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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望溪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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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6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望溪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谨案望溪集八巻

国朝方苞撰。苞所作《周官集注》诸书,已别著录。其古文杂著,生平不自收拾,稿多散佚。告归后,门弟子始为裒集成编。大抵随得随刋,故前后颇不以年月为诠次。苞于经学研究较深,集中説经之文最多,大抵指事类情,有所阐发。其古文则一以法度为主,尝谓周秦以前文之义法,无一不备。唐宋以后步趋绳尺,而犹不能无过差。是以所作上规史汉,下仿韩欧,不肯少轶于规矩之外,大体雅洁,而变化太少,终不能絶去町畦,自辟门戸。然其所论古人营度为文之道,颇能沈潜反覆而得其用意之所以然。故虽蹊径未除,而源流极正。近时为八家之文者,要当为苞屈一指云。乾隆四十五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巻一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读经

读古文尚书先儒以古文《尚书》辞气不类今文,而疑其伪者多矣。抑思能伪为是者,谁与?夫自周以来,著书而各自名家者,其人可指数也。言之近道,莫若荀子、董子。取二子之精言,而措诸《伊训》《大甲》《説命》之间,弗肖也。而谓左丘明、司马迁、扬雄能为之与?而况其下焉者与?然则其辞气不类今文,何也?尝观《史记》所采《尚书》,于「肆觐东后」则易之曰「遂见东方君长」,「太子朱启明」则曰「嗣子丹朱开明」,「有能奋庸熙帝之载」则曰「有能成美尧之事者」,如此类不可毛举。因是疑古文《易》晓,必秦汉间儒者得其书,苦其奥澁,而稍以显易之辞更之。其大体则固经之本文也。《无逸》之篇,今文也。试易其一二奥澁之语,则与古文二十五篇之辞气,其有异乎?迁传《儒林》曰:「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遂以起其家逸书。」而安国自序其书,谓「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増多二十五篇。」夫古文旣不可知,仅就伏生之书以证而得之,则其本文缺漫及字体为伏生之书所不具者,不得不稍为増损,以足其辞,畅其指意。此増多二十五篇所以独为易晓,而与伏生之书异与?然则迁所云「以今文读之」者,即余所谓以显易之辞通其奥澁,而非谓以隶书传之也。读大诰昔朱子读《大诰》,谓周公当时欲以此耸动天下,而篇中大意不过谓周家辛苦创业,后人不可不卒成之,且反覆归之于卜,意思缓而不切,殊不可晓。呜呼,此圣人之心所以与天地相似而无一言之过乎物也?盖纣之罪可列数以耸人听,而武庚之罪则难为言,所可言者不过先王基业之不可弃与吉卜旣得可征天命之有归而已。夫感人以诚,不以伪,此二者乃周人之实情,可与天下共白之者也。其于武庚,则直述其“鄙我周邦”之言,未尝有一语文致其罪;其于友邦君,苐动以“友伐厥子”之私义,而不敢谓大义当与周同仇也。非圣人而能言,不过物如是与?不惟此也,周初之书,惟《牧誓》为不杂,武王数纣之罪,惟用妇言弃祀事,而剖心斮胫,焚炙刳剔诸大恶弗及焉。至于暴虐奸宄,则归狱于多罪逋逃之臣。故读《牧誓》而知圣人之心之敬,虽致天之罚,誓师声罪,而辞有所不敢尽也。读《大诰》而知圣人之心之公,审已之义,察人之情,壹禀于天理,而修辞必立其诚也。然《大诰》之书,自汉至宋,千有余年,读者莫之或疑,至朱子而后得其间焉,是又治经者所宜取法也夫。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望溪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望溪集》八卷。本书为国朝方苞所撰。方苞所作《周官集注》等书,已经另行著录。他的古文杂著,生平没有自行整理收集,稿本大多散失。告老归乡以后,门下弟子才开始搜集编成此书。大抵是得到一篇便刊刻一篇,所以前后篇目颇不按年月编次。方苞在经学研究方面较为深入,集中谈论经义的文章最多,大都能指陈事理、体察情状而有所阐发。他的古文则一概以法度为主,曾说周秦以前文章的义理和法则无不完备;唐宋以后虽然步步遵循规矩,却仍不能没有过失。因此他的作品上取法《史记》《汉书》,下仿效韩愈、欧阳修,不肯稍稍越出规矩之外。文章大体典雅洁净,但变化太少,终究不能完全摆脱旧有的范围、另立门户。然而,他所论古人经营谋划文章的方法,很能深思熟虑、反复推究,领会其中用意的所以然。因此,虽然写作路径尚未完全摆脱旧习,但源流却极其纯正。近来写作唐宋八大家风格文章的人,重要的应当首先推举方苞。乾隆四十五年二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望溪集》卷一 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读经 读《古文尚书》先代儒者因为古文《尚书》的文辞语气不同于今文《尚书》,而怀疑它是伪作的人很多。可是试想,能够伪造出这样的文章,究竟是谁呢?自周代以来,著书立说、各自成为一家之言的人,屈指可数。说到接近圣道的,没有谁能超过荀子、董子。即使取荀子、董子二人的精辟言论,放进《伊训》《太甲》《说命》之间,也不像这些篇章的文辞。那么,难道左丘明、司马迁、扬雄能够写出这种文章吗?何况他们以下的人呢?既然如此,古文《尚书》的文辞语气不同于今文《尚书》,又是什么原因呢?我曾考察《史记》所采录的《尚书》文字:对于“肆觐东后”,改写为“于是朝见东方的君长”;对于“太子朱启明”,改写为“继位的儿子丹朱开明”;对于“有能奋庸熙帝之载”,改写为“有能够成就尧的功业的人”;类似这样的改易,多得无法逐一列举。因此我怀疑,古文《尚书》原本难以通晓,一定是秦汉之间的儒者得到这部书后,苦于文字深奥艰涩,便稍稍用明白易懂的文辞改写了它。它的大体内容,固然仍是经书的原文。《无逸》一篇属于今文《尚书》,试着改换其中一两句深奥艰涩的话,那么它同古文二十五篇的文辞语气,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司马迁在《儒林传》中说:“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今文来解释它,于是因而发现了孔家失传的古书。” 孔安国在他为此书所作的序中说:“科斗文书废弃已经很久了,当时的人没有能够认识它的。我根据所听到的伏生传授的书,考察文字义理,确定其中可以知道的内容,增补出二十五篇。”古文《尚书》既然已经无法辨认,只能依据伏生所传的今文《尚书》加以考证而求得,那么原文残缺漫漶以及字体中那些伏生之书没有的部分,就不得不略作增删,以补足文辞、畅达意义。这就是增补出的二十五篇独自容易读懂、并且同伏生之书不同的原因吗?如此说来,司马迁所说的“用今文来解释”,就是我所说的用明白易懂的文辞疏通深奥艰涩之处,而不是说用隶书来传写它。读《大诰》从前朱子读《大诰》,说周公当时想用这篇文章来震动天下,但篇中的大意不过是说周家创业艰苦,后人不可不把它最终完成,而且反复把事情归结到占卜上,意思舒缓而不紧切,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唉,这难道不是圣人的心同天地相似,从不说一句超出事物本情的话吗?纣王的罪行可以一一列举出来以震动人的听闻,但武庚的罪行却难以明说;可以说的,不过是先王创立的基业不可抛弃,以及吉卜已经得到、可以证明天命有所归属而已。用真实感动人,而不用虚伪欺骗;这两点正是周人的实情,也是可以向天下公开说明的。对于武庚,只是直接叙述他“鄙视我们周邦”的话,从未用一句文饰之辞来夸大他的罪行;对于友邦诸侯,只以“朋友共同讨伐他的儿子”的私人情谊来打动他们,也不敢说大道理上应当同周人一起仇视武庚。若不是圣人,谁能把事情说得不过分,恰如其实际呢?不只是这样,周初的典籍中,只有《牧誓》没有杂入其他内容。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行,只说他听信妇人之言、抛弃祭祀之事,对于剖心、斩胫、焚烧、炮烙、剖剥等各种大恶,反而没有提及。至于暴虐、奸邪、作乱,则把罪责归给许多犯罪逃亡的臣子。因此读《牧誓》,可以知道圣人的心意是多么敬慎:即使施行上天的惩罚、向军队宣告罪行,措辞也有所不敢全部说尽。读《大诰》,可以知道圣人的心意是多么公正:审察自己的道义,体察他人的情实,一概依据天理;即使修饰文辞,也一定建立在真实之上。然而《大诰》这篇书,从汉代到宋代一千多年,读它的人没有谁提出疑问,直到朱子之后才发现其中的问题;这又是治经之人应当取法的地方。

读尚书记书说之谬悠,莫如《君奭》篇。序称召公不悦,及周公代成王作诰,而弟康叔自唐以后,众以为疑。朱子出其论,始定然。折之以理,而未得其情也。余旣辨《周官》正《戴记》,然后悟曰:是二者亦刘歆之为耳。盖歆承莽意,作《明堂记》,奏定居摄践阼之仪,而《戴记》所传无是也。故预征天下有逸礼古书《周官》文字者,令记说于廷中,以示《明堂记》所自出【不徒购其书而征其人,使记説利其无稽也,故前后至者以千数】而又多为之征于《文王世子》之篇,窜焉。周末诸子言礼者,莫笃于荀卿,而网罗旧闻,莫先于《史记》,故于荀氏、司马氏之书亦窜焉。奏称周公践阼而召公不悦,所以探汉大臣之心,而多为之变,以携之也。而于记无可附,故于《君奭》之序窜焉,而并窜《鲁燕世家》以为之征。莽改元称《康诰》“王若曰:朕其弟小子封”,以为周公受命称王之文,则当是时尚无篇首“周公作洛”众防之文也【使此文前具,则必引为明证,而不徒虚为之説矣】歆知其说为天下所心非,故复窜此以设疑于后世尔。盖是篇乃伏生之书,博士弟子所循诵也。若早窜焉,则众哗然而辨其非矣。苏氏谓《康诰》之首乃《洛诰》错简,羣儒因之,亦非也。其地其时实与《多士》篇应,而见士于周义,亦近焉。盖五服之国,各登其民治,而贡士于周,故公因而告之。然大义无存焉,虽存而不论可也。余悯汉唐诸儒为歆所蔽,使圣人之经受其诬,而记礼者及荀氏、司马氏亦为歆而受恶,故辨其所由,然使后有考焉。

译读《尚书记》关于《尚书》的传说和解释,荒诞疏阔的没有比《君奭》篇更严重的了。《尚书序》说召公不高兴,等到周公代替成王发布诰命;又说弟弟康叔自唐代以来,众人都认为可疑。朱子提出他的论断,才算确定下来;用道理来驳斥它,却还没有探究其中的实情。我已经辨明《周官》、订正《戴记》,然后才明白说:这两件事也是刘歆所作的。刘歆承接王莽的意图,撰作《明堂记》,上奏确定居摄、践阼的礼仪,而《戴记》所传并没有这些内容。因此他预先征求天下间拥有失传礼书、古书《周官》文字的人,命令他们到朝廷中记述、解释,以便显示《明堂记》有所依据【并不只是购买他们的书,还征召他们本人,使记述解释的人因无从稽考而获利,所以前后到来的有数千人】;又大量从《文王世子》篇中为此寻找依据,进行窜改。周末诸子中谈论礼制的,没有比荀卿更专一的;搜集旧闻,没有比《史记》更早的,所以荀氏、司马氏的书中也被窜改。奏章说周公践阼而召公不悦,是为了窥探汉代大臣的心意,并多方制造变化来离间他们。由于礼记中没有可以附会的材料,所以就在《君奭》的序中窜改,又窜改《鲁周公世家》《燕召公世家》来作为证据。王莽改元时称《康诰》中“王若曰:朕其弟小子封”是周公受命称王的文字,那么当时还没有篇首“周公作洛”这段众所周知的文字【如果这段文字当时已经存在,王莽一定会引用它作为明证,而不会只空口作此说法】。刘歆知道自己的说法为天下人所不满,所以又窜入这段文字,给后世设置疑惑罢了。大概这一篇本来就是伏生所传的书,是博士弟子遵循诵读的。如果早已被窜改,众人必然会哗然争辩,辨明它的虚假。苏轼说《康诰》篇首是《洛诰》的错简,群儒因而沿袭这种说法,也不对。它所写的地点和时代实际上同《多士》篇相应,而且说周人接见士人,也接近周代的意义。大概五服以内的诸侯国,各自选拔本国民众加以治理,并向周王朝贡士,所以周公便借此对他们发布诰命。然而其中的大道理已经不存在了,即使存在而不加论述也可以。我怜悯汉唐诸儒被刘歆蒙蔽,使圣人的经书遭受诬蔑;记载礼制的人以及荀氏、司马氏也因刘歆而受到非议,所以辨明事情的来由,使后世有所考察。

读尚书又记西伯受命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及以是年改元,自欧阳氏辨其妄,羣儒昭然若发蒙矣。然特谓司马氏、孔氏、毛氏之妄耳。《书》之传,《诗》之序,自前世多疑其伪,惟《史记》为完书。迁知六艺,必折衷于孔子。文王服事殷,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而追王孔子之言甚着,而敢妄为异説乎?盖莽旣称《康诰》,以为周公居摄称王之文,故复为此,以示居摄称王而复臣节者,周公也;受命称王而不复为人臣者,文王也。纣君天下数十年,西伯断二国之讼,诸侯乡之,遂以是年改元,制正朔。况孺子襁抱,刘崇潴,翟义灭,宗室王侯公卿大夫郡国吏士同心相推戴乎【纬书言文王受命有白鱼负图,赤雀啣书之瑞,亦莽受铜符帛图金防,据以即真之符验也】诗》《书》之文曰:「文王受命惟中身」,谓继世而为诸侯也;「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谓受命为西伯而専征伐也。以受命为称王,自《史记》始,而后为《书》传《诗》序者因之耳。《史记》宣成间始少出而未显,今所传乃歆所校録,而可据为信乎【周本纪》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至王瑞自太王兴,不独与《论语》《中庸》显背绳以文义,亦多骈旁枝削之,前后语意正相承无间】朱子谓《史记》之妄,欧阳氏所辨明矣。惟九年大统未集,实为痕瑕。呜呼!《武成》之篇,古文也,《古文尚书》《毛诗》皆自歆发。歆为《三统厯》,考上世帝王,以为文王受命九年而崩,则《武成》及《周本纪》之文为歆所増窜,尚何疑乎?呜呼!歆之徧窜羣书,以曲为弥缝,乃其奸之所以卒发于后世与?读《尚书》:《君牙》、《冏命》、《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尚书自毕命以下所存六篇,先儒多未达其义。余尝考之:费誓则事可传也,君牙、冏命、秦誓则言不可废也,吕刑、文侯之命则事不可没也。三代之刑典,至穆王而始变;文武之旧,都至平王而终弃,可无志乎?吕刑之言虽或不可废,而孔子録之,则非以其言也。观文侯之命,无一言之当物而弗删,则以着事变,而非有取于其辞义审矣。司马迁作史记,于费誓具详焉,于秦誓删取焉,而文侯之命则没之。盖以其言无足存,而不知事不可没也。用此观之,圣人删述之义,羣贤莫之能赞,岂独春秋之笔削哉?书存文侯之命,而宣王中兴,用贤讨叛,事列正雅者,其誓诰防命之文,无一见焉。先儒以谓亡于幽王之乱,而余窃意所亡者不惟宣王之书,自君牙以下六篇,皆孔子摭拾于乱亡之余,非得之周室之史记也。自唐虞夏商,非闗一代废兴之故,不以列于书,故周书自毕命以前,皆造周毖殷保世靖民之大政也。若専取辞意之善,则成康之际,周召共政,史逸作册,其命官之辞,逺过于君牙冏命者,必多矣。孔子乃舍彼而取此,义安处与用此,知康王以前防命之大者,已与誓诰并列于学官,而立为四术,其余内史所藏,孔子盖未之见也。吕刑则布在四方,而有司籍之,若鲁若晋若秦之书,则其国传之,君牙冏命则其家守之。子尝学礼,而病杞宋之无征,故于周书惜其仅有存者,而録之以垂法戒焉耳。使得诸周内史所藏,则岂宜濶希而不类如此哉【使内史之籍尚存,而孔子未之见,亦不宜竟以君牙以下六篇续备有周一代之书,而定以百篇之数】抑观君牙冏命,秦誓,而又以叹世变之亟焉。文武之政刑,皆变乱于穆王,而读其书,彬彬乎去成康不逺也。秦穆悔过思贤之言,可法于后世,而力逞其忿,以遂前愆,言与行显背,而谓可涂民之耳目,夏殷之末造,未尝有是也。二帝三王纯一忠敬之风,其尚可复也哉?此又序书之隐义也。读二南二南之序曰:「系之周公,系之召公。」余少受诗,反覆焉而不得于心。及观朱子集传云:「得之国中而杂以南国之诗,谓之周南;得之南国者,直谓之召南。」然后心惬焉。而汉广、汝坟所以独列于周南,则其义未之前闻也。夫周道兴于西北,自北而南,地相直者正江汉也。风教逺烝于此,则周之西南沿汉与江,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之怙冒,举诸此矣。至于汝坟,则又自西而益东,自南而渐北。殷商国畿而外,皆周之宇下,所谓「三分天下有其二」也。且其辞义以视召南诸篇,亦莹然而出其类。方是时,被化之国,其上之风教虽能应于关睢、麟趾,而下之礼俗犹未尽淳。观汉广之爱慕流连而知其不可求,则与行露、野有、死麕、悄乎其有惧心者异矣。草虫、殷雷,自言其伤而已耳。汝坟则忧在王室,而勉其君子于文王以服事殷之心,若或喻之。

译读《尚书》又记 西伯受天命而称王,裁决虞国和芮国的争讼,并且在这一年改换年号;自从欧阳修辨明这是妄说以来,群儒都像启蒙开悟一样明白了。然而他们只是说司马迁、孔安国、毛亨的说法是妄说罢了。《尚书》的传,《诗经》的序,自前代以来很多人怀疑是伪作,只有《史记》是一部完整的书。司马迁知道六经,必定会以孔子之说为折中标准。文王服事殷朝,武王晚年才受命,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德业,而孔子关于追尊先王的言论非常明确,他怎么敢妄自创立不同的说法呢?大概王莽既然称《康诰》是周公居摄称王的文字,所以又制造这个说法,用来表示居摄称王后仍恢复臣节的是周公;受天命称王而不再做人臣的是文王。纣王统治天下数十年,西伯却裁决两个诸侯国的争讼,诸侯纷纷归向他,于是就在这一年改换年号,制定历法正朔。何况当时成王还在襁褓中,刘崇被诛灭,翟义被消灭,宗室王侯、公卿大夫、郡国吏士都同心拥戴王莽呢【纬书说文王受命时有白鱼负图、赤雀衔书的祥瑞,这也是王莽得到铜符、帛图、金匮,凭借它们即位称真的符验】。《诗》《书》的文字说:“文王受命惟中身”,是说文王继承世代成为诸侯;“说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是说文王受命成为西伯而专门征伐。把“受命”解释为称王,是从《史记》开始的,后来为《尚书》作传、为《诗经》作序的人便沿用了这种说法。《史记》在汉宣帝、汉成帝年间才稍稍流传出来,还没有显著流行;如今流传的本子是刘歆校录的,难道可以据此作为可信的根据吗【《周本纪》中诗人歌咏西伯,大概说他在受命那年称王;至于王瑞,则从太王兴起时就有了。这不仅同《论语》《中庸》明显相违背,按文义衡量也多有拼合旁枝、删削内容之处,前后语意正好承接,没有间隔】。朱子所说《史记》的妄误,欧阳修已经辨明了。只是“九年大统尚未完成”这一点,确实是其中的破绽。唉!《武成》篇是古文《尚书》,古文《尚书》和《毛诗》都由刘歆开始整理。刘歆撰作《三统历》,考察上古帝王,认为文王受命九年而死,那么《武成》和《周本纪》中的文字就是刘歆增删窜改的,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唉!刘歆遍改群书,曲意加以弥缝,难道这正是他的奸诈最终被后世揭发的原因吗?读《尚书》:《君牙》《冏命》《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尚书》自《毕命》以下所保存的六篇,先代儒者大多不能通晓它们的意义。我曾考察这些篇章:《费誓》所记的事情可以流传,《君牙》《冏命》《秦誓》所说的话不可废弃,《吕刑》《文侯之命》所记的事情不可湮没。三代的刑法典制到周穆王时才开始改变;文王、武王的旧制,到周平王时才最终被抛弃,难道可以不加记述吗?《吕刑》的言论虽然有些不可废弃,但孔子把它编入经书,并不是因为它的言论本身。看《文侯之命》,其中没有一句话切合实际却被删去,显然是为了记载时事变化,而不是因为它的文辞义理周详,这一点很清楚。司马迁作《史记》,对《费誓》记载得很详细,对《秦誓》有所删取,却把《文侯之命》完全略去。大概他认为其中的言论没有值得保存的内容,却不知道其中的事情不可湮没。由此看来,圣人删定、撰述的义旨,群贤没有谁能够完全说明,难道只是《春秋》删削取舍的笔法吗?《尚书》保存《文侯之命》,而周宣王中兴、任用贤能、讨伐叛乱,这些事情被列入《正雅》,其誓诰、策命的文辞却一篇也没有见到。先代儒者认为这些篇章亡失于周幽王的祸乱,而我私下认为,所亡失的不只是周宣王的文书;从《君牙》以下六篇,都是孔子在乱亡之后搜集所得,并不是从周王室的史官记载中得到的。自唐虞夏商以来,凡不是关系一代兴亡的事情,便不列入《尚书》,所以《周书》自《毕命》以前,都是周人创制制度、慎重对待殷人、保全国家、安定百姓的大政。如果只是专门选取辞意优美的文章,那么周成王、周康王时期,周公、召公共同执政,史官散佚的册命文字中,超过《君牙》《冏命》的必然很多。孔子却舍弃那些而选取这些,意义究竟在哪里呢?由此可知,康王以前重大的策命,已经同誓诰并列于学官,确立为四种学业;其余藏在内史之处的文书,孔子大概没有见到。至于《吕刑》,它流布在四方,由有关官吏记录;鲁国、晋国、秦国的书,各国都有传承;《君牙》《冏命》则由各自的家族保存。孔子曾经学习礼制,又因杞、宋两国的礼制无从考证而感到忧虑,所以对于《周书》中仅存的篇章很是珍惜,把它们记录下来以垂示法则和戒惧罢了。假如这些篇章是从周朝内史所藏的文书中得到的,怎么会如此稀疏而且不相类似呢【如果内史的文籍还存在,而孔子没有见到,也不应当竟然把《君牙》以下六篇接续起来,作为周代一代完整的书,并确定为一百篇的数目】?再看《君牙》《冏命》《秦誓》,又可以由此感叹世事变化之迅速。文王、武王的政令和刑法,到穆王时都发生了变乱;但读这些书,文采和义理仍然很好,同成王、康王时期相距并不远。秦穆公悔过、思念贤能的话,可以作为后世效法的准则;可是他又逞强发泄愤怒,以完成先前的过错,言语同实际行动明显相反,却以为可以蒙蔽百姓的耳目;夏、殷末世的作为,从来没有这样严重的。二帝三王纯一忠敬的风气,难道还可以恢复吗?这又是编次《尚书》所包含的隐微意义。读《二南》《二南》的序说:“把它系属于周公,把它系属于召公。”我年轻时学习《诗经》,反复思考这句话,却始终不能在心中理解。等到看到朱子的《集传》说:“从王畿之中得到的诗篇,其中夹杂南方诸国的诗,称为《周南》;从南方诸国得到的诗,直接称为《召南》。”这才感到心中满意。然而《汉广》《汝坟》为什么独独列在《周南》中,我以前还没有听到过其中的道理。周人的道路教化兴起于西北,由北向南推进,地理位置正好相连的地方就是江、汉。风俗教化远播到这里,那么周朝西南沿着汉水、长江一带,连同庸、蜀、羌、髳、防、卢、彭、濮等国的归附,大概都在这里实现了。至于汝水流域,则又从西向东扩展,从南向北逐渐推进。殷商王畿以外,全都处在周的疆域之内,这就是所谓“天下三分,周有其二”。而且把《周南》的诗辞意义同《召南》各篇相比,也明显清楚地超出它们的类别。当时,受到教化的国家,上层的风俗教化虽然能够与《关雎》《麟趾》相应,下层的礼俗却还没有完全淳厚。看《汉广》中爱慕、留恋,却知道自己无法求取,就可以知道它同《行露》《野有死麕》中那种明显带有畏惧之心的情形不同。《草虫》《殷其雷》只是自己说出内心的伤感罢了。《汝坟》所忧虑的是王室,并且勉励她的君子保持文王当年服事殷王的心意,好像已经有所觉悟。

録此二诗而被化之先后、疆畧之广轮、观感之浅深,一一可辨矣。十三国之风,其篇次列于周太师,或孔子更定,所不敢知。而二诗之在周南,则为周公所手订决也。惟「何彼秾矣」其作于镐洛,若齐人为之,皆不宜以入召南。岂秦火之后,诗多得之讽诵,汉之经师失其传,而漫以附焉者与?读▯▯至曹桧十一国风汉唐诸儒于变风傅防时代各有主名,以入于美刺。朱子既明辨之,而世儒犹哓哓。盖谓一国之诗,数百年之乆,所存必政教之尤大者,闾阎丛细之事,男女猥鄙之情,即间録以垂戒,不宜其多,乃至于此,而不知删诗之指要,即于是焉存。盖古者自公卿至于列士,职以诗献,而衰世之臣,孰是如大雅之旧人家父、凡伯者乎?故淇澳、缁衣而外,士大夫忧时闵已之诗,所存无几,而丛细猥鄙之辞,则无一或遗。盖民俗之真,国政之变,数百年后废兴存亡昬明之由,皆于是可辨焉。稽之春秋,中原建国,兵祸结连,莫剧于陈、郑、卫,次之宋,又次之。而淫诗惟三国为多【乐记虽云宋音燕女溺志,然特论其音,且燕女非必淫奔也】以此知天恶淫人,不惟其君,以此败国亡身殒嗣,其民夫妇男女亦死亡危急焦然,无宁岁也。而淫诗之多寡,实与兵祸之疏数相符,则删诗之指要,居可知矣。齐、晋、秦三国最强,而两国无淫诗。齐襄灾及其身,崔杼弑君,陈氏窃国,皆由女祸,故齐诗终于《猗嗟》《载驰》《敝笱》,始于《鸡鸣》。秦之亡以亲奄幸疾,师儒,故秦诗始于《车▯》《驷驖》,终于《夏屋》。唐俗勤俭,固其所以兴也,然纤啬筋力,则艳以利而易动,故其后赵盾、栾书皆为国人所附,而晋卒分于三族,乃桓叔、武公为之嚆矢耳。国以此始,亦必以终,兹非其明鉴与?若魏、若曹、若桧,国小而邻逼,故君民同忧,未敢淫逞,而君少偷惰,臣或贪愚,则国非其国矣。总而计之,▯▯无征,魏、桧早灭,卫、郑以下七国之亡征,并于所存之诗见之。非圣人知周万物,而百世莫之能违,其孰能与于此?然则郑之亡转后于陈,而衞之亡又后于宋,何也?郑之淫风盛于下,而未及其上,卫有康叔、武公之遗德,虽至季世,犹多君子。国于天地,必有与立,或同始而异终,或将倾而复植,岂可以一端尽哉?以是知天命无常,国之兴亡,一以人事为准也。读▯▯魏桧四国风魏桧之诗皆作于未并于晋郑之先,其辞其事可按而知也。晋自桓叔以后,阴谋布德,以收晋民,而魏偪介焉,所任非人,贤者思隐,吏竞于贪,此君子所以叹心忧之,谁知而小人则已望乐郊而思适也。桧风之作,盖在厉王之世,有识者忧宗周之殒,为将及焉,此苌楚匪风所以作也。羣儒乃以比于▯▯,谓所言皆晋郑之事,而朱子亦承用焉【集传谓魏诗为晋作,桧诗为郑作,并引苏氏桧诗之説,必出自他人,朱子误记为子由耳】夫晋至武献思启封疆,方欲用其民而抚辑之,岂复有硕防之号?而桧并于郑,在东迁以后,武庄强盛,王室再造,大难已夷,又何风骇车倾之惧乎?▯▯旧国之诗无一存焉,何也?以诸国之风比类以求其义,必其君有大美大恶,民心以动,国俗以移,而后风谣作焉。鲁宋望国,厯年久长,而诗无风,况蕞尔之▯▯立国,又日浅哉。鲁宋之君有簒弑而无淫昬,簒弑之恶宜载于册书,而国之臣民则不忍作诗以刺也。其俗由旧而无大改更,故无风之可陈【观鲁为呉公子札所歌风诗止十五篇可知】孟子说诗,必以意逆志,而又在于论其世,其此类也与?读王风世儒谓读《王风》而知周之不再兴,非深于诗者之言也。方是时,上之政教虽傎,而下之礼俗未改。其君子抱义而懐仁,其细民畏法而守分。以道兴周,盖视变鲁、变齐而尤易焉。《黍离》《▯爰》忧时闵俗,百世以下犹使人悱恻而流连。《大车》《槛槛》《师都》犹能正其治也。《君子阳阳》匿迹下僚而不改其乐也。《采葛》忧良臣之见谗,丘中惧贤者之伏隐。观其朝有若荣公、皇父、师尹之败类者乎?君子于役,发乎情,止乎礼义者无论矣。《葛藟》悲无兄弟,则宗子收族,大功同财之淳风犹未冺也。戍者懐其室家,而于君长无怨言。思奔之女,自誓于所私,按其辞意,亦未尝心非其大夫。观其民有若晋国之诬于栾氏、齐鲁之隐民心归于陈季者乎?十篇之中,淫志、溺志、敖辟、烦促之音,无一有焉。盖自周公师保万民,君陈、毕公继治于伊洛,自上以下莫不渐于教泽,忾于德心,而知礼义之大闲。

译记录这两首诗,就可以看出教化施行的先后、疆域扩展的广狭,以及观感体会的深浅,一一都能够辨别。十三国的国风,其篇次由周太师编列,或者是孔子重新订定的,我不敢确定。但这两首诗列在《周南》中,肯定是周公亲自审定的。只有《何彼秾矣》是在镐京、洛邑创作的,假如说它是齐人所作,都不应该收入《召南》。难道是在秦火之后,《诗经》多靠讽诵流传,汉代经师失去了原有传承,才随意把它附入其中的吗?读邶、鄘至曹、桧十一国风 汉唐诸儒对于变风所反映的时代,各自列举了不同的君主和人物,把它们纳入美刺之说。朱子已经明确辨析过了,世间儒者却仍然喋喋不休。大概他们认为,一个国家的诗歌历经数百年,保存下来的必定是政教中最重大的事情;至于民间琐细之事、男女猥鄙的感情,即使偶尔记录下来以便垂示戒诫,也不应当有这么多。然而他们不知道,删定《诗经》的要旨,正是在这些地方保存真实。古代从公卿到列士,都有职责进献诗歌;而衰世的臣子,有谁能像《大雅》中的古人家父、凡伯那样呢?因此除《淇澳》《缁衣》之外,士大夫忧虑时局、哀怜自身的诗,保存下来的很少;反而琐碎猥鄙的言辞,没有一篇被遗漏。民间风俗的真实、国家政治的变化,以及数百年后国家兴废存亡、昏暗光明的原因,都可以从这里辨别。考察《春秋》可以知道,中原诸国中,兵祸接连不断,没有比陈、郑、卫更严重的;其次是宋,再其次是其他国家。而淫诗只有这三个国家最多【《乐记》虽然说宋国的音乐使女子游乐而意志沉溺,但它只是评论音乐,而且“燕女”未必就是淫奔的女子】。由此可知,上天厌恶淫乱的人,并不只是厌恶国君;因为淫乱而导致国家败亡、自身灭亡、子嗣断绝的,它们的百姓、夫妻、男女也同样处在死亡、危急、焦虑之中,没有安宁的岁月。淫诗数量的多少,确实同兵祸发生的疏密相符合,那么删定《诗经》的要旨,也就大致可以知道了。齐、晋、秦三国最强大,其中两个国家没有淫诗。齐襄公的灾祸殃及自身,崔杼弑杀国君,陈氏窃取齐国,都是由女色之祸引起的,所以齐诗以《猗嗟》《载驰》《敝笱》结束,以《鸡鸣》开始。秦国灭亡,是因为亲近宦官、宠幸嬖臣以及疾病、军队和儒者等原因,所以秦诗从《车邻》《驷驖》开始,到《夏屋》结束。唐国风俗勤劳节俭,这固然是它兴盛的原因;但过分吝啬、爱惜力气,便容易因小利而动摇,所以后来赵盾、栾书都得到国人的拥护,而晋国最终分裂于三家,这正是桓叔、武公首先埋下的祸根。国家由此开始,也必然由此终结,这难道不是明白的鉴戒吗?至于魏国、曹国、桧国,国家弱小而邻国逼迫,所以君民共同忧惧,不敢纵情淫逸;但国君稍有苟且偷安、懒惰,臣下又有贪婪愚昧之人,国家就不成其为国家了。总的计算起来,邶、鄘二国没有可考的诗,魏、桧很早灭亡;卫、郑以下七国灭亡的征兆,都可以从保存下来的诗中看见。若不是圣人能够周知万物,后世百代又有谁能参与并达到这种境界呢?既然如此,为什么郑国灭亡晚于陈国,而卫国灭亡又晚于宋国呢?郑国下层的淫乱风气盛行,却还没有波及上层;卫国有康叔、武公遗留下来的德行,即使到了末世,仍然有很多君子。国家存在于天地之间,必定要有赖以立国的人和条件;有的国家同样开始却有不同结局,有的将要倾覆却又重新建立,哪里可以用一个方面概括完呢?由此可知,天命没有固定不变的,国家的兴亡完全以人的作为为准。读邶、鄘、魏、桧四国风 魏、桧的诗都作于它们并入晋国、郑国之前,诗中的言辞和事情可以考察而知。晋国自桓叔以后,暗中谋划、广施恩德,以收拢晋国百姓;魏国夹在其间,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贤者想着隐退,官吏争相贪污,这正是君子因此痛心叹息、忧虑不已的地方;谁知道小人却已经盼望前往安乐的郊外,想着迁居他处。桧风的创作,大概在周厉王时期;有见识的人忧虑周王室将要覆亡,灾祸即将临到,所以《苌楚》《匪风》才因此作成。群儒却把它同邶、鄘相比,说诗中所写都是晋、郑的事情,朱子也承袭采用了这种说法【《集传》认为魏诗是晋国所作、桧诗是郑国所作,并引用苏轼关于桧诗的说法;这说法一定出自苏辙,只是朱子误记为子由罢了】。晋国到了武公、献公时期,正想着开拓疆土、方才准备使用和安抚百姓,怎么还会有《硕鼠》那样的称呼呢?桧国并入郑国是在东迁以后,当时郑武公、庄公强盛,周王室重新建立,大难已经平息,又有什么害怕风惊车倾的忧虑呢?邶、鄘旧国的诗一篇也没有保存下来,为什么呢?把各国的风诗相互比较,以求得其中的意义,必定是因为国君有极大的美德或罪恶,民心因此受到震动,国俗因此发生改变,然后才会产生民歌。鲁、宋是有声望的大国,存在年代长久,却没有国风,何况邶、鄘这样狭小的国家,立国时间又短呢?鲁、宋两国的国君有篡位、弑君的行为,却没有淫乱昏庸的行为;篡弑的罪恶应该记载在史册上,但本国的臣民却不忍作诗讽刺他们。两国的风俗沿袭旧制而没有大的改变,所以没有可陈述的国风【看鲁国为吴国公子季札演奏的风诗只有十五篇,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孟子解说《诗经》,一定要依据诗意反推作者的志向,同时还要考察作者所处的时代,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况吧?读《王风》世俗儒者说读《王风》便可以知道周朝不会再次兴盛,这不是深知《诗经》的人所说的话。当时,上层的政教虽然已经衰败,下层的礼俗却还没有改变。君子怀抱道义、心存仁德,平民畏惧法令、安守本分。若以正道兴复周朝,大概比改变鲁国、齐国的风俗还容易。读《黍离》《兔爰》,其中忧虑时局、哀悯风俗的感情,百代以后仍然使人悲怆流连。《大车》《将仲子》《君子于役》仍然能够端正政治。《君子阳阳》写士人隐身下僚,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快乐。《采葛》忧虑贤良之臣受到谗毁,《丘中有麻》担心贤者隐伏不出。看看当时的朝廷,难道有像荣公、皇父、师尹那样的败类吗?《君子于役》发自真情,却止于礼义,这一点不必再说。《葛藟》为没有兄弟而悲伤,可见宗子收拢族人、大功服亲属共同财产的淳厚风俗还没有泯灭。戍守的人思念自己的家室,却不对君长发出怨言。思念私奔的女子,向她的情人发誓;按诗的辞意来看,她也未曾在心中非难自己的丈夫。看看当时的百姓,难道有像晋国人诬陷栾氏、齐国和鲁国的民心暗中归附陈季那样的事情吗?十篇诗中,没有一篇有淫乱、沉溺、傲慢邪僻、烦促急迫的声调。大概自周公师导、保育万民,君陈、毕公相继治理伊水、洛水地区以来,从上到下无不逐渐受到教化恩泽,感发于德性之心,懂得礼义的大界限。

故降至春秋,簒弑攘夺接迹于诸夏之邦,而王室则无之,以众心之不可摇夺也。子頽、子带、子朝之乱,国民乡顺,官师守常,故侯伯公卿倚是以定谋,而乱贼皆应时诛讨。使当是时,上有宣王,下有方、召,则其兴也勃矣,况能托国于周、孔乎?然孔子志在东周,其于齐、卫之君犹睠睠焉,而适周则未尝一自通于共主及二三执政,何也?盖周之政在世卿乆矣,以羁旅之士一旦奉社稷以从,非圣如汤、文,安能蹈此?故必得大国而用之,践桓、文之迹,然后能成周、召之功,此孔子之志事也。世儒以周不能兴,遂谓《王风》气象薾然不可振起,是所谓见其影而不见其形者也。孟子言诵诗读书,道在知人论世,而自道其学曰“知言有以也夫”。读齐风余少读,着疑与郑之丰、卫之桑中为类,而非讥不亲迎【亲迎之礼,壻本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且跬步之顷而三易其瑱,不惟无此礼数,亦非事之情】及少长,见班固《地理志》,然后得其征。盖此女所奔者非一人,东方之日则奔之者非一女也。齐自襄公鸟兽行,下令国中长女不得嫁,为家主祠,名曰巫儿。至东汉之初,俗犹未改,故当其时,奔者亦若无怍于父兄,受其奔者亦可无憎于里党【盖惟聴其奔,然后可以安人情,别天属也】显言而公传道之,是以郑衞之诗,按其辞可知为淫奔而着,与东方其事其辞与夫妇之唱随者几无辨也。《国语》称襄公田狩毕弋,不聴国政,而惟女是崇,则还与《卢令》亦同时所作耳。齐之立国能强,由其民习于武节,而其后篡弑窃国之衅,皆由女宠。其诗十一篇,二为游田,五为男女之乱,而冠以古贤妃之警其君,盖齐之所以始终者具此矣。孔子删诗,事有细而不遗,辞有汚而不削,以是乃废兴存亡之所自也。非然则郑、卫、齐、陈之淫声、慢声,胡为而与雅颂并立与?

译所以到了春秋时期,篡弑、侵夺的事情接连发生在诸夏各国,而王室却没有这种事情,这是因为众人的心志不可动摇、不可夺取。子颓、子带、子朝作乱时,国民归向顺从,官员和师长守常不变,所以诸侯霸主、公卿大夫可以据此制定谋略,叛乱的贼人也都应时受到诛讨。假使当时上有周宣王,下有方叔、召虎,那么周朝的复兴必定迅速;何况还能够把国家托付给周公、孔子呢?可是孔子的志向在于使周道在东方复兴,他对于齐、卫的国君还殷切眷念,而到周王室去,却从未亲自同周天子以及几位执政者通达,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周朝的政权被世代卿大夫掌握已经很久了,一个羁旅在外的士人,怎么能一旦被拥立就奉承社稷、使天下随从呢?如果不是像商汤、周文王那样的圣人,哪里能够实行这种事情?所以必须得到大国任用,踏着齐桓公、晋文公的道路前进,然后才能成就周公、召公的功业,这就是孔子的志向和事业。世俗儒者因为周朝不能兴盛,便说《王风》的气象衰弱得不能振作,这就是只看见影子而没有看见形体。孟子说诵读《诗经》《尚书》,关键在于了解人物、评论时代;他又说明自己的学问,说:“懂得辨析言语,是有根据的啊!” 读《齐风》我年轻时读《齐风》,曾经认为它同郑国的《丰》、卫国的《桑中》属于一类,以为它讥刺的是不亲自迎娶,而不是淫奔【亲迎的礼仪,是新郎先驾车绕行三周,随后在门外等候;不过片刻便三次更换冠上的玉饰。既没有这样的礼数,也不符合事情的实际】。等到稍稍长大,看到班固《地理志》,才找到了它的证据。原来这名女子私奔的对象不止一人,“东方之日”所说的私奔者也不止一个女子。齐国自从齐襄公行为如同禽兽,便下令国中,长女不得出嫁,要留在家中主持祭祀,称为巫儿。直到东汉初年,这种风俗还没有改变,所以当时私奔的女子对于父兄也好像不感到羞惭,接受她私奔的男子对于乡里人也可以不感到憎恶【大概只有听任她私奔,才能安顿人情,区别天伦亲属】。这种事情被公开说出,并由人公开传述,因此郑、卫的诗,按其文辞可以知道是淫奔之事而作;而《东方之日》所写的事情、文辞,同夫妻唱和相随,几乎无法区别。《国语》说齐襄公田猎完毕,射猎禽兽,不听理国政,只尊崇女色,那么《还》《卢令》也就是同时创作的。齐国能够立国强盛,是因为百姓习惯于武事;但后来篡位、弑君、窃取国柄的祸端,都是由女宠引起的。齐诗十一篇,其中两篇写游猎,五篇写男女淫乱,却以古代贤妃警戒国君的诗篇居首,大概齐国兴亡始终的原因全都具备于此了。孔子删定《诗经》,事情即使细小也不遗漏,言辞即使污秽也不删削;正因为这样,国家兴废存亡的由来才得以保存。否则郑、卫、齐、陈的淫声、怠慢之声,为什么会同《雅》《颂》并列存在呢?

