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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方简肃文集》（明）方良永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六 《方简肃文集》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按：方简肃文集十卷，是明代方良永所撰。良永字寿卿，莆田人，弘治庚戌年进士，官至右副都御史，任抚治郧阳，后来请准退休归乡；再次起用，任应天巡抚，在赴任途中发病，请求致仕，不久授为南京刑部尚书。此时良永已经去世，谥号简肃，事迹详见《明史》本传。这部集子由河南按察使郑茂编纂，隆庆庚午年，他的孙子、山东布政使攸续刊刻。方良永在正德年间历任封疆大吏，都很有声望；请求退休以后，朝廷多次推举他，他总是以奉养双亲为由推辞。现在这些奏疏都收在集中，他进退取舍很不苟且。他的文章信笔挥洒，虽不刻意追求工巧，却平和坦易，不故意写得艰深险僻；与后来模拟粉饰的文风相比，反而更为本色。他弹劾朱宁的那篇奏疏，慷慨壮烈，仍有牵裾折槛的遗风。他又曾预先判知宁王朱宸濠谋反，朱宸濠败亡后，写信给王守仁，同他讨论平定叛乱的大计。至于他平生谈论学术时，曾说：“近世学者把学问说得出天入神，认为自己的领悟独到，专门以心学立论，全都依附于陆象山。他们的荒谬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他们所说的象山学说似乎正确，其内在实质其实并非如此，莫非也是优孟假扮孙叔敖那样吗？” 这些话都是含蓄地讥刺王守仁的，可以说他卓然不阿，不迎合自己所喜好的人。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方简肃文集》卷一 （明）方良永撰 ○奏疏 弹劾朱宁奏疏 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方良永谨奏：为归还百姓财物、消除民怨之事。臣任承宣布政使，惭愧自己没有什么补益，偶有所感，不忍缄默不言。本来知道事情牵涉权贵，言语一出灾祸就会随之而来；然而私下估量，阿谀逢迎的罪过重于强行进谏，而一身所受的祸害轻于百姓遭受的荼毒，所以斗胆冒死为陛下说明。陛下也知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物是百姓的心血吗？又知道国家的赋税财物全都出自东南，浙江占其中一半吗？所以爱国必须爱护百姓，爱护百姓必须珍惜财物，而浙江百姓的财物尤其应当爱惜。陛下天资聪明，难道不知道这些吗？如果说我有大臣可以托付，有亲信之臣可以倚任，那么臣不敢妄自揣测，但一定有知道这些的人。臣却认为，陛下虽然有大臣却不能任用，有亲信之臣却不肯任用，说陛下没有臣子也可以。陛下环顾左右，最亲近而且最信任、同国家共同承担祸福的人是谁呢？臣认为没有谁比得上朱宁，朱宁就是朱宁。他本是出身卑贱的百姓，甘愿接受百姓的供养；陛下一旦把义子的恩宠加给他，使他跻身公侯之列，势力倾动朝廷内外，财富可比封君，陛下对他的亲信已经到了极点。朱宁即使粉身碎骨来图谋报答，也还不能报答万分之一，却忍心攫取陛下的民财，残害陛下的国家根本，以此自行招致不臣之罪，实在没有这样的道理。无中生有，难道是他愚蠢吗？是疯狂吗？不然就是欺骗。陛下如果俯听臣的话，即使非常宠爱朱宁，也一定会大怒。臣在正德九年十月初十日到任，立即听说朱宁出售钞票、坑害百姓，心中十分厌恶。不久，原镇守太监刘璟对臣和三司官员说：“宁堂想把钞价增加一倍，怎么样？”臣茫然无从回答，仔细询问，才知道此前分发到十一府，每张钞票换银二两；朱宁听说后责怪价格太低，所以想增加到四两。第二天刘璟又这样说，臣坚持认为不可。刘璟离席站起来发誓说：“我承受朝廷的厚恩，朝廷还为我建立感惠祠，我难道不知道这件事会给朝廷和百姓带来祸害吗？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这样做罢了。”他还说：“即使我不替别人做，也一定会替百姓做，百姓仍然会受害，而我的灾祸马上就会到来。”说到

译这里，言语和眼泪一同流出，以至于悲痛得不能自制。第二天又这样说，最终增加到三两；计算钞票二万一千九百九十六块，应折银三万五千九百八十八两。臣退下后思考：有官守职责的人，如果不能履行职务就应当离去；自己虽然愤怒激动，但力量不足以挽救百姓，同样也是失职。于是自行弹劾，请求离任，以逃避尸位素餐之责。后来听说新近已有禁例，豪强权贵出售钞票坑害百姓，必定治罪。臣私下庆幸这件事将会得到制止，所以暂且留任没有离去，等待事态变化。如今已经数月，禁例不执行，有司征收钞价却急如星火；有的人借机作奸，价格加了一倍又一倍，百姓被捶打肌肤、剥削骨髓，已经无法承受。百姓相距天门万里，只好一起到监司那里申诉；监司想上奏却没有成功，百姓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说话。缴纳钞价的官吏络绎不绝地行走在道路上。新任镇守太监王堂知道民怨将要爆发，也皱眉不安，于是说出委婉的话，称宁堂是好人，起初并不知道出售钞票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困难；如果事先知道，一定不会这样做。如今既然已经做了，可以先缴足二万四千两，稍微安慰他的意思。前任太监既然替他收取，我就不得不替他解送。这两位大臣所说的宁堂，指的就是朱宁；由此可知他的权势气焰是何等炽盛。臣反复思量，如今四方盗贼刚刚平息，创伤还没有痊愈，边塞多有忧患，军粮军饷有时不能按时接济；浙江东西各郡从冬天到春天，遭受雨雹灾害，蚕桑和麦收都不好，等待救济的百姓在千里之内哀号，这是什么时候啊？大司徒不能为陛下谋划万年长策，不能除去京师中冗食的人员，却派官员四处去追讨拖欠了数十年的税赋，也只是拘泥于细枝末节的苛察罢了。然而难道是他真的不得已吗？冗食之人不能除去，奇祸却随之而来。所以臣说，陛下有大臣却不能任用，这件事还可以推托。刘璟、王堂都是陛下的心腹大臣，他们在浙江时都有爱护百姓的声誉，本应在谈笑之间拒绝这种没有名目的横征暴敛，实在很容易。但这两位大臣只是流泪皱眉，把事情归于无可奈何：一个说“不得不做”，一个说“不得不解送”，这难道也是不得已吗？横征暴敛不能被拒绝，隐伏的祸患就由此产生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臣还忍着不向陛下说明，那么已经收取的财物必将落入朱宁手中，民心就会受到伤害。民心受伤，国家根本就会受伤；根本受伤，枝叶和躯干就会凋零，根基就会倾覆拔除，陛下还能安然处在上面吗？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又是谁使它发生的呢？陛下的义子，也是陛下的亲信之臣。陛下回想这些，难道能不寒心吗？臣唯独奇怪朱宁竟忍心辜负陛下。如今世人受到别人一顿饭的恩惠尚且一定报答，陛下对待朱宁，岂止一顿饭的恩惠可比？他不图报答也就算了，反而夺取陛下的国家根本并动摇它，一点也不顾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因此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对做儿子来说是不孝，对做臣子来说是不忠，按法律是必定诛杀、不能赦免的罪。臣所说的陛下有亲信之臣却不加以任用，不正是这样吗？但臣只是想到，朱宁自从凭借宠幸以来，陛下给他的赏赐无法计数，四方送给他的财物也不可估量，他的箱笥之中必定不少这些东西；他又不是疯狂丧心，怎么忍心成为辜负恩德的贼人，触犯这种必诛之刑呢？想来他一定是真正愚蠢而受人指使，这也未可知。伏乞陛下割舍偏私的宠爱，振作独断的勇气，在朝廷上追问朱宁出售钞票、危害百姓的缘故。如果他确实愚昧不懂事，误听他人之言而认罪请罚，连请求恩典都来不及，那么可以削夺他的官爵，稍加惩戒，再追究主使之人，按重罪治办。如果他掩饰错误、护短不认罪，那就是胆敢欺骗蒙蔽陛下，就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陛下又为什么一定要把

译这样的人当作儿子呢？把他交付诏狱，按照法律公开正法，以向天下显示臣子悖逆的警戒，也就可以了。这两种处置，只请陛下明察后果断实行。还乞请立即敕令都察院，令巡按浙江监察御史会同镇守、三司等官员，把已经收取的钞价全部退还百姓，尚未收取的数目立即停止；并且查究奸吏借名多征、侵吞克扣的弊端，全部依法置办。这样民怨还不深重，尚可安抚化解；国家根本尚未动摇，还可以培植。陛下如果真能这样做，臣即使死了也甘心，其他利害本来就无暇顾及了。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不对，置之不问，日复一日，势力发展到尾大不掉，朱宁必将逐渐蚕食天下，肆意提出无休止的要求，甚至会做出平常所料想不到的事情。陛下到了那个时候，再后悔就晚了。臣激切痛愤到了极点，不能自胜，因此写成本章，专门派承差汪奎携带呈上，谨此奏闻，伏候敕旨。

译浙江布政使请求退休奏疏 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方良永谨奏：为请求恩准退休之事。臣现年五十四岁，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人，弘治三年进士出身，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员外郎，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遭父丧服丧，服满起复后，因为没有拜见刘瑾，刘瑾捏造圣旨，命臣致仕。正德五年，刘瑾被诛，承蒙起用为湖广按察司副使，升广西按察使、山东右布政使，又调任现职。臣私下想到，臣本是平民，承蒙宪宗纯皇帝培养，孝宗敬皇帝任用，历事陛下，才有今天；应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的职分哪里可以说离去呢？只是臣有三件不得不去的理由：臣母陈氏，年过七十，晚年将迫，臣心中思念母亲，心随着白云飞回；母亲心中思念臣，度日如年。这是臣的亲情迫切，应当离去，第一件。臣天赋体质薄弱，近来跋涉两广，感染风湿，勉强抱病到任，实在缺乏精力和强健体力；如果不赶快归去，一定会成为客死异乡的鬼魂。这是臣的身体困顿，应当离去，第二件。臣向来没有学识，只是略有一些小长处，竟然如今处在这样重要的位置，丝毫不能有所补益，反而给地方留下祸害；如果不赶快归去，恐怕会妨碍贤能之人的仕进之路。这是臣的才能不足，应当离去，第三件。背负这三条应当离去的理由却不离去，这就叫不知羞耻；一个不知羞耻的人，竟窃居陛下的优美官职，清议也不会容许。伏乞察知臣最初的心愿，准许臣退休，使臣能够申明乌鸟反哺的亲情，实现狐死首丘的愿望，免受尸位旷职的讥责，陛下的恩赐超过九鼎了。臣即使归老乡里，仍然能够歌咏圣德，永远报答特殊恩典。臣激切诚恳祈求到了极点，谨写成本章，专派承差某携带呈上，谨此奏闻，伏候敕旨。按：方公在上奏论劾朱宁之后，随即上疏请求退休。吏部铨曹认为公历任内外官职，向来以节操著称，而且这一年朝觐时又首先受到旌表，因此不准他的请求。后来公又连续上了两道奏疏，才奉旨致仕。这里是他的第一道奏疏，后两道已经散失，只保存大略，谨附录在下面，以便看出公进退出处的详细情况。后学郑茂识。请求退休第二疏 大略说：“臣承蒙陛下把巡行宣布政教的重任交给我，授予我掌管两浙这一重要地区的职务。我夜里反复思考，认为左布政使的职责，是在上面普施陛下的德意，在下面广施恩泽于百姓。如今臣在浙江任职，已经将近一年。早晨寅时刚出门，到了酉时才回来，不过处理钱粮文书的繁琐事务，不能替陛下宣扬恩泽、使两浙的困苦得到苏息；尸位旷职，臣实在感到羞耻。高位厚禄，难道应当留恋而长久占据吗？臣近来因为替地方弹劾权贵，不知道陛下将如何处置臣。臣的官职不足珍惜，如果从轻发落，先赐臣谴责并遣归，正是臣心中最大的愿望。伏望陛下垂察。” 请求退休第三疏 大略说：“臣错误地承受浩大的恩宠，宠遇已经到了极点；再升迁一级，上面有褒奖封赠可以光耀祖先，下面有荫叙可以庇护后代。恩宠既然没有尽头，臣又有什么地方辜负臣呢？可是臣却急切请求离去，好像厌弃这种荣耀一样，难道我的性情和别人不同吗？实在有原因可以说明，并非故意标新立异。臣的月俸、柴薪都已经停止发放，印信也已经交给参政周曾署理掌管，臣甘愿被弃置，不敢虚饰。只愿陛下垂怜，俯允臣放归田里，臣将感到无比幸运。” 重新起用任巡抚、请求终养奏疏 致仕浙江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方良永谨奏：为请求恩准终身奉养母亲之事。臣原籍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人，现年六十一岁，弘治三年进士出身，授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升员外郎、广东按察司佥事；遭父丧服丧，服满起复后，因为不拜见刘瑾，刘瑾矫造圣旨命臣致仕。正德五年八月，刘瑾因谋逆被诛，承蒙起用臣为湖广按察司副使，历任广西按察使、山东右布政使，又调任原职；后来又因为弹劾朱宁出售钞票、祸害百姓，不久请求致仕，在家闲居六年。正德十六年，恭逢陛下登上大统，刘瑾以谋逆罪被诛，臣承蒙言官交相上疏论荐，起用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抚治郧阳等处地方。敕谕到达时，臣在郊外迎接，在庭中拜受，面向宫阙谢恩，恭敬接受完毕。想到恩典轻重之大，感动到了极点而流泪。臣私下想到，臣入仕三十二年，实际任官十三年，备尝艰苦辛劳，本来甘愿投闲置散；没想到在迟暮之年，亲自遇到圣明之君的盛会。凡是臣僚，谁不欢欣庆幸，努力谋求表现自己。臣有这样的际遇，正应当竭尽平生力量，向上报答知遇之恩；早晨接受任命，晚上就启程，这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心愿。只是臣实在有万不得已的原因。臣母陈氏，年已八十，精力衰退，卧病一年有余，双脚难以行走，行动都必须有人扶持。如果臣在任上听到母亲生病，尚且会想归家奉养，何况如今就在母亲身边，亲眼看见她病重，哪里忍心暂时离开？进退忧惶，不知如何是好，翻来覆去地筹划思量，几乎废寝忘食。臣只想到忠孝本是一回事，君亲本为一体；有时在家竭尽力量，有时献身国家，只看事情应当怎样，绝不敢有所偏私。像臣今日内心诚恳的想法，确实有万不得已的苦衷。陛下日夜求取贤才，内外臣僚中忠诚纯正、体恤国家而比臣贤能数倍的人不知有多少；推举他们代替臣，那么即使没有臣也不算少人，而臣能够尽心奉养母亲直到她终年，如果对风俗教化稍有帮助，也算是臣报答陛下万分之一。臣在大义面前似乎两方面都难以割舍，私心却实在独自痛苦。伏望陛下俯加怜悯，收回已经作成的任命，不要拘泥于成例，容许臣以原官身份终身奉养母亲，另行举荐贤能之人充任，使臣不但实现以孝移忠的微愿，也大大彰显陛下劝勉孝道的仁德；臣幸甚，臣母亦幸甚。臣恳切祈求怜悯到了极点，因是请求恩准终养，未敢擅自行动，谨写成本章，命义男方锡捧送呈进，伏候敕旨。再次请求终养奏疏

译致仕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方良永谨奏：为恳切请求天恩容许臣终身奉养母亲之事。臣在前一疏中已经辞免现任职务，请求终身奉养母亲。然而臣自从接受任命以来，日夜忧惧；虽然已经写了诚恳的辞谢之言，仍担心请求被阻隔。如果等吏部查考成例上奏，请求不获允许，公文传到臣这里，然后再上疏，那么万里往返，拖延岁月，地方的重要职务长久空缺，更增加臣违抗怠慢的罪过。因此冒昧再次上疏，命原先差来的义男一并携带呈上。臣深切想到今日之事，衡量情理，实在两方面都不能放弃。臣母年已八十，身患痼疾，桑榆晚景，按道理不能长久。臣虽有弟弟、儿子、侄子可以代为奉养，但臣身为长子，职责和亲情尤其重大。假使臣仰承陛下的眷命，勉强立即上路，恐怕只因离开旬月，便突然造成阴阳永隔；那时臣忍心不孝，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大节一旦亏损，平生所有也就丧失殆尽。这样将使陛下宣扬教化、引导百姓趋利的时候，出现不得其所的人；又使陛下彰显贤能、表扬德行的措施，反而涉及一个没有能力效用的人。这样看来，臣出任既不能保全侍奉母亲的亲情，也不能完成侍奉君主的节操，陛下又取用臣做什么呢？这就是臣甘冒斧钺之诛、不辞烦扰亵渎、实在万不得已的原因。伏乞陛下察看臣的话，怜悯臣的心愿，充分施展曲意成全的大德，掌握独断朝纲的权力，特地下达允准的诏旨，俯允臣的请求。臣和母亲都将感到万分幸运。如果陛下必定要臣供您差遣，不肯彻底弃置臣，那么臣虽然年近老年，力量还没有衰竭，正如李密所说的“侍奉陛下的日子还很长”。臣在这个时候，一定能够勉强策励驽钝的才能，不惜奔走劳苦，以报答奇异的际遇，报答浩大的恩德，也正如诸葛孔明所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臣犬马般恳切悲悯、发自内心的至情，难道敢于故意矫饰虚假的谦让来欺骗陛下吗？臣面对这道奏疏，祈求怜悯到了极点。因是恳求天恩容许终养之事，未敢擅自行动，谨写成本章，仍交义男方锡携带呈进，伏候敕旨。缴还敕谕奏疏 侍养母亲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方良永谨奏：为携带缴还敕谕之事。近来承蒙起用，升任臣原职，提督抚治郧阳等处地方；当时因为母亲年老，连续写了两道奏疏，请求终身奉养。吏部据此题奏，奉钦定意见：方良永所奏情词迫切，暂且令他在家侍奉奉养母亲，等母亲病愈之日再行起用。兵部又据此题奏，奉圣旨：方良永等有相应员缺时任用。钦此。臣恭敬遵奉，公文传到臣这里。没想到母子能够相依温存，又蒙天地覆载庇护，喜悦超过平常，报答之心却连丝毫也不足。查照前述地方，既然不能亲自到任，原来奉给的敕书理应呈还。陛下在万里之外慰藉臣的私情，已经施行了推恩及亲的仁德；在三宫之中推崇大孝，更加笃实了以亲为重的教诲。臣感戴恩德、欣喜跳跃到了极点，谨将原敕一并携进呈报。辞免月米奏疏 终养母亲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方良永谨奏：为辞免恩赐月米之事。本年五月十六日，福建都司舍人寇定顺携送到吏部咨文一道，题为“奖励孤忠以激励臣节”。该文称，巡抚都御史姚镆上奏，吏部覆奏，认为臣任官向来谨慎，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应当按照每月供给食米的事例，酌量表示优厚尊崇；并通行于各抚按所属地方，凡有像臣这样任官或居乡时节操可称的人，都一体给予优礼。随即奉到圣旨：方良永既然任官谨慎，著令有关官府每月给米三石，以供养赡。钦此。臣恭敬遵奉，公文传到臣这里。事情出于异常，恩典超过平素的期望，抚心自问实在惭愧，不能心安。臣想到，月米是朝廷用来惠养老臣的赏赐；除非历代朝廷中那些长期有功劳、特意奉有优诏的老臣，不应当滥加给予。臣在仕途上历经三十多年，还没有效法涓埃报答朝廷；只是愚直刚强，不能迎合时俗，又一次触犯权奸，于是保全自身退去。陛下即位之初，臣蒙受起用；臣因为母亲年老而且有病，不忍立即离开，恳求圣上慈悲容许臣终身奉养，又承蒙援引恩诏，使臣得以同现任官员一样获得封赠，荣及三代。陛下施加给臣的恩典，以及臣从陛下那里所承受的恩典，都已经超过分限了。如今又有这项每月供给米粮的恩赐，更是出乎意料。因为臣母亲年老，不能靠臣的俸禄奉养；有了这项供给，那么臣家虽然贫困，也还能够自行维持，母亲晚年的甘旨供奉不会缺少。考察旧典，侍郎潘礼、御史陈茂烈曾经得到过这种供给；由于臣所处的情形稍有不同，两位大臣因此心怀惭愧，不敢接受。伏乞收回恩命，将原本供给臣奉养的月米转赐给善人，那么赏赐不会滥施，足以显示劝善，而臣也可以免受冒昧接受的责戒。为此写成本章，专派义男方彚携带呈进，谨此奏闻，伏候敕旨。谢赐月米奏疏 终养母亲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方良永谨奏：为感谢赐给月米之事。臣近来上疏辞免月米，承蒙圣旨认为已经作成决定，不准辞免。臣冒受特殊恩典，实在惭愧不配；感激承受圣上的恩德，心中只有激切感动。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天纵圣明，皇道盛大，治理国家总是首先崇尚孝道，俸禄则重在劝勉廉洁。像臣这样迂腐庸陋的人，也承蒙格外优待；只是正当准备奉养母亲而感到荣耀时，母亲的生命却已经等不到了，只能徒然因风木之悲而感伤，又因白食俸禄而深感惭愧，抚着枕头自我叹息，以苍天为证，发誓坚持有始有终的操守；趁着还没有死去的岁月，崇尚雅正、摒弃浮华，希望在大化之中有所成就，像增益山海那样，或许可以稍微尽到微薄的报效。臣内心感激承受恩德之情激切到了极点，谨写成本章称谢上奏。再次起用任巡抚、请求退休奏疏

译起用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方良永谨奏：为请求恩准辞免重任之事。正德十六年，恭逢陛下登极，承蒙起用臣原职，抚治郧阳；当时臣以母亲年老陈述实情，承蒙圣恩每月给米三石供养，等母亲终年后，由有司具奏，再行起用。母亲去世以后，臣已经恳切辞免月米；服丧期满以后，臣也甘愿被弃置。没想到圣明之君重新重视并录用臣，本年七月二十八日，恭敬奉到敕令，总理粮储，兼任巡抚应天等处地方。臣私下想到，臣的学问本来愚陋，性情只是朴实忠诚；虽然居山林的日子很多，忧虑朝廷的心情却始终急切。何况十年来的一片忠心，未曾稍尽，而一家三代接连受到浩大恩典，正是委身报答的时候。因此一听到命令就立即出发，不避炎热，已经在八月初四日带着家人二名，兼程上路。然而臣的志愿虽勤奋，福分向来浅薄；年纪还未老迈，病弱的身体却渐渐衰颓。八月二十四日，行到浙江衢州府，痰热交相发作，昼夜不得安宁，病势迁延，自行拥病，难以前进。京畿是重要地区，粮储是国家大计，保卫治理的重任，关键在于用人得当。像臣这样羸弱不堪，哪里承受得起呢？” 《礼记》说：“量度自己的能力以后再去任职。”臣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吗？只是不得已冒昧烦扰圣听，乞请陛下垂察，准许臣退休；这样就是始终成全臣，使臣能够以退职来报答恩德了。臣愿望和庆幸到了极点，因此专派承差丁表民携带呈上，谨此奏闻，伏候敕旨。再次请求退休奏疏 起用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方良永谨奏：为恳切请求天恩，辞免重任，容许臣退休之事。臣自正德十年以布政使身份致仕，后来遇到陛下登极，其间多次承受特殊恩典，不只一件，也不只是施及臣一人。近来又承受新的任命，再次被召用，发誓竭尽全力报答；只是犬马般微薄的忠诚虽说一向恳切，而蒲柳般柔弱的身体却在秋天到来之前就先凋零。臣在八月二十四日到达衢州府地方，距离臣从莆田出发才二十天，痰火上炎，心中惊悸，恐怕会妨碍重任，所以上疏请求退休。但臣的志向还没有消沉，仍想替陛下铲除奸弊，使东南凋敝困苦的百姓稍得苏息，然后才算完结。船停泊时厌恶喧闹，便移入古刹居住；病卧十多天，痰火日益旺盛，饮食减少而肌肉消瘦，精神耗损而心中惊惧。虽然衢州府给药并派医生每天来诊视，臣自量病势不是药力所能降服的；孤身客死也没有益处，不得已再次倾吐诚恳之情，冒犯天威。伏乞察知臣最初的心愿，怜悯臣晚年的处境，特发允准的诏旨，准许臣退休，赶快选拔才识兼优、老成持重的人，交付保卫治理的重要职责；宽免臣误事的罪过，成全臣死后归葬故丘的愿望。臣一面抬舆带病南归求医，以等待陛下的决定；家乡已经在望，希望病情能够痊愈。臣承受陛下覆载生成的恩德，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捐躯陨首，又拿什么来报答呢？臣恳切祈求怜悯到了极点，因此写成本章，专派承差栁集携带呈上，谨此奏闻，伏候敕旨。《方简肃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方简肃文集》卷二 （明）方良永撰 ○序 赠都宪郑山斋公巡抚江西序 士人做官，难道只要具备做官的条件就够了吗？有了条件而没有时机，孔子、孟子尚且会等待而不出仕。剥落到了极点就会复生，闭塞到了极点就会转为亨通。上面有圣明的君主，下面有长寿而贤能的人；朝廷内部没有弊政，对外又没有衅端，这才叫作时机。然而能够遇到这种时机的人实在很少。我的朋友山斋郑公所遇到的时机，也真奇特啊！他任江西左辖时，逆贼朱宸濠肆意作乱，公直击其罪行而毫不避讳；朱宸濠转移大权，以人的生死祸福相威胁，凡有官位的人都像回声一样响应他。公从容处在其中，坚定不因形势改变；但诬陷他的祸患发生了，朱宸濠罗织文辞定罪，终于使公丢掉官职，而朱宸濠的怒气还没有消除。林见素停止巡视，费湖东辞去相位离开，也都已经如此。朱宸濠仍然千方百计侦察窥伺，胡永清预先察觉而逃走，最终被关进诏狱。辽东戍边时，公的性命几乎不能保全。公既然被罢官，人们都认为他处境危险，连公自己也感到危险。等到谋反的真相暴露，叛军突然在皖城起兵，阳明的军队已经击鼓向西进发，朱宸濠进退无据，和部众一同束手就擒。这时，已经有人为公申诉冤屈，并且到公家中起用他；正值飞龙在天、贤才得到任用，大命重新革新，朝廷革除弊政，恢复旧制，要同天下重新开始。只是江西刚刚平定，若没有老成而有威望的人来安抚镇服，就不行；于是任命公巡抚江西的诏令下达了。公遭遇这样的际会，本来就是奇事，公自己也认为奇特。所以再次起用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所遭逢的时势。当时仍是朱宸濠作乱的时代，即使没有这次起用，朱宸濠死后朝廷内外的奸人仍然存在；公即使没有这次任命，接受任命后也不能长久处在那个职位。如今则没有这些问题了。公当简拔修进贤良，纠绳贪暴，以弘扬广大的新政，保卫治理西方的百姓，正如《尚书》所说的“不刚不柔”，《诗经》所说的“不吐不茹”。公本来有能力来胜任。只是善于开始的人未必善于完成，经历忧患的人往往会在安乐中失去警惕。《易经》说：“乐于接受就实行它，坚定地坚持它而不可拔除。”公孝友贞信，廉洁而少有交游；议论政事侃侃而谈，不歪曲自己来迎合；文章删去浮华辞藻，依据事理要旨，没有阿谀之词。这些既得益于平素的修养，又经历危险艰难、反复思虑、内心困苦达八年之久，因此日益显现其成就，晚年才大有作为。所谓“不可拔除”，不只是公自己相信，别人也无疑相信他。由此再升任御史台、尚书省等职，系天下重任于一身，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胜任呢？我没有什么才学，和公素来情谊深厚，既庆贺公遇到这样的时机，也知道公一定不会辜负这个时机，所以写下这些话作为送行赠序。赠大理丞黄后峰先生北上序

译圣明的天子登上帝位以后，首先征召年高德劭的旧臣，列于大臣之中。莆田人以六卿之职起用的，有林见素公；又迅速录用先后因忠谏而遭受祸害的若干人，恢复官职、晋升品秩，并分别抚恤死者。莆田人以九卿之职起用的，有后峰等诸位君子。后峰所遭受的祸害最为奇特，所以用这样的官职酬报他，特别不同，真可称盛大了。难道只是莆田兴盛吗？国家的气运在这里也达到兴盛，莆田有人来承当这一时机，正好遇上了它。虽然如此，莆田也值得警惧。我耳目所及，彭惠安公的声威刚刚震动，林见素就继承而起；林见素的声威正盛，后峰又继承而起。谁说后峰起步时所上的一篇奏疏，它显赫震耀的程度竟能同两位公相等呢？我曾经把他的奏疏反复读过三遍。开头以崇尚圣学为首，接着疏通言路、正定名号、戒止游幸、斥退小人，最后以建立储君为终，共六件事；每件事都预先设防，言语没有一点隐瞒，指斥权奸如同呵斥奴隶，陈述利害不避死亡。读它使人汗毛直竖、骨头发寒，悲愤由此产生，继而痛哭。臣私下认为，忧时忧世的奏疏，言语剀切正直而痛切，气势刚劲奋发而激烈，内心至诚恻怛，像后峰这样的人不会有第二个。后峰自从考中进士以后，亲眼看到时事，每每忧闷得不能进食。入仕以来，他每天看见奸雄的势力强盛，就愤怒填满胸臆，早晚不得安宁。他曾说：“这些人有什么办法，竟能这样严重地欺骗玩弄、迷惑蒙蔽众人吗？”又说：“我如果不扫除这些人，甘愿和他们一同站在朝廷上，就不是大丈夫。”他的至诚恻怛积蓄已久，所以言语正直、气势刚劲，自然随着内心谋划，如弩箭触发机括，哪里容许只是说说便停止。此疏与兰溪陆子汝亨一同上呈，陆子也从心里佩服他，没有增补一句话。古代箕子、比干都因进谏而显名，孔子在后世称颂他们，不说他们只是忠，而说他们是仁。难道不是因为两人各自守持正道的行为，同样具有至诚恻怛，所以称为仁吗？我由此知道，至诚恻怛本来就是臣子劝谏君主的根本。根本没有树立，开始做时终究会后悔；只是从外面强行做，内心一定会畏惧。畏惧和后悔，是进谏的耻辱。世上难道没有以忠直敢谏的名义入仕，最后却以回旋谄佞的面目退出的人吗？忠谏的名声不能徒然窃取，大概就是这样。后峰性情淳厚，操行高洁，见识深远，学问优长；志向所趋，直接以古人为期许，却常常谦退自持，不显露锋芒。他写文章厌恶雕琢，意味隽永而余味无穷；他足以追随两位公的脚步，并不只是因为一篇奏疏声调铿锵。他日后的功勋名业，必将渐渐宏大，从现在就开始了。大理寺的檄文到了，后峰同素翁谋划，素翁说：“这是非同寻常的知遇之恩，不能不报答。”山斋说：“平生的抱负不能长久郁结而不得施展。”不能让它不显彰。我也说：“时机啊，不可以错过。”你出发吧，不要推辞。和谐的声调歌咏盛事，所说的话已经不是从前的话了。担负重任而达到远方，本来就需要这样的气概。弘扬你的言论，不要使你的气气馁，以此来实现自己最初的心愿。你所到之处必将没有阻挡，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听到你的声名而奋起，接踵跟随在我们后面呢？陆子的乡里有一位枫山章先生，地位尊贵、声望厚重而且年高，是孔子所说的仁人。你应当停船前去拜访，必定还没有开口，双方心意就已经相通，并且他会郑重地有所告诫。赠陈敦贤给谏承荐再次起用序 士君子立身的大节，在于出仕和退处。并不是出仕、退处本身最重要，而是不轻率对待出仕和退处最重要。那些偏执曲折的人，平时不能明白看清真实情况，遇到事情就犹豫迁就，不断混迹求容；真正决意忘却世事的人，又往往任意而行、只凭感情，对于出仕和退处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无怪乎天下能够立于大节之上的人寥寥无几。近来奸宦依仗宠幸，窃取玩弄威权，想肆意施展弥天大恶，首先就钳制士大夫的言论。于是他们肆意残酷刻薄，残害忠良，毒害天下。朝廷内外的臣子，有的死在枷锁之中，有的被流放戍边、拷打鞭笞，无法一二计数。那些侥幸生存下来的人，也困顿颠沛，朝不保夕。在那种时候，选择出仕还是退处，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能辨明。然而既然处在职位上，遭遇这样的祸患，就按道义不能继续退处。必须及早看清，必须预先等待时机，必须不徘徊顾恋，把富贵看得如同浮云。这样才可以退处，这才是处在大节之中，不辜负道义。有的人痛愤激烈，说出危险的言论来触犯祸机，以至于丧身破家也无暇顾及，是因为看清了不可退处的道义。这样的人同阿谀柔弱、媚上顺从、把平生操守全都抛弃且从不感到羞愧的人，虽然不能相提并论，但总而言之，他们看准时机便行动，或许也有相同的一点。有一位臣子身形清瘦，身体弱得连衣服都承受不起，却能在事变尚未形成之前洞察它，舍弃优美官职而毫不吝惜。即使让壮士来，也不敢同他并驾齐驱；在我耳目所及之内，敦贤一人而已。间或有能够比肩的人，也只是出于一时的感触激发，从没有人在事机显露以前就预先自行决断。这究竟凭什么途径才能得到这样的境界呢？因为他平生确实有坚定的见识，遇到事情又确实有坚定的力量。不然，从樊笼中出来遨游于空旷之境，哪里是寻常眼光短浅的人所能做到的呢？等到奸宦被诛，正直之人得到任用，再次起用的命令已经决定于皇帝心中，催促他上路的檄文接连发出。铨部的陈君于是毅然改变主意，不再甘心终老山林，而以乘时建功立业为急务；不认为此前的退处足以固守自己，而认为如今的出仕才符合本心。这又暗合古人以忧患为不安、以行动为快乐的意思，确实不是偏执曲折之士所能比拟的。陈君的车马已经显出将要启程的样子，莆田在家闲居的士大夫都重视他的出仕。于是太学生林以正替他向大参陈君请托，等待征集图画来表达他的心意；通守林公以下若干人歌咏他的实际品德，把这篇序文谦逊地托付给我。我也曾因迂腐疏浅而触犯禁忌，几乎掉入虎口之后才退处；和陈君既明智又明哲相比，正感到惭愧。我哪里敢为陈君作序呢？虽然如此，我和陈君一同领受乡荐，已有二十多年的交情。如今又冒昧附在荐书之中一同被起用，即使不辱没林以正的请求，也应当有所言说，何况这是为了酬答诸位请我作赠序的殷勤吗？陈君如今又一次出仕了。经历过废黜艰难的人，大多心怀顾忌；幸运地遇到容易的时机会，有时又忘记报答。陈君应当想一想，从前使我被废黜的原因是什么，今天使我被起用的原因又是什么？难道只是泛泛无关紧要吗？如果是因为忠直敢谏而被废黜，又因为忠直敢谏而重新起用，陈君难道可以不谋划如何报答，而忍心因为顾忌而使自己的声名蒙臭吗？保全晚节的困难，同成就大名一样。陈君如果只是退处，还没有什么责任；如果只是出仕，别人将要议论他的后果了。我从今以后将根据陈君出仕的开端来要求他的最终结果，根据他已经做到的来追究他尚未做到的。陈君千万不要辜负自己，也不要辜负我。这本来就是各位士大夫的期望。陈君起初担任给谏时，提出了许多建议；此外还余力擅长诗文，善于绘画，具有深远的情致。这些如今人人都能说道，我不再赘述。赠郡丞林以贤赴任安庆序

