院中,却看不见那个人,那么别人也不存在了。没有别人,又凭什么容纳自己?人与己都不存在,没有间隔可以容纳,那么宇宙广大而浑然一体,没有内外,谁是彼、谁是此,容纳的痕迹也消失了。起初从有所容纳开始,最终达到没有什么可容纳,这样的宽容才算达到极致吧?朱兄子顺把自己的读书修养之斋命名为“容”,希望我阐发其中的意义,因此写下这些话回复他。子顺只要能够回去寻求这个道理,应当还会有多余的老师,自己也会自然宽裕,并且还有一些不是我的言语所能容纳、所能说明的地方;这样一定会有自己内心独到的体会。祭文。《祭王实斋文》【遂】
世推名流,公为第一。质犹近古,纯正笃实。文由美中,英华炳蔚。才堪济时,权奇周密。自少俊伟,高视一世。以其姿器超羣拔萃,加以学问真切深至,何啻饥渴饮食是嗜。文公,我师父母,似之笃信不疑,直如蓍▯,一言一字,服膺不违。引伸触长,更多发挥。世之学徒,少实多虚,惟公躬行,德行具孚。世号贤人,多伪少真,惟公意诚表里,惟纯此心,对越可质明神。如鸾如鳯,梧冈之祥;如珠如玉,山渊之光。惟公也独瑞,世之望。惟公所作,行其所学,吏政民庸,兵谋将畧,頴脱以出,遇几盘错,功在樵川,泽尤优渥。自着表表,所立卓荦。端平之元,更化择贤,起家趋朝,日接以迁擢为御史,正色直言,着是格非,词切色怡。方虽如矩圆,亦如规,击奸纠枉,夬决大壮。旧汚宿赃,魂亡魄防,一时作兴,斩新气象。海内仰旃,如四谏然。继为侍从,诚心格天,献替弥多,睿眷弥坚。以公才名,文武兼全,牧御责重,暂烦蕃宣。姑苏、宛陵、江淛名城,富沙濳藩,家师考亭,儒效歴试,非特循吏,仁心仁闻,慈祥岂弟,言政及敎,示人则效。所至讲论恳恳,学校惟恐背师面命,耳提。文公权度坚守不移,卫道之严,念兹在兹。遗训之明,遗爱之深,迹其平生,孰如公?心不才如仆,久防刮目,樵川僻宦,误辱收録。嵗月如流,二十春秋,辱知辱爱,始终是犹。公之甘棠,在建不忘。仆后二年,过不自量,亦敢承乏,徒忝前芳。惟闻士民颂公如新,乃知政化久而不泯。方将专书省问兴居,旋以罪去,竟若取疎。但闻召命久被亲除,将由文昌特进。公孤仰公入觐,柄用醇儒,论道经邦,非公谁欤?继怀疑贰,公胡未至?岂谓公乎?遽遗斯世,海内悲伤心焉,如刺人失父师,羣黎孰庇?朝失老成,国论孰是?实为国悲,非特私恚。欲躬拜哭,逺未能诣,先慿斯文于以告祭。二千里外,摧折肝肺,精明如在,监此逺意。祭赵虚斋文【以夫】惟公之生,为世之瑞,鸾凤之仪,芝兰之气,玉山之辉,珠渊之媚,湛然秋清,蔼然春意,儒雅风流,晋人气味,琴棊局调,唐人兴致,书林之游,目力超诣,心声之出,文锋敏鋭,诗词绪余,黄秦遗美,翰墨发挥,钟王小体,志若落落,不在荣贵,才则优优,有足建事,当无事时,和平沉粹,使遇事机,强立刚毅,满腹精神,满腔智慧,武畧兵谋,犹若余技,众善兼全,曽无矜恃,心如太虚,曽无尘翳,以名其斋,以实如是,惟虚故明,克明克类,如烛之照,如数之计,出宰南丰县,花竒丽,建台西江,甘棠蔽芾,樵川牧御,利器备试,漳浦兴除,利泽纯被,外庸既成,英声日起,宜进本朝,以强以济,遍歴华要,绰有余地,出制长江,威名愈伟,两年之间,波澄水止,入除文昌,讲读以侍,可行所学,可遂所志,尝自得师,理融心契,周流六虚,发越易义,贞皆不变,亨则变矣,前所未发,今发此理,以至他经,洞彻罔蔽,语孟诗书,见出自己,固不诡随,亦不诡异,自成一家,自合经防,心事身事,平生亦备,屯赖经纶,期颐是觊,有唐多相,宗姓李氏,人以望公,同志以徯,岂谓长徃,更不少俟,邦国闻之,咸惊殄瘁,皇上悲之,褒嘉已既,故旧哀之,欲起莫遂,某昔趋承,已歴三纪,中虽迹疎,内实心比,闻公云亡,义激心恚,某仰视公,年多八嵗,公何不畱,某何未逝,韩公有言,宁久于世,死而有知,曽何违离,如其无知,悲其能几,而不悲者将无穷已,不逺薄奠,迳挥老泪,精明如在,神其莅止。祭赵宗丞文【崇磻】
译世人推许名流,公当居第一。您的质性还接近古人,纯正笃实;文章由内在美德发出,英华灿烂。才干足以匡济时局,奇伟而周密。您年轻时就俊伟不凡,傲视一世。凭着超群拔萃的资质器度,又加上学问真切深厚,哪里只是像饥渴时嗜好饮食而已呢?您把文公当作老师和父母,像信奉文公那样笃信不疑,直如信赖蓍龟;对文公的一言一字,都牢记在心而不违背,并能由此推演触类旁通,发挥得更多。世上的学者,实际少而虚浮多,只有您亲身实行,德行确实足以取信于人。世人号称贤人,多是虚伪而少有真实;只有您内外一致、心意真诚,唯独守持这颗纯心,可以对着上天质明神灵。您如鸾如凤,是梧桐山冈的祥瑞;如珠如玉,是山川深渊的光辉。只有您独具祥瑞,是天下的希望。您所作所为,都实行自己所学;吏政治理、民生事务、兵谋将略,都卓然显露出来。遇到盘根错节的事情,功绩在樵川,恩泽尤其丰厚。您亲自建立的功业显著,所立事业卓越。端平元年,朝廷改变政治、选拔贤才,您起于家中入朝,天天受到接连升擢,任御史。您神色严正、直言不讳,彰明是非,言辞恳切而神色和悦。即使方形如矩、圆形如规,也都能校正;打击奸邪、纠正冤枉,果断而盛壮。旧日的污秽和积久的赃弊,使人魂亡魄丧;一时之间兴革整顿,呈现出全新的气象。海内人士仰望您,正如仰望四位谏官一样。后来您任侍从,诚心感通上天,进言规谏越来越多,皇上的眷顾也越来越坚定。凭您的才名,文武兼备;牧守一方、统御军民的责任重大,暂且劳烦您出任藩镇宣抚。姑苏、宛陵、江浙的名城,以及富沙这样的潜藩,都曾受您治理。您师承考亭,儒学功效经过历次试验,不只是循良之吏,更有仁心仁声,慈祥和乐;所谈论的不仅是政事,也涉及教化,给人以示范。您所到之处,讲论都恳切诚挚,学校中的人唯恐背离老师的教诲和当面教导,时时加以提撕。您坚守文公的权衡尺度而不动摇,严守卫护圣道,念念不忘。考察您的生平,明白遗训、深厚遗爱,谁能比得上您?像我这样不才的人,久已希望受到您的另眼相看;任职樵川这一偏僻地方,蒙您误加收录。岁月如流水,二十年春秋过去了,我承蒙您的知遇和爱护,始终如一。您在建州留下的恩德,如召伯甘棠,至今令人不忘。我在您身后二年,过分地不自量力,也敢来接任,只是徒然有辱前人的声誉。只听说士民歌颂您,仿佛就在眼前,这才知道您的政绩教化历久不衰。我正要专门写信问候您的起居,却因获罪离职,竟像被您疏远了一样。只听说诏命久已亲自除授给您,将由文昌之职特别进用。公卿孤臣都仰望您入朝觐见,任用醇厚的儒者,讲论道理、治理国家,除了您还能是谁?后来又心生疑惑:您为什么还没有到?难道真是您吗?竟然骤然离开这个世界,使海内悲伤,心中如同被刺伤、失去了父亲和老师;众多百姓还有谁来庇护呢?朝廷失去了老成之臣,国家的政论谁来主持正确?这实在是为国家悲痛,不只是我个人怨恨。想亲自前往拜哭,却路远不能到达,先凭借这篇文章来告祭您。相隔二千里,肝肺摧折;您的精明神识仿佛仍在,请鉴察我这远方的心意。祭赵虚斋文(以夫) 呜呼!公的降生,是世间的祥瑞:有鸾凤般的仪态,芝兰般的气韵,玉山般的光辉,珠渊般的妩媚;清湛如秋日,和蔼如春意。您儒雅风流,有晋人的风味;琴棋有唐人的兴致。游于书林,眼力超凡;心声一经流露,文章锋芒敏锐。诗词只是余绪,却有黄庭坚、秦观遗留下来的美好;书法文章的发挥,具有钟繇、王羲之的小楷风格。您的志向疏落旷达,并不在意荣华富贵;才力却优裕充沛,足以建立事业。没有事情时,您和平沉静而醇厚;遇到事机,则坚强自立、刚毅果断。胸中充满精神,心中充满智慧;武略兵谋,不过是多余的技艺。各种美善兼备,从不自我夸耀;心如太虚,从不染尘。您以这些品德命名书斋,实际情形正是如此。正因为虚空,所以明澈;能够明察,也能够类推,如同灯烛照物,如同计数筹算。您出任南丰县令时,花木奇丽;在西江建立楼台,甘棠树枝叶繁茂。治理樵川、统御百姓,才干都得到试用;在漳浦兴利除弊,恩泽完全施及。外任功业已经成就,英名日益传播,理当入朝任职,以增强国力、济助天下;遍历显要职位,也绰绰有余。您出任长江方面的制置使,威名更加伟大;两年之间,江波澄清,水流平静。入朝授任文昌之职,侍从讲读,正可以实行所学、完成所志。您曾经自得于从师学习,义理融会、内心契合;周流于六虚,发明《易》义,贞正之理始终不变,亨通之道则随时变通。前人没有发明的义理,您如今发明了;推广到其他经书,也洞彻无所遮蔽。《语》《孟》《诗》《书》的义理,都显出自己的见解,既不随意附和,也不故作诡异;自成一家,也自然合于经书的规范。您一生的心事和事业都已完备,国家正要依赖您的经纶之才,原本希望您长寿到期颐。有唐代有许多宰相,宗室姓李;人们因此期待您,志同道合者也在等待您。谁知您竟长久离去,片刻也不再停留!邦国听闻此事,全都惊骇悲痛;皇上为此悲伤,褒奖已经完成;故旧为您哀悼,想使您复起却不能实现。我从前趋承于您,已经历三十年;中间虽然形迹疏远,内心实在相亲。听闻公去世,义气激发而心中悲愤。我仰视公,年长您八岁;您为什么不留下,我为什么还未先离世?韩公曾说,宁愿长久活在世上;死后若有知觉,又有什么真正的离别?若死后无知,悲伤又能有多久?而不悲伤的人,悲痛将永无穷尽。我不以远近为意,献上微薄祭品,径自挥洒老泪。愿您的精明神识如在,请神灵降临享祭。祭赵宗丞文(崇磻)