书周颂清庙诗后旧说,此周公既成洛邑而朝诸侯,率之以祀文王之乐歌。盖以四时祫祭皆于太庙,无独祀文王之礼。然武王革殷之后,洛邑未作之前,不宜竟无祀文王之乐歌。《尚书·武成》:“王来自商,至于丰,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尚在五庙中之稷庙。及武王迁镐,乃立天子之七庙,而周公于是时特起大义,立庙于丰,独祀文王【成王作洛至于丰而发命,则丰庙作于迁镐之初可知】凡爵命公侯卿大夫,皆于丰庙。康王命毕公保厘东郊,则步自周至于丰。《江汉》之诗,“召虎钖命,告于文人”是也。盖祫祭先公先王于后稷之庙,率诸侯以致孝享,宜也。爵命当世之公侯卿大夫,而临以上古之侯伯,则义有未安。镐京虽有文王之庙,然后稷及先公先王皆式临焉,而独受命于文王之庙,非文王之心之所安也。郊祀后稷,而别立明堂以宗祀文王,亦此义也。然则《载见》辟王,何以有独祀武王之诗?曰:此其事与文王异,是乃成王免防初,遇吉祭,奉武王之主以入王季之庙,而特祀焉。《仪礼》所称吉祭,犹未配,谓此也。盖事应祧之祖之终,不可缺一时祭,故必祫于太庙,奉祧主以藏夹室,然后特祀新主于所入之庙。文王侯伯也,吉祭于庙,不宜有乐歌。成康以降后王,皆有吉祭而不为乐歌。古人事君亲要于诚信,不敢溢言虚美,以滋天下后世之口实也。又书清庙诗后或谓武成丁未祀于周庙,天子诸侯之出归,告于祖祢之正礼也。即事者惟邦甸侯卫耳。越三日庚戍,柴望大告武成,告至于前所告者之正礼也。以顺天革命,故特举柴望耳。既生魄,庶邦冡君暨百工受命于周。乃庶邦君臣受命于周之始,古者爵命必于祭,安知非此时特祭于文王之庙而作是诗也?然方是时,先公先王之乐歌未作,不宜先荐文王之诗。五庙之旧制未更,乐章不宜首举清庙为义。且朱子既据贾疏所推日歴,而升「既生魄」三语于丁未之前,则未知孰为定论也?或谓据戴记「天子犆礿祫禘祫尝祫烝」,则时祭亦有犆,安知此诗非用于犆祭时乎?不知以禘为时祭,乃汉儒约春秋所书鲁禘傅防而为之说,前儒之辨明矣。虽夏殷之世礼文质畧事亦难举,至周则前期卜日卜尸防斋七日,致斋三日,使日祭一庙,祭之明日绎而宾尸,自致斋以至终事,兼旬中无一日之间人力,则实不能胜。国事则一切废置,加以天地社稷山川百神之事,六服羣辟朝聘防同之政,日不暇给矣。用此知时祭必无犆,而凡祀文王之乐歌皆始作丰庙时所荐也。读周官呜呼!世儒之疑《周官》为伪者,岂不甚蔽矣哉?中庸所谓尽人物之性,以赞天地之化育者,于是书具之矣。盖惟公达于人事之始终,故所以教之、养之、任之、治之之道,无不尽也。惟公明于万物之分数,故所以生之、取之、聚之、散之之道,无不尽也。运天下犹一身,视四海如奥阼,非圣人而能为此乎?然自汉何休、宋欧阳修、胡宏,皆疑为伪作。盖休耳熟于新莽之乱,而修与宏近见夫熙宁之弊,故疑是书晩出,本非圣人之法,而不足以经世也。莽之事不足论矣,熙宁君臣所附防以为新法者,察其本谋,盖用为富强之术,以视公之依乎天理,以尽人物之性者,其根源较然异矣。就其善者,莫如保甲之法,然田不井授,民无定居,而责以相保相受,有辠奇衺相及,则已利害分半,而不能无拂乎人情矣。修与宏不能明辨安石所行本非《周官》之法,而乃疑是书为伪,是犹惩覆顚而废舆马也。是书之出,千七百年矣,假而战国、秦汉之人能伪作,则冬官之缺,后之文儒有能补之者乎?不惟一官之全,小司马之缺,有能依仿四官之意以补之者乎?其所以不能补者,何也?则事之理有未达,而物之分有未明也。呜呼!三王致治之迹,其规模可见者,独有是书。世变虽殊,其经纶天下之大体,卒不可易也。若修与宏者,皆世所称显学之儒,而智不足以及此,尚安望为治者笃信而见诸行事哉?必此之疑,则惟安于苟道而已。此余所以尤痛疾乎后儒之浮说也。周官辨伪一

译书写《周颂·清庙》诗后 旧说认为,这是周公建成洛邑、朝会诸侯之后,率领诸侯举行祭祀文王的乐歌。可是四时合祭都在太庙举行,并没有单独祭祀文王的礼制。武王灭亡殷朝以后、洛邑建成以前,不应当竟然没有祭祀文王的乐歌。《尚书·武成》说:“王从商地回来,到达丰邑,诸侯、甸服、侯服、卫服之国都迅速奔走,拿着祭祀用的豆和笾。”这时祭祀的还是五庙中的稷庙。等到武王迁都镐京,才建立天子的七庙;周公在这时特意申明大义,在丰邑建立庙宇,单独祭祀文王【成王营建洛邑,到了丰邑便发布命令,由此可知丰邑之庙是在迁都镐京初期建立的】。凡是授予公、侯、卿、大夫爵位和命令,都在丰邑之庙举行。周康王命令毕公保卫、治理东郊时,便从周地步行到丰邑。《江汉》诗说:“召虎接受赏赐和命令,把命令告知文王。”大概在后稷庙合祭先公、先王,率领诸侯以表达孝敬和祭享,是合宜的;但给当代公、侯、卿、大夫授予爵位和命令,却让上古的侯伯临视,意义上有所不安。镐京虽然有文王庙,但后稷以及先公、先王都在那里降临,若只在文王庙接受命令,也不是文王心中所安。郊外祭祀后稷,另外建立明堂尊奉祭祀文王,也是同一个道理。那么,《载见》说诸侯朝见周成王,为什么会有单独祭祀武王的诗呢?回答说:这件事同祭祀文王不同,是成王脱去丧服初次遇到吉祭时,奉武王的神主进入王季的宗庙,并特意祭祀武王。《仪礼》所说的吉祭、尚未配享,说的就是这件事。大概应当迁入祧庙的祖先在丧祭结束时,不能缺少一次时祭,所以必须先在太庙合祭,把应迁的神主奉入夹室收藏,然后再在新神主所入的宗庙中特意祭祀。文王是侯伯,在宗庙举行吉祭,不适宜有专门的乐歌。周成王、周康王以后各代君王都有吉祭,却不作乐歌。古人侍奉君主和亲长,最重视诚信,不敢说过分的话、虚夸的美辞,以免给天下后世留下攻击的口实。又书写《清庙》诗后 有人说,武成之年丁未日,在周庙举行祭祀,这是天子、诸侯出征归来,向祖先和父庙报告的正礼。当时参加这件事的只有甸服、侯服、卫服诸侯。过了三天,到庚戌日,燔柴祭天、望祭山川,大规模报告武功完成,这是向先前报告对象报告归来的正礼。因为顺应天意、革除暴政,所以特别举行燔柴望祭。既生魄以后,各诸侯国的君长以及百官接受周王的命令。这是诸侯国君臣开始接受周王命令的时候;古代授予爵位和命令一定在祭祀时进行,怎么知道不是在这时特意到文王庙祭祀并作成这首诗呢?然而当时先公、先王的乐歌还没有创作,不应当先行进献文王的诗。五庙的旧制度还没有改变,乐章也不应当首先举用《清庙》作为祭祀之义。而且朱子既然依据贾公彦注疏推定的日期,把“既生魄”三句话排在丁未日以前,那么究竟哪一种才是定论呢?有人说依据《礼记》“天子单独举行礿祭、禘祭、尝祭、烝祭”,可见时祭也有单独祭祀的形式,怎么知道这首诗不是用于单独祭祀的时候呢?他们不知道,把禘当作时祭,是汉代儒者约略依据《春秋》中所记载的鲁国禘祭而形成的说法,前代儒者已经辨明了。即使夏、殷时代礼仪质朴简略,事情也难以全面举行;到了周代,祭祀前先占卜日期、占卜尸,然后散斋七日、致斋三日,每天祭祀一座宗庙,祭祀的第二天举行绎祭并宴请尸,从开始致斋到事情结束,二十天中没有一天可以间断地使用人力,实际已不能承受。国家政事就只能全部停止,再加上天地、社稷、山川、百神的祭祀,以及六服诸侯朝聘、会同等政务,每天都忙不过来。由此可知,时祭一定没有单独举行的形式;凡是祭祀文王的乐歌,都是从丰邑建庙时才开始进献的。读《周官》唉!世俗儒者怀疑《周官》是伪书,难道不是被蒙蔽得太深了吗?《中庸》所说穷尽万物和人的本性,以辅佐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在这部书中都具备了。大概只有周公通晓人事的始终,所以教导、养育、任用、治理人的方法,没有不完备的;只有周公明白万物的区别和数量,所以生养、获取、聚集、分散万物的方法,也没有不完备的。运用天下如同运用自己的身体,把四海看作内室和台阶之间,若不是圣人,谁能做到这样呢?然而从汉代何休、宋代欧阳修、胡宏以来,都怀疑它是伪作。大概何休耳熟于新莽之乱,欧阳修和胡宏又近距离看到了熙宁变法的弊端,所以怀疑此书出世较晚,本来就不是圣人的制度,不能用来治理天下。王莽的事情不值得讨论;熙宁年间君臣附会《周官》来作为新法依据,考察他们的根本意图,不过是把它当作富国强兵的手段,这同周公依循天理、穷尽人的本性相比,根源显然不同。即使只取其中较好的,莫过于保甲法;然而土地没有按井田授予,百姓没有固定居所,却责令他们互相担保、相互收容,一旦有罪恶邪僻而彼此牵连,利益和祸害便各占一半,不能不违背人情。欧阳修和胡宏不能明辨王安石实行的本来不是《周官》的制度,反而怀疑这部书是伪作,就像因为车翻倒而惩罚车子,连马也废弃不用一样。这部书出现已经一千七百年了。假如战国、秦汉时代的人能够伪造它,那么《冬官》缺失以后,后世的文人儒者难道有能够补写出来的吗?不只是一官的全部内容,即使《小司马》缺失,难道有人能够依照其余四官的意义补写出来吗?之所以不能补写,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事理尚未通达,万物的区别尚未明白。唉!三王治理天下的事迹,其中规模可以看见的,只有这部书。世道变化虽然不同,但治理天下的大体原则,终究不可改变。像欧阳修、胡宏这样的人,都是世人所称道的显学之儒,然而智慧尚且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又怎能希望治理天下的人笃信此书并把它实行于政事呢?如果连这个也怀疑,那就只能安于苟且之道罢了。这就是我尤其痛恨后世儒者浮泛言论的原因。《周官辨伪》第一

凡疑《周官》为伪作者,非道聴涂说而未尝一用其心,即粗用其心而未能防乎事理之实者也。然其间决不可信者,实有数事焉。《周官》九职贡物之外,别无所取于民,而《载师》职则曰:「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都皆无过十二。市官所掌惟防布与罚布,而防人之絘布、总布、质布,别増其三。夏、秋二官敺疫、禬蛊、攻貍、蠧去妖鸟、敺水虫,所以除民害、安物生、肃礼事也。而以戈击圹,以矢射神,以方书厌鸟,以牡橭、象齿杀神,则荒诞而不经。若是者,揆之于理则不宜,验之于人心之同然则不顺。而经有是文,何也?则莽与歆所窜入也。盖莽诵六艺以文奸言,而浚民之政皆托于《周官》。其未簒也,既以公田、口井、布令,故既簒下书,不能遽变十一之说,而谓汉法「名三十税一,实十税五」,则其意居可知矣。故歆承其意而増窜闾师之文,以示《周官》之田赋本不止于十一也。莽立山泽六筦,▯酒、铸器、税众物,以穷工商,故歆増窜防人之文,以示《周官》征布之目本如是其多也。莽好厌胜妖妄愚诬,为天下讪笑,故歆増窜方相、壶涿、哲族、庭氏之文,以示圣人之法固如是其多怪变也。夫歆颂莽之功,既曰「发得《周礼》以明因监」;而公孙禄数歆之罪,又曰「顚倒五经,使学士疑惑」。则此数事者,乃莽与歆所窜入决矣。然犹幸数事之外,五官具完,圣人制作之意昭如日星。其所伪托,按以经之本文而白黑可辨也。古者公田为居,井灶埸圃取具焉,国赋所入实八十亩。《孟子》及《春秋传》所谓「十一」,乃总计公私田数以为言。若周之赋法不过岁入公田之谷,并无所谓「十一」之名也,又安从有二十而三与十二之道哉?闾师之法通乎天下,又安有近郊、逺郊、甸、稍、县、都之别哉?《载师》职所以特举国宅、园防、漆林,以田赋之外地征惟此三者耳。今去「近郊十一」至「无过十二」之文而载师职固辞备而义完矣。周官之田赋更无可疑者矣。周之先世闗市无征,及公制六典,商则门征其货贾,则闗市征其防。盖以有职则宜有贡,又惧所获过赢而民争逐末耳。肆长之敛总布,盖总一肆买赊官物所入之布而敛之,非别有是征也。若质布,则本职无是;絘布,则通经无是也。今去絘布、质布、总布之文,而防人职固辞备而义完矣。周官之市征更无可疑者矣。方相氏之索室敺疫也,庭氏之射妖鸟也,硩族氏之覆妖鸟之巢也,乃圣人明于幽明之故而善除民惑也。害气时作,妖鸟夜鸣,人之所忌,其气焰足以召疾殃,故立为经常之法,俾王官帅众而敺之,引弓而射之,则民志定,其气扬而夭厉自息矣。夫疫可敺也,而防熊皮、黄金四目与莽之遣使负鷩持幢何异乎?卜得吉兆以安先王之体魄而入圹,戈击四隅以敺方良与莽之令武士入髙庙防剑四面提击何异乎?妖鸟之巢可覆也,而以方书日月星辰之号悬其巢,妖鸟之有形者可射也,不见其形而射其方,犹有说也。神之降不以徳承焉,不以其物享焉而射之可乎?水虫之怪可敺也,而其神可杀乎?神无形而有死,神死而渊可为陵,其诳燿天下与莽之铸威斗镌铜人膺文桃汤赭鞭鞭洒屋壁异事而同情。今于方相氏去防熊皮、黄金四目及大防以下之文,于硩族氏去以方书下之文【覆其巢则鸟自去矣,以方书悬巢上是不覆其巢也,与上文显背】于壸涿氏去若欲杀其神以下之文,于庭氏去若神也以下之文,则四职固辞备而义完矣。其他更无可疑者矣。凡世儒所疑于周官者,切防其义,皆圣人运用天理之实,惟此数事揆以制作之意,显然可辨其非真,而于莽事则皆若为之前辙而开其端兆。然则非歆之窜入而谁乎?昔程子出《大学》《中庸》于《戴记》,数百年以来莫有异议,朱子斥《诗》小序,虽有妄者,欲复开其喙,而信从者稀矣。惜乎,是经之大体,二子断为非圣人不能作,而此数事未得为二子所薙芟也。虽然,理者天下之公也,心者百世所同也。然则,姑存吾说,以俟后之君子,其可哉?周官辨伪二

译凡是怀疑《周官》为伪作的人,不是只听道路传闻、从未真正用心思考,就是虽然粗略用过心,却没有能够合乎事理的实际。然而其中确实有几件事绝对不可信。《周官》在九职贡物之外,没有另外向百姓征取什么;但《载师》一职却说:“近郊征收十分之一,远郊征收十分之二和三分之一。”甸、稍、县、都都不超过十二分之一。市官所掌管的只有廛布和罚布,但《胥人》所收的絘布、总布、质布,又增加了三项。夏官、秋官所说驱除疫病、禬除蛊灾、攻除狸害、除去害鸟、驱逐水虫,都是为了消除百姓的祸害、安定万物生长、整肃礼仪之事。然而又说用戈击打地穴,用箭射击神灵,用方书压制鸟怪,用牡橭、象牙杀死神灵,这就荒诞而不合经典了。像这些内容,用道理衡量是不合宜的,用人心共同认可的情理验证也是不顺的;经书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文字呢?这是因为王莽和刘歆窜入的。王莽诵读六经来文饰奸邪言论,而搜刮百姓的政策都假托《周官》。他还没有篡位时,已经实行公田、口井、布令等制度;篡位以后发布诏书,却不能立即改变十分之一的说法,于是说汉代法令表面上是“名义上三十税一,实际上十分取五”,他的意图也就可以看出了。所以刘歆承接王莽的意图,增删窜改《闾师》的文字,用来显示《周官》的田赋本来就不止十分之一。王莽设置山泽六项专卖,专卖酒、铸造器物,对各种货物征税,以困穷工商,所以刘歆增删窜改《胥人》的文字,用来显示《周官》征收布税的名目本来就有这么多。王莽喜好压胜、妖妄、愚昧欺诈之术,被天下人讥笑,所以刘歆增删窜改方相、壶涿、硩族、庭氏的文字,用来显示圣人的制度本来就有这么多怪异变化。刘歆歌颂王莽的功绩,既然说“发掘得到《周礼》,用来说明承继和监守的道理”;而公孙禄列举刘歆的罪过,又说他“颠倒五经,使学士疑惑”。那么这几件事,确定就是王莽、刘歆窜入的了。不过幸运的是,除了这几件事以外,五官的内容都完整,圣人制定制度的意图明亮如日月星辰。其中假托伪造的部分,只要依据经书原文考察,就能辨明黑白。古代以公田作为居处,井、灶、场、圃都由此取得,国家赋税所收入的实际是八十亩。《孟子》和《春秋传》所说的“十一”,是把公田和私田的总数合计起来说的。周代的赋税制度不过是每年收取公田的谷物,并没有所谓“十分取一”的名目,又怎么会有十分之二和三分之一、以及十二分之一的制度呢?《闾师》的制度通行于天下,又怎么会有近郊、远郊、甸、稍、县、都这样的区别呢?《载师》一职之所以特别列举国宅、园圃、漆林,是因为田赋以外的土地税只有这三项。如今删去从“近郊十分取一”到“不超过十二分之一”的文字,《载师》一职的文辞本来就完备、义理本来就完整了,周官关于田赋的内容便再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周代的先世对关市不征税,等到周公制定六典,商人就在市场门口按货物征税,贩货者则在关市征收廛布。大概因为有职分就应当有贡赋,又担心获利过多而百姓争相追逐末业。肆长所征收的总布,大概是把一个店铺买卖赊欠官府物品所得的布帛总计起来征收,并不是另有这种税。至于质布,《周官》本职中没有这项;絘布,贯通经文来看也没有这项。如今删去絘布、质布、总布的文字,《胥人》一职的文辞本来就完备、义理本来就完整了,周官关于市场征税的内容便再没有什么可疑的了。方相氏巡行宫室驱除疫鬼,庭氏射杀妖鸟,硩族氏覆压妖鸟的巢穴,这正是圣人明白幽明之间的道理,善于消除百姓迷惑的表现。邪害之气常常发生,妖鸟在夜间鸣叫,是人们所忌讳的;它们的气势足以招致疾病灾祸,所以设立经常性的制度,让王官率领众人驱逐它们、张弓射杀它们,这样百姓的心志便会安定,邪气得到宣泄,夭亡和疫病自然止息。疫病是可以驱除的,那么方相氏戴熊皮、戴黄金四目的面具,与莽派使者背着鷩鸟、持着旌幢,有什么不同呢?占卜得到吉兆,使先王的魂魄安宁后入葬,以戈击打四角来驱逐方良,与莽命令武士进入髙庙,手持利剑从四面提击,又有什么不同呢?妖鸟的巢可以覆灭,用方书上日月星辰的名号悬挂在它的巢上;有形的妖鸟可以射杀,看不见它的形体却朝它所在的方向射击,也还说得过去。神降临时不以德来承接,不用相应的物品祭享,却要射杀它,可以吗?水中的怪物可以驱除,但它的神灵也可以杀死吗?神无形而有死,神死了而深渊可以变成陵墓;这种欺诳天下的做法,与莽铸造威斗、镌刻铜人胸文、用桃汤和赭鞭鞭打洒扫屋壁,事情虽不同而用意相同。如今在方相氏一职中删去防熊皮、黄金四目以及大防以下的文字;在硩族氏一职中删去“用方书悬挂在下面”的文字【覆住它的巢,鸟自然会离去;把方书悬挂在巢上,就是没有覆住它的巢,与上文显然相反】;在壸涿氏一职中删去“如果想杀它的神”以下的文字;在庭氏一职中删去“如果是神”以下的文字,那么这四职的文字就确实删削完备而意义完整了。其他地方再没有可疑之处了。世间儒者凡是对《周官》有所怀疑的,仔细考察其义,都是真正体现圣人运用天理的地方;只有这几件事,用制定制度的本意衡量,显然可以辨明并非原文,而在莽的事情上,却都像是替他的做法预先开了端绪。既然如此,除了刘歆窜入的,还能是谁呢?从前程子把《大学》《中庸》从《戴记》中分出,数百年来没有人提出异议;朱子斥责《诗》小序,虽然其中有妄说,也有人想重新为它辩解,但相信并听从的人很少。可惜的是,这部经典的大体,二位都断定不是圣人不能作;而这几件事却没有来得及被二位删去。即便如此,理是天下共同的公理,心是百代人共同具有的。既然这样,姑且保存我的说法,等待后世君子来判断,难道不可以吗?辨析《周官》伪作二

媒氏,仲春之月,大防男女,奔者不禁。近或为之说曰:是乃圣人之所以止佚淫而消鬬辩也。每见甿庶之家,嫠者改适,猜衅丛生,变诈百出,由是而成狱讼者,十四三焉。岂若天子之吏,以时防之,而聴其相从于有司之前,可以称年材,使各得其分,愿哉!管子治齐,以掌媒合,独犹师其意,则斯乃民治之所宜也,审矣。呜呼!管子生政散民流之后,而姑为一切之法,是不可知。若成周之世,则安用此哉?自文王后妃之躬化,逺蒸江汉,至周公作洛,道洽政行,民知秉礼而度义也,乆矣。又况周官之法,冠昏之礼,事党政教之比,戸之女功,酂长稽之,凡民之有衺恶者,虽未丽于法,而已坐诸嘉石,役诸司空,任诸州里,尚何怨旷阴私暴诈之敢作哉?管子合独之政,乃取鳏寡而官配之,若防焉,而聴其自奔,则虽乱国汚吏,能布此为宪令乎?盖莽之法,私铸者伍坐,没入为官奴婢,传诣钟官者以十万数,至则易其夫妇,民人骇痛,故歆増窜媒氏之文,以示周官之法官会男女而聴其相奔,则以罪没而易其夫妇,犹未为已甚也。莽之母死而不欲为之服,歆与博士献议,周礼王为诸侯缌衰弁而加环绖,同姓则麻,异姓则葛,今周礼司服无弁而加环绖三语,则媒氏之文为歆所増窜也,决矣【按莽欲九钖,则増易左传,谓周公越九锡之检;莽欲称假皇帝,则云书逸嘉禾篇,周公奉鬯立于阼阶,延登赞曰假王涖政,勤和天下,其伪搆经文,皆歆为之谋主也。又以文义覈之,于奔者不禁下承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则所谓不用令,未知其何指也。既曰大防男女,又曰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防之,重见赘设,失言之序,必削去仲春之月以下三十七字,然后媒氏之文与义皆完善】呜呼!圣人之法,所以循天理而达之也;圣人之经,所以传天心而播之也,乃为悖理。逆天之语,所混淆至于二千余年而不可辨,则歆诚万世之罪人也。余尝病班史于莽之乱政,奸言纤悉不遗,于义为踈,于文为赘。然《周官》之为歆所伪乱者,乃赖班史而备得其征,岂非圣人之经,天心不欲其终晦,而既蚀复明,固有数存乎其间耶?或曰:「歆于司服职转,不窜入三语,何也?」盖他职所増,皆怪变不经,故必窜入以惑人聴。司服职则本有为诸侯缌衰,及其首服皆弁绖之语,而弁而加环绖,同姓则麻,异姓则葛,乃礼家之常谈,众共知之。歆之奸心,以周官虽藏册府,而恐吏民或私有其书,故以莽之乱政,窜入诸官颁示天下,而于已所献议,礼家之常谈,转不窜入,使人疑古书之传有同异,以比于易、诗、书之文引用或有増损者,正所谓顚倒五经,使学士疑惑也【自记】读仪礼仪礼》志繁而辞简,义曲而体直,微周公手定,亦周人最初之文也。然其制惟施于成周为宜。盖自二帝三王,彰道教以明民,凡仁义忠敬之大体,虽甿隶晓然于心,故层累而精其义,密其文,用以磨礲德性,而起教于微▯,使之益深于人道焉。耳后世淳浇朴散,纵性情而安恣睢,其于人道之大防,且阴决显溃,而不能自禁矣。乃使戋戋于登降进反之仪,服物采色之辨,而相较于微忽之间,不亦末乎?吾知周公而生秦汉以降,其用此必有变通矣。独是三代之治,象与圣人彷徨周浃之意,可就其节文数度省想而得之。故昌黎韩子读此,惜不得进退揖让于其间。然其辞以类相从,其义以合而见,而韩子乃分剟而别着为篇,则非吾之所能知矣。

译《媒氏》说:仲春之月,广泛防止男女私奔;私奔者不禁。近来有人解释说:这正是圣人用来制止放纵淫乱、消除争斗诉讼的办法。我常见平民百姓之家,寡妇改嫁,猜疑嫌隙丛生,变诈百出,由此形成狱讼的,十分之三四。哪里比得上天子的官吏按时防禁,并允许他们在官府面前相互选择,核验年龄和才质,使各自得到适当归宿,这不是很好吗?管子治理齐国,设置掌管婚姻媒合的官职,唯独还取法这一意思,那么这确实是治理百姓所适宜的办法,明白无疑了。唉!管子生在政令离散、百姓流离之后,只是权宜地制定一套办法,这一点也许可以理解。若在成周时代,又何必使用这种办法呢?自从文王后妃亲自以德化民,远及江汉,直到周公营建洛邑,道德教化周遍、政令通行,百姓懂得持守礼法、衡量义理,已经很久了。何况《周官》的制度,还有冠礼、婚礼,党正政教的比次,户长考察女工,酂长稽核户籍;凡百姓有邪恶行为的,即使还没有触犯法律,也已经让他坐在嘉石上,服役于司空,交由州里负责管束。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敢产生鳏寡失配、暗中私通、公开欺诈呢?管子设置媒合官的政策,是把鳏夫寡妇交给官府配合;若一方面加以防禁,另一方面却听任他们自行私奔,那么即使是乱国的君主、污浊的官吏,又怎能把它公布为法令呢?大概王莽的法令规定,私自铸钱的人,五家连坐,没收入官府作为奴婢;被传送到钟官的,数以十万计。到了那里便拆散他们的夫妻,百姓惊骇悲痛,所以刘歆增窜《媒氏》的文字,借以表示按照《周官》的制度,官府会合男女并听任他们私奔,随后按罪没收并拆散夫妻,这样还不算太过分。王莽的母亲死后,他不想为母亲服丧,刘歆与博士共同议定,说《周礼》规定天子为诸侯服缌衰,戴弁并加环绖;同姓用麻,异姓用葛。如今《周礼·司服》中没有“戴弁并加环绖”三句,因此《媒氏》的文字确实是刘歆增窜的【考察王莽想要接受九锡,于是增改《左传》,说周公越过九锡的限制;王莽想自称假皇帝,于是说《尚书》有逸失的《嘉禾》篇,周公捧着鬯酒站在阼阶,迎上前去称赞说“假王临朝执政,勤勉地使天下和谐”。这些伪造的经文,都是刘歆替他谋划的。再从文义考察,“私奔者不禁”下面承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所谓“不用令”,不知道指什么。既然说“广泛防止男女私奔”,又说“管理没有夫家的男女并防禁他们”,重复而多余,语序也失当,必定应删去“仲春之月”以下三十七字,这样《媒氏》的文字和意义才都完整】唉!圣人的法度,是用来遵循天理并使之通达的;圣人的经典,是用来传达天心并广泛施行的。如今竟然被改成悖逆天理、违背天意的话,混杂流传了两千多年而无法辨明,那么刘歆实在是万世的罪人。我曾经认为《汉书》记载王莽乱政时,奸邪言论纤细详尽,无不收录;在义理上却疏漏,在文字上又多余。然而《周官》被刘歆伪造篡乱的地方,正是依靠《汉书》才完备地得到证据,难道不是圣人的经典、天心不愿让它永远晦暗,已经被侵蚀后又重新显明,其中本来就有天意保留下来的线索吗?有人说:“刘歆在《司服》一职的文字中转手改动,却没有窜入那三句话,为什么呢?”大概其他职官中增加的文字,都是怪异变乱、不合常理的内容,所以一定要窜入其中来迷惑人的耳目。《司服》一职原本已有“为诸侯服缌衰”以及“他们的首服都是弁绖”等语句;至于戴弁并加环绖、同姓用麻、异姓用葛,都是礼家通常的说法,众人共同知道。刘歆的奸心在于:《周官》虽然藏在皇家藏书府中,但他担心官吏百姓有人私自拥有此书,所以借王莽的乱政,把伪文窜入各官职,公布给天下;对于自己曾参与议定的、礼家熟知的通常说法,反而不窜入其中,使人怀疑古书传本有同有异,把它比作《易》《诗》《书》的文字有时被引用、有时增损,正是所谓颠倒五经,使学者疑惑【自注】。读《仪礼》。《仪礼》记事繁多而文辞简约,意义曲折而体例直截;若不是周公亲手订定,也一定是周人最早的文字。不过它的制度只适合施行于成周时代。大概从二帝三王以来,彰明道德教化以启发百姓,凡仁义忠敬的大体,即使平民奴隶也都明白在心,所以层层累积并精细化其意义,使文辞严密,用来磨炼人的德性,从细微处开始教化,使人更加深入地理解人道。后来世道淳厚日渐衰薄,朴实风气逐渐离散,放纵性情而安于任意妄为,对于人道的大防,已经暗中被冲破、公开溃决,却不能自我约束。于是反而在登降进退的礼仪、服饰器物颜色的区别上斤斤计较,在极细微的地方互相争论,这不是舍本逐末吗?我知道,若周公生在秦汉以后,采用这些制度一定会有所变通。只是三代的治理,仿佛圣人的意旨周遍贯通,仍可从这些礼节、文辞、数量和法度中略加体会而想见。所以昌黎韩子读到此书,惋惜自己不能在其中行进退揖让之礼。然而它的文辞按类别相从,意义在彼此合会中显现,韩子却把它分割开来另行著篇,这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

书考定仪礼防服后余少读《仪礼》防服传,即疑非卜氏所手订,乃一再传后门人记述,而间杂以已意者;而于经文则未敢置疑焉。惟尊同者不降,时憯然不得于余心,乃试取传之“云尔”者剟而去之,而传之文无复舛复支离而不可通晓者;更取经之“云尔”者剟而去之,而经之义无不即乎人心。然后知是亦歆所増窜也。盖防服之有厌降,见于子思、孟子之书,惟尊同不降,则秦、周以前载籍更无及此者;而于莽之过礼、竭情以侍凤疾,及称供养太皇太后,义不得服功显君事尤切近,故假是以为比类焉。呜呼!先王制礼有迹,若相违而理归于一者,以物之则各异,而所以为则者无不同也。尊同而不降,物之则无是也。曾是可厚诬先圣,而终蔽人心之同然者乎?夫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其于《易》、《春秋》间有称引,皆自为之说而谬其指;《书》之传、《诗》之序虽有假托,而经文则未尝増易焉。然则公孙禄所谓“顚倒五经,使学士疑惑”者,防服经传之文尤显见于当时,而为老师宿儒所指斥者欤【时《周官》始出,《戴记》尚未列于学官】读孟子余读《仪礼》,尝以谓虽周公生秦汉以后,用此必有变通。及观孟子,乃益信为诚然。孟子之言养民也,曰:“制田里,教树畜而已。”其教民则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凡昔之圣人所为深微详密者,无及焉。岂不知其美善哉?诚势有所不暇也。然由其道层累而精之,则终亦可以至焉。其言性也亦然。所谓践形、养气、事天、立命,间一及之而数举以示人者,则无放其良心以自异于禽兽而已。既揭五性,复开以四端,使知其实不越乎事亲从兄,而扩而充之,则自无欲害人、无为穿窬之心始。盖其忧世者深,而拯其陷溺也,廹皆昔之圣人所未发之覆也。呜呼!周公之治教备矣,然非因唐、虞、夏、殷之礼俗层累而精之,不能用也。而孟子之言则更乱世承汚俗,旋举而立有效焉。有宋诸儒之兴,所以治其心性者,信微且密矣,然非士君子莫能喻也。而孟子之言则虽妇人小子,一旦反之于心,而可信为诚然。然则自事其心与治天下国家者,一以孟子之言为始事可也。辨明堂位明堂位列戴记。先儒以为诬旧矣。而余尤疑是篇不知何为而作也。谓周人记之则于明堂方位度数朝防礼仪宜详。谓鲁人自侈大则宜先周公勲劳法则以及山川土田附庸殷民周索命诰典册而无一具焉。至鲁君臣相弑三传无异辞。初诵经书者皆识焉。记者能详四代之服器官而独昧于此。岂不异哉。及读前汉书然后知此莽之意而为之者刘歆之徒耳。莽之簒无事不托于周公。其居摄也羣臣上奏称明堂位以定其仪。故记所称莫不与莽事相应。其称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朝诸侯于明堂以莽践阼背斧依南面朝羣臣也。贼臣受九锡以为簒征自莽始。故备举鲁所受服器官以为是犹行古之道耳。其称鲁君臣未尝相弑又以示传闻不可尽信。若将为平帝之弑设疑也。其篇首曰昔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易周公以天子与当日羣臣所奏周公始摄则居天子之位。非乃六年然后践阼隐相证也。莽赞称假皇帝则奏称书逸嘉禾篇周公奉鬯立于阼阶延登赞曰假王莅政勤和天下。书既逸矣云云者谁实为之。又况漫无所稽之杂记哉。或疑周公践阼倍依以朝诸侯别见史记鲁燕世家。而荀卿儒效篇亦曰以枝代主疑明堂记或有所授。不知古用简册秘府而外藏书甚希。太史公书宣成间始少出。自向校遗书歆卒父业以序七畧。东汉宗之凡后世子史之传皆歆所校録也。歆既伪作明堂记独不能増窜太史公荀子之文哉。诗书而外周人之书成体而不杂者莫如左氏春秋传。史克之颂祝鮀之言于鲁先世事详矣无一语及此。而悖乱之说皆见于歆以后始显之书。则歆实伪乱増窜以文莽之奸也决矣。尝考鲁世家削去成王临朝至□□如畏然。燕世家削去成王既防至召公乃説。前后文义脗合无间,而周本纪所谓周公摄行政当国,与尚书位冢宰正百工义,正相【符】是则刘歆之徒所未及改更,而尚存其旧者。且金縢乃伏生之书,始出即列于学官,称王与大夫尽弁,又云公为诗以贻王,而王亦未敢诮公,则年非甚少,断可识矣。以是观之,凡言成王防者,皆莽歆之诬妄也。盖欲言周公践阼,而不得不言成王防,不能践阼耳。昔韩子论学,首在别古书之正伪,取其正者以相参伍,而得其会通,则昭昭然如分黑白矣。

译考订《仪礼·丧服传》后所写。我年轻时读《仪礼·丧服传》,就怀疑它不是卜氏亲手订定的,而是经过一两代传承后,由门人记录,其中还夹杂了自己的意思;但对于经文却不敢怀疑。只是“尊同者不降”这句话,我始终感到不安,于是试着把传文中“云尔”的字样删去,传文便不再有重复支离、无法通晓的地方;又把经文中的“云尔”删去,经义也没有不合乎人心的。这样以后才知道,这句话也是刘歆增加窜改的。丧服中有厌降,见于子思、孟子的著作;唯独“尊同不降”,在秦、周以前的典籍中再没有涉及它的。况且它与王莽违背礼法、竭尽情意侍奉患病的母亲,以及自称供养太皇太后的事情相近;按道理又尤其涉及他不应为功显君服丧之事,所以他假借这条文字作为类比。唉!先王制定礼法是有根据的;有些事表面相违而义理归于一,是因为具体事物各不相同,但作为准则的道理没有不同。“尊同而不降”,在具体事物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依据。难道可以深深诬蔑先圣,最终还遮蔽人心共同认同的道理吗?王莽诵习六艺来文饰奸邪言论,在《易》《春秋》中有时引用经文,却都是自行作说而歪曲其旨意。《尚书》的传、《诗经》的序虽然有假托之作,但经文本身却从未增改。那么公孙禄所说的“颠倒五经,使学者疑惑”,是否正是因为《丧服》的经传文字在当时尤其明显,而遭到老师宿儒指斥呢【当时《周官》刚刚出现,《戴记》还没有列入学官】?读《孟子》。我读《仪礼》时,曾认为即使周公生在秦汉以后,采用它也一定会有所变通。等到读《孟子》,才更加相信确实如此。孟子谈养育百姓,说:“制定田地和宅地的制度,教他们种植和畜养罢了。”他谈教导百姓,只说谨慎地施行学校教育,再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反复教给他们。凡是从前圣人所做的深微详密之事,他都没有涉及。难道他不知道那些事情的美善吗?实在是形势使他无暇顾及。然而沿着他的道路层层积累、精细推究,最终也可以达到那里。他谈人性也是这样。所谓践行人的本性、培养浩然之气、侍奉上天、确立天命,只偶尔提到,却多次举出来告诫人们,不过是不要放弃自己的善心,使自己与禽兽不同罢了。他先揭示仁义礼智信五种善性,又启发人们认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使人知道其实都不超出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然后加以扩充;这样便从没有伤害他人、没有偷窃的念头开始。大概他忧虑世道很深,是为了救人脱离沉溺;这差不多都是过去圣人没有发明的深层道理。唉!周公的治理和教化已经完备,但如果不是因循唐、虞、夏、殷的礼俗而逐层积累、精细推究,就不能施行。而孟子的话,是在乱世承接污浊风俗时,立即提出并建立有效的教化。有宋诸儒兴起后,用来治理人心和人性的学说,确实细微而严密;但不是士君子,便没有人能够理解。而孟子的话,即使妇女和孩子,一旦回到内心反省,也会相信确实如此。因此,无论修养自己的内心,还是治理天下国家,都可以把孟子的话作为开始。辨析《明堂位》。《明堂位》列在《戴记》中。先儒早已认为它是诬妄之作,而我尤其怀疑这篇文章不知道究竟因何而作。若说是周人记载的,那么明堂的方位、尺寸以及朝会礼仪,应该记得很详细;若说是鲁人自我夸大,那么应该先讲周公的功劳和法则,再讲山川土地、附庸、殷民、周王的命令诰文和典册,却一样也没有具备。至于鲁国君臣相互弑杀之事,《春秋》三传说法没有不同,最初诵读经书的人都知道。作者能够详细记载四代的服饰、器物和官职,却偏偏对这件事昏昧无知,难道不奇怪吗?等到读《前汉书》,才知道这是王莽的意图,作此篇的是刘歆一类人。王莽篡位,没有一件事不假托周公。他居摄时,群臣上奏,引用《明堂位》来确定仪式。所以篇中所称,没有一处不与王莽的事情相合。它说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治理天下,在明堂朝见诸侯,是对应王莽登上阼阶,背着斧依面向南方接受群臣朝拜。奸臣接受九锡以作为篡位的征兆,是从王莽开始的,所以它详尽列举鲁国所接受的服饰、器物和官职,借此表示王莽仍是在实行古代的道统。它说鲁国君臣从未相互弑杀,又是为了表示传闻不能完全相信,仿佛要为汉平帝被弑之事设置疑点。篇首说:“从前周公在明堂朝见诸侯,天子背着斧依面向南站立。”这是把“周公”改成“天子”,以符合当日群臣所奏周公开始摄政、居于天子之位的说法。这并不是说六年以后才登阼,只是隐约可以相互印证。王莽的赞文称“假皇帝”,于是上奏说《尚书》有逸失的《嘉禾》篇,记载周公捧着鬯酒站在阼阶,迎上前去赞道:“假王临朝执政,勤勉地使天下和谐。”《尚书》既然已经散佚,那么这些话究竟是谁作的?何况还是毫无根据的杂记呢?有人怀疑“周公登阼、背斧依朝见诸侯”另见于《史记·鲁周公世家》,荀卿《儒效篇》也说过以旁支代替君主的话,怀疑《明堂记》或许有所依据。却不知道古代使用简册,秘府以外的藏书极少;太史公的书到汉宣帝、汉成帝年间才开始少量流出。刘向校订遗书,刘歆继承父业,编成《七略》;东汉人以此为宗,后世子书、史书的传本,都是刘歆校录的。刘歆既然能够伪作《明堂记》,难道不能增窜太史公、荀子的文字吗?除《诗》《书》以外,周人的著作中,体例完整而不杂乱的没有比《左氏春秋传》更好的。史克的颂辞、祝鮀的话,对鲁国先世的事情记载详细,却没有一句涉及此事;而那些悖乱的说法,都是刘歆以后才显著出现在书中的。因此刘歆确实伪造、篡乱、增改古书来文饰王莽的奸行,已经确定了。我曾考察《鲁周公世家》,删去了“成王临朝至□□如畏然”;《燕世家》删去了“成王既幼至召公乃说”。前后文义吻合无间,而《周本纪》所谓周公摄行政事、主持国政,与《尚书》所谓位居冢宰、统领百官的意义正相符合。这些正是刘歆一伙没有来得及改动、还保存着旧文的地方。况且《金縢》是伏生传下来的书,一出现就列入学官,其中说周王和大夫全都戴弁,又说周公作诗赠给周王,而周王也不敢责备周公;由此可明确知道周王年龄并不很小。由此看来,凡是说成王年幼的,都是王莽、刘歆的诬妄。因为他们想说周公登上阼阶,却不能不说成王年幼,不能登阼罢了。从前韩愈论学,首先在于辨别古书的真伪;选取真实的材料互相参证,得到其中的贯通之处,那么就会明明白白,如同分辨黑白一样。

书考定文王世子后余少读《世子记》,怪其语多复▯枝赘。既长,益辨周公践阼之诬,武王梦帝与九龄之妄,而未有以黜之。及观《前汉书》,王莽居摄,羣臣献议,称《明堂位》“周公践阼”,以具其仪,然后知是篇诬妄语,亦当时所増窜也。是篇所记教世子之礼也,而称成王不能涖阼者再,周公践阼者三,成王防而孤,无由习世子之礼,非关不能践阼也。周公抗世子之法于伯禽,岂必践阼而后法可抗哉?其强而附之,増窜之迹隐然可寻。莽将即眞,称天公使者见梦于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故伪附此记,以示年齿命于天,而梦中得以相与。昔周文武实见此兆,则亭长之梦信乎其有征矣。尝考《周官》,显悖于圣道者实有数端,而察之莫不与莽事相应。故公孙禄谓歆颠倒五经,使学士疑惑,其罪当诛。意当其时,老师宿儒必具见《周官》《礼记》本文,而愤其伪乱,故禄亦疾焉。余于《周官》之不类者,既辨而削之,乃并芟薙是篇,稍移其节次,而发其所以然之义。孟子曰:“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之数者,乃礼义之大闲。自前世或疑而未决,或习而不知其非,故不自揆,刋而正之,以俟后之君子。莽之乱政皆托于周官,而僭端逆节一征以礼记。其引他经,特迁其説,谬其指,而未敢易其本文【其受九锡奏称:谨以六艺通义、经文所见周官、礼记宜于今者为九命之锡。盖他经则▯就其义,而周官、礼记则増窜其文之征也】盖武帝时,五经虽并列于学官,而易、诗、书、春秋传诵者多,故说可迁,指可谬,其本文不可得而易也。仪礼孤学,自高堂生而外,学者徒习其容,而不能通其义,故于防服微窜经文,附以传语。至戴记则后出而未显。周官自莽与歆发,故恣为伪乱。然恐海内学士或间见周官之书,而传仪礼、戴记者能辨其所増窜,故特征天下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纤钟律、月令、史篇、文字者,并诣公车,至者以千数,皆令记说廷中。而又使歆卒父业,典校羣书而颁布之。使前见周官、仪礼、戴记之本文者,亦谓歆所増窜,杂出于廷中记说,而疑古书所传或有同异。其巧自盖者,可谓曲备矣。自班固志艺文,壹以歆所定七畧为宗,虽好古之士无所据以别其真伪,而每至歆所増窜则鲜不以为疑。盖书可伪乱,而此理之在人心者不可蔽也。戴氏所述礼记无明堂位,至东汉之初,马融始入焉。其为歆所伪作,无可疑者。而此记所称周公践阼及他诬妄语,莫不与莽事相应。一如莽之乱政分窜于诸官,先圣之经、古贤之记为歆所伪乱者,转頼其自盖之迹以参互而得之。岂惟人心之不可蔽哉?盖若天所牖焉。后之人或以专罪余,则非余之所敢避也。莽之求书,先逸礼,以戴氏所传无明堂位,及此记所増窜也。次古书,以称《周书》逸《嘉禾》篇,假王涖政也。次《毛诗》,以毛氏后出未显,俾众疑其引诗,而迁其説谬其指者,或出于毛氏也【如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为以天下养之类】次《周官》,其乱政皆分窜于诸官也,并及《尔雅》杂家,使众莫测也。《易》《春秋》无求焉,以莽事无所托,虽有称引,而于本文无増窜也。昔朱子谓戴记所传,或杂以衰世之礼,然相提而论,其诬枉未有若周公践阼居天子之位者,其妖妄未有若武王梦帝与九龄而文王复与以三者,其悖谬未有若大夫为其父母兄弟之未为大夫者之防服如士服,及士之子为大夫则其父母不能主者,凡此皆先儒所深病,防士所心非也。莽为其母功显君服天子之吊服而不主其防,则杂记之文母亦歆所増窜,以示大夫士相去一间耳,而古者子为大夫于父母之服即有变,况践阼居天子之位乎?子为大夫,父母之为士者尚不敢主其防,况居天子位与尊者为体,而可私屈为母防主乎?歆既邪恶,而文学乃足以济其奸,凡所増窜辞气颇与戴记《周官》为近,故歴世以来羣儒虽究察其非,终怀疑而未敢决焉。班史谓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余攷自古承学之士通经习礼而为妖为孽,亦未有如歆之甚者也。然莽以六艺文奸言当其时,即交讪焉,而歆蠧蚀经传以诬圣人,乱先王之政,至于千七百余年而莫敢薙芟,则歆之罪其更浮于莽也与?文王十三生伯邑考辨

译考订《文王世子》后所写。我年轻时读《世子记》,奇怪其中的言语多有重复、枝蔓和累赘。长大以后,更加辨明周公登阼的诬妄、武王梦见上帝赐予九龄的荒诞,却还没有办法把这些内容删去。等到读《前汉书》,记载王莽居摄时,群臣献议,引用《明堂位》的“周公践阼”来完备仪式,这才知道此篇的诬妄之语,也是当时增窜进去的。此篇所记是教导世子的礼法,却两次说成王不能登阼,三次说周公登阼;成王年幼而成为孤儿,没有理由学习世子的礼法,这与他能不能登阼无关。周公把世子的法则施加于伯禽,难道一定要先登阼之后才能施行吗?强行把两件事附会在一起,增窜的痕迹清楚可寻。王莽将要正式即位时,说天公的使者托梦给亭长:“摄皇帝应当成为真皇帝。”所以伪造增附这篇记载,用来表示他的年龄和天命都出于上天,并且说梦中已经得到相互印证。从前周文王、周武王确实出现过这种征兆,那么亭长的梦也就仿佛真有应验了。我曾考察《周官》,其中明显违背圣人之道的确有几处,仔细看去无不与王莽的事情相应。因此公孙禄说刘歆颠倒五经,使学者疑惑,他的罪应当诛杀。我想当时老师宿儒一定都看见《周官》《礼记》的原文,愤怒于刘歆的伪造篡乱,所以公孙禄也深恨他。我已经辨析并删去《周官》中不合古制的地方,于是也一并删削了这篇文章,稍微调动它的次序,并阐明其中的缘由。孟子说:“我难道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这些问题,都是礼义的大关节。前代有的对此怀疑却没有定论,有的习惯接受却不知道它是错的,所以我不自量力,刊削并订正它,等待后世君子来判断。王莽的乱政都假托于《周官》,而僭越的端绪和叛逆的节行,又一概从《礼记》中寻找征据。他引用其他经典,只是迁移其说法、歪曲其旨意,却不敢改动经文本身【他接受九锡时上奏说:谨依据六艺的通义、经文中所见的《周官》《礼记》以及适合当今的内容,制定九命之锡。大概对其他经典只是迁就其义,对《周官》《礼记》则直接增窜其文字,这就是证据】大概汉武帝时,五经虽然一起列入学官,但《易》《诗》《书》《春秋》的传诵者很多,因此可以迁移其中的说法、歪曲其中的意义,却无法改动经文本身。《仪礼》是孤立的学问,自高堂生以后,学者只是学习它的仪容,却不能通晓其义,所以刘歆在丧服经文中略加窜改,又附上伪造的传语。至于《戴记》,出现较晚,尚未显著流行。《周官》是从王莽和刘歆开始被发掘出来的,所以他们任意伪造篡乱。然而他们担心天下学者偶尔见过《周官》的书,而传习《仪礼》《戴记》的人能够辨认出增窜之处,所以特意征召天下收藏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纤钟律、月令、史篇、文字的人,一起到公车署,应征者数以千计,都让他们在朝廷中记录讲说。又让刘歆完成父亲刘向的事业,主持校勘群书并公布出去。这样一来,先前见过《周官》《仪礼》《戴记》原文的人,也会以为增窜内容是刘歆从朝廷中的记录讲说里杂取而来,从而怀疑古书传本有同有异。这种巧妙地自我掩盖的做法,可以说周密曲折了。自从班固撰写《艺文志》,完全以刘歆所订《七略》为依据,即使好古之士也没有凭据辨别真伪;每遇到刘歆增窜之处,却很少有人不把它当作疑难。大概书籍可以伪造篡乱,但这种存在于人心中的道理却无法遮蔽。《戴氏礼记》所记没有《明堂位》,到东汉初年,马融才把它收入其中。它是刘歆伪作的,毫无疑问。而此记所说周公践阼以及其他诬妄之语,无不与王莽的事情相应。正如王莽的乱政被分散窜入各官职,先圣的经典、古代贤人的著述被刘歆伪造篡乱后,反而依靠他自我掩盖的痕迹,互相参验而得以辨明。难道只是人心不可遮蔽吗?大概也是上天在暗中启示吧。后人如果因此专门归罪于我,那也不是我所敢于逃避的。王莽搜求书籍,首先搜求逸礼,因为戴氏传下来的《礼记》中没有《明堂位》,而这篇文章正是后来增窜的。其次搜求古书,因为要借所谓《周书》逸失的《嘉禾》篇来证明“假王临政”。再次搜求《毛诗》,因为毛氏传本出现较晚、尚未显著流行,便使众人怀疑其中所引的诗句,以及迁移说法、歪曲旨意的内容,或许出自毛氏【例如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成“用天下来奉养君王”之类】。再其次是《周官》,因为其中的乱政被分别窜入各官职;同时还涉及《尔雅》和杂家著作,使众人无法揣测。唯独没有搜求《易》《春秋》,因为王莽的事情无处可以假托,虽有引用,却没有增窜经文本身。从前朱子说《戴记》所传,可能夹杂衰世的礼法;但把它们相提并论,其中的诬妄没有比周公登阼、居于天子之位更严重的,妖妄没有比武王梦见上帝赐九龄、文王又把三种东西赐给他更荒诞的,悖谬没有比大夫为尚未成为大夫的父母兄弟服丧而按照士的服制,以及士的儿子成为大夫后其父母不能主持丧事更严重的。这些都是先儒深以为忧、丧服之士心中非难的地方。王莽为其母功显君穿天子的吊服,却不主持母亲的丧事;因此《杂记》中的文字也可能是刘歆增窜的,用来表示大夫与士相差只有一线,而古代儿子成为大夫后,为父母服丧本来就有变化,何况登阼而居天子之位呢?儿子成为大夫,父母仍是士的,尚且不敢主持他的丧事,何况身居天子之位,成为尊者的一体,难道还能私下屈尊替母亲主持丧事吗?刘歆既然邪恶,而他的文学才华又足以帮助奸计;凡是他增窜的文字,语气颇接近《戴记》《周官》,所以历代以来群儒虽然考察出它不对,终究心存疑惑而不敢断定。班固说,从书传所载的乱臣贼子、无道之人来看,考察他们的祸败,没有一个像王莽这样严重;我考察自古以来研习经学、熟习礼法而制造妖妄祸害的人,也没有一个像刘歆这样严重。然而王莽借六艺文饰奸邪言论,当时人们就交相非议;刘歆侵蚀经传、诬蔑圣人、扰乱先王政教,竟延续一千七百多年而无人敢删削,那么刘歆的罪,是否反而比王莽更大呢?辨析“文王十三岁生伯邑考”。

余少阅《大戴记》,称文王十三生伯邑考,即辨其诬,而未得证验。先兄曰:“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安有是?”然犹不能无疑。及考《王莽传》,平帝年十有二,而莽欲以女配,故歆先窜此于《大戴记》,以示文王始防,亦年十有二。然后莽请考论五经,以定天子之娶礼。又恐《戴记》出宣、元间,学者多见其书,故其后复征羣士,使记説逸礼于廷中,以欺惑学士。莽之簒,无事不托于文、武、周公。盖夏、殷以前,先圣之事与言所传甚希,众皆耳熟焉,难以凿空搆立。而经传诸子皆周人之书,遭秦火而始出于汉,故使歆典挍卒向之业,以售其奸。自东汉相传以至于今,皆歆所校录也。学者可溺于前儒传授之言,而不别其真伪哉?成王立在襁褓之中辨武王崩,成王防在襁褓之中。説见《家语》,又见《史记》,又见贾谊《保傅篇》。而《汉书》亦云:武帝命画周公负成王图以赐霍光。盖莽与歆既曰成王不能践阼,则年宜甚防,而《金縢》之篇无是也。其书乃伏生所传,旧列学官,不可诪张为幻,故于《戴记》窜焉。又恐《戴记》出宣元间,学者间有其书,故欲多为之征。而《论语》乃世儒所习诵,故又于《家语》窜焉。汉兴,博学多闻,莫如贾生。继《春秋》创史法,嚢括载籍,为世所宗,莫如太史公,故又于二书窜焉。至《汉书》所云,或武帝偶命作图以示立少子之意,或其事亦歆等构造,又或史官所记本周公辅成王图,而歆易为负,班固因之,皆不足据也。众言樊乱,必折诸经。《金縢》之篇曰:「王与大夫尽弁,则既冠明矣。」公以诗贻王,而王亦未敢诮公,则已甚达于世事矣。以是知古书中言成王防不能践阼者,皆妄也,而况云在襁褓之中哉?幸而《金縢》之篇尚存,不然则歆之怪变竟无从而得之矣。或又以王自称冲子,周召称王孺子为疑是惑也。盘庚之诰自称冲人,范文子为大夫赞军谋,而武子呼为童子。嗣君之自谓,师保之规箴,其称言义当若此,不可以弗察也。读经解此记中间所述多荀卿语,疑出于汉之中叶,而传荀氏之学者为之也。三代盛时,国不异政,家无殊俗,诗书礼乐布在庠序,以为四术。降至春秋,王道虽微,而周礼未改。孔子赞易,作春秋,其徒守之。陵夷至于战国,百家放纷,儒术大绌焉。有一国而专立一经以为教者哉?遭秦灭学,至汉景武之间,诸老师各抱一经以授其徒。于是齐鲁燕赵邹梁之学兴,而承其学者复以教于乡邑,各自为方,不能相通。而其人之性质行能,亦渐摩于经说而别异焉。记者既列教之所由分,并其说之有所失,而又念一道德而同风俗,非羣儒之私教所可冀也。所以养君德,施政教,正俗化,莫急于礼。而礼非天子不能行。礼之兴,然后君德可成,而百官得其宜,万事得其序和,仁信义得其质,宗庙朝廷得其秩,室家乡里得其情。礼之废,则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恩薄,道苦序失,行恶其乱百出,而不可禁御。凡此皆荀氏所谓“原先王,本仁义礼,正其经纬蹊径,不道礼宪而求之于诗书,不可以得之”之本指也。夫六经火于秦,并出于汉,而礼之废则自汉始。河间献王献古邦国礼五十六篇,武帝不用,而沿袭秦故,以定宗庙百官之仪。其士礼之仅存者,亦未布颁以为民纪。自是以来,学者循诵易诗书春秋之文,而虚言其义,有得有失,一如记所称。而礼则湮沈残缺,每至郊庙大议,众皆防昧而莫知其原。闾阎士庶防祭宾婚,荡然一无所守,而竞于淫侈。记所云“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意在斯乎?学者可习其读而弗察欤?