译林石渠的儿子以贤，起初授任郡丞，得到江西的瑞州，治理有成绩，而且在治理盗贼方面成绩最为突出。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安庆郡丞。安庆在古代称皖、称舒，还是边远之地；到了今天属于京畿以内，就是大郡了。把这个职位交给以贤，让他辅佐太守治理人民和土地，难道不能兼顾两方面吗？以贤取道回乡，去扫墓，回来后向我告别，请我说些治理安庆的道理。我回答说：“仓促间让你试任从前没有试过的职位，本来就比在郡丞任上驾轻就熟容易得多，有什么可说的？但我也不敢不告诉你一些意见。”逆瑾擅自发号施令，搜刮郡县；贪婪狡猾的官吏盗窃府库来讨好他，还不满足，又借机搜刮百姓。网罗所施之处，鹰犬所到之地，富商大族没有不被搜刮的。刘瑾满意了，自己的囊袋也装满了，于是洋洋得意地坐等升迁，谁还会替世道打算？何况兵灾荒年接连而来，官仓没有一整年的储备，近几年来一点一滴积蓄的钱粮，连原有的十分之一都无法恢复。财用的匮乏，从来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治理政事的人应当急于处理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不做这些，却忙于文书簿册，即使精明显赫，也对缓急事务没有帮助。况且根本不端正，那么所谓一点一滴的积蓄，也只是流入私室，替自己谋划罢了。百姓将会因此不再信任官府。百姓不信任官府，而官员身居百姓之上，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做好郡丞。以贤离席说道：“我禄也不敏，先前曾领受这种教诲，用治理瑞州的方法使瑞州得到治理。安庆处在江淮交通要冲，不是瑞州可以相比的；离留都也不到千里，本来就是咽喉要地。万一盗贼兴起，仓促之间南北两面受敌，形势一定危急，恐怕不能用治理瑞州的方法来治理安庆。”我说：“地势有偏僻和要冲之别，形势有艰难和容易之分，但治理的道理是一样的。兵力不足，可以招募补足；士卒不勇，可以用信赏使他们勇敢；难道这些果真只凭口舌和文告就能办到吗？”又说：“何况不只是要把财富储藏在官府。安庆的绪之军围困睢阳时，如果城中公私各家都有储积，必不至于拿茶叶、纸张、老鼠、麻雀来代替食物；爱妾也可以活下来，城池也可以依靠而不恐慌。然而看巡远能够把自己所爱的人和物像所憎恶的一样舍弃，百姓也信任他而不离去，这难道是委琐衰弱的人能够办到的吗？”又说：“城防守备完备，成为河北二十四郡的光彩，颜平原可以作为法式。凭你的才干，正当你的年纪，又遇上如今太平无事的时候，你一定能使安庆真正安定而且吉庆。即使不说这些，安庆自有旧日成法，也还在于任用什么样的人。”以贤拜谢离去。第二天，乡里的缙绅在陈子玉光家集资设宴为他饯行，请我主持宴席。酒过数巡，玉光起身说道：“石渠先生是先生您的高足弟子，这次出行，难道不应该有几句话吗？”我说：“好。”于是把自己和他谈话的内容写下来给玉光看。玉光说：“这是太守的职责。考核兵籍的增减，并使兵额充实，这是郡丞的职责已经尽到了。为什么还要责求石渠负责军备呢？”我说：“郡丞是太守的副手，郡丞的职责难道只有这些吗？这只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罢了。”于是玉光也认为我说得对。我便把这些话写下，作为赠送以贤的任职序文。赠考功刘绍功北上序 约斋刘绍功刚刚服丧期满，准备北上，我的侄子重熙请我写赠言，是因为重视姻亲情谊。约斋和林石崖在我们这一辈中齐名，不论年龄先后，都是我所敬畏的人。两位都能写古文，文章纵横驰骋，不苟且雷同，尤其能够磨炼品行，尊崇并结交古代贤人。石崖性情峭拔而少有合得来的人，约斋温和润泽而容易亲近；性情虽不同，志趣却一致。我们意气相投，实在是看重并帮助我的人。如今约斋要走，仿佛又夺去了我的一只手臂；即使没有人来请我，我本来就要为他张扬声誉。约斋起初授任刑部主事，因才干和声望被选入吏部，所以刑法和选官之法都很精通，既不使有罪者蒙受冤屈，也不使有德者受到冤屈。后来奔父丧，又恰逢接连服祖父母之丧，孤苦忧伤地过了五年，常情实在难以承受；他独自奉养母亲、办理安葬之事，又把凡是尚未安葬的七位亲属都安葬了，旁及姑母、叔母，力量不足，便借贷来补助别人急难。五年之内，他从未穿着丧服进入公门，耻于因私事求助于人。雷孟升任御史治理莆田时，毁掉数百处淫祠，卖掉其财物来备办赈济，约斋也取其中两处；稍有私下议论的人，却不知道那些钱是用来给他的业师和舅父增置立锥之地的，官价已经自行缴纳，又把祠产归还官府。两个贫寒士人又因此受到非难。乡里的长者、父辈看待他如同父亲，祖辈看待他如同祖父；即使是地位相当以下的贫寒朋友，他对他们的情意也不改变；退处时又自我节制收敛，别人也忘了他是吏部官宦人家的子弟。他的仆役一类人往往仗恃奢侈，张扬跋扈，欺凌乡里社众，轻侮贫寒士人。约斋的同族兄弟一向淳厚谨慎，在他家吃住的人，年长的供给柴薪饮水，年少的供给洒扫，守候门外传达命令；稍有放纵，便立即斥退。人们不知道他是吏部仆夫，却知道忠于主人的品德要移用于君主，须从亲近的人开始；治理官府的道理要推广到官政，也须从治理家庭开始。约斋侍奉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两方面都没有亏负；有这样的君主，他忍心辜负吗？他恭敬谨慎，对乡人没有傲色，难道还会放纵姿态去傲慢对待官长吗？他冒着嫌疑来救济贫乏之人，整治奴仆，不让他们仗恃宠幸；有了对下属没有恩惠、驾驭吏役却不严明的情形吗？难道还不是他的最高境界吗？他宁可忍受贫穷，也不肯屑于邪曲，像砥柱一样独立在颓败的世风中，这是大丈夫的作为。把这种品德充实并推到极致，就可以把黄金、玉石、铢两、车服冠冕都视若尘土，难道唯独要断绝请托求见吗？从前他收敛自己的施惠，把它修养在家庭之中；如今又奋起把它施展到天子朝廷，进而成为岳牧、卿佐，再进而成为宰执，都应当遵循这条道路。我哪里能增加他尚未达到的东西？重熙说：‘请您用规诫来辅助他，这才是约斋所期望的。’这篇文字是颂扬，不是规诫。我认为约斋入朝后，一定还会回到吏部；严格划分内外界限，杜绝私人谒见，这是吏部的旧例。那么，石崖的峭拔之处呢？我将进而说：约斋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这一点不必担忧。我认为文章要流传久远，必须和道一起流传。约斋能够写古文，我难道只应当在文章之道上提携他吗？还应当治理他的心，培养他的气，使他融会宇宙古今推移变化的奥妙，体察阴阳动静、开合消长的机理，上达天地万物生生化化的根源；使胸襟浑厚广大、博大包容而无所遗漏，张弛操纵都随心所适。这样以后，才能铺陈道的精华，修饰承载道的器物，使文章驾凌唐代、超越汉代，并追溯先秦以上。我又哪里能够预料他最终将达到什么境界？重熙说：“这样就可以符合约斋的期望了。” 赠郡守冯检斋公入觐序

译第二年春天正月，恰逢外臣入朝觐见的日期。我们郡的郡守冯公行健，因为兴化距离京师八千里，提前几个月准备出行，就是今年七月。有人劝阻他说：“您到本郡已经七年了，按年资和政绩声望都应当得到大用，报功的日期很快就到了，何不稍留一留，不要前往呢？”冯公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些。我想去，是因为有更大的心愿。人没有不想看见自己从未看见过的事物，把它当作一生中难得的奇遇。如今皇上登上正统帝位，即位诏书一下，百姓欢欣鼓舞，都认为尧舜重新降生，伸长脖子踮起脚，恨不得离宫阙朝廷近一些，以便觐见太平天子。我不烦劳介绍，也不用借助左右近臣先行推荐，就能平步走上赤墀，抬头仰望龙袍，难道不想前往吗？正直之人纷纷起用，奇异俊杰充满朝廷，仪表凝重严峻，巍然成为太平时代的卿相，仿佛夔、契又重新出现。想登上他们的堂阶，接触他们的风采，听取他们的言论，以此表现自己的人很多；不去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变革以来，刑罚放宽，削夺的政策停止，百姓和乐安宁，俯仰之间足以维持生活和养育子女，礼教也兴盛了，唐虞的风气受到感化，天下和谐的教化可以相比。我此行经过闽、浙、淮、济，直到京畿，亲眼看到盛世的治理，写成诗歌来描绘太平气象，也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我只以不能抢先看到这些景象为快，哪里会害怕专程前往后坐在那里等待升迁呢？”郡丞李君卿式等人于是制作锦轴，请我写赠言。我说，冯公的心意确实如此；但又怎么知道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听说冯公治理郡县有方，不必等他来朝，就会实行考核官员、表彰贤能的典礼，像汉代空出丞相职位等待黄颍川，赐给郭荆州三公服饰那样呢？按照旧例，司府官员入朝，吏部选择其中政绩品行特别优异者上奏表彰，有大宴的赏赐、宝钞的颁发，随后还有越级提拔之类的事；这种事几十年才举行一次，本来就很难遇到。我参与这种事以后，已经十年了，又怎么知道我们的君主和宰相不会因冯公到来而再次举行呢？人的本性都爱好美德，不因地位卑贱而有所区别；凤凰、芝草，世人都指为祥瑞。冯公的名声传遍天下，又怎么知道他所经过、所停留的地方，不会有轻视万户侯而愿意见冯公的人呢？这样看来，冯公这次前往，确实是所谓难得的奇遇，不能由自己控制。虽然如此，冯公在任时，同僚有所依凭，孤儿寡妇有所庇护，诉讼简少，盗贼止息，吏治弊病也不发生；爱戴冯公的人本来都希望他留下。冯公既然不留，便捧着诏令向北而去。我本来知道，他不会止于上下交相慰劳这一点。诸位说：‘这些话可以壮大冯公出行时的声势。’” 因此写下此文。赠节推傅公擢倅常州序 这一年是正德己卯年夏六月，提拔本郡推官傅君，任常州府通判。报信传来，百姓惶惶不安，仿佛失去了依靠，知道他不能挽留。大家谋划在道路旁立碑，以寄托离去后的思念。莆田士大夫相继写赠言给他。到了十月，部里的檄文到达，傅君捧着它，脸色似乎很不高兴。松厓先生问他：“时势难道不可以有所作为吗？”他说：“不是。”“大怨恨刚刚平息，圣心已经觉悟，正在变革而实行善政，这正是一个机会，怎么会不能有所作为？莫非您有资望，却晋升品秩迟缓而且吝惜吗？”他说：“不是。”“升降、迟速，是命运。况且半刺是端庄的僚佐，乘车分乘，又得到常州这样的重郡，也已经足够了。怎么敢说自己还停滞、还吝惜呢？”“既然如此，为什么脸色不高兴？”他说：“官职换了地方，而当地政务还不熟悉；百姓也许风俗不同，士大夫也许志向不同，而人心不是容易取得信任的，我担心自己的功名声誉会因任推官而受损，所以一时对此感到害怕。”松厓先生起身开导他说：“官职确实换了，但为官的政道从来不可改变。百姓风俗固然不同，士大夫的意向也未必人人相同，但爱善憎恶之心从来没有不同。您曾两次治理兴化，又一次治理杭州；杭州离常州不过数百里，兴化离杭州不到千里。” 杭州的百姓和士大夫，您既然已经能够使他们共同信服，而且与兴化没有隔阂，如今为什么偏偏对常州怀疑呢？沿用您过去的做法，不改变最初的原则，常州人难道会有不信任您的吗？”我曾经看过傅君的操守：像冰一样寒洁，像苦涩的树芽一样清苦，凡不合道义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取。我又看过他施行政治：放宽严峻的法律，使恩惠和爱护充盈；察知百姓隐情，开导他们的迷惑；一定要做到大小事情都不使人受冤才罢休。我还看过他与人交往：以礼相待，以诚相接；遇到不正当的事情，便替人申理；有人拿私事来请托，就婉转拒绝。因此百姓依依不舍，不忍离开他，士大夫也乐于歌颂赞美他。兴化和杭州既然如此，难道对常州会不是这样吗？您还退缩不前，像害怕而忧惧不安一样，这是过分了。傅君拜谢说：“若没有您的话，我心中的郁结将无法自我安慰；如今已经释然了，哪里敢改变一向的操守呢？”于是本县县令雷君孟升，以及三学的教官蔡君希渊等人，制作帛轴，来请我写序。我文辞拙劣，没有别的话可以替他张扬，于是把同他谈话的内容按次序写下，交给他们作为赠行序。送黄公悦之任合州学正序

译我侥幸以已酉年乡试荐举之士的身份入选，同榜士人共三十三人。每次宴饮聚会相见，必定以远大前程相互期许。三十三人中，确实也都是杰出奇特、自负才华不少的人。大概因为相聚的情谊深厚，所以爱护帮助的情义周全；勤苦求学的志向得到酬报，所以勇往直前的气势壮盛。这是形势使然。没过几年，声名行迹有的沉有的浮，像浮萍和断梗一样各奔东西。有幸得到选拔、于是进入朝廷名册的；有困顿不得志、最后登上鬼录的；有受制度条例拘束，随着文书任职于冷僻官署，实际上并非其志向的，这些变化在俯仰之间令人感慨。当初相互期望的事情，茫然已经无法考察。像我和郭君思修、黄君公悦、郑君汝华这三四个人，我们从未得志时便相互了解，彼此责望、许诺的事情，本来都是平日里真心相信的，并非偶然相遇后姑且互相标榜，以自我夸耀。因而无论穷困还是通达、好还是坏，都不容易改变。思修倡议说：‘我们这些人从今以后，不要偏激，不要迂曲，只随着时势收放进退，只要志向不改变，只要和道义始终相伴。’我们三人随即应和，于是共同奉行并相互勉励，不敢坠失。庚戌、癸丑年，我和汝华相继考中甲榜，任职郎署；思修也领受海阳学谕之职就任；唯独公悦带着自己的才学等待下一次考试，完全没有被彼此的形迹所拘束。我当时因此更加赞赏他。丙辰年春天，公悦也仅仅凭借合州学正的职位离开，合州距离京师一万多里。学正的职位虽然清雅，但面对寒冷的坐席和残缺的书简，终年孤独困苦；如果只是害怕路远、感叹地位卑微，谁肯乐意赴任？公悦却好像要到京畿附近做显贵官员一样。若不是他在出仕与退处之间审慎筹划、周密考虑，并且只随时势进退，谁能做到这样？公悦，你去吧；对于所谓志向和道义，希望你最终努力践行。固定俸禄的供给，姑且足以养活自己；商货贿赂之事，以及一切可能玷污我所守持原则的请托，都统统摒弃。早晚站在诸生的讲堂下，授予他们行为准则，考察他们的勤惰，一定要使施行于他人的道理先真实存在于自己身上，不要粉饰空文、敷衍故事而招来讥笑。这样志向确立，道义得到施行，从前相互期望的事情，就真正没有愧负了。公悦的祖父少参公，凭著名进士的身份在朝廷内外历任官职，很有声望。百年乔木，茂盛苍翠。公悦如今正努力培植灌溉，使这棵树的枝条伸展，让经过并在树下休息的人无不徘徊瞻望、依恋不舍。这样才是能够继承并光大家业，又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然后振作呢？但规劝告诫是朋友的责任，何况我和公悦兼有姻亲的深厚情谊，本来不能始终沉默。思修远隔，无法当面相告；汝华正以公事奉命到通州督理储运，公悦早晨出发，傍晚就可以到达了。请把我的话拿去验证一下，看看认为怎么样？送徐元嘉掌教安仁序 师道能够确立，善人就会增多，朝廷也会端正；这一职位所关联的事情，意义重大而不是细小。如今天下士人能够参加礼部考试的，往往到了白头还等待甲科，却以做师儒为耻，甚至互相讥诮毁谤。师儒这一职位的设置，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导致的吗？官职小，势力就轻；俸禄薄，利益就少。势力和利益能够改变人，即使贤者也不能完全避免。假如师儒下属有奔走听命的吏役，足以张扬其威势；所得俸禄足以周济亲族和孤儿寡妇，那么本来就会乐意担任。或者他们早晚受钟鼓催促，只拘拘于训诂文字的末节，平日的抱负无法伸展，追求功名的人固然也不肯屑于就任，却也不完全是被势利所拘束。唉，这两方面都不应该如此，都是可以为世道感慨的。像我的学生徐元嘉，大概能够避免这些吧！元嘉凭借深厚的学问和正当壮年的年纪，屈居乙榜，授任安仁学谕，众人都替他惋惜，唯独元嘉欣然喜悦。他说：‘我家中徒有四壁，严父已经去世，如今正好有俸禄却不替慈亲谋生，这就更加证明我的不孝。而且我并不是厌恶甲科而故意这样矫饰，只是我所想要的事情比这更大。’从他的话来观察他的内心，把势力、利益、功名看得如同苓通，这大概和毛生的志向相同。寻常才智短浅的人，不容易窥见这种志向。从前我在家闲居时，元嘉曾跟随我交游。我看他的举止神情，温润得像璞玉；读他的文章，充沛得像向东奔流的水。偶尔探问他的志向，他坚定不移，正想仰慕古人而努力追求。我当时在同辈中独独把他比作孤凤，如今果然符合我的话。元嘉，你去吧！用蓝舆迎接父母，使他们早晚承欢，家庭和乐融融；这样的人本来就会把槐棘般的卑微仕途看低，把鼎彝般的显贵视轻，区区甲科的得失，哪里值得看重？然而宗族称赞孝行，对于士人来说只是第二步，元嘉难道只能到这里为止吗？应当根据已经达到的境界，勉励自己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磨炼品行来为自身谋划，严格遵守准则来为门下弟子谋划。这样使亲人喜悦，那么甘美食物的奉养、精细食物的供给，就不只是口腹身体的奉养了。安仁的士风在感化之下熏染鼓舞，等他们出仕为世所用时，都知道什么值得重视；如果不是我的元嘉，还有谁能启发他们？这样才是所谓善人增多、朝廷端正，也差不多可以都没有愧负，不使师儒之职增光吗？如果随波逐流、跟随队伍，茫然没有警醒，只是窃取俸禄供养的名声，苟且偷安以消磨岁月，那就和普通人一样，对于师儒之职又有什么可取？我本来知道元嘉一定不会这样做。如今制度规定，凡任师儒官满六年，教学有成绩的，允许再次参加礼部考试，和天下士人竞争。凭元嘉内在充实、外在修养的学问与品行，起身应试，一定能够考中甲科，登上显贵要职，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今天所任的职位，哪里能够作为衡量元嘉的标准呢？孔子说：‘用孝来侍奉君主，就会成为忠。’我敢把这句话赠给元嘉吗？以后再为他祝愿。送林宗盛分教宿松序

译兴化两所学校的文士，每年应贡来到京师，授任学校官职；离任的人，乡里的缙绅按惯例都会写话为他赠行。弘治己未年夏五月，郡学贡士林君宗盛实际领受安庆府宿松县教职，出行日期将近。地官主政陈君子居等人因为我和宗盛友善，便把写赠言的事托付给我。我熟知宗盛。林氏在莆田声望很高，自从九牧以来，奇伟的人才相继出现。进入国朝以来，像他的族伯绛斋先生那样杰出奇特，像从祖澹轩先生那样温和善良、博学雅正，都凭文章称雄天下，俨然成为一时的泰山北斗；文章传统相承，科举中第接连不断。一门同族子弟，以经学负有当时声名的，不下十几人。宗盛的尊父长源先生隐居授徒，擅长书画，间或作五言、七言诗，不事摹仿，也自成一家。宗盛承继几代文学典籍的传统，沉静少欲，志向高远。刚到童年，就显露出卓异才华，受到乡里前辈推重。长大以后，见闻广博，学问更加充实，文章更加纵逸，在同辈中没有人能与他相抗。我的学识浅陋，却承蒙他不嫌弃，往来讨论，彼此切磋润泽了十多年，因此得以完全看到宗盛所谓文章：说理精当，考据严谨，文辞既典雅，意思又独到，没有沿袭和艰涩曲折的弊病。每逢私下考试，题目盘曲错综、繁复深奥，众人惊愕地相互对视，闭口不能说出一句话；宗盛却提笔挥洒自如，没有窘迫拘束的样子，在数百人中多次取得第一。我的意思是，他的学术源流久远而造诣深厚，考中进士应该像俯身拾取芒草和土芥一样容易；但他也困顿不得志，不能考取，最后只是按照惯例授予如今的职位，后来崛起的晚辈有的反而在他之前，这难道不是命运吗？爱惜他文章的人都对他说：‘你的年纪还不到中年，文士选拔的机会还在；延迟几年，谋求以后再考，也算是晚年取得收获。为什么郁郁不乐地就任这个职位呢？’为他解脱的人说：‘礼制有以俸禄出仕的道理，你的双亲头发已经花白，还在堂上；得到一斗一升的俸禄来供养他们，正是古人所说的不能用三公之位来交换的孝行。接受这个职位是应该的。’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朝廷凭文章选取士人，学校官职的职责就是教化文章；文章的正邪，关系到士人的风气。设置学校官职，难道只是为了供人谋取俸禄吗？如今天下文章的弊病已经严重到极点：高明的一类，锤炼雕琢，任意追求诡异险僻，一定要做到生涩难读、句读不通才罢休；低劣的一类，抄袭拼凑，务求繁博，直到枝蔓堆积，使读者厌倦欲睡，却还不自知。如果真能得到一百多个像宗盛这样的人，分布在各地学校，作为这种文章的领袖，铲除弊病而返归淳正，难道不是士人风气的幸运吗？如今却把这种职位降低到守门击柝之吏，把它推说成谋取俸禄的地方，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古人吝惜自己的施展，而使文章昌盛的例子很多。宗盛的应试任职，本来可以说配不上他的才学；他的文章难道还不昌盛吗？何况他所施展的才华并没有完全被吝惜，难道不能因此自我安慰吗？世上本来有些人，把文章涂饰得像栀蜡一样，侥幸求得一时之名，任官之后便急忙抛弃，如同丢弃捕鱼的筌和捕兔的蹄。君子看他们，就像看小飞虫一样。即使考中高科，做到显贵美好的官职，又有什么可取？所以凡是担任学校官职的人，即使战栗自惧，也只应担心辜负才学，哪里还有闲暇顾虑其他事情？宿松也是文风兴盛的地方。因此我针对宗盛这次出行，谈及时文的弊病，使他到了宿松知道应当取舍裁正。宗盛的族侄世隆，实际上又有从子希滢、希范等四位进士，都是凭文章唱《鹿鸣》而起家的。如果他们听到我的话，一定会有所契合。请宗盛回去后拿这些话去向他们验证。送郑矩轩之任兴山序 本朝凭明经选取士人，士人由这条道路进身，如果不通晓经学就不录取；然而其中也有时运好坏。共同研习一部经书，讲解都精确切实，所说的道理相同；发挥阐述都明白通畅，文章也相同。有的人一次考试就成功，有的人屡次考试却失败。不懂得命运的人，往往把过错归于主管官员，甚至说仕途通塞由人为操纵，开辟终南山的捷径，在私门中栽培桃李，这种迷惑实在太深了。我的朋友矩轩郑先生元德，学问深邃，品行清洁；家庭传授、师友传习，在莆田以研究《尚书》闻名。像矩轩这样的人，百人中数不出一两个。他困顿四十多年，仅仅凭岁贡得到起用；又过了三年才得到一个学校官职，跋涉一万多里，前往兴山。若说明经之士必定在应取之列，那么矩轩为什么会时运不济呢？我还来不及穷究其中的理数，姑且远考古人，先从矩轩同胞兄弟和门下士人身上求证。他的哥哥元灿，是郡学学生；元濙，是儒士。他们和矩轩同时并称，私试时常常联名占据首选，求学者一致跟随他们。然而元灿最终抱负未酬而死，元濙孤高地做着平民，年将老去，想求得像矩轩这样的小小成就，也都不能得到，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在他们家中传授学问的人，如正郎于成；在乡里教导士人子弟的县尹士望；以及主政黄君俊、刘绍功，郡守朱与弼，郡倅黄汝为，试政洪鸣雍，都成为进士。我的侄子重熙、我的儿子重杰，以及另外五六人，都考取了乡荐，矩轩反而远远落在他们后面，彼此相隔悬殊，这难道不是命运吗？懂得命运的人不会忧愁。我看矩轩胸襟磊落，不肯稍稍屈服；他平日正大刚健的气概、严肃端正的品行，实在不是富贵贫贱所能改变的。学校官职虽然小，责任却重大；兴山虽然偏僻，百姓却质朴。矩轩前往那里，以自身作为准则，以言语作为训诫，他所陶冶造就的人才，必定有杰出挺立者，考取科第，登上显贵要职，成为当时的名人，与中原士人并列。命运能够限制矩轩自身，却不能限制矩轩的教化。何况高山大川，从蜀地而来的，郁郁然有九疑山的峻峭高拔，直插云汉；浩浩然有滟滪堆的奔流，一瞬之间可达千里，都足以开阔人的心胸和眼界，拓展才华，扩大器量。矩轩由此得到的收获，命运又能限制吗？我了解矩轩，所以不必告诉他自我学习、教导他人的事情，却反复谈论命运这一句话。难道是不知道命运不足以说明问题吗？只是要借此解除那些不了解矩轩的人心中的疑惑，使他们不要把他看作寻常的学校官员罢了。方简肃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方简肃文集卷三 （明）方良永撰 序 赠郡贰朱侯秩满九载序

译皇帝元年戊申，钱塘朱公士容凭借储备人才考试进入吏部，考列优等，前来担任兴化府同知。到十一年戊午，朱公任满九年，将要上报政绩离任。升迁考核的日期已经不远，郡中的同僚，如卫帅、县令、两学教官以及乡里的显贵官绅，都请人写长篇文章赠给朱公，赞美他的政绩，表达厚重的期望；请我写文章的，是郡中尚义官某等若干人。我不擅长文章，但平素承蒙朱公爱护，又不忍违背某等人的请求，按情谊实在不能始终推辞。大凡士人刚到任时，努力把开头做善，时间久了便渐渐懈怠、因而松弛，这是常情；不这样的人，才是有才而且贤良的人。百姓面对在位的官员，总是畏惧他的威势；任期将满时，又希望他离去，这是形势使然；不这样的人，是官员有才有德，足以感动使百姓喜悦。像我们的朱公，性情严肃而方正，资质敏锐而精明。从他尚未显达、困屈之时起，经历广博而深厚；对于不在职位上懈怠、不靠讨好百姓来取悦他们的道理，早已在心中谋划成熟。我们这个不富裕的郡，承蒙朱公来临，即使躺着也可以治理好。然而朱公身形清瘦，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他刚到任时，百姓有的担心他身体疲弱而被吏员牵制，吏员有的猜测他难以长期坚持，便想借机施展自己的手段。朱公私下想道：‘治理百姓如同治理田地；亲近嘉谷、把稂莠当作仇敌，才是善于治理田地。若放纵狡猾的吏员像稂莠一样滋生，我们百姓的祸患将由谁承担？’因此朱公用威势震慑强悍者，用明察照见他们的欺诈，详细谨慎而严密地揭发隐蔽的罪恶。那些放纵自己作奸犯科、违背朱公命令的人，朱公全都依法处置，丝毫不宽贷。吏员于是缩头吐舌，没有人敢放任旧日的姿态，成为百姓的祸害。朱公于是考察当地风俗，区分强弱，礼遇善良的人，铲除邪恶的人，疏通裁决积滞的事务，使衰败困苦的人得到休息。到第三年，苛刻的弊害被清除，扰乱得到解散，朱公的政令已经施行。朱公说：‘这还不够，吏员只是不祸害百姓罢了，还没有达到真正的治理。’坚持了六年，吏员果然相信朱公不可侵犯，只听从朱公指挥；百姓也安于遵守法度，果然看出吏员并不值得畏惧。两税按时收成，刑具废置不用，朱公的政绩已经得到信服。朱公说：‘还不够，百姓只是不畏惧吏员罢了，还没有达到成功。’坚持了九年，经过长久磨炼，真诚的心意彼此交相沟通，事情符合法度，万物遵循规则，百姓与吏员彼此忘却对立，朱公的政声便在下民中显著，在上级中传播开来。朱公想要治理百姓，必定先从治理吏员开始。朱公明断果决，九年如一日，难道不是因为有才且贤良才能做到吗？从前鲁子敬称赞庞士元，说他不是只能治理百里之地的才干，若让他担任治中、别驾，才可以充分施展他的才能。别驾如今就是郡丞。骏马用来比拟君子，政事上看重的正是他的才干和贤良。那么朱公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如果只专门指说他管理尺籍精细严谨，那只是小看朱公。称赞朱公仅有善于书写考核最优的功劳，并因此提拔，也只是他本来应该得到、并不值得特别夸耀的事情。所以我略去这些，而记述他更大的作为。假使朱公因为我的话，日后更加坚定他一向的操守，那么爱戴、歌颂朱公的人，难道只是一个兴化郡的人吗？赠郡守张白斋公致仕序 士君子出仕还是退处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则，只在于是否合乎正确的道理。真正能够看清什么是正确的人，大概很少。热衷进取的人沉溺于出仕，这是不对的；安于退处的人甘心隐退，这也不对。为什么品评人物的人常常赞许退处的人，而掌管铨选的人也常常把注意力放在这类人身上，奖励他们以显示劝勉，难道不正是因为错误地出仕只是损害自己，而正确地退处还足以激励风俗吗？唉，这实在可以为世道感慨！像我们的郡守白斋张公，他的出仕和退处，难道都差不多能够真正看清什么是正确吗？还是只是得到当今的奖励，而徒然收获了激励风俗的名声呢？张公年轻时就有奇特的节操，厌恶世俗之学；写文章一定上溯魏晋，作五言诗一定出入陶渊明、谢灵运之间，删削安排陈师道、黄庭坚的作品，有时写出新奇的句子，奇崛变化，像龙行天空、蛟出深谷，雷电使天色昏暗，风雨交作，没有人能够测度。张公既然志向远大，就无意于进取；有人劝他考进士，他总是摇头不答。至尊翁先生督促责备得严厉，他才不得已从事科举学业。考中进士后，又抛开科举，因此在诗歌和文章上的造诣更加专精，原来享有声名的人反而落在他后面。他由进士任大理官，治理我们郡的民众只求宽缓，办理事务只求简明，不屑于刻意取得能吏的名声，也不追求速成。公堂白天寂静时，他便寄托兴致、抒写胸怀；有时和素翁右台唱和，间或挥洒茅龙笔作草书，笔力遒劲而有法度，石翁内翰大概也不能超过他。张公对于富贵一向淡泊如常，在郡任职六年，曾两次请求归乡；今年春天归心更加迫切，公文屡次上呈，而巡按、藩司、臬司诸公都慰留他，不允许他离去。张公于是亲自上疏，情意迫切，言辞恳切，好像一天也不能再留；他把绯衣象简看得难道还不如角巾野服便利吗？把旌旗和五马车看得难道还不如小舟短桨舒适吗？把黄堂画戟看得难道还不如茅屋中几案砚台的幽静清洁吗？莆田的山水虽然奇美，却从未能游览一处，又哪里比得上四明的湖光山色都归自己所有，可以早晚前往游赏来取乐呢？张公决意归乡，本来是应该的。巡按胡公知道张公不可挽留，于是援引安于退处的旧例，请求让他转任并致仕；皇上也嘉奖张公的志向，下令吏部议定，提拔张公为福建参政，使他能够实现请求而离去。消息传来，张公欣然收拾行李上路。像张公这样的人，大概是始终保全名声而没有污点缺失的人吧？《泰》卦初九说：‘拔起茅草，连同同类一起前进。’张公出仕难道不是这样吗？《遯》卦九五说：‘美好地退隐，守正。’张公的退处又有什么亏负呢？所以说张公出仕和退处都合乎正确的道理，可以；说他受到当今奖励并获得激励风俗的声誉，也可以。为什么呢？勇于退处的人难得，他就是这样的人。两学的诸位教官感念张公的恩德，一同请我写文章赠行。我又承蒙张公知遇，怎么忍心用自己不擅长文章来推辞呢？所以叙述张公出仕、退处的正当性，以壮大他的行色，同时答复诸位教官的请求。张公名琦，字鄞，是望族子弟。赠邑侯雷君献绩序