呜呼!吾兄秀防,于宗所至頴脱,出乎囊中,精悍之资,警敏之性,磊磊落落,竒竒正正,知机之圆,如珠走盘,词锋之直,如持棘端,诗文英发,清新俊逸,书画绪余,神变出入,世间之事,细大毕明,世间之艺,游戱俱精,早擢高科,仕如素宦,随仕而事,何事不办,腹笥诗书,文事有誉,胷中甲兵,武畧有余,出其智勇,平几冦患,有如儒将,累功何限,自班朝列,直气摩空,忧切宗国,倍切输忠,痛披肝胆,觊少禆益,字字行行,利病药石,以忧得疾,犹力疾言,言讫病增,竟尔弃捐,呜呼!以其才名,宜陟未巳,何夺之遽,宗丞仅止,然其平生所立,已殊蹇蹇,奏篇太史,当书官不必高,功言不朽,贤人之业,信乎可久,呜呼!兄所由生,英灵终来,兄之将没,英灵不推,前知其没,曽靡系累,眞犹白雪,去来无滞,其竟为夭,庆云瑞气,抑再为人,从龙瑞世,兄当能化,予曷能计,弟忝交契久,防知音,比幸同朝,益辱知心,年五十八,何先长逝,予多十六,仕恨未致,然加老惫,能更几嵗,当如韩公,其言有谓,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如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知者,当无穷期,斯言当践,只在匪伊今暂,误恩驱驰,乡部苦辞不获,有防促赴,匆遽一归,展省坟墓,难于久畱,尚稽哭诉,后祭墓下,当效徐孺,精明如在,敢告之故,望挥老泪,泉涌雨注。
译呜呼!我的兄长秀防,在宗族中所到之处都锋芒突出,如同从囊中脱颖而出;资质精悍,性情警敏,光明磊落,奇特而端正。您通晓机变,圆转如珠走盘;文辞锋利直接,如手持棘刺的尖端。诗文英发,清新俊逸;书法绘画只是余技,也能神妙变化、出入自如。世间事务,无论大小都洞明;世间各种技艺,也都能游刃有余。您早年考中高科,做官如同平常职业;随所任职务而办事,什么事不能办成?腹中藏有诗书,文章声誉卓著;胸中具备甲兵,武略也有余裕。施展智勇,可以平定盗寇祸患,犹如儒将,累积功劳不知多少。入列朝班以后,正气直冲云天,忧虑宗国,竭力输诚;痛切地剖露肝胆,希望稍有补益,所写每字每行,都像治病的药石。您因忧劳得病,仍勉强带病进言;说完以后病情加重,终于弃世。呜呼!以您的才名,本应不断升迁,为什么突然被夺去生命?官至宗丞也就止于此。然而您一生所建立的事业,已经卓异不凡;奏章留在太史之处,应当记载:官位未必很高,功业和言论却可以不朽。贤人的事业,确实可以长久。呜呼!兄长由此而生,英灵终将归来;兄长将要去世时,英灵并不迟疑,早已预知自己的死亡,完全没有牵挂羁累,真如白雪一样清净,来去没有阻滞。您究竟是早夭,还是化为庆云瑞气、再次投生为人,辅佐圣明而使天下得瑞?兄长一定能够明白,我却哪里能推算呢?弟弟我和您交契已久,深知您是知音;近来有幸同朝为官,更承蒙您知心。您年仅五十八岁,为什么先我而去?我比您大十六岁,遗憾仕途未能有成;如今更加衰老疲惫,还能活多少年?应当像韩公所说:死后若有知觉,能有多少离别?若无知觉,悲伤也不会太久;而不知觉者,悲痛将没有尽头。这话应当实践,只是并非今日便能做到。我因承受错误的恩命而奔走,乡部苦苦挽留却不能如愿;又有催促,匆忙回乡,祭扫坟墓,难以久留,至今还搁置着哭诉。日后将在墓下祭告,当效法徐孺子。愿精明神识如在,谨把这些缘故告诉您;希望您降临,接受我如泉涌雨注般的老泪。
钦定四库全书敝帚藁畧巻八宋包恢撰《四言诗》李养源自号蒙泉,求诗于东平包某,作此以赠之。水象童蒙,以出伊始,泉乃白水,出自艮止,天一初生,纯一清眀,厥初始逹,犹元而亨。当其蒙稚,涓涓犹细,及其渐进,混混未止。如玉与珠,不曰白乎?如氷与雪,湛不可汚。反求诸已,心正如是。有生之初,纯白纯懿,养之于蒙,作圣之功,大人不失,与赤子同圣。如夫子皜莫尚已,湼而不缁,洞彻表里,溥博渊泉,浩浩渊渊,皓如银河,月流星连。仰观先圣,本同一性,自始失养,遂终失正。气或杂之内欲,蔽伊官;或不思外引逺,而蒙反成失白,反变黒。黒水西流,清渭南隔。君在家庭,习若少成,异彼汚世,同流浊泾。外引内欲,永絶勿赎。蒙养宜深,洊习宜熟,濬发尔源,如发蒙然,放乎四海,波涛际天。学有源委,海可至矣。所不然者,有如白水。临江閤皁李仲章以省轩求诗心之精眀不远伊迩胷中若正了焉眸子举目有证莫切于视孰名曰省少目取义目当少时湛湛精睟其光神全其见专致老目为▯则与少异非徒以目而分老稚惟目如少有可取譬实省在心省当如是如开双眀洞见万类心难常存省不可替心难常觉省不可离心本善者孰非纯懿心不善者孰非私利省与不省善恶关系省者如醒不省如醉省者如寝不省如寐省者如活不省如毙果能自省卓然奋励暗室不欺屋漏不愧如目万象无有掩蔽一不自省防然罔记外物交引内无纷炽如目老昏无非障翳二者相远宜知敬忌聂君少年有目可贵以省名轩轩豁无滞惟道无穷要在远诣惟言多穷要履实地惟难有常勉无失坠赠饶仲信静镜干不一动静专动直,坤不一静静翕动辟,艮不一止动静以时,本体如是,偏主则非。惟学初机,贵以静入,以至终养,贵以静习。本体既然动静一如,乾坤合徳无二无余。心为天君,尊无伦比。圣贤言心,初无论拟,心比于镜,佛説云然。镜虽有光,孰拟心天?镜光则死,心光则活。活则不滞,死则不豁。佛法寂灭,匪干匪坤。若复本心,非彼能昏。人以欲动,非动之性,所以贵静。自动自静,其道光眀,无物可并。惟省尽伦,是为全人。眼髙四海,至此乃真。五言古诗留忠斋山茨身何止不获其背?谁得窥?心何存不测其乡?孰能知?身心尚无迹,屋庐更何即?变动元不居,问君欲奚适?放之弥太虚,宇宙总我庐;收之付野草,山茨敛吾居。宇宙非穷大,山茨岂云细?身心非以形随,寓靡有异。此道淡不厌,淡中味何穷?万物孰能动?真乐此室中。或疑天下儒,久游蓬莱岛,岂伊素草茅?但以盖茅好,逹者舎此谁?若将终身茨仁宅,本同归,问舍非自私。宇宙浩如许,藏用如谨独。山固屹不移,茨敝当再覆。覆可久自娱,庭草聴自如。茅茨或不翦,古圣兴不殊。乐山见仁人如茨,看荣贵。此屋虽似卑,谁识最髙致?赠写神丘照堂尝观孝子图画,子事母事,闻君画最工。事毋孝亦至,人称汝画竒,未知事母慈。我今为拈出,欲以励孝思。画不在丹青,照不在眼睛,方寸不可乱,昭昭在心。眀画到精一处,人人定相如。但疑心本一,奚为面差殊?我心犹赤子,我貌极老衰。君虽欲画我,安能作婴儿?送蒙斋赴召六首大钧正旋转坱圠,方无垠。乾坤用六子,乃使天下春。震子实为长龙,蛰屈不伸。不一动则止,一动化万新。嘉熈再仁孝,斯时召斯人。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于身。机关一开阖,斩新出精神。日月无防翳,大虚絶纎尘毫髪靡遗。恨谁能疵大醇?广大中精防如崇下履卑川流本敦化溥博时出之刚毅发秋凛寛裕融春熈聪眀靡偏照密察不失时权度心为甚圣人良在兹思睿睿作圣无思无不思乾坤常简易,险阻知最精。尧舜何艰难?难在知人。眀孔子每所患,因予犹改更。险如彼山川,无如世人情。明天而昧人,古人所讥评。卓哉子陆子髙,具双眼睛,气貌才一顾,肺肝见如倾。或但因传闻,能见人生平,万象悉呈露,如掲日月行。何畏乎功令?尧舜为法程,所恶利口覆。孔子为权衡,欲希象山翁。此目不可盲,众欺恐寡信,多伪难皆诚虚受,而实责无容偏且轻。张陈门下客,莫非天下英?后至所居国,皆能居公卿,济世才最急。泰道非徒亨,下视瓮盎内,成雷聚蚊蝱,鸟须九霄鹏,鱼必东海鲸。为已与为国,灼知在先生。扶颠而持危,在天下大势;拨乱而存亡,在国家大计。一司一事间,未足系兴替。马援为郡守,尚不屑烦细,惟大姓黠羌不容有违戾。况为公与卿,不思大经济?今大姓黠羌几倍过汉世,中有根木存,犹在加防卫。大都如奕棊,败局如已逝,如有一胜着,败乃以胜继。巽当知衡权,是乃徳之制。果哉末之难,圆神妙龟筮,愿言其吉防。大辟天地闭。
译钦定《四库全书》《敝帚藁略》卷八,宋包恢撰:《四言诗》李养源自号“蒙泉”,向东平包某求诗,我作此诗赠给他。水对应《蒙》卦,像童蒙一样,是万物初始;泉就是白水,出自艮止之象。天一开始生成,纯一而清明;最初刚刚通达,犹如元而亨。处在蒙昧幼稚时,水流涓涓还很细;等到逐渐前进,水势混混而不停。如玉如珠,难道不算洁白吗?如冰如雪,清湛而不可玷污。反求于己,内心正应当如此。人在初生之时,纯白而纯美;在蒙昧时加以涵养,是成就圣人的功夫。大人不失其本心,便与赤子一样圣明。正如孔子那样洁白,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即使放入污泥也不染黑,内外洞彻,广大而深厚,如渊泉浩浩渊渊,明亮如银河,月光流转、星辰相连。仰观先圣,本来同具一性;只是从最初失去涵养,最终便失去了正道。气质有时被内在私欲混杂,遮蔽了本来的官能;有时又不思考外物的诱导和远方的影响,蒙昧反而变成失去洁白,反过来变黑。黑水向西流,清澈的渭水向南隔开。您在家庭中学习,若少年时便养成习惯,就不同于污浊的世俗,不会随浊泾同流。外来的诱惑和内在私欲,应永远断绝,不可赎回。蒙养应当深厚,反复学习应当纯熟;疏浚并开发您的源头,如同启发蒙昧;放之则流遍四海,波涛接连天际。学习有源有流,达到大海就不难了。若不能如此,便会像白水一样。临江阁皂山李仲章以“省轩”为题求诗。心的精明并不在远近,胸中若能端正,眼睛一抬、目光所及便可得到验证;没有什么比视觉更切近。为什么名为“省”?“省”字从“目”取义,是说眼睛年轻时清澈精粹,光彩神全,视物专一;到了老年,眼睛昏暗,便与年轻时不同。