译我年轻时读《大戴记》,看到其中说文王十三岁生伯邑考,就辨明这是诬妄,却没有找到证据。我的长兄说:“文王受到大邦赞美,有了儿子,怎么会这样呢?”但我仍不能完全没有疑惑。等到考察《王莽传》,知道汉平帝十二岁时,王莽想把女儿嫁给他,所以刘歆先在《大戴记》中窜入这件事,表示文王开始娶妻时也是十二岁。随后王莽请求考订五经,以确定天子娶妻的礼制。又担心《戴记》出于宣帝、元帝年间,学者很多见过这部书,所以后来再次征召群士,让他们在朝廷中记录讲说逸礼,以欺骗迷惑学者。王莽篡位,没有一件事不假托文王、武王、周公。大概夏、殷以前,先圣的事迹和言论流传极少,众人都不熟悉,难以凭空构造;而经传、诸子都是周人的著作,遭秦火焚毁后才在汉代出现,所以让刘歆主持校订、完成刘向的事业,用来推行他的奸计。从东汉相传到现在,都是刘歆校录的结果。学者难道可以沉溺于前代儒者传授的说法,而不辨别真伪吗?辨析“成王立在襁褓之中”。周武王去世时,成王还在襁褓之中。这种说法见于《孔子家语》,又见于《史记》,还见于贾谊《保傅篇》。《汉书》也说:汉武帝命人绘制周公背着成王的图,赐给霍光。大概王莽和刘歆既然说成王不能登阼,就应当说他年纪非常小;而《金縢》篇中没有这种说法。这部书是伏生传下来的,旧日列入学官,不可胡乱改变来制造幻说,所以他们就在《戴记》中窜改。又担心《戴记》出自宣帝、元帝年间,学者间或见过它,所以想多找几处证据;《论语》是世俗儒者熟习诵读的,于是又在《家语》中窜改。汉朝兴起以后,博学多闻没有超过贾谊的;继承《春秋》创立史书体例、包罗群籍而为世人尊奉的,没有超过太史公的,所以又在这两部书中窜改。至于《汉书》所说的,或者是汉武帝偶然命人作图,用来表示要立年幼的儿子为太子的意图;或者这件事也是刘歆等人构造的;又或者史官所记本来是周公辅佐成王的图,刘歆把“辅”改成“负”,班固又沿用了它。这些都不足以作为依据。众说纷乱,必定要以经书来裁断。《金縢》篇说:“周王和大夫全都戴弁,那么已经明确说明周王成年了。”周公作诗赠给周王,而周王也不敢责备周公,那么周王已经非常通晓世事了。由此可知,古书中说成王年幼、不能登阼的,都是妄说,更何况说他还在襁褓之中呢?幸亏《金縢》篇还保存着,否则刘歆制造的怪异变说最终就无从发现了。有人又因为成王自称“冲子”、周公和召公称他为“王孺子”而疑惑,这也是被迷惑了。盘庚的诰文自称“冲人”;范文子身为大夫,曾赞助军谋,而武子却称他为“童子”。继承君位的人自称如此,师保规诫君主时称呼如此,按名分和语义本来就应当这样,不能不加以辨察。读《经解》。这篇记文中间所述多为荀卿的话,我怀疑是汉代中叶传授荀氏学说的人所作。三代盛世,国家没有不同的政令,家族没有特殊的风俗;《诗》《书》《礼》《乐》遍布学校,作为四种教术。到了春秋时期,王道虽然衰微,周礼却没有改变。孔子赞述《易》,作《春秋》,他的弟子守护这些学说。渐渐衰微到了战国,百家纷然并起,儒术大为衰落。哪有一个国家专门设立一种经典来作为教化呢?秦朝焚书灭学,到了汉景帝、汉武帝之间,各位老师才各自抱持一部经典来传授弟子。于是齐、鲁、燕、赵、邹、梁的学说兴起,继承这些学说的人又在乡邑中施教,各自形成一套方法,彼此不能沟通;而学人的性情、操行和才能,也逐渐受到经说熏陶而彼此不同。作者既列举教化分裂的原因及各家学说的缺失,又想到要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不是群儒私下的教法所能实现的。用来培养君主德性、施行政教、端正风俗教化,没有比礼更急切的;而礼不是天子不能施行。礼兴起以后,君主的德性才能成就,百官各得其宜,万事各有秩序而和谐,仁、信、义才得到实质,宗庙和朝廷才有秩序,家庭和乡里才有真情。礼废弃以后,君臣、父子、夫妻、长幼之间的恩情淡薄,道德困苦、秩序丧失,行为败坏,混乱百出而无法禁御。这些都是荀氏所谓“推究先王的根本,以仁义礼为本,端正其经纬道路;不讲求礼法制度,却只到《诗》《书》中寻找,是不可能得到的”的本意。六经在秦代遭焚毁,到汉代才重新出现;但礼的废弃却从汉代开始。河间献王献上古代诸侯国的礼书五十六篇,汉武帝没有采用,反而沿袭秦代旧制,来确定宗庙和百官的礼仪。士人礼制中仅存的部分,也没有颁布出来作为百姓的规范。从此以后,学者只循着诵读《易》《诗》《书》《春秋》的文字,空谈其中的意义,各有所得、各有失误,正如本篇所说。而礼却沉没残缺,每到郊祀、宗庙等重大议礼,众人都昏昧不明,不知道它的根源。民间士庶举行丧祭、宾客、婚姻之礼,已经完全没有可以遵守的规范,却争相追求淫佚奢侈。本篇所说“把旧礼认为无用而抛弃”,意思就在这里吗?学者难道可以只熟习诵读,却不加以考察吗?

书周官大司马四时田法后圣人之政,尽万物之理而不过者,不惟其大,惟其细。圣人之文,尽万事之情而无遗者,不以其详,以其畧。周公五官之典,皆然而大司马四时田法,尤其显著者也。盖观春与秋,而知冬夏之田,王及诸侯皆不与焉【春着王与诸侯所执之鼓,秋着所载之旗,冬夏则特标羣吏】盛暑隆寒,不宜以武事烦尊者【学士冬夏不习舞,亦此义】且官徒殷,则劳费大也。观虞人所莱之野,树表者三百五十步,围禁前后之屯百步,而知乡遂公邑都家之车徒,皆前期各习于其地而赴禁围者无几焉。乡师前期出田法于州里,大司马前期命修战法,茇舍治兵所辨号名旗物,畿以内毋漏焉,则前期而备教之可知矣。使徧陈于禁围,则一乡一遂之车徒有不能容矣。此所以事习而民不烦也。鲁人大搜,自根牟至于商卫,革车千乗,殆其遗教与战法田法之详至冬狩始见者,虽各修于其地,然必待筑塲纳稼之后,乃可徧简车徒,稽人畜旗物军器。行于三时,则夺农功而无地以陈车马。辨夜事于仲夏者,人可露处而衣装约也。于茇舍特举辨军之夜事,则知以教坐作进退疾徐防数之节,通乎三时矣。于夏举勺,于冬举烝,则祠尝视此矣。于春举社,则秋报可知矣。于秋举方,则春祈可知矣【小雅以社以方防,谓皆秋报也。大雅方社不暮,承祈年之后,必春祈也。吕氏月令所述多周制,孟春命祀山林川泽,邦畿四靣皆有之。月令于春未及方祭,疑即方也。仲春命民社,二者正次祈谷之后,可与大雅相证】于秋冬曰致禽,则春夏献禽之约可知矣。于冬特举馌兽,则秋犹未敢备取,而不足以供四郊之馌可知矣。田法战法,冬详其目而春举其纲。仲冬大阅,司马建旗于后表之中,至不用命者斩之,即春搜以旗致民,平列陈如战之陈也。中军以鼙令鼓至鸣。铙且却,坐作如初,即春搜所教坐作进退疾徐防数之节也。以旌为左右和之门,至车徒皆噪,即春搜表貉誓民,鼓遂围禁也。前期修战法,四时所同,而于冬乃出之,则三时专辨其一,而大阅备举其全,具见矣。使以晩周、秦、汉人籍之,则倍其丈尚不足以详其事。经则畧举,互备括尽而无遗,是之谓圣人之文也。

书辨正周官戴记尚书后余以《王莽传》辨《周官》所伪乱,循是以考《戴记》《尚书》及子史传注,然后知舍莽政之符验,《周官》无可疵者;舍莽事之比类,古圣无见诬者。循是以讨去之,然后诸经之贼蚀,一旦而廓然。呜呼!《书》更秦火,篇残文缺而已耳;而歆所伪乱,则混淆于本文之中,伏闇而不可见。叠出互证,深固难摇。自程朱二子出,然后能辨古书之正伪,而后之儒者知以理义为衡。故凡《周官》《戴记》《书》传《诗》序之纰谬,虽未辨所从生,而鲜不以为疑。疑之者众,然后或得其间,而白黑可判焉。汉儒之治经,莫勤于郑氏,然以莽事训《周官》,而于周公践阼、文王受命称王,皆笃信焉,而益漫其支流。况《毛序》《孔传》之伪杂乎?世俗之贸儒,尚或以经説,惟汉儒为有据,而诋程朱为凭臆,非所谓失其本心者与?记王异功周公居东说泾阳王巽功卧疾连月,时徃问之。一日语余曰:“周公居东,惟集传‘居国之东为近’,而未着其何地也。自我观之,王欲亲逆,即驾而出郊,就令出舍以俟公,必信宿可至。古者大夫有罪,自投于私邑以待放,礼也。然则公所居,其近在郊闗之内与?”余曰:“子之言其信。畿内公卿之采地,当在县畺,而有勲劳者别有赏田。《周官》载师以赏田任逺郊之地,司勲掌六乡赏地之法,以等其功,是也。《春秋传》曰:‘自陜以西,召公主之;自陜以东,周公主之。’公主东诸侯,则邑于国之东,宜矣。公之避与禹益之避异,禹益之避以逺为宜,公之避以近为宜。其不之县畺之采,而退就近君之小邑,理固宜然。然则公所居为镐东乡郊之赏邑,决矣。”巽功仕不废学,其出为监司所领,皆大藩,而返自江西《诗说》成。其疾也,夜不能寐,辄思《尚书》疑义,及旦伏枕而为草今文二十五篇将徧矣。气虽困,见余辄蹷然兴问辨,移时。尝语河南李雨苍曰:“吾见望溪则旷然无忧,而身为之轻,效速于药物。”其好学求友之切如此。是日也,以疾动,不任笔墨,又间厠余言,乃属余为之记。

望溪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巻二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读子史【论文附】

译考订《周官·大司马》四时田猎法后所写。圣人的政事,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不只在于宏大,也在于细密;圣人的文章,穷尽万事的情状而没有遗漏,不在于详尽,而在于简略。周公五官的典制都是这样,《大司马》所载四时田猎法尤其明显。考察春猎和秋猎,就可以知道冬猎、夏猎的情况:天子和诸侯都不参加【春猎记载天子和诸侯所执的鼓,秋猎记载所载的旗,冬、夏两时则只标明群吏】盛暑严寒,不适合以军务烦劳尊贵者【学士冬夏不练习舞蹈,也是这个意思】;而且官吏和徒众众多,劳费就大。考察虞人所划定的野地,树立标志相距三百五十步,禁围前后的屯驻地相距一百步,就可以知道乡、遂、公邑、都、家的车辆和徒众,都是事先各自在本地训练,然后赶赴禁围的,人数不会很多。乡师事先把田猎法发到州里,大司马事先命令修习战法,茇舍练兵时整治号令、名号、旗物,王畿以内没有遗漏,这就可知事先已经做好教练准备。如果让他们全都集中在禁围之中,一个乡、一个遂的车辆徒众就容纳不下了。这正是既使事务得到训练,又不烦扰百姓的原因。鲁国举行大规模田猎,从根牟到商、卫,革车一千乘,大概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教法;而战法和田猎法的详细内容,直到冬猎才显现。即使各自在本地修习,也一定要等筑场、收纳庄稼以后,才能全面检阅车辆徒众,考核人员、牲畜、旗物和兵器。如果在其他三个季节都这样举行,就会夺去农事时间,也没有地方陈列车马。仲夏辨习夜间事务,是因为人可以露宿,衣装也较为简便。在茇舍中特别提出辨习军中的夜间事务,就可以知道关于坐、起、进、退、快、慢、疏、密等操练的节度,三个季节都相通。夏猎举行勺祭,冬猎举行烝祭,那么春祠和秋尝也可由此推知。春天举行社祭,那么秋天报祭便可推知;秋天举行方祭,那么春天祈祭便可推知【《小雅》说“以社以方”,当指秋天报祭。《大雅》说“方社不暮”,承接祈年之后,必定是春天祈祭。《吕氏春秋·月令》所述多为周制,孟春命令祭祀山林川泽,王畿四面都有这种祭祀。《月令》在春季没有提到方祭,怀疑它就是方祭。仲春命令百姓举行社祭,这两种祭祀正好依次在祈谷之后,可以与《大雅》相互证明】秋、冬说“献上猎获的禽兽”,就可以知道春、夏献禽的简略情况。冬猎特别举出馈献兽肉,就可以知道秋猎还不敢充分捕取猎物,不足以供给四郊馈献之用。田猎法和战法,在冬天详细列出条目,在春天只举出纲要。仲冬大阅时,司马在后方标志的中央树立旗帜,直到不听命者被斩杀;这就是春搜时用旗帜召集百姓,排列队伍如同战阵。中军用鼙鼓命令击鼓,直到鼓声响起;鸣铙并退却,坐起操练如同最初所教,这就是春搜所教坐、起、进、退、快、慢、疏、密的节度。把旌旗作为左右两军和合之门,等到车辆徒众全都喧呼起来,就是春搜时树表、祭貉、誓告百姓,击鼓开始包围禁区。事先修习战法,是四时共同的;但冬天才把它完整列出,于是三个季节各自辨明其中一项,而大阅则把全部内容都具备了,这一点已经完全显现。如果用周末、秦、汉人的记载方式来详述,篇幅增加一倍也还不足以说明清楚。经书只作简要列举,却通过彼此补充,概括周全而没有遗漏,这就叫圣人的文章。考辨、订正《周官》《戴记》《尚书》后所写。我依据《王莽传》辨明《周官》被伪造篡乱的地方,沿着这条线索考察《戴记》《尚书》以及诸子、史书的传注,然后知道:除去与王莽政事相符的证据,《周官》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除去与王莽事迹相类的内容,古代圣人没有受到诬蔑的地方。沿着这条线索将它们查究删去以后,各经典所受的侵蚀,顿时就廓清了。唉!《尚书》经历秦火,不过是篇章残缺、文字缺损罢了;而刘歆伪造篡乱的内容混杂在原文之中,隐藏而难以察见。它们层层出现、彼此互证,根深蒂固,很难动摇。自从程子、朱子二位先生出现以后,才有人辨明古书的真伪;后来的儒者也知道以义理作为衡量标准。所以凡是《周官》《戴记》《尚书》传、《诗》序中的错误,虽然还没有辨明其来源,却很少有人不感到怀疑。怀疑的人多了,后来才有人找到其中的间隙,于是黑白可以判明。汉代儒者治经,没有比郑氏更勤勉的;但他用王莽的事情解释《周官》,对于周公践阼、文王受命称王,也都深信不疑,反而使旁支流说更加漫衍。何况《毛序》《孔传》中还夹杂着伪作呢?世俗浅薄的儒生,尚且有人拿汉儒的经说当作唯一依据,反过来斥责程子、朱子只是凭空臆断,这不就是所谓丧失了自己的本心吗?记载王巽功关于周公居东的说法。泾阳王巽功卧病数月,我时常前去探问。一天他对我说:“周公居东,只有《集传》说‘居住在国都的东面较近处’,却没有说明究竟是什么地方。依我看,周王想亲自迎接他,如果驾车出郊,甚至只是出城舍车等候周公,必定两夜便可到达。古代大夫获罪,自己投奔私邑等待放逐,是合乎礼的。那么周公所居之处,大概就在近郊关隘以内吧?”我说:“你的话确实有道理。王畿以内公卿的采地,应当在县境;有功劳的人另有赏田。《周官》说,载师以赏田分配远郊土地,司勋掌管六乡赏地的制度,按照功劳等级分配,就是这个意思。《春秋传》说:‘自陕以西,召公主管;自陕以东,周公主管。’周公主管东方诸侯,那么把封邑设在国都东面,是合理的。周公的避居与禹、益的避居不同:禹、益避居以远为宜,周公避居则以近为宜。他不去县境内的采地,而退居到靠近君主的小邑,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样看来,周公所居就是镐京东乡郊的赏邑,可以确定了。”巽功做官而不废弃学习;他外出任职,所管辖的都是大藩镇,后来从江西返回时,《诗说》已经写成。他患病时,夜里不能入睡,总是思考《尚书》的疑难之义;到早晨伏在枕上起草今文《尚书》二十五篇,几乎已经完成。他虽然气力困乏,见到我仍总是突然坐起,询问、辨析很长时间。他曾对河南李雨苍说:“我见到望溪,就心胸豁然,没有忧虑,身体也觉得轻快,效果比药物还快。”他爱好学习、急切寻求朋友切磋,竟到了这种程度。这一天,他因病发作,不能执笔写字,又间或补充我的话,于是嘱托我替他作这篇记。《望溪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卷二。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读诸子、史书【附论文】。

书删定荀子后昔昌黎韩子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惜其书不传。余师其意,去其悖者、蔓者、复者、俚且佻者,得篇完者六节,取者六十有二。其篇完者所芟薙几半,然间取而诵之,辞意相承,未见其有阂也。夫四子之书,减一字则义不着,辞不完,盖无意于文而乃臻其极也。荀氏之辞有枝叶如此,岂非其中有不足者耶?抑吾观周末诸子,虽学有醇驳,而言皆有物。汉唐以降,无若其义蕴之充实者。宋儒之书,义理则备矣,抑不若四子之防逺而辞文?岂气数使然耶?抑浸润于先王之教泽者,源逺而流长,有不可强也。读管子管子之用周礼也,体式之繁重,一变而为径防焉;气象之寛平,一变而为严急焉。非故欲为此也,势也。盖周公之时,四海一家,制礼于治定功成之后,故纪纲民物可一循其自然之节,以俟其迟久而成。管子承乱用,区区之齐,将以合势之散,正时之倾。非及其身不能用也,非及其君之身不能用也,而岂可俟哉?惟欲速而苦其难成,故其行之也,亦不得不严且急焉。是管子之不得已也。然周官之作,依乎天理,以尽万物之性;而管子之整齐其民也,则将时用以取所求。是则其根源之异也。而读其书,尚知令行禁胜之必本于君身,聪明思虑当付之众人而不自用,则又非诸法家之所能及矣。夫

读史记八书礼乐律厯四书,或曰褚少孙所补,或曰盖子长为之而未具,皆非也。其序礼乐用意尤深,盖太初所定改正朔、易服色已具厯书及封禅书,至宗庙百官之仪则袭秦故,不合圣制者,汉之乐自文景以前习常肄旧而已,武帝所作十九章,文虽尔雅,然自青阳、朱明、西皥、▯防而外,多谀诞且非雅声,其甚者如太乙、马歌,则汲黯所谓先帝百姓不知其音者,故止序其大畧而不复排纂为书,盖伤汉之兴几无所谓礼乐也,故于四时之歌明着其指曰:「世多有故,不论则非为之而未具明矣。」其续以戴记、荀卿之文,或乃少孙所为耶?汉之乐既无可次,而律则徃古成法,故独着其通于兵事以为法戒。武帝改歴虽由公孙卿札书,而洛下闳运算日顺夏正,于歴术则无可议者,故直述其事。凡此皆著书之义法,一定而不可易者,非故欲如此也。其后四书论系于书后,亦各有义焉。盖河渠、平凖非若礼乐律歴可前序其事,而以名物度数次列于后者,封禅书所载诸畤诸祠,虽有方色牲币之数,而皆秦汉间妖妄不经之制,且与封禅无与也,故其事并详于书,而畧见已意于后。惟天官宜与律歴一例,特家世所掌有独传其精义者,灾异之变有亲得之见闻者,诸家之占有考之而不合者,故列次众法于前,而以已意详论于后,所由与律厯二书异也。七书皆通古今,而平准则汉一代之制,故独以古事附论于后而志慨焉。乐律、天官三书之末,及律书序前后各附赘一节,意义无可推者,或亦少孙所为?然秦纪亦别载襄公后二百余年事,岂子长摭拾旧闻,始将采用,后复置之,而录者不知而妄附与?是未可知也。

译考订删削《荀子》后所写。从前昌黎韩子想删去荀氏著作中不合圣人的内容,附在圣人的典籍之后,可惜他的书没有流传下来。我取法他的意旨,删去悖谬的、枝蔓的、重复的、鄙俗而轻佻的文字,得到篇章完整的六节,选取的有六十二处。其中完整篇章所删近乎一半,但间或选取来诵读,文辞和意义前后承接,没有看出有什么隔阂。四子的著作,减少一个字,意义就不显明,文辞就不完整;大概他们无意于修饰文章,却反而达到了文章的极致。荀氏的文辞竟有这样多的枝叶,难道不是其中有所不足吗?还是我看周末诸子,虽然学问有醇厚和驳杂的区别,但说话都有实际内容。汉、唐以来,没有谁的义理内涵像他们这样充实。宋儒的书,义理确实完备,但是否不如四子深远而文辞华美?难道是气数使然吗?还是因为沾润于先王的教化,源头遥远而水流长久,其中有不可勉强达到的地方?读《管子》。管子运用周礼,使原本繁重的体制一变而成为径直简便,使原本宽缓平和的气象一变而成为严厉急迫。这并不是他故意要这样做,而是形势所迫。大概周公时代,四海如同一家,在天下安定、功业完成之后制定礼制,所以治理纲纪和安排民物,可以完全顺着自然的节奏,等待长久而逐渐形成。管子是在乱世之后承接治理重任,凭小小的齐国,想要聚合离散的形势、纠正倾斜的时局;若不在自己一生之内完成,就无法施行;若不在齐桓公一生之内完成,也无法施行,难道还能等待吗?只是因为急于求成,又苦于事情难以实现,所以施行起来也不得不严厉而急迫。这是管子不得已的地方。然而《周官》的制定依据天理,以穷尽万物的本性;管子整齐治理百姓,却是要随时势采用办法,以取得所求。这就是二者根源上的不同。可是读他的书,还能知道政令得以推行、禁令得以胜过,必定要以君主自身为根本;聪明思虑应当交给众人,不应由君主一人自作聪明,这又不是各家法术之士所能比得上的。读《史记》八书。《礼书》《乐书》《律书》《历书》四篇,有人说是褚少孙补写的,有人说大概是司马子长所作但没有完成,这些说法都不对。《礼书》《乐书》的编排用意尤其深。太初年间所制定的改正朔、易服色,已经具备于《历书》和《封禅书》中;至于宗庙、百官的仪礼,却沿袭秦代旧制,其中不合圣人制度的地方很多。汉代的音乐,在文帝、景帝以前不过是沿习旧有的常规;武帝所作的十九章,文字虽然典雅,但除《青阳》《朱明》《西皞》《玄防》以外,大多谄媚荒诞,也不合雅正的声调。尤其像《太乙》《马歌》这样的作品,正是汲黯所说的“先帝和百姓哪里知道这种音乐”。因此这里只叙述大概,不再编排成书,因为痛惜汉朝兴起之后几乎没有真正的礼乐。所以在四时歌的后面明确写出它的宗旨说:“世上多有事故,不加论述,就不是因为想作而没有完成,这一点很清楚了。”至于后来用《戴记》《荀卿》的文章续写,难道是褚少孙所作吗?汉代的音乐既没有什么可供编次的,律法却是古代已经形成的制度,所以只记载其中通用于军事的部分,作为法则和警戒。武帝改历虽然出于公孙卿的札书,但洛下闳推算日序,顺应夏历,关于历法技术没有什么可非议的,所以只是直叙其事。以上都是著书的义例和体例,一经确定便不可更改,并不是故意要这样安排。这四篇书的论说后来附在各书之后,也各有其用意。河渠、平准不像礼、乐、律、历那样可以在篇首预先叙述其事;至于把名物、制度、数量依次列在篇末,是因为《封禅书》中所记各处畤坛、祠祀,虽有方位、颜色、牲畜和玉帛数量的记载,但都是秦汉之间荒诞无稽的制度,而且与真正的封禅没有关系,所以事情本身一并详载于书中,而把作者自己的大意略记在篇后。只有《天官书》应当和《律书》《历书》采用同样的体例,只因这是家世所掌握、有人独自传承其精义的学问,其中关于灾异变化的内容又有亲自获得的见闻,各家的占验也有经过考察而不相符合的地方,所以先把各种方法排列在前面,再在后面详论自己的见解,这就是它与《律书》《历书》不同的原因。七篇书都贯通古今,但《平准书》只记汉代一朝的制度,所以特意把古事附在篇后议论,以寄托感慨。《乐书》《律书》《天官书》三篇的末尾,以及《律书》序文前后,各自附有一节多余的文字,意义无法推断,或许也是褚少孙所作吧?然而《秦纪》中也另载有襄公以后二百多年间的事,难道是司马子长搜集旧闻,起初准备采用,后来又放置不用,而记录的人不知道实情,妄自把它附上去的吗?这件事无法知道。

书礼书序后是篇之义,盖痛古礼遭秦而废,歴汉五世而终不能兴也。盖秦有天下,杂采六国礼仪,而尽弃三代之旧本,以自便其淫侈,而汉诸帝半挟私意,而安秦仪,故首揭其指,以谓先王制礼,所以宰制万物,役使羣众者,皆出于天理之自然,而非人力所强设也。其曰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盖叹古仪法之具存也。武帝时,河间献王尚得邦国礼五十六篇,况汉之初,秦周间老师宿儒犹在,使高帝有志复古,文献非无征者。而叔孙通希世度务,虽有损益,大抵皆袭秦故。厥后以文帝之躬化,而惑于道家之言,武帝虽好儒术,实不能用,太初所定,不过改正朔,易服色,以文封禅,其宗庙百官之仪,袭秦之故,不合圣制者,遂着为典常,而垂之于后。过此以徃则去古愈逺,复之愈难矣。当是时,所招儒术之士,非不能定仪也,恐陈古义以拂时君之欲,故迁延观望,至十余年而不就耳。至或私议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是深知礼意者,而适与武帝时四海骚然,人民愁病,灾异数见,相反故帝闻而恶之。观制诏御史云云,则惮复古而乐秦仪,情不能自掩矣。子长盖深病乎此,而未敢斥言之,故伤其心于徃事,而称孔子以正名不合于卫,其徒卒以沈湮而志痛焉。河间献王所献邦国礼五十六篇,至唐犹存,而唐以前无议复者,犹秦志也。呜呼,子长其见之矣。又书礼书序后子长此序,非独痛时事也,其于终古礼俗之变,尽之矣。盖三代之礼,缘情依性,故能经纬人道,规矩无所不贯。上自宫寝、郊庙、朝廷之礼,既有以正君身、统百官;下逮黎庻、宫室、车服、饮食、嫁娶、防祭,各授以节而适其宜。所以宰制万物,役使羣众,而人力无所庸者,此也。礼之失,自春秋始,极于战国。至秦有天下,杂采六国之仪,而尽废三代之礼。盖将极情纵欲,凡势力之所能逞,则恣焉,而深恶夫古礼之大为之防也。夫人之生,莫不有耳目口体之欲,不为之节,则日就淫侈,而民力将有所不堪。故先王不禁其欲,而必以礼为防,所以救民之雕敝也。鲁,秉礼之国也,而僭郊禘;管仲,贤大夫也,而备三归;子夏,圣门之高弟也,而说纷华盛丽。故先王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犹惧民之逾其防也,况导以淫侈而不为之制乎?太初所定,不过改正朔、易服色、封泰山,以及宗庙、百官之仪,凡宫室、车服、饮食、嫁娶、防纪,下逮黎庶者,无闻焉。而制辞乃曰:“百姓何望之?”数者虽尽善与,百姓何与?况其为袭秦之故,不合圣制者乎?汉之诸帝,无论矣,独文帝之躬化,可以兴礼,而溺于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貎,无益于治,则于先王之缘情依性、经纬人道者,亦概乎其未之闻也。夫无躬化,则礼不虚行;然有躬化而不兴三代之礼,亦不足以化民成俗。自周以前,上将纳民于轨物,而身先之;自秦以后,身不能由,而于民亦荡然不为之制。其宗庙、百官之仪,仅有存者,亦虚器耳。而定为典常,垂之于后者,自武帝始。自是天下遂安于秦仪,而不知三代所损益为何物矣。洋洋美德乎,其尚可复见也哉!此子长所以痛也。

译《书礼书序》之后 这一篇的宗旨,大概是痛惜古代礼制遭到秦朝废弃,经历汉代五世,最终仍然不能复兴。秦朝拥有天下后,杂采六国的礼仪,却把三代以来的旧有根本全部抛弃,以便放纵自己的淫靡奢侈;汉代各帝又有一半夹杂个人意愿,安于秦代的礼仪。所以篇首先揭示其主旨,认为先王制定礼制,用来治理万物、役使众人的一切,都出于天理的自然,而不是凭人的力量强行设置的。文中说到“大行礼官考察三代礼制的增减”,大概是在感叹古代仪式法度还完整保存着。武帝时,河间献王尚且能献上邦国礼五十六篇,何况汉初秦、周之间的老成儒者还在世;假如高帝有志于恢复古制,文献并不是没有可考据的。可是叔孙通迎合时世、揣度事务,即使有所损益,大体仍然沿袭秦代旧制。后来文帝亲身教化天下,却受道家言论迷惑;武帝虽喜好儒术,实际上却不能实行。太初年间所制定的,不过是改正朔、易服色,以文饰封禅,宗庙和百官的仪礼仍袭秦代旧制,其中不合圣人制度的地方,竟成为固定的典常而流传后世。再往后,距离古制越来越远,恢复起来也越来越困难。当时招来的儒术之士,并不是不能制定礼仪,而是害怕陈述古代礼义来违逆当时君主的意愿,所以拖延观望,十多年仍未办成。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古代太平盛世,万民和乐喜悦,祥瑞接连出现,于是采集民间风俗、制定礼制,这是深知礼义宗旨的人;而这恰好与武帝时期四海骚动、百姓忧愁困苦、灾异屡次出现的情形相反,所以武帝听到后很厌恶。看看他对御史所下制诏中的话,就可以看出他害怕恢复古制而乐于采用秦代礼仪,内心实情已经无法掩饰了。司马子长大概对此深感痛恨,却不敢直说,所以为过去的事情伤心,并称孔子因为“正名”之道不合于卫国,弟子最终沉没湮没,以此寄托悲痛。河间献王所献的邦国礼五十六篇,直到唐代仍然存在;但唐代以前却没有人议论恢复它们,这仍然是秦代遗意。唉,司马子长大概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又《书礼书序》之后 司马子长这篇序,不只是痛惜当时的事情,对古代礼俗直到后世的变化,也已经说尽了。三代的礼制顺应人的感情、依循人的本性,所以能够经纬人道,贯通一切规矩。上至宫寝、郊庙、朝廷的礼仪,可以端正君主自身、统领百官;下至百姓,以及宫室、车服、饮食、婚嫁、丧祭,都各自授予节度,使之合宜。它能够治理万物、役使众人,而不需要滥用人力,原因就在这里。礼制的衰失,从春秋开始,到战国达到极点。秦朝拥有天下后,杂采六国礼仪,把三代礼制全部废弃。它将要纵情恣欲,把凡是凭势力能够逞强的事情都放纵去做,并且深深厌恶古礼所设置的种种防范。人活着,没有不有耳目口腹和身体欲望的;如果不加节制,就会日益走向淫靡奢侈,百姓的力量也将无法承受。因此先王不禁止人的欲望,却一定用礼制加以防范,这是为了挽救民众的困敝。鲁国是秉持礼制的国家,却僭越举行郊祭和禘祭;管仲是贤能的大夫,却修建三归台;子夏是圣门的高弟,却称说纷华盛丽。先王用仁义诱导人民前进,用刑罚束缚人民,尚且担心百姓越过防线,何况反过来引导他们追求淫靡奢侈,却不为他们制定制度呢?太初年间所制定的,不过是改正朔、易服色、封禅泰山,以及宗庙和百官的仪礼;至于宫室、车服、饮食、婚嫁、丧祭,乃至百姓生活,都没有听说有所规定。可是制诏却说:“百姓还有什么可盼望的呢?”这些事情即使全都尽善尽美,百姓又有什么关系?何况它们沿袭秦代旧制,其中还有不合圣人制度的地方呢?汉代各帝暂且不论,唯独文帝亲身教化天下,本可以兴起礼制,却沉溺于道家学说,认为繁琐礼仪、修饰外表对治理没有益处;这样看来,对于先王顺应人情本性、经纬人道的道理,他也完全没有听闻。没有亲身教化,礼制不会凭空实行;但有了亲身教化而不兴复三代礼制,也不足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周以前,上位者将人民纳入规范法度,并且以身作则;秦以后,统治者自身不能遵循礼制,对百姓也荡然不为他们制定规范。宗庙、百官的仪礼,即使还有保存,也只是空洞的器具罢了。把这些定为常典、传给后世,则是从武帝开始的。从此天下便安于秦代礼仪,不知道三代礼制的损益究竟是什么了。盛大美好的德行啊,难道还能够重新看见吗?这就是司马子长痛惜的原因。

书乐书序后武帝席文景之盛,不能损满持盈,极情纵欲,穷兵四逺,佚而不思其终,安而不惟其始,故首述虞氏君臣相勅,次及成王之恐惧善守,以为非大德莫能如斯也。其曰「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盖谓不乐淫侈而乐损减,与众人之情异耳。君子能乐损减以自节,其所乐,然后民得沐浴膏泽,歌咏勤苦,此海内之人道所以益深,而君德以斯为至也。其序律书终于文帝之烟火万里,可谓和乐,用此义焉耳。先王知助流政教,莫善于乐,而声之邪正,其感各以类应,故制雅颂之声以导之。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故汉兴高惠文景,皆未暇遑。武帝不能以此时兴道致治,修礼正乐,而信方士,举慝礼,宠嬖幸,为新声,夜祠郊坛,男女杂歌,以流星为瑞应,则与夫躬明堂,陈雅乐,而万民咸荡涤邪秽,以饰厥性者异矣。夫六国及秦二世,不过以郑声自为娯,而武帝乃次马歌荐于宗庙,汲黯所谓「先帝百姓岂知其音」,盖痛哉其言之也。然自仲尼不能与齐优并容于鲁,黯言虽切,安能遏帝之侈心,而辨延年等之妄哉?呜呼!秦之衰,李斯犹能直谏,而▯乃以黯为当族,则视赵高而又甚矣。股肱不良,万事堕坏,此可为流涕者与!序乐至此,则更无可言者矣。而少孙乃疑其辞事之未终,而续焉。夫平准着天变人祸,皆由兴利之臣,故以烹▯羊乃雨终,而此书痛▯以谗佞陷其君,故以虞氏之君臣相勅始,是二书之义法也。而少孙未之或知耶?又书乐书序后班史载武帝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河间献王献雅乐,俾乐官存肄而不常御。所常御及郊庙,皆非雅声。而内有掖庭材人,外有上林乐府,皆郑声。故是书于郑声之祸,独寓意于春秋、六国及秦二世。而武帝所兴新乐,仅载十九章,且称其多《尔雅》之文。然于其中特举四时之歌,则舍是无足论者矣。自郑音之兴,厯数百年,更三代,而时君世主,无不流沔于此。故曰:“德至者所乐益异”,谓与春秋、六国、秦、汉之君异也。河间献王所献雅乐,《▯尝》谓其音中正雅,乃不能辅帝荐之郊庙,反因论马歌以陷直臣。方是时,凡帝过举,皆▯以谀佞成之。股肱不良,万事堕坏,所目击而心痛也。不然,则有虞氏之赓歌,何为读之而流涕哉?诂律书一则神生于无形成于有形然后数形而成声故曰神使气气就形形理如类有可类或未形而未类或同形而同类类而可班类而可识圣人知天地识之别故从有以至未有以得细若气微若声然圣人因神而存之虽妙必效情【句】核其华【句】道者明矣非其【其当作具】圣心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及其去来故圣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贵焉神者,乐之精华,所以动天地、感万物之实理也。生于无形者,太虚之絪緼也;成于有形者,播于乐器,然后声生而神寓也。数者,十二律三分损益之数也。播于有形之乐器,然后其自然之数一一形见,而成宫商角征羽之声也。神使气者,以天地之神而运于人之气也;气就形者,以人之气而就乎乐器也。凡音之高下疾徐,皆以人气之大小缓急调剂而成,故曰「就」也。既播于有形之乐器,则其理如物类之羣分,而有可别矣。方其未播于乐器,初无宫商清浊之可别,所谓未形而未类也。既播于乐器,则钟磬管弦,凡同形者,音必相似,所谓同形而同类也。然虽同形同类,而一器之中,其音之清浊高下,又各自有别类而可班者,制器而可别其度也;类而可识者,审音而可识其分也。凡此皆天地隂阳之理,自然而有别者也。圣人知天地之理,而识其所以别者,故能从有以至未有,而得细于气、微于声者,所谓「神」也。有者,器数之既形也;未有者,器数之未形也。声气辨于既有器数之后,而神存于未有器数之先,故从有以至未有,然后可以探声气之本,而得其神也。然圣人虽识天地之神,而苟无以存之,众人不能用也。故制为器数以存之,则其理虽微妙,必因器数而各效其情矣。效者,呈也;情者,实也。华者,器数之形;道者,神理之运也。核其器数而无差忒,则神理之运亦可得而明矣。非天地之神本具于圣人之心,而作律之圣人,又乘其聪明之独擅,以核乎器数之分,岂能存天地之神,而使声气之实理各効于器数之中哉?圣人辨器数以着声音之实理,所谓「成形之情」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鼓物,故神之去来,物之衰旺,视焉而物常受之而不能知,如闻声知胜负,而胜者负者不自知也;审乐知兴亡,而兴者亡者不自知也。而其情毕効于声乐,故圣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故设为器数,而神亦于是乎存。其欲存之者,圣心聪明之所寓也,故莫贵焉。

译《书乐书序》之后 武帝承接文帝、景帝的盛世,却不能抑制盈满、守持成业,纵情恣欲,穷兵黩武而远征四方,安逸时不思考后果,处于安定时不考虑开始的根本。因此篇首先叙述有虞氏君臣互相告诫,接着说到成王的戒惧和善于守成,用来说明不是具有大德,就不能做到这样。文中说“海内人道更加深厚,君德更加完善,人们所喜爱的东西更加不同”,大概是说不以淫靡奢侈为乐,而以节制减损为乐,这与众人的情欲不同。君子能够以节制减损来自我约束,他所喜爱的正是这种生活,于是百姓得以沐浴恩泽,歌咏勤劳,这就是海内人道日益深厚、君德因此达到极致的原因。《律书》的序以文帝时烽火不传、万里安宁作结,可以说是取“和乐”的意义。先王知道辅助政教,没有比音乐更好的;而声音邪正不同,所产生的感应也各自依同类而来,所以制定雅、颂之声来引导民众。政治安定、功业成就之后,礼乐才会兴起,因此汉兴以来,高祖、惠帝、文帝、景帝都没有闲暇顾及。武帝不能趁此时兴道致治、修礼正乐,却相信方士,举行邪僻的礼仪,宠幸嬖臣,创制新声,夜间在郊坛祠神,男女杂唱,把流星当作祥瑞,这与亲临明堂、陈列雅乐,使万民都荡涤邪秽、修饰本性完全不同。六国和秦二世,不过把郑声作为自己的娱乐;武帝却把《马歌》编排出来,进献于宗庙。汲黯所说“先帝和百姓哪里知道这种音乐”,这句话真是令人痛心。然而从前仲尼尚且不能容忍鲁国把优伶与礼乐并置,汲黯的话虽然切直,又怎么能阻止武帝的奢侈之心,辨明协律都尉李延年等人的荒谬呢?唉!秦朝衰败时,李斯还能够直言进谏,而公孙弘竟认为汲黯应当灭族,这比赵高还要厉害了。辅佐大臣不贤良,万事都随之败坏,这难道不是足以使人流泪的吗?《乐书》序写到这里,就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可是褚少孙却怀疑这篇文字和事情没有写完,于是续写下去。《平准书》记载天灾人祸,都是由兴利之臣造成,所以以烹杀公孙弘而降雨作结;而这篇书痛惜公孙弘用谗佞陷害君主,所以以有虞氏君臣互相告诫开篇,这就是两篇书的体例和宗旨。难道褚少孙竟不知道吗?又《书乐书序》之后 《班史》记载,武帝采集诗歌、夜间诵读,其中有赵、代、秦、楚的歌谣。河间献王献上雅乐,让乐官保存、学习,却不经常使用。平时所使用的音乐以及郊庙祭祀的音乐,都不是雅正的声调。宫内有掖庭材人,宫外有上林乐府,所奏也都是郑声。因此这篇书对于郑声的祸害,只在春秋、六国以及秦二世的事情中寄托深意。武帝兴起的新乐,只记载十九章,并且说其中多有《尔雅》的文字;但其中又特别列举四时之歌,除这部分以外,就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了。自从郑音兴起,历经数百年,经过三代,历代君主没有不沉溺其中的。所以说“德行达到极致的人所喜爱的东西更加不同”,是说他与春秋、六国、秦、汉的君主不同。河间献王所献的雅乐,公孙弘曾说其音调中正雅正,却不能辅佐武帝把它荐用于郊庙,反而借评论《马歌》来陷害直臣。当时武帝所有的过度举动,都是公孙弘用谄媚奸佞促成的。辅佐大臣不贤良,万事随之败坏,司马子长亲眼见到这些,内心十分痛苦。不然,有虞氏的赓歌,为什么一读到它就流泪呢?解释《律书》的一则 神产生于无形,形成于有形;然后通过数来表现形,形成声音。所以说,神使气运行,气依附于形;形的条理如同类别,有些可以归类,有些尚未成形,因而还不能分类;有些形状相同,因而属于同类;分类之后可以排列,分类之后可以辨识。圣人懂得天地,认识事物之间的区别,所以从已经存在的有形之物推求到尚未形成之物,能够得到比气更细微、比声音更幽微的东西。可是圣人凭借神而把它保存下来,虽然精妙,也一定能验证其实际情状,考察它的外在表现,道理就明白了。若不是具备圣人之心,凭借超常的聪明,谁能保存天地之神,使有形之物的实情得以形成呢?神是万物所承受却不能认识的东西,等到它来去变化时也是如此。因此圣人敬畏它而想把它保存下来;正因为想保存它,神也就得以保存,而这种想保存它的心意,正是最可贵的。神,是音乐的精华,是能够感动天地、感通万物的真实道理。它产生于无形,就是太虚中阴阳之气的氤氲;它形成于有形,就是传播到乐器之中,于是声音产生而神寓于其中。“数”,是十二律按三分损益法推算出的数。传播到有形的乐器上以后,这些自然的数便一一显现为有形之状,从而形成宫、商、角、徵、羽的声音。“神使气”,是说天地之神运行于人的气息之中;“气就形”,是说人的气息依附于乐器。凡是声音的高低、快慢,都由人的气息大小、缓急调节而成,所以说“就”。既然传播到有形的乐器上,它的道理就像万物分类一样,可以辨别了。它还没有传播到乐器时,原本没有宫商、清浊等区别,这就是所谓尚未成形、尚未分类。传播到乐器上以后,钟、磬、管、弦等乐器,凡是形制相同的,声音必然相似,这就是所谓形状相同而属于同类。然而即使形制相同、属于同类,同一件乐器发出的声音,其清浊高下又各有区别;所谓分类后可以排列,是制造乐器时能够辨别其尺度;所谓分类后可以辨识,是审察声音时能够辨别其分际。这些都是天地阴阳的道理,自然而然便有区别。圣人懂得天地的道理,认识事物之所以有区别的原因,所以能够从已经存在的有形之物推求到尚未存在的无形之物,获得比气更细微、比声音更幽微的“神”。“有”,是乐器和律数已经形成;“未有”,是乐器和律数尚未形成。声音和气在乐器、律数已经存在之后才可以辨别,而神在乐器、律数尚未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所以必须从有推到未有,才能探究声音、气息的根本而获得神。然而圣人即使认识天地之神,假如没有办法把它保存下来,普通人也无法使用。因此制定乐器和律数来保存它,那么它的道理即使微妙,也一定会凭借器物和数而各自呈现出实际情状。“效”就是呈现;“情”就是实情。“华”是器物和律数所呈现的形态;“道”是神理的运行。考察器物和律数而没有差错,神理的运行也就可以明白了。若不是天地之神本来具备于圣人心中,而制定律法的圣人又凭借自己独有的聪明,考察器物和律数的分际,哪里能够保存天地之神,使声音和气息的真实道理各自在器物和律数中呈现出来呢?圣人辨别器物和律数,以显明声音的真实道理,这就是所谓“形成有形之物的实情”。神,是天地用来鼓动万物的力量,所以神的离去和到来,就如万物的衰败和兴盛;万物始终承受它,却不能认识它,就像听到声音可以知道胜负,而胜者和负者自己并不知道一样。考察音乐可以知道国家的兴亡,而兴盛者和灭亡者自己并不知道。可是万物的实情都在音乐声中充分呈现,所以圣人敬畏它而想把它保存下来;正因为想保存它,才设置乐器和律数,于是神也由此得以保存。那种想保存神的心意,是圣人聪明心性的寄托,所以最为可贵。