译同样是任县令，县政本来就难；同样是治理县城，如果属于丽郡、士大夫又多，就尤其困难。丽郡的太守牵制县令的手脚，使他的志向受到阻碍而无法施行；众多士大夫又责备要求很多，烦琐议论容易兴起。县令如果在其中圆滑逢迎，就会自取尸位素餐的羞耻，这是软弱；如果过分刚激，甘愿招来中伤的祸患，这是亢直。两方面都失当，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莆田也是难治的县。到莆田任县令的人，既不软弱，也不亢直；对下能够使百姓安适，对上能够取得太守信任，对中能够得到士大夫信服。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人中，有两位符合这一点：如今的御史大夫洪公克毅，以及进士雷君孟升。洪公目光炯炯，锋芒外露；雷君沉着深厚，胸襟博大而有远见。他们纷纷在我面前谈论，连成败利钝也都预先推测，没有丝毫差错，所以看天下事务仿佛没有什么难以办理的。雷君刚开始主持县政一个月，太守检斋冯公接着到任；百姓正踮脚等待两人协力同心的政务，士大夫也在旁观察两人是否意见相同，以检验成败。雷君也不敢确定太守会了解并信任自己；不久两人心意相通、政道融洽，仿佛出于同一条轨道。百姓认为便利的事情，雷君说可以，太守也说可以，便立即施行；认为不便的事情，雷君说不可，太守也说不可，便立即停止。治理教化向四方流布，声名一同兴起，莆田士大夫没有不欣然惊异的。为什么事情这样困难，却又这样容易呢？事物因同类而相应，人因心意而感通。心意不同，表面行迹就不能强行合一。廉洁却不刻薄，平和却不苛刻；雷君有这样的心，太守也有这样的心，莆田士大夫也有这样的心。只是没有感通时才会不同，一旦感通就必然相应，只有相互成就而没有彼此猜忌，所以只看见它容易，而看不见它原来的困难。雷君除正常俸禄外没有多余财物，自己的生活俭朴简陋，公堂内断绝馈赠遗送的痕迹。孔姑臧、贾仙游有这样的遗风；雷君体恤我们的百姓，放宽刑罚，节省浮费，不兴建营缮；那些卖掉子女来缴纳赋税的人，他都流着眼泪把他们赎回。把他召到上蔡，他治理益昌的情形似乎也会如此。催逼追捕的文书不交给徒隶，收受贿赂、损害法令的吏员缩头屏息。这是继承寇巴东、周浙川的遗风。斋醮、赌博等禁令，是陈雩都端正风俗的做法；修筑堤堰、斗门，是曾会稽兴办水利的做法。假如一个人对外施恩泽，对内却像涂漆一样遮掩自己，反而向人喊道：‘我廉洁公平，我廉洁公平！’谁会相信他？人们不相信，太守和士大夫难道会被深深欺骗吗？政绩完成后入朝报告，必定会被记为上等；若留下来，一定会成为御史。雷君将来也不会难以担任御史。雷君即将离开，莆田士大夫托我写赠言，所以我依次叙述这些事情，使治理县邑的人知道难易在于用人，而不在于地方本身。赠郡博蔡我斋致仕序 士君子立身的大节有两件：辨明义与利，决定离任还是留任。然而这并不容易做到。沉溺于利益的人会忘记道义，急于求取职位的人常常依依不舍而不忍离去。像我斋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做到吧？我斋年轻时承受家庭教诲，长大后跟随阳明王先生交游，有志向、有节操，不从事世俗之学。丁卯年参加乡试，礼部考试未中，心想教官职位可以接受。阳明先生阻止他说：‘你以为做教官容易吗？需要向人低头俯仰，这一点是相同的。’从此他回去卧居，十年不再出仕。丁丑年考中进士，仍然按照最初的心意，上疏请求得到教授本郡的职位。上级任职还不到十天，他就想辞去，说：‘阳明先生并没有欺骗我。’乡里的缙绅诚恳挽留他，于是他和诸生约定：端正志趣，笃实践履；不要傲慢而亢直，不要谄媚而卑下，不要圆滑逢迎、曲意奉承来讨好世俗、迎合众人。于是学生的贽见礼和馈赠一概不接受，除了奉养母亲之外，对其他事情都淡泊如常。祭祀一定洁净虔诚，乡饮酒礼一定慎重选择宾客，不沿袭旧日做法。于是有因父母丧事离职的教师，他便帮助贫困的诸生；有需要帮助的学生，不计较其出入和家资丰俭。刚满六个月，士人的风气便一致大变，但离去的念头又产生了。十月十五日，他穿戴好冠服辞别圣庙，随即告别诸生说：‘我没有缘分再做你们的老师了。’ 众生员都叹息流泪，跪着请求说：“弟子们到郡学求学，时间长的二十多年，近的十年、七八年，更近的三四年，直到今天才得到老师您；为什么来得这样晚，离开却这样急呢？”我斋说：“我离开这里，正如我当初来这里一样。陶靖节任彭泽令八十天，而我已经比他久一倍了。”你们这些人何必担心没有老师呢？众生员知道我斋决不可挽留，便奔走请求乡里的缙绅；众人又共同挽留他，仍不能改变，于是请画师画像，准备祭祀他，并请求我写文章来赞颂他的美德。我听说有道之人看重内在修养，能忘掉外物，把内外轻重倒置的人称作倒置之民。我斋明白义与利的区别，果断地把握出仕与退隐的时机，像这样难道不能称为有道之士吗？我知道他离开后要回到故乡，并不只是放浪江湖、任性享受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而已，而是要以乡先生自居，把从父兄和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熔铸陶冶后辈，使前来考察品德、请教学业的人不虚此行。他日后出仕，必将各自立身行事，不让自己惭愧于我斋；这样看来，他的离去仍然等同于任职，难道不是很伟大吗？可是众生员依依不舍的心情，仍然郁结而不能舒展。我辞谢的言辞拙劣，无法马上解除他们的情绪。赠朱司训秩满序

译弘治十年丁巳春三月上旬，正是郡学副教朱先生任期届满的时候。全郡士大夫以及与他同官交游的人，都感念他平日的为人，又惋惜即将与他分别，便各自请缙绅士人中善于作文的人写文章赠给他。于是邑学副教吴先生率领同僚朋友，谦称不才，把写序的事托付给我。吴先生又是我斋先生门下的旧交，虽然我的文章浅陋，但情谊上不能推辞，于是为他写序说：“官位不一定要尊贵，重要的是称职；施政不一定要广泛，重要的是内心真诚。真诚就能感动万物，而称职也正在于此。勉强修饰自己来一时取媚，他的手段很快就会用尽；时间一久，众人愤怒、群起猜疑，只怕他离开得还不够快。这样又有谁会感动并惋惜他？又有谁会追念他呢？如今担任教职的人，常常因为官阶低、施教范围不广而遗憾，于是连同自己的官职也一并荒废了，这大概是没有认真想过。一命之士，先后带着自己的学问来教导我们郡邑的很多人，其中善于离任的人，凭我的耳闻目见，找到了两位。一位是本邑掌教、浮梁程先生应韶。程先生任满将代时，送行的有几百人，送行文章共有若干篇。临行那天，众人都叹息惋惜，好像失去了亲戚一样，这难道是偶然侥幸就能得到的吗？” 程先生离任四年后，又有朱先生来任职。朱先生刚开始教导我们郡时，人们说他精敏而年轻，阅历尚浅，便轻视他。朱先生严格制定规约，徐徐引导他们，于是使人敦厚务实，抑制浮华靡丽。门生中有郭纪，和他的弟弟缨友恭相交亲密无间，朱先生首先在众人中表彰他，礼遇而区别对待。众人从此共同知道了努力的方向。朱先生对同僚朋友像对兄弟一样，彼此有优点就互相成全，有过错就互相规劝。在贤士大夫家中任教的人，他都把他们当作老师和朋友，严格敬畏、相互切磋，所积累的学问日益充实而得以充分施展。郡守黄岩王南郭公严厉刚毅、方正不阿，最谨慎地给予许可。朱先生侍奉他不卑不亢，彼此情义既已深厚，声名也随之远播，于是两次发檄文让朱先生代理平海、僊游的学务。恰逢僊游县令缺任，又让朱先生代理掌管县政，大概是知道朱先生的积蓄足以胜任，毫无疑问。像这样，难道不是凭一片真诚就能感动人、足以称职吗？世上的人竟说人心可以用智谋笼络、用权术驾驭，忠信仁义果真毫无用处，这不是极其诬蔑人吗？今天朱先生离任，众人都感动而惋惜，实在是理所当然；日后离任后仍然思念他，也同样是理所当然。这还不足以完全称颂先生。先生曾告诉我说：“世路险恶，知道止步就不会危险；一丘一壑，也足以自得其乐。从今以后，我要重新穿起当初的衣服，陶养我的天然本性。”当时我首先点头赞同，内心却还没有相信。先生把这话说了两遍，我私下认为先生是个诚信的人。他真诚地退隐，正如他真诚地进取一样。这话也许并非虚妄，但我仍不敢把它实实在在告诉别人。现在先生要离开了，如果他果然不被声名利禄夺去，不至于使自己的话落空，岂不是清平时代的一件盛事吗？不过，恬淡退隐是士君子的美德；推崇奖赏恬淡退隐，则是朝廷的美好典章。区区几匹束帛，又怎么知道不能把我先生从宽闲寂寞之地重新起用呢？我不才，喜欢成全别人的美德，所以在这篇赠言中乐意说明这些，来壮行色。先生名凤，别号忍庵，世代是浙地嘉兴人。赠王司训致仕序 莆田可以说是文献之邦。在莆田任职，难的不只是治理政务，也难在施行教化；并不是政务和教化本身难，而是难在是否有合适的人。有这样的人，政绩声誉就会四处传播，教化声名也会广泛流布。他来时人们只怕来晚了，离开时又只怕走得太快，依恋不舍的情意，往往在临别时显现出来。这是人心共同的感情，岂是侥幸可以得到的呢？我在家闲居吃俸七年，遍观那些主管政教、足以使人心长久归附不散的人，找到了两位：觉轩雷孟升、我斋蔡希渊。继希渊离任之后，谁能接替他呢？休斋李子兴、翠晚王裕夫，莫非能与他相似吗？王裕夫峭拔自信，以做阴险曲折、卑屈献媚的事为耻；年轻时不喜欢嬉游交往，长大后更加努力求学。精微的言论、深奥的义理，他都能剖析阐明其中精髓；那些只会靠口耳相传、背诵谈说的人见到他，都会羞惭脸红。他补为邑学学生，私试常列优等，藩司、臬司诸公争相招致，想让他做弟子和老师。王裕夫严格制定条约，登上讲席后正襟危坐，让门下士分立两旁，众人恭敬肃静，不敢喧哗。讲课完毕便闭门不出，有人托关系来到面前请求疏通关节，他就厉声斥责，立即挥手让他离开。他不肯被私情干扰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诸公都爱重他。由于命运多舛，屡次在科场受挫，最终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经铨选授任吾兴司教。他私下高兴地说：“我不能随计吏赴礼闱争取功名，却能参加内廷考试，教导名郡，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刚到任时，他棱棱然不可接近，没有人敢亲近他；慢慢观察才发现他内心明白纯正，不仅不随意附和，也不靠外表装饰自己。因此，门下弟子畏惧他的刚强正直，士大夫敬服他的庄重严肃，郡中的长官和副职也因为他不阿谀奉承而另眼相看。然而他最终孤立而难以与人融合，王裕夫并不在意。闲居无事时，书声朗朗如同童年读书，每天用诗文自我课习，写出的文章都有体裁，可以讽诵。他给诸生讲解经义，必定反复推求古代圣贤立言的宗旨，听的人都感到豁然开朗。莆田那些经学深厚的人，有时也要向他退让。教育别人，首先要从自我学习开始。王裕夫到老仍然好学不倦，而他的为人和施教又足以使人心悦诚服，所以他来时人们庆幸，离去时人们惋惜。从前晦翁把青天白日般光明磊落的人称为君子，而把这种品格归于梅溪；王裕夫是梅溪的后人。他难道也在追求不辱没祖先、并且继承发扬祖先的伟大品格吗？只是我的话不足以提高王裕夫的声望，而我的朋友黄主静、林与平和众人共同谋划，必定要我写文章，并说：“这是我们老师的心意。”所以我为人心共同的情感写下这篇序，以勉励任司教的人。它既是勉励教化，也是勉励政务；难道不会有平庸而无知的人因我的话受到激发吗？” 王裕夫的乡里有宪长伯韶，是我的同年朋友；他平生自我期许很高，也不轻视王裕夫。王裕夫回乡后与他交游，两人一定会志趣相投吧。寿陈隐君七十序

译陈隐君名宗器，是我的旧友。他天性爱好学习，乐于同名公硕士交游。二十岁时带着经书拜在李内翰门下，和如今的右台林见素同窗研习。李公看重他，不敢轻视怠慢。提学未轩黄公很看重他，常对人说：“陈生每次见我，必定拿疑难问题来请教，大概不是如今一般学者所能达到的。”涵江往北，距离城池大约二十多里。从前我因病回乡、被斥退回乡，以及如今辞职回乡，他总是来我家拜访，不怕再三前来。他双目炯炯有神，说话峭直，斥骂奸邪谄媚之人，好像不愿和他们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人们把他看作刚直而不圆滑的人；至于谈论他的祖父盐城教谕公、父亲封员外郎公，以及长兄少参东洲公的品行和遗事，他说来铿锵明白，能使人耸然倾听并心生羡慕。今年他七十岁，正月十日是他的生日。亲属黄瑀、郑谅等人准备在这一天设宴为隐君祝寿。两人预先来请我写文章，于是作揖进来说：“这是位善人。他壮年时怀才不遇，便把自己的学业托付给震器九成，甘心把才学藏起来。他家祖坟和住宅之间，松树覆盖，森然茂盛，数不清有多少株，其中一半是他亲手栽植的。住宅右边建了几间屋子，匾额题作‘万松’，借此寄托志向，于是又用它作为自己的号。他每天在其中游息；有宾客来到，就煮茶焚香，谈论往事，有时夹杂农事闲谈，眼前景物和心中意趣相互会合，时常用诗表达出来，好像茫然忘却、没有参与人世一样。只有郡中的长官在读法时，才以宾客之礼邀请他出面。一旦出面，是为乡里请求减免赋税；一旦出面，是在旱灾时斋戒祈雨；一旦出面，是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像这样，他并不与造物者争胜。偶尔又推及自己的余力，用来熔铸陶冶后生，颇有作为典范的风范。他还旁通黄帝、岐伯医学和堪舆之术，也自成一家。曾经试验，往往有效，却不以有利的报酬为目的，在乡里施加恩泽就是这样。”他幼年丧父，侍奉母亲蔡宜人，能够终身仰慕并侍奉东洲，和仲兄山林野叟的关系，就像温国公司马光对待伯康一样。他曾为东洲到朝廷申诉贝锦之冤，艰难险阻也不躲避。祭祀之事必定严肃，墓前拜谒若有损坏必定及时修整，重视伦理纲纪，孝敬先人到了这种程度。这就是长寿的根基。所以如今年龄已到七十岁，头发洁白，面色红润，行走没有跛蹇，今后由老而耋、由耋而耄，达到高寿，几乎是一定的。先生素来了解隐君，何不写一篇丰厚的文章呢？清淡无求，本来就是养神之道。何况他的根基如前面所说这样深厚，隐君的寿命难道会有尽头吗？两人的话足以证明这些。我还说什么呢？不过，两人来求我写文章，正是隐君的心意。我怎么敢推辞？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们，让他们借此作为给隐君祝寿的礼物。寿林西坡七十序 深山长谷中，多有难以长寿的百姓；而那些长生久视、能够享尽天年的人，必定是像鸠鸟一样居住、像雏鸟一样取食，愚昧而不开化。原寿先生屡次这样说，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安逸而笨拙吗？如果这话可信，那么四处大郡大邑中，才艺智慧都很高、在仕途上飞黄腾达的人，难道就不能称为长寿吗？西坡林君名景初，是莆田的望族，居住在郡城东面。年轻时进入公府任职，因年资劳绩任保昌尉，出入瘴疠之乡，始终戒备森严，不敢稍有松懈，也没有闲暇安逸的时候。可是林君谋划有方，事情办成而声誉兴起；任从事时，长官喜欢他；任县尉时，小民歌颂他，众人都说他有才而且能干，这难道是笨拙的人所能办到的吗？辞职归家吃俸，已经十多年，如今七十岁了，视力、听力和行走举止仍像壮年；头发大半仍然乌黑，牙齿仍然坚固，面色仍像红色的丹砂，坐立不歪斜倚靠，饮醇酒、吃肉脯，前后都不用祝祷便没有哽咽噎塞之患。照现在的情形推断，他超过七十而到八十、九十乃至一百岁，都是可以预先推知的。他的长寿，难道不是与前面所说的相反吗？我认为长寿有外在相貌，也有内在根基。林君方面大耳，下巴丰满，额头宽阔，背部厚实而胸部平阔，又有眉毛浓密、脖颈修长，这本来就是长寿之相。他心地平和开阔，不与人争，遇到别人危急便尽力帮助；把整顿家庭的责任交给长子显扬，把事务交给次子，自己不再劳碌奔波，以免违犯已经衰老后应当避免劳累的戒律。他常常和刘孺人一同坐在高堂上，指挥家务，有时逗弄孙子取乐；内宅和谐而严肃，间或邀请客人到西坡草堂，整日欢洽，却不沉溺于声色之乐，这本来就是长寿的根基。林君的长寿难道不是由此而来吗？有人诘难说：原寿的话本来就没有完全融会贯通，你的话也未必全对。你的妻祖古廉先生，是西坡的叔伯兄长；他眉棱高起，额头凸出，眼睛深陷，颧骨横向连接耳部，清瘦如老翁，却年过八十岁，这是为什么？我说：这些也都是长寿之相，难道你要用肥瘦来判断吗？还是我的话本来就浅薄，你还能再驳倒长寿根基的说法吗？他说：这不过是祝寿人的通常说法，人人都会说，你怎么能独占这种说法？况且世上也有不培植长寿根基，却面色发黄、背部隆起、老态龙钟而至耄耋的人，这是为什么？我说：这大概就是所谓偶然的命数，是侥幸。长寿如此，富贵也都有凭借侥幸而得到的。林君的生日在仲冬十七日，我想写些话为他祝寿，除此之外没有奇特的言语，所以写下这些，作为华美筵席上颂祝祈祷的助兴之辞。寿章太安人诗序

译称赞一个人的善德，必定要追溯到家庭教育，而母亲的教育比父兄的教育更加直接。称赞一个人的长寿，必定要追溯到其人的德行；但女子的德行不超出闺门之内，难以为外人所知。那么从哪里考察呢？也只能从她的儿子身上验证罢了。不看吕荣公，就不知道有申国夫人；不看欧阳文忠公，就不知道有韩国夫人；不看崔库部，就不知道有卢夫人。从前的名公巨卿，由于母亲教诲而成就的，难以一一列举。我们郡的伯冯公为母亲章太安人祝寿，她是岳池的望族。年轻时嫁给先主事公，闺门内很有规矩，每次诵读“侯夫人的儿子都是母亲成就的”这句话，便把母亲的教诲责任担当起来。她辅佐主事公在外做官，以清白传家。郡伯考中进士任户部官时，迎接太安人到京城宅第奉养；后来得到郡守之职，又奉母亲南行。郡伯说：“这是我母亲的心意，并不只是为了奉养她，大概是为了使她便于教导和督责我。”仅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太安人的贤德确实无疑。如今观察郡伯到任以来，崇尚节俭，断绝游宴，偶尔请客也不奏乐，一切浮华浪费都裁减殆尽，他谨慎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太安人像申国夫人那样，教他做任何事都遵守规矩吗？俸禄收入之外没有多余财物，乡里的士大夫馈赠一概不接受，日常美味用品就在市场上平价购买，自己奉养仍如未做官时一样；他清廉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太安人像崔母那样，教他以贫乏为美、以节俭自守吗？” 案件审理后已经明白而且确实，即便如此，他仍然惴惴不安，担心细民中有冤屈的人，不任凭自己的情绪表现喜怒；他对刑狱慎重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太安人像韩国夫人那样，教他以使人求生而无遗憾为心吗？从郡伯可以知道太安人有教诲，从太安人的教诲可以知道她有贤德；德行正是长寿的根基。今年她达到古稀之年，精神清明，身体健康，佩戴珠翟、霞帔，坐在高堂上享受全郡的奉养，接受儿媳和孙辈在堂下拜见，欢乐融洽得无法形容，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十一月二十五日，是她的生日。乡里的士大夫和邑学同僚，都商议制作锦轴来为她祝寿。郡伯进内禀告太安人，她制止他说：“对于士大夫中贤明仁厚的人，你应当侍奉、结交；对于同僚中廉洁的人，你应当以礼相待；对于不是这样的人，你应当督促告诫，这是你的职责。为什么要因为我的生日而使诸位公卿和各位办事人员劳累呢？”她替我坚决推辞，我正因为没有赶上侍奉你的父亲而感到遗憾，不接受祝贺，也不敢设宴。仅从这件事，又可知太安人的贤德远胜常人，而她长寿的根基也将没有容易到尽头的时候。然而诗文已经准备好了。郡博士蔡君希渊，和他的同僚莫君必亨、李君子扬、王君裕夫，一同在邑侯雷君孟升处合册，共得到 诗若干首，而我冒昧为它作序。这件事既欢乐又寄托追思，既有文采又质朴，恭敬而不谄媚，有三种善处。它可以流传下来作为先例吧。方简肃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方简肃文集卷四 （明）方良永撰 序 海珠别意图序 序说：受器物条件拘束的人，会选择适合自己的官职；选择之后却未必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于是喜怒之情便产生了。这是天下人的通病。不受拘束、不用选择，也没有喜怒，这种人的才识宏大，不容易同世俗之人谈论。今年夏四月，福建左参政职位空缺，吏部请广东副使陆先生担任，皇上认为合适，于是提拔他。檄文传到后，先生立即整理行装，取道回家。宪长刘公率领同僚以及藩司、臬司诸公，一同在海珠寺法堂设宴饯行，众人都叹息惋惜，舍不得他离去；唯独先生兴致勃勃，面露喜色。诸公私下相互说：“先生年轻时考中高等科举，做过才干出众的县令，担任过御史，直到如今历任内外官职，升迁历任已有三十年了。凭借这样的资历声望接受特别选拔，在内可以取得京官，在外也不会低于宪长。如今却只以参省身份赴任，不发怒也就罢了，为什么反而高兴呢？”况且喜爱聚合而厌恶离别是常情，先生却反过来，实在不合常情。于是又探问其中缘故，说：“先生忠厚谨慎、精明练达、端正明亮；任官时不靠攻击争斗，却能自然分辨善恶；不急切苛刻，却能使奸邪弊病自行消除。激励举荐、巡视宣抚等政务，都能胜任有余。而且他的学问精深，志向坚定，内外轻重的形势也早已明白于胸中，心中没有丝毫芥蒂，大概就是所谓见识宏大而心境安泰、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人。” 所以任宪长可以，任参省也可以，他从未有所选择；既然没有选择，又有什么可喜可怒的呢？先生的喜悦大概是另有原因。高堂上有母亲，年近九十，五年来早晚都不能亲自奉养，想辞去官职回家奉养母亲，却一直不能马上实现。一天上天给了他这个便利，使他能够在堂下拜见太夫人，和颜悦色地登堂，奉上酒杯祝寿；晚年的母子能够加倍享受亲情温存。这种时候、这种情景，即使三公的职位也无法换取。一官职位的高低，哪里值得计较呢？”先生有三个儿子，个个才华出众、交相辉映；长子、次子已经考中进士，分别任南北都的属官，幼子也学业优异、负有时誉，人们称为“三陆再见”。即使先生的官位止于参省，也足以自我快慰，更何况闽地藩司正是可以安居尽兴的地方呢？这样看来，先生并不是假装高兴。从前殷侯侑出使外国时，脸上没有一点离别的忧色，韩愈还因此称许他为大丈夫。像先生这样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难道不能称为大丈夫吗？于是诸公一同赋诗为他壮行，题作《海珠别意》。我便摘取自己了解先生的事情写成这篇序。先生出发后经过建溪，访问武夷真儒的遗址；道学流传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消失。他到了那里考察那些人物，体会他们的心意，所得应当又不止于今天这些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谨以这些话补足诸公作诗的心意。彤庭奏最诗序

译弘治壬戌年冬天，佥司阳城田君振之任期满三年，按例应当入朝报告政绩；由于难以找到接替他的人，过了一年才获准离任，这时已是癸亥年冬十二月。同僚徐君朝文当时实际代理他的事务，敬重田君的此行，谋划为他壮行，于是绘制图画，向同僚长官、副官以及藩司、臬司诸公索取诗作，祝贺和颂扬的诗篇铿锵满卷。东所张君廷实在卷首题写道：“彤庭奏最，虚其左猥，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唉，我怎么敢为诸公的诗作序呢？只是田君离开，不能默默无言，于是为他写序说：“今天皇上用廉洁正直来整顿群吏，铨司所记载的、台宪所考核的，大都对此极为严格。所以凡是入朝报告政绩的人，不具备廉洁正直，就不能把‘最’写入考绩。被评为‘最’的人，必定整饬饮食器用，耻于阿谀柔媚。田君的优异政绩，难道不是出于这两点吗？田君起初任户部官时，已经有清廉如冰檗的声誉；他不局促退缩、模棱两可地谄媚权贵，忌恨他的人常想中伤他，却找不到机会。恰逢田君因封还玺书时误违定例，于是出任四川蓬州知州。蓬州号称难治，田君守持平素操守，不改变自己，上下都对他心悦诚服。七次受到旌表推荐，才升任如今的官职，实际兼管屯田、盐法两件事务。这两件事务尤其被称为难办。不能凭廉洁正直胜过它们的人，很少有不被权势和利益阻挠的。纵观过去，因软弱退缩、贪墨败坏而失败的人，前后相接。那些勉强可以称道的，不过是夺取民田交给军队，苛刻征取商税以增加课额罢了，这仍然算不上政绩。何况被评为‘最’呢？田君把这些前人的教训作为深刻借鉴，更加自我磨炼，不事张扬，而政绩自然形成。问他的屯田之政，他说：‘我只整治兼并罢了。’问他的盐法之政，他说：‘我只是不宽容那些仗恃势力、盘踞成弊的人罢了。’唉，这难道是轻易就能做到的吗？我若不能自我清白，别人就会用利益来玷污我；我若不能自我振作，别人就会用权势来恐吓我。一旦被权势利益冲乱，法令尚且会松弛，又怎么能治理兼并、铲除弊病盘踞的巢穴呢？我确实知道田君之所以胜任这些政绩，是廉洁正直胜过了困难。以此称为‘最’，名声完全符合实际，也真正恭敬地顺从并没有辜负圣明天子整顿群吏的意旨。田君要出发了，越级擢用是完全可以预先料定的；希望他不要改变这种操守，善始善终！” 三膺旌奖序 戊辰年秋八月十六日以后，我南归途中进入浙江余杭。治理余杭的是仪真王侯秉衡。当时天旱，田地干裂，桔槔汲水的声音响遍田野，却没有发生厉疫，抢劫箱笼、探取囊袋的盗贼也销声匿迹。水陆行旅因此无所畏惧，乡里百姓无论老幼都有职业，鸡犬都不受惊扰。贫民也能转移财物来缴纳官税，没有因疾病而无处申诉的人。县中各种事务都修治完备，而王侯好像并未特别留意；我对此感到惊异，急忙向姻亲朋友、学谕林君源询问。后来才知道，王侯任县令刚满十个月，已经两次受到藩司的奖赏。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取得这些成绩呢？林君说：‘王侯到任后首先询问百姓的疾苦，凡是不利于百姓的事情都废除革除，不再留下弊病。百姓只要认为有利的事，他早上听到，晚上就实行，像自己饥渴一样迫切。对于赋税和徭役，除非本想减免而情势不允许，他从不按限期催征；从不急于争先索取，百姓却不忍落后。往年拖欠多年的常税，百姓都主动前来缴纳。旱灾严重后，他替百姓请求减免赋税尚未得到答复，便把责任归咎于自己。百姓说：‘我们的税我们自己缴纳，不要让县侯忧虑。’百姓因诉讼来到，他立即判断是非，狱案没有滞留。吏员战战兢兢地奉行他的文书，不敢在下面喧嚣叫嚷。有人卖弄智巧来扰乱迷惑他的明察，豪强之家仗势欺凌乡里；听说王侯到来，都寂静无声，不敢喧哗。崇德河水断流，使船只常常由余杭进入杭州，征发索求纷至沓来；王侯预先筹划安排，费用不出自百姓，百姓甚至不知道。郡中长官以及藩司、臬司长官副官都惊异于王侯的才干，遇到错综复杂、盘曲难理的事务，便总是交给王侯办理。王侯全都处理妥当，大事十天，小事两夜，都条理清楚，并把事情始末详细报告。由此更加得到长官知遇，而王侯谦逊谨慎到了极点，最终从不因得意而骄矜，也不因自满而怠忽。自从开始任职以来，王侯施政就是如此。百姓能够把灾年过得像丰年一样，是有原因的。’我说：‘好啊！我一向听说王侯擅长文章，直到今天才知道他更擅长治理政务。所以观察百姓，可以知道他的恩惠；观察吏员，可以知道他的严明；观察事情办成，可以知道他的敏捷；观察他侍奉长官，可以知道他的恭敬。恭敬、严明、仁惠、敏捷，即使辅佐治理天下也可以，何况余杭呢？那些争相送来礼物、奔走请士绅写文来奖赏王侯的人，不是侥幸，而是确实应该如此。不久，御史中丞、江右罗公考核王侯的才干，又宣布圣明旨意，檄令有关官司特备礼物，命林君以礼送给王侯。举行此事那天，王侯从东阶登上堂来，两次拜谢后接受赏赐；上下进退、俯仰行礼，庄严而仪态端正。左右观看的人都啧啧称叹，认为这是从前很少见到的。大概到这里为止还不到一个月，他已经三次受到旌奖了。唉！如今做县令的人，才力有时不足，遭遇困顿沉滞，早晚只怕免不了谴责，哪里敢奢望旌奖？像王侯这样，难道不值得庆贺吗？于是朱少尹■〈日上永下〉、张少尹文相一同请我写文章，来夸大光显这件事。我便详细写出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回答并感谢他们说：‘可以了。’我说：‘还不可以。做官有成就的人容易忽然懈怠，到了最后也容易困顿。那些多次旌奖我的人，全都是为了百姓。王侯如果不以已经达到的成就为满足，而更加谋求尚未达到的目标，就一定要使余杭百姓像戴父母一样拥戴他，歌颂他、祝福他，离任后仍思念他。他日后传记循吏时，若不是王侯就不应记载。那么王侯的名声会长久而更加显赫，王侯的官位也会因此升到通显之地，这已经不必多说了。一年三次旌奖，哪里足以衡量王侯的轻重呢？’两位少尹说：‘说尽了。’于是写下此序。周侯述职序