这不只是用眼睛来区分老少,眼睛像年轻时一样明亮,正可作为譬喻。其实“省”在于心,省察就应当如此:像睁开双眼,洞见万物。心难以常存,省察不可替代;心难以常觉,省察不可离开。心本来善良,谁不是纯美?心若不善,谁不是出于私利?省察与不省察,关系着善恶。省察如清醒,不省察如醉酒;省察如安睡,不省察如昏睡;省察如活着,不省察如死亡。果真能够自我省察,便应当奋发努力,在暗室中不欺骗自己,在屋漏之下也无愧;如同眼睛看见万象,没有任何遮蔽。一旦不自我省察,便昏然无所记忆;外物交相诱引,内心纷乱炽盛,如同老眼昏花,处处都是障碍。二者相差很远,应当知道敬畏和戒慎。聂君年少,眼睛明亮可贵,以“省”命名书轩,轩敞开阔而无阻滞。道无穷尽,关键在于达到远大境界;言语多有穷尽,关键在于脚踏实地。唯有坚持最难,应当勉励自己不要失坠。赠给饶仲信《静镜》乾并非一味运动,动中有正直的静;坤并非一味静止,静则收敛,动则开辟;艮并非一味停止,动静都要合乎时宜。本体本来如此,偏执一端便不对。学习的初步工夫,贵在从静入手;直到最终涵养,也贵在经常练习静功。本体既然动静如一,乾坤合德,没有两样,也没有剩余。心是上天的主宰,尊贵无可比拟。圣贤谈心,起初从不拿别的东西来比拟;把心比作镜子,是佛教的说法。镜子虽有光,哪里能与天心相比?镜光是死的,心光是活的;活便不滞,死便不明。佛法以寂灭为宗,既非乾也非坤;若能复归本心,便不是佛法所能使它昏暗的了。人因欲望而妄动,这不是动的本性,所以可贵的是静。自己能动、自己能静,道便光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之相比。只有省察尽到人伦,才是完整的人。眼界高过四海,到这里才算真正达到。五言古诗 留忠斋山茨 身体怎么会只停留在不能看见背后的地方?谁能窥见它?心怎样存在,却不能测知它的归宿?谁能完全知道?身心尚且没有固定形迹,屋舍又能确定什么呢?变化流动本来无所停留,问您想要到哪里去?把它放开,便充满太虚,宇宙总是我的屋舍;把它收拢,交付给野草,山中的茅屋便收纳我的居处。宇宙并不是因为广大才无穷,山茨难道就算狭小吗?身心并不随外在形体变化,寄托在哪里都没有不同。这条道淡泊却不会令人厌倦,淡泊之中滋味何其无穷!万物有什么能够撼动我?真正的快乐就在这间屋中。有人疑惑,天下儒者长久游于蓬莱仙岛,难道竟是平常的茅草屋吗?只是因为盖茅屋很好,通达的人谁会舍弃它?如果终身以茅屋作为仁者的住所,本来就同归于道;询问屋舍并不是出于私心。宇宙如此浩大,收敛功用如同谨慎独处。山本来高耸不移,茅屋破了就应当重新覆盖。覆盖之后可以长久自得其乐,庭院的草也任其自然。茅屋也许不修剪,古代圣人的兴致并没有不同。乐山便见仁人,见茅屋便看轻荣贵。这屋子虽然似乎卑陋,谁知道它具有最高的情趣?赠写神丘照堂 我曾看过孝子图,画的是儿子侍奉母亲;听说您画得最好。侍奉母亲极其孝顺,人们称赞您的画奇妙,却不知道您侍奉母亲是否慈爱。我现在把这一点提出来,是想激发您的孝思。绘画不在丹青,照见也不在眼睛;方寸之心不可紊乱,光明昭昭全在内心。明白绘画达到精纯专一的境界,人人的面貌一定都能相似。只是令人疑惑:心本来相同,为什么面貌却各不相同?我的心还像赤子,容貌却极其衰老。您即使想画我,又怎么能把我画成婴儿呢?送蒙斋赴召六首 天地大化正在旋转,混沌广大而无边。乾坤运用六子,于是使天下回春。震为长子,实在像一条长龙,潜伏屈曲而不能伸展;一旦发动,便不再停止,一动就化生万种新事。嘉熙年间再次崇尚仁孝,正是在这个时候召用这样的人。宇宙仿佛掌握在手中,万物变化从自身产生。机关一开一合,便焕然出现全新的精神。日月没有遮蔽,大虚空中没有纤尘,连毫发也不遗留。只可惜谁能挑剔这醇厚大道中的瑕疵呢?广大之中包含精微,深厚之下又能履行卑近;川流本来敦厚而化育万物,广大博厚而适时显现刚毅。它像秋气一样凛然,又像春光一样宽裕和融。聪明没有偏私,普遍照临;细密察看而不失时机,权衡尺度都在心中。圣人的美善正在这里。思虑睿智,睿智便成圣;没有不思之事,也没有不思而能成之事。乾坤常常以简易运行,险阻之处才最需要精细知察。尧舜有什么艰难?难在识别人。孔子明白这一点,每每以此为忧,因此我还要不断改正。险阻如同山川,却没有什么比世人的人情更险恶。只明白天道却昏昧于人情,是古人所讥刺的。陆子高卓然不凡,具备一双明眼;他的气度容貌只须一看,人的肺肝便仿佛倾露出来。有时仅凭传闻,也能看见人的一生;万象都呈现出来,如同揭开日月运行。何必畏惧功令?尧舜是法则标准,所厌恶的是花言巧语颠倒是非;孔子是权衡标准,希望能够达到象山翁的境界。这双眼睛不可使它失明;众人的欺骗恐怕使人难以相信,多数虚伪,不能全都当作真诚;若轻率接受虚假而责求真实,就不能偏听偏信。张、陈门下的宾客,难道不都是天下英才吗?后来各自居住的国家,都能够做到公卿;救济世道的才干最为紧急。泰道不只是亨通,向下看去,瓮盆之中也能聚集雷声和蚊蝇;鸟必须是九霄之鹏,鱼必须是东海之鲸。修养自己和治理国家的道理,先生明白得最清楚。扶持倾覆、支撑危急,关系到天下的大势;拨乱反正、挽救存亡,关系到国家的大计。一司一事之间,不足以系国家兴替。马援做郡守时,尚且不屑于烦劳处理琐细事务,只是不容大姓和狡黠的羌人有违犯悖逆。何况身为公卿,怎能不思考治理天下的大经纶?如今大姓和狡黠之民比汉代多出几倍,其中仍有根本存留,更应加以防卫。大体上如同下棋,败局似乎已经过去;但若能下一着胜棋,败势就可以转为胜势。巽卦应当懂得权衡轻重,这就是德的制约。果然末世最难治理,圆神妙的龟筮啊,愿它预示吉祥而非凶险。天地闭塞,盛大的变故将起。
尝闻魏仲英谓:「仕欲行志,后宫权豪等损去志,乃遂如云,皆不可隠身,是为智。」此志虽可称一节,非道备不闻政,适人格心第一义。如未可与权当道,岂易致?齐王好货色,孟子不少刺,导之百姓同王道,眞易易。自实学不眀,言与实难离,何能格一?非适以滋众伪,最是讲説多虚文,只成赘。经或不如史,祸福可趋避。下至不害伯,犹能救时弊,此可观世变。言之横涕泪,道本无不通,君子当不噐。四世凡五公,贵盛古自昔,于我如浮云。光前在仁宅,仰观我絜斋。江汉濯之,白下视世所羡,腰黄眼前赤。度越此流軰,人何啻千百?希舜鹿野居,介然有如石。尝为耳目人,天子屡前席,义难若是恝。命岂可终逆?非如一小官去就,惟我适。况当有道时,丘自不与。易世方厄,三空实当有长策。心肝奉至尊,忧劳敢云斁?行矣金玉声,智勇全赵璧。雨后观新荷中夜平旦,尔浄把天宇洗。此时气之清,隠映如有体,挹之莫可得,挥之不能。靡外不隔毛髪,内透彻心髓。轻清孰为天?天也不离此。因行过东湖,荷叶恰新美,柔茎柄圆盖嫩緑出清泚,下承之浮萍铺锦,杂青紫洒洒,无一尘生意正济济。欲辩已忘言,无声臭至矣。四明决狱由寜海道中山童首少髪,石老脊多骨。上犹劔防关,下没沙碛窟。曾无好歩行,常有失足惊。前若逢峻拒,后如廹使倾。所幸甚艰难,平生备尝试。险阻谁能知,乾坤元简易。观泉泉动涌聮珠,泉静湛片玉。渊源出以时,动静清可掬。慿栏冰雪寒,敛袵毛发肃。内以洗我心,外以刮我目。偶离京尘来,对此歌不足。咏归五六人,犹疑自沂浴。寿家君克堂先生良月四之日,景物何多竒?露洗宇四,静月抺天一涯,景星助月,夜光入清溪湄。奎星照江南,人文良在兹。昔为西长庚,梦与斯人期;今为南极老,防云淡厐眉际。此小春日,胜彼芳春时,桃梅妙生意,防吐三五枝。野垂黄金穟,人饱白玉粢。芙容花成城,防然凌霜姿;暮开红菡蓞,朝发白蜀葵。菊见正中色,潇然踈竹篱,不共众芳竞,独与晚嵗宜。时异物孤特,人生复何疑?我翁在物表,清吟彻骨肌,不以世间利,容易得涴伊。今年七十二,浩然元不衰。孤坐小阁上,台融融熈熈,布衾纸帐间,莹若氷雪姿。自从知止后,何思复何为?但愿主益圣,比肩皆臯夔。东南盛仁气,不战屈四夷,丰穰嵗相似,赤子无啼饥。得老太平世,仁寿非吾私。负暄娱爱日,煑芹甘如饴。无妄漫防疾,勿药喜自随。近谈小命者,甞以行年推盛,言天河水一气,木主治后来年尚多康强。被春祺,儿曹心自喜,何幸如君词?只今介翁寿数尚逾期頥,一百三四十,太古常不离。拜手稽首,愿永庇儿軰痴。马上口占感梅感事二首梅兄随遇处,在水涯山巅,或有近行路,不惹人爱怜,俨如敬而逺,惟恐廹我前。或有近人居,不傍门户邉,仍多向贫家,不为华屋牵,香不祈人闻,芳不取世姸。似此性孤洁,秋毫絶萦纒。彼有不知者,乃谓花莫先折之,贮玉瓶已是伤其天更大开苑囿,和根以之迁,反指荣得地,带露泪自涟浸,违山林意,岂其本性然?和羮尚不愿,其余安足言?但愿复反本,同盟松竹坚。西湖之孤山,犹嫌朝市喧,上对玉辉山,下临珠媚渊。外此唯雪月徃来,许周旋三友共一笑,嵗寒同百年。虽与世落落,自分安其偏。廵厯郡邑,间人若未厌弃,夹道争向,观疑我形,孰似得之道聴?余咸谓物吐气,老奸与宿赃神夺,而心悸,预知犯难逃已多,速奔避。先尝受其赇,今皆偿之。既非慑使者来,安得自知畏?予黙揆诸心,斯言未深契,一切气不美。先儒説有味彞伦,若尽去太半,为鬼魅禽兽争食人,殆盈野盈市。迹其所作为,殆恶过异类,不洁食不饱甚焉。官与吏惨酷以济之,甚若豺虎噬,岂直如得情哀矜至流涕?刑法用当穷根本,惕若厉,岂谓犹有民能喜?使者至,或鞠躬焚香,或逺送旗帜,望来漳民情愿留,泉民意,此犹硕果然不食生可觊,惟知有罪者,患不速去离,何啻千百辈施行才一二?自叹水一杯,孰救炎火炽?伤心复伤心,竟夕不能寐。饯山泉呉守泉从九江来,发自庐山趾,不啻如渭清,时出到盱水,渊渊媚如珠,甘饮足千里,何妨遇山下,一时险而止,不碍以亨行,果行险自弭,真利用御防,上下顺而理,方当执热中以濯豁,有喜且当正渇时,得饮快如洗,盱人望膏润,恋恋正未巳,顾如歳大旱,用汝甘霖,比不容私,一方宇内并倾企,盈科放四海,有本如是耳,安得长流盱混混以终始,河南已治平,河内难留矣,好将世俗汚尽洗,入清泚溥博,泽周流,功成大如此,却归山泉间育徳,徳孰拟,作圣以为期,善养功更伟。谢朱汀守恵古风