书封禅书后是书所讥武帝事,义皆显著。独杂引故事,则意各有指。武帝名为敬鬼神之祀,而以封禅合不死,郊畤秘祝,不过与祠神君灶鬼同意耳。盖好神而实比于慢矣。故首载夏孔甲好神三世而亡,殷武乙慢神三世而亡。复大书始皇封禅后十二岁,秦亡,示无德而凟于神,为亡徴也。殷二宗遇物变惧而修德,国以兴,厯年以永。示寳鼎一角兽不足为符应也。其详秦先世事及史敦、史儋语,以雍之诸祠兴于秦,而敦、儋妄称符命,以启二君之汰,为方士怪迂语之微兆也。苌▯欲以物怪致诸侯,无救于周之衰,而身为僇,则以方祠诅匈奴、大宛者可知矣。秦穆公病寤,而世传为上天,穆公死年有征,则黄帝鼎湖之事乃此类耳。管仲能设事以止桓公之欲,而汉公卿乃狥方士以从君于昬,是可叹也。夫孔子论述六艺,无及封禅者,则非古帝王之典祀明矣。传所言易姓而王封禅者七十余君,姑无论其有无,信曰有之,亦功至德洽而告成于天,如成王乃近之耳。岂以是为合不死之名,接僊人蓬莱士之术乎?所谓羣儒不能辨明封禅事者,此也。故其发端即曰:「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谓非以是致怪物与神通耳。《天官书》论曰:「自生民以来,世主曷尝不厯日月星辰?」盖以太初改厯,乃以辛巳朔旦冬至,合公孙卿札书所云黄帝合而不死,故用此赞飨而颁厯之诏,复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古之厯日月星辰者,固如是乎?其义盖与是书相发也。又书封禅书后是书义意尤隐深者,其称或问禘之说,盖谓禘虽典祀,然不知其义,礼不虚行,况以封禅致怪物与神通乎?礼之凟,季氏尝旅于泰山,孔子讥之,谓神弗享也,则以封禅合不死者神,其享之乎?汉兴六十余年,天下乂安,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者,谓经礼雅乐宜以时兴也,岂谓其中于方士之怪迂语哉?世言黄帝尝用事于雍畤,以语不经,见搢绅者尚不道,况天子赞飨郊坛,制诏海内,而用黄帝得寳鼎神防合而不死之邪说乎?夫封禅之仪虽湮灭不可详,而事则可辨,以为合不死之名,虽秦皇帝之世未常有此,惜乎诸儒不能辨明其事也。然犹幸其束于诗书古文,孔子所论述,不至如方士之骋其诞耳。篇中着孔子论述六艺不及封禅,又曰维成王近之,盖谓传所称封禅者七十二君,本无稽之言,但以是致怪物与神通,则举之不以其事,而上古封禅之有无,又不足辨矣。此子长之微指也。

书史记十表后迁序十表,惟十二诸侯六国秦楚之际,惠景间侯者称,太史公读谓其父所欲论著也,故于高祖功臣称余读,以别之。周之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事由五伯,而其微兆则在其和之行政。秦并六国,以周东徙,乘其险固形势,故僭端早见于始封。自虞夏殷周及秦代兴,皆甚难,而汉独易,以秦之重而无基也。先王之制,封建本以安上而全下,故惟小弱乃能奉职效忠。此数义者,实能究天人之分,通古今之变。或迁所闻于父者信如斯,或其父所未及,而以所学推本焉。要之,皆义所弗害焉。尔其自序曰:「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而本纪八书世家列传无称其父者,故揭其义于斯。则踵《春秋》以及秦灭汉兴,文景以前【谈语:迁自获麟以来四百余年,史记放絶,余甚惧焉】凡所论述,皆其父所次旧闻,具见矣。十篇之序义并严密,而辞微约,览者或不能遽得其条贯,而义法之精变,必于是乎求之。始的然其有准焉。欧阳氏《五代史志》考序论,遵用其义法,而韩桞书经子后语气韵亦近之,皆其渊源之所渐也。

译《书封禅书》之后 这篇书所讥刺的武帝之事,主旨都很明显。唯独夹杂引用的一些故事,各自都有所指。武帝名义上敬奉鬼神的祭祀,实际上却把封禅同长生不死联系起来;郊祀畤坛和秘密祷祝,也不过与祠奉神君、灶鬼同一个意思罢了。这表面上好像敬神,实际上等同于亵慢神灵。所以篇首记载夏孔甲喜好鬼神,三代之后国家灭亡;又记载殷武乙亵慢鬼神,三代之后国家灭亡。篇中又特意大书始皇帝封禅后的第十二年秦朝灭亡,用来表明没有德行却亵渎神灵,是亡国的征兆。殷代的太戊、中宗遇到灾变便恐惧而修德,国家因此兴盛,年数也得以延长,是为了说明宝鼎、独角兽之类并不足以作为祥瑞。详细叙述秦国先世的事以及史敦、史儋的话,是因为雍地各处祠祀兴起于秦代,而史敦、史儋妄称有符命,以此开启秦昭王、秦始皇的骄纵,也是方士怪诞迂腐言论的微小征兆。苌弘想用怪异之物使诸侯归附,对周朝衰败没有任何挽救作用,自己反而被杀;由此也可以知道用方术祠祀诅咒匈奴、大宛的做法了。秦穆公病中醒来,世人却传说这是上天显灵;穆公死时果然出现征兆,那么黄帝在鼎湖升天的故事也属于这一类。管仲能够设法阻止齐桓公的欲望,而汉代公卿却迎合方士,随从君主陷入昏乱,实在可叹。孔子论述六经,没有涉及封禅,这清楚说明封禅并不是古代帝王的正统祭祀。传说改朝换代而称王、举行封禅的君主有七十多位,姑且不论他们究竟有没有其事;即使确实有,也应当是功业达到极点、德泽普遍施行之后,向上天报告成功,像周成王那样才比较接近。哪里能把它用来附会长生不死,接续仙人蓬莱之士的方术呢?所谓群儒不能辨明封禅之事,指的就是这一点。所以文章开头便说:“自古以来,接受天命的帝王哪有不封禅的?”这是说封禅并不是用来招致怪物、求得神通的。又《天官书》评论说:“自从有人民以来,历代君主哪有不观测日月星辰的?”这是因为太初改历时,定在辛巳朔旦冬至,符合公孙卿札书中所说黄帝调和五行而得以不死的说法,所以借此赞美飨礼、颁布历法的诏令,又向天下公布,使人们明确知道这件事。古代观测日月星辰,原本就是这样的吗?它的意义大概正好与这篇书相互发明。又《书封禅书》之后 这篇书中意义尤其隐微深刻的地方,是引用“有人问禘祭的意义”这句话,大概是说:禘祭虽然是典章规定的祭祀,但如果不知道其中的意义,礼制也不会徒然实行;何况想用封禅来招致怪物、求得神通呢?礼制受到亵渎,季氏曾经在泰山举行旅祭,孔子讥刺他,说神灵不会享用这样的祭祀;那么把封禅同长生不死联系起来的神灵,会享用这种祭祀吗?汉朝兴起六十多年后,天下安定,士大夫们都希望天子举行封禅、改变正朔制度,认为经典礼制和雅乐应当适时兴起,哪里是认为封禅符合方士荒诞迂腐的说法呢?世人说黄帝曾在雍地畤坛举行祭祀,因为这种说法不合经典,见识过世面的士大夫尚且不谈,何况天子在郊坛举行赞飨、向天下发布诏令,竟采用黄帝得到宝鼎、神灵保佑而长生不死的邪说吗?封禅的仪式虽然已经湮没,无法详考,但事情本身还是可以辨明的。把封禅说成可以求得长生不死,即使在秦始皇时代也不曾有过这种说法,可惜各位儒者不能辨明其中的事实。然而它毕竟受《诗》《书》等古文的约束,有孔子所论述的六艺作依据,不至于像方士那样任意夸诞。篇中记载孔子论述六艺而没有提到封禅,又说只有周成王接近这种情况,大概是说传说中所称举行封禅的七十二位君主,本来就是没有根据的话;如果说封禅可以招致怪物、求得神通,那么列举这些君主也没有依据。至于上古究竟有没有封禅,也就不值得辨析了。这就是司马子长隐微的主旨。《书史记十表》之后 司马迁在十表的序中,只有《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秦楚之际月表》和《惠景间侯者年表》提到,太史公读到这些内容时说这是他父亲想要论述、撰写的,所以在记载高祖功臣时说“我读到”,以便加以区别。周朝衰落以后,礼乐和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事情由五霸造成,而它的微小征兆则在于和之施行政令。秦兼并六国,又因为周室东迁,凭借险固的地势,所以僭越的端倪在最初受封时就已经显现。虞、夏、殷、周以及秦代相继兴起,都十分艰难,唯独汉朝兴起容易,是因为秦朝力量沉重却没有根基。先王的制度,实行分封本来是为了安定上层、保全下民,所以只有国力弱小的诸侯才会奉行职守、竭尽忠心。这几层意义,实际上能够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区别,贯通古今变化。或者司马迁从父亲那里听到的确实如此,或者其中有他父亲没有涉及的地方,是他根据所学追溯推究出来的。总之,都不损害其中的义理。他自己在序中说:“请让我全部论述先人编次的旧闻,不敢有所遗漏。”可是《本纪》《八书》《世家》《列传》中都没有提到他的父亲,所以在这里揭示其意义。这样,从接续《春秋》写到秦朝灭亡、汉朝兴起,以及文帝、景帝以前的事情(谈语:司马迁自获麟以来四百多年,史书断绝散失,我非常害怕),凡是所论述的内容,都是他父亲编次的旧闻,这一点都清楚了。十篇序文的义理都严密,文辞却精微简约,读者有时不能立即看出其中的条理贯通;但其中体例和义法的精妙变化,一定要从这些序文中寻求。起初确实觉得它有一定的准则。欧阳氏《五代史志》的考证、序论遵循并采用了这种义法,韩愈、柳宗元书写经书、诸子之后的文字,语气和韵味也接近它,都是逐渐受到这种源流影响的结果。

书史记六国世表序后篇中皆用秦事为经纬,以诸侯史记及周室所藏尽灭于秦火,所表见六国时事,皆得之秦记也。独举三晋、田齐,以是表踵《春秋》之后,燕、楚旧国事具《春秋》,且乱臣窃国,晏然不讨,而中原尽为所据,此世变之极,天下所以竞于谋诈而弃德义如遗迹也。秦之德义无足比数,而卒并天下,乃前古所未有,故求其说而不得者,或本以地形,或归诸天助,又或以物所成,孰之方宜收功实,而不知秦之得意,盖因乎世变,是何也?以谋诈遇德义,则民之归仁沛然,谁能御之?以谋诈驭谋诈,则秦之权变非六国所能敌,其成功非幸,此所谓世变之异也。世变异则治法随之,故汉之兴多沿秦法。昔三代受命相继相因,孔子推之以为百世可知,秦始变古而传,乃曰「法后王」,何也?孔子之所谓因者,礼也,天不变,道亦不变;迁之所谓法者,政也,政必逐乎情与世而迁,近已而俗变相类,论卑而易行,乃情之不谋而同,势之徃而不反者也。故迁之言,亦圣人所不易也。其诮学者以不道秦事为耳食,盖深感世变而诡其辞以志痛与。读孟子茍卿传后驺衍以下十一人,错出《孟子》《荀卿传》,若无伦次,及推其意义,然后知其不苟然也。盖战国时守孔子之道而不志乎利者,孟子一人耳,其次惟荀卿而少驳矣。故首论商鞅、呉起、田忌以及从横之徒,着仁义所由充塞也。自驺衍至驺奭説,犹近正,而著书以干世主为志,则已骛于功利矣。其序荀卿于衍、奭诸人后者,非独以时相次也,荀卿之学虽不能无驳,而著书则非以干世,所以别之于衍、奭之伦也。自公孙龙至吁子,则舛杂鄙近,视衍、奭而又下矣。至篇之终,忽着墨子之地,与时而不一言其道术,盖世以儒、墨并称久矣,其传已见于荀卿所序列,而不必更详也。夫自汉及唐,庄、列皆列于学官,而孟子犹未兴,以韩子之明,始犹曰孔、墨必相为用,而较孟子于荀、扬之间,子长独以并孔子,一篇之中,其文四见,至荀卿受业于孔氏之门人,则弗之着也。老、庄、申、韩、衍、奭诸人皆有传,而墨子则无之,盖孟子拒而放之之义,然则子长于道,岂槩乎未有闻者哉。

书老子传后太史公传老子,着其国焉,着其邑焉,着其乡焉,着其里焉。外此无有也。着其氏焉,着其名焉,着其字焉,着其谥焉,着其官守焉。外此无有也。着其子焉,着其孙焉,着其孙之元来焉。于其子孙元来,仍着其爵焉,着其封焉,着其仕之时与国焉,着其家之地焉。外此无有也。盖世传老子多幻竒荒怪之迹,故特详之,以见其生也有国邑乡里名字,其仕也有官守,其终有谥。其身虽隐,而子孙世有封爵里居,则众说之诞不辨而自熄矣。世传所以多幻怪者,盖因老子见周之衰而隐去,莫知所终,故不详其年夀所极。而同时有老莱子,言道家之用,后百余年有周太史儋,号为能前知。儋聃同音,故其传与老子相混,世莫知其然否。列序及此,然后正言以断之曰:「老子隐君子也,则非有幻怪明矣。」终之曰:「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则著书言道德者乃李耳,而儋与老莱子别为二人,明矣。始吾友昆绳实为是解,微昆绳不知太史公用意如此也。而昆绳既殁,其所述盖无传焉。由是言之,凡古书之存而后人不得其意,与得之而其说无传者,可胜道哉?

译《书史记六国世表序》之后 这一篇全都以秦国的事情作为经纬,因为诸侯的史书以及周王室所收藏的文献都在秦火中毁灭,表中所显示的六国时事,都是从秦国史书中得到的。唯独列举三晋和田齐,是因为这张表接续在《春秋》之后;燕、楚这些旧国的事情,《春秋》中已经具备,而且乱臣窃取国家,安然不受讨伐,中原反而全被他们占据,这正是世道变化达到极点、天下竞相使用谋诈而把德义弃如遗迹的情形。秦国没有什么德义值得比较,却最终兼并天下,这是前代从未有过的事。因此人们探求其中原因却不得其解,有的归因于地形,有的归因于上天帮助,有的归因于某种事物造成;究竟哪一种说法适合用来说明它取得成功,却不知道秦国的得意其实是由于世道的变化。这是为什么呢?用谋诈对付德义,百姓归向仁德便会如水势充沛,谁能抵挡?用谋诈驾驭谋诈,秦国的权变又不是六国能够匹敌的,它的成功并非侥幸,这就是所谓世道变化的特殊之处。世道改变,治理方法也随之改变,所以汉朝兴起后多沿用秦法。从前三代接受天命,前后相承、彼此因袭,孔子推论说由此可以知道百代的情形;秦朝开始改变古制而把这种改变传给后世,却说“取法于后王”,为什么呢?孔子所说的因袭,是礼制;上天不变,道也不变。司马迁所说的取法,是政治;政治必定随着人情和世道而变化,距离当时越近,风俗的变化越相似;这种说法虽然浅近,却容易实行,正是人情不约而同、形势一往而不能回转的结果。所以司马迁的说法,也是圣人不会改变的道理。他讥刺学者不谈秦代事情只是道听途说,大概是深切感受到世道变化,又故意用曲折的言辞来寄托痛惜。《读孟子荀卿传》之后 驺衍以下十一人,交错出现在《孟子》《荀卿传》中,表面看似没有次序;推究它们的意义以后,才知道并非随意安排。战国时期,守持孔子之道而不以利禄为意的,只有孟子一人;其次便是荀卿,只是已经稍有驳杂。所以篇首先论述商鞅、吴起、田忌以及合纵连横之徒,说明仁义之道被堵塞的缘由。从驺衍到驺奭的学说,还比较接近正道,但以著书求取当世君主知遇为志向,就已经驰骛于功利了。把荀卿列在驺衍、驺奭等人之后,不只是按时代先后排列;荀卿的学说虽然不能说没有驳杂之处,但他著书并不是为了求取君主知遇,所以用来区别于驺衍、驺奭一类人。从公孙龙到吁子,学说错杂而鄙陋浅近,比驺衍、驺奭又低了一等。到了篇末,忽然写到墨子的事,却不按时代也不谈他的道术,大概是因为世人把儒、墨并称已经很久了,墨子的传记在荀卿所排列的诸家中已经见过,不必再详细说明。汉至唐代,庄子、列子都列入学官,孟子却还没有兴盛;凭韩愈的明见,尚且说孔、墨一定互相为用,把孟子放在荀子、扬雄之间比较,唯独司马子长把孟子与孔子并列,一篇之中四次写到;至于荀卿曾经在孔子门人门下受业,却没有特别记载。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驺衍、驺奭等人都有传记,墨子却没有,大概体现了孟子拒斥并排斥墨家的意义;这样看来,司马子长对于道理,难道竟是一点也没有听闻吗?《书老子传》之后 太史公为老子作传,记载他的国,记载他的邑,记载他的乡,记载他的里;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内容。又记载他的氏、名、字、谥号,记载他所任的官职;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内容。又记载他的儿子、孙子,以及孙子的后代;对于他的子孙后代,又记载他们的爵位、封地、做官的时代和国家,以及家族居住的地方;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内容。世间流传的老子故事,多有幻异荒怪的事迹,所以太史公特意把这些情况记得详细,以此表明老子出生时有明确的国、邑、乡、里、名字,做官时有官职,死后有谥号。他本人虽然隐遁,但子孙世代都有封爵和居处,这样,各种荒诞说法不必辨析便会自行消失。世间传说之所以多幻怪,是因为老子见周朝衰败而隐退,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所以没有详细说明他享年多少。同时代还有老莱子,论说道家学说的功用;一百多年后又有周太史儋,号称能够预知未来。儋、聃读音相同,所以他的传记与老子混杂在一起,世人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叙述到这里,接着用正面的话作出判断说:“老子是隐居的君子,那么显然没有那些幻怪之事。”最后说:“李耳无为而使自身化育,清静而使自身归正。” 这样,著书论说道德的就是李耳,而周太史儋和老莱子则是另外两个人,这一点清楚了。当初我的朋友昆绳确实作过这样的解释,如果没有昆绳,我不知道太史公的用意竟是如此。可是昆绳已经去世,他所作的论述大概也没有流传下来。由此说来,古书虽然保存下来,后人却不能得到它的意义;或者有人得到了它的意义,却没有留下他的学说,这样的情况哪里说得尽呢?

书儒林传后子长序儒林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盖叹儒术自是而变也。古未有以文学为官者,以德进,以事举,以言扬。诗书六艺,特用以通在物之理,而养其六德,成其六行焉耳。战国、秦、汉所用,惟权谋材武。其以文学为官,始于叔孙通弟子,以定礼为选首,成于公孙▯请试士于太常,而儒术之汚隆自是而中判矣。其意盖曰:自周衰王路废,而邪道兴。孔子以儒术正之道,穷而不悔。其弟子继承,虽陵迟至于战国,儒学既绌焉,而孟子、荀卿独遵其业。遭秦灭学,齐鲁诸儒讲诵不絶。汉兴七十余年,自天子公卿皆不悦儒术,而诸老师尚守遗经。其并出于武帝之世者,皆秦汉间摧伤摈弃而不肯自贬其所学者也。盖诸儒以是为道术所托,勤而守之,故虽困而不悔。而▯之兴儒术也,则诱以利禄,而曰:『以文学礼义为官,使试于有司,以圣人之经为艺,以多诵为能通,而比于掌故』。由是儒之道汚,礼义亡,而所号为文学者,亦与古异矣。」子长所读功令,即▯奏请之辞也。自孔子以来羣儒相承之统,经战国、秦、汉孤危而未尝絶者,▯乃以一言败之,而其名则曰「厉贤材,悼道之郁滞」,不甚可叹乎!嗟夫!汉之文学虽非古,犹以多诵为通经也,又其变遂滥于词章,终沈防而不返焉。然则子长之所虑,其远矣哉!又书儒林传后是书叙儒术至汉兴,首曰「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继曰「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终曰「自此以来,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骤观其辞,若近于赞美,故废书而叹,皆以为叹六艺之难兴也。然其称「叹兴于学也」,承太常诸生之为选,首称学士乡风,承公孙▯以白衣为三公,称「斌斌多文学之士」,承选择备员,则迁之意居可知矣。其述诸经师,备及弟子子孙之为大官,而首于申公之门,别其治官民能称所学者不过数人,而复正言以断之曰「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其刺讥痛惜之意,不亦深切着明矣乎?其于孔子之门,独举五子,若曰「是于圣门非殊絶也」,而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其受业于子夏之伦者,亦为王者师,盖儒者宁隐而不见其出也,必不肻自轻其道如此。今乃以记诵比掌故补卒史,此中尚有儒乎?由▯以前,儒之道虽郁滞而未尝亡;由▯以后,儒之途通而其道亡矣。此所以废书而叹也。而习其读者,乃以为赞美之辞,噫,失之矣。

书刺客传后太史公裁割更易《尚书》《左传》,或辞意不完,而于国防有逺过本文者。其序聂政事曰:「其姊嫈闻之,乃于邑曰:『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盖韩卫悬隔,政又自刑以絶踪,其姊非闻而骇且疑,无缘遂如韩市也。既见政尸而列其名,并为严仲子死,则他无可言者矣。故曰:『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其本文一切不具,乃曰:『美哉气矜之隆,可以过贲育高成荆矣。』世有乍见所亲,皮面抉眼,屠肠而从容,赞美如途人者乎?观太史公所増损,乃知本文之踈且拙也。盖《国策》本记言之书,中间序事多者不过数语,而亦未有殊絶者。余少读《燕策》「荆轲刺秦王」篇,怪其序事类太史公,秦以前无此。及见《刺客传》赞,乃知果太史公文也。彼自称得之公孙季功、董生所口道,则非国防之旧文决矣。盖荆轲之事虽奇,而于防则疏,意国防本无是文,或以《史记》之文入焉,而削高渐离后事,以事在六国既亡后耳。《楚世家》载弋者说顷襄王,真战国之文也,而《国策》无之。盖古书遭秦火,杂出于汉世,其本文散轶与非其所有而误入焉者多矣。不独是篇为然也。

书萧相国世家后萧相国世家》所叙实绩,仅四事,其定汉家律令及受遗命辅惠帝,皆畧焉。盖收秦律令图书,举韩信,镇抚关中,三者乃鄂君所谓万世之功也。其终也,举曹参以自代,而无少芥蔕,则至忠体国,可见矣。至其所以自免,皆自他人发之,非智不足也。使何自觉之,则于至忠体国之道有伤矣。故终载请上林空地,械系廷尉,明何用诸客之谋,非得已耳。若定律令,则别见曹参、张苍传。何之终,惠帝临问而举参,则受遗命,不待言矣。盖是二者于何为顺且易,非万世之功之比也。班史承用是篇,独増汉王谋攻项羽,何諌止,劝入汉中一事。在固亦自谓识其大者,然其事有无未可知。信有之,亦谋臣策士所能及也。且语甚鄙浅,与何传气象规模不类。桞子厚称太史公书曰“洁”,非谓辞无芜累也。盖明于体要,而所载之事不杂,其气体为最洁耳。以固之才识,犹未足与于此,故韩桞列数文章家,皆不及班氏。噫,严矣哉!

译《书儒林传》之后 司马子长在《儒林传》序中说:“我读到功令中关于广泛勉励、拓展入仕途径的内容,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而叹息的。”这是感叹儒术从此发生了变化。古代从来没有凭文学才能做官的人,是凭德行进用,凭办事能力举荐,凭言论声誉扬名。诗、书和六艺,只是用来通晓万物的道理、培养六种德行、成就六种品行罢了。战国、秦、汉所任用的,只有权谋和才能武力。以文学任官,开始于叔孙通的弟子,他们把制定礼仪作为选拔的首要标准;到公孙弘请求在太常考试士人时才形成,从此儒术的兴衰便分成了两个阶段。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周朝衰落,王道废弛,邪道兴起;孔子用儒术端正这种道,困厄至极却不悔恨。他的弟子继承这一事业,虽然逐渐衰微,到了战国,儒学已经受到排斥,但孟子、荀卿独自遵循其学业。遭逢秦朝焚书禁学,齐、鲁儒者的讲习诵读仍未断绝。汉朝兴起七十多年后,从天子、公卿到一般人都不喜欢儒术,而各位老儒仍然守护先王遗经。在武帝时代出现的那些儒者,都是秦汉之间受到摧残、排斥,却不肯贬低自己学问的人。各位儒者把儒术看作道统所寄托之处,所以勤勉守护,虽困厄也不悔恨。然而公孙弘兴起儒术,却用利禄诱导他们,说:‘以文学礼义任官,让他们接受有关部门考试;把圣人的经典作为技能,以多诵读为通晓,并把他们比作掌故。’ “从此儒学之道受到污染,礼义丧失,而所谓文学,也和古代不同了。”司马子长所读的功令,就是公孙弘奏请时所说的话。自孔子以来,群儒相承的道统,经历战国、秦、汉的孤危而从未断绝,公孙弘却用一句话败坏了它,而给这种做法取名为“勉励贤能、哀悼道术的郁滞”,难道不令人深深叹息吗!唉!汉代的文学虽然不是古代的文学,尚且还以多诵读为通晓经书;后来又变化为泛滥于辞章,最终沉溺其中,再也不能回头。那么司马子长的忧虑,真是考虑得长远啊!又《书儒林传》之后 这篇书叙述儒术发展到汉朝兴起时,开头说“于是长叹,感慨学校兴起”,接着说“天下的学士纷纷向往这种风气”,最后说“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和士吏中,文雅博学之士很多”。突然看这些话,似乎接近赞美,所以有人放下书叹息,都认为是在感叹六艺难以兴起。然而他所说“感叹学校兴起”,是承接太常学生被选拔一事;开头称学士纷纷向往风气,是承接公孙弘以平民身份成为三公;称“文雅博学之士很多”,是承接选拔人员充数。这样,司马迁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他叙述各位经师,详细写到弟子、子孙做到大官,却在申公门下开篇,另行指出真正能治理官民、使实践足以称合所学的不过几个人;又用正面的话作结说:“学官弟子的品行虽不完备,但做到大夫、郎中、掌故的却有数百人。”其中讥刺、痛惜的意思,难道还不深切明显吗?对于孔子的门人,他只举出五个人,仿佛说“这些人在圣门中并非特别卓绝”;但其中成就大的成为师傅、卿相,成就小的也成为教导士大夫的朋友。那些在子夏一类人门下受业的,也成为君王的老师。可见真正的儒者宁可隐居而不出仕,也一定不肯这样轻视自己的道。如今却把靠记诵经书的人比作掌故,补任卒史,这里面还哪里有儒者呢?在公孙弘以前,儒学之道虽然郁结不通,却从未灭亡;在公孙弘以后,儒者的仕途虽然畅通了,儒学之道却灭亡了。这就是放下书而叹息的原因。而那些只学习这篇传记文字的人,竟把它当作赞美的话,唉,错了。《书刺客传》之后 太史公删割、改易《尚书》《左传》的文字,有时原文的辞意并不完整,却在国策方面远胜原文。他叙述聂政的事情说:“他的姐姐嫈听到这件事,便呜咽哭泣说:‘这是我的弟弟啊!唉,严仲子真正了解我的弟弟。’”大概韩国和卫国相距遥远,聂政又自行毁容来断绝踪迹;他的姐姐如果不是听到消息后震惊而且怀疑,便没有缘由前往韩国的市集。她既然见到聂政的尸体,又把他的名字并列出来,表明要为严仲子而死,那么此外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所以传文说:“她于是仰天大呼三声,最终悲痛地死在聂政身旁。”原文对这些一概没有记载,却说:“他的气概和威势真壮盛啊,足以超过孟贲、夏育、高渐离和荆轲了。”世上难道有乍然看见亲人的尸身被剥皮挖眼、剖腹取肠,却能从容地像赞美路人一样称赞他的吗?观察太史公增删改动的地方,才知道原文是多么疏略拙劣。《国策》本来是记言之书,其中叙事较多的篇章也不过几句话,并且没有什么特别卓异之处。我年轻时读《燕策》中“荆轲刺秦王”一篇,奇怪它叙事的风格像太史公,而秦以前的文字不应有这种风格。后来看到《刺客传》的赞语,才知道果然是太史公的文章。太史公自己说这是从公孙季功、董生口头讲述中得到的,那么它肯定不是《国策》的旧文。荆轲的事情虽然奇特,但《国策》的记载却很疏略;我想《国策》原本没有这篇文字,或者是把《史记》的文章混入其中,同时删去了高渐离后来的事情,因为那件事发生在六国灭亡以后。《楚世家》记载弋者游说顷襄王的话,确实是战国时代的文章,但《国策》中却没有。大概古书遭遇秦火后,汉代流传出来的材料夹杂其中,原文散失的,以及本来不属于该书却误入其中的,很多都是如此。不只是这一篇这样。《书萧相国世家》之后 《萧相国世家》所叙述的实际功绩,只有四件事;他制定汉家的律令以及接受遗命辅佐惠帝,都略去了。大概因为收取秦朝律令、图书,举荐韩信,镇抚关中,这三件事正是鄂君所说的万世之功。他临终时举荐曹参来代替自己,心中没有一点嫌隙,足见他至为忠诚、以国事为重。至于他所以能够自行免祸,都是由别人先提出的,并不是他的智慧不够。如果萧何自己察觉并提出这些办法,那么对于至忠体国的道义反而有所损害。所以篇末记载他请求上林苑的空地,后来被交给廷尉拘系,说明他采用宾客的谋略是不得已的。至于制定律令,在曹参、张苍的传中另有记载。萧何临终时,惠帝亲自前去询问,他举荐曹参,这就是接受遗命的事情,不必再说了。大概这两件事对萧何来说顺利而容易,不能和万世之功相比。《班史》承袭采用了这篇文字,却独自增加汉王谋划攻打项羽、萧何劝止汉王、劝他进入汉中等一件事。班固固然自以为认识其中的大事,但这件事是否真实存在还不能确定。即使确有其事,也不过是谋臣策士能够做到的事情;而且言语十分鄙浅,与《萧何传》的气象规模不相称。柳宗元称太史公的书“洁”,并不是说文辞没有繁芜累赘,而是说它明白文章体要,所记载的事情不杂乱,气势体制最为纯洁。凭班固的才识,尚且还不足以达到这一点,所以韩愈、柳宗元列举历代文章家时,都认为班固不及司马迁。唉,这个标准多么严啊!

书淮阴侯列传后太史公于汉兴诸将,皆列数其成功,而不及其方畧,以区区者不足言也。惟于信,详哉其言之。盖信之战,刘项之兴亡系焉,且其兵谋足为后世法也。然自井陉而外,阳夏、潍水之迹,盖畧矣。其击楚、破代,亦约举其成功。至定三秦,则以一言蔽之,而其事反散见于他传。盖汉楚之争,惟定三秦为易,虽信之部署,亦不足言也。左氏纪韩之战,方及卜徒父之占,而承以三败及韩乍观之辞,意似不相承。然使战韩之前,具列两国之将佐,三败之时地,则重膇滞壅其体,尚能自举乎?此纪事之文,所以左史称最也。其详载武涉、蒯通之言,则微文以志痛也。方信据全齐,军锋震楚汉,不忍乡利倍义,乃谋畔于天下。既集之后乎?其始被诬以行县邑,陈兵出入耳。终则见绐被缚,斩于宫禁,未闻谳狱而明征其辞所据,乃告变之诬耳。其与陈豨辟人挈手之语,孰闻之乎?列侯就第,无符玺节篆,而欲与家臣夜诈诏发诸官徒奴,孰聴之乎?信之过,独在请假王与约分地,而后防兵垓下。然秦失其鹿,欲逐而得之者多矣。蒯通教信以反,罪尚可释,况定齐而求自王,灭楚而利得地,乃不可末减乎?故以通之语终焉。后论似果以信为叛逆者,盖其诬于传具之矣。故反言以见义,谓天下已集,非可以叛逆之时矣。若果谋此,虽族诛亦宜然。以信之智,而肻出此乎?案其实,特不能学道谦让,不矜不伐耳。萧何之烈,仅以闳夭、散宜生拟,而乃以周、召、太公望叛逆之人哉【自记】书《货殖传》后。桑▯羊以心计,置均轮平准,阴与民争利,所谓涂民耳目,几无行者也。故因老子之言而连及之,然后推原本始,以为中古而后,嗜欲渐开,势不能闭,民欲利之心以返于太古之无事,故其善者亦不过因之利道之而已。其次教诲整齐,犹能导利而上下布之,未闻与民争也。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所谓因之利道之也。至于教诲整齐,则太公、管仲犹庶几焉,独不及。最下者之争,盖其事已具于平准矣。故于此书惟见义于羣下,其称患贫也,极于百室之君、万家之侯、千乘之王而止,盖不敢斥言也。其称贤人深谋廊庙,谓赵绾、王臧之属耳。世有守信死节而志归于富厚者乎?特论议朝廷时之訑语耳。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谓公孙▯、倪寛之属也。故侪之于攻剽椎埋、赵女、郑姬而一篇之中,再致意于素封,谓以公卿大夫为归于富厚之径涂,转不若素封者之无可丑耳。其正言断辞,则皆于庻民之货殖者发之。故曰:「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又曰:「本富最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匹夫编户犹以奸富为羞,况人物所托命,乃不务德而用心计以与民争,是不终日之计也。果可以涂民之耳目耶?又书货殖传后春秋之制,义法自太史公发之,而后之深于文者亦具焉。义即易之所谓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谓言有序也。义以为经,而法纬之,然后为成体之文。是篇两举天下地域之凡,而详畧异焉。其前独举地物,是衣食之源,古帝王所因而利道之者也。后乃备举山川境壤之支凑,以及人民謡俗性质作业,则以汉兴海内为一,而商贾无所不通,非此不足以征万货之情,审则宜类而施政教也。两举庻民经业之凡,而中别之:前所称农田树畜,乃本富也;后所称贩鬻僦贷,则末富也。上能富国者,太公之教诲,管仲之整齐是也;下能富家者,朱公子赣、白圭是也。计然则杂用富家之术以施于国,故别言之,而不得侪于太公、管仲也。然自白圭以上,皆各有方畧,故以能试所长许之。猗顿以下,则商贾之事耳,故别言之,而不得侪于朱公子赣、白圭也。是篇大义与平准相表里,而前后措注,又各有所当,如此是之谓言有序,所以至赜而不可恶也。夫纪事之文成体者,莫如左氏,又其后则昌黎韩子,然其义法皆显然可寻。惟太史公礼乐、封禅三书及货殖、儒林传,则于其言之乱杂而无章者寓焉,岂所谓定哀之际多微辞者耶?

译《书淮阴侯列传》之后 太史公记载汉朝兴起时的各位将领,都逐一列出他们取得的成功,却不涉及他们的谋略,因为那些零碎的内容不足以谈论。唯独对韩信,叙述得十分详细。这是因为韩信的战事关系到刘邦、项羽的兴亡,而且他的用兵谋略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然而除了井陉之战以外,阳夏、潍水等战绩大多略写;他攻打楚国、击破代国,也只是约略举出成功的结果。至于平定三秦,只用一句话概括,而事情反倒散见于其他传记。大概汉、楚争夺天下,只有平定三秦最容易,即使是韩信的部署,也没有什么值得详说的。左丘明记载韩之战,刚写到卜徒父的占卜,接着便写三次败退以及韩厥初见的言辞,意思似乎前后不相承接。然而如果在韩之战以前详细列出两国的将佐,在三次败退时又交代清楚时间地点,文章就会重叠、迟滞、堵塞,还能自行挺立吗?这就是记事文章中左史被称为最优的原因。详细记载武涉、蒯通的话,是用隐微的文辞来寄托痛惜。当时韩信占据整个齐地,军队锋芒震动楚、汉,却不忍背弃道义而趋利,后来竟图谋背叛天下。事情在已经会合之后吗?他起初只是被诬陷为巡行各县、陈列兵力、进出不法;最后却被欺骗而遭捆绑,在宫禁中斩首,没有听说经过审讯查明、取得确实证据来证明指控他的理由,只不过是告发谋反的诬陷罢了。他与陈豨避开旁人、携手交谈的话,究竟是谁听见的呢?列侯回到自己的府第,没有符、玺、节、篆,却想和家臣在夜间假传诏令,调发各官署的徒隶和奴婢,究竟谁会听从呢?韩信的过错,只在于请求封自己为假王,以及约定分割土地;后来又在垓下防守军队。然而秦朝失去天下这只鹿,想要追逐并取得它的人很多。蒯通教韩信反叛,这种罪过尚且可以宽释,何况平定齐国后请求自立为王,消灭楚国后希望取得土地,难道不可以从轻处理吗?所以篇末用蒯通的话作结。篇末的议论似乎果真把韩信当作叛逆之人,大概传记中已经把对他的诬陷写得很完备了。因此作者反过来说以显示真实意义,指出天下已经统一,不是可以谋反的时候。假如韩信果真谋划了这些事情,即使诛灭全族也是应当的;凭韩信的智慧,他肯做出这种事吗?考察事实,他不过是不能学习道义,不能谦让,不知道不自夸、不自我炫耀罢了。萧何的功烈,只能拿闳夭、散宜生来比拟,难道竟能把他同周公、召公、太公望这样的叛逆之人相提并论吗?【自记】《书货殖传》之后。桑▯羊凭借心计,设置均输、轮转和平准等制度,暗中同百姓争利,这就是所谓蒙蔽百姓耳目的做法,几乎没有一样不是如此。所以这里借老子的话把他连带说到,然后推究事情的根源,认为到了中古以后,人的嗜欲逐渐开启,形势上已不能闭塞;要使百姓求利的心返回太古无事的状态,已不可能。因此,较好的做法也不过是顺着这种情势,利用利益去引导他们罢了。次一等的做法是施行教诲、整顿制度,尚且能够引导百姓趋利,并把利益上下分配,从未听说要同百姓争利。农民耕作而使人有粮食,虞官开发山泽而使物产流出,工匠制造器物,商人使货物流通,这就是所谓顺势利用利益来引导他们。至于教诲、整顿制度,太公、管仲大概还差不多,唯独桑▯羊不能做到。最下等的争利,大概他的做法已经全部具备在平准制度中了。所以这篇文章只是在群臣百姓身上寄托讽意;它说到忧患贫困时,直到百室之君、万家之侯、千乘之王为止,大概是不敢直说出来。它说贤人在朝廷深谋远虑,指的只是赵绾、王臧一类人罢了。世上难道有守信用、死于节义,而志向却归于富厚的人吗?这不过是议论朝廷时的自欺之语罢了。隐居山岩洞穴的人,故意把自己装作名望很高,说的是公孙▯、倪寛一类人。所以把他们同攻剽椎埋、赵女、郑姬并列,并且在一篇之中两次提到素封,意思是说把公卿大夫看作通向富厚的道路,反而不如那些素封之家,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其中那些正直的言论和断然的结论,全都是针对百姓中从事货殖的人发出的。所以说:“居住在一处一年,就用谷物来种植它;十年,就用树木来培植它;百年,就用德行来招徕它。所谓德,就是人才和万物。”又说:“以农业致富是上等,以商业致富次之,以奸巧致富最下等。”普通百姓尚且以靠奸巧致富为羞耻,何况那些寄托着人才和万民生命的人,竟不致力于德行,却运用心计同百姓争利,这真是连一天也维持不了的计策。这样做果真能够蒙蔽百姓的耳目吗?又题写《货殖传》之后。《春秋》的写作体制,其义理和笔法由太史公首先发明,后来精于文章的人也都具备了。所谓义,就是《易》所说的“言语有实质”;所谓法,就是《易》所说的“言语有条理”。以义作为经线,以法作为纬线,然后才成为体制完备的文章。这一篇两次概括列举天下地域的情况,但详略不同。前面只列举土地和物产,因为那是衣食的来源,是古代帝王顺势利用、引导百姓的东西。后面才详尽列举山川疆域的分支汇合,以及人民的歌谣风俗、性情和职业,这是因为汉朝兴起后天下成为一体,商贾无处不通;不这样写,就不足以考察各种货物的情状,审察之后也就无法分类施行政教。篇中两次概括列举百姓谋生事业,又在中间加以区别:前面所说的农田、树木、畜牧,是农业致富;后面所说的贩卖、借贷,是商业致富。上能使国家富足的,是太公的教诲和管仲的整顿;下能使家庭富足的,是朱公子赣、白圭。计然把使家庭富足的方法杂糅起来施用于国家,所以另行叙述,不能同太公、管仲并列。然而从白圭以上的人,全都有各自的方法和谋略,所以用能够试行其所长来肯定他们。猗顿以下的人,不过是商贾之事罢了,所以另行叙述,不能同朱公子赣、白圭并列。这一篇的大义同《平准书》相互表里,前后措置安排又各有恰当之处,像这样才叫“言语有条理”,所以即使内容极其深奥,也不会令人厌恶。记载史事而体制完备的文章,没有比《左传》更好的;再往后就是昌黎韩子。但他们的义理和笔法都显明可寻。只有太史公的《礼书》《乐书》《封禅书》三书,以及《货殖传》《儒林传》,在言辞杂乱、没有章法之处寄寓了这种写法,难道就是所谓定公、哀公时期多有隐微言辞吗?

书太史公自序后子长作《封禅书》,着武帝愚迷,而序其父之死,则曰:“是岁,天子方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又记其言曰:“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命也夫。”余少读而疑焉,及读《封禅书》至羣儒不能辨明封禅事,然后得其意。盖封禅用事虽希旷,其礼仪不可得而详,然以是为合不死之名,致怪物接僊人、蓬莱士之术,则夫人而知其妄矣。子长恨羣儒不能辨明,为天下笑,故寓其意于自序,以明其父未尝与此,而所为发愤以死者,盖以天子建汉家之封,接千岁之统,乃重为方士所愚迷,恨已不得从行而辨明其事也。所记羣祀惟太畤、后土二祠,自着其名,而寓其意于篇末曰:“五寛舒之祠”,示太畤、后土二祠而外,皆寛舒成之而已,不与其议也。独其自序曰:“奉使适返,见父于河洛之间”,则是岁封禅其父子皆未与明矣。而《封禅书》后论则自谓从行,岂所从者乃其后五年一修之封与?子长之言曰:“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难为浅见寡闻者道。”然则读子长之书者,不求其所以云之意,可乎?又书太史公自序后史记·世表》曰:太史公读者,谓其父也,故于已所称曰余读,以别之。其他书传篇首及中间标以太史公曰,则褚少孙之妄耳。故凡篇中去此四字,文正相续。惟是篇先人有言,与上不相承,盖按之本二篇也。其前篇,迁之家传也。其父欲论次《史记》,而迁为太史令,防石室金匮之书。其先世世掌天官,而迁改天厯,建于明堂,则传之辞事毕矣。后篇则自述作书之指也。自黄帝始以上通论其大体,犹《诗》之有大序也。百三十篇各系数言,犹《诗》之有小序也。本纪十二曰著者,其父所科条也。余书曰作者,已所论载也。总之曰为太史公书序者,明是书乃其父之书而已,不敢专也。其本传曰: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故序书既终,而特以是揭其义焉。其覆出余述厯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盖举其凡,计缀于篇终,犹卫霍列传特标左方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耳。自少孙于首尾加太史公曰,而中答壶遂及遭李陵之祸,并増太史公三字【汉书十年而遭李陵之祸】遂使世表称太史公读者,几不辨为何人。而是篇所述辞指暧昧不可别白。夫是篇迁之家传也,故于其父始称名,而继则以爵易焉。乃复自称爵,以混于其父,可乎?此以知为少孙所増易也。古书篇帙既有伪乱,学者从百世下凭臆以决之,所恃者义意有可寻耳。然世士溺于所传旧矣,知其解者果可以旦暮遇之耶?