译诸侯朝见天子，叫作述职，这是古代的制度。虞、周盛世时，它和巡狩的礼制交替实行。自从天子警跸不再亲临四方岳镇，而赐给藩臣几杖以来，述职之事便渐渐无人重视。大概衰周时已经如此，汉、唐、宋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我朝考察古制、确定制度，三年朝见一次；各藩司、臬司、府、州、县诸司的长官，各自带一名幕官、一名吏员，预先把姓名报给天官，除非被重大事务牵绊，不得擅自更换。来时有规定的报到日期，朝会有章程，考核有典制；回去时有诏令重申命令，有钞币慰劳奖赏。这种制度严格而周密，没有违背古代述职遗留下来的本意。百五十年来，人们没有懈怠松弛，治理达到太平昌盛，大概都是因为这个制度。明年春正月，正逢述职之期，四方大小臣僚各自估量道路远近，依次启程。莆田明府周侯将在九月十五日出发，邑中大夫、士人共若干人，在拱辰门外一同饯行，不忍心让周侯匆忙离去，都共同表达约定祝愿的心意。大家说，周侯治理本邑才两年多，政绩声名已经十分显著。这次出行，上等可以取得台谏之职，次等也不会失去郎署之职。从今以后，愿他竭尽平生力量树立功勋，使天下得到恩泽，让名声流传后世。莆田人固然不能私自独占周侯的恩惠，周侯的权势也不可能永远只惠及莆田。我不才，也进而言道：周侯这次出行，是为了办理述职之事，而不只是如此。周侯的职责在哪里？在百姓身上。百姓安定，就是称职。所以周侯操守如冰檗般清苦，百姓不受贪墨之害；周侯法令严明，铲除豪强，百姓不被豪右挫辱；周侯堵塞请托之门，百姓的冤屈没有遮蔽；周侯堵住无休止索求的道路，百姓的脂膏不被削刮。为移山之事发檄文时，周侯怜悯百姓受到骚扰；追捕呼役不滥用，周侯体恤百姓中无罪的人。尽到这些职责，讲述这些政绩，双方都没有愧负。周侯的事务已经完成了，难道就只是这样而已吗？我私下还有深厚的期望。如今四境之内，百姓深受无名赋税之困，非常害怕横暴悖逆的祸患；人心难测，容易动摇而难以安定。有人散布谣言，说有冒姓的幻术之人，名门人物也因此徘徊不定；谣言相互煽动，富人背着财物逃走，穷人乘机偷盗闹事，凋敝欺诈的风气乘势四起，动辄翻出细小过失和往事来胁迫官府，恐吓豪门大族，使人不敢追究。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一定有其原因。周侯若对我们的百姓无意也就罢了，难道他也会对此痛心疾首吗？上天假给他这个机会，他难道忍心因为这不是他的职责，就不尽力述说吗？还是说，这种弊病并不只是莆田如此？如果周侯确实把它说出来，皇帝确实听取意见，断绝祸根，改变政治而实行善治，那么周侯的恩惠将普及天下。遍及万方之后，又何必担心莆田人不能最终蒙受周侯的恩惠呢？至于升任台署官职，是如今周侯应当拥有的；后世显著的功业，也是周侯力所能办到的。泛泛地用这些话祝愿，固然是颂扬祈祷的常套。众人都说：‘您说得好！’周侯也惊醒般说：‘您这是在教诲我，请写下来为我壮行。’周侯名任，字以仁。乙丑年登顾鼎臣榜进士，学问广博，才华丰富，深有远见。和他谈论古今人物和事务体制，他滔滔不绝，数百句话不停。下至星历、地理之书，没有不涉猎的。他的文章声名很盛，因为这些并非述职之文所涉及，所以略去不谈。漳南平寇序 漳州太守缺少属吏，部司因监察御史、西蜀张起溟先生的推荐而上奏，皇上说：“可以。”张先生到任后参与考察事务，参加主持外帘考试，获得了善于选拔人才的声誉。不久泉州、漳州之间发生盗寇，张先生以书生身份统率军队将其平定，接连受到巡抚、巡按旌奖。文事武备兼长，可以说是难得。听说张先生做诸生时，已经声名显赫。考中进士后任御史，列举百余件事情攻击权奸，整顿盐政，巡视难治的藩镇，大大振作风纪声望，震动一世。他协助主持考试，当然不难；但我没有学习过攻刺之术，也未曾尝试过进退的时机，要在仓促之间判断敌情，在千里之外制胜，即使善于谈论兵法的人也未必完全合我心意，难道能说先生仓促之间就办成了吗？这才是真难。盗寇刚开始蔓延时，不到几百人，有人轻视他们，军队出动却总是不利。先生说：“这些人狡黠而凶狠，不可轻视。”于是选拔精锐士卒，磨利武器，等待他们到来。他又飞驰报告三司、监军诸公，请用重兵困住盗寇，不让其滋长蔓延，使盗寇无路可走，粮食耗尽必然逃奔，而且一定会经过我方境内，可以将其擒获。不到一个月，盗寇果然望见漳州便逃走，先生把预先制定的谋略交给所选精兵，擒获首领七十多人，其余全都放走，并说：“逼急了就会反咬，后患无穷，追击！” 唉，这就是《司马法》中的道理。先生是从哪里得到的呢？还是曾经读过那部书而善于运用它吗？《六月》诗称颂“文武兼备的吉甫，成为万邦的法则”，先生莫非与他相似吗？巡抚聂公承之、巡按徐公牧之，都是负有地方重大责任的人，听到捷报而高兴，是理所当然的。礼物辉煌丰厚，接连不断地送来，礼数也很合适。肤公上奏后玺书下达，先生得到升迁可以预先料定。我又听说先生裁决郡政，迅速如流水；积存的诉讼文书和旧案顷刻间便剖析清楚，公堂上没有冤屈的呼声，监狱中没有滞留的囚犯，他断狱的才干不逊于平定盗寇，这又是一件难事。不过，这只是先生初任时的政绩，果真是这样谋划的吗？这就像玄驹迈步、雉鸡清晨鸣叫一样，是初显征兆。先生当然知道教化改变人心的方法：严格考察拘押之事，容易亲近百姓，这正是先生用来教化的办法。假以岁月，即使能使蝗虫回转，使飞虎向北渡去；盗寇没有不止息的，诉讼没有不简省的，难道会没有实现吗？这本来就是先生对自己的期许，也是人们对他的最大期许，必定如此。先生的儿子有二十多年没有适时出生，到这时才生下嫡子，平和县尹张君写信给我说：“我们郡的长官先生平定盗寇、安抚百姓，而震器恰好出生，这是上天用来彰显他的仁德。” 张公应当用文章充分铺陈这件事，不要吝惜！唉，竟有这样的事！天与人相互感应，为什么如此接近呢？《六月》诗的末章说：“吉甫宴饮欢喜，已经多多接受福祉。”先生的福祉，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呢？从前叔孙胜狄，便用这件事给儿子命名；先生盛德而谦逊，哪里肯自我炫耀？只是这件事既是上天的意旨，也是百姓的心意，更是先生的美德，按理不能略去，所以连带写在这里。觉轩序

译这一年十月初一，雷大夫雷子孟升拜访居士方良永于松厓草堂，作揖说：“癸酉年秋天，我作为计偕官员北上；到了甲戌年春正月三日，停宿在南阳驿舍，夜里梦见拜谒晦翁先生。小屋独立在那里，先生戴白巾、穿白衣，庄严如生。先生引我进去，回头同我谈了很久，然后告辞返回。先生挽留我说：‘留在这里讲学，谨慎不要回去说起。’情意殷切，就像我平素依附在先生门墙之下一样。我醒来后想到自己年轻时荒谬无知，不自量力，妄想学习古人之学；像晦翁这样的先正君子，正是我立志希望学习的人。我常恨自己没有生在他的时代，不能列入门弟子之中，听受他的教诲，观察他的举止；对于他留下的书，不能全部读完，即使读了，也不能用心体会其中义理并亲身实践。这样碌碌十多年，一点志向也没有成就，仍然庸庸碌碌地处在人下，却在精神交接之际蒙受先生恳切地诱导进步，我仰头惭愧、俯身羞惭，怎么才能符合先生的教诲呢？我在床褥上辗转反侧，不知不觉流下眼泪；起身披衣，漏刻已到三更，绕步宽阔庭院，直到天亮也不能入睡。从此以后无论停留在哪里，便总把轩名题作‘师朱’，想私下依附于大贤君子的门下，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僭越。我在莆田做官的第二年丁丑，得到莆田士人所藏的先生遗像，和梦中所见极其相似。拜见瞻仰时，凛然生出敬畏心，又欣然增添效法仰慕之心，几天都不忍离开，急忙命工匠摹绘；工匠又绘制了一幅小像，也都相似，于是把工匠召来，绘制这幅梦中图像，惟妙惟肖。” 每天早晨起床、退朝用膳后，我都焚香面对先生的遗像，仿佛仍在梦中侍奉先生。由于自己的不肖和愚钝，因此受到警醒而感到惭愧，也许可以稍稍免除过失。图画完成后，我奉着它去拜见见素公。见素公说：‘“师朱”太泛泛了，请把“朱”改成“晦”。’过了一个月，我又去见见素公，他说：‘你的老师是晦翁，难道不会觉察吗？’请把轩名改为‘觉’，我替你写一篇记。’我退避而不敢当，本来承蒙公的厚爱，也不敢推辞。我私下认为，立志师法晦翁却不能像他，只是徒然把晦翁作为老师；于是因记文观看图画，因图画触发梦境，因梦境来警醒内心，寻求所谓洒然领悟的境界。又过了两年，我仍然昏昧如故，忧惧更加深重，于是把图和记文收起装入匣中，自我反省、自我警戒，想到图和记之外去寻求晦翁。即使是像您这样的知己，我也没有告诉，因为我厌恶自己不务实而虚荣地炫耀这个名号。如今将要分别，按理您应当有赠言；如果认为我不值得交谈，那就算了；如果认为我还可以交谈，那么我的期望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我实在急切地想求教，希望早晚侍奉在您身边周旋，不最终辜负晦翁一向的愿望，谨请您指教！”方良永当时正埋没在尘世的羁绊之中，耳目没有听闻见识，不知已经多少年了；头发也已经斑白，甘愿老死如此。了。我忽然听到雷子这番话，不觉惊醒而自感惭愧，恍然像有所领悟，便收敛神色、屏住呼吸，起身回答说：“起初我以为你是清廉能干的官吏，现在才知道你是有道之士，我差一点失去了你这样的朋友。你想把关于‘觉’的说法讲完吗？人的心是灵明的，谁没有觉知呢？只是那些没有觉知的人，蒙昧了自己所具有的事理罢了。觉知难道是学习以后便能知道、一步就能达到的吗？近世有一类把简易之说全盘自立门户的人，教人闭目静坐，说只凭这样便可以悟道，放肆地以先觉自居，反而把圣门关于格物致知的学问指为支离破碎。究察他们所谓的觉知，茫然没有依据，与空寂之教几乎没有差别；他们误导人的害处更大，也是在自我欺骗。你学习翁之学，何必向外寻求？以主敬来持守，以穷理来贯彻，努力日久而心与理融通，体用全部显现，这才是所谓的觉，是翁学说中独到的地方。你从事于此，也已经有所收获，却谦逊而不自居，所以我本来就认为你是有道之士；清廉能干，难道本来就不是从道中来的吗？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就请把这些写下来，为题写轩名的始末作序，可以吗？”雷子拜了两拜说：“可以。”于是我便写下了这篇文字。《幸庵余稿序》

译少保、兵部尚书幸庵彭公尚未得志时，胸怀卓异，梦寐都想着古人。他读书时见到有忠于君主、孝于父母、树立节操、秉持道义而不同于常人的人，便欣然赞叹，遗憾自己不能生在那个时代，同他们相抗衡、较高下。写文章时，声调铿锵、文采焕发，已经足以成为名家，却总是丢开说：“这是余事罢了，我还没有时间顾及。”等到考取功名进入仕途，便自己诵说道：“立身于朝廷之上，如果不能挺然自立，便不是大丈夫。”所以一定要有余力之后，才从事文章这种余事。日积月累，便编成一册，因而自己题名为《余稿》，冠以别号，请我为它作序。我哪里能够胜任呢？我私下认为君子之所以能够流传不朽，有三件事：道德、功业，文章也在其中。彭公既不屑专门从事文章，却又未曾不写；写了，又未曾写得不好。这是为什么呢？我想，他是在权衡这三者之间，已经看到了本末、体用和先后的关系。因此别人把道德、功业、文章鼎足而立地分别经营，我却把它们视为枝叶；别人专门致力于其中一项，我则兼而治之。以此自我警戒，也是在教导别人，彭公的见识真是宏大啊！彭公有美好的德行，孝顺友爱，闺门之内也有法度。我见到彭公的弟弟侍奉彭公，就像彭公侍奉父亲一样。武宗皇帝临朝时，彭公无论风雨寒暑，总是早早停止休息，带领属官入朝等候皇帝的旨意，行走趋进，尺寸步伐都不改变。逆瑾当权时，同类之人多凭借乡里关系而获得显贵，彭公也是他的乡人，却始终不依附。宁彬等人权势一同炽盛，气焰熏天，甚至煽动残暴的火焰来焚烧迫害士大夫，彭公又不依附，最终被忌恨他的人排挤，几乎陷入死地。我被刘瑾中伤，待罪于浙西，那些害怕刘瑾的人都像要来沾染我。彭公当时任副宪，担心我被逮捕押解、缴纳罚金之事连累到我，便拿出全部俸禄替我预备。这哪里是今人所能做到的呢！忠、孝、节、义，是人最大的操守，彭公平日的履行大体就是这样。说他有道德，难道不对吗？所以他两次掌管郡政，又两次主持宪司，清廉如冰、坚贞如蘖的声名大震；而且言辞正直、行动果决，更为人所畏惧。权势显赫而横行的巨宦傲慢侮辱两司，唯独彭公不向他屈服。入朝掌管内台后，持论侃侃，不涉媕婀，正色端庄，成为表率，群僚都敬畏震慑。盗乱遍起海内，天子命彭公率军征讨。他第一次出兵，刘、赵授首，兖、豫、徐、扬得到平定；第二次出兵，鄢、廖余党全部覆灭，巴蜀得到平定。对上恢复了朝廷的疆土，对下使千百万苍生脱离颠危和水火。彭公无人能够与之争功。彭公施政用兵大致如此，而且每天都更加崇高盛大。彭公的功业难道可以估量吗？彭公把文章看作余事，是应当的。可是文章难道真有这样微小吗？阐明道的奥秘，铺陈皇帝的谋略，记载政事，评定人物，使传统得以延续，彰明劝善惩恶，流传给无穷后世，这些都是文章的作用。不过不能只是徒然写作罢了。我曾经评论彭公的文章：像老吏审断案件，轻重缓急、宽严收放变化无常，却最终不违背法令；又像老将用兵，奇正相间、开合变化没有定势，却始终不越出纪律。彭公的文章大体就是这样。即使说它同道德、功业并称为三者，也是可以的。彭公认为，功业如果不出于道德，必然会流入智谋权术；文章如果不以道德为根本，必然流于卑弱支离、怪诞晦涩。他把文稿命名为“余稿”，并不是主观臆断。孔子说：“行为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章。”子夏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彭公的《余稿》不必完全同古人相同，但文章和品行相互符合，仕途与学习彼此发明，也远远得到了圣门的遗旨。谨此作序。《同年嘉会图序》四海九州的人偶然在旅舍相遇，平生并非旧识，彼此也没有介绍沟通；如果不是心意像秦越那样疏远，起初也会互相问候慰劳，继而往来交游，亲近以后互相赠送礼物，临别时还徘徊回顾、依依不舍，这些都是情理中应该有的。是什么使他们这样呢？是感情。感情是由心产生的，一旦产生，哪里能够停止呢？四海九州的人尚且如此，如果同处乡里，关系就更加密切了；在旅舍偶然相遇尚且如此，如果又是同被荐举进身，关系就更加密切。因此聚会便欢喜，离散便悲伤，离散后又出乎意料地重聚，就惊叹称奇，而感情又加倍深厚。然而人与人并不全都相同。《易大传》说：‘方正的人因类相聚，有的因势力相聚，有的因利益相聚，有的因道义相聚。因势力相聚，势力一去便离散；因利益相聚，利益用尽便携手离去。只有因道义相聚，才能长久不变，聚也是聚，散也是聚，精神意气彼此感应相合，发自内心而不可解散。’我在己酉年同乡中举的若干人，聚散无常，如今在世的已没有几个。今年春三月戊申日，警斋先生从龙溪来，才在峯湖相会，我和山斋也在那里，除了问候起居外，还来不及谈别的事。夏四月甲子日，又在一斋相会，五个人都在场。酒喝到一半，警斋站起来说：“这次聚会多么快乐啊！既然聚会还要离散，难道可以默默无言吗？我听说爱护一个人，不是只祝愿他，而是要规劝他；这种道理已经失传很久了。我愚直而笨拙，冒昧地列在诸位之后，诸位君子难道忍心不规劝我吗？”一斋年纪最长，扬声说：“我们五个人都是以道义相交。从今以后，不必再追论松厓、峯湖、山斋逐渐重新振作而尚未究竟的事情了。我们两个人，从今以后要谨慎保持自己的操守直到最后。不要依附权势，不要谋求利益，只求安于义理，顺应时势的变化，不要再给我的同榜朋友增添羞耻。”我正要接着答话，便手执酒杯劝饮。一斋又说：“你的话似乎有道理，但除了我以外，难道你们三人之间就没有浅薄的相互信任吗？你们三个人，正像烈日照耀千里时，跑到阴凉处休息的人。气喘和汗水还没有干，难道反而又要施展余力，追赶太阳到虞渊去吗？先前说的话，我们五个人共同承担吧。”于是峯湖、山斋都不说话了。我便取琴歌唱道：“白云缓缓升起，本来无心于何处；疲倦的鸟翼知道归返，终将死在故乡的树林。人最苦的是不能自我觉悟，反而把昨天当作是非，把今天看错。”歌唱完，我举杯痛饮，陶然忘情，不知有聚有散，也把悲喜一并忘掉了。于是各自即席赋诗，峯湖又写了图序，题为《同年嘉会》，送给警斋，用来寄托真挚的心情，寄寓感慨，这是感情达到极处的表现。警斋是吴伯贞守，一斋是林贤卿齐，峯湖是陈敦贤伯献，山斋是郑汝华岳，我则是松厓居士方寿卿良永。这一年庚辰月辛巳日乙丑作成。《杏林春意后序》

译学业精深容易，声名成就却很难。只在外表上装饰门面、谋求超过实际的声誉，没有可取之处。即使众口称誉，最终不能享有盛名，也仍然等于没有名声。实际诚信，行为有益，而且没有什么能够阻塞它，这才差不多可以成名。但这哪里容易达到呢？因为学业必须有专门的钻研。儒者达到大儒的境界，才是儒者的声名；本质朴直而思虑谦下，正是成就这种声名的原因。医者也是如此。古代名医，华佗、扁鹊在治疗方面神妙如神，惊动诸侯，不能说不是声名震动一时；但如果他们的德行不能顾惜自身，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又怎么能成就声名呢？所以忠信是根本，谦逊自抑是实行它的方法。儒者和医者都以此为准则。我家世代以儒业为业，间或以医术显名的人，也都能自我树立，得到人们的爱戴敬重。橘泉留下了声誉，杏隐又使它振兴。我曾经以儒医相许。后来得到在渊，他的才华特别突出，年少时曾和哥哥在璞一同学习儒业，同时又旁通医术。等到哥哥考中而不能施展抱负，在渊便无意于进取，而医术更加精湛，名声渐渐盛大。他对人说：“拘泥于远大的目标而只取得小成，是我的惭愧。”他谨慎谦卑，像没有能力；诚恳恭敬，说话仿佛不敢出口。对于别人，无论贵贱贤愚，都不敢欺骗和怠慢。实际已经得到信实，声名难道还会不能成就吗？既然如此，又将用什么来证明呢？回答说：泛泛交往的人，只会随声附和；沉溺其中的人，会夸奖吹捧而超过实际；这也只能向正人君子求证罢了。正人君子如果有不同的言辞，反而可以使最终的声誉长久，这不是预先能够看出的。侃侃而谈的素翁，是天下所仰望的人；山斋、少谷，也是与他同类的人。仰慕他们的人，常常把他们的一句话看作自己的荣辱。至于在渊，他们写长篇大作，屡屡称赞他，唯恐落在后面。假使在渊不能享有盛名，三位君子难道会轻易称许他吗？《中孚》卦说‘鹤鸣而子和’，这是诚信见于内心而又有诚信；‘盈缶终来有他吉’，说充满瓦缶，最终会有其他的吉祥。《比》卦也在《谦》卦初六说：‘谦逊而又谦逊的君子，用这种品德有利于渡过大河，吉祥。’在渊难道没有从这里得到什么吗？这是暗中相合吗？还是学习儒业的功效吗？我对于在渊是族祖，爱护、敬重他并不亚于三位君子，所以替他追溯声名成就的由来，把这篇文字列在群玉之左。《方简肃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方简肃文集》卷五 （明）方良永撰 ○记 《厓门吊古记》

译弘治甲子年春二月丙午日，我出巡海北，取道新会县，船停在东亭驿。县里的官属前来拜谒，拜谒完毕，我请知县罗侨来，对他说：“厓山的事情，千古以来令人痛心愤懑；我准备带着香火恭敬凭吊，正要和你一同前往。”于是准备牲畜、帛物，租用熟悉海上航行的百姓的船前去。夜里二更，乘着潮水驶出港口，前后几十条船一齐出发。风平浪静，我躺在船中，不知道自己是在泛海。天还没有亮便抵达岸边，我赶紧起来洗脸梳头，打开船篷向东看，厓门已经很近，景色朦胧，还辨认不清。上岸后，乘肩舆沿着松林小径曲折前进。主持祠堂的人带着他的儿子、恩平县学的生员，在道路左边迎候。我询问他，才知道他是勤王义士伍隆起的第七代孙。我看松林间距祠堂已经很近，便告诫不要喝道。不一会儿到了祠堂下，舍弃肩舆步行进入，先拜谒全节祠，接着拜谒大忠、达观二祠。查看殿宇、碑亭，考察它们营建的始末。大忠祠是故方伯陶公自强创建的，中间祭祀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三位公，两廊都祭祀同时殉节的诸位大臣。东廊又专门设置伍隆起配享的位置。全节祠是现任佥司徐公朝文创建的，专门祭祀慈元杨太后；匾额和祭祀之事都是向朝廷请示，得到圣旨批准的。观看祭礼完毕，我换上便服，穿过丛生的草木，从西边一直登到山顶，回头看后山，苍翠的山色中亭子高耸，像屏风一样。环视左右，山势绵延盘踞，如虎伏龙行；应当建祠的地方高高突起，前面又突出一座小阜，向北如拱，水流环绕山势，像一张弯弓。隔岸群峰层层叠叠、秀丽如画，没有险峻高耸的形态。论地形险要，这里也足以凭恃；可是为什么竟不能挽救国家的灭亡呢？难道地势与人事没有关系，还是天命已经离去，不是这里的地势所能胜任吗？我悄然退下，便从东面下山，寻找慈元殿的旧址。旧址距如今所建的祠堂约一百步，已经完全荒芜，长满榛莽。我又拜谒国母坟。坟在旧殿南面稍偏东处，以牡蛎砌成围墙，已经有一半坍颓。国母就是杨太后。史志没有记载杨太后的葬处，端宗的陵寝在志书中虽有记载，如今也已漫无踪迹；现在国母的坟墓却高高独存，是好事者为她修建的，还是中原遗民怜悯太后的节操，收集她的遗骸，或者只备置衣冠埋葬，以表示哀思呢？当时细雨纷纷，我骑马赶回，穿好礼服行礼；刚刚站定位置，天色便晴朗起来。三献礼完毕，太阳已经正当中天。县官请我随祭大忠祠，我认为祭祀属于吉礼，不宜在太阳西斜时举行，于是约定戊申日五更立即举行。我回到船边停泊处，站在岸上，看见水鸟上下飞鸣，两岸渔歌彼此应答；追想往事，悲痛地伤感于心。徘徊之间，主持祠堂的人说：“前面有奇石，可以去看看。”我于是乘小船，直奔奇石所在。踏着石阶仰头看，巨石像屏风，前面两块石头像人站立，顶部和脚部都是巨大的，中间约略呈腰部形状。屏风石上有刻字，已经磨灭，无法辨读。我回头询问主持祠堂的人，他说：“过去有一块大刻石，记载元柱国将军张弘范在这里灭宋。近来巡按广平徐公瑁改刻为：‘宋丞相陆秀夫、太傅张世杰在这里殉国。’如今石头上长满了苔藓，字迹也没有了。”我私下评论说：张弘范似乎不值得责备，宋朝执政者把国家交给他人，像丢弃遗物一样，安然不知忧虑；如果没有两位公振作其间，天理民彝几乎就要灭绝了。张弘范毕竟还是元朝的臣子，又有什么值得深深责怪的呢？何况二位公的名声和事实已经显著地载于史册，应当与日月争辉，区区磨崖刻石，哪里能够决定轻重，非要同它计较呢？主持祠堂的人又说：“过去有一块磨刀石，从海门飞来，至今还在。”我让他寻找，因潮水淹没而没有找到，于是返回。随后我同罗尹谈论厓山的事情，说宋室播迁之时，杨太后并不是正位中宫，三位公也不是顾命大臣，他们都没有与国家共存亡的责任；即使他们不死，也没有人敢责怪他们。如今他们孤忠大节竟然出于寻常人所不能预料，这正是特别使后人追思仰慕、不能只到此为止的原因。祠中有田三顷多，原来是知县丁积划拨废寺遗业充作的。又因为此山一向没有虎豹，居民平素也不盗窃，巡司虽然设置了，多年来却没有捕盗的功劳。近来稍有不法之徒，暗中诱使外来的盗贼来抢掠村庄，但仍然有所畏惧，不敢肆意妄为。天色已将近黄昏，我独自坐在船中，感念今昔，多次躺下却不能入睡。不到五更我便起身，同大忠祠的祭祀完毕，大家都说：“自从有厓山之行以来，从没有这样晴朗的天日，也没有这样平稳的风波。”于是我们回船，沿原路经过昨天所看的奇石，正赶上潮水退落，石脚露出，牡蛎栖息在四周；男女拿着器具，形状像斧头，长约二寸，争相敲取牡蛎。又有人扛着锄头，从泥中挖取蚌蛤，鹭鸟在旁边争着啄食，其他鸟兽没有惊惧的样子。不久进入港口，船行到蚬冈，我随手写下这次所见和所议论的事情，作成《厓山纪行录》。徐朝文替我改题为《厓门吊古记》。《新建肇庆兵备道记》肇庆过去从来没有设置兵备道。只是近来肇庆所辖地区，以及雷、廉、高诸郡，贼寇猖獗，像犬吠般不服从，关心保卫百姓的人对此感到忧患。于是把情况上报朝廷，请求特设四府兵备一职，并由宪臣担任。胡公富有治绩和声望，从山东佥宪升任广东宪副，奉敕前来总理此事。这大概是襄阳同吴国接境，便以羊祜镇守；南郡实在魏国边境，便以程普防备的意思。胡公到任后，筹划谋略，经营四府，安抚和捕剿都有功效，地方颇为安宁。只是肇庆一隅，西面抵达都城泷水，东面抵达四会牛城，贼寇仍有鬼蜮般的踪迹，出没没有常态。胡公想用恩德和威势显示长久安定的办法，于是向督府邓公申请若干资财，购买指挥杨宣的住宅，扩建地基，鼎力建成兵备道，以便往来筹划谋略，也占据交通要冲，使东西两边窥伺觊觎的人有所畏惧。兵备道于弘治十一年庚申春三月落成。唉！建成一道兵备机构，便能使两处贼患平息；两处贼患平息，百姓便能安宁，胡公的功劳在这里就很大了。《诗经》说：‘文王有声，声名十分显赫；不断寻求安宁，不断观察成就。’ 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过去胡公任福建按察司佥事时，能够激浊扬清、保全善人、除去恶人，声名赫赫，人人知晓。我看他同现在整饬兵备时所施行的政事，内心并无二致；这里仅仅叙述他修建兵备道的大概，至于政绩并非本文所涉及的内容，所以略去不说。《重修平海卫庙学记》

译正德十四年己卯，平海卫庙学重修完成；经历庚辰、辛巳两年，凡是学校应有而尚未完备的设施，也都陆续完成。掌管教务的化州何君鲤派他的学生王鹏、林涣来请我作记。他们说：“平海卫处在偏远海边一隅，盗寇一来就冲破栅栏进入，没有办法抵御。高皇帝登基第二十年，才开始筑城。城筑成后盗寇平息，人们才开始致力于学习。然而学校还没有建立。正统七年，王卫侯茂上疏请求，得到圣旨，才准许按照郡县的制度建立学校。城南钱侯堂接着扩建整治它，距今还不到一百年，栋梁腐朽，椽子剥蚀，门轴磨损，台阶倾夷，已经有坍塌的样子。何老师赶紧向郡守岳池冯公驯禀报，冯公感慨地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又向巡按御史某、提学某说明，考虑材料、计算工役，改旧为新。从动工到落成，总共经过四个月，殿、廊、堂、斋、门、庭、廨宇、号舍都焕然一新。学校原来没有泮池，没有廪舍，也没有会馔之堂，于是又向御史某说明，开始建造廪舍；把宫西的淫祠改作堂屋，又疏浚前面的淤塘作为泮池。池塘原来属于王侯昊，他捐出而不接受报偿；堂屋的装饰，则有前任侯洪出力。此前宴请、赠送贡士的礼数很简陋，床榻、锅釜之类也无法供给，县大夫滇南雷君应龙为此请示，终于都得到同两座学校一样的待遇，而郡丞李公缙等人又先后共同促成了此事。” 何老师认为这项工程完成后不能没有记文，冒昧来请您惠赐文章。我进一步告诉他们：“你们奉老师之命来请我写文章，完全是为了彰明功绩、记载盛事。你们也知道诸位君子为什么急于办成这项工程吗？我想，他们一定是要让你们这些学生仰望、观看这里，深深醒悟地说：‘我们这些人难道只是想在这里寻欢作乐，果真无所事事吗？以圣贤为归依，以辨明义利为方向，以砥砺名节、树立风操，以臣忠子孝为道路，并且一定要达到这个目标，这才是我们的事业，也是我们对自己的期望。至于卑微地从事无用的学问，只为谋求进取，却不顾身心修养，那是自我要求轻浮浅薄，我们不会做这种事。’你们这些学生如果真能这样学习，你们的老师真能这样教导，诸位君子的功劳就会更加显著，并且流传到无穷后世。我虽然不才，也已经老了；将来如果看见有怀抱实学、出仕而为世所用、为庙学增光的人，我还能够拿起笔，续写泮宫的颂歌。” 《重修芦浦斗门记》莆田水利中最大的叫木兰陂，其次没有比斗门陂更大的了。众多水流汇入漳水，全郡的田地都依靠它灌溉，它所带来的利益确实广泛。斗门的形制像运河的闸门，按时蓄水、泄水于陂的分流，以防备旱灾和水灾。斗门一废，陂水的流势将同潮水相通，低洼的田地将沦为盐碱地，高处的田地也只能任凭天气决定干湿了。陂又怎么能够发挥全部功效呢？所以斗门不能不修。距城东约五里有芦浦斗门，延兴、孝义等里的田地实在依赖它。它始建于元至正甲申年，我朝洪武庚申年曾修过一次，永乐己丑年又修过一次。经过多年，堤岸左右被潮水侵蚀，斗门也将要坍塌。百姓惶恐不安地诉说困苦，即使想振兴废坏的工程，又有谁先来做呢？近来郡守王公存敬曾想用修陂剩下的材料和费用逐步修理它，但工程尚未施行，王公便因上奏报功而离任。郡丞朱公士容、通守谈公某于是把此事交给节推詹侯廷章，说：‘修斗门是百姓的愿望，也是长官的志向。你掌管刑狱，事务较少，就把它最终办成，不要推辞。’詹侯本来就把为民办事放在心上，于是早晨从郡堂步行出发，前去查看。到了那里，乡中父老带领子弟排列在道路左边等候，都叩头称庆，愿意听从安排服役。詹侯于是下令召集有才干的老人，商议工程，估量材料和费用。詹侯说：“费用应当由公家出，我先来倡导。”百姓说：“费用应当由我们百姓出，我们来帮助完成。”詹侯立即拿出若干两白金，百姓也按田地的收入计算，每亩田缴钱三文，总共得到若干万文钱。于是合并公私财物，购买木材和石料，聚集人手，安排工匠。詹侯又下令说：“这项工程，坚固的仍然保留，坏的就更换，坍塌的就堵塞，倾斜的就扶正。不要浪费，也不要吝惜，不要草率敷衍来掩饰过错，否则就要受刑。”百姓都答应了，上下共同勤劳地使用畚箕和锄锹，各项工程全都举作。工程始于弘治丙辰年正月，到这一年五月完工。大概是用道理说服百姓，百姓忘记了劳苦，所以工程才容易完成。从此，溢出的水有所流注，干旱时有所蓄水，斗门的利益也不愧于陂。詹侯惠及百姓，也可以同王公并列而争辉了。詹侯已经举行祭祀来庆祝落成，百姓于是相继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载工程完成的经过，彰明詹侯的德行。我认为水利是王政不能废弃的事业。西门豹留下的遗迹，见识者都会为之感叹；苏州、湖州有教化，君子赞美后世治理百姓的官吏，他们知道这个道理吗？狡黠的人害怕兴办工程的劳苦，坐看百姓坠入水火却不加救助，本来就不肯这样做。怯懦的人虽有这样的心愿，却没有办法来实现它，彷徨四顾，想不出计策，本来就做不到。有些勇于办事的人，往往借助前代奸人的手段，窃取盈余来充实自己的箱笼，利益还没有兴起，百姓已经承受不了命令。像这样的人，对上辜负朝廷的托付，对下辜负百姓的期望，说他不是王政的蛀虫，我是不相信的。如今詹侯办这项工程，能够免于这种情况吗？回答说：‘詹侯有王公在前面倡导，有朱、谈二公在旁边协助，而詹侯又以廉洁刚正的操守，助成自己通达敏捷的才干，完成了这件事。詹侯大概可以免于那种情况了吧？’况且詹侯以刑狱为职，却还有余力做到这件事，所以我乐意替他说明。希望继任詹侯治理这里的人，能由小事看到大义。詹侯名瓘，庚子年以乡进士授予现在的官职，世代是江右弋阳人。《怡亭记》