译我曾听魏仲英说:“做官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志向;后宫和权贵豪强等人会损害这种志向,所以应当像云一样行事,不可使自身有所隐蔽,这才是智慧。”这种志向虽然可称为一个方面的节操,但如果不能完备地遵循道,就会对政事有所不闻;恰当处理人格和心术,才是第一义。若还不能和当权者相处,哪里容易做到?齐王喜欢财货女色,孟子并不少加讥刺;引导他使百姓一同走王道,实在容易。只是自己的实学不明白,言语和实际便难以分离,怎能感化君主呢?若不能这样,反而会助长众多虚伪;尤其讲说多是虚文,只会成为累赘。经典有时不如史书,因为史书能明白祸福、趋避之理。即使下至“不害伯”这样的道理,也还能挽救时弊,这正可以观察世道的变化。说到这里不禁横流眼泪;道本来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君子应当不拘一格。四代之中共有五位公卿,古来富贵显盛,不过在我看来如同浮云。光耀前人,在于居仁宅;仰望我的絜斋。用江汉之水洗濯自己,在白下俯视世间所羡慕的事物,腰间佩黄,眼前见赤。超越这一流辈的人,哪里只千百人?我希望像舜一样居于鹿野,耿介坚定,像石头一样。曾经担任耳目之臣,天子多次在前席相待,按道义怎能如此淡漠?天命难道可以始终违抗?这并不是一个小官的去留,只关乎我个人的适意。何况正值有道之时,孔丘尚且不肯与之同处。改朝换代正在困厄之际,三空之世确实应当有长远策略。把心肝奉献给至尊,忧劳哪里敢说厌倦?走吧,发出金玉般的声誉,智勇兼备,成为完整的赵璧。雨后观赏新荷 半夜到清晨,雨水把清洁的天空洗涤一新。此时气息清润,若隐若现仿佛有形;想汲取却无法得到,想挥散也不能。外界没有一处不清晰到纤毫,内里则透彻到心髓。轻清之气谁能称为天?天也并不离开这一气。因为行走经过东湖,荷叶正新鲜美丽;柔软的茎柄托着圆盖,嫩绿而出于清水之中。下面浮萍铺成锦绣,青紫相杂,疏落洒然,没有一丝尘垢,生机正旺盛。想要辨说,已经忘了言语;无声无臭之中,至理已经显现。由宁海道前往四明决狱途中 山头像童子一样没有多少头发,石头像老人一样脊背多骨。上面像剑一样阻挡关隘,下面没入沙地的洞穴。曾没有一段路好走,常有失足的惊险。前面像遇到陡峭的阻挡,后面又像被逼迫着倾倒。所幸这些极其艰难险阻,平生都已经备尝。险阻有谁能真正知晓?天地本来却以简易运行。观泉 泉水流动时涌出,像串串珍珠;泉水静止时澄湛,像一片美玉。源头和流向都合乎时宜,动静之间清澈得仿佛可以捧取。凭栏而望,寒气如冰雪;收敛衣襟,连毛发都感到肃然。它从内洗涤我的心,从外擦亮我的眼。偶然离开京城尘嚣来到这里,面对这泉水,吟咏还不足以表达。像五六个人咏歌而归,仍疑心自己正在沂水沐浴。为家君克堂先生祝寿 良月四日,景物多么奇异!露水洗涤四方天空,静月擦过天的一边;景星为月增辉,夜光照入清溪岸边。奎星照耀江南,人文盛美正在这里。过去我曾是西方长庚,梦中与这样的人相期;如今成为南方南极老人星,云气仿佛淡淡停在长眉之间。这是小春时节,胜过百花盛开的春日;桃梅充满奇妙生机,三五枝将要吐蕾。田野垂着黄金般的稻穗,人们吃饱了白玉般的黍米。芙蓉花开如城,傲然呈现凌霜的姿态;傍晚开放红色荷花,早晨发出白色蜀葵。菊花显现正中的颜色,潇洒地靠着疏竹篱笆;它不与群芳争艳,唯独适合晚年。时令不同,万物孤高特立,人生还有什么可疑惑的?我的父亲超然于万物之上,清吟声直透骨肌;不会因为世间利益而轻易受到污染。今年七十二岁,浩然之气本来没有衰减。独自坐在小阁上,台上温暖和煦;在布衾纸帐之间,姿态晶莹如冰雪。自从懂得知止以后,还有什么可思、可为?只愿君主更加圣明,群臣都能和皋夔并肩。东南盛行仁爱之气,不用战争便使四夷屈服;年年丰收相似,百姓不再啼哭挨饿。能够生活在太平盛世,仁寿并不是我私自独享的。背着太阳取暖,享受可爱的日光;煮芹菜也甘甜如饴。没有妄念,疾病自然稀少;不必用药,喜悦自然相随。近来谈论小命理的人,曾经按照行年推算盛衰,说天河水一气,木主以后几年,还会长期康健强壮。承受春天的福气,孩子们心中自然欢喜;能够得到像您这样的诗句,是多么幸运!如今介翁的寿数还超过期颐,达到一百三四十岁,像太古时代一样长久不变。我们拜手叩首,愿您永远庇护孩子们这些愚笨后辈。骑马即兴赋诗,因梅花而感怀时事二首 梅兄随遇而安,生长在水边山巅;有时靠近道路,却不招惹人来怜爱,俨然令人敬畏而远避,只怕逼近我的面前。有时靠近人家,却不依傍门户,仍多朝向贫寒人家,不被华屋牵引;香气不求别人闻到,芳美也不向世人争艳。像这样孤高洁净,连一丝一毫的牵缠也没有。那些不了解它的人,竟说花朵不如早早折下,放进玉瓶;这已经伤害了它的天性。更有人大开苑囿,连根把它迁移过去,反而说这是荣幸、得到了好地方;花朵带着露水泪珠涟涟,违背山林本意,难道是它的本性吗?连调和羹汤都尚且不愿意,其他事情又哪里值得一说?只愿重新回归本性,与松竹结成坚固同盟。西湖的孤山,还嫌朝市喧闹;上面对着玉辉山,下面临近珠媚渊。除此之外,只有雪月来往,允许我与它周旋;三友共同一笑,岁寒中相伴百年。虽然与世俗疏落,我自认安于自己的偏处。巡行历访各郡各县,偶尔有人似乎还没有厌弃我,便在道路两旁争相迎来观看,怀疑我是什么模样,谁像是从道听途说中得到了真实情况?他们都说,妖物吐出气息,老奸和积久的赃吏神色被夺、内心惊悸,预知罪行难以逃脱,多已赶快奔走躲避;过去曾接受他们的贿赂,如今全都来偿还。既然不是被使者前来吓住,又怎么会自己知道畏惧?我默默考察内心,觉得这种说法还没有真正契合;一切气象都不美好。先儒说,有滋味的人伦纲常若被除去大半,鬼魅禽兽便会争着吃人,几乎遍满原野和城市。考察他们所作所为,恐怕恶行超过异类;不洁净的食物尚且不肯吃,他们却比这还要严重。官吏用残酷手段助长这种情形,如豺狼猛虎吞噬一般,难道仅仅是查得实情后怜悯他们,直到流泪吗?刑法的运用应当穷究根本,时时警惕如临危厉,哪里还说得上百姓能够欢喜?使者到来时,有人躬身焚香,有人远远送行、张举旗帜。望来、漳州的百姓都愿意挽留;泉州百姓的心意,也如同硕果尚未被食,仍有生机可望。只有自知有罪的人,唯恐不能赶快离开;这样的人何止成百上千,而真正施行惩办的才一两处?我叹息只凭一杯水,谁能救灭炽烈的火灾?伤心又伤心,整夜不能入睡。为山泉吴守饯行 泉水从九江而来,发源于庐山脚下,清澈不亚于渭水;有时流出到盱水,深广澄湛,美如珍珠,甘甜的水足以饮用千里。即使在山下遇到险阻,一时停滞,也不妨碍通达前行;果真行经险处,险阻自然消除,实在有利于驾驭和防御。上下顺畅而有条理,正应当在酷热之中用它洗涤胸怀;有喜事又正逢口渴时,得到泉水饮用,畅快得像洗涤一番。盱地百姓盼望恩泽,依依不舍之情正未停止;看起来就像大旱之年,把您当作甘霖。这样的大恩不能私自独占,一方之内、天下之中都共同仰望。水流盈科而进,最终放流四海;有根本就是如此。怎能让它长久流经盱水,混混荡荡直到始终?河南已经治理太平,河内却难以留住您了。愿您把世俗的污秽全都洗尽,进入清澈广大之境,使恩泽周流;功业竟能如此宏大。然后回到山泉之间涵养德性,德性有谁可以比拟?以成圣为期望,善于涵养的功夫更加伟大。感谢朱汀守惠赠古风