书汉书礼乐志后甚哉,班史之踈于义法也!太史公序礼乐而不条次为书,盖以汉兴礼仪皆仍秦故,不合圣制,无可陈者。郊庙乐章,并非雅声,故独举马歌、籍黯言,以明已意,且以着▯之阴贼耳。其称引古昔,皆与汉事相发,无泛设者。固乃漫原制作之义,则古礼乐及先圣贤之微言,可胜既乎?是以不贯、不该,倜然而无所归宿也。其于汉之礼仪,则缺焉,而独载房中、郊祀之歌及乐人员数。夫郊庙诗歌,乃固所称体异雅颂,又不协于钟律者也。既可备着于篇,则叔孙所撰藏于理官者,胡为不可条次,以姑存一家之典法乎?用此知韩、桞、欧、苏、曽、王诸文家叙列古作者,皆不及于固卓矣哉!非肤学所能识也。

书汉书霍光传后春秋之义,常事不书,而后之良史取法焉。昌黎韩氏目《春秋》为谨严,故撰《顺宗实录》,削去常事,独着其有关于治乱者。班史义法,视子长少漫矣,然尚能识其体要。其传霍光也,事武帝二十余年,蔽以出入禁闼,小心谨慎;相昭帝十三年,蔽以百姓充实,四夷宾服,而其事无传焉。盖不可胜书,故一裁以常事不书之义,而非畧也。其详焉者,则光之本末,霍氏祸败之所由也。古之良史,于千百事不书,而所书一二事,则必具其首尾,并所为旁见侧出者而悉着之,故千百世后,其事之表里可按而如见其人。后人反是,是以防杂暗昧,使治乱贤奸之迹并昬微而不着也。是传于光,事武帝独着其出入殿门下止,进不失尺寸,而性资风采可想见矣。其相昭帝独着増符玺郎秩、抑丁外人二事,而光所以秉国之钧,负天下之重者,具此矣。其不学专汰,则于任宣发之而证以参乘,则表里具见矣。盖其详畧虚实,措注各有义法如此。然尚有未尽合者,昌邑失道之奏不详,不足以白光之志事。至光之葬具显及禹山之奢,纵宣帝之易置其族姻,则可约言以蔽之者也。具详焉,义无所当也。假而子长若退之为之,必有以异此也夫。

译又题写太史公《自序》之后。子长撰写《封禅书》,是为了揭露武帝的愚昧迷信;但叙述他父亲之死时却说:“这一年,天子正在举行建立汉家封禅的仪式,而太史公滞留在周南,不能随从,因此发愤而死。”又记载他父亲的话说:“如今的天子承接千年的帝统,要封禅泰山,而我却不能随从出行,这大概是命吧!”我年轻时读到这里曾经疑惑,等读《封禅书》读到群儒不能辨明封禅之事,才领会了他的意思。封禅举行的机会虽然稀少而盛大,其礼仪又无法详知;但若把它当作可以获得不死名号的事情,招致怪物、接近仙人和蓬莱方士的方术,那人人都知道是荒诞的。子长怨恨群儒不能辨明这件事,使天下人耻笑,所以把自己的意思寄托在《自序》中,说明他的父亲从未赞同这些事;他发愤而死,是因为天子建立汉家封禅、承接千年帝统,却又一次被方士愚弄迷惑,父亲恨自己不能随从出行来辨明此事。所记载的群祀只有太畤、后土二祠,亲自写出它们的名称,并在篇末寄托意思说:“五宽舒之祠”,这是表示除太畤、后土二祠之外,其余都不过是宽舒造成的罢了,自己并未参与谋议。唯独他的《自序》说:“奉使返回,才在河洛之间见到父亲。”由此可知,这一年举行封禅时,他父子二人都没有参加,已经很明确了。可是《封禅书》后面的论述却自称曾随从出行,难道他所随从的,是后来五年后重修的那次封禅吗?子长说:“不是爱好学习、深入思考、心里懂得其中的意义,就很难向见识浅陋、听闻寡少的人说清楚。”既然如此,读子长著作的人,难道可以不探求他话语背后的意思吗?又题写太史公《自序》之后。《史记·世表》说:“太史公读……”这里的太史公,指的是他的父亲,所以凡是说到自己的地方就称“我读”,用来加以区别。其他书、传的篇首和篇中标作“太史公曰”的,都是褚少孙的妄加。因此凡是删去这四个字的地方,文章都能前后相接。只有这一篇开头的“先人有言”同上文不能衔接,大概按原本应当是两篇。前一篇是司马迁家传。他父亲想要编次《史记》,司马迁后来任太史令,得以掌管石室金匮中的书籍。他们的先世世代掌管天官,司马迁又改订历法,在明堂建制;到这里,家传中所叙的言语和事情就完结了。后一篇则是自述著书的宗旨。从黄帝开始向上通论大体,犹如《诗经》的大序;一百三十篇各附数语,犹如《诗经》的小序。十二篇《本纪》称“著者”,是他父亲所分条列举的;其余各篇称“作者”,是他自己论述记载的。总称为“太史公书序”,是为了说明这部书本来是他父亲的书,自己不敢独自占有。其本传说:“请把先人编次的旧闻全部论述出来,不敢有所缺漏。”所以书序写完后,特意用这一点揭示其中的意义。篇末重复列出“我叙述从黄帝以来直到太初,完成一百三十篇”,大概只是举其大纲,计算篇数并缀于篇末,就像《卫将军骠骑列传》特别在左边标出两位大将军及各位偏将的姓名一样。褚少孙在篇首篇尾加上“太史公曰”,又在中间答壶遂以及遭遇李陵之祸的地方增加“太史公”三个字【《汉书》说“十年而遭李陵之祸”】,于是使《世表》中“太史公读……”的“太史公”几乎无法辨明究竟指谁,也使这一篇所叙述的言辞和旨意暧昧不清,不能分别明白。这一篇本是司马迁的家传,所以一开始称他父亲的名字,接下来便改用爵位称呼。后来司马迁竟又自称爵位,从而同他的父亲混在一起,这可以吗?由此可知,这是褚少孙增改的。古书的篇章既然已有伪误错乱,后世学者凭主观臆断来判定,所能凭借的只是其中义理和意旨尚有可寻之处。然而世上的士人早已沉溺于流传下来的旧说,真正懂得这种解释的人,果真能够在早晚之间遇到吗?又题写《汉书·礼乐志》之后。班固史书的义理和笔法疏略得太厉害了!太史公叙述礼乐却没有分条编次成书,大概因为汉朝兴起后,礼仪全都沿袭秦制,不合圣人制度,没有什么可陈述的。郊庙乐章又不是雅正的声乐,所以只列举马歌、籍黯的言论,以表明自己的意思,并且借此揭露▯的阴险奸贼。它所引述的古代事例,都同汉代的事情相互发明,没有泛泛设置的。班固却漫无边际地追溯制作礼乐的意义,那么古代礼乐以及先圣先贤精微的言论,哪里能够全部说尽呢?因此文章不贯通、不周备,显得孤立而没有归宿。他对于汉代礼仪反而缺漏不载,却只记载房中、郊祀的歌辞和乐人员数。郊庙诗歌本来就是班固所说的体制不同于《雅》《颂》,又不合钟律的东西。既然这些还可以完备地写入篇中,那么叔孙通所撰、收藏在理官那里的礼制,为什么不能分条编次,姑且保存一家典法呢?由此可知,韩、柳、欧、苏、曾、王诸位文章家在叙列古代作者时,都比不上班固高卓,真不是浅陋的学问所能认识的。又题写《汉书·霍光传》之后。《春秋》的义理是:平常的事情不记载,后世的良史也取法于此。昌黎韩氏认为《春秋》谨严,所以撰写《顺宗实录》时删去平常事务,只记载同国家治乱有关的事情。班固史书的义理和笔法,比子长略为不那么疏漫,但还能够认识史书的体要。他写霍光,霍光侍奉武帝二十多年,只用“出入禁宫、谨慎小心”概括;辅佐昭帝十三年,只用“百姓充实、四夷宾服”概括,却没有传述他的具体事情。这大概是因为事情太多,不能全部书写,所以一概依照平常事务不记载的原则,并不是简略。他详细写的,是霍光一生的始末以及霍氏家族祸败的由来。古代良史对成千上万件事情不加记载,但所记的一两件事,一定写清首尾,并把旁见侧出的相关事情全都显现出来,所以即使过了千百代,人们仍能考察事情的表里,仿佛亲眼见到那个人。后人却反过来,于是使事情杂乱暗昧,治乱、贤奸的踪迹一同昏暗细微而不能彰显。这篇传记写霍光侍奉武帝,只记载他出入殿门、进退不失尺寸,由此便可以想见他的性情资质和风采。他辅佐昭帝,只记载增加符玺郎的俸秩、压制丁外人两件事,而霍光所以能够掌握国家权柄、承担天下重任的情况,全都包含在这里了。至于他没有学问、专门淘汰人才,班固通过任宣的发难以及以参乘为证来表现,于是事情的内外都清楚可见。大体上,详略、虚实以及措置安排各有这样的义理和笔法。然而仍有不完全合宜的地方:昌邑王失道时的奏疏写得不详细,不足以表明霍光的志向和功业。至于霍光下葬时陪葬器具显赫,以及霍禹山坟墓的奢侈,即使连同宣帝改变安置霍氏族姻之事,也可以用简略的话概括说明;若写得过于详细,义理上便没有适当之处。假如由子长或退之来写,一定会同这里不同吧。

书王莽传后此传尤班史所用心,其钩抉幽隐,雕绘众形,信可肩随子长,而备载莽之事与言,则义焉取哉?莽之乱名改作,不必有征于后也。其奸言虽依于典诰,犹唾溺耳。虽用文者无取也,徒以着其诪张为幻,则举其尤者以见义可矣。而喋喋不休,以为后人诙嘲之资,何异小説家驳杂之戏乎?汉之朝仪礼器,一切阙焉,而具详莽所易职官地域之号名,不亦舛乎?冯道事四姓十君,窃位固宠于簒弑武人之朝,其丑行秽言必多矣。欧公无一及焉,而转载其直言美行及所自述,与当时士无贤愚,皆喜为称誉,至拟之于孔子,是之谓妙逺而不测也。

书五代史安重诲传后记事之文,惟《左传》《史记》各有义法,一篇之中,脉相灌输,而不可増损。然其前后相应,或隐或显,或偏或全,变化随宜,不主一道。五代史《安重诲传》总揭数义于前,而次第分疏于后,中间又凡举四事,后乃详书之。此书疏论防体,记事之文,古无是也。《史记》《伯夷》《孟荀》《屈原》传,议论与叙事相间,盖四君子之传,以道德节义而事迹则无可列者,若据事直书,则不能排纂成篇,其精神心术所运,足以兴起乎百世者,转隐而不着,故于《伯夷》传叹天道之难知,于《孟荀》传见仁义之充塞,于《屈原》传感忠贤之蔽壅,而阴以寓已之悲愤。其他本纪、世家、列传有事迹可编者,未尝有是也。重诲传乃杂以论断语,夫法之变,盖其义有不得不然者。欧公最为得《史记》法,然犹未详其义而漫效焉,后之人又可不察而仍其误耶?

望溪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巻三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论文

书韩退之学生代斋郎议后异哉!韩子之议荐享,以为斋郎之事,而学生不得兼也。夫离道徳与事物而二之者,末学之失也。古之教者,学者精粗本末,未尝不相贯,虽洒扫应对,皆以顺性命之理,而况荐享以交于神明乎?稽之《尚书》《周官》《礼记》,割牲制祭,天子实躬亲之。其得与于荐享者,非显诸侯,则达官之长与贰,乃以为贱者之役,而学生不得为。呜呼!其亦不思之甚矣。动作礼义,威仪之节,君子所以定命也,反不得与。能文通字,书比重用事于宗庙社稷之地,至于思虑之不固,容貌之不庄,则其人頽惰委靡,不能有立,可知矣。乃见谓通经而冀其有赞于教化,是何本末名实之交▯与?曰:虑其不习也。呜呼!使学者舎其所当习,而攻其所不必习,末世之政祸民者,非一端,而此其本也。射御战陈之不习,而以付于悍卒武夫;理财决狱之不习,而以委之胥吏,皆斋郎荐享之类也。奸与乱循,生斯人惴惴而莫必其命,实由于此,而韩子犹未之悟与?夫古者学有大小,而道不分于精粗;任有大小,而人不分于贵贱。故于学无遗理,于人无抑材。自魏晋以还,尚浮言,别流品,而隋唐益厉之以科举。于是乎学者舎其所当习,而骛于无实之文词。习于此者斯以为贤,得于此者斯以为贵,而先王之道郁不行者,越数百年。夫所贵乎豪杰之士者,谓能识道之归,而不溺于所习也。以韩子之智,而犹蔽于此,况以中材处后世,而能无▯哉?是故先王慎所以导民者,诚畏其习也。又书学生代斋郎议后或曰:“子之言辨矣,然语云‘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何谓也?”曰:“此为孟敬子言之也。古之为教也,童而习礼,少长则执事于宾祭,至于四十而仕,五十为大夫,礼乐之器,岂尚有操之而不习者乎?悼公之丧,季孙尚以丧食为疑,而防公为鄙倍之言,悍然而不顾,则其无忠信之心,而容貌顔色无一不逺于礼,可知也。乃沾沾焉详于末数,而以自喜,不亦悖乎?故曰‘为敬子言之也’。若学生则宜习焉,以备他日之用者也。夫爼豆之事,孔子尝以对卫君矣。自孔子言之,则所以为东周者,即此而在矣;而自孟敬子言之,则直有司之事耳。动作礼义威仪之节,君子所以定命也。鲁侯不违礼,而女叔以为亡徴,则言固各有所当也夫。”

译又题写《王莽传》之后。这一篇传记尤其是班固史书中最用心之作。他钩取发掘幽深隐秘之事,雕饰描绘各种人物形态,确实可以同子长并肩;可是把王莽的事情和言语详尽全部记载下来,在义理上又有什么必要呢?王莽那些改换名目、另立制度的行为,不必留待后世去验证。他的奸邪言论虽然依托于典诰,也不过像唾液尿液一样污秽,纵使采用文辞,也没有可取之处。若只是为了显出他的虚妄欺诈,那么举出其中最突出的就足以表明意义了。这样喋喋不休,以供后人嘲笑,岂不与小说家杂乱驳杂的游戏相同吗?汉朝的朝廷仪制和礼器,全都缺漏不载,却详细记述王莽所改易的官职、地域名称,不也是颠倒失当吗?冯道侍奉四姓十君,在被篡弑的武人朝廷中窃取高位、固守恩宠,他的丑行污言一定很多。欧阳公却一件也不提,只转录他的直言美行和自述;当时士人无论贤愚,都喜欢称颂他,甚至把他比作孔子。这就叫作高妙深远而不可测度。又题写《五代史·安重诲传》之后。记事的文章,只有《左传》和《史记》各自具有严密的义理和笔法;一篇之中,文脉彼此贯通,不可任意增删。然而前后呼应,有时隐约,有时显明;有时偏举,有时全叙,变化因事制宜,并不拘守一种写法。《五代史·安重诲传》先在开头总括几层意义,随后再按次序分别疏解,中间又概括提出四件事,后面才详细记载。这种书写方式以疏论来妨害记事文章的体制,古代从没有这样写的。《史记》的《伯夷列传》《孟子荀卿列传》《屈原列传》,把议论同叙事交错安排,大概因为这四位君子的传记,重在道德节义,而事迹却没有多少可以编列的;如果只据事实直写,就无法编排成篇,他们精神心术的运作足以使百代之后的人受到激发,反而会隐藏而不显。因此《伯夷列传》感叹天道难知,《孟子荀卿列传》表现仁义充塞天地,《屈原列传》感慨忠臣贤士受到蒙蔽壅塞,同时暗中寄托自己的悲愤。其他本纪、世家、列传中凡有事迹可编的,从未这样写过。安重诲传却杂入议论判断的话,至于写法的变通,大概是因为它的义理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欧阳公最能掌握《史记》的笔法,但仍未详察其中的义理便笼统仿效,后人又怎么可以不加辨察而继续沿袭他的错误呢?《望溪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卷三。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写。论说文章。又题写韩退之《学生代斋郎议》之后。奇怪啊!韩子议论荐享之礼,认为这是斋郎的职事,而学生不能兼任。把道德同具体事务割裂开来、视为两回事,是末世学者的错误。古代的教育,使学习者无论精粗、本末,从来没有不相贯通的;即使洒扫、应对,也都是为了顺应性命之理,何况荐享是同神明交接的礼仪呢?考察《尚书》《周官》《礼记》,宰割牲畜、举行祭祀,天子都亲自参加。能够参与荐享的,不是显贵的诸侯,就是通达的高级官员及其副职;如今竟把它看成卑贱者的差役,而学生不得参加。唉!这也太不加思考了。举止合乎礼义、威仪有节,是君子用来安定自身命运的,反而不得参与。能够作文、通晓文字,文书比其他事务更被重视,在宗庙社稷之地尤其如此;至于思虑不坚定、容貌不庄重,那么这个人精神颓惰、委靡不振,不能有所建树,也就可知了。如今只因被认为通晓经书,便希望他能够有助于教化,这难道不是把本末、名实弄得交▯了吗?有人说:“是担心他们不熟习这些事务。”唉!假使让学生舍弃本来应当学习的东西,而去攻治并非必须学习的东西,末世的政治祸害百姓,并非只有一个方面,而这正是根本。射箭、驾车、作战布阵不去学习,却把它们交给强悍的士卒武夫;理财、决狱不去学习,却把它们委托给胥吏,这些都同让斋郎主持荐享一样。奸邪和祸乱相继发生,使人们惴惴不安,不能确定自己的命运,实在都是由此造成的;难道韩子还没有醒悟吗?古代的学问有大小之分,但道理并不因精粗而分开;职任有大小之别,但人并不因贵贱而分开。因此在学问方面没有被遗漏的道理,在用人方面没有被压抑的才能。魏晋以来,崇尚浮华的言论,区别人的等级品流;到了隋唐,又用科举使这种风气更加严重。于是学习的人舍弃本来应当学习的东西,奔逐于没有实际内容的文辞。习惯于这些的人就被认为贤能,凭这些取得成就的人就被认为尊贵,而先王之道郁结不行,延续了几百年。所谓豪杰之士之所以可贵,是说他能够认识道的归宿,不沉溺于自己所习惯的东西。凭韩子的智慧,尚且被这一点蒙蔽,何况资质中等而身处后世的人,能够不被迷惑吗?所以先王慎重考虑用来引导百姓的方法,实在是害怕他们形成错误的习惯。又题写《学生代斋郎议》之后。有人说:“您的话说得很有条理,但《论语》说‘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这是对孟敬子说的。古代施行教育,儿童时期就学习礼仪,年少到成年便在宾客和祭祀之礼中任事,到了四十岁做官,五十岁做大夫,礼乐的器物,难道还有拿着它们却不学习使用的吗?悼公丧礼时,季孙还对丧事中的饮食感到疑惑,而防公说出鄙陋悖理的话,强横地不顾一切;由此可知,他没有忠信之心,举止容貌神色没有一样合乎礼。可是他却沾沾自喜地详究礼仪末节,不也是悖谬吗?所以说这是‘对孟敬子说的’。至于学生,则应当学习这些事务,以备将来使用。俎豆之事,孔子曾经用来回答卫君。从孔子说这话的角度看,实现东周之治的关键就在这里;从孟敬子说这话的角度看,却只是一般有司的事务罢了。举止合乎礼义、威仪有节,是君子用来安定自身命运的。鲁侯没有违背礼制,女叔却认为这是国家将亡的征兆,可见言语本来各有适用的地方。”

书韩退之平淮西碑后碑记墓志之有铭,犹史有赞论。义法创自太史公,其指意辞事必取之本文之外。班史以下有括终始事迹以为赞论者,则于本文为复矣。此意惟韩子识之,故其铭辞未有义具于碑志者,或体制所宜,事有覆举,则必以补本文之间缺。如此篇兵谋战功详于序,而既平后情事则以铭出之,其大指然也。前幅盖隠括序文,然序述比数世乱,而铭原乱之所生;序言官怠,而铭兼民困;序载战降之数,铭具出兵之数;序标洄曲、文城收功之由,而铭备时曲、陵云、邵陵、郾城、新城比胜之迹。至于师道之刺,元衡之伤,兵顿于乆屯相度之后至,皆前序所未及也。欧阳公号为入韩子之奥窔,而以此类裁之,颇有不尽合者。介甫近之矣,而气象则过隘。夫秦周以前,学者未尝言文,而文之义法无一之不备焉。唐宋以后,步趋绳尺,犹不能无过差。东乡艾氏乃谓文之法至宋而始备,所谓强不知以为知者耶?

书祭裴太常文后韩公自言所学,先在辨古书之正伪。周秦诸子,如管、庄、荀、韩,可谓显著者矣。而案之,皆有伪乱。余尝欲削其不类者,以无溷后人,而未暇也。韩公之文,一语出则真气动人。其辞镕冶于周人之书,而秦汉间取者仅十一焉。今集中乃载祭薛中丞、裴太常二篇,意浅直多俗韵。唐杂家中,尚不为好,而谓公为之?与二篇乃同官聫祭之文意者,他人所为,公名载焉。公文重于时,故二家子姓矜为公作,而编集者莫能辨耳。公省试《文明》《白曲畅》,无甚可愧者,犹自谓近于俳优者之辞,则二篇决知非公作也。夫文之高下雅俗,判若黒白,学者犹安于习见,而莫知别择。况圣人之经,其微辞隐义,辨在毫芒,蔽晦于前儒承授之说而不察,不著者与此,未可为不知者道也。

书柳文后子厚自述为文,皆取原于六经,甚哉其自知之不能审也。彼言渉于道,多肤末支离,而无所归宿。且承用诸经字义,尚有未当者。盖其根源杂出周秦汉魏六朝诸文家,而于诸经特用为采色声音之助尔。故凡所作,效古而自汨其体者,引喻凡猥者,辞繁而芜,句佻且稚者,记序、书说、杂文皆有之。不独碑志,仍六朝初唐余习也。其雄厉、凄清、醲郁之文,世多好者,然辞虽工,尚有町▯,非其至也。惟读《鲁论》、辨诸子、记柳州近治、山水诸篇,纵心独徃,一无所依借,乃信可肩随退之,而峣然于北宋诸家之上。惜乎其不多见耳。退之称子厚文必传无疑,乃以其乆斥之后为断。然则诸篇,盖其晩作与子厚之斥也。年长矣,乃能变旧体以进于古。假而其始学时即知取道之原,而终也,天假之年,其所至可量也哉。

书柳子厚辨亢桑子后亢桑子之伪,柳子厚辨之。▯氏谓唐天宝中诏求其书,不得,而襄阳王士元乃假托焉。士元年世先后于柳,虽不可知,然果诏求不得,而伪者晩出,则辨宜及之。且是书剽剟《戴记》诸子语甚众,而子厚第云首篇出《庄子》,而益以庸言,又以文章取士,及被青紫章服,为唐以后人语,明甚。不据是斥之,而独以刘向、班固无其録为疑。然则今所传者,又可谓即子厚之所斥耶?

书李习之平赋书后吾少读《孟子》,至“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求其解而不得也。及治《周官》,然后知周公之心,惟孟子知之。盖万物之理难尽也,人事之变无穷也。一间未达,则末流之獘且四出而不可弭。惟周公之圣,乃有以知其不合而思之如此其深,得之如此其难耳。故后王代兴,其政法之大者,必暗与《周官》之意合十有二三,然后上下安,歴年永。既其后侵寻变易,举其合者而尽亡焉,而国非其国矣。此无他,是乃天理之尽,王道之极,而舎是无以纪纲乎民物也。唐李翺作《平赋书》,后儒多称焉。其为说亦捃摭《春秋传》《周官》注疏以为端绪,而其归宿则大谬于圣人。谓一亩之収无水旱,以一石为下则,而百里之赋粟至三十四万五千石有竒,帛至十一万五千匹有竒。虽呉越上腴,横征▯敛,亦岂能岁得此于民哉?《周官》辨五地,规井牧,既斥其余以为薮牧园圃,则所井皆沃衍也。而同井之田犹有不易、一易、再易之辨,然后土力均,人功称,而赋法平。今以亩一石为下则,沙碛斥卤之区有大穰而不及所料之半者矣。此其▯非隐深难见,而翺乃懵然自以为得,曰:“是复古而为十一之征”,犹幸其人微,其言轻,自唐以后无取而施用者,而瞀儒耳食,犹嚾嚾焉以为经世之良图,岂不甚蔽矣哉!

译又题写韩退之《平淮西碑》之后。碑记、墓志中有铭文,就如同史书中有赞论。它的义理和笔法创自太史公,主旨、文辞和事实必定取自正文以外。班固以后,有些人把事情的始末全部概括起来写成赞论,这对于正文来说就重复了。只有韩子懂得这一点,所以他的铭文中如果义理已经在碑志正文中具备,便不再重复;有时因为体制所宜、事情需要重复说明,就一定是为了补足正文中的缺漏。这一篇中,军事谋略和战功在序文里写得详细,平定淮西以后的情况则用铭文写出,大意就是如此。前一部分大概概括了序文,然而序文叙述接连数代的动乱,铭文则追究动乱产生的根源;序文说官吏怠惰,铭文又兼写百姓困苦;序文记载战斗和投降的数量,铭文则写出发兵的数量;序文标明在洄曲、文城取得胜利的缘由,铭文则详细写出时曲、陵云、邵陵、郾城、新城相继取胜的事迹。至于师道受到刺杀,元衡受伤,以及军队长期屯驻、相互观望之后才到达等事,都是前面的序文没有涉及的。欧阳公号称深入了解韩子的奥妙,却用这一类标准来裁定,颇有不完全合宜之处。介甫接近正确,但文章气象又过于狭窄。秦、周以前,学者从未谈论文法,然而文章的义理和笔法没有一样不完备。唐宋以后,即使步步遵循规矩法度,仍不能没有过失。东乡艾氏竟说文章的法则到宋代才完备,这难道就是所谓强不知以为知吗?又题写《祭裴太常文》之后。韩公自己说他的学问,首先在于辨别古书的真伪。周、秦诸子,如管子、庄子、荀子、韩非子,可以说是最显著的著作了;但考察它们,也都有伪误错乱之处。我曾经想删去其中不相类的部分,避免混淆后人,只是一直没有空暇。韩公的文章,一句话写出,便有真实充沛的气势感动人心。他的文辞熔铸于周人的书籍,从秦汉之间取用的文字仅占十分之一。如今文集中却收载《祭薛中丞文》《祭裴太常文》两篇,意思浅陋直露,俗韵很多。在唐代杂家文章中尚且算不上好,怎么能说是韩公所作呢?这两篇大概是同僚联名祭祀的文章,实际出自他人之手,只是载有韩公的名义。韩公的文章当时声望很高,所以两家的子孙自以为荣耀,夸称是韩公所作,而编集者又不能辨别罢了。韩公参加省试作《文明》《白曲畅》,并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地方,但他自己还说接近俳优的言辞;由此断定,这两篇一定不是韩公所作。文章的高下雅俗,分明如黑白;学者尚且安于习见而不知道辨别取舍,何况圣人的经书,其微妙言辞和隐含义理,差别就在毫厘之间,却被前代儒者相承的说法蒙蔽而不加察看。这种道理,不可以对不明白的人说。又题写柳宗元文集之后。子厚自己说他的文章都取法于六经,他对自己的认识实在不够审慎。他所说涉及道理的地方,多半浮浅琐屑、支离破碎,没有归宿。而且沿用各经字义时,也有不恰当之处。大概他的根源杂取于周、秦、汉、魏、六朝各家文章,对于各经只是把它们当作增加文采和声调的帮助罢了。所以他所写的文章,凡是仿效古人却损害自身文体的,引用比喻凡俗猥琐的,文辞繁多而芜杂的,句子轻佻而幼稚的,在记、序、书、说和杂文中都有,不只是碑志如此,这仍是六朝、初唐遗留下来的习气。他那些雄健严厉、凄清冷峭、浓厚华美的文章,世人大多喜欢;但文辞虽工巧,仍有局促狭窄之处,还不是最高境界。只有读《鲁论》、辨析诸子、记述柳州附近政务和山水的篇章,任意纵笔独往,全不依凭借取,才确实可以同退之并肩,并且高出北宋诸家之上。可惜这样的作品不多见。退之说子厚的文章一定流传不朽,却以他长期被贬以后作为断限。那么这些篇章,大概都是他晚年所作,也就是子厚被贬之后的作品。他年纪大了,才得以改变旧有文体,进而接近古文。假如他在最初学习时就知道追取道的根源,到了晚年又得到上天假以年寿,那么他的成就将达到什么程度,哪里能够估量呢?又题写柳子厚《辨亢桑子》之后。亢桑子一书是伪作,柳子厚已经辨明了。▯氏说,唐天宝年间下诏寻求这部书而没有找到,后来襄阳王士元便加以假托。王士元的生卒年代是否先后于柳子厚,虽然无法知道,但如果确实有诏令寻求而没有找到,伪书又是在后来出现的,那么柳子厚的辨析本应涉及这一点。而且这部书抄袭《戴记》和诸子著作中的语句很多,子厚只说第一篇出自《庄子》,又增添了庸俗的言语;其中还说以文章取士以及获得青紫章服,这显然是唐代以后人的话。不根据这些来斥责它,却只因刘向、班固的目录中没有记载而表示怀疑。那么今天流传的这部书,难道又可以说正是子厚所斥责的那一部吗?又题写李习之《平赋书》之后。我年轻时读《孟子》,读到“周公思考兼用三王的政道来施行四种政事,其中有不合适的地方,便仰头思考,夜以继日;幸而想通了,就坐着等到天亮”,寻求它的解释却不得其解。等到研治《周官》,才知道周公的心思,只有孟子真正了解。万物的道理难以穷尽,人事的变化没有止境;只要有一处尚未通达,流弊就会从各方面产生,并且无法消除。只有周公这样的圣人,才知道政事有不合之处,并如此深刻地思考,得到答案又如此艰难。所以后来的君王相继兴起,他们政法中重大的方面,必须有十分之二三暗中同《周官》的意义相合,然后上下才会安定,国祚才能长久。后来逐渐侵蚀变易,把原来相合的部分全都丧失了,国家也就不再是原来的国家。这没有别的原因,因为这就是天理的尽头、王道的极致;舍弃它,就没有办法纲纪百姓和万物。唐代李翱撰写《平赋书》,后世儒者多加称许。他的论说也搜集《春秋传》和《周官》注疏作为端绪,但归结处却同圣人的意思大相违背。他说一亩田的收成不受水旱影响,以一石作为下等标准,那么百里之地所征收的粮食就达到三十四万五千石有余,帛达到十一万五千匹有余。即使是吴越最肥沃的土地,横征暴敛,难道也能每年从百姓那里得到这么多吗?《周官》辨析五种土地,规划井田和牧地;既然把多余的土地斥为薮泽、牧场、园圃,那么划作井田的土地全都是肥沃平衍的。即使同一井田中的土地,也还要区别不易、一易、再易,然后土力才能均衡,人工才能相称,赋税制度才能公平。如今把一亩一石作为下等标准,那么沙漠、碱卤之地,即使有大丰收,也有不到预计数额一半的。这种弊病并不隐秘深奥,难以看见,李翱却懵然无知,还自以为得意,说:“这是恢复古制,实行什一之税。”幸而他地位低微、言论分量轻,唐代以后没有人采用他的主张来施行;但那些闭目塞听、只凭传闻接受学问的腐儒,仍然喧嚷着把它当作治理国家的良策,岂不是蒙蔽得太深了吗!

书李习之卢坦传后文士不得私为达官立传。李习之与退之游,此义宜夙讲。而集有《东川节度使卢坦传》,事迹平叙,无杼轴经纬,后无论赞。岂习之尝欲笔削国史,故于所闻见偶録以备取材?其后史卒未成,而编者误以入集耶?吾观周秦间诸子,其传显著者,尚多为后人伪乱。太史公作《史记》,藏之名山,副在京师,然中间多骈旁枝,如秦纪后覆出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年事,田单传别载君王后、王蠋语。盖当日摭拾羣言以备采择,而未用者,不知者乃取而附缀焉。故退之自言所学,首在辨古书之正伪。然则文之义法,不独作者宜知之也。

书邵子观物篇后余读邵子《观物篇》,不能究知其义,问诸朋侪,则曰:“子好之则能知之。”是书之秘,可心喻而不可言传也。夫圣言之精者,具《易》与《春秋》。学者虽不极其隐深,而大体固昭然明白也。世乃有理之至者而不可以言传乎?邵子自谓因《春秋》以通《易》,今观其书,以秦穆首四伯,谓其有功于周,伐郑而败,悔过自誓,几于王道;以晋文侯迁平王于洛,而进其裔孙于齐桓。其于《春秋》所书事迹显著者如此,则夫天造物化之絪緼于无形者,其尽可诘耶?余于是书,固未能窥其樊然。世之所谓知者,其果能好之耶?抑韩子所云“惟怪之欲闻,而利其不可稽寻”者耶?

书朱注楚辞后朱子定《楚辞》,删《七谏》《九怀》《九叹》《九思》,以为类无疾而呻吟者,卓矣。而极诋《反骚》,则于其词防若未详也。吊屈子之文,无若《反骚》之工者,其隐痛幽愤,微独东方、刘、王不及也,视贾、严犹若过焉。今人遘疾罹祸殃,其泛交相慰劳,必曰“此无妄之灾也”;戚属至,则将咎其平时起居之无节、作事之失中,所谓垂涕泣而道之也。雄之斯文,亦若是而已矣。知《七谏》《九怀》《九叹》《九思》之虽正而不悲,则知雄之言虽反而实痛也。然雄之末路诪张苟免,未必非痛屈子之心所伏积而成。文虽工,其所以为文之意则悖矣。岂朱子恶其为文之意于词防,遂忽焉而未暇以详与?

书陈氏集说补正后余少治《戴记》,见陈氏《集说》,于《记》之本指时有未达,而反以蔽晦之者。及得昆山徐司冦所刻《集说补正》,而惑之解者过半。念此必吴中老儒,勤一世以为之,恨子孙不能守而流传。势家又怪司防听其假托而不辨也。既而思,秦、周以前作者,名不概见,盖胸中所知见不能自已,而欲传之。其人岂以争名于没世耶?厥后见嘉定张朴村叩之曰:“此吾乡陆翼王先生所述也。”先生于诸经多开阐,兹其仅存者耳。夫秦、周以前作者,虽不知其谁何,而无有假托者。吕不韦、刘安,名以书传,然众知其非不韦、安作也。若陆氏此书,非朴村为征,则他人据而有之矣。以是知无实而掠美者,必有物焉以败之也。无锡顾隆吉尝以其乡先进华氏宗旦《仪礼丧服或问》示余,明白纯正,可与陆氏此书比。并华氏于三礼皆有述,而学者一无闻焉。然则司防听其假托而不辨,亦未可厚非也。

译又题写李习之《卢坦传》之后。文士不能私自为显贵官员立传。李习之同退之交游,对这一点本来应当早早讲明。然而文集中有《东川节度使卢坦传》,只是平直叙述事迹,没有经纬铺陈,篇末也没有议论和赞语。难道李习之曾经想删削编修国史,所以把自己听见和看见的事情偶然记录下来,以备取材?后来国史终于没有写成,编者却误把它收入文集了吗?我看周、秦之间的诸子,他们传世显著的著作,尚且有很多被后人伪造、窜乱。太史公撰写《史记》,把正本藏在名山,副本藏在京师,然而其中有许多重复的旁枝,如《秦本纪》之后又重复记载秦襄公到秦二世六百一十年的事情,《田单列传》又另载君王后、王蠋的话。大概当时搜集众说,以备选择采用;那些没有采用的材料,不知情的人便拿来附缀进去。因此退之自己说,他治学首先在于辨别古书的真伪。这样看来,文章的义理和笔法,不只是作者本人应当知道的。又题写邵子《观物篇》之后。我读邵子《观物篇》,不能完全探究明白它的意义;向朋友们请教,他们却说:“你喜欢它,就能懂得它。”这部书的奥秘,可以在心中领会,却不能用语言传授。圣人言论中精微的部分,集中在《易》和《春秋》中。学者即使不能穷极其中隐秘深奥的地方,但它的大体本来还是昭然明白的。世上难道竟有极为精深的道理,不能用语言传授吗?邵子自称依据《春秋》来贯通《易》,如今看他的书,他把秦穆公列在春秋五霸之首,认为他对周有功;又说他讨伐郑国失败后悔过自誓,几乎接近王道;对于晋文侯把平王迁到洛邑,却把他的后裔列在齐桓公之后。他对于《春秋》中记载的那些显著事迹,尚且如此,那么天地创造万物、变化运行而隐含于无形之中的道理,难道能够全部追问清楚吗?对于这部书,我确实还不能窥见它错综的奥秘。世人所谓真正懂得它的人,果真只是因为喜爱它吗?还是韩子所说的“只想听闻怪异之事,把不可考寻当作有利可图”呢?又题写朱注《楚辞》之后。朱子校定《楚辞》,删去《七谏》《九怀》《九叹》《九思》,认为它们像没有疾病却呻吟一样,这种做法很高明。但他极力诋毁《反骚》,恐怕是对其中的文辞和意旨还没有详察。悼念屈子的文章,没有比《反骚》写得更好的;其中隐约的痛苦和幽深的愤懑,不只是东方朔、刘向、王逸比不上,即使同贾谊、严忌相比,也仿佛还胜过他们。如今有人遭逢疾病、受到祸殃,泛泛交往的人来慰问,必定说“这是意外的灾祸”;亲属来了,却会责怪他平时起居没有节制、做事失于适中,这就是所谓流着眼泪劝说他。扬雄的这篇文章,也不过如此罢了。知道《七谏》《九怀》《九叹》《九思》虽然内容正当却不悲痛,也就知道扬雄的话虽然表面上反对屈原,实际上却是痛惜屈原。可是扬雄晚年虚妄欺饰、苟且求免,未必不是痛屈原的心情潜伏积聚而形成的。文章虽然写得工巧,但他作这篇文章的用意却违背了本心。难道朱子厌恶的是他的写作意图而不是文辞,因而忽略过去,没有来得及详辨吗?又题写陈氏《集说补正》之后。我年轻时研治《戴记》,读到陈氏《集说》,发现它对《礼记》的本来旨意有时不能通达,反而加以遮蔽。后来得到昆山徐司冦所刻的《集说补正》,疑难的解释有一大半得到解决。我想这一定是吴中的老儒,用一生辛勤完成的,只可惜子孙不能守护,使它流传出来。势家又责怪司防听任他人假托而不加辨别。后来我又想,秦、周以前的作者,姓名大多不见于世,大概是胸中所知所见不能自已,想把它传留下来;难道那些人是为了在死后争名吗?后来我见到嘉定张朴村,向他询问,他说:“这是我乡里陆翼王先生所著述的。”陆先生对诸经多有发明阐释,这就是他仅存的著作了。秦、周以前的作者,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却没有假托他人姓名的。吕不韦、刘安因著书而留名,但众人都知道那些书并不是吕不韦、刘安亲自写的。假如陆氏这部书没有张朴村作证,就会被别人据为己有了。由此可知,没有真实功劳却掠取他人美名的人,一定会有某种事情使他最终败露。无锡顾隆吉曾经把同乡前辈华氏宗旦所作的《仪礼丧服或问》给我看,内容明白纯正,可以同陆氏这部书相比。华氏对《三礼》都有著述,可是学者竟一点也没有听闻。既然如此,那么司防听任他人假托而不加辨别,也不能过分责怪他。

书归震川文集后昔吾友王昆绳目震川文为肤庸,而张▯叹则曰:「是直破八家之樊,而据司马氏之奥矣。」二君皆知言者,盖各有见,而特未尽也。震川之文,乡曲应酬者十六七,而又狥请者之意,袭常缀▯,虽欲大远于俗,其道无由。其发于亲旧及人微而语无忌者,盖多近古之文。至事闗天属,其尤善者,不俟修餙,而情辞并得,使览者恻然有隐。其气韵盖得之子长,故能取法于欧曽,而少更其形貌耳。孔子于艮五爻辞释之曰:「言有序。」《家人》之象系之曰:「言有物。」凡文之愈久而传,未有越此者也。震川之文,于所谓有序者,盖庶几矣;而有物者则寡焉。又其辞号雅洁,仍有近俚而伤于繁者。岂于时文既竭其心力,故不能两而精与?抑所学专主于为文,故其文亦至是而止。与此自汉以前之书,所以有驳有纯,而要非后世文士所能及也。杂著原人上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董子曰: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羣生。非于圣人、贤人征之于涂之人徴之也,非于涂之人徴之于至愚极恶之人征之也。何以谓圣人、贤人为人子而能尽其道于亲也,为人臣而能尽其道于君也。而比俗之人狥妻子则能竭其力,纵嗜欲则能致其身。此涂之人能为尧舜之騐也。妇人之滛,男子之市窃,非失其本心者莫肻为也。而或有讦之,则怍于色,怒于言。故禽兽之一其性,有人所不及者矣。而偏且塞者不移也。人之失其性,有禽兽之不若者矣。而正且通者具在也。宋元凶劭之诛也,谓臧质曰:覆载不容,丈人何为见哭?唐柳灿临刑自詈曰:负国贼死其宜矣。由是观之,劭之为子,灿之为臣,未尝不明于父子君臣之道也。惟知之而动于恶,故人之罪视禽兽为有加。惟动于恶而犹知之,故人之性视禽兽为可反。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痛哉言乎!非明于天性,岂能自反于人道哉?原人下自黄帝尧舜至周之中叶,仅二千年,其民繁祉老寿,恒数百年不见兵革,虽更姓易代,而祸不延于民。降及春秋,脊脊大乱,尚赖先王之遗泽以相维持,会盟讨伐,征辞执礼,且其时战必以车,而长兵不过弓矢,所谓败绩师徒奔溃而已,其俘获至千百人,则传必特书以为大酷焉。自战国至元明,亦二千年,无数十年而无小变,百年、二百年而不驯至于大乱者,兵祸之连动数十百年,杀人之多,每数十百万。歴稽前史所载,民数或十而遗其四三焉,或十而遗其一二焉。何天之甚爱前古之民,而大不爱后世之民也?

译又题写归震川文集之后。从前我的朋友王昆绳认为震川的文章浅薄庸常,而张▯叹却说:“这简直冲破了唐宋八大家的藩篱,而进入司马氏文章的深奥境界了。”两位都是懂得文章的人,大概各自有所见,但也都没有说尽。震川的文章,有六七成是乡里间应酬之作,而且又顺从请托者的意思,沿袭常套,拼缀琐碎文辞;即使想远远超脱于俗套,也没有办法。他那些发自亲友旧交以及地位低微、说话无所顾忌之人的文章,大多接近古文。至于涉及亲属天伦的事情,其中写得最好的,不需要修饰,情感和文辞都恰到好处,使读者感到悲恻而产生怜悯。他的气韵大概得自子长,所以能够取法欧阳修、曾巩,只是稍微改变了他们的外在形貌。孔子解释艮卦第五爻的爻辞说:“言语有条理。”《家人》卦的象辞说:“言语有实质。”凡是文章能够流传得越久,未有超出这两点的。震川的文章,对于所谓“有条理”,大概差不多做到了;但具有实质内容的却少。他的文辞号称雅洁,仍有接近俚俗、失于繁冗的地方。难道是因为他在时文上已经耗尽了心力,所以不能两方面都精通吗?还是因为他所学专门以作文为主,所以文章也只能达到这个程度?这同汉代以前的书籍之所以有的驳杂、有的纯粹,却总不是后世文士所能比的道理,是一样的。杂著。原人上。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董子说:“人从上天那里接受使命,本来就超然不同于众生。”这不是只从圣人、贤人身上来证明,也要从普通人身上来证明;也不是只从普通人身上来证明,而不从最愚蠢、最邪恶的人身上来证明。为什么说圣人、贤人是人呢?因为他们作为儿子能够对父母尽到为子的道理,作为臣子能够对君主尽到为臣的道理;而一般世俗之人追逐妻子儿女时也能竭尽力量,放纵嗜欲时也能奉献自身。这就是普通人可以成为尧舜的证据。妇人的淫乱、男子的偷盗,如果不是丧失了本心,没有谁肯去做;有人指责他们,他们便面色惭愧、言语愤怒。所以禽兽虽然本性专一,有些地方反而是人所不能及的;但那些偏执而闭塞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人一旦丧失本性,也有比禽兽还不如的地方;但正直而通达的本性仍然完整存在。宋元凶劭被诛杀时,对臧质说:“天地不能容纳我,丈人为什么还为我哭泣?”唐代柳灿临刑时自骂说:“辜负国家的贼子,死得正是应该。”由此看来,劭作为儿子、柳灿作为臣子,并非不明白父子、君臣的道理;只是他们明知这些道理,却被恶念驱使而行动,所以人的罪过看起来比禽兽更重。也正因为人虽被恶念驱使,却仍然知道这些道理,所以人的本性比禽兽更有可能恢复。孟子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这话多么令人痛心啊!如果不能明白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哪里能够反过来归于人的正道呢?原人下。从黄帝、尧、舜直到周朝中叶,只有大约二千年;那时百姓繁盛安乐、长寿多福,常常几百年看不到战争,即使更换姓氏、改朝换代,祸患也不会延及百姓。到了春秋时期,天下大乱接连不断,但还依赖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来维系;诸侯会盟、征讨,发布征伐文辞而遵守礼制,而且当时作战一定使用战车,长兵器不过是弓箭,所谓失败,也只是军队奔逃溃散罢了。俘获达到千百人,史传还一定特别记载,认为是极其惨酷的事情。从战国到元、明,也有二千年,却没有几十年不发生小的变乱,经过百年、二百年便逐渐演变成大乱;兵祸连续几十年、上百年,杀人之多,每次都达到数十万、数百万。历来考察前史的记载,百姓数量有时十成中只剩下四三成,有时十成中只剩下一二成。难道上天特别爱惜上古的百姓,却极不爱惜后世的百姓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传曰:「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不若于道者,天絶之也。」三代以前,教化行而民生厚,舎刑戮,放流之民,皆不逺于人道者也。是天地之心之所寄,五行之秀之所钟,而可多杀哉?人道之失,自战国始。当其时,簒逆之人列为侯王,暴诈之徒比肩将相,而民之耳目心志移焉,所尚者机变,所急者嗜欲,薄人纪,悖理义,安之若固然。人之道既无以自别于禽兽,而为天所絶,故不复以人道待之,草薙禽狝而莫之悯痛也。秦汉以还,中更衰乱,或有数十百年之安,则其时政事必少脩明焉,人风必少淳实焉,而大乱之兴,必在政法与礼俗尽失之后。盖人之道几无以自立,非芟夷荡涤不可以更新。至于祸乱之成,则无罪而死者亦不知其几矣。然其间得自脱于疮痍之余,剥尽而复生者,必于人道未尽失者也。呜呼!古之人日夜劳来其民,大惧其失所受于天耳。失所受而不自知,任其失而不为之所,其积也,遂足以干天祸,而几尽其类。此三王之德所以侔于天地也与?原过君子之过,値人事之变而无以自解免者,十之七;观理而不审者,十之三。众人之过,无心而蹈之者,十之三;自知而不能胜其欲者,十之七。故君子之过,诚所谓过也,盖仁义之过中者尔。众人之过,非所谓过也,其恶之小者尔。上乎君子而为圣人者,其得过也,必以人事之变;观理而不审者,则鲜矣。下乎众人而为小人者,皆不胜其欲而动于恶;其无心而蹈之,亦鲜矣。众人之于大恶,常畏而不敢为,而小者则不胜其欲而姑自恕焉。圣贤视过之小,犹众人视恶之大也,故凛然而不敢犯;小人视恶之大,犹众人视过之小也,故悍然而不能顾。服物之初,御也常恐其汚且毁也;既汚且毁,则不复惜之矣。苟以细过自恕而轻蹈之,则不至于大恶不止。故防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孔子以为非孝。微矣哉,亦危矣哉。先天后天图说宋邵氏所传八卦二图与说卦传合,朱子谓先天图方位无可疑者,而后天图多不可晓。至卦位所以易置之故,则自昔无闻焉。按之经文,一则以八卦之实象明其体,一则以四时之常运着其用。合此二者,而后图相变之义可见矣。火之精为日,日生于东,而明盛在昼;水之精为月,月生于西,而明盛在夜。雷藏地中,伏气于东北,而发声起蛰,应春始作;泽汇东南,而水潦盛昌,百谷满盈,其候惟秋。又土膏发于春夏,而成功亦在秋。此四正之位所以易也。风隂气位西南,而苏息长养,发用于春夏之交;山起西北,而脊▯皆东北行其中。鸟兽胎育,树木甹蘖,多在冬春之交,盖山气之萌养也。南者干之正位,而战于西北,盛隂相薄,终不灭息,而为复生之始,于此见于穆不已之命焉。北者坤之正位,而卦辞则利西南,盖土盛于夏秋之交,万物皆致养焉。此四隅之位所以易也。以天地水火雷风山泽之实体,合四时五方以徴其实用,则二图相为表里,而不可缺一,明矣。邵氏及朱子以先天图为伏羲所作,后天图为文王所作,而经传百家之言无可证者,攻之者遂谓此杂家之术不足道也。不知二图虽后人剏作,其理固不可废,况与说卦合哉?然必谓羲文已有是图,而孔子以说卦解之,则凿矣。其诸宋之儒先因说卦以作图,而邵氏传其学与。谥法谥之作也,人心之不知其然而然者也。邃古帝者之号,多不知其义所取。烈山氏始为农师,而民神之,故因而号焉。尧舜之圣,民无能名。禹平洪水,相与震而惊之,故称大焉。至于汤,则或嘉其功而称成,或象其徳而称武。此周公所以因之而作諡也。有祖而又有宗,亦人心之不知其然而然者也。商之世尝衰矣,至帝戊而中兴,故尊之而因以号焉。其后屡衰,武丁振而兴之,功最髙,故尊之而因以号焉。汉之太宗、世宗,用此义也。至东汉而祖宗谥号之义皆失矣。祖者,始也,故宗无定数,祖一而已。以光武之复有天下而称祖,是二始也。谥以易名,因以为庙号。《春秋》所书“桓宫”、“武宫”是也。庙别有号,是再谥也。主是议者,必以祖有功而宗有徳,又祖一而宗无定数,以为祖贤于宗,不知殷人宗汤,周宗武王,乃二代始受命之君,不闻汤武之贤以不称祖而贬于稷契。其庙别为号,盖縁文帝称太宗,武帝称世宗而然。不知“曰太”、“曰世”非谥也,非“显”与“明”、“肃”与“章”之比也。至于唐而歴世并称宗,至于明而继世并称祖,伤名愆义,实自东汉始。东汉之经学,后世莫并焉,而若此类乃不能辨,惜夫。通蔽