译有位客人来到我的山亭，脸上似乎带着不高兴的神色，走上前说：“我不能从世俗的纷扰中取得怡悦，好像失去了■〈口答〉，好像忘记了自己将要归向谁。我将要像康之于锻造那样怡悦，却不能锻造；像伶之于饮酒那样怡悦，却不能饮酒；像秋之于下棋那样怡悦，却不能下棋，我将要归向谁呢？”我说：“康对于锻造，伶对于饮酒，秋对于下棋，是因为性情安适于此而嗜好极深；如果夺去这些事物，他们就不会怡悦。大概你所羡慕的，是依靠外物而获得怡悦吗？”客人皱眉，更加忧愁地说：“我想借助所依靠的东西来求得怡悦，还担心它会违逆我，何况去掉所凭借的东西呢？”我说：“一定要不依靠任何东西，才是真正能够怡悦；不依靠任何东西而怡悦的人，安闲舒适，就像春气融和，就像晴日和暖，中间没有任何事物阻隔。这种不依靠外物而怡悦，是怡悦的极致。至于庄周、列御寇所说的驾驭元气、乘风而行，飘飘然遨游于广漠无何有之乡以取得怡悦的境界，不在这里面。”客人恍然像理解了我的话，充实满足，像有所收获，于是唱歌出门道：“我的道清淡，哪里没有融融而有余的快乐？其余的人又何足谈论，一笑便离去，解除我的束缚！颜氏子啊，你的境界真高，千年之后仍振响道德之铃；濂洛诸贤共同追寻，真机看上去卓然跃动；扩充它便可与天地相配，春风充满广阔的天空！” 他又唱道：“宇宙留下了我的余绪，难道没有人继承我的足迹？一边行走一边歌唱，声音渐渐远去，已经不能完全听见了。”我准备私下记录下他的歌词，并续写完成它，用来寄托遥远的思念。恰好我的姻亲朋友陈君敦和来到，我便唱给他听。陈君猛然离席说：“我因‘怡’字起号，并给亭子命名为‘怡’，很久都没有领会它的意义；这首歌大概对我有深刻的启发，冒昧请求带回去，作为《怡亭记》。”陈君正学习进士的学业，要继承兄长峯湖的事业；兄弟彼此交谈，相互唱和，和乐融洽。这样一来，他在学业上的进步，谁能阻挡呢？于是我冒昧写下此文赠给他。《狷斋记》圣学荒芜而我们的道晦暗不明，历经将近一千四百年，到宋代才大为彰明。然而佛、道二家的教法同儒学鼎足而立，竟没有人拆掉其中的一足。功利对人的陷溺所造成的祸害，直到今天反而更加严重。阴险残害的人制造罗网和陷阱，狡猾攻讦的人制造当面诬陷和用力诋毁，柔媚的人表现为模棱两可、圆滑逢迎，气焰嚣张的人则强行劫制、欺凌践踏。唉，弊病已经到了极点！间或有志于捍卫道统的人，又专门发表含混宏阔的言论，上说入天、下说入神，自认为超然觉悟、独到高明；他们告诉别人，以冥思内省、默默领会为根本，说道就在这里。他们把圣人教人入道的次第指为迟钝小子的无用学问，人们看见这种道路快捷，便纷纷跟从。究察他们的宗旨，茫然没有依据；施行于天下国家，不失败就会阻塞。再低一等的人则拘谨自守，牢牢筑起堤防，谨小慎微地喜好修饰自己，孤立地标异于世俗，严厉地不敢堕落懈怠，看起来也很像有道德；但内心未必经得起利害，在仓皇之际不变色。譬如羊的本质披着虎皮，见到豺狼便发抖，这有什么可取呢？孔子说：‘得不到中行之士来交往，就一定要得到狂者、狷者吧！狂者也得不到，就想找那些不肯做不洁之事的人来交往。’ 如今还有这样的人吗？有这样的人，他一定不会随波沉没、随声附和；一定会把见到正义看得像满足嗜欲一样，把憎恶坏人看得像仇敌一样；一定不会在趋向或退避上苟且敷衍。他高大如山，挺立不动；迅疾如剑出鞘；坚定如中流砥柱；一定能拒绝暮夜送来的黄金，辞谢万钟俸禄，折断殿庭的栏槛，平息淮南的阴谋，使骢马立于前而豺狼伏倒；不只是说他孤高峻拔而已。我正在访求这样的人，却还没有找到符合我心意的。郡丞李君卿式对我说，参省魏公乔仪的品行狷介，哪里比古人差呢？我听后猛然警醒，急忙核实他的实际情况。郡丞说：‘魏公年轻时就凝重而不同于一般孩子，刚到成童之年便坚定地向往正道；口不妄言，脚不轻举，闲居休息时也从未有懒惰的容态。每次读书见到甘守贫困、坚守道义、重视义理而轻视生命的人，必定激动赞叹，像要去帮助他们。朋友宴会中酒杯纵横，有人拍掌狂呼、改变平日的常态，魏公却默默端坐，酒送到便饮。他喜欢替人掩盖过错，不以直率之名自我标榜，但胸中分明如泾渭，人们害怕他的明察。入仕以来更加严格检束自己，清廉如履薄冰、操守如食苦蘖，凛然不可侵犯。平时恭谨谦和，好像没有什么可或不可；到了处理大事时，便以义理决断，像庖丁解牛，恰好切中关键。’ 盗贼在古田、泉州、漳州之间起事，他率兵剿平，遣散了数百名被胁从的人，想不到一个读书人竟有这样的才能。他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同时防范官吏的奸邪，就像筑起巨大的堤防来挡住屋漏之水，措辞和脸色一点也不宽纵。”魏公的狷介就是这样，才华和美质也包含在其中。我说：“真有这样的人啊！”孟子说：“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像魏公这样的人，假使依傍圣人的门墙，扩充而充实自己的德性，将来不进入中行之域的人，恐怕很少；难道他甘愿只停留在次一等的境界吗？”郡丞说：“人们以狷介称呼魏公，魏公便用‘狷’来命名斋室，你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至于斋室的规制、朝向，我无法知道。斋中之人，如果把我所听见、看见的情况同郡丞的叙述相互验证，究竟是真心仰慕虚名的人吗？那些拘谨自守的人不必再谈。那些傲视一世、自我标榜的人，和魏公相比怎么样？难道敢凭这个自称狷介吗？《斋记》《小宗祠碑记》

译宗族有大宗、小宗，祠堂也因此有大小，这是礼制。我们家一向遵守礼制，而小宗祠却直到我这里才开始建立，这是为什么呢？在我以前，有官职的人俸禄微薄，没有官职的人又不愿超过礼制，所以仿佛一直在等待今天。祠堂在旧居的南面，那块地是郎中梅轩公让出来的破旧房屋，我同重熙改建营造。正堂纵深仅二丈九尺，横宽比纵深少三尺，设五个神龛，供奉四代神主；居中供奉高祖建谦府君，作为不迁之主，这就是所谓小宗。为什么合一门三代、将近千人的宗族，都以府君为本？因为合族分食四时祭祀之余，也都是以府君和吴氏妣拓置祭田所留下的礼制为依据。正堂中间稍后设置总牌，书写应迁之主以及以上直至大宗祠所祭祀的祖先；左边祭祀曾祖的兄弟，右边祭祀祖父的兄弟；再在左、右两边排列祭祀父亲的兄弟。神主很多，所以把它们分别安置。旁边是门，门旁是厨房，于是又立了外门。这件事虽然不完全符合宗法制度，但尊敬祖先、和睦宗族的心意是存在的。庙制虽稍小，比起把神主安置在寝室中，已经不算亵慢了。我又同重熙等人分割田地，共四亩五分，让负责每年祭祀的人用租入作为立春祭祀的费用；祭祀当天，纸帖上的神位写毕便焚烧。墙边太湖乌石等各房都参与其中，于是总牌上所写的应迁神主没有一个不能享用祭祀。” 这是程叔子的意思：神主以亲近为长，以合祭为贵，是为了远离僭越。这是朱晦翁的意思：不能因为尊贵而废弃本来应有的祭祀；既然举行了，谁敢废止？如果不得已，就用将要尊贵的人作为神主吗？唉，我的官位达到卿佐，屡次得到厚重的恩典，这是祖先的德泽，我不敢忘记；然而在财力上做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重熙等人奉行我弟弟、左布政使良节的遗命；假使后继者能够继承这份心意，怀有我们兄弟这样的心，祭祀就可以不致断绝。田亩的租入详细列在木牌上，祖先的德行和先人的训诫也都完整载入谱牒，只希望子孙效法并遵守它们。称作‘后塘小宗祠’，是为了同后埭太宗祠相对而言。嘉靖丁亥年七月七日，孝孙良永谨慎记载。《世忠祠碑阴记》我们方氏的长官公，上承长史、中丞的事业，下开启六桂的传承。闻名之人代代出现，却不只是凭科举功名。现在详细考察其来源：任水部的有扩公；任秘监的有仪、惟深、廷实、崧卿、信孺五位公；任著作的有旬公；任司直的有喜公；任礼部的有慎言、慎从、谏臣、通适、价轸、大壮、大东、大琮、演孙、澄孙、公权、符德，总共十五位公。他们有的凭孤忠峻节，有的凭道学行谊，有的凭政事文章，全都杰出非凡，声威光耀天下，流芳史册。近来如澥的博雅，是秘监一支的后人；征的敢于直言、珪的耿介、朝清的孝友，则出于礼部一支，共四位。其他以仕途功业、文章著名的人还很多。唉，真是兴盛啊！然而上下数百年，乡里的贤人有的得到遗祀和表彰，专门为他们建立祠堂的却从未听闻。正德辛巳年，御史沈三溪有志于劝勉忠节，才开始命有关部门祭祀信孺公。良永认为烈祖中可以祭祀的人很多，于是命重杰的侄子、重耿的族子衮搜集事迹，把明显可考的材料交给族弟迁等，呈报给当道官员。提学宪副邵端峰向两学提出议案，分门别类比较，选出适、轸、喜、廷实、大琮五位公，加上信孺公，共六位忠臣，在一座祠堂中合祭。大壮公按照原来的议案配享徽国文公，侍御史简一溪又对此加以核实。于是六位公有了专祠。祠堂建成后，匾额题为“世忠”。端峰为它作记，又划定祭田若干亩。这是三百多年未实行的礼典。唉！忠义存在于人心中，千古以来没有改变。六位公离今天已经这样遥远，他们流传下来的风范和遗烈，仍足以使人仰慕追崇，难道是偶然的吗？然而他们只能感动身后的贤人，却不能挽救当时的事情；只能在乡土中享受祭祀，却不能在朝廷安身，这也是遗憾。还是说，表彰忠臣是用来劝勉当今担当世道之人的责任呢？而这种机缘正应从近处开始，端峰也已经说过了。仰头思考开创者的宏伟，低头想到继承者的艰难，争相自我树立，成为国人的先导，这是我们方氏子孙的责任。此正是良永深切的期望，也是良永所畏惧担忧的事情，希望大家共同谋划。祠堂最初计划建在寺院的法堂，后来听从僧人请求，改由良永、良盛、宜贤、璘共同议定现在的地址，县尹雷觉轩也参与其中。凡是对祠堂地点、祭田有功的人，按礼法都应一并记载，以告示后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邑侯雷觉轩去思碑记》莆田有很多君子，普通百姓也懂得礼义。君子多，议论就宏大，对人的要求也全面；百姓懂得礼义，就不能用智术欺骗他们来取得人心，因此治理莆田的官员虽然很多，若要寻求能使人安居乐业的，大家都共同挽留，唯恐他很快离去；他离任之后，大家又共同思念，长久不能忘怀的，在一百五十年间只有雷侯一人。雷侯名应龙，字孟升，别号觉轩，是金陵人。入军籍于蒙化，正德丙子年以进士授官。当时权贵宠臣干预政事，政令像捆湿柴一样难以施行，雷侯却一向采取宽大政策；无赖之徒依仗宽大而骄横，他就立即裁抑，不让他们更加放肆。他办理政务、体察民间疾苦，像是长期熟习、早已精通，别人不能欺骗他；而且沉毅简练，检束严密，亲自过着清苦淡泊的生活，即使寒酸困顿之事也能承受，士大夫也从内心畏惧他。因此政务不受牵制。他任职六年，筹划安排，整顿清理，白天计划的事情夜里便落实；又制定八条禁令以防止淫邪，毁掉八百处非正祀鬼神的祠庙，专门祭祀文公等贤人，以提升道德教化。教化影响所及的大事，是喧嚣争讼渐渐止息，百姓受到教养而成熟，性情也安定下来。他最终离任时，从未见过他声色俱厉；他具有古代大臣垂绅正笏的风范，屹然不动而使天下安定。这样的政风，确实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官。天子因御史台的职务召侯公入朝，既然不能借故挽留他，于是众人相继立碑，以表示不忘。唉，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从这里看，难道不是更加可信吗？这块碑传到百世以后，必定会有人望着它流泪，经过时下马致意。具体事迹见《侯略》。《方简肃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方简肃文集》卷六 （明）方良永撰 志铭 明正奉大夫、正治卿、广西左布政使■〈雨上只下〉竹周公墓志铭。

译嘉靖元年正月某日，是左方伯周公出殡的日子。前一个月，他的儿子国子生懋宪带着林方斋汝英内翰所写的公事状文来，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铭。我一向了解周公，按交情不能推辞。根据状文，公讳正隆，字绍立，姓周，别号■〈雨上只下〉竹。他的先世从河南迁到闽地长乐，起居郎百让公开始迁居莆城南；制签愳庵时又迁到清江。历经曾祖道初、祖父尚文，到了父亲累赠知府公坦，才考中乡荐，任武隆教谕。公出生在父亲任官的地方，幼年聪颖，长大后更以文章闻名，受到提学周时可先生的高度器重，多次列为第一。成化庚子年考取乡试，甲辰年中进士，任绍兴府推官。他听见或看见的事情，总是不忘。有百姓控告某人，说某日因晒谷争斗而打死了哥哥，公说：“那天下雨，怎么能争着晒谷呢？”控告者当即承认是诬告。灶丁因拖欠赋税而被牵连，得以回家；那些卖掉儿子、后来恢复产业的人，得以娶妻，都是公的力量。军籍被编入边远卫所，按例多年不勾查、不核验，公向当道申明；又有诸暨人寿某殴打边氏之子致死，害怕获罪而自杀，有司分别论罪抵刑，唯独公判定杀人者抵罪，边家的冤屈终于得到伸张。余姚百姓争夺草荡，长期不能裁决，公把堤边沙涨后可以耕种的土地丈量分给他们；人们聚集六十里百姓，记载他的恩惠，把那里称为“周堤”。从此他的才名大振。辛亥年，朝廷召他授任监察御史，清理河南、山东以及京畿附近的马政，区别马的牝牡，确定缴纳马驹的条例，因这些事情受困的百姓顿时得到解脱。都御史王某因主张开边而被罢职，便贿赂权贵近臣谋求复职，公率同僚弹劾，使此事被压下。丙辰年遭逢母丧，已未年蒙受覃恩，追赠父亲官职如其本人，母亲张氏为太孺人，妻子吴氏封为孺人。服丧期满后再次任官，正逢辽东军情十分紧急，朝廷商议派大将率京军出征，公上疏说：“敌人尚未进入境内，京军经过之处反而会给百姓造成严重祸患，应专门责成守臣防守。”皇帝立即采纳。庚申年巡按江西，都指挥何升倚仗大宦官的势力，傲慢对待两司；南康知府某人不称职，公都弹劾罢免。百官都惶恐不安，再无人敢放纵懈怠。壬戌年回朝，正好朝廷因灾异下诏求言，公上疏陈述六件事，都受到嘉许采纳。这年出任太平府知府，施政如同在绍兴时一样；到任首先清理积压的案件，平反了许多冤案。甲子年发生饥荒，公拿出俸禄和公帑煮粥，救济饥民，使数千人活了下来。因贫困而被迫卖妻的人，按例赎回；他上奏请求减免秋粮和城砖，共计若干万，又陈述救济贫困军户等五件事、疏通河道等十件事，都切中地方利弊；上下有关部门再次议论，大多得到施行。因政绩考核列为最优而获得升迁。加赠父母，妻子吴氏封为恭人。正德戊辰年，升任云南按察副使。追查并收回土官所藏匿的符验，当道认为他有才干。第二年改任江西，江西人听说公要来，都十分高兴。有人诬陷西平忠武王李晟的后代，公为其辨明是非，人们都称快。庚午年，升任广西按察使。不久升任右布政使，又转任左布政使，都仍在广西。公在当地任职已久，兴办停滞的事业，补救破败的政务，很快改变了旧貌；人们正仰望他得到重用，他却以年老为由辞官归乡了。这是丙子年。公胸襟气度平易旷达，见识敏锐通达，纵横变化，却总不超出法度。与人交往，常常不计地位权势，从不遗弃贫贱之人。任官处理事务时，雷厉风行；不久又开朗澄明，仿佛阴霾尽散，使人无法揣测。公虽然任职于有司，实际上与藩司、臬司和御史共同治理众多政务，政事与民情相宜。离任之后，人们更加思念他，所以绍兴、太平都有为他立的去思碑。居家之后，祠宇祭田都亲自负责，祖传产业则让给兄长的儿子。族人等着他安葬，亲戚等着他资助举火过活的，何止二十多家，这也足以振兴衰败的风俗。公精通经学，著有《诗经孟子主意》《中庸大学口义》《指南录》，又有《奏稿》《出巡录》《诗文集》，都收藏在家中。他培养成就了许多名士。公生于景泰癸酉年六月二十六日，卒于正德庚辰年八月十六日，享年六十八岁。吴恭人先于公去世，侧室为徐氏、张氏。儿子六人：长子懋官，任靖江王府典膳；次子懋光，是贡士，二人都是吴氏所生；次子懋宪为徐氏所生；次子懋宾为张氏所生；懋寰、懋骞都是徐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顾同知文时；有一个儿子思。次女已经许配给我族孙、左布政使璘的儿子宜孙。男孙十一人，女孙八人。墓在胡公里宝胜院旧址，共有四穴：中左已安葬吴恭人，中右如今安葬公；右边和左边则留待徐氏、张氏。公去世前十三天，懋宪从国学回来，公对他说：“我近来曾把平生经历详细记录下来，大概这是最后一篇文字了，你要把它记住。”所以现在请求墓志铭。懋官等特意让懋宪带着状文前来，是遵从遗言。铭文说：有锋利的器物，一试便能剖断犀角；曾经只是铅制的钝刀，却也能切玉削泥。啊！公的才干和政绩，正适合梳理、剖析、裁断。做官的人都应以他为师为法，他在显达的仕途上已经走过四十年。忽然就这样归去了，公大概不会疑惑。世人怎么能说这很短暂？他的恩泽将永远昭著，流传万年，请看我这篇铭辞。敕封承德郎、吏部考功司主事东楼刘先生墓志铭。

译仁厚的人长寿，贤能的人显贵，这是上天用来报偿人的方式。然而也有不完全如此的，或者上天没有立即报偿他，而是报偿在他的子孙身上吧？像我的朋友东楼刘公，难道不足以证明这一点吗？公讳盘，字学贤，东楼是他自己取的号。先世居住在莆田奉谷里的鳌山，曾祖武以进士起家，官至广东提学佥事，后来分居到今城左金桥。祖父镛因旌表年高而得到恩诏，获赐冠带。父亲渊洒脱有风度，任新昌分教，归来后常常宴请宾客，高谈畅饮，忘了自己贫穷而且年老。母亲郑氏孺人和他同样长寿，善于体察丈夫，性情仁厚孝顺，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宾客来到，不等吩咐便拿出供具，不足之处就到市场补足。族人和乡党中贫寒饥饿、体弱不能自立的人，她总是唯恐救助不及，根本不问自己力量大小。因此家业日渐衰落，公却不放在心上。公胸襟平易旷达，不修饰外表，与人交往越久，恩意越深。谈论事情不追求奇异，但也无不遵循常理，因此人们亲近并信任他。不明白他的人偶尔横加责难，他漠然不与之争辩。曾经借钱给别人，对方还钱后又反过来索要，公把借还日期记得非常清楚，那人竟想指天发誓证明自己没错，公连忙捂住他的嘴说：“我忘了，我忘了。” 后来那人另借钱并加倍偿还，公存心厚道，大多如此。公年轻时聪敏，读书总能理解大意，写文章像早已构思成熟一样。翁国博端之当时教授门徒，学生不下数百人，唯独认为公奇异，便把女儿嫁给他。公参加科举考试，常常名列前茅；第六次参加乡试仍未中，但名声暗中传遍四方。弘治癸亥年，甘别驾文绍聘请他教自己的儿子，他把学生教成之后，浔地人争相拜他为师。乡中长老以及做官后退休的人，都唯恐结交他落在后面；他回乡以后，每年寄信问候从未间断。公虽然科举失意，但人们始终没有忘记他，确实如此。公因此没有了求取功名的心思，晚年精研李虚中的术数，根据出生年月日所对应的天干地支和所属星宿配合，推究其旺相、孤虚，以判断人的贫贱富贵、寿命长短，多有应验。他曾自叹说：“我的命本来就应当如此，我何苦自己折磨自己呢？”当时考功君还年轻，常常指着他对人说：“完成我的志愿的，难道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吗？”正德甲戌年，考功君果然连续考中，成为进士，授任刑部主事。过了很久，公前往探望考功君，随即想起新昌公和郑孺人，便回去侍奉他们。正逢大比之年，提学姚公强迫他入场应试，他辞谢说：“我离开京城时，士大夫也把这件事当作风气来看待，只是不知道我早已没有这个念头了。” 有见识的人说公是知命之人。后来他又奉新昌公之命去探望考功君，到达时考功君已经选入吏部；过了三个月，考功君在刑部任职三年考核成绩最优，朝廷按他的官职封赠公。翁父和陈氏妇都平安。人们看到公亲身穿着受封的服饰，儿子和儿媳也都在身旁，乌纱帽与珠翟冠交相辉映，一同入朝谢恩，距天子近在咫尺；这也是他做官受封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荣耀。公感激皇恩，想要报答，对考功君的训诫比从前更加严厉。考功君刚中进士时，公写信告诫他说：“祖宗积德，才有今天，你要自我约束，不要给官场留下坏名声。”考功君任刑部主事时，公告诫说：“刑部掌管百姓的生死，你一定要谨慎。与其苛刻，宁可宽纵。”这次又告诫说：“考功司决定人的升降取舍，就像法官决定人的生死一样，你尤其要谨慎啊。”这些都是公有志得意时本可以亲自施行的事情，只是积蓄在心中没有施展，所以用来教导儿子。戊寅年，公带着翁安人孙玄回乡，渡江时得病，卧在船中，到了嘉与便不起了，时在三月二十四日；距生成化丁亥年正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二岁。病危时，他对翁父说：“死生是命数，我有什么遗憾？只是父母想看见我和你穿着命服侍奉他们，使他们自得其乐，而我却辜负了他们，死后也不能瞑目。” 公不忘父母，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啊！讣告传到远近，没有不悲伤哀悼的。考功君悲痛得昏死又苏醒，赶到丧所，扶着灵柩回来；占卜公的墓地不吉利，恰好又接连办理新昌公和郑孺人的丧事，来不及重新卜葬，于是先安葬公的祖父母、姑母、叔母等七丧，赶紧在南力里大王山的原野营造墓地，挖成四穴，将公与新昌公两具灵柩合葬，又把左边的右侧空出来作为翁父的寿藏。公有一个儿子，就是考功君勋；三个女儿，分别嫁给黄应奎、张世达、吴文香，都是仕宦家族。孙子二人，长孙埙已议婚于郑侍御光琬之女，次孙坤已议婚于林大参冨之女。孙女二人，长孙女已许配给我侄子贡士重熙的儿子攸跻，次孙女尚幼未嫁。唉！公年过中年，身体不能说不长寿；前世的志向郁结未伸，却在后代身上显贵；道义没有在他自身施行，却在他的儿子身上实现，上天究竟哪里亏待公了呢？考功君将要安葬公，带着郑正郎于成所写的状文来请我撰铭。我一向了解公，按情义，郑君所作的状文不能没有铭文。铭文说：唉！这里是刘东楼公的墓藏；他的自身功业没有显赫彰明，但他的恩泽却长久流传。我铭记不忘，后世自有美好的声誉。明威将军、兴化卫指挥佥事洪公父子及姑妇合葬墓志铭。

译洪氏的上世是汴地固始清风乡人。王父名保，保生量，量生寛，寛生镇。太祖高皇帝声威震动天下，重建宇内，四海会同。洪保适逢其时，献身报国，多次立功。皇帝嘉奖并加恩，升至指挥佥事，世袭其官，实在是从此开始受命镇守兴化卫。洪量继承其职，洪寛字体现，承袭祖父遗业。当天下太平时也不自我安逸，每天诵读数千字兵书，能够通晓大义，间或还学习实用的武艺。当道官员认为他廉正而奇异。曾经试用他管理文书，成绩优良；又试用他督理屯田，仍然优良；再次试用他专门镇守南日海寨。南日是盗贼出没的地区，公设下机谋，伏击捕捉群盗；那些缩头躲藏的武官称赞其首领雄强，必定指公为首，最终使他不能完全施展才智，建立奇功。公生于正统庚午年，卒于正德戊辰年，享年七十八岁。妻鲁氏，继妻林氏，均续弦，诰封恭人。侧室李氏，内在品行也都值得称道。鲁氏没有儿子，去世时墓上的树已经合抱。林氏侍奉公尤其专心；公本人不蹈袭将门骄纵奢侈的旧习，实在有赖林氏辅助。林氏比公晚生二年，死在公去世后九年。儿子五人：适镇就是如今与公同葬的人；次子铎的妻子姓周；次子锳；次子锺；次子镖的妻子都姓陈。女儿五人，女婿都是门阀世家的名门子弟。孙子四人：弼承袭指挥佥事，娶张氏；辅早夭；弧弘尚未娶妻。曾孙一人：鸣岐，是张氏所生，也是镇弼的父亲。洪邦重字邦重，年轻时洒脱不羁而有奇气，以武人只会练武为耻，勤苦研习文章，希望能与儒生并驾齐驱，以求迅速显达，只是世人还不了解他。我父亲郎中朝宗公曾对堂兄桓说：“儿子选择女婿一定要像这个人。”于是把女儿玉嫁给邦重。玉字闺润，侍奉邦重恭敬而又亲爱，邦重也爱护敬重她。她主持内政，尽到了为妇之道；上天却吝惜洪家的福气。邦重早逝，在弘治癸丑年七月十一日，距生成化己丑年五月二十日，仅二十五岁。闺润守寡，不久因忧伤郁结而病逝，在正德己巳年九月十一日，距生成化庚寅年五月三日，也仅三十九岁。她遗憾不能看到弼长大成人，但她和儿子相依为命，不因家族盛衰而改变志向；侍奉婆母直到老死，始终没有违背，足以使地下的邦重得到安慰。她的节操和孝行值得记载。”墓在郭西太平山的原野，共有四穴：中右是体裕公，中左是林恭人，右边的右侧是邦重，左边的左侧是闺润。墓基由弼修成。弼择定正德丁丑年闰十二月十一日合葬，于是带着朋友进士廖云卿所写的状文，到我这里拜谢并哭泣说：“上天降下惨祸，使洪家父母的丧事不能及时办理；三世祖因贫困，父亲因早夭而亡，都留下了遗憾。我早晚都惶恐不安，如今才得以把王祖父母、父母合葬，又把曾王祖父母另葬在右边几步远的地方，并让庶祖母李氏、叔母周氏、弟弟辅附葬。只是想发扬他们地下的光辉，昭示后世，全靠大人先生的墓志铭了。”我听了这些话十分悲伤，也流下泪来。世上的人把亲人浅浅安葬，漠然置之。弼一次办理九位亲人的丧葬，远比那种人贤能。上天的福庆果真吝惜洪家吗？于是我收住眼泪，写下叙文和铭辞，让它刻在石上。铭文说：天马山的支脉，靠近丽城的一角；有高突的山丘，祥瑞之气郁然而舒展。三代祖先同葬于此，仿佛陵墓增高而壮美；从此后代必定昌盛，辅佐成就皇家的事业。袁州府通判林公墓志铭。

译林氏自唐代以来，世代都有做官的踪迹，如今更加兴盛，世代居住在国清塘上，是莆田的甲族。公讳瑱，字以玉，号蒙庵。高祖李、曾祖仪、祖父悚、父亲濚，都有超脱的志向，不喜欢做官。公幼年丧父，凭胆气自立。年轻时与族父、今任监司的谷斋先生一起研习经书、诸子和史书，在学问上多受丽泽之益。刚到二十岁，成化戊子年考中乡试，己丑年会试失利，经过壬辰、乙未两次，才锋越磨越利。当时家中缺乏积蓄，六次丧葬都竭力办理。戊戌年终于考中乙榜，授任河南钧州学正。钧州是故大司马马公的故乡，马公替家乡选择老师；冢宰尹公又派公前往，经过他们陶铸教导，公的器度变得伟岸，人们说二公有知人之明。督学者多次以礼相待并加以奖赏来鼓励他。弘治戊申年任满九年，考绩最优，升任清河知县。有人担心他的职权受到局限，公说：“官职因地方不同而不同，何必担心受限？”他温和仁厚，亲近百姓，同时整饬松弛、斟酌宽严，很有老吏的风范。亲王藩属任意侵占民田，诉讼拖延很久无人敢裁决，公奉檄复查勘验，极力割出归还百姓。马政每年的定额因积弊增加到五倍，已无法承担，公制定方案节省缩减，上疏请求恢复旧制，孝庙同意，著为条例。县中牧地旧有界限仅七百亩，奸吏兼并到数千亩，盘剥越来越严重，百姓向巡抚张公申诉；张公委托公核实，免除多收的税，邻县有类似情况的也全部免除。县衙掘地得到金银宝器，公把它们归入公帑，用来修缮庙学、充实仓廪、赈济穷民，不据为己有。唉！这实在难得。任满三年考核政绩，当道接连上荐举章，公得到恩命，官阶为文林郎；妻子吴氏封为孺人，父亲按其官职追赠，母亲朱氏也按吴氏的封号。外任官员不是经过三次考核就不能列为最优，而能够得到褒奖封赠的人更加少，这足以成为公的荣耀。将近九年，转任袁州府通判，百姓在道路上拦住他，不让他离开，并为他立去思碑，由曲周县丞白公鸾作记；白公其实是谏官，因进言获罪被贬，这篇记足以作为证明。任袁州通判时督理储粮，储备充足而不苛刻，惠民政绩尤其显著。过了一年，请求辞官退休。回乡以后，行义之事毫不懈怠，像增加祭田、修整坟墓、建造里门、周济贫困等，都是其中的大事。公天性高亢爽朗，才识敏捷通达，外表和煦，而内心善恶分明；所以出仕时同僚、居家时宗族乡党，凡遇到纷繁难决的事情，都来向他请教。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公竟然去世了。时间是正德丙子年三月十六日，距出生于正统丁卯年，享年七十岁。吴氏幼年慈爱聪慧，嫁给公后能够做贤妻、慈母，不喜欢华丽珍贵的服饰；后来显贵而富裕，仍朴素雅正如同公做平民时，确实是公的好配偶。她比公早生四年，比公早二十年去世。继妻宋氏，侧室靳氏。儿子六人：长子恭，任临清判官，娶许氏；次子寛，任南康府通判，娶陈氏；次子信先去世，娶吴氏；次子敏，娶彭氏，是吴氏所生；次子肖；次子肯，年幼，是靳氏所生。孙子五人：钧阳、继贤、再阳、鸣阳、华阳。继贤考中庚午年乡试。孙女六人，曾孙二人。墓在景德里灵光山的原野，坐西向卯，共有四穴：中左为公，中右为吴氏；左边为宋氏，右边为靳氏，均为空穴，是公亲自营造的。各位孤子将于丙子年丑月壬申日，抬着公与吴孺人的灵柩合葬。此前，谷斋带着状文，请我撰写墓志，说：“先君子承蒙先生知遇，又承蒙先生把女儿许配给我的弟弟肖，三十年来彼此情谊深厚。墓中的石碑，除了先生还有谁适合撰写呢？”我不是善于写文章的人，但如果不写铭文，就不足以报答公的知己之情。铭文说：教化从不止息，命运没有常态；有感便有应，公的后代必将昌盛。高大的碑石耸立，惠民的政绩传扬；我使宗族敦厚，使乡里淳厚；后嗣继承美德，夫妻一同安葬；美名长久流传，请看这篇铭章。宣德郎、忻州同知黄君墓志铭。