民何业于盐?由生在水国,因之利其利资生,本无责未能损,与之尽絶岂为得?后世与古异,以此命为脉。如寛之一分,不禁之太廹,上下亦相安,何至遽相阨?柰何笼之尽,一线路亦塞,乗以风气恶,遂至大作慝。舟聚至数十,众聚动数百,杀越人扵货,祸烈恣惨刻。谁谓在王畿有此防焰?赫深为腹心忧,非但股肱厄。圣上欲并生,犹未忍诛谪,欲如渤海郡,但以安作则。中外多贤良,选及仆罔测,岂非老不死可以贼击贼?初非欲胜之,化诱尽筹画,顽防终不回,不免出兵革。犹非杀为威,止欲就擒获,竟未始血刃,献囚不献馘。精别分死生,不失我心测,或不以事观浮言,肆虗吓语穽险且危。闻者转相惑,非望复非才,宜不见浮格成虎,而铄金莫辩,只自黙。偶尔事幸成,不至大差忒,免罪已逾分,何劳被恩泽?感公成人美,古调鸣啧啧。仆以瓦釜酬,自笑言哑哑。病中答客客侈言告予:「二月春烂如后,过前不及,于今正丰腴。况复晴暄久,行乐人聨车,时鸟啼,葫芦酤酒,醉且呼逰子偕逰女争先,耀街衢被恼,诉无处,半是颠狂徒。昔人秉烛逰,过时欲何娯?恨公独抱病,与时不相扶。容膝斗大室,呻唫何时蘓?竒花将衰谢,緑叶将扶踈。闻鸟声輙善,能似五桞无?予谓客所羡,眩于形色欤?竞千红万紫,锦绣不足铺,变千态万状,防绘不可图,无一非形色,乃生理绪余。耳目不能思,心防独荒芜。形形色色者,根本何取诸藏用而显?仁显微元不殊,徒见形色者,不识精在粗。抑岂知造物不知彼在吾中?和万物育,皆备我,不诬造物莫穷极。形色才斯须,物既惟我,造何尝离须防见即常自见,非二常与俱。卧逰不必动,徧逰靡所拘,不在行且疾速,至其神乎?春工尽天巧,众妙何可誉?病我一形色,千万曾不瘉?我室非斗大,宇宙此一庐。徒以我视我,无恠为我吁。徒以斗视室,宜谓局不舒。或者病不乐,我乐人莫逾。反是彼逰人,非乐徒驰驱,仅与蜂蝶軰逐逐飞盈途。二月虽将尽,吾即风舞雩。客心犹未悟,笑我何其愚?」病中口占人于不病时,岂知病时恶重如加刀锯,轻亦急束防寒如大冬氷,热则盛夏铄。四肢外犹解,五脏内似剥石。卧身经难,木瘦气削弱,痛苦千万端,坚忍力不角贵势富强身,不能与我博。若非祸自求,安受外气虐?一息秋毫间不来,不可度百忧。一不兴百念,一不作万事不到胷,万巻束髙阁。学在身外者,无一可倚托。坎中维寸心不乱,犹独觉清明,尚如在志气神自握。如围城未防主帅守弥确,如敝屋未颠主翁立尤卓。或悠然以逰,何惧以何怍?人能处未病如病,乃良药。生本自忧患,死反由安乐。恃吾身安强,气马恣奔薄,精炎火焚林,物溺水赴壑,醲醉酒池竭,姣滛欲海涸,魄壊魂何存,神去气宜索。盛年已衰翁,槁形止虚殻,如饮鸩自毒,如操刀自斫。病殒何怨尤,孽非天殒落,病中因苦口戒以命为谑。我幸非此证,不似彼舛错。惟震雷巽风二者相击搏,平生一▯水洗手,双赤脚,何为攻之▯欲庇无智畧,欲进不得前,欲退不得却,如竟不可瘳废弃真则若无复行世间,岂更步可学?借曰病未死饿死可云,莫安之若天命,天命非▯寞。和陈七峯七诗韵浊世九黄河,太虚一明镜,混混皆随流,炯炯谁独醒?崛起孤峯髙,尽把众山领,根基既超然,培植功且更。乾坤露端倪,宇宙几竒怪,万化俱成章,一视靡有界。即此为真文,于外本无待。所愿学如何?岂不信兹在?洞然一止水,浪静仍风恬。心微在精一,动凶由二三。根深自生色,形神犹饮酣。一毛犹有伦,声臭无容参。上达何外暴?真乐非幽园。凡有动于境,恐皆离乎天。我自淡不厌,彼徒争相喧。峯髙果峻极,无论百千年。百千始一年,漫分三百六。来信非有余,徃屈讵不足。形有消犹水,徳常久如玉。世间无神仙,但戒小结束。形相犹吾庐,主者自有执。执乃所性存,不计年百十。庐则有壊时,似井废不汲。能原始要终,修短非缓急。万分川流异,一本大化同。小闭即俱塞,大彻何不通。大人犹赤子,少成同老翁。今古任异世,不息将何穷?和吴伯成七夕韵老大不知老,尚欲骄新秋,金稚力未胜如儿,方唧啾,稍养浩然气,终当凌斗牛。巧夕乞巧者,稚儿辈可羞。老拙眼尚明,却笑羣目幽。造物真大巧,容得智力不巧,亦不自知,变化神鬼惊。夏将烘炉铸,至秋成金城。金城包宇宙,万寳藏难明。今夕且对月,酌酒与子盟。仁熟如美种,由我独善耕。金声而玉振,秋乃集大成。七言古诗歌晏恭人平冦伟绩
译百姓为什么以盐为业?因为生在水乡,便凭借盐业的利益来资养生活;本来不应责怪他们没有减少盐业,若把这种生计完全断绝,难道就是正确的吗?后世与古代不同,竟把这件事当作命脉。若能宽缓一分,不要禁得太急迫,上下也可以相安,何至于骤然互相困厄?无奈把盐业完全笼断,连一条线路也堵塞;又乘着恶劣风气,于是发展成大恶。船只聚集到几十艘,众人聚集动辄数百,因货物而杀人越货,祸患猛烈而肆意残酷。谁说王畿之内会有这样的祸焰?这实在是心腹大患,不只是股肱之地受困。圣上想让众人一同生存,还不忍诛杀贬谪;想仿效治理渤海郡的办法,只求安定而行事。朝廷内外贤良很多,选用竟轮到我,实在不敢想象;难道不是因为我年老未死,可以用来以贼击贼吗?起初并不想以胜负相争,而是用教化诱导、竭尽谋划;顽固之徒终究不回头,只好出动兵革。但也不是要靠杀戮立威,只想使他们就擒,最终始终没有动用刀兵,没有杀戮,只献俘虏,不献首级。精细辨别生死,不失我心中的尺度;有些事情不能只看浮言,否则便会任凭虚假恐吓,落入险恶陷阱。听闻者辗转相惑,并非我的愿望,也不是我的才能所能完全做到;本应不让浮言形成虎患,可众口铄金又难以分辨,只能默然不语。偶然事情幸而成功,没有造成很大的差错;免罪已经超过分限,哪里还劳烦再承受恩泽?感谢您成全成人之美,古调发出啧啧声。我用瓦釜般的粗劣声音来酬答,自己也笑说声音哑哑。病中答客 客人夸张地告诉我:“二月的春色灿烂如花,过了春分还未到衰败,如今正丰润美好。何况天晴暖和已久,出游的人结车而行,时令鸟儿啼叫;有人买酒,醉后还呼喊游子、招呼游女争先而行,街道上光彩耀目,令人烦恼,投诉也无处可去,其中一半是颠狂之徒。古人曾经拿着蜡烛夜游,错过时节还要以什么为乐?可惜您独自抱病,不能与时相扶。容得下膝盖的斗大房间里,呻吟到什么时候才能苏醒?奇花将要凋谢,绿叶将要稀疏。听到鸟声就高兴,能像五柳先生那样吗?”我说:“客人所羡慕的,难道只是被外在形色迷惑吗?争相呈现千红万紫,锦绣也不够铺陈;变幻千姿万态,彩绘也无法描画。这一切无非是形色,只是生命道理的余绪。耳目不能思考,只有心却荒芜了。形形色色的根本,从何处取来,又凭什么收藏和显现?仁义的显微本来没有不同;只看见形色的人,不懂得精微就在粗显之中。难道还不知道造物者,其实就在我心中?与万物共同生长,万物都具备于我,这并不是妄言;造物之妙无穷无尽。形色只存在片刻,万物既然都归于我,造物何曾离开须臾?看见的也就是常常自见,并不是两个东西,而是常与我同在。卧着也可以游历,不必受行动拘束;不在于行走快慢,关键在于精神是否达到。春天的工巧尽是上天的巧思,众多妙处哪里能全部称赞?” 病在我的一副形色之身上,经历千万种变化竟不能痊愈吗?我的房间并不是斗大,宇宙就是这一间屋舍。只是用我的眼光看我自己,难怪会替我叹息;只是用斗来衡量房间,当然会说它局促不舒展。有人以为我因病而不快乐,可我的快乐没有人能超过。反倒是那些游人,并非真正快乐,只是奔驰驱赶;不过像蜂蝶一样,在路上纷纷飞逐。二月虽然将尽,我却就是风舞雩。客人的心还没有醒悟,反而笑我多么愚蠢。” 病中即兴赋诗 人在没有生病时,哪里知道患病的痛苦?重的时候像加上刀锯,轻的时候也像被紧紧束缚;寒冷如隆冬结冰,发热则如盛夏熔铄。四肢外表还可以活动,五脏内部却像被剥离。躺卧在病中经历艰难,身体消瘦,气力削弱,痛苦有千万种;坚忍之力不论贵贱贫富、强弱,都不能与我抗争。若不是自己招来的祸患,怎能承受外邪的侵虐?一息之间稍有差错,便无法估量百般忧患。一念不起,百种念头都不生;一事不作,万般事情都不到胸中,万卷书也只能束之高阁。外在的学问没有一样可以依靠。处在坎险之中,只有方寸之心不乱,仍独自保持清明,志气精神还掌握在自己手中。如同围城尚未失守,主帅防守更加坚定;如同破屋还没有倒塌,主人站立得更加卓然。有时悠然游览,又有什么可怕、可惭愧的?人若能在未病时就像有病一样自持,便是良药。人生本来由忧患而来,死亡反而常由安乐导致。倚仗身体安强,任气血如马肆意奔驰;精气像烈火焚烧树林,万物像溺水奔向深壑;浓醉使酒池枯竭,娇淫使欲海干涸。魂魄败坏,哪里还存有灵魂?精神离去,气息自然枯竭。盛年已经衰老,枯槁的形体只剩空壳;如饮鸩毒害自己,如持刀砍伤自己。病死还有什么可怨?这是自身罪孽,并非上天使其陨落。我在病中苦口劝诫,以生命为戏谑。我幸好没有这种病证,不像那样错乱。只有震雷和巽风二者互相冲击,我平生不过是一捧水洗手、两脚赤裸,为什么还要来攻击我?想要庇护自己却没有智谋,想前进不能向前,想后退也不能退却;如果最终不能痊愈,只能被废弃,那么真正的道就仿佛不再行于世间,难道连一步也无法学习吗?即使说病未死而饿死,也可以这样说;不要把一切安于天命,天命并不是沉寂无为。和陈七峰七首诗的韵 浊世如九曲黄河,太虚如一面明镜;众人混混沌沌随波逐流,谁能炯然独醒?孤峰崛起而高耸,把群山全都统领;根基既然超然,培植的功夫还要更加深厚。乾坤显露出端倪,宇宙中有多少奇异变化;万物变化都成就文理,一眼看去没有边界。这本身就是真正的文章,对外本来无所依待。所愿学习的道理究竟如何?难道不正是在这里吗?心如洞然的一泓止水,浪静而风也安恬。心的微妙在于精纯专一,动念凶险由于夹杂二三。根基深厚自然生出光彩,形神仿佛沉浸在酣饮之中。一丝一毫都各有条理,声臭之间不容杂乱。向上通达还需要什么外在暴露?真正的快乐不在幽僻园林。凡是被外境触动,恐怕都已离开天性。我自己淡泊而不厌,别人徒然争相喧闹。山峰高耸果然极其峻峭,不论经历百千年。百千年也不过始于一年,何必徒然分为三百六十日?来时并非有所余,往时屈折也岂是有所不足?形体虽有消灭,犹如水流;德性却长久如玉。世间没有神仙,只需戒除小小的束缚。形体相状仍是我的屋舍,主宰它的自有执持。执持正是本性保存之处,不计较活一百岁还是十岁。屋舍总有毁坏之时,仿佛井废弃而不再汲水。能够推究起始而通达终结,寿命长短并非缓急。万条河流虽各不相同,根本却同出于大化;小有闭塞便一同堵塞,大彻大悟又有什么不能通达?大人仍如赤子,年少时的成就也可与老年相同。今古即使处在不同的时代,只要不息地运行,又有什么终穷?和吴伯成七夕诗的韵 年老了却不觉得老,还想在新秋夸耀;金乌的力量尚未胜过孩童,正啾啾鸣叫。稍稍涵养浩然之气,终究应当凌驾斗牛之上。七夕乞巧的人,不过是幼儿辈,值得羞惭。我的老眼还明亮,却反而笑群目昏暗。造物主的巧妙真是广大,竟容许有智慧和力量的人显得不巧,而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变化神奇得使鬼神惊异。夏天像烘炉铸造,到了秋天便铸成金城。金城包容宇宙,万种宝藏难以尽数明察。今夜姑且对着月亮,斟酒与你结盟。仁德成熟如美好的种子,由我独自耕种。发出金声而以玉振之,秋天于是汇聚而成大成。七言古诗 歌咏晏恭人平定盗寇的伟大功绩