译传文说:“人对于上天,是凭借道来接受使命;不合乎道的人,上天就会断绝他。” 三代以前,教化得到施行,民生厚实;即使舍弃刑戮、放逐流徙,那些人也都没有远离人的正道。这是天地之心所寄托的,是五行精华所钟聚的,怎么可以大量杀戮呢?人的正道丧失,从战国开始。当时篡夺叛逆的人纷纷列为侯王,暴虐欺诈之徒并肩成为将相,于是百姓的耳目和心志也随之改变;他们所崇尚的是机巧权变,所急于追求的是嗜欲,轻视人伦,违背理义,却安然视为本来如此。人的正道既然已经无法使自己同禽兽区别开来,又被上天断绝,所以不再用人的正道来对待他们,而像割草、猎杀禽兽一样杀戮他们,没有人怜悯悲痛。秦汉以后,社会中间经历了衰败和动乱;有时出现几十年、上百年的安定,那时的政事必定稍有修治清明,社会风气也必定稍微淳厚诚实;而大乱兴起,一定是在政法、礼俗完全丧失之后。大概人的正道已经几乎无法独立存在,若不大力铲除涤荡,就不能重新更新。等到祸乱形成,无罪而死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了。然而在这中间,能够从创伤之后自行脱身、在剥落殆尽后重新复生的,必定是因为人的正道还没有完全丧失。唉!古代的人日夜辛劳抚养百姓,深深害怕他们丧失从上天那里承受的本性。丧失了这种本性却自己不知道,任凭它丧失而不设法挽救,积累到最后,便足以招致上天的灾祸,使他们的同类几乎全都灭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这就是三王的德行之所以能同天地相等的原因吗?原过。君子的过错,有十分之七是遭逢人事变化而无法自行解脱避免的,有十分之三是观察事理却不够审慎。普通人的过错,有十分之三是无心犯下的,有十分之七是明知不对却不能战胜自己的欲望。因此,君子的过错才真正称得上过错,大概只是仁义之道有所偏离罢了;普通人的过错却不能算真正的过错,只是小的恶行罢了。比君子更高而成为圣人的人,他们获得过错,必定是因为人事变化;至于观察事理不审慎的情况,就很少了。比普通人更低而成为小人的人,都是不能战胜欲望而行动于恶;至于无心犯错的,也很少。普通人对于大恶,通常有所畏惧而不敢去做;对于小恶,却常因不能战胜欲望而姑且自我宽恕。圣贤看待小过错,就像普通人看待大恶一样,所以凛然戒惧而不敢触犯;小人看待大恶,就像普通人看待小过错一样,所以强悍放纵而不加顾忌。衣物刚开始穿用时,常常担心弄脏、弄坏;一旦脏了坏了,就不再爱惜了。如果因为小过错而自我宽恕,轻率地反复犯下,就会发展到大恶而不能停止。所以防护一棵树、捕杀一只野兽,如果不在适当的时候,孔子都认为是不孝。这里面的道理多么细微,却也多么危险啊!《先天后天图说》宋代邵氏所传的两幅八卦图与《说卦传》相合。朱子说,先天图的方位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而后天图有许多地方难以明白。至于卦位为什么要这样变换安置,从古以来就没有听说过。考察经文,一方面用八卦的实际形象说明它的本体,另一方面用四时的正常运行彰显它的功用。把这两方面结合起来,便可以看见图中卦位相互变化的意义了。火的精气成为太阳,太阳生于东方,而光明在白昼最盛;水的精气成为月亮,月亮生于西方,而光明在夜间最盛。雷潜藏在地下,气息伏藏于东北,开始发声、惊蛰,响应春天初始而发生;泽水汇聚在东南,水涝盛大,百谷充盈,这种时令只在秋季。土壤的肥力又在春夏间发生,而功效也在秋季完成。这就是四正方位所以变换的原因。风属于阴气,位置在西南,而万物苏醒休养、生长滋养,在春夏交替之际发挥作用;山在西北隆起,山脊都向东北延伸。鸟兽孕育、树木萌芽,多在冬春交替之际,大概是山气萌发滋养的结果。南方是乾卦的正位,却在西北与之交战;盛大的阴气相互逼迫,终究不能消灭停息,而成为复生的开始,由此可以看见天命和穆盛不息的道理。北方是坤卦的正位,而卦辞却说利于西南,大概是因为土气在夏秋交替时最盛,万物都在那里得到滋养。这就是四隅方位所以变换的原因。以天地水火雷风山泽的实体,结合四时五方来考察它们实际的功用,那么两幅图彼此表里相应,缺一不可,这是很明白的。邵氏和朱子认为先天图是伏羲所作,后天图是文王所作,但经书、传文和诸子百家的言论都没有可以证明的地方,于是批评它的人便说这是杂家的方术,不值得谈论。他们不知道,两幅图即使是后人创作的,其中的道理本来就不可废弃,何况还与《说卦传》相合呢?但如果一定说伏羲、文王已经有了这样的图,而孔子又用《说卦传》来解释它,那就未免穿凿了。大概是宋代儒者先依据《说卦传》绘制图形,邵氏继承了他们的学说。《谥法》谥号的产生,是人心中虽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的事情。上古帝王的称号,多数已经不知道取义于什么。烈山氏开始做农师,百姓把他当神来敬奉,所以就以此为号。尧、舜的圣德,百姓无法用一个名称来概括。禹平定洪水,众人一起震惊敬畏他,所以称他为“大”。到了汤,有人赞美他的功绩而称“成”,有人取象于他的德行而称“武”。这就是周公根据旧例制定谥法的原因。有“祖”又有“宗”,同样是人心中虽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的事情。商代曾经衰微,到帝戊时中兴,所以尊崇他并沿用这个称号。后来商朝屡次衰落,武丁振兴了它,功劳最大,所以又尊崇他并沿用这个称号。汉代的太宗、世宗,采用的就是这个意义。到了东汉,祖、宗谥号的意义全都丧失了。“祖”是开创的意思,所以“宗”没有固定数目,而“祖”只有一个。因为光武帝重新取得天下而称为“祖”,这就有了两个开创者。用谥号改变本名,后来又把谥号作为庙号。《春秋》所记的“桓宫”“武宫”就是这样。庙另外设立称号,就是再次加谥。主张这种说法的人,必定说祖有功、宗有德,又说祖只有一个而宗没有定数,于是认为祖比宗贤明,却不知道殷人尊奉汤为宗,周人尊奉武王为宗,他们都是两代最初受命的君主;从未听说因为汤、武不称祖,便认为他们不如稷、契贤明。把他们的庙另外称号,大概是因为文帝称太宗、武帝称世宗而形成的。不知道“太”“世”并不是谥号,并不等同于“显”与“明”、“肃”与“章”这一类谥号。到了唐代,历代君主都称“宗”;到了明代,继世君主又都称“祖”。名称受到损伤、意义发生错误,实际上从东汉就开始了。东汉的经学,后世没有能够相比的;然而像这类问题竟然不能辨明,真可惜啊。《通蔽》

誉乎已,则以为喜;毁乎已,则以为怒者,心术之公患也。同乎已,则以为是;异乎已,则以为非者,学术之公患也。君子则不然,誉乎已,则惧焉,惧无其实而掠美也;毁乎已,则幸焉,幸吾得知而改之也。同乎已,则疑焉,疑有所蔽而因是以自坚也;异乎已,则思焉,去其所私,以观异术,然后与道大适也。盖称吾之善者,或谀佞之虚言也;非然,则彼未尝知吾之深也。吾行之所由,吾心之所安,吾自知之而已。若攻吾之恶,则不当者鲜矣,虽与吾有憎怨,吾无其十,或实有四三焉。与吾言如响,必中无定识者也;非然,则所见之偶同也。若辨吾之惑,则不当者鲜矣,理之至者,必合于人心之不言而同然。好独而不厌乎人心,则其为偏惑也,审矣。吾友刘君古塘,行直而清,其为学常自信而不疑,心所不可,虽古人之説不苟为同也。而好人之同乎已,夫古人之说不能强吾以苟同,而欲人之同乎已,非心术之蔽乎?知君者犹以为自信之过也,不知者将以为有争气也。君与吾离羣而索居久矣,会有所闻,书以质之。异姓为后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以其气之不相属也。故古无以异姓为后者。《春秋》书“莒人灭鄫”,而传者谓“立异姓以涖祀”,于经则疎,然足征。自周以前,未尝有是也。汉魏以降,其流益漫。自王公及士庶,蹈此者迹相叠。葢俗之衰,人多不明于天性,而骨肉之恩薄。谓后其有父母者,将各亲其父母;无父母而自知其所出,犹有外心焉。故常舎其兄弟之子与其族子,而求不知谁何之人,取之襁褓之中,以自欺而欺人。呜呼!是谓不有其祖也。其为之后者,苟自知其繋姓,则俟养已者殁,求其族以后之,反其田宅,而脱身以复其宗礼也。不自知其繋姓,而养已者之族亦无可承,则庙祭其先,而祭养已者于其墓,祭者称名,所祭举姓字,奕世不废焉。古之有天下国家者,祀九皇六十四氏,以及因国之无主后者,有道有徳者祭于瞽宗,皆以义属耳。而况取诸襁褓,或收育于孤稚流离之日乎?然以恩与义属而世祀焉,则诚也;以气属而命之曰为后,则伪也。礼不可以为伪,故曰:“名之必可言也。”繋姓之不知,则其祭也如之何?曰:“是特与生而丧其父母,生而不及其大父母者同实耳。”致爱而导之以哀,致慤而加之以痛,胡为其不可以承祀也?姓无所受,则逮子若孙而氏以已之字可也。其于养已者之祭,则不可以及其祖宗,是何也?义止于其身,而及其祖宗,是以气属而为伪也。此谓诬于祭。若舎是而求顺比俗之情,则非吾之所敢知也。辕马说余行塞上,乘任载之车,见马之负辕者,而感焉。古之车,独辀加衡,而服两马;今则一马夹辕而驾,领局于扼,背承乎韅靳,前而靽后。其登阤也,气尽喘汗,而后能引;其轮之却也,其下阤也,股蹙蹄攒,而后能抗;其辕之伏也,鞭策以劝其登,棰棘以起其陷。乘危而颠,折筋絶骨,无所避之,而众马之前导而旁驱者不与焉。其渇饮于溪,脱驾而就槽,▯则常在众马之后。噫!马之任,孰有艰于此者乎?然其徳与力,非试之辕下不可辨。其或所服之不称,则虽善御者不能调也。驽蹇者,力不能胜;狡愤者,易惧而变;有行坦途,惊蹶而偾其车者矣。其登也若跛,其下也若崩;泞旋淖陷,常自顿于辕中,而众马皆为所掣。呜呼!将车者,其慎哉!

读伍子胥传世人皆悲子胥以忠死,吾独惜其所以处死者未得也。其谏夫差语,皆濶于事情。使员曰:「呉之于越,非伐国而求其服也。王忘王之使人立于庭,出入呼王而告以先王之痛乎?匹夫含怨,犹必剚刃讐人之胸。况勾践亲用戈于先王,伤未及舎,而卒非函勾践之首以入先王之庙,则臣子之事不终。今力实能诛而縦焉,吾恐先王负恫于九原而不歆王祀也。」如是,则夫差虽慙忿以杀子胥,而必不释勾践。勾践死,则越不为沼,而呉亦不至大冺矣。子胥之智,非不及此也,毋乃少歴闵凶,功见名立,而重犯忌讳以危身与?而竟不能保其终,惜哉。

望溪集巻三

译别人赞誉自己,就因此高兴;别人诋毁自己,就因此发怒,这是心术上普遍的弊病。与自己意见相同,就认为是正确的;与自己不同,就认为是错误的,这是学术上普遍的弊病。君子却不是这样:别人赞誉自己,便感到恐惧,害怕自己没有真实德行却窃取了美名;别人诋毁自己,便感到庆幸,庆幸自己能够知道过错并改正。与自己意见相同,便产生疑虑,怀疑自己有所蒙蔽,因而借此更加固执;与自己不同,便加以思考,去掉自己的偏私,考察不同的学说,然后才能与道理更加相合。称赞我的优点,有时是谄媚小人的虚假言辞;即使不是这样,对方也未必真正了解我的深处。我的行为所依据的原则、内心所安定的地方,只有我自己知道。至于指责我的过错,不正确的情况很少;即使他与我有憎恨怨仇,十件中也未必全错,或许确实有四三件是对的。和我的话句句相应的人,必定是内心没有固定见识的人;如果不是这样,那也只是偶然与我所见相同罢了。至于辨析我的疑惑,不正确的情况很少。最彻底的道理,必定与人心中虽未说出却自然共同认可的东西相合。如果喜欢独自坚持而不顾人心,那么他确实是偏执迷惑了。我的朋友刘君古塘,品行正直清廉,做学问常常自信而不疑惑;内心认为不可取的,即使是古人的学说,也不轻易苟同。可是他却喜欢别人同意自己的意见。古人的学说不能强迫我苟且同意,他却想让别人同意自己,这难道不是心术上的蒙蔽吗?了解他的人还会认为这是自信过度;不了解他的人将要认为他是在争强斗气。你和我离开群体、独自居处已经很久了,恰好有所听闻,所以写下来向你求证。《异姓为后》神灵不享用异类的祭品,百姓不祭祀非本族的人,因为彼此的血气不相连。所以古代没有把异姓之人立为后嗣的。《春秋》记载“莒人灭鄫”,传文说这是“立异姓以主持祭祀”;这在经文义理上虽然疏略,却足以作为证明。周代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情。汉、魏以后,这种风气越来越泛滥。从王公到士人百姓,沿袭这种做法的接连不断。大概是风俗衰败,人们多不了解天性,骨肉亲情也淡薄了。人们认为,被立为后嗣的人如果有父母,就会各自亲爱自己的父母;即使没有父母而知道自己的出身,仍然会有外心。因此常常舍弃兄弟的儿子和本族的子弟,反而寻找不知道是谁的人,从襁褓中把他抱来,以此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唉!这就叫不承认自己的祖先。被立为后嗣的人,如果自己知道所属的姓氏,就应等养育自己的人死后,寻找自己的族人来承继,归还田宅,脱离养家而恢复本宗的礼制。如果不知道自己所属的姓氏,而养育自己的人的家族又没有可以承继的人,那么就应在庙中祭祀自己的先祖,在养育者的墓前祭祀养育者;祭祀时称说其名,所祭者写明其姓字,世世代代不得废止。古代拥有天下国家的人,祭祀九皇、六十四氏,以及因国家没有后嗣而承继其祭祀的人;有道德的人在瞽宗祭祀,都是因为道义关系相连。何况有些人是从襁褓中抱来,或者是在孤苦幼弱、流离失所的时候收养的呢?然而,如果因为恩情和道义相连而世世代代祭祀他,这是真实的;如果因为血气相连而命名为后嗣,那就是虚伪。礼制不能用来制造虚伪,所以说:“所命名的事情必须能够说得通。”不知道他的姓氏,祭祀时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这实际上只是与生下来便失去父母,以及生下来没有见过祖父母的人,情形相同罢了。”把爱心充分表达出来,再用哀痛引导它;把诚敬充分表达出来,再加上悲痛,为什么不能承继祭祀呢?如果没有可承受的姓氏,那么到了他的儿子或孙子,可以用自己的字作为氏,这也是可以的。至于祭祀养育自己的人,却不能把祭祀扩及养育者的祖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道义关系只止于养育者本人;若扩及他的祖宗,就是把血气关系当作依据,成为虚伪。这叫在祭祀上欺诬。如果舍弃这一原则而迎合世俗人情,我就不敢知道那会导致什么了。《辕马说》我行走在边塞上,乘坐装载货物的车,看见负担车辕的马,不禁有所感触。古代的车只有一根辀,安装横木,驾两匹马;现在却是一匹马夹在车辕中驾车,颈项被束在轭中,背部承受着韅和靳,前面有靽,后面也有牵制。它上坡时,气力耗尽,喘息流汗,之后才能拉动;车轮后退、下坡时,大腿收缩,蹄子聚拢,之后才能抵抗;车辕下压时,要用鞭子催促它上坡,用棰杖和荆棘使它从陷坑中挣起。乘车遇到险处而翻倒,筋断骨折,也没有地方可以躲避;而前面引导、旁边驱赶的马并不承担这些。它口渴时到溪边饮水,卸下车驾到槽边吃食,常常又在群马之后。唉!马所承担的任务,还有比这更艰难的吗?然而它的品德和力量,不在车辕之下试用,就无法辨别。有时所驾驭的马与任务不相称,即使善于驾车的人也不能调教好它。劣马、跛马力量不能胜任;狡猾暴躁的马容易受惊而改变常态;有的在平坦道路上行走,却突然惊惧跌倒而使车翻覆。它上坡时像跛子,下坡时像山崩;陷入泥泞淖地,常常自己在车辕中跌倒,也牵累所有的马。唉!驾车的人,可要谨慎啊!《读伍子胥传》世人都为伍子胥因忠诚而死感到悲痛,只有我惋惜他处理死亡的方法没有做到最好。他劝谏夫差的话,都脱离实际情势。假如伍员这样说:“吴国对于越国,并不是为了讨伐一个国家而要求它服从吗?大王忘了先王派人站在朝廷上,出入之间呼喊大王,告诉您先王的痛苦吗?普通人心怀怨恨,尚且一定要把刀刺入仇人的胸膛。何况勾践亲自用戈刺伤先王,伤口还没有愈合;如果最终不能把勾践的首级装入匣中带进先王的宗庙,那么臣子和人子的责任就没有完成。如今力量实际上足以诛杀他却放纵他,我恐怕先王在九泉之下含着痛苦而不能享用大王的祭祀。”这样一来,夫差即使因惭愧愤怒而杀死伍子胥,也一定不会放过勾践。勾践死了,越国就不会变成沼泽,吴国也不会受到极大的损害。伍子胥的智慧并非想不到这些,难道不是因为他少经历忧患,功业显著、声名建立之后,又重犯忌讳,以致危及自身吗?可是他最终不能保全自己到最后,真可惜啊!《望溪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巻四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杂著左忠毅公逸事先君子尝言,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一日风雪严寒,従数骑岀,微行入古寺庑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公阅毕,即解貂覆生,为掩户叩之,寺僧则史公可法也。及试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视,呈巻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及左公下厰狱,史朝夕狱门外,逆阉防伺甚严,虽家仆不得近。久之,闻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谋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镵,为除不洁者,引入微指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呜咽,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拨眦,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拄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搆陷,吾今即扑杀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击势,史噤不敢发声,趋而出。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曰:“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崇祯末,流贼张献忠出没蕲黄潜桐间,史公以凤庐道奉檄守御,每有警辄数月不就寝,使将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择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鼔移则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氷霜迸落,铿然有声。或劝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负朝廷,下恐愧吾师也。”史公治兵往来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于堂上。余宗老涂山,左公甥也,与先君子善,谓狱中语乃亲得之于史公云。髙阳孙文正逸事杜先生岕尝言:归安茅止生习于髙阳孙少师道公。天启二年,以大学士经略蓟辽,置酒别亲賔,会者百人。有客中坐前席而言曰:「公之出,始吾为国庆;而今重有忧。封疆社稷,寄公一身。公能堪备物自奉,人莫之非;如不能,虽毁身家,责难逭,况俭觳乎?」吾见客食皆凿,而公独饭粗饰,小名以镇物,非所以负天下之重也。公揖而谢曰:「先生诲我甚当然,非敢以为名也。好衣甘食,吾为秀才时固不厌;自成进士释褐而归,念此身已不为已有,而朝廷多故,烽火日骇,恐一旦肩事任,非忍饥劳不能以身率众,自是不敢适口体,强自朂厉以至于今,十有九年矣。」呜呼!公之气折逆奄,明周万事,合智谋忠勇之士以尽其材,用危困疮痍之卒以致其武。唐宋名贤中犹有伦比。至于诚能动物,所纠所斥退无怨言,叛将逺人咸喻其志而革心无贰,则自汉诸葛武侯而后,规模气象惟公有焉。是乃克己省身,忧民体国之实心,自然而忾乎天下者,非躬豪杰之才而概乎有闻于圣人之道,孰能与于此?然惟二三执政与中枢边境事同一体之人实不能容易,曰信及豚鱼,媢嫉之臣乃不若豚鱼之可格可不惧哉。石斋黄公逸事黄冈杜苍略先生客金陵,习明季诸前辈遗事,尝言崇祯某年,余中丞集生与谭友夏结社金陵,适石斋黄公来游,与订交,意颇洽。黄公造次必于礼法,诸公心向之,而苦其拘也,思试之。妓顾氏,国色也,聪慧通书史,抚节按歌,见者莫不心醉。一日大雨雪,觞黄公于余氏园,使顾佐酒,公意色无忤。诸公更劝酬,剧饮大醉,送公卧特室榻上,枕衾茵各一,使顾尽弛防衣,随键户。诸公伺焉,公惊起索衣不得,因引衾自覆荐,而命顾以茵卧。茵厚且狭,不可转,乃使就寝,顾遂昵近公。公徐曰:“无用尔侧身内向,息数十转即酣寝。”漏下四鼔,觉转面向外,顾佯寐无觉,而以体傍公。俄顷,公酣寝如初。诘旦,顾出具言其状,且曰:“公等为名士,赋诗饮酒是乐而已矣。为圣为佛,成忠成孝,终归黄公。”及明亡,公絷于金陵,在狱日诵《尚书》《周易》数月,貌加丰。正命之前夕,有老仆持鍼线向公而泣曰:“是我侍主之终事也。”公曰:“吾正而毙,是为考终,汝何哀?”故人持酒肉与诀,饮啖如平时,酣寝达旦。起盥潄更衣,谓仆某曰:“曩某以巻索书,吾既许之,言不可旷也。”和墨伸纸,作小楷次行书,幅甚长,乃以大字竟之,加印章,始出就刑。其巻藏金陵某家。顾氏自接公时,自怼无何,归某官。李自成破京师,谓其夫能死,我先就缢,夫不能用语在缙绅间,一时以为美谈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卷四 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写 杂著 《左忠毅公逸事》先父曾经说,乡里的前辈左忠毅公巡视京畿学政时,有一天风雪交加、天气严寒,他带着几名骑从出行,微服进入一座古寺的廊下,看见一个书生伏在桌案上睡着,文章刚刚写成草稿。左公看完,立即解下貂裘给书生盖上,又替他关好门并叩门告别;寺里的僧人原来就是史可法。到考试任用属吏时,点名点到史公,左公惊讶地注视他;史公呈上试卷,左公当面批为第一,召他进来让他拜见夫人,说:“我的几个儿子都庸碌无能,将来能够继承我的志向事业的,只有这个书生了。”等到左公被关进东厂监狱,史公早晚守在狱门外。逆阉防范侦察非常严密,即使家仆也不能靠近。过了很久,听说左公遭受炮烙,早晚将死,史公拿着五十金,流着泪向禁卒谋求办法,禁卒被感动了。一天,禁卒让史公换上破衣草鞋,背着筐,手拿长柄锄头,装作清除污秽的人,把他引入狱中,并暗中指示左公所在之处。只见左公席地靠墙坐着,面部额头烧焦溃烂,已经无法辨认;左膝以下筋骨全都脱落了。史公上前跪下抱住左公的膝部呜咽。左公辨出了他的声音,却睁不开眼,于是奋力举臂,用手指拨开眼皮,目光像火炬一样,愤怒地说:“卑贱的奴才,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到我面前来?国家的事情败坏到这种地步,我已经完了,你又轻易牺牲自己而不明白大义,天下的事情还有谁可以支撑?你还不赶快离开,不等奸人来构陷,我现在就要打死你。”于是摸到地上的刑具,作势要投掷击打;史公吓得不敢出声,快步退了出去。后来他常常流着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我的老师的肺肝,都是铁石铸成的。”崇祯末年,流贼张献忠出没在蕲、黄、潜、桐一带,史公以凤庐道的身份奉命防守,每当有警报,常常几个月不能睡觉,让将士轮流休息,自己坐在帐幕外;挑选十名健壮士卒,命两人蹲坐着背靠自己,漏鼓一更便轮换。每逢寒夜,他起身站立抖动衣裳,铠甲上的冰霜纷纷掉落,铿锵作响。有人劝他稍作休息,史公说:“我对上怕辜负朝廷,对下怕有愧于我的老师。”史公带兵往来桐城时,一定亲自到左公府第,问候太公、太母的起居,在堂上拜见夫人。我宗族中的长辈涂山,是左公的外甥,与先父友善,说狱中的话是他亲自从史公那里听来的。《高阳孙文正逸事》杜先生岕曾经说:归安茅止生曾向高阳孙少师道公学习。天启二年,孙公以大学士身份经略蓟辽,设酒席告别亲友宾客,参加的有一百人。有一位客人坐在席中靠前的位置说:“大人这次出行,起初我为国家庆贺;如今却又深感忧虑。边疆、国家和社稷,都寄托在您一人身上。您如果能够承受各种供给、自己俭朴生活,没人会责怪您;如果做不到,即使毁掉自己的身家,也难以逃脱责任,何况还要俭薄吝啬呢?”我看见客人吃的都是精细食物,孙公却独自吃粗食,用小名来安定众人的心,这并不是承担天下重任的办法。孙公作揖道谢说:“先生教诲得很对,我不敢把这当作沽名钓誉。我做秀才时本来就不厌弃穿好衣、吃美食;自从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回乡后,想到这身子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朝廷多故,烽火每天都令人惊骇,恐怕有一天肩负重任,如果不能忍饥耐劳,就不能以身作则率领众人,从此便不敢再满足口腹身体,强迫自己勉励坚持到今天,已经十九年了。”唉!孙公的气节能够折服逆阉,明察周知各种事务,团结有智谋、忠诚、勇敢的人,使他们充分发挥才干;任用处在危困、身受创伤的士卒,使他们发挥武力。在唐宋名贤中,也很少有可以相比的。至于他的真诚能够感动人心,被他纠察、斥退的人都没有怨言;叛将和远方的人都明白他的志向,改变心意而不再有二心,这种规模气象,自汉代诸葛武侯以后,只有孙公具备。这就是约束自己、反省自身、忧虑百姓、体恤国家的真心,自然而然地感动天下;如果不是亲身具备豪杰的才干,并且对圣人之道有深切闻见,谁能做到这样呢?然而,只有少数几位执政者以及与中枢、边境事务休戚相关的人,确实不能轻易对待此事。常说“诚信达到豚鱼”,连嫉妒贤能的大臣竟然还不如豚鱼能够感化,难道不可畏惧吗?《石斋黄公逸事》黄冈杜苍略先生客居金陵,熟悉明代末年各位前辈的遗事。他曾说,崇祯某年,余中丞集生与谭友夏在金陵结社,恰好石斋黄公来游,于是与他订交,彼此情意很融洽。黄公仓促之间也必定遵守礼法,诸位先生心里敬重他,却苦于他的拘谨,便想试探他。妓女顾氏有倾国之色,聪慧而通晓经史,能按节拍抚琴唱歌,见到她的人没有不心醉的。一天大雨大雪,诸位在余氏园设酒宴请黄公,让顾氏陪酒,黄公神色和心意都没有不悦。诸位轮流劝酒酬答,纵情饮酒,大醉后送黄公到专室的床上睡觉,枕头、被子、褥垫各一件,又让顾氏完全脱去防护衣,随后锁上房门。诸人暗中窥伺。黄公惊醒后索要衣服却找不到,于是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又命顾氏睡在褥垫上。褥垫厚而狭窄,无法翻身,顾氏只好靠近黄公睡下。黄公慢慢说道:“你不用侧身向里,呼吸几十次便会熟睡。”到了四更,黄公醒来转身面向外,顾氏假装睡着没有知觉,却用身体靠着黄公。不一会儿,黄公又像先前一样酣睡。第二天早晨,顾氏出来把情形全部说了,并且说:“你们都是名士,赋诗饮酒就是快乐罢了;至于成为圣人、成为佛,成就忠孝,最终还是黄公的事情。”明朝灭亡后,黄公被拘押在金陵,入狱期间每天诵读《尚书》《周易》,数月之后,面貌反而更加丰润。临刑正命的前一天晚上,有个老仆拿着针线面对黄公哭泣,说:“这是我侍奉主人最后的事情了。”黄公说:“我正直而死,这就是善终,你为什么悲哀?”老朋友带着酒肉来诀别,他像平时一样饮酒吃肉,酣睡到天亮。起来洗漱更衣后,对仆人某某说:“从前某人拿一卷书来求我作序,我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失信。”于是调好墨、展开纸张,先用小楷,次用行书,写得篇幅很长,最后用大字写完,加盖印章,才出去接受刑罚。这卷文字收藏在金陵某家。顾氏自从接触黄公以后,自己悔恨不久,便嫁给某位官员。李自成攻破京师时,她说她的丈夫既然能够死,自己先上吊;她的丈夫不能用这句话,流传在缙绅之间,一时被认为是美谈。

书孙文正传后当明之将亡,其事最傎者,莫若杀袁崇焕与置公闲地。然间谍之言,当其时迹犹难辨也。庄烈愍帝嗣位之二年,公自家起,受命危难中,复已失之畿甸,定将倾之宗社。其才不世出,而忧国忘身,帝所亲见也。及闗门靖,前宁收,屯营立,军民始有固志。而内蔽于奸,佥缓饷愆期,以掣公之手足;外则政权不一,分操割裂,以乱公之成谋。至大凌覆败,按其末则失律丧师者邱禾嘉也。循其本则败谋速祸,乃撤班军,改成命,主议之廷臣,不明徴罪之有无,乃以无识者追咎筑城,而听公引退。废弃八年,不咨一语,卒使巷战力屈,阖门就死。此天下所叹息痛恨,不能为帝解者。盖方是时,周延儒、温体仁已深结帝知,而得事柄矣。二人皆忠贤余党也。自忠贤时,已诬公欲兴晋阳之甲,而公之再用再罢以至于死,实与二人之秉国相始终。延儒之独对,体仁之密揭,所以搆公于冥昧之中者,岂可测哉?观公始至,召对平台,帝亲以京城相属。越日而出,公于通则,羣邪之侧目于公,而携公于帝者,其术盖多变矣。公既死,帝嗟悼,命优恤。当国者犹忌其义烈,而多方以格之,况生时惧公功成而位居已上者乎?而为所蔽壅者,乃忧勤恭俭明察之君。呜呼,此立政所以畏憸人也。

书卢象晋传后宜兴卢豪然备録家传,乞言于余。余告之曰:「正史既具,外此皆赘言矣。」及观其祖象晋,请效死边外,而当轴者始欲致罚,卒摈絶之。窃叹鄙夫之阶祸多端,而媢疾其尤烈者也。不惟才徳勲庸出已之上,必不能容;即未达之士,少见锋頴,即防其异日之难驯,而预遏焉。不惟国之安危,民之死生,万世之诟厉,絶不以概于心;即情见势屈,而身罹祸殃,亦有所不暇计也。明之亡,始于孙髙阳之退休,成于卢忠烈之死。败沮髙阳者,惟知髙阳不退,已不能为之下,而不思髙阳既退,国家社稷之事已不能支;挤忠烈者,惟知置之死地,援絶身亡,然后私议可行,而不思忠烈既亡,中原土崩之势已莫能驭。当是时,国事孔急,凡求自试于师中者,无不立应,而独于象晋难之,徒以忠烈之故耳。呜呼!方庄烈愍帝嗣位之初,首诛逆奄,非不欲广求忠良,破奸憸之结习,而所委心者,则周延儒、温体仁,每摧抑忠良以曲庇之。逮延儒诛,体仁罢,国势已不可为矣,而继起者复祖其故智,嫉贤庇党,以覆邦家。鄙夫之辙迹,自古皆然,无足深怪。所可惜者,以聪明刚毅之君,独蔽惑于媢疾之臣,身死国亡而不寤,岂非天哉?嗟乎!不平其心者,师尹也。而家父以究王讻传者推之曰:「辟则为天下僇,有国者可不慎乎?」明禹州兵备道李公城守死事状》崇祯十四年冬十有二月,流贼冦禹州。兵备道李公乗云到官,始二十四日,按籍阅军,伍半虚,守御具一无。借知州事某请迎降,公怒斥之曰:“此吾死所也。”召士民激以大义,共登陴。贼死伤甚众,城破,公率众巷战,犹手刃十数人,力屈被执。方是时,河南守令多望风降伏,独禹州士民殊死战。贼入,下令屠城。公奋呼谓贼曰:“城守吾事也,吾令众守城,不敢不守;犹汝令众攻城,不敢不攻。民何罪,独吾一身当任汝残杀耳!”贼意解,收屠城令。因欲屈公,公愤骂不屈,乃立公为质而聚射之,徴死犹寸磔焉。公初至禹时,徽王支属在禹者凡十七家。公议徴土人训练,而资饷于宗藩。知州事某持之,宗藩莫应。及城破,十七家无一脱者。知州事某叩首乞哀于贼,公忽奋起,以足跐其面曰:“汝负国勦民,尚思向狗彘求活耶!”贼既去,士民收骸骨,棺敛建祠,私諡忠烈,春秋时祀。与公同难者驻防千总张某,吏目周某,州人▯选州同知余全生,遥授训导赵日跻,太学生侯九韶,庠生周鸣岐,李仪化,田种玉,陈懋能,皆配享。公磔于州城外西南隅大路旁槐树下,其树至今存。故老过之,犹或为欷歔流涕云。公既殁八十年,夏峰孙徴君曾孙用祯为州学正,徴于禹人,而属余为之状。康熙六十年五月朔日,望溪方苞述。

译《书孙文正传后》明朝将要灭亡时,事情最为荒谬的,没有比杀害袁崇焕和把孙公置于闲散之地更严重的了。然而在当时,间谍的话即使经过查考,仍然难以辨明。庄烈愍帝即位第二年,孙公从家中起用,在危难中受命,收复已经失去的京畿地区,安定将要倾覆的宗庙社稷。他的才干世所罕有,忧虑国事而忘记自身,这些都是皇帝亲眼看见的。等到山海关安定,收复前屯、宁远,建立屯营,军民才开始有了坚定的意志。然而在内受到奸臣蒙蔽,众人拖延军饷、误期发放,以此束缚孙公的手脚;在外又政权不统一,分割掌握、彼此割裂,扰乱了孙公已经完成的谋划。直到大凌河覆败,追究事情的末端,失去军纪、丧失军队的是邱禾嘉;追究事情的根本,则是败坏谋略、加速祸患,竟撤去班军,改变成命。主持议论的廷臣,不查明罪责究竟有无,却把筑城归罪于无知,将孙公听任引退。废弃八年,不向他咨询一句,最终使他在巷战中力尽,合家赴死。这是天下人叹息痛恨、却无法替皇帝解脱的事情。大概当时周延儒、温体仁已经深深取得皇帝的信任,掌握了政事大权;二人都是魏忠贤的余党。从魏忠贤当权时起,就已经诬陷孙公想发动晋阳之兵;孙公两次起用、两次罢免直到死亡,实际上始终都与二人掌握国政相伴随。周延儒的单独对答、温体仁的秘密奏揭,他们在幽暗不明之中陷害孙公的手段,哪里能够推测呢?看孙公刚到任时,皇帝在平台召见对答,亲自把京城托付给他。过了一天,孙公出朝;他在通衢之间,群邪已经侧目于他,而离间孙公与皇帝关系的人,其手段大概已经多种多样了。孙公死后,皇帝叹息哀悼,下令优厚抚恤。当国者仍然忌惮他的义烈,想方设法加以阻挠,何况那些在他活着时就害怕他建立功业、地位超过自己的人呢?而被奸臣蒙蔽堵塞的,竟是那位忧劳、勤勉、恭谨、节俭而且明察的君主。唉!这就是治理政事的人为什么畏惧奸邪小人的原因。《书卢象晋传后》宜兴卢豪然备录家传,请求我写几句话。我告诉他说:“正史已经记载完备,除此之外都是多余的话了。”后来我看到他祖先卢象晋的事迹:请求到边外效死,而当权者却开始想加以惩罚,最终排斥弃绝了他。我私下感叹,鄙陋之人的招致祸患有多种方式,而嫉妒仇视贤能是其中最厉害的。他们不但不能容忍才德功勋超过自己的人,即使是尚未显达的士人,只要稍微显露锋芒,也担心他将来难以驯服,便预先压制阻遏。他们不但完全不把国家安危、百姓生死和万世的责骂放在心上,即使情势已经暴露、力量已经屈服,自己遭受祸患,也无暇顾及。明朝的灭亡,始于孙高阳被迫退职,完成于卢忠烈之死。败坏、阻挠孙高阳的人,只知道孙高阳不退,自己便不能居于他之下,却不思考孙高阳一旦退职,国家社稷的事情便再也无法支撑;排挤卢忠烈的人,只知道把他置于死地、使援助断绝、本人死亡之后,自己的私议就可以实行,却不想到卢忠烈一死,中原土崩之势已经无人能够控制。当时国事非常紧急,凡是请求到军中自我施展的人,无不立即得到任用;唯独对卢象晋加以刁难,只是因为卢忠烈的缘故。唉!庄烈愍帝刚即位时,首先诛杀逆阉,并非不想广泛寻求忠良、破除奸邪小人的积习;可是他所倾心依靠的,却是周延儒、温体仁,而二人每每打击压制忠良来曲意庇护奸党。等到周延儒被诛、温体仁被罢免,国势已经不可挽回了;后来继起的人又沿袭他们的旧有伎俩,嫉妒贤能、包庇党羽,以至覆亡国家。鄙陋之人的行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没有什么值得过分惊怪的。可惜的是,具有聪明刚毅之才的君主,偏偏被嫉妒贤能的大臣蒙蔽迷惑,直到身死国亡仍不醒悟,难道不是天意吗?唉!使人心中不平的,是师尹。我的父亲因为考察《王讻传》而推论说:“邪僻的人将被天下人戮辱,有国家的人能够不谨慎吗?” 《明禹州兵备道李公城守死事状》崇祯十四年冬十二月,流贼侵犯禹州。兵备道李公乘云到任,才二十四日,按名册查阅军队,发现编制中有一半空缺,守御器械一件也没有。借任知州事某人请求迎降,李公愤怒斥责他说:“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于是召集士民,以大义激励他们,一同登上城墙。贼军死伤很多,城池被攻破,李公率领众人巷战,还亲手杀了十几个人,力竭后被擒。当时河南各地的守令大多望风投降,只有禹州士民拼死作战。贼军入城后,下令屠城。李公奋力呼喊,对贼军说:“守城是我的职责,我命令众人守城,他们不敢不守;正如你命令众人攻城,他们也不敢不攻。百姓有什么罪?只有我一人应当承担你们的残杀!”贼军的意志有所缓和,收回屠城命令。后来想使李公屈服,李公愤怒辱骂,始终不屈;贼军于是把他立为人质,聚集弓箭射杀他,等他死后还把他寸寸磔裂。李公刚到禹州时,徽王的支属住在禹州的共有十七家。李公提议征召本地人训练,并向宗藩筹措军饷。代理知州某人阻止此事,宗藩也没有响应。等到城池被攻破,十七家没有一家逃脱。代理知州某人向贼军叩头乞求怜悯,李公忽然奋起,用脚踩着他的脸说:“你辜负国家、残害百姓,如今还想向猪狗乞求活命吗?” 贼军离开后,士民收拾骸骨,备棺安葬,修建祠堂,私下给李公谥为“忠烈”,春秋两季按时祭祀。与李公一同遇难的有驻防千总张某、吏目周某、候选州同知余全生、遥授训导赵日跻、太学生侯九韶、庠生周鸣岐、李仪化、田种玉、陈懋能,都配享于祠。李公被磔死在州城外西南角大路旁的槐树下,那棵树至今还在。当地老人经过那里,仍有人为之抽泣流泪。据说李公死后八十年,夏峰孙徴君的曾孙孙用祯任州学正,向禹州人征集事迹,托我为他写这篇行状。康熙六十年五月初一日,望溪方苞记述。

书泾阳王佥事家传后国之将兴,其时非无奸憸隂贼之臣也。政教方明,而贤者持其枢柄,则务自矫革以取所求,或伏抑而不敢逞。国之将亡,奸憸隂贼之臣必巧遘机会以当主心,而贤人君子少得事任,常有物焉以败之。若是者,岂人之所能为哉?泾阳王佥事征,当明崇祯朝,以边才由司理擢按察司佥事,监登莱军。未阅月,军变落职归田里。甲申三月,闻懐宗愍帝殉社稷,七日不食死。公少时即慕诸葛武侯,演八阵图,仿木牛流马,制械器,皆可试用。其家居见流贼猖獗,倡筑鲁桥城以保泾原,乡人赖之。曩令监军登莱,得期月之暇,抚循士大夫,则凶弁无从煽乱,而公之才实可显见矣。乃方起遽踣,持国论者不信罪之有无,而轻弃之,此可为流涕者矣。然公之功能犹未着也。孙髙阳久镇边关,功在社稷,而废弃八年,卒使城破巷战,阖门就死。其所遇乃忧勤恭俭之君,亲见其困于逆阉,又赖其力以收畿疆纾国难,而终夺于奸憸,岂非天哉?少师为诸生时,即徒步歴诸边,以天下为己任。盖其始也,不以事任之不属而弛其忧;其终也,不以事任之不属而让其死。是则诸君子所自为正,而不聴命于天者夫。

书潘允慎家传后辛未九月二十一日,日将暮,检架上散佚,见济宁诸生潘允慎家传,载其冲击流防,脱祖母死地,奋身蹈火,出兄于燔薪匝屋,长吁夜参半,不能寐。盖惟明之亡,事与古异。君非有凉徳也,朝非有▯政也,众非有离心也。无食无兵,池湮城圮,枭张之贼,势如猛火,而守令学官奋死守御,杀身残家而不悔者,无地无之。荐绅士民庙哭巷战,户号人厉,并命于锋镝者,无地无之。其如允慎之保身与亲,泰然而无患者,千百中无十一也。盖至懐宗愍帝嗣位,而累世之忠良已尽于逆阉之斵丧矣。其未罹门户之祸,如孙髙阳、卢义兴、孙雁门诸公,复危死于奸佥之挤陷。故自周延儒、温体仁得君以后,凡内服大僚,外秉节钺,久安而无患者,皆巧佞奸欺、庸鄙忍心之人也。社稷之倾危,生民之祸乱,漠然不以关其虑,而朋谋私计,谄附权要,惟恐失意于防微。武夫则无小无大,皆痛心于文臣之节制,言路之纷纠,转以养贼胁上,为自安之计,是以人主孤立于上,蒸黎糜沸于下,土崩鱼烂,一溃而不可收。岂非天命遐终,故多生亡国之材,使恣于民上,而刚正忧勤、恭俭之君,亦隂夺其鉴,使嗜奸人之疾味,以至于败国殒身而不寤与?呜呼,此又自古亡国辙迹之一变也。

书熊氏家传后周官之法,国有大事,诸子帅国子而致于太子,以守王宫。掌固颁守政于士庻子,以帅众庻盖惟士明于义理,能为众庻之倡,虽至危死而志不可夺也。明之末造,流贼横发于中原,延蔓海隅。其以诸生捍卫乡里,而破家亡身,残其支体者,荒陬小邑,必有数人焉。盖不经乱亡变故,不知古圣人制法之心,凡事皆然而兹尤其显见者矣。余游四方,所至长老各有述,而语在缙绅间者,惟睢州汤潜庵先生之母【流贼破睢州,骂贼,贼怒,攴解之】闽中郑侍郎重之父【父字华振,闻变,自山庄挈其妻入城守御,城破,登楼举火,并自焚死】然郑父之义,不若汤母之逺闻。因是叹死者之义声,又以子孙为显晦,然于视死如归之义,则固无加损也。自张献忠出没楚蜀江西,冦乱至。国初未已,每有警,城邑士民争窜山泽。熊孔敷者,新昌诸生也。城将陷,独不肯避。其子迎龙使家人以母出,而独身侍父。俄而贼至,孔敷端坐不起,贼怒,手刃之。迎龙以身蔽,左额受刃,目睛缀眶外,仆地告哀不已,乃免。其父南丰梁质人作传,以传其事。其曾孙晖吉于余为道义交,以余衰病,必欲其祖见于余文,乃告之曰:“吾闻善人必有后,今子之志行端直,是乃祖之义心孝徳有以开之也。然书传所记祖若父之令名,每赖后之人而章彻。子果能比迹于汤公,则奕世以下,犹将溯源于髙曾而有所兴起焉,又何借于余言?”既以语之,因为书于传后。

译《书泾阳王佥事家传后》国家将要兴盛时,并不是没有奸邪阴险的臣子;只是政教正当明晰,贤能者掌握关键权柄,他们便设法自我矫饰改变以求得所欲,或者潜伏压抑而不敢放肆。国家将要灭亡时,奸邪阴险的臣子一定会巧妙制造机会来迎合君主的心意,而贤人君子很少得到任用,常有某种力量来败坏他们。这样的事情,难道是人力所能完全造成的吗?泾阳王佥事王征,在明崇祯年间,凭借边疆才能由司理升任按察司佥事,监督登莱军务。不到一个月,军队发生变乱,他被罢官归乡。甲申三月,听说怀宗愍帝为社稷殉难,七天不进食而死。王公年轻时就仰慕诸葛武侯,推演八阵图,仿制木牛流马,制造器械,都可以试用。他居家时看见流贼猖獗,倡议修筑鲁桥城以保卫泾原,乡人都依靠他。先前奉命监督登莱军务时,得到一个月的时间,抚慰安置士大夫,凶悍的军官便没有机会煽动叛乱,王公的才干也确实由此显露出来。可是他刚被起用便突然跌倒,掌握国事议论的人不查明罪责有无,就轻率地抛弃他,这实在令人流泪。然而王公的功劳才能还没有充分显现。孙高阳长期镇守边关,功在社稷,却被废弃八年,最终使城破后只能巷战,合家赴死。他所遇到的偏偏是那位忧劳、勤勉、恭谨、节俭的君主;君主亲眼见过他受困于逆阉,又依靠他的力量收复京畿、缓解国难,却最终被奸邪小人夺去信任,难道不是天意吗?孙少师还是诸生时,就徒步走遍各个边地,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大概他开始时,不因为没有得到职务而减轻自己的忧虑;最终也不因为没有得到职务而推辞赴死。这就是各位君子自己树立正道,而不听命于天意的地方。《书潘允慎家传后》辛未九月二十一日,太阳将要落山时,我整理架上散失的书籍,看见济宁诸生潘允慎的家传,记载他冲击流贼的防线,从死地救出祖母,奋身投入火中,从满屋燃烧的柴薪中救出兄长;长叹到半夜,不能入睡。大概明朝的灭亡,事情与古代不同。潘君并没有凉薄的德行,朝廷并没有暴虐的政令,百姓也没有离心离德;只是没有粮食和军队,护城河淤塞,城墙坍塌,凶猛张狂的贼势如烈火,而守令、学官奋力死守,杀身破家而不后悔的地方,到处都是。士绅百姓在庙中哭泣、在街巷中作战,家家号哭、人人惨叫,与敌锋相接而死的地方,也到处都是。像潘允慎这样能够保全自身和亲属、安然无恙的人,在千百人中还不到一个。大概到了怀宗愍帝即位时,历代积累的忠良已经被逆阉摧残殆尽。那些没有遭受门户之祸的人,如孙高阳、卢义兴、孙雁门诸公,又相继因奸邪小人的排挤陷害而濒临死亡。因此自周延儒、温体仁取得皇帝信任以后,凡是在内任大官、在外掌握节钺而长期安稳无祸的人,都是巧言谄媚、奸诈欺骗、庸俗鄙陋而心肠残忍的人。他们对社稷的倾危、百姓的祸乱漠不关心,只顾结党谋划私计,谄媚依附权贵,唯恐在防范细微之处失去权势。武将则无论职位大小,都痛恨文臣的节制和言路的纷争,反而借此养寇胁迫皇上,把自求安稳作为计策。因此君主在上面孤立无援,百姓在下面像沸水一样翻腾,国家土崩鱼烂,一旦溃败便不可收拾。难道不是天命将要终结,所以多产生亡国的材料,让他们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而刚正、忧劳、恭谨、节俭的君主,也被暗中夺去明察之力,使他嗜好奸人的有害滋味,直到国家败亡、自己丧身仍不醒悟吗?唉!这又是自古亡国行迹的一种变化。《书熊氏家传后》《周官》的制度规定,国家有大事时,诸子率领国子送到太子那里,以守卫王宫。掌固把守卫事务发布给士庶子,并率领众庶,大概只有士人明白义理,能够成为众庶的倡导者,即使到了危急将死的时候,志向也不可夺。明朝末年,流贼在中原横行爆发,逐渐蔓延到海边。那些以诸生身份捍卫乡里,因而家破身亡、肢体受残的,在偏远小城,一定有好几个人。大概不经历乱亡变故,就不知道古代圣人制定法令的用心;各种事情都是如此,而这里尤其明显。我游历四方,所到之处长者各有讲述,而在缙绅间流传的,只有睢州汤潜庵先生的母亲【流贼攻破睢州,她辱骂贼军,贼军愤怒,把她肢解】和闽中郑侍郎重之的父亲【父亲字华振,听到变乱,从山庄带着妻子进城守御,城破后登楼举火,与妻子一同自焚而死】。不过郑父的义烈,不如汤母传闻得远。由此我感叹死者的义声,又想到声名能否显扬还取决于子孙;但是对于视死如归的义理,本来没有什么增加或减少。自从张献忠出没于楚、蜀、江西,盗寇祸乱接连发生。明朝初年尚未平定时,每有警报,城邑士民便争相逃入山泽。熊孔敷是新昌的诸生。城池将要陷落时,只有他不肯躲避。他的儿子熊迎龙让家人带着母亲出逃,自己独自留下侍奉父亲。不久贼军到来,熊孔敷端坐不动,贼军愤怒,亲手将他杀死。熊迎龙用身体遮挡父亲,左额被刀砍中,眼珠挂在眼眶外,倒在地上不停地哭求哀怜,于是得以免死。他的父亲南丰梁质人替他作传,记载这件事。他的曾孙熊晖吉与我是有道义交情的,因为我年老多病,他一定要让祖先见载于我的文章中,于是告诉他说:“我听说善人一定有后代。如今你的志向和品行端正正直,这正是你的祖先以义为本的心、以孝为本的德行有所开启和遗传的结果。然而书传所记载的祖父、父亲的美名,常常要依靠后人来显明。你如果果真能够与汤公相比,那么到了后世,仍将追溯祖先的根源而有所振作,又何必借助我的言辞呢?”把这些话告诉他以后,于是写在传记的后面。