译君姓黄，讳宗，字纯敬，别号一愚。面色白而身体清瘦，年轻时怀有奇气，曾跟随两个哥哥学习科举文章。很久以来困顿失意，科举不利，于是愤然振作，自我谋划说：“我为什么要这样沉郁，占着■〈亻毕〉踽踽独行到这种地步呢？”于是放弃科举，应藩府征召。办事敏捷，闲暇自得，不受公文束缚，有空便弹琴吟咏，创作今体五言、七言诗来自娱。长官都认为他有才，名声广为传播而显扬。不久参加铨部考试，果然超过当时同辈，于是授任通州卫经历。才干很大而官职较小，他完全能够胜任。军饷出纳都十分谨慎，没有人敢沿袭旧弊作奸犯科。士卒全都欢喜，赞颂之声四处传扬。他又拿出余力，修筑交通大道，砌造大井，以便利往来通州的人。人们感念他的恩惠，便用他的姓给井命名，并以道路作为标志而不忘他。巡按御史廉君认为他有才，也称许他的才能。任满三年考绩最优，官阶升为征仕郎。父亲柳溪钓叟，则员先生，按他的官职受封；母亲林氏，原配林氏、继室林氏和彭氏，都是孺人。随后改任燕山卫，任满九年告归省亲。过了两年，奉柳溪之命再次到铨部，升任忻州同知。感念再次得到任用，更加努力治理政务，宽严得体，不把搜刮剥削当作能干。遇到旱灾，他总是祈祷，祈祷便有应验；修补漏洞，百姓的困苦逐渐缓解。巡抚都御史林公、按察副使李公都把他视为儒者和能吏，奖赏加倍。正逢边境紧急，代州督运粮饷，没有人敢去，君毅然请求前往。到达后不怕严寒，每天在冰雪中辛劳办理粮饷事务，只怕供应不足，最终因此得病，卒于正德乙亥年十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二岁，官府替他准备殓具并护送灵柩南归。唉！蒲稍、駃騠正将要驰骋千里、展现非凡的脚力，却突然在半途跌倒；有见识的人因此更加遗憾。君待人温和恭敬，不因贵贱而改变礼数；谈论事情直率而有决断，处理事务像父兄尽到弟子的职责；天伦深厚，根基肥沃，当然应当在外在事业上繁荣可观。君没有儿子，讣告传来，父母妻妾悲哭哀痛，几乎不能活下去。兄长雅州守纯道、郡庠生纯时，都因君没有祭祀后代而痛心，想把自己所爱的儿子过继给君。由于律令礼制没有依据，于是依次过继雅州的次子应制，名叫黄系。黄氏出自唐代刺史岸公，世代都有闻名之人。曾祖讳孠，是太学生；祖父讳朝章，是正统年间广昌司训柳溪司训的嫡子。祖父早年也谋求仕进而未能如愿，后来在雅州守身上得到补偿，也在君身上得到补偿。君也算是有灵而得到承继了吧！丁丑年，也就是君去世的第二年，闰十一月十一日壬午，安葬君于后溪山的原野。应制在此前抱着林侍御云从所写的状文来到我这里，哭泣着请求墓志。唉！君没有儿子，却有了使自身名声长寿的儿子，应该没有遗憾了。我只是悲痛，君堂上有年迈的父亲，家中有未亡人，百般忧患聚集在一起。君的眼睛也许还不能闭上，我难道忍心为君写铭吗？可是君的品行又不能没有流传，我难道忍心不为君写铭吗？铭文说：品德如此醇厚，命运却如此困厄，这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只要美名能够长存。唉，君啊！《方简肃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方简肃文集》卷七 （明）方良永撰 祭文、题跋 祭陈孝廉如宾文 神妙的变化无法窥测，阴阳相杂相揉，灾祸和祥瑞颠倒，究竟谁来承担这罪责？昌黎在唐代哭祭东野，云谷在宋代哭祭屏山。通达的人顺受命运，能怨谁、讼谁呢？唉！如宾一旦出仕便可进入朝廷，居处显荣使乡里增光；品格冰清，节操如蘗木般苦硬，正气堂堂。辞去荣华回乡奉养父母，亲人的声誉更加显彰。这位孝廉，皇帝赐给他的恩典非常美好；他不接受常规俸禄，二十多年把廪米转给家中，快乐无边。他为人简静平和纯粹，左边以墨绳自持，右边以规矩自守，是君子所取法的人。他并不把狡黠机变当作可疑，但他肩负重任的心志宏大、向往坚定，像山一样屹立。古今前后，谁能与他相比？我侍奉我的朋友，在见素山斋中，谁最合我的心意？那就是松厓。我蒙受你以指挥相待，如同来往归返一般亲切。如今你已经去世，我将依靠谁？对着灵柩献上一杯酒，眼泪如雨般迸流。你所赢得的，是千古不朽的姓名。祭朱木庵文 古风日渐淡薄，朋友之道丧失，世俗情态纷纷呈现，炎凉冷暖千姿百态。公奋然崛起，我跟随在公身后，共对短灯读书，私下相互指点传授。公胸襟高峻磊落，能够以粗茶淡饭奉养父母，即使衣着破敝也自得其乐。我观察公，正如一只昂然独立的鹤。仕途险恶，我屡屡跌倒。我们约定晚年相聚，在树荫下歇息，手杖鞋履一前一后，成为乡里的表率。为什么上天要困厄我，夺走公这样急切离去？我哭祭公墓，眼泪如泉涌。神明的道理茫然难测，我彷徨着向谁诉说呢？祭伯舅陈述孝先生文 唉！古代的风俗日益衰薄，士人的品行日益偷薄；有人挺立而起，却遭到众人愤怒和群起嘲骂。因此柔弱的人很快便中途倒下，刚强的人也远远少有同类。有人有言论却不能著作，有人发起倡议却得不到回应。只有我的舅父，一家三代，深厚的孝行相承，前后从不改变。这源头是谁开启的？是安顺独自践行。这水流是谁疏浚的？是耻轩更加努力。我的舅父，确实集其大成：以爱，以敬，作为凭依。修建祠堂、整治坟墓这些大事，早晚省视父母这些小节；以义塾启发蒙昧之人，以医药救助危急病患；奉养父母有水陆珍味，祭祀严肃而丰洁；为亲人服丧，哀毁过度而病倒。他说这是遵循祖训，承继父命，恢复古风，勉励士人品行。郡侯旌表他的住宅乡里，御史树立他的声誉。为什么造物主竟忌妒盛大的名声？夺走我的贤良后代，使我的一生福分如此吝啬。舅父看待这些，竟一点也不惊惧。临终时大声说：“打开我的手脚，让我看看，不要让我有愧于人、辜负一生。”唉！这种道义是参所独有的，千年之间寂寥无闻，谁来传授，谁来承受？突然听到舅父这话，我惊骇不能自禁。后来体察舅父的内心，才知天地确实在临照；考察舅父的行为，内外都令人钦敬。临终时不乱，正应有德行流传。唉！我的舅父如今已经去了，但不忘记他的人还在，这足以激励那些顽劣鄙陋的人。天道终究会确定并取得胜利，后代应当继续兴起。人们也说，寄托在他的孙子永等身上；他们承蒙教诲，恩情重如山岳。对着灵柩献上一杯酒，泪水纵横。即使有百个身体，也不能赎回他的生命，徒然怀抱遗恨，又能攀援什么呢？愿灵魂不昧，鉴察我这悲痛。祭林寒厓文

译唉！朋友之道日益淡薄，世上缺少始终如一的交情。只有我和你，幸好没有陷入这种情形。你最初与我订交时，感慨经学的错误，想相互依靠以求归于正确。起初你住进我的屋子，过了一个月便撤去床帐离开，我无法猜测原因。后来我才知道，屋中朋友的志趣有些不同，你不说出来，是想保全交情。当时一起聚会的有翠庭林子、孚可西楼郑子、文学退思萧子、弼甫东石林子、元佐即我的二弟雪筠介卿；你的父亲坦轩先生也常主持聚会，辨析经书疑义，人人说出自己的见解，喧闹很久才定论。东石、退思还想继续发挥余勇，一点也不衰退；你却只是沉静凝思，退避得像有所怯惧。我知道那是因为你父亲还在。如今一半人已经列入鬼籍，你也厌弃尘世而去世了。唉，悲哀啊！然而退思没有考中一次便去世，西楼困顿三十年，只得到一个学校职务；东石寿命短促而且无后，贵为正郎也如同泡影；介卿似乎没有遗憾了，但年仅五十三岁便去世；郁郁不得志而晚年稍有成就的，只有翠庭。你虽不完全像翠庭，但官至五品，寿命将近六十五岁，平常又多次超过白眉老人，也确实足以令人安慰。我年老而闲居，正逢你衣锦还乡，我们天天往来，谈心并互相督促过失，我正以此为幸。可是你竟抛下我，使我茫然无所依靠。唉，悲哀啊！你修养自身，在平易旷达中含有矜持自守；你的内心确实洒脱而光明。你为官廉洁，却惠及姻亲朋友；对妻子儿女节俭，却孝敬奉养父母。每次写信给尊翁，必定说：“大人尽管安心享受，我自有家计，不必忧虑。”所以尊翁晚年喜欢宾客，不惜花费厚重，是因为你以此使他快乐。高氏妹妹年幼丧母，而陪嫁却格外丰厚，是因为你顺从尊翁的心意。你取道回乡省视二亲，二亲相继得病，你照看汤药，亲自办理殡殓，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上天固然是要借此彰显你的孝行。然而你最终也一病不起，这种无人安排却自然发生的事情，是天意。你临终时，妻子儿女、姻亲朋友都在身边，含殓、赠赙等事全都合乎礼制，而且还如此厚重；那些客死仕途的人未必都能得到这些。你的眼睛可以闭上了。我的侄子某人本是你女儿的女婿，你的女儿已经去世，留下孙子；他因思念母亲而哭泣外祖父，只是你已经听不到了。唉，悲哀啊！戊辰年，瑾贼窃取权柄，我已经被斥退归乡，但余祸仍在。我带着全家到你任官的地方待罪，住了七个月；虽然柴米供给有彭幸庵诸公相助，但你的内外亲属都安然接待，把我当作家人，礼数还格外优厚。如今做朋友的人，有这样的吗？壬申年，我预先替母亲向史参将元之购买镇远木，价钱二十金。金子与魏同知汝贤争着出售，史参将用了金子五两，汝贤用了十五金。汝贤知道你贫穷，回来后把这些告诉我，而你却一句责问索偿的话也没有。如今做朋友的人，有这样的吗？这正是我更加悲痛的原因。何况你的几个儿子与我的侄子、我的儿子，世代深厚交情，亲密得如胶漆相投。如今交朋友的人，又有谁能世代相交到这种地步呢？即使有，也不过是因势利而勉强聚合罢了。这又使我的悲痛更加深重。献给你一杯酒，无法写尽我的感情。你如果有知觉，请鉴察我的心意。题黄子尧《知止诗卷》我曾读靖节先生的《止酒诗》，他把世间的滋味和繁华一概屏除，然后才知道靖节先生所以能够知止，是以淡泊为根本。高尚的风范已经遥远，美好的足迹没有人继承。我的乡人黄君子尧，独以“知止”著称，难道不是空谷中的足音吗？我考察他的平素，虽然与靖节不相同，但总而言之，能够止于淡泊，这一点相同，也值得嘉许。不过，靖节的几个儿子都不能令人满意，难免留下身后的忧患。你的儿子文雍，读书作文，正处在不断进取、不能停止的阶段，显扬事业，大概不会落在人后。你所得的，难道还不多吗？你离靖节已经相隔数百年，我认为靖节不可复见，能够见到与他相似的人，这也就可以了。你认为怎么样？题毛武勇公《忠义录》臣子以死报国是忠，这是古今通行的大道理。然而如果没有勇敢果断的精神来成就义举，那么死亡就不是他应当做的事情，即使死了也只是徒然得到死亡而已。并且功劳有时不被记录，子孙有时也不能贤能，不能恭敬地承继发扬，那么也只是白费。如今看毛武勇公的《忠义录》，可以看出这三方面都具备。公从偏将起家，降伏诸羌而平定八闽，前后大约数十战，所向无敌。石城之战，贼势正盛，如果公不死，士气就不会奋发，胜负还未可知。公既率领孙子和侄子决战，死士都受到感动，发誓要为公报仇。公又能凭借英魂帮助诛灭元凶，最终成就大功，以忠义显名，这难道不是勇于赴义才能做到的吗？功劳盛大便厚加赏赐，爵位列侯并赐诰券，建牌坊、修祠堂来表彰他的家乡。我国朝廷对公的报答，也可说十分优厚了。又有公的儿子，如故赠伏羌公一样同心报国，特别承受宠恩；又有孙子如今的宫保公，文武兼备，尤其以清节自我砥砺，只在声名和官位上争高，至今没有停止，这不能说没有承继发扬。既然如此，对忠义武勇的褒扬、光耀前代而福裕后人的赞美，以及天子的谆谆褒奖，难道是过分的美誉吗？公的功勋盛于西部边疆，而闽人独自蒙受公的福泽达七年。我是闽地人，读了公的《忠义录》，难道能够不说些什么吗？所以替它记下其中的大要。题吴廷惠《赠言卷》正德戊辰年秋七月四日，我已经获准致仕还乡，和乡友吴廷惠同船南行。廷惠偶尔拿出临行前所得的若干首诗文给我看。我全部看过，却没有李川云的诗，感到疑惑。廷惠说：“这是各位朋友一时赠别的作品，川云偶然没有来得及知道罢了。”我说：“不能没有川云的诗。”当初我到京师，看见时事令人惊骇，进退没有凭据；那些爱护我、对我深厚的人，日夜同我商量的，不过是“顺应时势”两个字。川云说：“这件事应当独自决断，不要广泛征询意见。广泛征询会留下后悔。”后来我承蒙圣天子厚恩，获得今天这个命令，众人都惊讶又惋惜，有人劝我改变主意。川云说：“这应当庆贺，你赶紧离去，不要被别人的话迷惑。”川云前后对我所说的话，都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因此我私下佩服川云善于预见人事，又不随便发表言论，竟能做到这样。可惜我行程太急，来不及请他作诗；即使请求，他也未必马上写成。如今廷惠此行的心情和事情，廷惠知道，各位朋友也都已经说尽了。我不知道最终是否能与川云的意思相合。假如有不合之处，或者虽相合却没有说尽，那么能够切中要害，抒发人们内心郁结，使人沉着而痛快、受到振奋的，难道能少了川云的诗吗？或者说，不只是因为看重他的诗，廷惠也应当记住这件事。将来你们结伴北上，在台端遇到川云，试着和他谈谈，他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译跋《赠别陈石峰卷》忠节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感情。所以谈到忠节之事便会激动，见到忠节之人便会喜悦，并不是勉强如此。我的朋友陈君玉畴，一篇宽宥狂直的奏疏，主旨在于扶植善类，而排斥邪恶、屏退奸人的意思也包含其中，全都是一念忠节所发。可是正当士大夫遭受凌辱挫折的时候，很少有人不因外在形迹而产生疑忌，所以有的人听到这件事，仿佛不明白；望见这个人，仿佛素不相识。如今看玉畴的赠别卷，我的同僚曹公首先取相似的物象绘画，并作长歌；郡守陈公以及我莆田的缙绅诸公又相继唱和，灿然写满一卷，毫无顾忌。这说明忠节存在于人心之中，并非勉强形成，难道不是吗？既然如此，这卷诗岂只是为玉畴增添荣誉的赠礼吗？它实际上足以表明朝廷内外还有有识之人，国是不会泯灭；即使说是为我们的君主祝贺，也可以。跋《周来轩送别图诗卷》湖广右布政使出缺，天子准许吏部请求，擢升我闽地按察使周来轩公仪补任。公的属吏、我郡守张白斋君玉，作《送别图诗卷》奉赠；对来轩情意深厚、想向来轩表达殷切情意的人，都接连写在卷上，灿然满卷。白斋又想让良永把卑微的姓名列在众多美玉般的题名之左，良永凭什么向来轩进言呢？布政使的职责，是承接宣扬皇上的恩德并施加于百姓；如果这个职责没有做好，人们就会把他看成一个只掌管财赋的官员。然而如今仍有振作百姓、使其奋发的意图。民力日益疲敝，国用日益紧迫；征敛过急，就会失去百姓；供输不能接续，就会使国家无以为继。若没有通权达变的才能、神妙的办法，就无法同时救济这两方面。若能兼顾并做好，白斋和诸公的希望，难道不在我闽的来轩身上吗？否则，难道宁可辜负百姓而不辜负国家吗？来轩一定会有办法处理这件事。有人说：“右布政使可以逃避这个责任吗？”我说：“左右布政使同功而一体。来轩将来难道不做左布政使吗？难道不能把这番话告诉左布政使吗？”我也曾由按察使转任左右布政使，只是没有找到解决办法，所以更加寄希望于来轩。跋《木轩致仕卷》如今人们沉溺于求取仕进，只在于顺遂自己的心意。心意得到满足就骄傲自满；心意一旦失意，即使未必被流放到夷狄之地、终身禁锢，也会萎靡沮丧，怏怏不乐，仿佛不能活下去；至于狂呼怒骂、推案跺脚，胸中气势勃勃充塞的，是性情急躁暴戾的人。夜里挑灯草拟奏疏，清晨倾尽钱囊奔赴京师，用钱贿赂权贵来恢复自己的官职；钱不够就借贷，增加到数千金也毫不吝惜，这是看似机灵而实则痴愚的人。难道只有今人才这样吗？对着空中书写“咄咄怪事”，凭吊古人而自我伤感，比起怨恨讥刺的人稍胜一筹，但同样都是不懂得义与命。把得失交给命运，以礼义进退，这是做官的法则。无论地位高低，古今都是一样。因此三次出仕、三次辞官，喜怒都不显露于形色，有楚国令尹子文；后来苏老泉把余忠襄比作他，也很相似。如今寻找这样的人，有关西彭幸庵用之：身居将相之位时，被斥退便退居山林，仿佛把得失全都忘却了；古今人难以相比，难道真是这样吗？幸庵是其中最显著的。李木轩任郡丞，处在进退之间，却从容闲暇，没有人能窥见他的器量。像李木轩这样的人，也并不容易得到。当初，检斋郡伯来信说，恐怕他列入致仕名单，他立即称病辞去郡职，召来工匠制作野服和头巾，冒雨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出发。众人前去吊唁他，他慢慢回答说：“这是我理当如此的分限，我只遗憾没有早些决定罢了。”神色怡然，仿佛升官离任一样。临行那天，恰好检斋得到报告送来，说关于居于上考以前的传闻是讹误。众人又前去祝贺他，他却漠然不为所动，凝神沉思了很久，说：“果然是讹传，我暂且等待。”我如今才知道如何替自己打算了。众人都很惊异，认为木轩的修养，难道不正是真正懂得义命的大丈夫吗？然而也因木轩而知道部院诸公是公正而明察的。当谣言飞传、是非混乱时，若非明察就无法追究核实；若非公正，就一定会因为避讳小嫌而不去查问，于是随声附和，含冤受屈的人便无法伸张。为了避嫌，宁可让我辜负别人，也不让别人怀疑我掌握考核官员升降的权柄，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如今不因流言而动摇，去留乃由独自裁断，称为最公正、最明察，难道不对吗？木轩没有失掉自我，部院没有错失人才，这些都值得记载。记下来。《敬斋医法》跋 医术，是古代的正道。自从岐黄的教化衰落以后，后世通常把它混同于农圃之事。专门行医的人又往往借此谋利，于是儒者开始以谈医为耻。唉！医术难道本来就不是儒者的事情吗？我的同年朋友赵君叔敬，以儒业为本而精通医术。他调配药物、祛除疾病的方法，都详细记载在《医法》一书中。我曾经试用过，屡屡见效，没有一次失误。过去的人把医术比作宰相，说它能使万物受益。假使这部书能够通行天下，它救济百姓、施利众人的功效，难道会低于宰相一等吗？况且叔敬任官不苟且，很有耿介正直的品格，他的志向大概深远而宏大。儒者之道，期望一定能够实行；医术难道足以完全施展他的才能吗？《郑氏家训》跋 家训的意义由来已久，但过去有些家训，往往传不过一两代，便反而变得鄙陋粗野，与不懂文教的人没有区别。这是什么原因呢？是根本没有树立，而只在文字上徒然修饰。孟子说：“一家之本在于自身。”又说：“自身不实行道，便不能在妻子儿女中实行。”过去制定家训的人，难道懂得这个道理吗？即使懂得，也很少。如今我看顺庵先生所著《郑氏家训》，而他的儿子、孙子已经能够世代守持它，难道不是文教没有坠失吗？我因此知道，他的根本确实树立起来了。郑氏与我家世代有交契，居处又相近，所以郑氏家训只有我最了解，并不是我故意阿谀所喜欢的人。当今负有重望、谨慎许诺的人，在大江以西，难道不是东白吗？东白称顺庵说：“口中没有一句不合义的话，身上没有一件不合义的行为，心中没有一念不合义的存留。”仅凭这句话，就可以知道他的家训能够传承了。唉！假使顺庵长在，顺庵的子孙也一直像今天这样，即使不制定家训，也可以了。但世道有时会变化，恩泽有时会断绝，忧虑深远的人不会对此漫不经心。家训不可以不制定。我由此又知道，顺庵不只是能够树立根本的人，所以写下这些话，作为末简的结语，以记载他的实际。《表章述孝遗文卷》跋

译急于求取速效的人，把行善看作迂腐之谈；只顾从事末节的人，把奖励善行看作虚应故事，这两种看法都错了。像我的伯舅陈大同氏，能够勉力行善，御史加以表扬，郡侯加以褒奖，事迹已经题榜在“述孝亭”，又为他的里巷命名，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唉！舅氏的善行已经很完备，而里居的匾额独以“孝”命名，是因为孝行最为重大。舅氏行孝已经多年，年过七十才终于能够承受这种特殊的典礼，是形势逐渐形成的结果。如今看这篇激励劝善的公文，他一生的行义和遭际，大体都可以见到；然而其中还有没有完全说出的地方，别人也许不能全部知道。经传不是说过吗？孝道会在妻子儿女这里衰减。舅氏的孝为什么能够始终不衰，难道没有原因吗？大概他的妻子郑氏，天性纯厚孝顺，自从嫁入陈家，就能恭敬遵守我的外祖父耻轩先生的家法，只知道侍奉公婆，把财物并不看作自己的利益。因此凡是可以准备饮食、供给寒暖的事情，她都千方百计去经营，即使倾倒嫁妆、耗尽财物，也一点不吝惜。假使郑氏未必贤德，那么家中没有辅助，舅氏的孝行也将受到阻碍，他还能有这样光明完美的名声吗？还能享有今天这样的荣誉吗？舅氏的嫡长子佐，详细叙述表彰之事，刻板流传；他在众位外甥中最了解舅舅，所以特意阐明其中隐微之处，用来告知陈氏后代，也等待观察民风的人来采录。《吴氏庆寿图序》跋 长寿属于福分，先是造物者所吝惜的，也是人们深切希望却未必能够得到的，所以凡是人们互相祝颂，必定把长寿放在首位。然而《九畴》把寿列在“攸好德”之后；没有德而长寿，就会对这长寿感到惭愧。即使有德作为根本，如果没有贤能的后代来继承，也会忧虑；有忧虑就会惭愧，即使长寿也不值得珍贵。安仁吴颕睿公勤俭、孝友，具备德行；又有可美先生作为他的儿子，拥有贤能的后代。到了弘治辛亥年，寿数达到古稀，他难道不会因长寿而惭愧、因后继而忧虑吗？我曾偶然取来庆寿图的诗序阅读，序文典雅而核实，诗句优美而不过分。概括它的意思，都没有超出序文，那么吴公的长寿，岂不是又成为天下人共同称颂的事情吗？我对可美先生来说是门生，私下里很高兴先生有这样的父亲，也乐意为天下人称道此事，于是不嫌他言语烦琐，把这些话写在末卷。《万云书庄卷》跋 万云书庄，是我族外甥学召甫读书的地方。他的朋友、我的同年陈君伯献为它描绘景色，郑君汝华为它的意旨作序，足以称为两篇绝作了。学召又遍请各位能够作文章的士大夫赋诗增益，装裱成卷，拿来拜见我，请我在后面作记。我认为诸位君子对学召所说的话，都是在赞美中寄寓规劝，他一生应当铭记的准则都在这里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只担心他只是借此为书庄粉饰，那么就不是我和诸位希望学召成为的样子了，所以写下这篇跋来警醒他。《一愚卷》题词 我的姻亲朋友黄君纯敬，把他所居住的轩命名为“一愚”，并以此自号。士大夫中善于作文的人，为它作序赋诗，灿然充满一卷。他偶尔拿出来给我看，我读完后放下卷子，追问其中的意义。纯敬说：“一与二相对，愚是智的反面。我因此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处理事务、衡量事物、守官居家，以及一切言语、行为、停止之间，都只守一愚，没有夹杂，也没有中断。”我又问他说：“智和愚的分别，就像香草和臭草、白色和黑色一样，关系到人的品格。况且所谓愚，又有古今的不同，你为什么在选择上如此昧然？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么大智的舜不如有智的禹，难道禹果真不值得效法吗？”纯敬笑着说：“确实有这个道理。我只是痛恨世上的人炫耀聪明、夸示智巧，沉没在纷华动荡之中，自取失败，实在可羞可贱。所以用一愚来矫正自己，使我恢复浑然完整、质朴自然的本性，就像古人所说的巧与拙、锐与钝，以及以弦弓和韦带自我警戒的道理罢了。难道真是要让自己的形体如死灰、内心如枯木，醉生梦死，自暴自弃吗？”至于古今所谓的愚，我本来已经知道了。希望先生最终教导我。我听了他的话，感到惊异，于是起身致谢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在剽窃拼凑，妄自立名来自欺欺人；如今才知道你确实见识卓越，并不是一个厚颜自诬的人。假如从今以后，你能明白道理来树立根本，酌量时势来施行于实际，那么这种愚，恰恰就是智。世上那些随波逐流、结队跟从、随着时势沉浮而没有任何可否判断的人，难道不又会成为你的惭愧吗？”纯敬拜了两拜，起身致谢说：“请先生教诲我。” 《方简肃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方简肃文集》卷八 （明）方良永撰 ○说、辞、赞、解 吴世基字说

译凡是房屋，都必须有地基才能建成，这是通常的道理；凡是建造房屋，都必须使地基坚固，这是通常的情理。瓦砾不清除，荆棘不铲除，却苟且经营上面的房屋，那么不危险倾斜而颠覆的，几乎没有。因此高大的城墙巍然耸立，宽广的厦屋深邃宏敞，齐云楼、落星楼高耸，屋檐像鸟翼飞翔达到百仞，都是因为地基树立了。我独独悲哀世上爱惜自身的人，还不如爱惜房屋，却不知道树立自己的根基。那根基是什么呢？就是敬。房屋赖以承托的，是地基；人身赖以立足的，是敬。即使说敬就是人的根基，也可以。因此内心不敬，心神就会动荡；外表不敬，形体就会畏缩。言语不敬，就会支离而恐惧；行为不敬，就会失败而受辱。纷乱溃散、决裂崩坏，连自身都保不住，这同建屋却抛弃地基而颠覆，难道不是一样吗？所以一定不要懈怠你的仪容，不要扰乱你的内心，要谨慎你的谋划，慎重你的言语，恭敬警惕。只与上天同在，无论显明还是幽暗，都只面对鬼神，那么根基就树立了。根基树立，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修治自己、治理别人，没有什么不能施行。《传》所谓“福气产生于根基”，《诗》所谓“邦家之基”，都不超出这个道理吧。古今谈论善于修身的人，没有超过卫武公的。他年九十五岁，还作《懿戒》来警戒自己。其中第九章说：“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根基。”考察他所以把敬作为根基的原因，正是特别严格地实行“看着你在屋中，不愧对屋漏之神”的敬。孔子教人以敬，已经很详细了。他在《易》的《系辞》中也说：“履，是德行的根基。”履，就是礼；礼，就是敬罢了。后世北朝颜之推，也能够承接前人的论说，写成《家训》，说：“礼是教化的根本，敬是立身的根基。”合起来看，人之所以能够卓然自立，而必定以敬为根基，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吴氏之子吴子敬，资质美好而爱好学习，对于取字的意义，必定已经听闻熟悉。他的父亲吴某，按照月令在加冠前来拜访我，请我为他取字，并且希望我扩充这个道理来最终教导他。我想吴氏从吴某以上，世代都有积德；能够开启这个根基，是有敬的缘故。远取法于前人的言论，近遵守祖先的训诫，那么使这个根基世代相传，确实大有希望。因此我为他取字“世基”，并这样告诫他。族子观养字说 朱子解释“良”为本然的善，这一解释在《孟子》中出现过两次；孟子关于良心的论述尤其详尽，大概是合并性与气来讲的。现在因循他的话加以推演：情，是性的发动，是善的实际表现；心像城郭，气是使它运行的东西。仁和义，是它的条目。上天赋予它，人承受它，不凭借外物，不加以修饰，没有舜与跖的区别，所以称为本然。舜能够依循仁义而行；跖没有良心，竟至于残害仁、毁灭义，终身也不醒悟；彼此相差如此遥远，是因为情感炽烈而放荡，不懂得涵养的缘故。难道那是他们本来的性质吗？我从未听说木因涵养而上升，井因涵养而不枯竭，气因涵养而昏暗，心因涵养而放纵，性因涵养而凿失。因此观察一个人的良善，也要看他涵养得怎样。以持守敬意作为根本，以不断积累义理作为主宰，不让白天的欲念束缚它，使它在夜间得到休息，这就是涵养的方法。涵养得当，夜气就清明；夜气清明，心便存留、本性便复归；清晨表现出来时，清澈虚明，所有好恶都合乎仁义。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又说：“保存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性，这是用来侍奉上天的。”这不正是确实履行这些道理的境界吗？那些自暴自弃的人，反而说自己的天生资质不美，不能靠涵养改变，实在是太不肯思考了。蜾蠃对于螟蛉，本来不像自己的子女，但专心抚养、殷勤祝祷，时间久了也能使它发生变化，何况本然的善性呢？《易》说：“观察涵养，就是观察它如何自我涵养。”自我涵养达到极致，即使涵养他人以使天下人归服，涵养贤才以推及万民，也都由此产生；它所关系的难道是小事吗？我的族子体正，晚年生了一个男孩，给他取名有良。如今孟冬的吉日将要举行冠礼，他预先来请字，于是改取“观养”，推演其中的道理传授给他，使他在冠礼席位上行醮礼并重申这个命名。顾从大字说 金桥顾均甫将在履长之日为长子天与举行冠礼，他提前通过我的宗叔某来拜访我，请我取字，并说：“希望得到教诲。”我根据《孟子》“遵循人的大体就是大人”，以及“上天把什么赋予我的意义”，给他取字“从大”。又推演其中的道理告诉他说：“大钧播化万物，浩荡无边，这是大的极致。唯有人有形体，渺小地处在天地之间，哪里算大呢？高牙大纛、玄圭衮裳，像世人所称为大人的人那样，算大吗？回答说：普通人认为它大，君子的大并不在此，还不是大之极致。大之极致究竟是什么？回答说：只有心。心与耳目同样都是上天赋予人的；没有耳就无法听辨是非，没有眼就无法看清险易。耳目也很重要，但为什么把大的根本归于心呢？因为耳目不思考，容易被外物蒙蔽，那么一切所谓外物都足以同我为敌。究竟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只有我的一颗心虚灵通彻，能够应对万般变化。耳目若离开心，那么淫声、娇艳、邪媚之物就会乘机扰乱它，它们诱使人离开正道，迅速得如反掌。心主管思考，思考就能有所获得，视听也因此得到审察。这就是心统摄全身而外物不能与之并列的原因；不称它为大，又称什么呢？” 所以，以一个元气化生万物，是上天之所以伟大的地方；以一颗心统摄全身，是人之所以能够与天并列的地方。那些牙旗、大纛、圭玉、衮服之类的显赫，是因为人而显得伟大，并不是上天赋予它们的伟大，所以说还不是大之极致。然而要寻求大之极致，哪里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呢？要存养诚意来树立它，以敬为主来持守它，早起晚睡，反复思考。若果真被耳目役使，就惊醒自失，说：“这是顺从小处，正是小人的根基，必须除去它，只怕还不够迅速。”若果真由心志发动，就怡然自得，说：“这是顺从大处，正是大人的根基，必须努力去做，只怕还来不及。”谨慎自己的思考，审察自己的取舍，去掉小处而致力于大处，这就达到极致了吧！天与曾大父以进士起家，他的事业没有完成，正如所谓硕大的果实还没有被采食。上天若要保佑他，不在他本人身上，就在他的子孙身上；光耀前人、裕及后代，关键正在这里。天与你，是要你成为大人，还是要你成为小人？你一定应当知道如何选择。假如只是安于卑下浅近之处，对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漫不经心、不加省察，那就是抛弃上天；抛弃上天，也就是抛弃你的祖先。对于你父亲为你命名、请字的心意，难道不是辜负而背弃了吗？天与你，你难道自己会自然达到大人的境界吗？族子彦荩说