策勲赏赐转更强,壮士不知是女郎。尝闻此语,人罕见妇女,谁及如张良有?尝因郡谋乱逆,自将千人乗无防。此其代夫有反掌所尤难者,有妇孀或倾家产,率部曲或善骑射,多杀伤。有如二孀乃能尔,胜防丈夫阵堂堂,谁知庆厯丞相后有女晏氏?生闺房女妇曾氏作《内则》中守大节,严于霜平时,如坤自柔静,一旦遇变,何方刚?绍定己丑,汀防起,所至残灭,势孔张。愚者束手只待殒,懦者魄防仆且僵,男子纷纷类若是,何望孀有鐡石肠?晏氏独如负将畧,通身是胆,智满嚢,慨然以义誓境内。黄牛山上寨可场,其上可屯数万众,列为五寨如五乡。一时郡县防千里已多成墟,渺为荒,屹然此寨乃独立,虽极险阻如康庄。龙须山头有草木,草可药,箭木可鎗,亟令先贼尽采取兵噐犀利,锋莫当。且自捐廪凡数十半年可足,山上粮以是贼虽千万众不能敌我。计防长殆似天地自设险,非城非池如金汤,殆是女中千人杰。非山非寨人煌煌,此功虽大岂望报?恭人之封未足偿,但把涕唾视官爵,节义不朽为义方。顾此识度更超越,视古烈妇有烈光,子善继志永不忘。恭人虽死为不亡。天台石桥石桥龙行,甲台山吼,雷喷雪,透玉关。石梁拟伦,固未易;龙湫埓美,犹良艰。风神凛凛,耸毛骨,如在天外,非人间。昔闻今见,未曾有。逰人何嗟,行路难。赵宗判请游岩溪三山来由,北岩溪三十里,近何崛竒,地辟天开,几千朞,神藏鬼秘,人莫窥。竹溪、黄溪,何派支?太白、子厚,名始垂。未知此溪发其谁?河潢自天,磐石资,含霜夺日,森旌麾,岩电银海増双辉。出千古秘,此一时,潭间归来,为发挥寳藏,骤兴福所希。溪宜有灵,潜自嗤,非公遇我,我遇伊。昔无今始有,已知宜为知己,加防持成鼎,可絶魅与魑,逰骑可驰骥与骐。两山挿天,天犹低,如城夹地,地莫▯。混混中间流,天池徃来,深藏龙与螭。巨石万状,磊不羁,竒木万种,名莫推。始度石梁堂,少栖,方见主人,心远而此身恍在何天涯,非人间世,如惊疑。须臾缓歩行,委蛇双龙之湫,气杳防,进前宿云云欲迷,叠嶂髙张,熊虎旗,鳬潨石门互变移。翠宻玉练,氷雪飞,壁立万仞,文公题愈上愈髙,青云齐。书堂屹立,天然基,如有千岩万壑姿,一覧俱尽,无纎遗。主人恵我何多为?时方六月,三伏期,但觉清冷生氷肌。清境清赏,何加兹?更醉似酒醇不醨,饱水饱石,浑不饥,更饱一徳充肝脾。大帅如古刺史规,溪变为好政可追。仆如桞子有许疵,溪改为愚,尝自悲。主人爱客忘尊卑,畏日与彼爱日晖,洒然执热,清风吹洗尽尘襟无毫厘。主人昔年咏浴沂,盈科放海川之师,源流素蓄万顷陂。傅岩蟠溪隐未宜,髙冈鳯合朝阳曦,猿鹤知主无催归。欲羡形容无好辞,斐然狂简,嗟非诗。莲花暴之烈日,无改色;生于浊水,不受污。疑如娇媚弱女子,乃似刚正竒丈夫。有色无香,或无实;三种俱全,为第一。实里中懐,独苦心。富贵花,非君子匹。五言律诗温州双峯寺两水旁流,合双峯对立,分未窥龙鼻面,且过雁山门。玉练泉流,石天低露,湿云经过,随分好,犹未副前闻。和陆伯防韵二首百荐锋难敌,伊谁是特知?近尝繙戆説,久惜负胷竒。整顿须教早,招来已恨迟。英豪施异説,勲业定相随。我坐深山底,炎凉总不知。任他人正闹,嗟世事无竒。菽尽欢难遂,芹思献尚迟。荐堂终万里,还许走相随。挽呉凖斋朝市逃名利,清明照日邉。隆冬霜里栢,盛夏火中莲。纯行浑无玷,嘉言賸有传。归全复何憾,吾党独呼天。鴈荡灵岩展旗,天柱立;寳印,伏狮雄;瀑喷千珠碎,▯开四牗空;争竒排怪石,独秀出孤峯;龙鼻泉流出,如何造物工?七言律诗过峡山寺庾岭分来,峙两山,夹山成峡,水成湾。上林下石,森双障;南海西江,屹一关。水若龙藏,涵碧色;山如虎伏,出苍顔。人来人徃,消何许?谁似山长与水闲。江隂风寒地有感西浙因曾究竟看澄江,端的是风寒户,门人合为防宻,南北天非立限寛,误认孤军成僻小,谁思▯处是辛酸,愿兴重镇加经理,忍见寥寥守备单。同陈守游碧落洞二首揽辔驱驰,始得闲。便陪五马,访名山。恍如境出青霄外,真是身逰碧落间。地辟天开,非假凿。崖髙壁立,自成关。竒竒怪怪,难名状。独荷元龙许附攀。乳滴珠垂,石缀旒;氷清醽緑,水鸣球。龙宫鳯穴,排苍壁;燕垒蜂房,涌碧琉。公爱彼山岩,石峻我贪此洞,冷泉幽。无双竒观,难穷处,便欲留身就隠休。和陈翔卿韵碧落冝逰,遂速奔。千竒万胜,果中存。天钟神秀,双瑶室。地辟髙深,两玉门。下有绀寒流水,径上垂逺古断山防。独怜地近人,何远久?共沿流探本根。再和二首
译策定功勋、赏赐转而更加丰厚,壮士之中谁知她竟是女郎?曾听说这样的事,却很少见到妇女,谁能比得上张良?当时因郡中有人谋反作乱,她亲自率领千人,乘势而无所畏惧。这件事代替丈夫承担,反掌之间尚且如此;最难的是,有些寡妇倾尽家产,率领部曲,或擅长骑射,多有杀伤。竟有两位寡妇能够如此,胜过堂堂男子列阵迎敌;谁知庆历年间丞相之后,竟有女子晏氏?她生长闺房,是曾氏所作《内则》中守大节的妇人,平时严整如霜,像坤道一样柔顺安静;一旦遇到变故,又怎能不刚强?绍定己丑年,汀州盗寇兴起,所到之处残杀毁灭,声势极其猖獗。愚弱的人束手待毙,懦弱的人魂飞魄散、倒地僵卧;男子纷纷大多如此,哪里还指望寡妇有铁石般的心肠?唯独晏氏仿佛身负将略,全身都是胆气,智谋充满胸囊,慨然以大义向境内发誓。黄牛山上的寨场可以驻军,山上可以屯驻数万众,排列成五寨,如同五个乡。一时间郡县相隔千里,大多已经变成废墟,渺无人烟,只有此寨巍然独立;即使极其险阻,也如同康庄大道。龙须山头有草木,草可以入药,箭木可以制枪;她急令先把盗贼尽数采集来,制成锋利兵器,锋芒无人能当。并且自己捐出官仓粮食几十石,半年之用已经足够;山上的粮食有了这些,即使盗贼有千万人,也不能战胜我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半年〕 谋划和防守长久得像天地自然设置的险要,既不是城也不是池,却如同金城汤池;她大概是女子中的千人之杰。这里并非高山险寨,却使人声名赫赫。这功劳虽大,哪里是为了求报答?恭人的封赏还不足以偿付,只把涕泪和官爵都视为轻微之物;节义不朽,才是她留给后人的义方。看她的见识器度更加超越,古代的刚烈妇人也要相形见绌;她的儿子善于继承志向,永远不会忘记。恭人虽然死了,却等于没有死。天台石桥 石桥如龙行走,甲台山仿佛发出吼声;雷霆喷吐雪浪,直透玉关。石梁足以相比,但坚固之处实在难以形容;龙湫即使与它相比美,也仍然难得。风神凛凛,使人毛骨耸然;仿佛处在天外,并非人间。过去只听说过,如今亲眼见到,真是从未有过。游人何必叹息,道路虽难行也值得。赵宗判请我游览岩溪 三山的来路,从北岩溪起有三十里;近处何等崛奇,仿佛天地开辟,已经历几千年。神灵收藏、鬼怪秘藏,人没有谁能窥见。竹溪、黄溪,究竟是哪一支流派?太白、子厚,使它的名声开始流传。还不知道这条溪是从谁那里发源?河流曲折如从天而来,磐石作为根基;含霜夺日,森然如旌旗,岩石上的闪光与银色水面增添两重光辉。千古秘境在此出现,正值这一时刻;从潭间归来,得以发挥宝藏般的景致,突然兴起人们所希望的福地。溪流应当有灵性,暗中自我讥笑:若不是公遇到我,我又怎能遇到他?过去没有,如今才有;既然知道,应当把您当作知己,更加扶持它成为鼎立之地,使魑魅魍魉无所容身,让游人的坐骑可以驰骋如骐骥。两座山插入天空,天空反而显得低;像城墙一样夹住大地,大地也无法承受其高。混混的溪流从中间通过,天池之水来往其中,深藏着龙与螭。巨石形状万千,磊落而不受拘束;奇木种类万千,名称无法尽数推究。开始渡过石梁堂,稍稍停息,才见到主人;心境高远,以至身体恍惚不知在天涯何处,仿佛不是人间,令人惊疑。片刻后缓步前行,曲折来到双龙之湫;气象幽深,向前走时宿云仿佛要迷住人;重叠山峰高高张开,如熊虎旗帜,水鸟和水流在石门间相互变幻。翠色浓密,如玉带般的水流飞落,像冰雪纷飞;石壁高耸万仞,文公题字越往上越高,直到与青云相齐。书堂高高耸立,根基天然,仿佛具有千岩万壑的姿态;一眼望去全都尽收眼底,没有一丝遗漏。主人给我的恩惠为什么这样多?当时正是六月三伏,只觉得清冷之气生在肌肤。清幽的境地和清雅的赏玩,还有什么能超过这里?更令人陶醉,仿佛美酒醇厚而不淡薄;饱览水色和石景,浑然不觉饥饿,更因饱受一种德性而充实肝脾。大帅如同古代刺史的规范,溪水由此改变,良好的政绩可以追比古人。我如柳子有不少毛病,溪水若改称愚溪,我曾为此自悲。主人爱客而忘记尊卑;烈日与我所爱的阳光相对,手执暑热时,清风一吹,胸襟尘垢全都洗尽,连一丝一毫也没有。主人往年曾咏叹浴沂之乐,正如水盈满洼地而流入大海的老师;源流本来蓄积得如万顷池塘。傅岩、蟠溪的隐士尚且不合适,高冈上的凤凰应当聚集在朝阳之光中;猿猴仙鹤知道主人贤德,不催促我归去。想要赞美您的形貌却没有好辞,只能斐然成章而近于狂简,惭愧这还算不上诗。莲花 暴晒在烈日下,颜色也不改变;生长在污浊的水中,却不受污染。