书曹太学传后歙县曹晋袁持其祖太学君家传索余文,其传亡友王昆绳所作也。太学君以义侠着于乡,而尤为荐绅所传述者,则其邑给事中方有度、浮梁御史黄龙光忤逆奄魏忠贤被逮,君厚赂缇骑,邀至家,留一日为经纪家事。方逆奄之炽也,在位诸贤既以身殉国,而一时士君子及闾阎之义民号呼感愤,与诸贤相攀援而不避其祸者,大不异于东汉之末也。当是时,上之政刑虽傎,而下之礼俗可不谓盛矣哉?盖一代之风教常视乎开国之君,汉光武不敢以仕屈严光,而明祖之归蔡子英于扩廓也,纵敌国之谋臣而不忍伤其义。即是二者,固足以振一代之士气,而使之不茍于自待矣。然二君之能此,则有本焉。光武微时尝従师受经,而明祖所致诸儒,实承朱子之学,所以啓沃其心,而使知风教之为重也素矣。是以经师之传莫盛于东汉,而朱子之传注专行于明,其渐摩既深,故及其衰也,政乱于上,而义明于下,士气之奋扬,虽鈇钺鼎镬之威,莫之能夺也。呜呼!所以致此者,岂易言哉?有国者之励其士民,与有家者之化其子姓,一也。晋袁之交余经患难而弥笃,而其父右军急兄弟之难,有古烈士风。吾见太学君之泽被于再世矣。其行谊之详则见于昆绳之文,而无为更举也。

跋石斋黄公手札公与寳应乔侍御手札十有四,其十有二皆短札,乃崇祯十五年自戍所复召入都,晨夕往复语也。长言者二:时则引疾南还,越中诸贤筑学舎,留公讲问,而侍御适为巡按。一答其始至通问之书,一将以使事反命而特致之。考公之事,庄烈愍帝陈言对命,无一不与帝心相违。二三执政祖魏忠贤,故智力排异已。公三进三逐,廷杖八十,移狱镇抚司,考掠者四,一朝而脱囚籍。则于政事之得失,君子小人之消长,凡有见闻,无不与同心者。思所以挽正,及引身以退,匿迹于嵁巗深谷之中。而民生之苦病,吏治之烦苛,军事之失图,柄臣之误主,身在局外,犹责其友以必言,而冀君之一寤。盖君子所性根于心,而不能自已者如此。呜呼!庄烈愍帝嗣位于国势倾危之日,一时忠良虽触忤憎恶,偶有感发,未尝不幡然易虑而亲之任之也。然卒之如公如念台刘公,志在竭忠而穷于効忠之无路;如孙文正如卢忠烈,志在奋死而扼于投死之非时。皆由媢疾之臣相继而居腹心之地,其术百变,能使东西易面,人主自为转移而不觉耳。如而夫者不能放流,乃与之朝夕深言于帷幄,虽当平世,犹不能无生乱阶,况屯难已成之后乎?圣人繋《易》,谓难之解验在小人之退,而于五发之位乎?天位者,可不服念哉!记百川先生遗言先兄百川先生曰:「处士则有虚声,乡邻亲戚则有私毁誉。若民之于上,利害切身,不谋而同。故吏自一命以上,名不虚作。人不可以好名相疑,已不可怙过而谓民言不当。」有合葬其父母及前母者,以位次问先生曰:「神道尚右,而程朱所言皆尚左。朱子▯其妻,存东畔一位,则尚左明矣。若三柩同葬,依古礼则父当中,前母右,继母左。如尊左,则父当中而左右易位。若父与前母既▯,父左则新祔者次于右,父右则新祔者次于左。」又曰:「《周礼》大司乐有享先妣之乐,在享先祖之前。故郑康成谓周以后稷为祖,而姜嫄无所配,是以特立庙祭之,谓之閟宫。《斯干》之诗曰:『似续妣祖』,笺曰:『妣,先妣姜嫄也。』《商颂》亦溯源于有娀,皆诸侯不敢祖天子之义。以是推之,庻子于生母当别葬。韩魏公葬生母胡氏,柩退嫡母尺许。赵炳《族葬图説》引以为据,非古也。」答问兄子道永重修南郊汉前将军闗公庙,问曰:「自书传以来,至忠大勇,英畧盖世,且卓见圣人之道,而死于非命者,莫过于公与岳忠武。故浩然之气,长震动乎万世之人心。然公之庙无地无之,而忠武之祠则连州比郡,或无一二。又公之神常若充满徧布于宇宙,而时见其精爽,其大者示威于战阵,其小者凡有祷问,其应如响;而忠武无是也。是有説与?」余应之曰:「自周衰战国,诸君糜烂其民,至▯秦而生民之类几尽矣。汉髙祖出之于水火之中,治尚寛大,有天下者垂四百年。自武帝而外,桓灵以前,虽有庸君,患不及民,民之思汉也深,则激于公之忠义者切。又东汉之末,士大夫多明于义理而重名节,故诸葛武侯遗书搜録而表章之者乃晋氏也。其书所谓贼,即时君之祖宗,以是观之,则公遇难时,魏呉之士民羣聚而祠之,其君臣必见为当然,故震动宇宙而结聚于人心者深固而光昭。忠武为秦桧所戕,身死而桧之余恨犹未解,吏民畏桧之威,直至桧死乃敢讼言忠武之寃。孝宗朝始得立祠于鄂,而屡世相臣奸庸相继,多主和议偷安以保妻子,大率与桧同心,故忠武之义气虽不没于人心,而祠祀则寥寥焉。此事势之自然,于二公无加损也。夫神者依人而行,举亿兆人之精神皆专向于公,则公之神自随地而监照之。忠武即间有祠祀,未有祷禳祈报者,则其神何由与之相应而有所征騐哉?昔孔子梦见周公,不闻尧舜文武并见于梦,则神明之感通,由于生人精神之结聚,明矣。故凡祷祈于公,行污而所问之事非正者,签辞多不应,以其精神不足以相感召也。」既以告道永,因思此义亦宜存天壤间,乃笔之。

译《书曹太学传后》歙县曹晋袁拿着祖先太学君的家传来请求我写文章。这篇传记是我的亡友王昆绳所作。太学君以义侠闻名乡里,而尤其被士绅传述的,是本县给事中方有度、浮梁御史黄龙光因触犯逆阉魏忠贤而被逮捕时,太学君重金贿赂缇骑,把他们请到家中,留住一天替他们料理家事。逆阉势焰正盛时,在位的贤臣已经以身殉国,而一时的士君子和民间义民,号呼、感愤,与这些贤臣相互援助而不躲避祸患,和东汉末年没有什么不同。当时,上面的政令刑法虽然败坏,下面的礼俗难道不能说是兴盛吗?大概一个时代的风教,常常取决于开国君主。汉光武帝不敢因做官而使严光屈服;明太祖把蔡子英归还给扩廓,放过敌国的谋臣而不忍伤害他的义气。仅凭这两件事,本来就足以振奋一代士人的志气,使他们不苟且看待自己。然而两位君主能够这样做,也是有根源的。光武帝微贱时曾跟随老师学习经书;明太祖所招致的诸儒,实际上承继朱子的学说。这些学问早已启发滋养他们的心,使他们懂得风俗教化的重要。因此经师的传授没有比东汉更盛的,朱子的传注也专行于明代;熏陶浸润既然深厚,所以到了衰败之时,虽然上面的政治混乱,下面的义理却更加明白,士气奋发昂扬,即使斧钺鼎镬的威势,也不能夺走它。唉!造成这种局面,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国家用来激励士民,家庭用来教化子弟,二者是一样的。晋袁与我共同经历患难,交情反而更加深厚;他的父亲右军急于救助兄弟的灾难,有古代烈士的风范。我已经看见太学君的恩泽施及两代了。他的品行义行的详细情况,见于昆绳的文章,这里就不再重复。《跋石斋黄公手札》黄公给宝应乔侍御的手札共有十四篇,其中十二篇都是短札,是崇祯十五年黄公从戍所再次被召入京后,早晚往来通信所说的话。长篇有两篇:当时黄公以疾病为由南归,越中诸贤修建学舍,挽留他讲学问道,而乔侍御恰好担任巡按;其中一篇是黄公初到时答复问候的书信,另一篇是乔侍御将要完成使者事务返回朝廷时专门寄来的。考察黄公的事迹,庄烈愍帝每次让他陈述意见、回答诏命,没有一件不与皇帝的心意相违。几个执政者沿袭魏忠贤的旧习,所以竭尽智力排斥异己。黄公三次升进、三次被逐,受廷杖八十,移交镇抚司,四次遭受拷打,却在一天之内脱离囚籍。因此,对于政事的得失、君子小人的消长,凡是有所见闻,没有不与他同心的人。他思考挽救正道的方法,后来引身退隐,把踪迹藏在险峻山岩和深谷之中。然而百姓生活的困苦、吏治的烦苛、军事谋划的失误、权臣误导君主,即使身在局外,他仍然责令朋友一定要进言,希望君主能够醒悟。大概君子的本性根植于内心,不能自我停止,就是这样。唉!庄烈愍帝在国势倾危之日即位,一时的忠良即使触犯皇帝、遭到憎恶,只要偶然有所感发,皇帝没有不突然改变想法、亲近并任用他们的。然而最终,像黄公和念台刘公这样,志在竭尽忠诚,却困于没有尽忠的门路;像孙文正、卢忠烈这样,志在奋勇赴死,却受阻于赴死时机不当。他们都是因为嫉妒贤能的大臣接连占据君主腹心之地,手段千变万化,能够使东西改变方向,使君主自己发生转移而不自知。像这样的人不能放逐流徙,反而让他早晚在帷幕之中深受信任,即使处于太平时代,仍不能不成为祸乱的根源,何况在艰难已经形成之后呢?圣人作《易》,说艰难的解除,要验看小人是否退去;这难道是在说九五之位吗?上天所授的君位,难道可以不加以警惕思念吗?《记百川先生遗言》先兄百川先生说:“隐士往往只有虚假的声名,乡邻亲戚则有私人之间的毁誉。至于百姓对待上级,因为利害关系切身相关,常常不谋而同。因此,官员从一命以上,名声都不是凭空形成的。人不可以因为爱惜名声而互相怀疑,也不可以固守过错而说百姓的议论不对。”有人把父母和前母合葬,因墓中位置来问先生,说:“神道以右为尊,而程朱所说都以左为尊。朱子安葬他的妻子,留下东边的位置,这就明确是尊左了。如果三具棺材合葬,依古礼,父亲应在中间,前母在右,继母在左。如果尊左,那么父亲在中间,左右的位置就要倒置。假如父亲和前母已经安葬,若父亲在左,新附葬的就应在右边;若父亲在右,新附葬的就应在左边。”又说:“《周礼》大司乐有享祭先妣的乐章,排在享祭先祖之前。因此郑康成说,周人以先稷为祖,而姜嫄没有配享,所以特意另立庙祭祀她,称为閟宫。《斯干》诗说:‘继承先妣和先祖。’笺注说:‘妣,是先妣姜嫄。’《商颂》也追溯源头到有娀,这都是诸侯不敢把天子作为祖先的意义。由此推论,庶子对生母应当另行安葬。韩魏公安葬生母胡氏时,棺柩比嫡母退后一尺。赵炳的《族葬图说》引用这一点作为依据,是不合古礼的。” 《答问》我兄长的儿子道永重修南郊汉前将军关公庙,问我说:“自从书籍和传记记载以来,极其忠诚、勇武盖世,并且卓然见到圣人之道,却死于非命的人,没有超过关公和岳忠武的。所以,浩然之气长久震撼着万世人的心灵。然而,关公的庙宇遍地都有,忠武的祠庙却在各州各郡相连之处,有的地方甚至一两座也没有。又关公的神灵常常仿佛充满并遍布宇宙,时时显现其神采;大的能在战阵中显示威严,小的凡是有人祈祷询问,回应都如回声一样迅速,而忠武却没有这些。这是有原因可说的吗?”我回答他说:“自周朝衰微、战国纷争以来,各国君主使百姓困苦不堪,到暴秦时,百姓几乎死尽了。汉高祖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治理崇尚宽大,拥有天下将近四百年。自汉武帝以后、汉桓帝和汉灵帝以前,虽然有平庸的君主,但祸患还没有波及百姓;百姓思念汉朝很深,因此被关公的忠义所激发也更加迫切。东汉末年,士大夫大多明白义理而看重名节,所以诸葛武侯遗留下来的文章,搜集记录并加以表彰它们的,正是晋朝人。那些文章中所说的‘贼’,就是当时皇帝的祖先。由此看来,关公遇难时,魏、吴的士民聚集起来祭祀他,他们的君臣一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此,他震撼宇宙、凝聚于人心的力量深厚而光明。忠武被秦桧杀害,死后秦桧的余恨仍未消除,官吏和百姓畏惧秦桧的威势,直到秦桧死后才敢公开诉说忠武的冤屈。孝宗朝才得以在鄂州建立祠庙,而接连几代的宰相中奸邪庸碌者相继,多数主张和议、苟且偷安以保全妻子儿女,大体都与秦桧同心,所以忠武的义气虽然没有在人心中消失,祭祀却寥寥无几。这是时势自然造成的,对二公本身并没有增损。神灵是依托人而发挥作用的,假如亿万人的精神都专心指向关公,那么关公的神灵自然会随处监临照察。忠武即使偶尔有祠庙祭祀,却没有祈祷、禳解、求福、报答的人,他的神灵又凭什么与人相应而显示灵验呢?从前孔子梦见周公,却没有听说尧、舜、文王、武王也一同出现在梦中,那么神明之间能够感通,是由于活人的精神凝聚,这一点很明显。因此,凡是向关公祈祷的人,如果行为污秽而所问的事情不正,签文多半不应验,是因为他的精神不足以感召神灵。”把这些话告诉道永之后,我又想到这个道理也应当留存在天地之间,于是写了下来。

书王氏三烈女传后三烈女传》金坛王若霖志其世父之女二及族姊同时死土贼倪文炳事也。明将亡,中原楚蜀已尽燬于流防。及愍皇帝殉社稷,东南盗贼蜂起。长老所传,女子自投于水火,及骂贼而毙于锋刃者不可胜数。女教之盛,前古所未有也。盖自髙皇帝定六宫之礼,尽革前代昭仪、充华、美人诸号,而皆以徳命。帝室之女不得再适,着于令典。而愍皇帝之殉社稷也,后实先之。礼教之所渐摩,志气之所感动,盖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窃尝叹自古乱亡之衅不过数端,或以权奸,或以女宠,或以宦寺。其造乱者不过数人,或竟得保其首领以殁,而使天下忠臣义士、孝子悌弟、贞妇烈女无罪而并命于水火盗贼之间,且身死而名传者,千百中无十一焉。岂非造物之不能无憾者哉?虽然,人之生也,莫不有死。其能顺性命之理而死者,是得全其所受于天者也。若晋羊皇后之富贵康宁,虽愚夫竖子皆知为不幸,则如三烈女者,虽谓之考终可也。用此言之,虽与三烈女之死同,而泯灭无闻者亦可以无恨。而有或知之,则不忍听其无传者,吾党之义也。

书孝妇魏氏诗后古者妇于舅姑服期,先王称情以立文,所以责其实也。妇之爱舅姑,不若子之爱其父母,天也。茍致爱之实,妇常得子之半,不失为孝妇。古之时,女教修明,妇于舅姑内诚则存乎其人,而无敢显为悖者。盖入室而盥馈,以明妇顺,三月而后反马,示不当于舅姑而遂逐也。终其身荣辱去留,皆视其事舅姑之善否,而夫之宜不宜不与焉。惟大为之坊,此其所以犯者少也。近世士大夫百行不怍,而独以出妻为丑,闾阎化之,由是妇行放佚而无所忌。其于舅姑以貌相承,而无勃谿之声者,十室无二三焉。况责以诚孝,与妇以类己者多,而自证子以习非者众,而相安。百行之衰,人道之所以不立,皆由于此。广昌何某妻魏氏,刲肱求疗其姑,防死其事,虽人子为之,亦为过礼,而非笃于爱者不能以天下妇顺之。不修非絶特之行,不足以振之,则魏氏之事,岂可使无传与?抑吾观节孝之过中者,自汉以降始有之,三代之盛未之前闻也。岂至性反不若后人之笃与?盖道教明而人皆知夫义之所止也。后世人道衰薄,天地之性有所壅遏不流,其欝而钟于一二人者,往往发为絶特之行,而不必轨于中道。然用以矫枉扶衰,则固不可得而议也。魏氏之舅官京师,士大夫多为诗歌以美之,余因发此义以质后之人。

书直▯新安张烈妇荆氏行实后》往年或以烈妇荆氏行实视余其兄公张侍御天池所述也,义烈动家人众,视其雉经不敢曲止,及见侍御叩烈妇平生,则其佐夫以养母也,凡八年而家人不闻其声,诸嫂皆爱焉。其死也,嗣子灼幼,孩号踊如不欲生。呜呼!柔顺者,妇人之正也。而昔者圣人之繋易也,以阳刚为女徳之贤。余尝见将死而信其妇之必身殉者,曰妇性刚,既有成言矣。余前知其戾忍而非刚也,既而晩节末路乃有不可道者。盖刚者天徳也,天地之气蔼然而温和者为阳,惨然而凛栗者为隂。凡妇人之顺于舅姑,宜于家人,慈于子姓者,皆阳明之发也。故其变也,激而为义烈;其勃谿于舅姑,傲狠于娣娰,残刻于仆婢者,皆隂慝之作也。故其变也,忍为邪恶而不慙。夫坤隂之纯也,顺极而健涵焉,故其象为马,其用为永贞,而象传掲之曰大终。余始入京师,见宛平张氏女未嫁而死,其夫又其后,则长白官尔佳氏饮药与夫同命。闻之审者,则清涧白氏夫死夜自经,有气起室中,白如长虹,与荆氏而四矣。妇之殉夫辞事多同,故于白氏无纪焉。兹以与侍御交,具得荆氏之性行,而因以悟圣人系易之由,故总所闻见而并论之,以明彰女教,且使为人夫者监此以考妇徳而无所蔽焉。

译写在《王氏三烈女传》后 《三烈女传》是金坛王若霖记述他的伯父的两个女儿和一位族姊同时死于土寇倪文炳之事。明朝将亡时,中原、楚地、蜀地已经全部被流寇焚毁。到愍皇帝为国家社稷殉难后,东南盗贼蜂起。根据长者们传述,女子自己投水、投火,以及辱骂盗贼而死在刀锋之下的,多得数不清。妇女教化的兴盛,是前古从未有过的。大概自高皇帝制定六宫的礼制,完全革除前代昭仪、充华、美人等名号,而都依据德行授予名号;帝室女子不得再嫁,也写入法令典章。愍皇帝殉社稷时,皇后实际上先于他自尽。礼教长期熏陶浸润,志气受到感发,大概有些事情是不知不觉就这样做了。私下我曾感叹,自古以来国家动乱灭亡的祸端不过几种:有的由于权奸,有的由于女宠,有的由于宦官。制造祸乱的不过几个人,有的竟能保全首领而死,却使天下的忠臣义士、孝子悌弟、贞妇烈女无罪地一同死在水火盗贼之间,而且身死而名传的,在成百上千人中没有十分之一。难道不是造物者也不能没有遗憾吗?然而,人活着没有不死的。能够顺从性命的道理而死,就是保全了自己从上天那里所受的本性。像晋朝羊皇后那样享有富贵康宁,即使愚夫小儿也都知道那是不幸;那么像这三位烈女这样的人,即使说她们是善终也可以。这样说来,即使那些与三烈女一同死去却湮没无闻的人,也可以没有遗憾。而有人知道她们的事迹后,不能忍心听任她们不被传述,这是我们这一类人的义务。写在《孝妇魏氏诗》后 古代妇女为公婆服丧一年,先王依据人情制定礼文,是为了要求她们做到实际的孝敬。妇女爱公婆不如儿子爱父母,这是天性。如果能够做到真实的爱敬,妇女常常可以达到儿子一半的程度,也不失为孝妇。古代女教修明,妇女对公婆内心真诚,存乎自身,而且不敢公然违背。大概进入内室为公婆盥洗进食,以表明妇人的顺从;三个月后才回娘家省亲,表示不能因为不合公婆心意就被休弃。她一生的荣辱、去留,都看她侍奉公婆好不好,而不取决于丈夫是否合宜。只是建立了严密的防范,这就是犯错的人少的原因。近世士大夫在各种行为上都不知羞愧,却唯独把休妻视为可耻;民间受到影响,于是妇女行为放纵而无所顾忌。她们对公婆只在表面上顺从,没有争吵声音的,十户人家中也没有两三户。何况要求她们真诚孝敬时,妇女常常把同类人的行为当作榜样,而做父母的又多以错误习惯教育子女,彼此安于这种状态。各种德行衰败、人道不能建立,全都由此而来。广昌何某的妻子魏氏,割下自己的臂肉为婆婆求医,即使儿子这样做,也算超过礼制;不是极其笃厚地爱婆婆的人,不能做到这种超越天下妇女常情的顺从。不用非同寻常的行为,便不足以振兴这种风气,那么魏氏的事迹,难道可以让它不被传述吗?不过我观察到,节烈和孝行超过常规的事迹,是从汉代以后才有的,三代盛世以前没有听说过。难道人的天性反而不如后人笃厚吗?大概是因为道德教化昌明,人们都知道义理应当止于何处。后世人道衰薄,天地赋予人的本性有所阻塞,不能流行,其中郁积而集中在一两个人身上的,往往表现为非同寻常的行为,却不一定合乎中道。然而,用这种行为来纠正偏失、扶助衰败,当然不能加以非议。魏氏的公婆在京师做官,士大夫多作诗歌赞美她,我因此阐发这个道理,来请后人评议。写在直隶新安张烈妇荆氏事迹之后 往年有人把烈妇荆氏的事迹拿给我看,那是她的兄长张侍御天池所述。她的义烈感动了全家人,家人看到她上吊,都不敢强行阻止;后来我见到侍御,询问烈妇平生,才知道她曾辅佐丈夫奉养母亲,整整八年,家人从未听到她的怨声,各位嫂嫂都爱她。她死时,嗣子灼还年幼,像不想活了一样哭叫跳跃。唉!柔顺是妇人的正道。但从前圣人系《易》,却把阳刚作为女子德行的贤美。我的确见过有人在将死时,确信他的妻子一定会殉死,说道:‘妇人的性情刚烈。’既然已经说定了,我早就知道那是乖戾残忍而不是刚强,后来到了晚年和末路,果然出现了不可说的事情。刚强是上天的德性;天地之气,和蔼温暖的是阳,惨烈凛冽的是阴。凡是妇人顺从公婆、与家人相处和谐、慈爱子孙的,都是阳明之气的流露。所以这种性情发生变化时,会激发为义烈;她对公婆争吵,对妯娌傲慢凶狠,对仆婢残酷苛刻的,都是阴邪之气的发作。所以这种性情发生变化时,就会忍心作恶而不知羞惭。坤是阴气的纯体,顺从到了极点,其中包含刚健,所以它的象是马,它的作用是永远守正,《象传》还揭示说‘大终’。我刚到京师时,见过宛平张家的女子,尚未出嫁便死了;她的丈夫后来又死了,长白官尔佳氏便服药与丈夫同死。据可靠的人说,清涧白氏的丈夫死后,她当夜上吊,有一股气从屋中升起,白得像长虹;这样就和荆氏合为四人了。妇女殉夫的言辞和事情大多相同,所以没有为白氏作记。如今我因为同侍御交往,详细了解了荆氏的性情和品行,又由此领悟圣人系《易》的缘由,因此把所听所见汇总起来一并论述,以彰明女教,也使为人丈夫的能够以此为鉴,考察妇德而不受蒙蔽。

书万烈妇某氏事烈妇某氏,江东巨室婢也。妻仆万某,早寡守贞二十年,年四十余。会其主以事当与妻谪戍,妻泣而谓烈妇曰:“汝无子女,单独一身,能充解脱我,俾幼稚有依,吾子孙当世祀汝。且汝少长吾家,主父年七十矣,犹汝父也,汝何嫌?”烈妇曰:“虽然,非礼也。”固请,既而曰:“吾之生赘也,亦无不可,但自当官充解后,陆行必异车,水行必异舟,逆旅必异室,抵戍之日,吾有以自处矣。”既行至中途,其主忽戏曰:“汝为吾妻,官作之合矣,而不同寝处可乎?”烈妇曰:“吾以主为父,父何所不得?老妇人而忍出此言,察其主意不悛,越日夜中自经死。”闻者莫不流涕,皆曰:“烈妇之志足悲矣,而其初之义则未审焉。”其诸荀文若之俦与方子曰:“操之心途之人皆知之,文若为之谋主,以固其操柄。文若死而操之恶已成矣,是犹共剽而终以不取,分为义也。”若烈妇之主,身在缧绁,垂死之年,而忍为大恶,则岂烈妇所及料哉?烈妇之行也,早以死自处矣,不得已乃中道而洁其身,盖自信其泥而不滓者也,岂可使与文若同名而不辨哉?为秦门髙贞女纠举本引髙贞女,吾师大理卿宛平公同产弟颐侯次女也许嫁秦氏子文照,舅姑前殁。雍正五年春正月,文照死,贞女请衰绖归秦氏,代夫承重,事祖姑。其父大骇,招余陈礼经以喻之,志不移,遂以二月朔归秦氏,时年二十有二。其舅之侧室李氏感焉,誓守节,与贞女同卧起,于今六年矣。大理兄弟三人,惟季有子,大理卒,家散,季又卒,其子流滞新乐。及颐侯卒,继室暨幼女贫不能自存。贞女父党无一人可倚,而其夫之叔父子正持手而食,养母畜妻子,旁及兄之侧室子妇,力不能支。余嵗时过秦氏,见贞女敝衣菜色,或冬无棉,而意色常和以安。呜呼!天属之情,秉彝之性,惟遘闵凶备危苦,而后庻一见之,如贞女之守志,李氏之慕义,子正之窭艰而不弃其亲,皆人纪所赖以维系也。恨余力不足以振之,乃告于友朋及大理之知旧姻亲,各出其力,为举本付里中士大夫重然诺者主子贷,为贞女衣裳线纩之费,终则棺敛焉。传曰:「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若贞女,其殆庻几无负于所受者欤?」敬而恤之,岂惟大理之亲旧生徒义,不可以茍止哉。

书髙密单生追述考妣遗事后乾隆六年季春,余以兄子之丧,病不能兴。单生作哲,缄致其所述考妣遗事。起视之,气结不能终篇。念幼随先君子播迁,隠闵先兄毖余曰:「此二亲之穷于命也,而于我与若之身心则大有造焉。」在昔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皆遭父子君臣兄弟之变,而孔孟亦少孤。盖惟遭变,然后可以见其极,故使圣人身之以为万世之标准焉。当吾之世,志行越众者三人:睢州汤潜庵之母,为流贼所膊;闗西李中孚之父,糜烂于战塲;博野顔习斋,父流亡,母改适,匍匐万里,始得父墓,见异母之妹,招魂而归。盖功利嗜欲薰铄流毒于人心者,深且固矣,非猛药恶石不足以攻除。故三君子以此各成其艰苦杰特之行。生之考妣,羇穷不异于吾亲,而皆早世,则视余更酷矣。生无兄弟,自今以徃即速致要津,赢资聚以为妻子之光荣可矣。欲鸡豚之逮亲,可再得乎?惟徳惟义,是谓显扬。然则生之所以自处于兹,可早定矣。君子之为学也,深其功识,犹患浅;抗其志行,犹患卑。必能志七圣人之道,然后可继三君子之行。毋若余之负所命于兄,而混混以没世也。吕九仪妻夏氏妇人居常而早寡者,无死道也。夫不以良死,则义可死;而堂有舅姑,室有子,或已之父母笃老而无兄弟,则其死也虽当于义,而伤于恩。芜湖吕九仪死于仇,其妻夏氏将死之,姑止之。逾年仇抵死如法,夏氏遂修旧业,持门户于今二十年。姑既殁,二子受室而成家矣。其始之欲就死也,义终则不愆于义,亦不伤于恩。故夏氏之生也贤,其死也

望溪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巻五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译写在《万烈妇某氏事》后 烈妇某氏,是江东大户人家的婢女。她嫁给仆人万某,早年守寡,守贞二十年,年四十多岁。正好她的主人因事要和妻子一起被发配戍边,主人之妻哭着对烈妇说:‘你没有子女,孤单一人,能够替我来解除罪籍,使孩子们有依靠,我的子孙一定世代祭祀你。况且你从小就在我家长大,主人的父亲已经七十岁了,仍然像你的父亲一样,你有什么可嫌弃的呢?’烈妇说:‘即使这样,也不合礼。’主人之妻坚决请求,烈妇随后说:‘我这一生本来就是赘余之身,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从官府解除罪籍之后,陆路一定乘不同的车,水路一定坐不同的船,旅店一定住不同的房间,到了戍所那天,我自有处置自己的办法。’出发后走到半路,主人忽然戏说道:‘你既然是我的妻子,又是官府作成的婚配,却不住在一起,难道可以吗?’烈妇说:‘我把主人当作父亲,父亲还有什么做不得的?’老妇人听了,忍心说出这种话;她察觉主人的意图不改,第二天夜里便上吊死了。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都说:‘烈妇的志节足以令人悲痛,但她当初的义举却还没有看清。’至于像荀文若一类的人,方子说:‘曹操的心术,四方之人都知道;文若替他出谋划策,帮助巩固了曹操的权柄。文若死时,曹操的恶行已经形成了。这就像共同抢劫,最后自己没有取得赃物,也只能分得一点义名。’ 至于烈妇的主人,身陷囹圄,到了将死的年纪,却还忍心作大恶,难道是烈妇能够预料的吗?烈妇行事时,早已把死作为自己的归宿;不得已才在途中保全自己的贞洁,大概是自信自己虽陷泥中却不会被污泥玷染。怎么可以让她和文若同样留名而不加辨析呢?为秦门高贞女募捐的缘起 高贞女,是我的老师大理卿宛平公的同胞妹妹颐侯的次女,许配给秦氏之子文照,公婆都已去世。雍正五年春正月,文照去世,贞女请求穿丧服回到秦家,代替丈夫承受重丧,侍奉祖姑。她的父亲非常惊骇,请我陈述礼经来劝说她,她的志向没有改变,于是于二月初一回到秦家,当时二十二岁。她的公公的侧室李氏受到感动,发誓守节,和贞女同卧同起,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大理有兄弟三人,只有最小的有儿子;大理去世后,家产离散,最小的弟弟又去世,他的儿子流落滞留在新乐。颐侯去世后,继室和幼女贫困得不能自存。贞女父亲这一族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而她丈夫的叔父子正靠手工劳动勉强糊口,奉养母亲、养活妻子儿女,还要兼顾兄长的侧室、子女和媳妇,力量实在难以支撑。我每年偶尔经过秦家,见贞女穿着破衣,面有菜色,有时冬天连棉衣也没有,但神情始终平和安定。唉!天伦亲情和人的常性,只有遭逢忧患、危难和困苦,才或许能看见一二;像贞女守志、李氏仰慕义行、子正贫困艰难却不抛弃亲人,都是维系人伦纲常所依赖的。我遗憾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救济她们,于是告诉朋友以及大理的旧日知交、姻亲,让他们各自出力,募捐后交给乡里的重信守诺的士大夫主持借贷事务,用来支付贞女的衣服、丝线、棉絮等费用,最终也办理棺木殓葬。传记说:‘人对于上天,是依据道来接受使命的。像贞女这样的人,大概差不多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所受的使命了吧?’我们恭敬她、救济她,难道只是因为她是大理卿的亲旧门生才不能草草停止吗?写在《高密单生追述考妣遗事》后 乾隆六年季春,我因为兄长的儿子去世,患病不能起身。单生作哲把他所述的父母遗事密封寄给我。我起身查看,心情悲郁,不能读完全文。想到我小时候跟随先父迁徙,先兄临终忧虑地告诫我说:‘这是父母命运困厄造成的,而对我和你的身心却大有造就。’从前尧、舜、禹、汤、文、武、周公,都遭遇过父子、君臣、兄弟之间的变故;孔子、孟子也年少丧父。大概只有遭遇变故,才能显现人的极致,所以让圣人亲身经历这些,成为万世的标准。在我所处的时代,志向和行为超过常人的有三个人:睢州汤潜庵的母亲,被流贼剖割;关西李中孚的父亲,在战场上被杀得尸骨糜烂;博野颜习斋,父亲流亡,母亲改嫁,他跋涉万里,才找到父亲的坟墓,见到同父异母的妹妹,招魂后带着她回来。功名利禄和嗜欲熏染、销蚀并流毒于人心,已经深重而牢固,不用猛烈的药物和峻烈的石药便不足以攻除。因此,三位君子都由此成就了艰苦卓绝的特殊品行。单生的父母,困顿穷苦与我的父母没有不同,而且都早早去世,那么他所受的痛苦比我更加惨重。单生没有兄弟,从今以后即使很快取得显要职位,积聚丰厚资财来光耀妻子儿女,也就可以了。想要让鸡豚等祭品赶得上奉养亲人,难道还可以再得到机会吗?只有德行和义理,才叫作显扬。既然如此,单生今后如何自处,已经可以早早决定了。君子做学问,功夫和见识深厚了,还担心浅薄;提高志向和操行,还担心卑下。一定要立志实行七位圣人的道,然后才能继承三位君子的事业。不要像我这样辜负兄长的嘱托,糊里糊涂地度过一生。吕九仪的妻子夏氏 妇女平常居家而早早守寡的,没有必死的道理。丈夫不是因善终而死,妻子才可以依据义理去死;但堂上有公婆,屋中有子女,或者自己的父母年老而没有兄弟,那么她去死虽然合乎义理,却会伤害恩情。芜湖吕九仪死于仇人之手,他的妻子夏氏准备为他而死,婆婆阻止了她。一年以后,仇人依法抵罪处死,夏氏于是整治旧业,守持门户,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婆婆已经去世,两个儿子也娶妻成家了。她当初想要赴死,后来等到义理已经实现,既没有违背义理,也没有伤害恩情。因此,夏氏活着是贤德的,她死去也是 《望溪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卷五 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书与阎百诗昨所论孔子殁,子张欲师有若,而记载子张死,曽子有母之丧,则《曽子问》一篇皆母在时所讲问,可正子瞻所讥于程子之误,宜笔于书。至病程朱删《易经》字,则不敢不多为反覆盖专《易经》字者,汉儒之病也。程朱所删《易》甚少,而皆依于理。仆每见周秦以前古书,字形与声近则众书所传多异,即一书诸本中亦有增损改易,窃叹古书不可通者多以字讹,而人莫能辨也。如《商书》“自周有终”“酒诰尔尚克羞耉惟君”,解者支离牵合,终不可通。若君与周互易,则其义不待诂而明矣。盖篆体二字本形似也。韩退之《罗池庙诗》“乃此方之人惟侯是非”,按其前后辞意昭然明白,而此以形讹“北惟”,以声讹“为”,子瞻不能辨,又自为之説,而大书深刻焉,则其读书观理之不详可见矣。《庄子·外篇》“舜将死真冷禹曰不易为遗令得乎”,《史记·封禅书》“至梁父矣而徳不洽”,谓“梁父”非衍可乎?仆尝自恨寡陋,见古书字讹无所证据,而不敢擅易,愿得博极羣书者以正之,故欲化足下之成心而求助焉,非敢以辩翘明,惟足下鉴之。与孙以宁昔归震川尝自恨足迹不出里闬,所见闻无竒节伟行可纪,承命为徴君作传,此吾文所托以増重也,敢不竭其愚心?所示羣贤论述,皆未得体要,盖其大致不越三端:或详讲学宗指及师友渊源,或条举平生义侠之迹,或盛称门墙广大,海内向仰者多,此三者皆徴君之末迹也。三者详而徴君之志事隠矣。古之晰于文律者,所载之事必与其人之规模相称。太史公传陆贾,其分奴婢装资琐琐者皆载焉;若萧曹世家而条举其治绩,则文字虽增十倍,不可得而备矣。故尝见义于留侯世家曰:「留侯所从容与上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着。」此明示后世缀文之士以虚实详略之权度也。宋元诸史若市肆簿籍,使览者不能终篇,坐此义不讲耳。徴君义侠,舍杨左之事,皆乡曲自好者所能勉也。其门墙广大,乃度时揣已,不敢如孔孟之拒孺悲夷之,非得已也。至论学则为书甚具,故并弗采着于传中,而虚言其大略。昔欧阳公作尹师鲁墓志,至以文自辨,而退之之志李元賔,至今有疑其太略者。夫元賔年不及三十,其徳未成,业未着,而铭辞有曰:「才髙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则外此尚安有可言者乎?仆此传出,必有病其太略者,不知往者羣贤所述,惟务徴实,故事愈详而义愈陿。今详者略,实者虚,而征君所蕴蓄转似可得之意言之外。他日载之家乘,达于史官,慎毋以彼而易此。惟足下的然昭晰无惑于羣言,是徴君之所赖也。于仆之文无加损焉,如别有欲商论者,则明以喻之。答友来示乞贤尊表志,或家传贤尊事迹,着见者惟以某事屈廷议,宜别记其事,而以本议附焉,传志非所宜也。盖诸体之文,各有义法。表志尺幅甚狭,而详载本议,则臃肿而不中绳墨。若约略翦截,俾情事不详,则后之人无所取鉴,而当日忘身家以排廷议之义,亦不可得而见矣。《国语》齐姜语晋公子重耳,凡数百言,而《春秋传》以两言代之。盖一国之语可详也,传《春秋》总重耳出亡之迹,而独详于此,则义无取。今试以姜语备入传中,其前后尚能自运掉乎?世传《国语》,亦邱明所述,观此可得其营度为文之意也。家传非古也,必阨穷隠约,国史所不列,文章之士乃私録而传之。独宋范文正公、范蜀公有家传而为之者,张唐英、司马温公耳。此两人故非文家,于文律或未审。若八家则无为达官私立传者,韩退之传陆贽、阳城,载顺宗实録。顺宗在位未逾年,而以贽与城之传附焉,非所安也。而退之以附焉者,以附实録之不安,尚不若入私集之必不可也。以是裁之,必别记其事,具载羣议,以俟史氏之采择,于义法乃安。凡此类,唐宋杂家多不讲,有明诸公亦习而不察。足下审思而详论之,则知非仆之臆説也。与翁止园

译书 致阎百诗 昨天谈到孔子去世后,子张想以有若为老师;而记载又说子张去世时,曾子正在服母丧,那么《曾子问》一篇都是曾子母亲在世时所讲所问的内容,这可以纠正子瞻讥讽程子时的错误,应当写入书中。至于批评程颐、朱熹删改《易经》文字,我不敢不多方反复覆按;专门改动《易经》文字,是汉儒的毛病。程颐、朱熹删去《易》的文字很少,而且都有义理依据。我常常看到周、秦以前的古书,字形相近、字音相近时,各书流传的文字多有不同;即使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中,也有增删改易。我私下感叹,古书之所以多有无法通读的地方,往往是文字讹误,而人们却不能辨识。例如《商书》中的‘自周有终’、‘酒诰尔尚克羞耉惟君’,解释的人牵强支离,始终不能贯通。如果把‘君’和‘周’互换,那么意义不需训诂就明白了。大概篆书的这两个字本来形体相似。韩退之《罗池庙诗》中‘乃此方之人惟侯是非’,考察前后文意,明白昭然;可是这里因字形讹误而作‘北惟’,又因字音讹误而作‘为’,子瞻不能辨明,反而自行作解,还大书特刻,由此可以看出他读书察理不够周详。《庄子·外篇》说‘舜将死真冷禹曰不易为遗令得乎’,《史记·封禅书》说‘至梁父矣而德不洽’,难道可以说‘梁父’是衍文吗?我曾经常恨自己见闻浅陋,遇到古书文字讹误却没有证据,因此不敢擅自改动;希望得到博览群书的人来加以订正,所以想改变您固执的成见而求得帮助,并不是敢于凭辩说来炫耀聪明,只请您明察。致孙以宁 从前归震川曾经遗憾自己的足迹没有走出乡里,所见所闻没有奇特节行和伟大品行可以记载;如今承命为征君作传,这正是我的文章可以借此增加分量的地方,怎敢不竭尽愚诚?您所给我看的诸位贤者的论述,都没有抓住要领,大致不超过三类:有的详细讲述学术宗旨和师友渊源,有的分条列举平生行侠仗义的事迹,有的大力称赞门墙广大、天下仰望者众多。这三点都是征君的末节。三点写得详细了,征君的志向和事业反而被遮蔽了。古代明白文章法则的人,所记载的事情一定同这个人的总体规模相称。太史公为陆贾作传,把他分给奴婢、置办资财等琐细事情也都记载了;如果像写萧何、曹参的世家那样,逐条列举他的治理功绩,那么即使文字增加十倍,也不可能写完。所以我曾经在《留侯世家》中看到这样的义例:‘留侯从容地同高祖谈论天下大事的很多,但不是关系天下存亡的事情,所以不加记载。’这是明白地向后世作文的人显示详略虚实的权衡尺度。宋元各史像市场账簿一样,使读者不能读完全文,正是因为没有讲究这个道理。征君的义侠之举,除了杨、左的事情以外,都是乡里中自我修养的人所能勉力做到的。他门下的规模广大,是因为揣度时势、估量自己,不敢像孔子、孟子拒绝孺悲、夷之那样,并不是出于不得已。至于谈论学问,他的著述非常完备,所以我也不把这些内容采录写入传中,只概略地说一说。从前欧阳公作尹师鲁墓志,甚至要用文章为自己辩解;韩退之作《李元宾志》,至今还有人怀疑写得过于简略。元宾年纪不到三十岁,德行尚未成就,事业也没有显著成果,可铭文却说:‘才华高出当世,品行超过古人。’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我的这篇传记写出后,一定有人嫌它太简略,却不知道过去诸贤所写的,只求详实,因此事情越详尽,义理反而越狭窄。如今把详细的写得简略,把确实的写成概略,征君所蕴藏的内容反而似乎可以从言语文字之外体会出来。日后收入家谱,送达史官时,千万不要因为那些文章而替换这篇。只要您能明确透彻,不被众说迷惑,就是征君所依赖的人。至于我的文章,不必增删;如果另有想商量的地方,请明白告诉我。答友人 您来信请求为令尊作表志,或者作家传。令尊事迹中,显著可见的只是因某件事使朝廷议论屈服,应该另行记载这件事,并把原来的议论附在后面;传记和墓志都不合适。因为各种文体各有其义法。表志篇幅很短,如果详细记载原来的议论,就会臃肿而不合规矩。如果只作概略剪裁,使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清楚,那么后人便无从借鉴,当日忘掉自身和家族、排斥朝廷议论的义举,也无法看见。《国语》中齐姜对晋公子重耳说话,共有几百字,而《春秋传》只用两句话代替它。因为一个国家的言语可以写得详细;《春秋传》总括重耳出亡的事迹,如果唯独在这里写得详细,就没有意义可取。现在试着把齐姜的话全部编入传中,它前后的文章还能自行运转吗?世代流传的《国语》也是左丘明所述,由此可以看出他谋划文章的用意。家传并非古代的文体,一定是那些困厄穷苦、隐约不显、国史没有列入的人,文章之士才私下记录并为他们作传。只有宋代范文正公、范蜀公有家传,而为他们作传的是张唐英、司马温公。这两人本来就不是专门的文章家,在文章法则上或许没有完全明白。至于古文八大家,则没有人为显贵官员私下立传的;韩退之为陆贽、阳城作传,是把材料载入《顺宗实录》。顺宗在位还不到一年,却把陆贽和阳城的传附在其中,本来是不妥当的。但韩退之之所以把它们附进去,是因为附在实录中尚且不妥,也还不如收入私人文集那样绝对不可。按照这个道理裁定,必须另行记载这件事,详细收录各种议论,等待史官采择,这样在义法上才妥当。这一类事情,唐宋的杂家大多不讲究,明代诸公也习惯如此而不加察考。您认真思考并详细讨论它,就知道这不是我的臆说。致翁止园

苞白止园足下,仆晩交得吾子,心目间未尝敢以今人相视。及遘祸,所以悯其颠危,开以理义者,皆不背于所期,是吾子所以交仆之道巳至也。有疑焉而不以问,则于吾子之交为不称,故敢暴其愚心。近闻吾子与亲戚以锥刀生隙,啧有烦言,布流朋齿,虽告者同辞,仆坚然信其无有。然苏子有言:「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母吾子之夙昔尚有不能大信于彼人者乎?仆往在京师,见时辈有公为媟嬻者,青阳徐诒孙曰:「若无害,彼不知其不善而为之也。吾侪有此,则天厌之矣。」昔叔孙豹以庚宗之宿致馁死,叔向娶于巫臣氏而灭其宗。盖修饬之君子,不独人责之,天亦责之。诒孙之言,可谓究知天人之故者也。仆自遘祸,永思前愆,其恶之形于声、动于事者,无防也,而遂至此极者,既将以士君子为祈向,而幽独中时不能自洒濯,故为鬼神所不宥。吾子髙行清徳,岂惟信于朋友,虽乡里间愚无知者,犹叹羡焉。然则子之行身,其慎矣哉!仆又闻古人之有朋友,其患难而相急,通显而相致,皆末务也。察其本义,盖以劝善规过为先。仆自与人交,虽素相亲信者,苟一行此,必造怒而逢尤。仆每以自伤,然未敢以忖吾子。于前所闻,既信吾子之必不然;于后所陈,又信吾子必心知其然是以敢悉布之。