译我的族子彦举将要举行冠礼，他的弟弟文诰来拜访我，请我取字，我给彦举取字“彦忠”。彦举说：“用‘忠’取代‘诰’，很美；但对于众位族兄弟来说，把‘荩’承接在‘忠’上来代替它，可以吗？”我说：“荩，是忠诚不断推进、没有止息的称谓。彦是美好的士人，用荩来联系彦，更加美好。”他请我作解释，我说：“《周礼》所说的五种告诫，诰是用来晓谕众人的；但不一定只是上级教导下级。臣下告诫君主，也称为诰。诰，是人在幼年学习它，将来准备委身为臣；成年举行冠礼并取字，就是要以臣子的行为来要求他。臣子的行为没有比尽忠更重要，而尽忠没有比诰更充分的表现。若有好的谋略、好的计划，却不入朝禀告君主，那就是臣子的罪过。什么叫荩？古代的忠臣，禹、皋陶最为高尚。商代有仲虺、伊尹，周代有周公、召公；有的作诰，有的重申诰令，有的进献给君王，有的因公事回去撰写书诰，有的在洛邑平定后，为治理洛邑之事作诰，篇篇反复千百言。如今看那些文章，忠诚爱护、毫不止息的心意，仍然鲜明地充溢在简册之中，真是万世劝诫君主的准则。汉代的董仲舒，唐代的陆贽，宋代的程颐、朱熹，大概也差不多吧？只是他们的话有时没有全部被采用，并不是他们不尽忠，而是君主的罪过。我方氏先世多以忠荩显名，但并不都是以作诰而闻名。” 太庙斋郎以上的官职，能够写奏章直言进谏，足以启发我们的后人。铁庵继承了这种声望，在谏垣所上的奏疏有六篇，右螭直前所上的奏疏有两篇，西掖所上的奏疏总共有三十六篇。议论的人说，他的源流出自晦翁，后村称赞他具有孤忠；他自信而坚持平素的议论不改变，对前人的忠荩也有所光大。《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把诰言告诉我。”究竟是要兼取思兼的意见，还是选择其中一部分听从，在于自己的志向；但这并不容易做到。先修治自己的家，然后才能把道理施行于天子的朝廷；若诰言没有谏诤的责任，就等于没有诰言，也不过是预先打下根基罢了。先君子怀抱忠孝的大志，却只以校职的身份带着遗憾中途去世，难道不应当继承他吗？兄长笃志好古，具有优良资质，难道不应当以他为师而学习吗？只要思考、学习并实行，必然能够成功；行为成就、声名确立，进入有职位的行列，做忠臣、尽忠荩，这正是时候。要蹇蹇谔谔，近承斋郎、铁庵的足迹，远考闽洛、商周的典范，并期望达到它们的准则。谁能阻挡他呢？如果不谋求这些，却只以美好的字自夸，岂不是可耻吗？彦荩要勉励自己警戒啊！李生字辞 李生嘉宾将要举行冠礼，他的父亲乘化已经去世很久，没有人替他主持醮礼，于是奉母亲之命，通过我的堂弟某来请字。他把有关的说法告诉我，并作诗称颂嘉宾，但我没有见过他的面。他尊翁给他命名时，取的是什么意义呢？某起身回答说：“以前曾听说过。”某甫说：“取自《鹿鸣》。”我推想《鹿鸣》诗的旨意，打算用“臣式”来给他取字，却还没有来得及说明。某再三请求不止，并且转达嘉宾的话说：“字已经很美了，只是小子我哪里知道其中意义？如果没有教训，仍然等于没有字。”我想《鹿鸣》是君主以礼待臣的诗。臣下侍奉君主有大道，对待百姓有德音，然后君主才以宾礼来礼遇臣下，并不是靠饮食、财帛互相取悦。因此，不把饮食财帛当作取悦之物，是因为自身应当受到尊重、可以作为法式；自身必有德音，所行大道而不是白吃俸禄，也可以作为法式。给嘉宾取字“臣式”，意义大概就在这里。于是取《鹿鸣》中的篇章改写成辞，来祝贺他。嘉宾当以宾礼之首为期望，要以周公为榜样。你既然有志于宾兴之事，起初就应当谨慎虔敬。辞说：三代的殿堂台阶，和谐恭敬、整肃有序；棱角磨损，圭玉毁坏，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法式。那美好的周公旦，穿着几几然的赤舄，建立了卓著功勋，铭刻在彝器鼎器上。礼乐一同兴盛，使这位嘉宾喜悦。所爱好、所关注的，只有道与德。众位宾客恭敬有序，这才是巨大的进退准则；没有根据便任意行动，就会成为祸害和罪过，懂得察知先机，坚定地守持。要由你自己来选择，适宜参与宾王之礼；形式完备，便有所收获，要仔细体会这种法式的根源。上天降下极大的光明，小子我记住它，归来寻求，终于有所获得。勉斋先生赞 啊！这是少邦伯勉斋先生的遗像。先生风采神情清朗，见识器度深广宏大。幼年读父亲的书，一目十行。参加科举，在才俊中争胜，一鼓作气便考取第一。气势直逼青霄，胸襟吞纳云梦。像陶潜那样志行高洁，常怀愤世之心；像王勃那样才华高超，每每写出惊人的诗句。所以官职只做到郡丞，而诗才却压倒当世。名声流传长久而生命短促，也许如凫鹤一样各有增减；前人创作，后人承继，正在于子孙的振作勤勉。介庵叔赞 唉！这就是我叔父介庵先生的画像。先生性情方正刚毅，学问博大精深，志向在于达到深远境界，没有人能与他争胜。修养自身如高山耸立，树立论说如高峰直插云霄。他宁愿磨砺鹰鹯般的操守，也以沽名求取鸾凤般声誉为耻。头戴獬豸冠，手执绣斧，品行如玉洁冰清。他是百姓的希望，是国家的祥瑞。为什么上天吝惜施展他的才能，使他的事业中途坠落？然而他充实的是气节，宏大的却是声名。因此直到今天，观看他画像的人仍然凛然如见其生。四雨先生赞 这是《澹轩学士》诸孙四雨先生的真容。面貌清瘦而清雅，仪态庄重而整肃，言语少而行为敦厚，涵养充实而性情安静。他常常收敛刚直锋利的气势，偶尔显露深沉坚毅的才华。主持大郡，声名广为传播；参与禁军事务，谋划光明显著。仕途职位还不算显赫，但后代已有承继。诗才既盛，声名也将长存。确实更加彰显了他能够承继家风的贤德，也确实履行了纯正而有终的境界。忧斋郡丞赞（有序）

译郡丞李卿式先生独自睡在郡斋，半夜在梦中接见尊父传庵翁。醒来后悲伤，第二天清早把梦交给画史，画出的形貌非常相像。于是命令画完，画像面容美好，胡须浓密，下颌丰满，面色白皙润泽，庄重而温和，都很相像。只是两眉紧蹙，仿佛有深重忧虑，这却不是现实情形。画史惭愧，想要改掉它。先生说：“不必改。相貌得自语言传达，面容却失于亲眼观察，大概是上天借这支笔来彰显我隐藏的心事，并不是你的技艺不精。从前郭拱辰替人画像，连同人的精神气概和意见都显现在白绢上；如今竟然能够描绘我的内心，怎么容易呢？我将给我的书斋命名，并用它作为自己的号。”松厓子前去问他：“先生学习什么？”回答说：“学习孔氏。孔氏粗食饮水，却能以其中为乐。先生将要致力于去除忧虑，忧虑为什么反而迅速到来？是担忧遥远、缓慢的事情，像杞人那样吗？还是越过职分去忧虑，像替大夫忧虑的人吗？”回答说：“我忧虑自己的学业没有成就就贸然做官，做官却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也不能停止。”松厓子赞叹他说：“这忧虑多么伟大啊，难道不是快乐的根基吗？这才算善于学习吧！”于是为他在上面作赞，赞说：庄周说过，人生和忧虑一同产生。孟轲也说，君子有终身的忧虑。言语似乎相近，指向却不同。孟轲纯厚到了极点，庄周则虚诞迂远。缪悠先生没有欲求，谁知道他的忧虑呢？他殷切而深沉地说：“只是志向不能实现。”先生的志向，是孔子的志向。孔子说，知道达到的道理就努力达到，知道终了的境界就努力完成，因此没有忧虑；又说，有忧虑就应当避开。坚定而不可动摇，先生难道不会由此而更进一步吗？我看见他正在获得快乐，而且还有充分的余地。陈友蒲赞 他的衣服整洁鲜明，容貌敬畏谨慎，行动孤独自持，神态舒缓从容。有人说：“有这样的贤子，他应当能够成为封君。”于是踮起脚等待。郑顺庵先生赞 人们只知道先生容貌庄重，却不知道他的内心仁厚；只知道先生学问丰富，却不知道他的行为醇厚。确实，先生的肺腑全都如春天般温暖。他在家中孝友笃厚，对人又诚信重义。出仕便把这些教导学校中的学生，居家便用这些感化乡邻。这大概是在当今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在古人中也近于达到其真实境界的人了。陈见思赞 仪容庄重，衣服宽舒，思虑深沉。谁能窥见他的幽微心意？想要在前代贤哲中与他们并肩，究竟应当以谁为准则？即使要像辟谷的仙人那样追随赤松子的见解，在今人中寻找，也很少有这样的人。《石筠解》我的姻亲朋友陈席之凭借经学扬名，困顿不得志三十多年，同辈都为他惋惜。席之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仿佛把荣辱得失全都忘了。他偶尔取“石筠”自号，没有人明白他的意思；有人猜想他是感慨时运困穷、甘于寂寞，所以借这两种东西来舒展胸怀。这种见解浅薄，实在还不了解席之。松厓居士问他说：“你取意于石筠，难道只是因为石头高大耸立、竹子清润如美玉，能把清风引到几案席间、把细泉引到幽深洞穴，可以洗涤烦闷胸怀、医治庸俗情态，使人忘却尘世的浮华荣宠、忘却此生的羁绊劳累吗？”席之说：“这是幽人韵士所期待的境界，我还没有闲暇顾及。”居士说：“你难道还想成为明堂的柱础碑石、泰山上簪饰螭首的栋梁，和谐凤鸣般的声音，成为周王的鼓、孔圣的韦编，用来奠定地位、彰明功勋、传播经学、记录祥瑞，在清庙中奏陈，在朝廷前树立，使自己显赫地表现在世上吗？”席之说：“这要由命运决定，不是可以侥幸求得的。难道没有在风雪中摧折、在野火中灰烬残毁的吗？我不敢预先议论这些。”居士说：“这样看来，你的心意是有所在的，请允许我说出来。石头巍峨高大，是我的德行崇高；栗栗坚实确固，是我的本性坚定。竹子内部空虚而节操不可逾越，是我的心虚灵而能应物，截然分明而不紊乱；竹子锐利直上、势不可阻挡，是我的志向锐意进取而不中途停止。你如果确实取法于这些，它超过一般人就远了。” 席之说：“我没有什么像样的地方，只是私下有这样的志向；只是砥砺自己的功夫疏懒了，凌云的志向也懈怠了，正因此更加感到自己有负于石筠。”居士说：“这样正说明你并非没有志向，志向已经树立了。所谓显赫地表现在世上，也只是充实德性、发出光辉的自然结果，难道会有不能达到的吗？你困顿于命运已经很久了，困顿久了就会通达，现在正是时候。唱《鹿鸣》而起步，沿着鸿雁渐进的次序前进，充分施展平生积蓄的才负，以实现这个志向。将来疲倦而休息时，便在这两种事物之间徜徉，游览吟咏，把它们作为乡人子弟的榜样；即使不施针砭，也能使沉痼之疾发汗，简册也会留下余香。”席之说：“如果没有先生这番话，我的心意几乎就要昏暗了，请允许我把它写下来，作为《石筠解》。” 《檗谷解》

译有客人问檗谷主人说：“你以檗谷为号，是什么意思呢？”主人说：“檗，是说苦；谷，能够容纳万物，是说我宽容，以此自比。”客人说：“苦与甘相对，谷低洼而陵高起；你不取甘而取苦，不取陵的高而取谷的低，难道是在矫饰情态、炫耀与众不同吗？”主人说：“不是。”客人说：“那么你为什么苦？”主人说：“没有父亲，也没有亲人，怎么能不苦？”客人说：“皋鱼很苦，但偏偏有父母在而不能尽孝、终身遗憾的人也一样苦，你为什么独自特别多呢？”主人说：“我还不到周岁父亲就去世了，刚到幼年便离开母亲、不能奉养，孤苦伶仃寄食于岳父，几乎不能养活自己；又有些不能说、也不忍说的事情。我的苦，如黄檗之苦、山谷之容，或许还不足以完全说尽，何况我所遭遇的与别人不同呢？”客人说：“世间万物本来就不整齐，事情常有八九件不如意；你不努力走出苦境而进入甘境，不登出幽谷而安息于丘陵，却只是终身忧戚，徒然抱怨怨恨罢了。”主人说：“走出山谷有方法吗？”客人说：“我用苦来克服苦，已经走出来了。这样可以达到孝吗？”客人说：“从前我夫子谈论孝道，大概以显扬父母、使父母得到奉养作为终点，并不包括不能奉养父母的遗憾。你应当用自己的苦难来修治内心、激励行为，并把它转移到治理政务上，必定凛然自守，不被内在的蛊惑和外在的肥甘所腐化，实际功业大而声名显扬了。” 没有声名显扬而父母不能显贵的，这就是从苦境进入甘境的方法。何况你做官以后，官职和封赏已经超过了先主，祭祀所用的牲畜、黍稷也能比以前丰厚；这些又不是一般受苦之人都能完全拥有的，即使拔除你的黄檗、填平你的山谷，也是可以的。”主人茫然地说：“这本来就是素翁、蒙叟为我取号的原因，只是先生说得特别详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苦难正是磨炼我使我成才的东西。虽然如此，我的苦根植于内心，是不能违背的。”客人说：“你糊涂了。你的苦难实在是上天造成的；上天不可违背，但过去的事情也难以追悔。世上困于天命、饮苦而死的人有多少啊！你只要谋划将来就够了，却一定要追究过去，责怪上天不能补偿的事情，不是糊涂吗？还是说皋鱼独自走的道路不值得效法？古代的大孝者有舜，舜到五十岁还思慕父母；你一定不能像他那样，但至少也应当尽力求得像舜罢了。”主人说：“您已经把道理说尽了。”主人是秋官副郎王大用时行甫，客人是松厓方良永。这番问答的日子，是壬寅月、戊子岁、正德乙亥年如此。《方简肃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方简肃文集》卷九 （明）方良永撰 ○书信、启文 寄给正郎黄易庵年兄 我没有才能，而且迂腐荒谬。从那些认为佥臬事务必须有才干才能通达的人看来，这个官职晋升调转迟缓，地方偏僻而炎热荒远，根本不屑一顾。但我本来就安于此地，不只是认为这是我应有的分限，也是按照内心所愿来谋划的。所遗憾的是地位相隔遥远，不能亲近受教于天上的故人；同僚之间偶然相遇，又没有遇到所谓一见如故的人，只凭平日剽窃来的学问和浅薄的见识，自己揣摩、自己推演，勉强铺陈施行，只怕力量有时疲惫而失败，反而使知己更加惭愧。自辛酉四月上任后，即分道前往海南。七月遇到黎人寇乱，符南蛇倡导叛乱，我于是奉着敕书和印信出发，渡过溟渤，抵达绝岛，把生死寄托在风波、烟瘴之中。这时再看官职，真如泥沙一般。等到抵达时，贼势已经炽盛，无法扑灭；有因激怒而导致事变的人，也有怂恿促成事变的人。我实在没有时间追究，耗尽精神、竭尽心力，专心从事抚慰和捕剿。九月幸而取得临高之捷，当时统领军队的是都司湛钺。我自以为从此应当势如破竹，谁料上天不帮助顺势而行，竟有感恩之火、抱吉之败，终于使叛乱猖獗至今，向上使当今皇帝忧虑。我没有才能，不必再用别的事情验证了。数万强悍的贼寇不能困住儋城，而感恩仅凭数十名贼寇就焚烧百姓和城郭，这难道没有人数众寡的区别吗？以不到二千士兵在临高击破贼军，后来却在朝食、抱吉被敌人困住，以五千人的军队反而被敌人围困，有人或许归罪于将领谋划不足，像都司何清那样。但刘朋节、胡永年都以善于经略自负，他们的谋划难道不善，而成败却不能预先料定；这一点我不敢断定，但其中大概也有命数存在。某因此到了瓜熟代任之期仍未能替换，家中眷属生病、死亡而复活的情形屡次发生，年幼的孩子哇哇哭泣，只能寄托给别人喂养，官俸停止发放，只得买米度日，客居之中衣服鞋履也将破旧，随从们早晚都显露怨言。这些我都无暇顾及，只以自己没有病死为幸，又想到困穷郁结或许能由上天玉成我；我这是自我解脱，实际上也只是勉强支撑罢了，并非自然而然。消灭贼寇的事情，东山老先生已经有了成算，如今又由潘老先生接替；老成之人谋划事务，必然不会留下疏漏，捷报很快就会传来。我承蒙您的爱护最深，但书信往来的礼数久已缺失，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如今借着顺风，专门写信申述恳切之意；至于黎地的情形，恐怕您想要听闻。我的感激之念、倾心仰慕之情，就请您明察吧。奉给督府刘东山公 我多次承受您的指示，都已经施行，贼寇也渐渐解散。近来听说大军到来，他们又出来围攻昌化，并且直接出兵到临高迎敌。虽然他们冥顽不化，也已经形成骑虎难下的形势。大军初十日出城，没料到立即遇到这股敌人，走到西峯驿得到报告，于是从小路进兵，恰好与敌相遇，幸亏借助您的威福取得这场大捷。如今商议乘胜直进，以解除昌化之围，只是恐怕兵力太少，不能成就大功，辜负您的委托。若能再奏一捷，即使兵力不增加也可以。管叅议没有到来，钱粮也不知如何处置，犒赏又无法实行，实在不足以鼓舞士气。我姑且随时斟酌，但终究因为这不是大规模征进，又没有奉到明文，不敢轻易耗费。恭请您催促他们渡海，彼此共同谋划此事。幸望发下教帖，缴纳之物不完备。奉给司马刘东山公

译我性情迂腐笨拙，不善于做世俗所习惯的机变软媚之态，因此被当权者了解得很少。然而大贤君子误以为我直率朴实，常常怜惜我。七坊之变以来，我在海内辗转奔波二年多，冒着箭石，触犯炎热瘴气，多次濒临死亡。期间妻子儿女去世，都来不及顾恤。自以为忠于王事，别人至少应当知道，而巡按不知道，督府也不知道。知道我的只有老先生某；我又何曾向您的左右求取声誉呢？天地不会抛弃任何事物，迂腐笨拙的人本来就是大贤君子不会抛弃的。感激之情哪里有尽头？乙丑年遭逢先大人丧事，戊辰年服丧期满北上，又因为不依附权奸而被废黜斥退，在家吃闲饭三年，这也是迂腐笨拙所造成的。当时先生戍守肃地，音信不通，我不能像散宜生那样作出从羑里救出文王的举动，只能面向西方长声号哭，心中充满痛苦愤懑。没想到公道重新显明，才有今天。那些害我的人如今在哪里呢？善恶的报应确实没有虚妄。我也蒙受再次起用，错误地得到今天的任命。上任后本应前往问候起居，并且表达谢意，但官府事务牵绊，无法借便前往。恰好陈宪副出行，谨此沐浴焚香，托他附带致上微薄心意。以后有公差出行，我一定亲自拜到您的庭下，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奉给师相费湖东公 戊辰年我在德清待罪，曾寄信致谢。等到了这里，家中贫困，疾病又相互侵扰，加上没有顺风可借，因此起居问候和书信都没能再写成。把这里的处境和我的心情附在此信中，知道您一定会体谅。那年九月，得到邸报，知道奸宦已经伏诛，公道重新显明，士气又振作起来。即使愚夫愚妇，也都拍手额手称庆，说想不到今天还能再见太平之治。只是像我这样不肖的人，竟又承蒙起用，实在给荐举我的人增添了羞惭。不过，真正的人才未必都得到任用，庸劣奸佞之徒也未必都被清除，这正是像老先生这样身居台鼎之位的人所忧虑的。邪与正不能同朝，就像熏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物中一样。权相彼此倾轧，势力互相排挤，十个君子也胜不过一个小人。一两年以后，公道和士气一定会被遮蔽侵蚀而衰萎。所以要成就至治，非把真正的人才全部任用不可。老先生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吗？难道没有和诸位老先生一起考虑到这一点吗？晚进小臣妄自高谈阔论，是仗着老先生一向爱护并且宽容我。那些琐碎的寒暄，不敢再烦扰您的听闻。又 在服丧期间很久没有奉上书状谢罪，后来由舍侄重熙来信，屡次说到老先生情意深厚地记挂我，使我更加惭愧。先妣祭祀安葬的典礼，原是我意料之外的事，固然是朝廷宽大浩荡的恩典，实际上也是老先生维持主持的力量。这是莆田一百五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事，阴间阳世的感激，难道有穷尽的时候吗？只是我的年纪像犬马一样日渐衰老，将来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只有惭愧和感激罢了。郑汝华回来，略略听到了时事。像我这样山林中的人，不知道什么是休咎，只知道要解除困苦、调和补救；以一身承担天下重任，幸好有老先生在。我的辞去月米疏，吏部没有替我覆奏，我不明白其中意思，现在再次上疏坚决辞谢，恭候圣旨准许。但若不是老先生，还有谁能促成此事？实在过分承望，实在过分承望！莆田的事情，杰儿、耿侄叩问时我能够回答和瞻对；没有机会临纸书写，实在无限思念。又 听说大仇敌已经全部歼灭，只有一两个人漏网，想来现在也都歼灭了。即使全部歼灭了弥天大罪，也不足以消除我终身的悲痛。事情不能完全如我的心意，法也不能完全顺合人的感情，往往就是这样，也只好把它交给无可奈何了。如今不知道您的家眷能否返回故居？我私下以为，或许会在郡城建造宅第来养老，那也是菟裘之计。您的意思一定已有定见，只恨不能当面讨论。近日事变异常，伍光禄的事情尤其奇异。光禄离去后，又驻扎在镇守府门外，挟取银子二万两。过了两天，计擒首领五十多人，漏网的还有二十多人，胁从者才散去。此前延平、邵武的军人也发生骚乱，议论的人说这是地震的应验。莆田也多次地震，去年四月大震，声音隆隆如雷，从西北而来；西边离莆田的变乱，仍然值得忧虑。族孙麟趾替舍侄重熙来求舍弟的墓志铭，我写此信申述心意。舍侄冒昧犯渎，已经斋戒沐浴，写好启文说明缘故了。我不敢再多说，仗着您一向爱护我，您一定不会严厉拒绝。秋凉之时，万望保重；民心所系，意义不小。不能一一详备。致方伯席原山公 忽然得到坏消息，果然如人们所说。但那几位巡抚、巡按和三司官，没有一个人预先报告，权势劫持人的情形，实在可怕。这个贼子发动这样的举动，上天的意旨和百姓的人心，都含有愤怒与怨恨，他怎么能长久活下去呢？然而关系到疆土安危，不能把它当作无事来处理。修缮甲兵，招募勇敢之士，整顿军士，修完城墙，积蓄草料粮食，守住要害，防备奸细，勤于侦察，修设间谍网络，凡是保全地方的办法，都不可不谋划。万一上天还没有厌弃灾祸，使它延续几个月，那么征召的军队也应预先办妥。最紧要的事务，是钱粮。所有应当起运解送的，都暂且停留；宁可承受供应不足的责任，也不要让军兴时告急缺乏。各衙门的各种费用，都应节省；即使鹿鸣大宴，也应比从前稍微削减，不必苦苦挽留诸生，花费两方面的钱而没有益处。近来的余功，恐怕还留下怨恨，应大力发布诰文来安定人心，不要使他们疑虑。分水、仙霞各关口，以及乡村居民中有财货、积粮的人，应迁入城中，或屯聚在大镇，由军队守卫；这是清野的办法，应预先告知他们。等敌人将要到来时再迁徙和屯聚，就太迟了。谁勇敢，谁怯懦，谁聪明，谁愚昧，谁可以做大将，谁可以做裨将，现在就应预先了解清楚，不要临事时把它交给不合适的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威势制胜才能使事情成功；这是用兵的重要原则，不是吝惜钱财和畏惧困难的人所能办到的，所以说不可交给不合适的人。我的杞人之忧，似乎迂远，但愚者说出来，智者听进去，敢说或许能有一点帮助吗？又 敌忾之气正郁郁勃发，凯旋的歌声已经洋溢开来，事情也真奇异。然而可以依靠这些来获得安定吗？更加修整我们的防备而不可松弛，是今天的事情。国家把重大的任务和艰难的责任交付给您，难道还能舍弃您而另找他人吗？我这个山林中的人，不过是私下忧虑、考虑过多，只希望太平，难道是故意说些放肆的话来互相恐吓吗？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昨天得到消息，知道贼人的谋划，像李士实、刘养正这样的事情，都是我没有料到的。嘴上谈仁义，行动又处处合乎规矩的人，难道真能相信吗？如今世上有这种人，也不值得奇怪。但能够知人就是明哲，万古以来都是难事。不经过岁寒和板荡，安享美名的人何其多啊！竟使人怀疑文章没有用处，道学是虚伪的，对这两个贼子不能不咬牙痛恨。复信给林寒谷侍御

译近来令郎回来，承蒙您从远方寄来书信；从来信所说的话看，似乎有厌倦仕途、想要归隐的意思，恐怕还应当慎重考虑，不能仓促决定。自从昌黎写下那篇表章，直到今天一直寥寥无几；况且时代的艰难和顺易、形势的大小，也不能相同。您毅然继承其声响，完全不计利害祸福，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即使死在榜笞之下，也一定不会后悔。天子圣明，您能够饱食武义之地的俸禄，武义的百姓也能够瞻仰您的风采、沐浴您的恩光，难道不是幸事吗？像鸟飞翔于千仞高空，俯览德辉，以此为治朝的祥瑞，这正是逐渐发展的开端。飞翔后感到疲倦便归来，难道是今天所宜的吗？乌石之下、松厓之巅，本来都安然无恙。我期待您十年之后来访；那时我虽然老了，仍能拄杖穿鞋跟随您游赏，逍遥徜徉，也不算辜负此生。懒散的习气已经积重难改，所以很久没有写信问候，借着顺风附上此信，仍远远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尽。然而私下还有一句要告诉您：如今建立大节、负有盛名的人，常常不能安居其位，凭意气傲视别人，所以往往招来祸端。这是涵养还没有达到的缘故。只是我不知道昌黎在潮州时，是否也曾意气用事、傲慢对待上官？您卓有远见，这一点一定已经看透并从中警醒；我还要多说，是因为爱护您却不能有所帮助，只能用这番话相助。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致伍孚斋公 这个贼子发动这样的举动，对上不合天心，对下更加加重民怨。防备抵御的策略，应当从容预先安排，不应仓促；应当谈笑自若，不应惊慌失措。人心容易动摇，在民间怎么知道不会有人窥察我们的动静，姑且试图在万分之一的侥幸中获利呢？大敌尚未到来，小股盗贼先行发动，这不是镇定安抚、安辑民众的办法。那么难道就要松懈下来，把它看作平常时日吗？心中有这种打算，却不显露其踪迹；做这种事情，却不让它见于言语。我有防备而别人不知道，这是上策。既然做了这件事，怎么会没有踪迹？只是没有仓促行动的迹象罢了。既然有了迹象，怎么会没有言语？只是没有惊慌失措的言语罢了。这一点小小的错误见解，不足以扰乱您的高明听闻；但我私下有杞人之忧，不能默默不说。又 此前崇安派来的人领走回信，我也把信牢牢封好投入匦中，最终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到，封记是否还完整。此后只能不时询问北方使者，才能知道消息。近来得到消息，知道有出任真保定、紫荆一带抚督的命令，确实是皇帝亲自选定的人了。谁说公道最终会被遮蔽呢？西江人物冠绝天下，而能够长久任职、成就大业，不求速成，不事外在装饰，像您和胡刑侍这样的人，也很不容易得到，这是舆论的看法。又有谁说真诚不足以感动人呢？如今您所管辖的地方，其利弊我不能亲自知道；但宽减徭役，除去贪暴，整顿兵务，积蓄财用，这些是今天的急务，由此也就可以知道了。关键在于属官能够得到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您在上面掌握纲领，就可以不劳而治。每年以鹿、猪、柴、炭来讨好权贵近幸，那是有关官员的事情，您不会这样做。我承蒙您的爱护，才敢说这些话，伏望不要怪罪。寄信给都宪王阳明公 三十年的旧日情谊，竟不能一再通书问候；这是因为我的神思驰骋、心意向往，已经超出寻常书札之外，不是您以道义和情谊相待，我自己也不会相信。您平生的抱负，表现在文章和功业上的，已经巍然成为众人瞻仰的对象；而在乱贼气焰正盛时平定他们，在纲常将要倾坠时扶植纲常，把亿万苍生从艰辛苦痛和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以慰藉他们几乎断绝的希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盛大的功业。山林中的人能够和普通百姓共同享受太平无事的福泽，都是您的恩赐，岂敢不知感激。宁功的事情始末我已经知道大概，只是不知道平定之后，表彰忠节，遣散胁从，登记贼人的府库，归还百姓被侵占的土地，为蒙受祸害的正人君子洗雪冤屈，追究三司不死的罪责，把士实、养正等人在市中处以磔刑，以警戒弄虚作假、包藏奸心的人，这些是否已经逐条上奏并施行了？听说接受专城重任的人中，也有狐疑观望、不肯说一句话、不肯发一道檄文来保全自己的人，这些都是士实、养正一类，应当不要让他们漏网。您的谋略和决断仿佛天授，本来应当没有遗漏的计策；但我私下爱护和帮助您的心情，使我忘了这些话是多余的。即使大仇敌已经除去，病根或许仍在；主持国事，早日确定国本，难道您会说这不是自己的责任吗？空缺卿相之位来等待功臣宗室，您正应当承担这个责任，必定会大大慰藉众人的希望，这是毫无疑问的，岂敢不歌颂此事来祝贺您。又 我已经活了六十一年。出仕以后，做官又退居，已经三十二年了。即使考察各朝史册、耳闻目见，也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样圣明中兴的盛况。皇帝即位主持大统才十多天，就任用老臣，斥退群邪；把数十年来人们不敢说、说了也不能实行的弊政，全部厘清改革，以尽数恢复祖宗旧制，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大诏一发布，洗涤创伤，昭雪冤屈，使枯槁的根苗重新萌发，臣民欢欣鼓舞，声势如波涛翻涌、雷霆震动。汉文帝也不足以夸耀了。然而上天悔恨降祸，大仇敌得以平定，祖宗一百五十年的疆土完整归于当今上皇帝，没有破裂争夺的祸患，这都是您的功劳，只是您谦逊而不自居罢了。诏旨再三叮咛，重重思念功臣宗室，任命大司马还不足以完全报偿您的功劳，但您难道会以此为少吗？尽情施展自己的心志，辅佐成就圣明的政治，不辜负平生所学，大大慰藉天下百姓的希望，本来就是报答知遇、实现初心而不改变的事情。我和您有旧日同僚的雅谊，所以不写谀词来献上。伏望明察。奉信给师相梁厚庵公 我得以列在您的门下做门生，已经三十年了；承蒙您的爱护深厚，又不是泛泛的情谊。当我遭受多言之罪时，如果不是老先生表面扶持、暗中栽培，我如今还能安然退居林下吗？近来归居以后，仿佛被您忘记了，四年来一张纸、一个字也没有送到门墙，实在是害怕打扰您。老先生胸襟宽宏、气量高雅，一定会长久地照顾宽容我；我敢于仗恃这一点而不恐惧，正是这个缘故。身在林下没有别的祝愿，只希望老先生运转造化，使我能够和百姓共同享受太平的庆幸，以终了残年，就很幸运了。宁贼诡诈多端，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称誉阿大夫的人充满左右，至尊圣明，竟能在奸谋尚未显露反状之前就洞察出来，赫然震怒；这本来是天地祖宗之灵暗中启发护佑，而老先生潜移默化、暗中消除夺取其势，可以说没有您的功劳吗？元老大臣不自我炫耀显露，本来就应当如此；但从今以后，周旋挽救的责任还有比这更大的，最终只有老先生独自承担，而天下人的期望急切得超过饥渴。我私下以为应当赶快谋划，以慰藉人心；这不是公开争辩、显然进谏的人所能办到的。仗恃您的爱护而说得多，伏望您体谅。奉信给冢宰乔白岩公