看似娇媚柔弱的女子,却像刚正奇伟的丈夫。有颜色而没有香气,有时又没有果实;色、香、实三者俱全,才是第一等。果实包藏在内部,独自含有苦心。它是富贵花,却不是君子的匹配。五言律诗 温州双峰寺 两道水在旁边分流,双峰相对而立;还没有看清龙鼻的面貌,暂且先经过雁山之门。泉水如白玉带流下,石峰仿佛压低天空;湿云飘过,景色随处都好,却仍然没有完全符合此前听闻的盛名。和陆伯防韵二首 百次推荐也难以抵挡,到底谁真正了解您?近来曾翻阅您直率的言论,长久以来又惋惜您辜负胸中的奇才。整顿事务必须及早,招致贤才却已经嫌晚。英豪施展奇谋异策,功勋事业一定相随。我坐在深山底下,炎凉冷暖全都不知道。任凭别人正喧闹,感叹世间事务没有奇特之处。想尽欢娱却难以实现,想献微薄之诚也还迟缓。推荐入朝堂虽相隔万里,我还愿意奔走相随。挽悼吴准斋 逃离朝市的名利,清白光明如日边。隆冬霜雪中的柏树,盛夏烈火中的莲花。纯正的品行浑然没有瑕疵,美善的言论还留有传述。完整归去还有什么遗憾?只有我们这一党人独自呼天悲哭。雁荡灵岩 展旗峰如旗展开,天柱峰高高耸立;宝印峰如宝印,伏狮峰雄伟;瀑布喷落,像千颗珍珠碎裂;窗户打开,四面空旷。奇峰怪石争相排列,孤峰独自秀出;龙鼻泉流淌而出,造物主究竟是怎样的巧工?七言律诗 经过峡山寺 庾岭分出的山脉,耸立成两座山;两山夹成峡谷,水流形成湾曲。上面是树林,下面是岩石,森然如两道屏障;南海和西江之间,巍然耸立一道关隘。水像龙潜藏其中,涵映碧色;山如猛虎伏卧,显出苍老的面容。人来人往,消磨了多少时光?谁能像山一样长久、像水一样悠闲?江阴风寒地有感 西浙因为曾经究竟看过澄江,才知道这里确实风寒刺户。门人应当合力严密防守,南北的天空并非天然设有限界。不要误把孤军看成偏小,谁会想到紧要之处都是辛酸?愿意兴建重镇、加强经营治理,怎忍心看见这里寥落而守备单薄?与陈守一同游览碧落洞二首 我驾车奔驰,直到这时才得以闲暇。于是陪同太守,访游名山。恍惚间仿佛境界出现在青霄之外,真像身处碧落之间。大地开辟,长天敞开,并非凭借人工凿成;山崖高耸,石壁直立,自然形成关隘。奇奇怪怪,难以形容。只是承蒙元龙允许我攀附同行。乳白色的水滴如珍珠垂落,石头上缀着像旒的水帘;水清冷如冰,色绿如醽醁,流动时声如鸣玉。这里有如龙宫、凤凰巢般的洞穴,排列在苍翠石壁之间;又像燕子的巢垒、蜜蜂的蜂房,从碧色的石壁中涌现。您喜爱那山岩,我却贪恋这石峻洞幽、冷泉清凉之处。这样的奇观天下无双,难以游尽,恨不得就在这里留下来隐居休息。和陈翔卿的诗韵。碧落本来就值得游览,于是快马奔驰而来。千般奇景、万种胜境,果然都集中在这里。上天聚集神秀,形成两座瑶室;大地开辟高深,形成两扇玉门。下面有深青色的寒冷流水,路径上悬垂着远古的断山【文意疑有讹脱】。只可惜此地离人近,为什么还要长久远离呢?不如一起沿着水流探寻它的源头。再次唱和两首。
洞要穷源入莫闲,初头防事做成山,开先水独为干始,判后山方立地,闲气浊下流泥作土,滓坚中结石成关。竒哉故迹皆堪验,何日重来更共攀?石为云葢,上垂旒;水作氷壶,一击球似笋,反生悬碧玉如簮,倒挿挂青瑠。外犹虎踞,风回啸;内若龙蟠,气转幽。尚想初时开辟意,何时更共尔防休?和戴石屏见寄韵二首海邦太守常时有,海上诗翁间世竒,自赋归来石屏去,不烦防削草堂知,髙情岂为时情改,浩气难随血气移,句老律精何酷似,昔题蜀相孔明祠。草茅恨我非时様,五马驽材无寸竒。千里赤城皆欲杀,一双青眼独蒙知。每懐设榻迎徐意,尚拟扁舟访戴时。炯炯此心常晤对,思公輙复诵公诗。挽陈和仲二首至寳幢邉寳噐钟含光承影状难穷,明明山立千峰表,湛湛鄞清万派中,链不囬容精匪石,灼无变泽气如虹,谁疑湖海豪犹在,安得楼髙更卧龙。川流近海,学易至源,出慈湖派。独清进佩,龙泉秋水洌;退懐骊颔,夜珠明。介真不以三公易枉,自无容一尺轻。年未半生,纡远道。哀哉!何限不平鸣。寄题武夷橘林小隠武夷山下出清泉,观象冝知果行縁。小隠藏修,人似玉;大书题品,笔如椽。峯高屹立,天成柱;溪静光浮,月满船。个是我心真境界,元非六六彼中天。送盱江吴守以言归二首圆机珠活,走盘中已试,权竒妙变,通武库精严,锋莫敌,智嚢沉宻,计难穷。先声已早闻,风采后实如新见,事功计日未多,功不少。复刚方长转,春风斩新政令,别规模,迎刃恢恢,解有余。去就虽轻,心自若。佞贤乍变,事如何?籴为民患,祈从免。社植根深,恶始除。似此欲为,尚何限?归欤千里,竞攀车。同李文溪游通天窍石如红玉,间乌金,上与天通,直下临中,似室庐,犹短浅,外多窟宅,却幽深。公真清献,游同昔我,匪元公趣,异今但幸,附名镌在石,当坚一介不移心。江心寺心无倚着,絶沉浮,力破回澜,岿独留。远过金山,推碧玉,屹如砥柱,立中流。木犹桂在月中植,人似身来镜里游。况是清秋,方浄练,真成银汉着孤舟。五言絶句谢王洪伯恵酒炭米五首君许身比稷,视饥真已如免。吾学顔帖乞米,李大夫饱我徳,更勤青州两从事,酣饮愧无言。未尝识竒字,杜陵四海志,不忍寒飕飕。投我一红炉,果胜千金裘。风雪太清白,顾懐似斯人,超然万松表,一洗肝胆新。昨蒙记云萍,得得覩台星。君宜厚自重,絶似前金陵酬袁守方秋崖遗寳带桥诗,以顾我老非题柱客,知君材是济川功。为韵十四首。非卿,桥不立,谁是杜武库?下浦未更新,过者几惊顾。月卿派天河,星桥叹,谁可如彼行道人?病责涉,在我迈古大夫,名后成,大前造。千崖秋气髙,落成偕父老,江湖道四逹,坎险横危机。一旦席上遇恵,大政岂非干易,以知险履坦,期同跻誓彼,不复过。一笑驷马题,临渊似平陆,徐行若安土。推此以扶颠,屹然中流柱。长才二百尺,婉若千里隔。天下悦,出涂旁午,任行客防。自赵日久,成令方能之捄溺,由已溺,信惟君子知。指麾谈笑间,朗若月出云。放之凖四海,经济要属君,成须千年固钜石,不可摧。惟君心如石,乃是为梁材。盘龙友龙,成山与岩峻峙。今如添卧龙,壮观萃于是。事难处如易,役大办若细。才力运有余,大川更谁济?徃来欲休息,亦可乐自然。上观云飞鸟,下看鱼泳川亭。若龙两翼欲跃,胜髙空。济人几千百绪,余不言功。金溪道中六首春意藏,山川如童蒙未发。一朝兴,勃然触处争英杰。浓烟笼逺岫,望眼如昏花。欲暮还欲雨,行人始离家。逺山没云烟,不辨形与色,茫如天下垂。前路不可得,木落叶栖风,阵阵着肌体。应忆故园花欲开,为寒止。路傍逢古梅,元是旧相识。花萼知几多,萼萼相顾惜。出门逢行人,经纬真如织,织成幅陨长,皆是名利力。七言絶句偶成五首六月浑如九月清,霁天月色冷幽。屏出门,聊寄双逺目。二十四凹峯转青。添我凉颷,伴我闲。今年新竹未云悭,飜嫌户外三两个,遮断东来半好山。农家命脉寄田畆,可但稻梁枯与荣?造化何许,须多力!须臾活几万苍生。南风正起,北风防。谁谓秋髙尚马肥?但愿金飚摧落木,和根亦仆,拟何归?柔条嫩叶,春新媚;劲干刚枝,嵗久磨。欣厌人情,毎相反。欲支大厦,问慿何?题碧岩二首万山拥碧,屹不动;万石嵌崖,何可攀?似这立身,须定得定时,方始是牢关。碧岩只在丹霞里,丹碧从他色自殊,我断不随他境转,身心一定誓无渝。二月道中效赵章泉体四首鸣蛙一部,不虚鸣,知为农人奏乐声。一嵗勤劳,方此始,侑他南畆馌时情。苦雨,花无色与香。送春,叶漫緑和黄。蚕声,百鸟飞鸣少。遽聴催归呌,夜长。
译要探尽洞穴的源头,就不能在入口处停留。最初的变化【原文“防事”疑为讹字】造成了山势;开辟之初,水独自成为根本;天地判分之后,山才建立为大地的一部分。空中的浊气下沉,流动的泥土形成土地;渣滓凝结其中,结成石头,成为关隘。奇妙啊,这些古老遗迹都可以一一验证;什么时候再来,和你共同攀登呢?石头像云盖一样,向下垂着水旒;水如冰壶,敲击时发出玉球般的声音。石笋倒生,悬挂着碧玉;石柱倒插,挂着青色的美玉。外面仍像猛虎蹲踞,回风呼啸;里面又如蛟龙盘曲,气息回旋而幽深。还在想象天地初开时的意旨,什么时候能再和你一同来此休息呢?和戴石屏寄来的诗作韵,两首。海邦常有太守这样的贤者,海上诗翁却是隔世难遇的奇才。您自作《归来》,又离开石屏,不劳烦削草堂中的旧稿也能知晓。高尚的情怀岂会因时俗改变,浩然之气也难随血气迁移。您的诗句老练、格律精严,何其酷似从前题咏蜀相诸葛亮祠堂的作品。我这个草野之人恨自己不合时宜,身为太守却是驽钝之材,没有一分奇异才能。千里之内的赤城都想杀戮,只有您以一双青眼独独知遇我。常常想起您设榻迎接徐稚的心意,还打算像王徽之那样乘扁舟访戴。我的这颗心始终明亮,仿佛常能与您相对;一想到您,便又吟诵您的诗。挽悼陈和仲,两首。至宝幢边的宝器钟,含有光华,映照万物,形状难以穷尽。它光明灿然,如山岳般屹立在千峰之上;清澈深湛,如鄞水般汇聚于万流之中。千锤百炼也不改变容貌,精诚坚贞并非顽石;光芒灼灼而不变其润泽,气势如长虹。谁会怀疑那纵横湖海的豪气仍然存在?只可惜哪里还能得到高楼,再让卧龙安居呢?您像江河流近大海,学《易》一直追溯到源头,出自慈湖学派。独自清正,进身时佩玉如龙泉秋水般清冽;退处时怀藏骊龙颔下的明珠,夜里也光明闪耀。坚守真理,即使三公之位也不肯用来换取屈枉;自身清白,绝不容许一尺之物被轻视。年纪尚未过半生,却要曲折远行。悲哀啊!胸中有多少不平之气在鸣响。寄题《武夷橘林小隐》。武夷山下涌出清泉,观览卦象便应当知道果实成熟、事情有成的缘由。小隐居处藏身修学,主人如美玉;大字题写品评,笔力如椽。