译我从开始做官时，就仰慕您的盛名，到今天已经三十二年了。只是因为缺少介绍，没有机会登上您的门下以为快事。然而我何尝没有私下吸取您余下的恩泽，用来熏陶滋润自己呢？圣皇继承统绪，老臣们全都被起用；统率百官、均平四海的重任，一定会交给您。君臣贤明相会，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您感念奇异的知遇，一定不会辜负重大的托付。所谓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除了您还能有谁？我没有才能，却错误地被论荐，起用掌管风纪；揣度身份、遵循本分，不胜感激惭愧。然而在这个时候得以显露自己，难道不是庆幸吗？只是母亲年老多病，难以立即离开，所以再次上疏恳切辞谢，实在情势迫切。希望您察知我的诚恳，俯赐怜悯，不怪罪而委曲成全我；这不仅大大慰藉我的私情，也足以稍微有益于风俗教化，我私下认为是两全其美。若不是您肯听取这些话，我岂敢不避冒昧，立即写信烦告；伏地等待罪责，幸望您照察原谅。又 我没有什么才能，却误蒙您的深厚爱护；内心的感激和惭愧，不是言语能够说尽的。伏想您自在独乐园中，也一定警惕地怀有先忧天下的念头。我们的君主和宰相，难道不会追思您吗？御史和给谏，难道不会交相荐举您吗？洛社已经起用了司马光，东山也难以长久高卧了。然而您会考虑这些吗？这些难道足以使您感到分量轻重吗？我孤单地处在忧伤中，两鬓已经斑白。祥禫之后，只打算隐遁，想见您却没有机会，只能徒然在梦中相见。先妣生前受封，按例可以得到安葬和祭祀，这在莆田一百五十年仅见一次，我平生的愿望已经满足了。所以辞去月米，直到再次上疏，实在是自守身份本分，不愿亲身招致‘负乘’的讥讽。然而想到您为我吹嘘推举的力量，怎么能忘记？儿子重杰参加会试，特意写此信让他进京时附上，稍稍表达我的心意。临纸书写，思念之情无以言表。奉信给司徒孙九峯公 我还是诸生时，就已经知道仰慕您的盛名。入仕以来，常常私下借取您的余光来使自己增光。只是我这个晚辈鄙陋拙劣，不能托人送一封信到您的门下问候，深以为憾。辛未年秋天，才得以在都城亲自接受您的教诲，但也只见过一两次。不久便远别，至今十年了。心中向往虽然深切，却没有修通书信，是因为地位相隔，不敢轻率，并不是故意懈怠而自取疏远。圣皇登极，急忙起用老臣，空置大司徒之位来等待您，知遇也实在奇异。听说皇上在潜邸时，素来知道您存心仁厚、砥砺操行的美德，忠贞体国的诚心，壁立万仞般的操守，以及谦抑自晦的美好品格，所以对您的眷注深厚，专门下诏任命，不是其他臣子可比。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他呢？我本来知道以一德感格君心的明效大验，今天又一次显现了。我有一点私下的恳求，冒昧烦告公听。我没有才能，却错误地被论荐，起用掌管风纪；在这个时机，是难得的机会；在我的心愿，是平素所期；在我的情势上，则有不能只顾自己的原因。老母八十岁，卧病在床，暮年母子，怎么忍心活生生分离？况且我身为嫡长子，义理上不能离开，所以接连写了两道疏章辞谢。推行五典、安抚万民，是您的职责。假如有忘记亲人而贪恋仕进的人，您会取用他吗？还是应当斥退他呢？您一定不会和这种人共同立于朝廷。我因此不避罪责，敢在您面前哀求乞怜。您如果不吝惜费些口舌，使我母子得以彼此守护、终尽天年，那么这份恩赐将比九鼎还要贵重。仗恃您的爱护而冒昧烦渎，惶恐到了极点。奉信给司马彭幸庵公 己卯年冬天，我把犬子重杰的书信和手帕送入京城。庚辰年落第回乡，托锦衣卫马清转呈，必定不敢让它被搁置。自从己卯年秋天收到舍侄璘附来的亲笔信，到现在两年没有通音问，也不知道您何时有了弄璋之喜。圣明皇帝登极，万事都焕然一新；凶恶污秽之徒被诛，老臣被起用，空置大司马之位来等待您，在诏命的隆重和知遇的深厚方面，实在奇异至极。国运昌盛、世道隆盛，士君子有所凭借而奋起，奸邪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放肆，都是您出仕所带来的力量。我当然知道您能够不辜负这个圣明时代。我没有才能，也依例蒙受恩典，只是身份浅薄、声望微小，实在惶恐。诏书到达后，我已经向着宫阙谢恩并恭敬接受了。但虚冒宠荣，只顾为自己谋求闲逸，不是忠；听到诏命就立即出行，忘记母亲而不顾，不是孝。这两种感情交相萦绕，使我无法自行裁断。辗转思考了十多天，便想到子女侍奉母亲不能由别人代替，而臣子侍奉君主却可以让给别人；又因为我是长子，不能和其他儿子同样论处；母亲已经卧病在床，也和没有疾病不同。于是把这些心意写成两道疏章，祈求一定获准，使我实现自己的私愿。然而如果没有一位平素深厚的知己替我维持调护，不按条文拘泥处理，就会被定为矫饰之罪。我的心到这时已经昏暗阻塞了。幸而上天给了这个机会，您巍然重新起用，心中不偏不私，所说的话足以取得重视，我的心就再也没有不合了。多么幸运，多么幸运！内阁诸位老先生对待我，都不敢轻易发言；能否说话，取决于您。不知将来是否也可以写信致谢？请让来人带回您的示下。我还有无限想说的话，不能全部写尽。又 荣归之后，音信一天天稀少。我想老前辈们已有社集，独乐园也有园林，您的起居一定清健，熊罴入梦的吉兆也一定已经出现了。只是没有办法得知，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排遣。郑山斋回来，略略听到了一些时事。您有先忧天下的志向，一定不会漠然置之。然而有人说您应当再次出仕，以慰藉天下苍生的希望，这些都不是忠诚的谋划。像您这样保全名节、完整归来，只承受宠荣而退居的人，能有几个呢？您如今只应当以颐养精神、培育后人来终其一生，使天下人仰望您如同上界神仙，只能羡慕而不能攀附，这才是正确的谋划。我也老了，祥禫之后将入山隐遁，没有机会再见您了。书信往来，时时寻找顺风即可；我这样做，您也这样做，就好了。儿子重杰又随众人进京，特意写此信，到京后附上，稍稍表达万里之外的微薄心意，伏望您明察。致同乡诸位台谏

译时运开通，天意昌明，我们这些人都得到起用。莆田遇上这个机会的人，大约有十人，也可以说是盛况了。像我这样没有才能的人，竟也滥竽其中，感激之余，惭愧恐惧不已。一个人出仕而能安身，必定要有人在君主身边援助；如果把他投置于闲散之地，预先没有人替他容纳，他的名声怎么能很快传达，官阶怎么能自行提升呢？我当然知道这十个人，明里荐举他们，暗中替他们吹嘘的，都是像诸位先生这样的乡里缙绅之力。我又何其幸运，能够列在这十人之后，也误蒙余荫而有今天呢？只是我的命运浅薄，愿望总与时势相违。过去母亲健康，却被时势阻隔；如今时机到了，母亲却卧病在床，所以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可以出仕的时候。因此接连写了两道疏章，希望一定获准。不知诸位先生能否像暗中帮助我进取那样，也暗中帮助我退处呢？我敢再次有所期待。若不体察我的私情，只是一味怂恿我说：‘圣天子在上，可以出来做官了。’那么这种话人人都会说，并不是我对知己的期望。我的情势实在迫切，万望垂察。《方简肃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方简肃文集》卷十 （明）方良永撰 书启 奉信给师相杨邃庵公 我孤单地处在忧伤中，音信日渐稀疏，自己的罪过心里明白，只是没有机会洗雪。只是您德行深厚、声望重大，出将入相，自范仲淹、韩琦以来从未听说如此屡次见到；何况在危急的时局中起用您，把艰难重大的责任交给您，地位低于您一级的人，没有谁能够完成。近来陈生回来，转述您叮咛的话，您对我的爱护为什么这样深厚呢？我自从遭逢大故，日渐衰弱萎顿，恐怕无法符合您的期望。郑汝华退休回乡，我很遗憾他没有预先看清形势。像我这样迂拙的人，又怎么能保证不会成为另一个郑汝华呢？惟愿您幸而始终教诲我。先妣生前受封，按例可以得到祭祀和安葬，这本是意料之外的事，平生愿望已经满足。所以辞去月米，第二次上疏坚决辞谢，只是担心自己终身不能以犬马之报报答您，反而有丝毫惭愧亏负。儿子重杰参加会试，写此信让他到京后转交台下，用来申述远方的心意。此时正值严寒，伏望珍重保养，以慰藉我的悬望。又 杰儿落第回来，详细说到老先生俯身借给他好言好脸，感激实在不浅。而我没有再写谢启，是怕次数太多而烦扰您。传报说圣驾亲临，受到优厚礼遇，诗章也得到宠赐和褒美，恩意深切到这种程度，真是世所罕见的奇遇，只有老先生才足以当之而无愧。不知您另有谢表吗？若有，就借谢恩之机进谏，更能表明这种恩遇不是徒然。林编修回来，说荐举的文章中屡次提到我，都出自您的意思；一听到便感激惶愧，无以自容。爱护一个人，已经施恩到极点，又替他传扬声誉，使别人也爱护他，这是盛德之事，如今的人很少做到。老先生为什么看重我、这样挂念我呢？我渐渐进入老境，志气全都衰退，自知不足以符合您日后的期望；然而这份情意和恩德，难道能忘记吗？借着顺风专门写信致谢，临纸书写，思念依依不尽。复信给都宪黄铁桥公 久未相见，正在思念您时，忽然收到飞来的书信，得到安慰洗涤的感受如何能够形容？我迂拙疏懒、不善交际，近日侍奉母亲，得到圣旨，已经足以自慰。来信过分奖誉我，怎能不惶恐羞惭！如今四海希望治理的百姓，还能够有谁实现他们的愿望呢？只是朝廷中有诸位老臣，藩屏中有诸位公卿罢了。像我这样衰老无用的人，对事情有什么益处？怎么敢玷污他人的言谈呢？老母日渐衰弱，大儿落第回来，病才开始痊愈；小儿将要成婚，小孙也已经成婚了。晚年还要拖累我的，是两个年幼的女儿；日常供给，年收入只有粮食三百石。然而我本来不想把贫困告诉别人，只是仗恃您的爱护，所以详细说了。素翁退休归居林下，是有人幸运了，只恐怕并不是朝廷今天所应有的情形。或许这是四时的次序，我不敢知道。没有机会瞻对，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又 屡次承蒙您从远方挂念，没有机会瞻仰会面；然而两心相通，我敢自信如此。您以明白正大的心胸，兼具体用的学问，所到之处的施政措施，都足以感动人。湖湘不会是您长久滞留之地。以时势和事情来衡量，士人若无意于仕进，那就算了；如果要出仕，官职没有比巡抚更合适，地方没有比湖湘更合适。巡抚有充分施展的权力，湖湘有积久未除的弊病。小弊病革除，小利益就兴起；大弊病革除，大利益就兴起。如今所谓巡抚都御史，难道果真能够清静无为，坐镇而使雅俗安定吗？关键在于先有所作为，逐渐达到无为而治。革除弊病多半不利于贪污官吏，他们必然群起制造扰乱民众、无事生非的言论；一旦因此动摇，弊病就会更加严重。身在林下的人，想爱护您却无法帮助，所以才敢把这些陈旧的话进献给您。打开信时应当会发笑。致郑启范侍御 得到邸报，知道您被提升为言官，十分欣慰。但时局艰难，形势艰难，说话也艰难。不是说话难，而是听取难；不是听取难，而是相信难。所以说：‘先取得信任，然后进谏。’又说：‘君王的心意没有什么难以感通。’如今难道能一定使皇上信任您吗？难道能等到取得信任之后再说话吗？等到取得信任再说，最终就没有可以说话的时候了。还没有取得信任就进言，难道它的害处只是皇上不听吗？所以处在这样难以进言的时势中，聪明人不必等到事后才知道。您此次被召用，开始时一定也考虑到这一点了。不要替别人报复，不要为自己的恩怨，不要过于激烈，也不要过于退缩；反复陈说事情可不可行、国家体制的得失、人物品行的邪正，以及民心天命的顺逆，离合取舍之中都寄寓着至诚恻怛之情。这样提出的言论没有不被听取的；即使不被听取而祸患降临，您也承受它，我的内心就安定了。如果急于求取名声，过于愤激，以彰显君主的过错为能事，甘心遭到摈斥，那就是贤者的过失，并不是我敢于了解和赞同的。我爱护您却不能帮助，不觉说得冒昧。惟愿您心中明白，不能把话说尽。致黄小江宪副 我多次写信给您，都是琐碎之事，足以烦扰您的听闻；间或商议近来的事情，也没有承蒙您的裁正教诲。昨天得到伪檄所说的那些话，才知道白洲的心意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的做法也很拙劣。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道也容易吗？这个老人写作世史，积累疑案，动辄写出千万句话，像老吏断案一样，使人心服；然而他却亲自把自己陷入不可宽赦的境地，这就是能言善辩的人不值得尊贵的地方。不过最终应当按照什么罪名论处？应当以什么名义罢去？一定有最恰当而不可更易的议论，只是现在或许还不敢说。杰儿承蒙您以文章和品行兼优而取用，这份恩德怎么敢忘记？报答知己，只有更加振作自立，以古人自期，努力求得达到那个境界罢了。近来的习气纷纷扰扰，不值得议论。您把他看作自己的孩子，能不能不只督责，也替他开导呢？他北上，大概是想让他观察南北山川风土以及京师文物，以扩大见闻，并不是急于求仕。他还有话没有说尽，等杰儿到了，便能全部说明。致宁侍御

译我迂拙疏懒、不善合群，甘愿自我废弃，到现在已经六年了。然而从来没有凭借卑微的姓名登上荐举文书。去年春天，才承蒙朱守中道长把我列在荐举名单的末尾，接着又有您；沈文灿、汪德声二位道长也随后荐举。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得到您和诸位先生如此看重呢？惭愧，惭愧。近来沙宪使来，把您的亲笔信发给我，信中对我的奖誉过分，使我的惭愧更加深重。我没有左右亲近者替我先行介绍，又和您一向没有通过一封信；您不和众人商议，便立即把我荐于朝廷，这种公心和这一举动的盛大，超出寻常数倍。只是我并不是合适的人；学业修养已经衰落，见识也昏暗；血气衰弱，志气更加懒惰。加上老母卧病在床，不忍远离，所以上疏请求终身奉养，幸而蒙准。如今除了奉养母亲，没有别的追求了。但您的盛情不可忘记。我将尽到乌鸟反哺的私情，使母亲延年益寿；勉励自己在晚年守住节操，以报答您年轻时的雄心。这就是我报答您的方式。小儿重杰参加会试，特意让他等候拜见您，以表达私下的谢意。飞龙得以显现，倚重任用台臣，诏旨再三叮咛，这些恩遇不是一时能够说尽的。若把弹劾攻击的权力交给您，使您削弱宦官的势力，这是前所未有的。有这样的君主，谁忍心辜负他？我敢为您祝贺，也知道您自己一定庆幸遇到这样的时机。致唐西洲督学 分别已经很久，对您的倾慕更加深切。书信疏少，并不敢因此自外于您。总而言之，道义相合，内心相契，并不只是因为外在的礼数受阻。这是我自己所相信的，您也相信这一点。近来琼海三祠建立，没想到我这个无能失职的人也列入祭祀之中。您表彰诸贤以示劝勉，错误地把我也列入其中，使我有这样的幸运，恩德实在太大，惭愧也随之而来。我私下担心人们将来会议论此事。我在家食禄十年，丝毫没有补益，而皇恩多次厚重地施及幽明两界，这又使我惭愧。如今渐渐进入老境，疾病先侵腰膝，恐怕最终老死，终究辜负这番心意，这又是一层惭愧。仗恃您是知己，所以敢冒昧告诉您：凭借深厚的学问和重大声望，为朝廷培养人才，以等待时势任用，这是报答知遇的第一件事。将来听说东南有以实际学问著称、出仕后建立功名的人，一定是您的高等弟子。幸望您甘心久任，以完成这第一件事，这实在是我迂远的期望。舍弟杰趁着顺便的人附带送上这封信，其余不能尽言。致宋参伯、汪宪伯二先生 这么一点小小的丑类，竟劳动诸位节钺，本以为一鼓就能擒获，谁料他们违抗命令三十天，反而自取灭亡？怎么能容许他们长久放肆！但要万全筹划，关键在于军队兴发时物资不能缺乏，不要吝惜小笔费用；招募当地士兵，精选士卒，慎重选择统率驾驭的人，严格执行赏罚的命令，临事时保持戒惧，如同面对大敌，那么我们就有全胜的办法了。贼人即使跳梁，也不必忧虑；关键在于先选好将领，让他自己选择部下，自己招募乡民，告诫他们不要轻敌冒进，再加重犒赏来振作士气，然后掌握信赏必罚的权柄来统率他们罢了。然而这哪里是吝惜费用的人所能做到的？像韩信、范蠡那样的人，必定已有成算；我迂拙疏浅，哪里敢附会多说？只是因为昨天与侯阃帅、何通判谈论时意见相合，所以叙述这些来告诉您，或许能稍微有所帮助。详细办法以及我没有说尽的地方，下面的人都能完全说明，请试着俯听他们，这对赞助军务不会少。侯素来有谋略和勇气，是您所知道的；何书生懂得兵事而有心计，幕府中早晚恐怕不可没有这样的人。我的杞人私忧，自知考虑过多，伏望明察，幸甚。致都宪张时峻公 近来阅读邸报，知道有出任南台的命令。不久又报说替代您的官员北行，而节钺还没有移交旧镇，这是两广的幸运。然而时事令人惊骇，礼制也不可能再议论恢复了。烽烟尚未平靖，边地士卒骄横放纵，奸谄小人擅自掌握朝廷出入的权柄，这既可怕又可忧虑。林下衰老无用的人，本来不参与世事，然而不能没有听闻；既有听闻，便不能没有愤怒。愤激的话，难道敢对别人说吗？您正掌握权柄，负责处理这几件事，心中能不反复思量吗？我因此再次有所期待。寄信给都宪聂凤山公 丘解元来时曾附带一篇疏章，我在忧伤中，实在没有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近来得到邸报，几件事情一天一个变化、一个月一个不同。像我这样身在林下、年老等待死亡的人，本应把这些事情置于考虑之外；但愤懑郁积的气息总是发泄在纸笔之间。我平生迂拙偏僻，不能自我控制，这也是很大的病根。然而若不是知己，哪里敢和他说呢？若不是像您这样有忧虑天下志向的人，哪里肯和您说呢？先妣已经安葬，使我稍稍逃脱不孝的罪过。服丧期满后，我就深入山中，连纸笔也不再从事了。舍亲林而出任宪副之外，我本想收敛隐藏；但胸中仍然耿耿，泾渭分明。遇到事情便裁决处理，有万夫不能改变的勇气，您一定已经知道了。郡学戴司训的儿子弼行，恰好附上此信；然而我所说的仍未尽。致魏子才督学 我听闻您的盛名已经很久。近来得到胡少宰的荐举文书、王蘖谷的亲笔信，才知道盛名之下确实没有虚士。如今的学者，弊病在于没有听闻大道，沉没于功名利禄，迷失而不知返回；而那些号称知道大道的人，又都隐晦搜索、远处探求，自以为真正觉悟。仔细考察他们的身心，常常彼此背离。世人看见他们取径便捷、容易求取名声，便跟着附会，互相标榜，离大道越来越远，对大道的危害也越来越大。您的学问有体有用，可以宏大，可以长久，必定有入门的途径、真实依据和贯通始终的要领。吴南溪也曾大概说过这些。我没有缘分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只是徒然切切向往；想寄一封信，又认为自己鄙陋迂拙，不值得列入高明者的眼中，几次蘸笔又搁下，然而最终不敢自我隔绝，所以趁着顺风，表露这些诚恳心意。您若不因为我年老而懒惰便弃置我，那么幸望能有所教诲。寒暄等末节，请恕我从略。寄信给司空吴东湖公 您盛大地接受诏命，升任掌管邦土的职位，一时同僚和属官都庆幸得到燕泉，我私下替您祝贺。然而凭您的经纶治理、辅弼调和之才，司空所任的职掌恐怕只是施展您余力的地方；但也足以让您完全施展平生所学，难道您将晋升品秩，处在重要职位吗？听说您归乡的心思很浓，难道将不屑于这个职位吗？出仕和退处的道义，也实在重大啊！请试着和燕泉公商量。东湖诗勉强写成，录在信上，只是不能充分铺陈，因此惭愧于周元公随处都有濂溪，难道您在东湖就没有类似的朋友吗？没有机会瞻仰侍奉，临风思念驰往。又

译屡次承蒙您垂念，感激不已。在忧伤中很久没有写信问候，想来您已经体谅。日月不停流逝，已经过了小祥三个月。禫祭以后，我打算谢绝人事，隐迹于远山。您清正有德、声望重大，是朝廷倚重辅弼的人。近来也有请求归乡的疏章，难道不是为了躲避烦扰的议论吗？当时议论礼制，人心惶恐，急于救火；突然看见您的疏章递入，未免有人认为您是在谦让退避，所以才有过激的议论，不足以成为您的累赘。《理学名臣言行录》对月湖公博采兼收，是为了说明我朝有人能够辅助斯文、扶持世教以警醒衰颓的风俗，已经达到极致。我愚昧浅陋，不敢轻易评论。看您所作的序文，又宽厚又仁恕，确实不是心胸狭隘、见识浅薄的人所能窥测的。什么时候能够偶然相逢，让我当面向您求证？我这一生恍惚迷惘，虚度了大半。如今老而且病，像月湖公和您这样的人，恐怕终身不能一见，实在留下遗憾。寄信给侍郎何燕泉公 自从您南归以后，我们的道统更加寥落，山斋回来又遭遇了一次厄难。圣天子孤立在上，群邪在下结党互相攻击，只是给宦官和外戚增添了虐焰。有良知的人，怎么忍心这样呢？不忍说，不忍说。南都正是贤士大夫汇聚之处，您又结交三位有益的朋友，已经得到合适的人了。每天过去，学问会逐渐充实，道德也会日益盛大。南迁难道不正像塞翁失马吗？我在忧伤中思想闭塞已经很久，能够承受您的教诲，好像走上了大道。虽然不能常常得到，也不敢奢望一定得到，但这颗心始终悬念着。礼部主事方一兰，是我的侄孙，性情聪敏，可以教导。您熔铸培育后辈，他也是炉鞴中的人。没有机会瞻仰侍奉，思念之情无以排遣。致汤新之廷尉 分别已经很久，音信日渐稀疏。但您的起居，我还能从转述中听到；您的升迁，也能从邸报中知道，这已经足以安慰我的仰慕和怀念了。如今最难得的是大廷尉，而您继承山斋的志向和道义，朝廷就不会有冤狱了；即使有，也一定出乎意料。我当然知道您不会阿谀偏私。我是蒲柳般的资质、葑菲般的材料，都不堪为世所用。祥禫以后，只有深入山中这一条路了。我曾经仰慕邵二泉在家食禄十年，写成一部《简端录》，其他著作也已经结集。可是我十年间只够办理一家人的衣食，尚且不够；至于著述，连一部《简端录》也没有见到。难道有墨迹污在简端上吗？那倒足以引人一笑。致邵端峯督学 承蒙您来信，答应最终把祭田赐给六祖，这件事关系到风俗教化，感激之情上达幽明。莆田近来的风俗非常败坏，见到别人的好事便产生嫉妒，弱者暗中阻挠，强者公开排斥；至于任性强夺、全不顾惜廉耻，则又是其中最下劣的一类。祠堂建在寺院西边，如果不是雷孟升的勇于决断和沈三溪的心意，这件事几乎就要辜负了。祭祀有了田产，如果不是执事您自始至终加以裁决，一溪也不能保证它日后的保存。事情容易办成时，人们不知道感激；事情的成功本来很难，心意因环境的逆境而受到挫折，志气又因他人的侮辱而郁结，而一旦有人使这种挫折和郁结得到舒解，使自己的心意和志气得以宣畅，那种感激之情，哪里容易用言语形容呢？这种感激产生于执事您的恩德，我将口头称颂、内心铭记，绝不是寻常微薄的感恩可以相比的。六祖当年忠愤激烈，连自身都顾不上，哪里还会计较身后的荣辱？只是替世道考虑，不加以表彰就无法显示劝勉；替祖宗谋划，不加以显扬就无法表示孝道。今天这件事，难道不是执事您的责任，也不是我的责任吗？悠悠回顾今昔，过了三百年，才有这样恰逢其时的际遇。六祖如果有灵，难道不会因此感动并得到安慰吗？我说“感动幽明的并不是谄媚”，侄孙某已把呈文递到台下，恳请您赐予施行，以安慰我们的殷切期望。不知何日按察莆田，到时一定当面致谢，恕我此信未能详尽。致蔡霞山大参 近来忽然听说，执事为了擒拿贼寇，单骑出漳城，驻扎在南诏。我私下担心您行动过于锐进，而考察敌情或许有所疏忽。后来又得到舍亲林湖备详细说明此事，才知道执事自有权衡，传闻大概是误传。如此便放心了。又听说您平日奉养自己过于俭约，随从有时十来天吃不到肉，而药物却不离水果和粱米。难道肉食的功效还不如药石吗？保养身体的方法似乎应当斟酌。以前有“菜张”，如今又有“菜蔡”；但执事您不向权贵宠臣屈服，不躲避艰难危险，心中急切忧虑百姓，家中没有厚产，这是人人都知道、也人人都敬慕的。一点微薄的“菜”，哪里能够衡量执事您的高下呢？还请您爱惜自己，甘于节俭、苦于节制，适当地取其中道即可。什么时候到莆田，当面把我想说的话全部说尽。致朱三峰郡守 五更时得到消息，贼寇已经全部歼灭，雪耻除凶，这一举措真壮烈啊！老先生在内部筹划谋略，汪可亭在外部指挥，各位县令和佐官在下面奔走效力，巩固了我们的藩篱，扬起了我们的先声，使贼寇不能侵入，而他们也因此得以建立功劳，这大概也是上天后悔降下灾祸了吧？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容我向您祝贺！容我向您祝贺！致陈立夫进士 以进士身份起步做官，光耀前人而使后代富足，乡人替您荣耀，天下人也替您荣耀。至于我作为姻亲的荣耀，不说也可以知道了。我的愿望却是远大的：从今以后，期望自己保持清白，守住操行，不辜负平生志愿，这样就可以了。您素来有抱负，不必等待我的多余劝说。高第名次在前，不久应当就会得到优良的任命；无论朝廷内外，都应听任它自然到来，千万不要预先有所主张，使别人能够窥见我们的趋向。借着顺风附上这封信，略微表达我的贺意，不能尽述。致朱白浦侍御 我无才无能而甘愿退处，在家食禄六年，为国家寻求遗贤，承蒙您屈尊推荐；只是我疏远而没有先例，却蒙您替我说情，为什么还要屈意把我牵连进去，使我惭愧惊惶，无地自容？您或许以为我还没有老，归来后仍然可以鞭策任用吧？我今年犬马之齿，已经六十一岁了。我的体质如蒲柳，须发已经斑白；近来又因为老母多病，早晚不敢离开她身边，内心纷扰不安，担心还有别的意外，哪里敢再希望起用呢？然而对于知己的恩德，我不敢忘记；未能报答，更加因此惭愧。圣驾北还，在举行饮至、策勋之后，必定会有重大政务，以振动天下人的视听。台端正直敢言，来辅佐成就新的政局，除了执事还能有谁？执事不向强者低头，也不担心因刚直而受挫，这些我大概听说过；蔡我斋一向敬佩您，这并不是谄媚。借顺风寄上此信，恭请您体察。致雷觉轩侍御 分别时没能远道设宴饯行，至今仍以此为恨。此时估计您已经受到显著擢升了。近来听说萧敬传话给科道官员：“圣上日夜勤劳，以至于忘记睡眠饮食。言事的奏疏，应当按次第上呈，以稍稍减少圣上的劳苦。”萧敬本身有过失，诸位公卿尽管直言，不要有所忌讳。这些话出自宦官之口，不能立即相信；然而其中或许也有爱戴君主的一念，是我们这些人没有想到的。事务繁杂、懈怠拖延，都是没有次第所造成的。我这个退居林下的人，不担心天下没有太平的迹象，只担心圣上的身体过于劳累。您也认为这样吗？大概科道各位先生，十多年积压的愤懑无从发泄，一旦有机会便争先恐后地倾吐，所以也忘了圣上阅览奏疏的劳苦。多说了，多说了。致周侍御

译我退隐在山林田园，本来认为自己会被大人君子疏远，没想到您竟不弃嫌，屈尊来访并与我交谈，仿佛彼此有相契合之处。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待遇，感激惭愧，感激惭愧。执事您的风采操守凛然，已经没有辜负皇上的简拔任命；而且一时之间的文治武备，都整齐完备地兼办起来，仿佛毫不费力，这哪里是寻常浅陋狭隘之人所能办到的呢？敬佩，敬佩。杰儿承蒙您选拔收用；对执事来说，这是交付给公论评判的事，而对杰儿来说，则有一生感念知己之恩的情怀，不能不设法报答。大概只有磨炼激励、鞭策自己，完全去掉近来的习气，径直以古人为标准来要求自己并力求达到，才或许足以报答执事；但这并不容易做到。执事既然不弃他，一定还会继续教导他。其余不能尽言，恭请您体察。致徐方伯公 自从分别以来匆匆过了四年，执事的官职也已经两次升迁了。只是我竟不能写一封信来表达仰慕之情，实在是由于地域相隔、地位悬殊。但我的这片心意，哪里曾有一天忘记呢？三司的旧同僚中，飞黄腾达、远大有为的，只有执事和立卿先生罢了。升降迟速，难道由人自己决定吗？那些奔忙钻营、企图侥幸快速升迁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呢？铨曹把潘先生和执事一同推荐，实在是把人物比作同类，足以劝勉那些安静守正的人。旧日游历之地，又能够与一两位旧同僚相聚；事情难办，或许会有超出常格的情况，不能不预先设法筹划。我居处林下，衰老枯槁，生机已经不多；但以七十岁为期限，我还剩十一年。十一年后，如果还能与平民百姓共同享受太平的庆贺，若不是像执事这样众望所归的人，还能寄望于谁呢？宁贼之变中，有为国死难的人，有奋勇抗敌的人，有跟随贼寇而叛变的人，也有观望成败、据此决定归顺或反抗的人。平日里的谈笑言语，谁能测知其中的浅深？又有谁敢估量他们最终会走到哪一步？外表合乎规矩，口头讲着仁义，果真就可以完全相信吗？关于白洲跟随贼寇的说法，檄文中已经具备，这尤其荒谬妄诞。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哪里可以轻易谈论？又哪里可以轻易处理呢？还来不及详尽议论，读完便全都交付火中焚毁。其余琐碎的事情，不想拿来扰乱您的听闻。奉呈司马林泉山公 我对您的仰慕十分迫切，书信问候却反而疏少，实在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能请大人君子予以体谅。老先生的德行远近都信服，声望像斗山一样崇高，却屈尊礼遇我这个晚辈小生，竟像对待同辈一样。即使对杰儿这样孱弱浅薄的资质，您也加以爱护，不忍斥退舍弃。《记》中所说的“休休有容”，我唯独在老先生身上看到了。流传下来的福庆如此广大，是因为根源深远，难道是偶然的吗？杰儿有幸列在令郎榜单的末尾，私下自认为稍稍对得起您的殷切期望。然而这哪里足以期望他一定如此呢？只有完全去掉近来的习气，以老先生的盛德和重望作为准则，勤勉努力地仿效一二，才算没有辜负您。等到北上时，我将匍匐在庭下，拜谢您的眷顾私恩。老先生爱护后辈没有止境，您一定会有教导他的方法。致学士豊五溪公 缙绅所遭受的祸患太惨重了！上天保佑执事，使您保全了这无价的身躯；执事又把谪戍看作幸运，甘之如饴，这难道不是人臣的大节吗？只是奸邪之人肆意横行，国事日益败坏，圣天子孤立在上，即使熊峯诸老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恐怕对事情也无济于事。执事得到赐环召还已有时日，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些吗？我在忧患中私下议论，邪人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也是因为我们这些人不能自我珍重，他们才得以借此为口实。相隔咫尺却没有机会拜见，杰儿北上，特意让他前去候谒，以满足后生急于瞻见您的渴望。我衰弱多病，已无心过问世事，杰儿能够转述的也不全面。《方简肃文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