山峰高耸挺立,仿佛天成的柱子;溪水宁静,浮着月光,仿佛月满船中。这才是我心中的真实境界,原本并不是六六三十六峰那样的中天仙境。送盱江吴守因进言而归,两首。您的机智圆转如活珠,在盘中滚动自如,已经历练过权变奇谋、神妙变化;通晓武库般的精严谋略,锋芒无人能敌;智囊深沉缜密,计策难以穷尽。您的先声早已传闻,风采后来果然如亲见一般。事业功绩指日可待,时间虽不多,功劳却已经不少。刚正之气更加增长,前程不断转进,如春风般兴盛。政令全新,规模另具一格;处理事务迎刃而解,宽舒自如,绰绰有余。离任或就任都看得很轻,内心自然安定。奸佞与贤能忽然发生变化,事情究竟会怎样?以粮食征购为民众忧患,祈望能够免除;社坛之树根深,恶政才开始被铲除。像这样想要有所作为,还有什么限度呢?归来吧,千里之民争相攀住您的车子。和李文溪一同游通天窍。石头像红玉,间杂着乌金;上面直通苍天,下面直临深处。洞中似屋室,却又短小浅狭;外面洞窟很多,里面却幽深。您真像清献公,游览之趣也和从前相同;不是元公那样的志趣,而今只庆幸能附名镌刻在石头上。当守持坚定不移的心志。江心寺。内心没有依附,绝不随波沉浮;力量冲破回旋的巨澜,独自巍然留存。远远超过金山,推想它如碧玉;又像砥柱一般,屹立在江流中央。树木仿佛桂树植在月中,人仿佛来到镜中游览。何况正值清秋,江面如洁白的绢练,真成了银河上停泊的一叶孤舟。五言绝句。谢王洪伯惠赠酒、炭、米,五首。您曾许身自比后稷,看到饥民,确实如同自己免除饥饿一般。我的学问如颜回,竟向您乞求米粮;李大夫的恩德使我饱足,又勤劳送来青州两位从事【“青州两从事”疑为典故或文本有误】,我畅饮之余惭愧得无话可说。我不曾认识什么奇异的字,杜陵却怀有志在四海的胸襟,也不忍让我受寒风侵袭。您投给我一座红炉,果然胜过千金皮裘。风雪一片清白,我回想起您这样的人,超然立于万松之上,使肝胆焕然一新。昨日承蒙您记念如云中浮萍【语意疑有讹】,特意前来拜见台星。您应当厚重自持,极像从前金陵酬答袁守方秋崖所作的《遗宝带桥诗》;以此顾念我这个年老而非题柱之客,知道您的才干足以成就济川之功。以“为”字为韵,共十四首。若不是您,这座桥就不会建立;谁能比得上杜武库?下浦还没有更新,经过的人无不惊讶回望。月卿一派接通天河,星桥令人感叹,谁能像那位行道人一样通行其上?疾病责罚和跋涉劳苦,在我看来都越过了古代大夫的程度;名声在后世成就,功业在当代开创。千山秋气高爽,桥落成时和父老同庆。江湖道路四通八达,险要处却横布危机。一天在席间遇到恩惠,大政岂不是可以凭借简易之道推行?由此可知,越过险境便能踏上平坦道路,愿我们一同登临并以此发誓,不再经过险途。笑谈之间便可题写驷马,临近深渊也像平地,徐徐而行仿佛安处厚土。由此推而广之以扶助倾危,便能巍然成为江流中的砥柱。桥长二百尺,曲折宛如相隔千里。天下人都喜悦,道路旁往来纷纷,任凭行旅通行。自赵氏以来历时已久,成就这样的法令,才能救济溺水者;已经溺水的人自己尚且难救,确实只有君子才能明白。指挥谈笑之间,明亮如月出云中。把它推广到四海,治理天下的大任必将属于您。成就千年牢固的巨石,不可摧毁;只有您的心如巨石,才是建桥的材料。盘龙与友龙,山势和岩石高峻对峙。如今好像又增添了一条卧龙,壮观景象于是集中于此。难办的事处理起来如同容易之事,庞大的工程办理起来仿佛细小事务。才力运用绰有余裕,大河之上还有谁能救济?往来之人想要休息,也可以享受自然之乐。上面看云飞鸟翔,下面看鱼游江川;亭子两翼如龙,正欲腾跃,比高空还要胜绝。您救济了几千几百人,其中的功劳我就不再说了。《金溪道中》六首。春意潜藏,山川仿佛孩童般尚未发育成熟。一旦兴发,便蓬勃地在各处争相呈现英姿。浓烟笼罩远山,远望的眼睛仿佛昏花。天将入暮,又将下雨,行人才刚刚离家。远山没入云烟,分辨不出形状和颜色,茫茫仿佛天幕低垂。前路不可看清,树木落叶,风吹成阵,阵阵侵袭肌肤。应当是故园的花将要开放,只因寒冷而暂时停止。路旁遇见一株古梅,原来是从前的旧相识。花萼不知有多少,朵朵相互顾惜。出门遇见行人,来往纵横真像织布;织成一幅绵延无尽的图景,尽都是名利之力。七言绝句。偶然写成五首。六月竟然像九月一样清凉,雨后天空的月色幽冷。走出屏障般的门外,姑且寄托我远望的双眼;二十四道凹峰转为青色【句序及“屏出门”疑有讹脱】。添给我清凉的风,陪伴我的闲暇。今年新竹还不算吝啬,反而嫌门外只有三两竿,遮断了从东方来的半片好山。农家的命脉寄托在田亩之中,难道只在于稻谷等粮食的枯荣吗?造化究竟要怎样,必须多费力量!顷刻之间便能救活几万百姓。南风正吹起,北风也在【“防”疑为衍字或讹字】。谁说秋高气爽时马还肥壮?只愿金风摧折落木,连根也一同倒下,我又打算归向哪里呢?柔软的枝条、嫩绿的叶子,春天显得新鲜妩媚;强劲的树干、刚硬的枝桠,经过多年磨炼。人情有喜有厌,往往彼此相反。若想支撑大厦,又凭什么呢?题咏碧岩,两首。万山簇拥着碧色山岩,它巍然不动;万石嵌入山崖,哪里可以攀登?立身处世也应如此,必须把自己安定下来,到了真正坚定的时候,才算筑成牢固的关隘。碧岩只在丹霞之中,丹色和碧色任凭它们各自不同;我决不随外在境遇转移,身心既已坚定,发誓永不改变。二月途中仿效赵章泉体,四首。一部蛙鸣,果然没有白白鸣叫,原来是在为农人奏响乐声。一年的辛劳,到这时才开始;它们在南亩送食之时为农人的心情助兴。苦雨之中,花朵没有颜色和香气;春天将尽,叶子徒然半绿半黄;蚕声响起,百鸟飞鸣渐少。忽然听见催促归去的叫声,夜也显得漫长。
踯躅红花何实用牡丹名品,只虚竒看。今春晚方艰食,何似充饥有蕨萁。耕者劳筋苦骨,余富家仓廪始多储。及饥,合发方牢闭,不识私家得食诸。附録自识文忠欧公有曰:「文欲开广,勿用造语,及毋模拟前人。孟、韩虽髙,不必似之,取其自然尔。」至哉言乎!真文法也。然此为能文者设,若予者拙讷不文,有时近文而出,不得已而应,则亦轻率不知所以裁,徒见其迂阔而非开广,强勉而非自然。既不能造,又不能拟,其为不成语而有愧前人多矣。故畴昔虽或有斐然妄发,未尝留藁。中间有亲友见之,不忍弃,为之收拾类聚,因而成编,遂有误传録以去者。于是不能掩其恶而匿其丑,予每病之。乃就其间选其彼善于此者,姑别存之,名曰《敝帚藁略》。第又窃有感焉:文忠尝称黄梦升之文,谓其辩博雄伟,其意奔放,犹不可御,独恨求其全藁竟不肯出。虽仅得其数语,亦为讽诵叹息而不已。则予藁恨无一可如文忠之所称者,是藁之出虽不全也,视黄梦升不其愧甚矣乎?宏翁包恢自识。门人郑无妄书后无妄窃惟先生之文,若《易》説,若《周礼》记,若讲义,若家传,学者已争先覩之为快矣。独于文集之大成,则日月以俟而未之见。无妄屡以此请,而先生谦逊未遑,仅示其略。学者果能以谢上蔡《读论语法》、《读斯藁》则先生之文固略矣,而先生之体用一源,显防无间者,果可以详略求哉?无妄敬刻之纯轩,与四方之士共之。倘不以鄙言为非,思过半矣。
译红色的踯躅花究竟有什么实际用途?只是徒然以牡丹的名品自夸,供人观赏罢了。今年春天来得晚,食物又艰难,哪里比得上能充饥的蕨和萁呢?耕田的人劳累筋骨,富裕人家的仓廪才开始多有储藏。等到百姓饥饿时,本应打开仓廪,却牢牢关闭;不知道私人家中能不能让百姓得到食物呢?附录。自序。文忠欧公曾说:“文章应当开阔广大,不要制造新奇词语,也不要模拟前人。孟子、韩愈虽然高妙,也不必一定像他们,只要取法自然罢了。”这话说得太好了!这确实是写文章的方法。然而这话是对能写文章的人说的;像我这样拙钝无文的人,有时接近文章而作,有时不得已应酬,也只是轻率下笔,不知道该怎样裁剪取舍,结果只是显得迂阔而不是开阔,勉强而不是自然。既不能自创新语,也不能模拟前人,写成不成句法的文字,惭愧于前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因此从前即使偶尔有些写得似乎还可以的妄作,也从未保存稿本。后来有亲友见到这些文字,不忍心抛弃,替我收拾分类,于是编成一册,竟有被误传抄录而流传出去的。这样一来,我无法掩盖缺点、隐藏丑陋,每每因此忧虑。于是就在其中选择那些相对较好的,姑且另行保存,取名为《敝帚藁略》。只是我又私下有所感慨:文忠曾称赞黄梦升的文章,说它辩说广博而雄伟,意气奔放,仿佛无法抵御;只是遗憾想求得他的全部稿本,他始终不肯拿出来。即使只得到其中几句话,也令人反复诵读、赞叹不止。那么我的稿子,遗憾的是没有一篇能够像文忠所称赞的那样;我的稿子虽然没有全部流传出来,比起黄梦升来,难道不是更加惭愧吗?宏翁包恢自序。门人郑无妄书写于书后。我郑无妄私下认为,先生的文章,无论是《易》说、《周礼》记,还是讲义、家传,学者们早已争先恐后地想要一睹为快了。唯独先生文集的完整成书,大家日日等待,却一直没有见到。我曾多次以此请求先生,而先生谦逊,未能及时编成,只给我看过大略。学者果真能够按照谢上蔡的《读论语法》来读这部稿子,那么先生的文章固然只是大略;但先生体用一源、显隐无间的道理,难道真能用详略来求得吗?我恭敬地把它刻印在纯轩,与四方人士共同分享。倘若您不认为我的鄙陋之言是错误的,那么对先生之文的理解也就已经过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