译方苞敬白止园您:我晚年交到您这个朋友,心中从来不敢把您当作普通今人看待。等您遭遇祸患时,我之所以怜悯您的危险困顿、用道理和义理开导您,都没有违背我对您的期望;这就是您以交友之道对待我的最高程度。心中有疑问却不向您询问,对我们之间的交谊来说是不相称的,所以我才敢直陈愚见。近来听说您和亲戚因为细小财利而产生嫌隙,议论纷纷,传遍朋友之间。虽然告知我的人说法相同,我仍坚定地相信没有这回事。然而苏轼说过:‘人一定贪财,然后别人疑心他偷盗;一定好色,然后别人疑心他淫乱。’难道不是您过去的行为还有不能让那些人充分信任的地方吗?我从前在京师,见到同辈中有人公开做猥亵的事,青阳徐诒孙说:‘如果没有妨害,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样做不善却仍然去做;如果我们也这样做,上天就会厌弃我们了。’从前叔孙豹因为在庚宗住宿而挨饿至死,叔向娶巫臣氏的女儿而使自己的宗族灭亡。大概修养整饬的君子,不只是人责备他,上天也会责备他。徐诒孙这话,可以说是彻底懂得天人关系的道理。我自从遭遇祸患以来,长久思考以前的过错;那些表现于声音、行动于事情的恶行,我没有防范,终于到了这种地步,是因为我将以士君子为祈求仰望的对象,却在幽独之中有时不能自我洗涤,所以不被鬼神宽宥。您的品行高尚、德行清正,岂止朋友信任,即使乡里间愚昧无知的人,也还会赞叹羡慕。那么您立身行事,可要谨慎啊!我又听说古人交朋友,朋友患难时相互救急,显达时相互引荐,这些都是末节。考察交友的根本意义,大概是把劝人向善、规正过错放在首位。我自己同人交往,即使一向亲近信任的人,只要这样做一次,必定会触怒对方而招来责怪。我常常因此自我伤感,却不敢拿这个来推测您。对于前面听到的事情,我已经相信您一定不会这样;对于后面所说的道理,我又相信您心里一定明白,因此才敢把全部想法告诉您。

与李刚主书九月中自塞上归附书相问而息耗久不至仲冬望后二日或致函封发之则太夫人行述也呼儿章读之篇终而郎君长人之状附焉惊痛不能夕食太夫人耄而考终在仁孝者犹难为懐况重以长人之夭枉乎此子天民之秀非独李氏所恃赖也仆不能自解岂能为吾兄解然有区区而欲言者言之则非其时而重伤吾兄之意不言则于交友之道为不忠是以敢终布之易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仆平生所遭骨□闵凶殆人理所无悲忧危蹙中每自念性资迫隘语言轻肆与不祥之气实有相感召之理以吾兄之徳行醇懿而衰暮罹此语天之道有不当然者窃疑吾兄承习斋顔氏之学著书多訾謷朱子习斋之自异于朱子者不过诸经义疏与设教之条目耳性命伦常之大原岂有二哉此如张夏论交曽言议礼各持所见而不害其并为孔子之徒也安用相诋訾哉记曰人者天地之心孔孟以后心与天地相似而足称斯言者舍程朱而谁与若毁其道是谓▯天地之心其为天之所不祐决矣故自阳明以来凡极诋朱子者多絶世不祀仆所见闻具可指数若习斋西河又吾兄所目击也仆自今年来食饮益衰塞外早寒得上气疾防死者再焉恐一旦委沟壑则终无以此闻于左右者是仆负吾兄夙昔相爱重之谊而死有余责也昔泰伯无子伯鱼早丧况吾兄子姓甚殷固知所陈理弱情鄙不足移有道者之虑然君子省身不厌其详论古不嫌其恕倘鉴愚诚取平生所述訾謷朱子之语一切薙芟而直抒已见以共明孔子之道则仆之言虽不当而在吾兄为徳盛而礼恭所补岂浅小哉闻太夫人既祔葬仆身拘缀儿章疹后不可以风将使献嵗赴吊先此代唁并呈长人哀辞其遗腹若天幸男也则速以报我临简哽咽不尽,欲言。与鄂少保论修三礼三礼自注疏而外,羣儒解説无多。所难者,辨注之误,芟疏之繁,抉经记所以云之意,以发前儒未发之覆耳。故仆始议人删三经注疏各一篇,择其用功深者各一人主删一经注疏,一人佐之,余人分采各家之説,交错以徧,然后众説无匿,美而去取详略,可通贯于全经。尔时公即手书以示诸君子,而应者甚稀。其后王学士分主《仪礼》,甘司马主《戴记》,更立条例,计人数,俾各纂数篇。仆为言人之意见各殊,所学浅深亦异,分操割裂,则一经中脉络且不能流通,而况三经之参互相抵者乎?去取详略之大凡且不能画一,而况别择之精粗,删剟之当否乎?众皆黙然。仆曾以告公,未见宣布,退而思曰:岂谓吾不宜越畔而耘哉?用是不敢固争。今更以《仪礼》相属,虽已成之例难以改更,而后此规模岂可更不早定?夫《周官》注疏及订义、删翼诸本,皆仆所防定也。其未定者,独《永乐大典》中所録取耳。分纂二三君子,皆用功多年,私心窃谓庻防乎可画一矣。及各成数册,比类而参挍之,虽大体不失,而去取详略意见多殊,分剟属聫措注亦异。仆与钟君晼反覆讨论,以求其贯通,所费日力防与特着一书等。观此则《仪礼》《戴记》注疏及各家之説,樊然殽乱,而宿无定本者,其端绪之难理,殆有甚于斯矣。李侍讲南还,既以潘进士嗣事,则未竟之书宜以相付。但仆见士友间留心于是经者甚少,望公面询潘君暨姚徴士,择定一人,俾速就功役。俟稿本既就,仆当手订一篇,并作按语,就中择能者一二人,依式讨论,俾彼此不相抵。若《周官》卒业,衰病之身尚留人世,自当与诸君子早夜孜孜,不敢畏难而志怠也。与鄂少保论防服注疏之误河间献王所得邦国礼,自汉不能用,至唐而亡。孔、贾作疏,惟宗郑注,后儒遵守。于丧礼之大经,承误而不知其非者,约有数端。犹幸其纲领尚存于春官司服,而散见诸官者,一一可徴。参以仪礼、戴记,其谬悠可得而正也。一则以仪礼丧服齐衰三月章曰:「庻人为国君」,遂谓圻外之民为天子无服。不知「曰国君」者,以明大夫君,则其臣有服,而民无服耳。▯天之下皆天子之民也,诸侯为天子牧民,则民为之服,而况天子乎?康成既误谓无服,故注檀弓篇遂云:「三月天下服専指侯国大夫服繐衰而言。」独不思文承「国中男女服」之后,则谓天下之民明矣。使服者惟侯国之大夫,则宜特文以见之,而漫曰「天下服」,使习其读者第知天下之民皆服,而不知服者惟侯国之大夫。记礼者不宜若是之愦愦也。丧期之变,自汉文帝始,诏曰:「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娶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

译致李刚主书 九月中旬我从塞上回来,附信问候您,可是很久没有收到您的音信。仲冬望日后两天,有人送来您的信封,我拆开一看,原来是太夫人的行状。我呼唤儿子章读完它,读到篇末,后面附着郎君长人的事状,不禁惊骇悲痛,连晚饭也吃不下。太夫人年老而得以善终,对于仁孝之人尚且难以释怀,何况又加上长人夭折横死呢?这个孩子是上天所生的优秀人物,不只是李氏家族所依赖的人。我不能自我排解,哪里还能替兄长排解?然而有些区区的话想说:说出来不是时候,会加重兄长的悲伤;不说,对于朋友之道又是不忠。因此我还是冒昧地全部告诉您。《易》说:‘雷声接连而来,君子因此恐惧戒惧,修养自身,反省过失。’我一生所遭遇的悲苦忧患,几乎是人情世理中不应有的;在悲忧危迫之中,我常常想到,自己的天性资质狭隘,言语轻率放纵,同不祥之气确实有相互感召的道理。以兄长醇厚美好的德行,却在衰老之年遭遇这种事情,若说这是上天的道理,实在有不应当如此之处。我私下疑心,兄长接受习斋颜氏之学,著书中多有诋毁朱子的言论。习斋与朱子不同的地方,不过是对各经义理的疏解以及施教的条目而已;性命、伦常的大根本难道会有两个吗?这就如同张夏谈论交友时所说,议论礼制各自坚持见解,却不妨碍同为孔子的门徒,为什么一定要相互诋毁呢?《礼记》说,人是天地的心;孔子、孟子以后,能够使心与天地相似、足以称许这句话的人,除了程颐、朱熹还有谁呢?如果毁弃他们的道,就是毁伤天地之心,这样的人必定不受上天保佑。因此,自王阳明以来,凡是极力诋毁朱子的人,大多断绝后代、没有祭祀。我所见所闻完全可以一一列举;至于习斋、西河,又是兄长亲眼见到的。我从今年以来,饮食更加衰弱;塞外天气早寒,得了上气病,几乎死去两次。我恐怕有一天弃尸沟壑,终究没有机会把这些话告诉您,那就是我辜负兄长过去相爱相重的情谊,死后也有余责了。从前泰伯没有儿子,伯鱼又早死,何况兄长的子孙众多。我当然知道我所陈述的道理薄弱、感情浅陋,不足以改变有道之人的思虑;但君子反省自身,不厌其详,讨论古事也不嫌宽厚。如果您能鉴察我的诚意,把平生著述中诋毁朱子的言语一概删去,直接抒发自己的见解,共同阐明孔子的道,那么我的话即使不恰当,对兄长而言,德行更加盛大、礼意更加谦恭,所补益的难道还少吗?听说太夫人已经附葬,我自身受拘束,儿子章又生疹子,不能冒风;将准备在新年时前往吊唁,所以先写信代为慰问,并呈上长人的哀辞。如果遗腹子承天之幸是男孩,请快些来信告诉我。面对信纸,哽咽得不能 说完想说的话。与鄂少保论修三礼 三礼除了注疏之外,群儒的解释并不多。困难之处,在于辨别注解中的错误,删去疏文的繁琐,探究经文和记文这样说的用意,来阐发前代儒者没有阐发的隐义。因此我起初主张删定三经注疏各一篇,选择其中用功深的人各一人主持删定一经的注疏,再由一人辅佐;其余人分头采集各家的说法,交错汇合,使各家意见全面呈现,然后众说没有遗漏,取舍详略也可以贯通全经。当时您亲手写信把这个意见给诸位君子看,但响应的人很少。后来王学士分管《仪礼》,甘司马主持《戴记》,重新制定条例,计算人数,让各人编纂若干篇。我说,众人的意见各不相同,所学有深有浅;如果分头割裂地处理,那么一部经中的脉络尚且不能贯通,何况三经之间相互参证、彼此抵牾的地方呢?取舍详略的大原则尚且不能统一,何况各自选择材料的精粗、删削是否恰当呢?众人都沉默了。我曾把这些话告诉您,却没有见您宣布此事;退下来后想:难道您认为我不应越过自己的界限去耕耘吗?因此不敢坚持争辩。现在又把《仪礼》的事托付给您,虽然已经形成的规例难以改变,但今后的体例难道还可以不早早确定吗?《周官》的注疏以及《订义》《删翼》等版本,都是我所考订的。尚未定下来的,只有《永乐大典》中所辑录的部分。分头编纂的两三位君子,都已经用功多年,我私下以为大概可以统一体例了。等到各自完成几册,拿来分类参校,虽然大体没有失误,但取舍详略的意见相差很多,分别删削、联属、措置和注释也不一样。我与钟君晼反复讨论,力求贯通,所耗费的时间精力几乎等同于专门写成一部书。由此看来,《仪礼》《戴记》的注疏以及各家的学说,纷然杂乱,长期没有定本,它们的头绪难以整理,大概比这还要严重。李侍讲南归后,既然把后续工作交给潘进士,那么尚未完成的书就应当交给他。但我见士大夫朋友中留心这部经书的人很少,希望您当面询问潘君和姚征士,选定一人,让他尽快完成这项工作。等稿本完成后,我应当亲自订正一篇,并撰写按语,再从中选择一两位有能力的人,依照体例共同讨论,使彼此不相抵牾。如果《周官》最终完成,而我这个衰病之身还留在人世,自然应当和诸位君子早晚勤勉努力,不敢因为困难而畏缩、因为意志消沉而懈怠。与鄂少保论丧服注疏的错误 河间献王所得的邦国礼制,汉代以来不能实行,到唐代便亡佚了。孔颖达、贾公彦作疏,只宗奉郑玄的注,后来的儒者遵守它。关于丧礼的大原则,承袭错误而不知道其错误的,大约有几端。幸而它的纲领还保存在《周礼》春官的司服职中,散见于各官职的内容,也都可以逐一考证。再参照《仪礼》《戴记》,其中荒谬疏漏的地方就可以得到订正。一是《仪礼·丧服》齐衰三月章说:‘庶人为国君。’于是便说国境以外的百姓为天子不服丧。不知道说‘国君’,是为了说明诸侯的君主:他的臣子为他服丧,而百姓不服丧罢了。天下之内都是天子的百姓;诸侯替天子牧养百姓,百姓尚且为诸侯服丧,何况天子呢?郑康成既错误地说百姓不服丧,所以注释《檀弓》篇又说:‘三月天下服,专指诸侯国的大夫服缌衰而言。’他唯独没有想到,原文承接‘国中男女服’之后,明明说的是天下百姓。如果服丧的只是诸侯国的大夫,就应当特别说明,而笼统说‘天下服’,使学习这段文字的人只知道天下百姓都服丧,却不知道服丧的只是诸侯国的大夫。记载礼制的人不应当这样糊涂。丧期的改变,从汉文帝开始;诏书说:‘诏令到达后,出来临丧三天,全部脱去丧服,不禁止娶妇嫁女、祭祀、饮酒、吃肉。’

则汉文帝以前,天下之民皆齐衰三月,不得嫁娶、祠祀、饮酒、食肉无疑矣。一则谓公卿大夫士之妻为王齐衰期,于后无服;侯国之命妇于夫人亦然。盖因丧服无明文,黄氏榦臣为君服图亦未叙列耳。然司服职曰:「为天王斩衰,为后齐衰。」而昏义申之曰:「服父之义也,服母之义也。」公卿大夫士视后犹母,为后服母之服,而其妻则无服可乎?古者嫂叔无服,而于娣姒则以同室而生,小功之亲。外命妇为王服,而于后转无服可乎?周官凡称大丧,皆谓王后也。内宰凡丧事,佐后治外,内命妇正其服位。肆师大丧,令外内命妇序哭。春官世妇大丧,比外内命妇之朝暮哭者。内司服于九嫔、世妇外别共,凡命妇之丧衰,正谓公卿大夫之妻耳。可以后儒无稽之言,而废周公之典法哉?仪礼不杖期章曰:「为夫之君」,盖以妇人为君且有服,则后夫人不待言耳。礼经中文略而义该者,如此类甚多,则外命妇于后夫人并不杖期无疑也。一则据《仪礼》繐衰七月,谓诸侯之大夫以时接见于天子,故有服而士无服。不知繐衰在大功之下、小功之上,大夫服此,则士正服小功无疑矣。即如此职于大夫曰「其丧服加以大功、小功」,于士曰「亦如之」,遂据此谓士无缌服可乎?若以接见天子为义,则诸侯之大夫固有未达于王朝者,有虽聘頫而不得接见天子者。小行人职:大客则傧,小客则受其币而聴其辞,是也。诸侯之士有従君而达于王朝,且任之以事者。掌客职:凡介、行人、宰史皆有牢。象胥职:王之大事,诸侯次事,卿次事,大夫次事,上士下事,庻子是也。且使従君朝觐,适遭大丧,卿大夫皆繐衰,庻人缟素,而士独服吉可乎?程朱治经,多尽屏汉儒之説者,以折衷义理,而决不可通,故也。羣儒曲护旧説,亦约有数端。一则谓庻人为国君齐衰,又为天子齐衰,则为二统,而例以为人后者为其本生父母。不知为人后者服,虽有降而无絶也。若圻外之民无服,则竟絶之于天子矣。况民为国君,非为人后之比。太宰职:以九两系邦国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则虽诸侯不过为天子系属此民,与师长、主友之属等耳。故侯国有灾,移民通财,舍禁弛力,薄征缓刑,必待大司徒之令。大宗伯以荒礼哀凶札,以吊礼哀祸烖,以禬礼哀围败,以恤礼哀冦乱。小行人所至之国,札丧则令赙补,凶荒则令赒委,师役则令禞禬,皆所以救民之死病也。天子保民如子,而民戴之如父母,一旦天崩地坼,而不为数月之服,不惟义不可以苟止,而情亦不能苟安。如以二统为嫌,则男子为父斩衰,又为君斩衰;妇人为夫三年,而夫在,又为长子三年,亦为二统矣。毋乃害义伤教而不即于人心乎?一则谓妇人之従服必降于夫,夫为后齐衰期,妻不冝同。独不思父在为母期而妇为姑,亦期;妇为舅姑,同服期,而不问子之斩与齐。则外命妇为王后、君夫人,同服期,而不问夫之斩与齐。王后之丧,外命妇之丧,衰哭位备,见于诸官,而可以臆説乱之乎?一则谓诸侯之大夫,既降为繐衰,不冝庻人转承以齐衰。不知服之轻重,义各有当。大夫之降为繐衰,以不得上比于王臣耳。若民,则天子之民,义无所嫌,故期以三月,而齐衰不降。犹旁服有大功、小功,而世适之于髙曾,并齐衰三月也。礼以义起,而缘人情,学者反求其本,则于一曲之説,昭然若发蒙矣。凡作事,一节简错,象胥职宜为小行人职文【自记】与来学圃。吾友举用方,自代朋友之交,君臣之义,并见于斯,可以风世砥俗。但大臣为国求贤,尤贵得之山林草野、疎逺卑冗中,以其登进之道甚难,而真贤往往伏匿于此也。若惟求之于平生久故、声绩夙着之人,则其涂隘矣,万一圣主命以旁招俊乂,列于庻位,将何以应哉?抑又闻当官守道,固贵于坚,而察言服善,尤贵于勇。前世正直君子,自谓无私,固执已见,或偏听小人先入之言,虽有灼见事理,以正议相规者,反视为浮言而聴之,藐藐其后,情见势屈,误国事,犯清议,而百口无以自明者多矣。必如季路之闻过则喜,诸葛亮之谆戒属吏,勤攻已过,然后能用天下之耳目以为聪明,尽天下之材力以恢功业。吾友此时正宜用力于此,且与二三同志者交相朂,时相警也。余不赘。与吕宗华

译那么在汉文帝以前,天下百姓都服齐衰三月,不得嫁娶、祭祀、饮酒、吃肉,是毫无疑问的。又有人说,公卿大夫士的妻子为王服齐衰一年,后来便没有服;诸侯国的命妇对于夫人也是如此。这大概是因为丧服经没有明文规定,黄榦臣所作《为君服图》也没有叙列罢了。然而司服职说:‘为天王服斩衰,为王后服齐衰。’《昏义》又申明说:‘服父亲的丧服所体现的道义,服母亲的丧服所体现的道义。’公卿大夫士把王后看作母亲,为王后服母亲的丧服,难道他们的妻子反而可以无服吗?古代嫂嫂和小叔之间无服,但对于妯娌,因为同处一室而生,是小功之亲。外命妇为王服丧,对王后反而无服吗?《周官》中凡说大丧,都是指王或王后的丧事。内宰办理丧事,辅佐王后治理外朝;内命妇则整顿她们的服制和位置。肆师遇大丧,命令内外命妇按次序哭临;春官世妇遇大丧,编排内外命妇早晚哭临的人数。内司服在九嫔、世妇之外另行供给,凡命妇的丧服,正是指公卿大夫的妻子。难道可以凭后儒没有根据的话,废弃周公的典章法度吗?《仪礼》不杖期章说:‘为丈夫的君主服丧。’既然妇人为君主服丧,那么王后、夫人的丧服就不必再特别说明了。礼经中有很多像这样文字简略而意义完备的例子,所以外命妇为王后、夫人服不杖期,是毫无疑问的。又有人依据《仪礼》繐衰七月,说诸侯国的大夫因为按时朝见天子,所以有服,而士没有服。不知道繐衰在大功之下、小功之上;大夫服繐衰,那么士服小功正是毫无疑问的。即使按照这个职文,对大夫说‘他的丧服加以大功、小功’,对士说‘也这样’,难道就能据此说士没有缌服吗?如果以朝见天子作为依据,那么诸侯的大夫本来就有未能到王朝的,也有虽经聘问朝觐却不能见到天子的。小行人职说:大国使者由傧相接待,小国使者接受他的礼币而听取他的辞令,就是这个意思。诸侯的士也有随从君主到达王朝、并且被任用办事的。《掌客》职说,凡副使、行人、宰、史都有牢礼供给。《象胥》职说,王的大事、诸侯的次事、卿的次事、大夫的次事、上士的下事、庶子的事务,都在其范围内。况且假使士随君主朝觐,恰好遇到大丧,卿大夫都服繐衰,庶人穿缟素,唯独士穿吉服,难道可以吗?程颐、朱熹治经时,大多完全屏弃汉儒的说法而折衷于义理,正是因为汉儒的说法决定不能贯通。群儒曲意维护旧说,大约也有几端。一是说庶人为诸侯国君服齐衰,又为天子服齐衰,便形成两个统属,类比于出继为人后者为本生父母服丧。不知道出继为人后者服丧,虽有降等,却并没有完全断绝关系;如果国境以外的百姓不服丧,那就是竟然同天子断绝关系了。何况百姓为国君服丧,不能同出继为人后者相比。《周礼·太宰》职说,用九种关系维系邦国的百姓,第一种是牧;依靠土地而得到百姓,那么诸侯不过是替天子把百姓联系起来,与师长、主友之类相同。因此诸侯国发生灾害,迁移百姓、互通财物、解除禁令、放宽劳役、减轻赋税、缓刑,都必须等待大司徒的命令。大宗伯用荒礼哀悼灾荒,用吊礼哀悼祸灾,用禬礼哀悼被围困和败亡,用恤礼哀悼寇乱。小行人到达各国,发生疫病丧亡就命令资助补给,遇到灾荒就命令救济,发生战争劳役就命令互相援助,这些都是为了救济百姓的死伤疾病。天子像爱护儿子一样保护百姓,百姓也像对待父母一样拥戴天子;一旦天崩地裂般遭逢大变,却不服几个月的丧服,不仅在义理上不能勉强停止,在感情上也不能勉强安定。如果嫌有两个统属,那么男子为父亲服斩衰,又为君主服斩衰;妇人为丈夫服三年丧,而丈夫在世时又为长子服三年丧,也同样有两个统属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这难道不是损害义理、伤害教化,也不合乎人心吗?又有人说,妇女的从服一定比丈夫降等,丈夫为王后服齐衰一年,妻子不应当同样服丧。却没有想到,父亲在世时,儿子为母亲服一年丧,妇女为婆婆也服一年丧;妇女为公婆服同样的一年丧,却不问儿子对父亲服斩衰还是齐衰。那么外命妇为王后、国君夫人服一年丧,也不应问丈夫服斩衰还是齐衰。王后之丧、外命妇之丧,服丧、哭临、位置都在各官职中有明确规定,难道可以凭主观臆说扰乱它吗?又有人说,诸侯的大夫既然降为繐衰,庶人不应反而承袭为齐衰。不知道服丧轻重各有合乎义理的地方。大夫降为繐衰,是因为不能同王朝之臣相比;至于百姓,他们是天子的百姓,义理上没有什么可嫌疑的,所以服期为三月,齐衰也不降等。正如旁系亲属有大功、小功之服,而嫡系后代为高祖、曾祖服丧,也同样是齐衰三月。礼制依据义理而制定,又顺应人情;学者反过来追求根本,那么对于片面曲解的说法,就会像拨开蒙蔽一样明白了。凡是做事,只要有一处简略错乱,《象胥》职的文字应当属于《小行人》职的文字【自记】。致来学圃。我的朋友被举荐任用方才开始,在这里既表现了朋友交往之道,也表现了君臣之义,可以用来劝诫世人、砥砺风俗。但大臣为国家访求贤才,尤其贵在从山林草野、疏远卑微闲散的人中选取,因为这些人的进身之路非常艰难,而真正的贤才往往隐藏在那里。如果只从平日熟识已久、声望功绩早已显著的人中寻求,那么道路就狭窄了;万一 圣明的君主命令广泛招募贤能,把他们列于众官之中,将用什么来应命呢?又听说,任官守道,固然贵在坚定;考察言论、接受善言,更贵在勇气。前代正直的君子,自以为没有私心,固执自己的见解,有时偏听小人先入为主的话;即使有人洞察事理,以正直的议论规劝他们,他们反而把它看成浮言而不肯听,后来就轻视它,等到真相显露、势力屈服时,误了国事,触犯清议,却有百般理由也无法为自己辩明的人很多。一定要像季路听到过错就高兴,像诸葛亮反复告诫属吏那样,勤于攻治自己的过错,然后才能利用天下人的耳目来增长自己的聪明,尽用天下人的才力来扩大功业。我的朋友此时正应当在这方面用力,并且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相互勉励,时时互相警戒。我不再多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致吕宗华

仲春使归一札,想已彻。仆曩者妄删昆山徐氏所刻《宋元经解》,尝为吾兄略言之,而未悉也。是书巻帙既多,非数十金不可购,逺方寒士有终其身不得一寓目者矣。有或致之,观之不能徧;也有或徧之,茫洋而未知所择也。仆幸童稚时,先君子口授经文,少长先兄为讲《注疏大全》,择其是而辨其疑。凡《易》之体象,《春秋》之义例,《诗》之讽喻,《尚书》《周官》《礼记》之训诂,先儒所已云者,皆粗能记忆,借是为基。故是编之删,虽不敢确然自信,然大醇而不收,甚驳而妄取者则鲜矣。仆始従事于斯,以为一家之説,未徧则理或有遗,而心弗能餍也。虽至肤庸甚者,支离谬悠,而一语未详,终不敢决弃焉。及徧一经,然后知三数大儒而外,学有条理者不过数家,而就此数家之中,实能脱去旧説而与圣人之心相接者,盖亦无防。因复自惜,假而用此日力以玩索经之本文,其所得必有过此者。然积疑之义,未安之诂,发书终巻,必一二得焉,则又治经者所不可废也。自惟取道之艰,思竭不肖之心力,以为后学资借,俾得参伍众説而深探其本源,遂过不自量而妄删焉。矻矻于车船奔迫,人事丛杂中,盖二十余年,而后诸经之説粗毕。惜方删取时,计此生不能更周览,凡可有可无之説,多过而存之。又宋元诸儒文字繁委,颇有数语可尽,而散漫至千百言者,皆未暇泠汰。两年以来,衰病日深,大惧此业不卒,将抱终古之恨。欲于南中招学子数人,编而録之,次第邮致,更加讨论排纂成书,而量其程期,役必浃嵗,计所訾给嵗必百金。朋游间近有一二人为倡,而苦无继之者。是书之成,岂惟蒙者二十余年日力所耗竭哉?实数百年儒先精神所并注也。果能卒业,异日遇有力者传而布之,俾承学之士苦于昆山原刻之难致与观之而难徧者,一旦餍足其心而省其功力。之十八,其为踊跃,当何如?又况支离谬悠之説,始学无主,多见谓新竒,或弃周行,趋邪径,以自投于荆棘,贼经侮圣,日蔓以延。廓而清之,以为斯道之闲,所闗岂浅小哉?此仆区区所以重惜其无传也。然是书不难于异日之传布,而难于目前之编録。衰疾之身,惧且不能待矣。吾兄家故贫,洗手奉职,自无力以及此。然此宇宙间一公事也,凡辨书名,有心有目者,皆与有责焉。惟宿留斯言,苟遇其人,则诚告之。或有自逺而相应者,与仆与吾兄,非世俗之好也。余生之事,惟兹为急,是以敢切布之。答杨星亭杂记:父为长子杖,则其子不以杖即位。小记:父不主庻子之丧,则孙以杖即位可也。庻子有对适以为义者,冢子未食而见适子,庻子已食而见,是也。若为丧主及主子之丧,则众适皆称庻子。小记:庻子不继祖祢,庻子不为长子三年,是也。父宗子也,而主长子之丧,则义起于祖若父之正体者也。父众子也,而主长子之丧,则义起于子与孙之传重者也。若以众子之贵而主焉,则轻正体传重之义,而伤众子未贵者之恩。或以奔防记所云,而谓众子之丧皆父主之,则未知所云,乃众子之成人而未室,受室而无子者,礼以穷而变耳【记曰:凡丧,父在,父为主;父没,兄弟同居,各主其丧;亲同长者主之,不同亲者主之】众子无子而尊行异,爵之吊賔至,非父主之而谁主耶?父没矣,无子者之丧,非兄弟主之而谁主耶?其特制同居为主之礼者,盖虑兄弟众多,或徙家于异国,或同国而异居,或逺出而不返,必待异居之长适来主其丧,则事有不举而时不可待,故以权制俾同居者主之,所以便人情而达礼事耳。如郑氏所诂【郑注:各为其妻子之丧为主也】则曰:父没,各主其私丧可矣,兄弟同居之文不亦赘乎?各主其丧之文不亦暧昧而不可别白矣乎?孔氏不知以有子无子为别,而以同宫异宫为断,益误矣。众子而有子,虽父在,固其子主之矣,又何“亲同长者主之,不同亲者主之”之云耶?如无子也,虽异宫,非父为之主而谁属耶?幼季众子也,而有子,父不宜主其丧,望以此正告之讣辞与式,则询诸其乡之长老君子。行礼不求变俗,大体既正,则细者姑従其国故可也。答程夔州

译仲春时托人送回的一封信,想必已经收到。我从前擅自删削昆山徐氏所刻的《宋元经解》,曾经大略向您说过,但还没有说详尽。这部书卷帙很多,不花几十两银子不能买到;远方的贫寒士人,有终身不能看上一眼的。有的人即使得到这部书,也不能通读;有的人即使通读了,也茫然不知应当取舍。我幸运地在幼年时,先父亲口传授经文,稍长以后,先兄又为我讲解《注疏大全》,选择其中正确的,辨析其中可疑的。凡是《易》的体例象数、《春秋》的义例、《诗》的讽喻、《尚书》《周官》《礼记》的训诂,以及先儒已经说过的内容,我大体都能记忆,便以此作为基础。因此,这部书的删削,虽然不敢确切自信,但那些过分醇厚而不加收录、十分驳杂却妄加取用的内容,还是很少的。我起初从事这件事时,认为一家之说如果没有通读,义理也许会有遗漏,而内心又不能满足。即使是极其浅陋平庸、支离荒诞的说法,只要其中有一句尚未详明,最终也不敢断然舍弃。等到通读了一经,才知道除去少数几位大儒之外,学问有条理的不过几家;即使在这几家之中,真正能摆脱旧说而与圣人心意相接的,大概也没有多少。于是我又不免自我惋惜:假如把这些日子的精力用来研读经书本文,所得一定会超过现在。然而积存的疑义、尚未安妥的解释,翻完一部书总能有一两处获得新见解,这又是治经的人不能废弃的。我想到求取正道的艰难,便想竭尽自己的心力,为后来的学者提供借鉴,使他们能够参互众说,深入探究本源,于是越过了自量的限度,擅自删削起来。我在车船奔波、人事纷杂之中勤苦从事,大约二十多年,之后各经的说解才大体完成。可惜当初删取时,估计这一生已经不能再周遍阅览,所以凡是可有可无的说法,往往也一并保留下来。又因为宋元诸儒的文字繁多琐细,颇有几句话就能说尽的内容,却铺陈到千百言,这些也都来不及淘汰。近两年以来,衰老和疾病日益加重,最担心这项事业不能完成,将要抱着终身遗憾离世。我想在南方招募几个学生,把这些内容编录出来,分批寄送,再加以讨论、编排,完成一部书;估计所需时间,劳作必定要满一年,而计算所需费用,每年必得百金。朋友交游中近来有一两个人倡议此事,却苦于没有人接续。这部书如果完成,难道只是我二十多年心力的耗尽吗?实际上,是几百年来儒者前辈的精神共同倾注其中。如果果真能够完成这项事业,将来遇到有力量的人把它刊行传播,使后来的学者不再苦于昆山原刻本难以得到、得到后又难以通读,一旦满足了他们的求知之心,并省去他们十分之八的功夫,他们该会多么踊跃呢?何况那些支离荒诞的学说,初学者没有主见,往往把它们看作新奇之说,或者抛弃正道而走上邪路,自己投入荆棘之中,损害经义、侮慢圣人,日益蔓延。把这些学说廓清,使正道得以流行,其中关系难道浅薄微小吗?这就是我之所以深深惋惜它不能流传的原因。然而,这部书将来流传并不难,难的是眼下的编录。以我衰老多病的身体,只怕还等不到那一天。您的家境本来贫寒,洁身奉职,自然没有力量顾及此事。但这是天地间一件公共的事业,凡是辨别书籍、具有识见和眼光的人,都有责任参与。请您把这些话留在心中,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就诚恳地告诉他。倘若有人从远方响应此事,那么他与我、与您所追求的,就不是世俗的爱好。我的余生所要做的事,只有这件最为急迫,所以冒昧恳切地把它告诉您。答杨星亭 杂记:父亲为长子执杖服丧时,长子的儿子不执杖登位。小记说:父亲不主持庶子之丧,那么孙子执杖登位是可以的。庶子有相对于嫡子而形成义理的情形:长子尚未进食时来见嫡子,庶子已经进食后才来见,就是这种情况。若庶子作为丧主,或主持嫡长子之丧,那么众多嫡子都称为庶子。小记说:庶子不能继承祖、祢,庶子不为长子服丧三年,就是这个意思。父亲是宗子,却主持长子之丧,那么这种义理起于祖先或父亲作为嫡系正体的身份。父亲是众子,却主持长子之丧,那么这种义理起于儿子、孙子传承重任的关系。如果因为众子的地位尊贵而由父亲主持,就会减轻嫡系正体、传承重任的义理,也会伤害那些尚未显贵的众子所得到的恩义。有人依据《奔丧记》所说,认为众子之丧都由父亲主持,却不知道那段话说的是:众子已经成年但尚未娶妻,或娶妻却没有儿子的情况,这是礼制因无可奈何而发生的变通。记载说:凡是丧事,父亲在世,由父亲主持;父亲去世,兄弟同居的,各自主持自己的丧事;亲属关系相同的由年长者主持,不同亲属关系的由亲近者主持。众子没有儿子而且辈分尊贵,爵位相当的吊客已经到来,不由父亲主持又由谁主持呢?父亲已经去世,没有儿子的众子之丧,不由兄弟主持又由谁主持呢?礼制特别规定同居兄弟主持,原是考虑兄弟众多,有的迁居异国,有的同在一国却分居,有的远行在外不能回来;如果一定要等异居的长嫡子回来主持丧事,事情就可能无法办理,而时日又不能等待,所以权宜规定由同居者主持,以便于人情,也使礼事能够完成。如果按照郑氏的解释——郑注说:“各自为自己的妻子、儿女主持丧事”——那么他说“父亲去世,各自主持自己的私丧”就可以了,何必还要说“兄弟同居”呢?“各自主持自己的丧事”这句话,难道不也含混而无法分辨清楚吗?孔氏不知道以有无儿子作为区别,却以是否同宫作为判断标准,就更加错误了。众子如果有儿子,即使父亲在世,本来也应当由他的儿子主持丧事,又哪里会有“亲属关系相同由年长者主持、不同亲属关系由亲近者主持”的说法呢?如果没有儿子,即使住在不同宫室,除了父亲替他主持,又应当归谁主持呢?幼小的季子也是众子的一员,但他有儿子,父亲就不应主持他的丧事。请把这个意见正确地告诉负责发讣告、制定礼仪格式的人,并向当地的长老君子询问。举行礼仪不必强求改变当地习俗;大体正确以后,细节姑且依从本国旧制也可以。答程夔州

散体文惟记,难撰结论,辨书疏有所言之事,志传表状则行谊显然。惟记无质榦可立,徒具工筑兴作之程期,殿观楼台之位置,雷同铺序,使览者厌倦,甚无谓也。故昌黎作记,多缘情事为波澜;永叔、介甫则别求义理以寓襟抱。柳子厚惟记山水,刻雕众形,能移人之情。至监察使、四门助教、武功县丞、防壁诸记,则皆世俗人语言,意思援古证今,指事措语,每题皆有现成文字一篇,不假思索。是以北宋文家于唐多称韩、李而不及柳氏也。凡为学佛者,传记用佛氏语则不雅。子厚、子瞻皆以兹自瑕。至明钱谦益则如涕唾之令人□矣。岂惟佛説,即宋五子讲学口语亦不宜入散体文,司马氏所谓言不雅驯也。寄来二作皆不苟,所薙芟数语乃时人所谓大好者,他日当面析之。此虽小术,失其传者七百年,吾衰甚矣。儿章粗知其体要,不幸中道殂,贤其朂哉。答程起生足下以《周易要论》相质数年矣,而未敢为序,非故难之也。余成童为科举之学,即治《周易》,自汉、唐至元、明,言理、言象、数之书,未有不经于目者。就其近正者,不过据圣人所系之辞,随文解意,而谓其理如是,其取象如是,至所以取是象、系是辞,确乎能见其根源者,百不一二得焉。故学之防二十年,于前儒所已言,一一皆能记忆而反之于心,则概乎未有所明,乃舍是而治《春秋》《周官》。以《春秋》比事属辞,五官各有伦序,可依类以求,而互相证也。其后与安溪李文贞公论《易》,至乾坤之二爻、归妹之初九、六五,始灼见圣人系辞取象之本义,确乎其不可易【见《周易·观彖】而余于朱子所疑于涣之六四,亦若微有得焉【卦自否来,下三隂为小人之朋,六上居四而成涣,则小人之羣散矣。当否之时,国疵民病,蕴积如邱山,一旦小人之羣散,则凡此者皆涣然氷释,其功效非寻常思议所及也。故诸爻惟此为大吉,正《彖传》所谓“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也,故四为涣主爻】乃知卦爻之辞,皆有确乎不可易者,特后儒之心智弗能贯彻焉耳。足下尝言,学《易》者果明于隂阳、刚柔、徳位之当否,而协诸本卦之时义,则亦可以得其比例。文贞《易通论》已略见此义,而要论中所开阐,又多《通论》所未及。惜乎不得使文贞见之也。昔余以《易》叩文贞,輙有以开余,而余不能有开于文贞。文贞以《春秋》《周官》叩余,亦时有以开文贞,而文贞之开余者,则少假。而足下得与文贞面相质覆之所发,必更多。惜乎并世以生,而不得一遇也。若天假余年,而于《易》终有所明,当为足下序之。

译散体文章只有记最难撰写结论。辨析书籍、疏文,往往有所论述的事情;志、传、表、状,则有显明的事迹和德行。唯独记没有可以树立起来的实体骨干,只是罗列工程兴建的日期、宫殿楼台的位置,雷同铺陈,使读者厌倦,实在没有意义。因此韩昌黎写记,大多借事情的发展造成波澜;欧阳永叔、王介甫则另外寻求义理来寄托胸襟;柳子厚只写山水,刻画各种形态,却能够改变人的情感。至于《监察使记》《四门助教记》《武功县丞记》《防壁记》等,都是世俗人的语言,意思不过援引古事证明今事,指陈事情、安排措辞,每一题都有现成的一篇文字,不必思考。所以北宋文人谈到唐代作家,多称韩愈、李翱,却不及柳宗元。凡是学习佛法的人,传记中使用佛家语言便不雅。柳子厚、苏子瞻都把这一点看作自己的瑕疵。到了明代钱谦益,简直像令人作呕的涕唾了。岂只是佛家说法,即使宋代五子讲学时的口语,也不宜进入散体文章,这就是司马氏所说的语言不雅正驯顺。您寄来的两篇文章都不马虎,我删去的几句话,正是当时人所称赞为极好的文字;以后当面为您分析。这虽然是小技,但失传已有七百年,而我已经衰老得很了。儿子章大体知道这种文体的要领,不幸中途去世了,您应当珍重并勉励自己啊。答程起生 您拿《周易要论》向我求教已经几年了,但我一直不敢为它作序,并不是故意为难您。我从成年起学习科举之学,就研治《周易》;从汉、唐直到元、明,讲义理、讲象数的书,没有不曾过目的。就其中比较接近正确的,也不过是依据圣人所系的卦爻辞,随文解释意义,说它的道理如此、取象如此;至于为什么取这样的象、系这样的辞,能够确切看出其根源的,百家中也未必有一两家。因此我学习《易》将近二十年,对于前儒已经说过的内容,都能一一记忆并反复思考,却总觉得茫然,没有真正明白什么,于是舍弃这方面,改治《春秋》《周官》。《春秋》是比较事情、联缀文辞,《周官》五官各有条理次序,可以依类别寻求,又能互相验证。后来我和安溪李文贞公讨论《易》,谈到乾坤的两个爻、归妹的初九和六五,才开始清楚看见圣人系辞取象的本来意义,确实不可更改(见《周易·观彖》)。至于我对朱子所疑惑的涣卦六四,也仿佛略有所得:此卦由否卦而来,下三阴是小人的朋党,六四上居于四位而成为涣卦,于是小人的群党便散解了。当否卦之时,国家的弊病、百姓的疾苦积聚起来,像丘山一样;一旦小人的群党散去,这些问题便都像冰融一样涣然消解,其功效不是寻常思考所能推测的。所以各爻之中,只有这一爻最为大吉,正是《彖传》所说的“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所以六四是涣卦的主爻。由此才知道,卦爻辞都有确切而不可更改的意义,只是后来的儒者心智不能贯通它罢了。您曾说,学习《易》的人如果确实明白阴阳、刚柔、德位是否相当,并且结合本卦所处的时势和义理,那么也可以找出它们相互对应的规律。文贞的《易通论》已经略微显露了这个意思,而《要论》中所阐发的,又有许多是《通论》没有涉及的。可惜不能让文贞亲眼看到它。当年我拿《易》向文贞请教,他总能有所启发于我,而我却不能启发文贞。文贞拿《春秋》《周官》向我请教时,我有时也能启发文贞,但文贞启发我的地方,则少有片刻间断。您能够同文贞当面互相质疑、反复讨论,从中得到的启发必定更多。可惜您和文贞生在同一时代,却始终不能相遇。如果上天再给我一些年岁,使我最终对《易》有所明白,我将为您作序。

与万季野先生书仆性资愚钝,不笃于时,抱章句无用之学,倔强尘埃中,是以言拙而众疑,身屯而道塞。独足下观其文章,察其志▯,以谓并世中明道觉民之事,将有赖焉。此古豪杰贤人不敢以自任者,昧劣如某,力岂足以赴其所志耶?某于世士所好声华,弃犹泥滓,然辱足下之相推,则非惟自幸,而又加怵焉。盖有道君子重其人,则责之倍严,使仆学不殖而落,行不植而欹,足下将有不得于心者。此仆所以每诵知已之言,而忻与惕幷也。盖甞以古人之道黙自忖省,其无所待而能自必者,独先明诸心为善不为恶而已。至欲体道以得其身,非极学问思辨之功,所谓笃行者,终无本统。仆先世虽世宦达,以乱离焚剽去其乡县,转徙六棠荒谷之间,生而饥寒,杂牧竖朝夕,苏茅汲井以治饔飱,未能专一。幼学优游,浸润于先王之遗经,及少长则已操笔墨,奔走四方以谋衣食,或与童蒙钩章画句,噭噪嚘嘤,或应事与俗下人语言,终日昏昏,惫精苦神,其得扫除尘事发书翻覆者,日不及一二。时古之谋道者,虽所得于天至厚,然其为学必专且勤,久而后成,故子曰「发愤忘食」,其学易也,曰「假我数年」。今仆智识下古人千百,而用功乃不得十一,如乘敝车罢牛,道长涂曲,囏絶险,又值樛枝盘根,絓其縿而闗其轴,不亦难乎?以此知士有志于古人之道,不独既成而行有命,其成与否亦天所命也。然行之以不息,要之以至死,其有得于身与有得于后,则吾不敢知。南归后踪迹具与昆绳书,幸索观,时赐音耗以当讲问,吾之望也。答礼馆诸君子殷同飨燕之説,二三君子重以为疑,旁引互证,惧来者之瑕疵。诚意感人,而终有未帖于愚心者。盖辨其所従生而推之以至于所终极,则前儒所云胥无当于事理之实也。夫殷同所施者何政哉?即巡守殷国,削黜流讨,加地进律之政耳【六典既施,每嵗正月,又和而布之于邦国,舍巡守别无特施于天下之政】唐虞五载一巡守,至周而易以十有二年,六服再朝,更不亲巡,以考其所述之职,则时过人亡,有无所施其黜陟诛赏,而遗憾于民心者矣。先王卜征五年而嵗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增修徳而改卜。是虽以十有二年为期,而是年不行,次年可更卜也【既可改卜,无为徧徴天下之诸侯,如谓六服殷同可,又迟十有二年而后巡守,则更无是理】其或王既笃老,若嗣王冲幼,又或大亲衰疾,不可久离,必酌徴州伯、卒正、连帅之忠诚可倚、威徳夙彰者,州各数人以谘谋而发命焉。如舜摄位而咨十有二牧,武王克商徴九牧之君,登豳阜以望商邑,其事盖旷世一见,而礼必絶殊。若一嵗而徧徴六服之诸侯,一时而尽空一方之君长,则决知其无是也。由是言之,殷同于方岳而施其政,乃巡守之常经。其间举于王都,则循用祀方明、将币礼賔、发命于坛宫之礼节耳。若飨必于庙,燕必于寝,则朝觐宗遇之礼宜然,而于会同势不能行。姑就时会言之,方各数州,州分五等,所徴各四三人,而庙堂已不能容矣。又况殷同徧徴九州之侯伯乎?且飨于庙中,献酬各有数,以次相及,日不过四三人,盖兼旬而莫之能徧焉。凡礼賔客在野在外则杀礼,司仪之职为坛三成,公于上,等侯伯于中,等子男于下,等其将币亦如之,其礼亦如之。则所谓礼者,祼酢飨燕无不该也。昭昭然矣【大行人职,上公将币,王礼再祼而酢,飨礼九献,食礼九举,出入五】积三问,三劳,则王礼备,色众礼明矣。注于此,经礼亦如之,独举祼酢,不知何据。后儒疑将币祼酢在坛,飨燕仍反国中,而于庙于寝,其蔽实由于此】祼可坛,则飨亦可坛;祼各于其等,可同时而卒事,则飨各于其等,亦可终日而卒事。野外杀礼,兹其尤著者也。飨则各于其坛之等,燕则并升于坛之堂,胡为其不可?与二三君子坚持旧説,不过谓飨燕乃宫室中事,不宜行于野外耳。夫祼酢之礼重于飨燕,而或可或不可,不识其所以异者何也?抑谓飨燕则有牲俎而异于祼酢乎?然牲俎可于坛荐方明,而独不可以献賔客,又不识其所以异者何也?况掌舍之职,专主会同,其设坛壝之等,以待将币祼酢,则设帷宫以待飨燕,明矣。幕人之共帷幕,掌次之张大次、小次,皆曰会同,又其明徴也【帷四周以为宫,幕其上以为蔽;张大次,使羣聚以待事;张小次,使各就以暂休。

译与万季野先生书 我的性情资质愚钝,不能随合时俗,抱着章句之学这种无用的学问,倔强地处在尘世之中,所以言语笨拙而受到众人怀疑,处境困顿而道路阻塞。唯独您观察我的文章,体察我的志向,认为在同代人中,明白道理、启发百姓的事业,今后将有所依赖于我。古代豪杰贤人尚且不敢把这样的事业自任,像我这样昏昧鄙劣的人,力量哪里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呢?世间士人所喜爱的声名华饰,我把它抛弃得如同泥土尘滓;然而承蒙您推重我,不只是我感到庆幸,也更加感到惶恐。大概有道德的君子看重一个人,对他的要求就会加倍严厉;如果我的学问不能增长而衰落,操行不能树立而倾斜,您将会有不满意之处。这就是我每每诵读知己之人的话语时,欣喜与警惕同时产生的原因。我曾经默默用古人的道理自我反省,发现一个人不依赖外物也能自我坚定,只有先在内心明白应当行善而不应作恶罢了。至于想要实践道理以成就自身,如果没有极力从事学习、探究、思考和辨析的功夫,所谓笃实行道,终究没有根本和系统。我的祖先虽然世代做官显达,却因战乱、离散、焚掠而失去乡县,辗转迁徙到六棠荒谷之间;我生来便处于饥寒之中,早晚混在牧童樵夫之间,烧茅草、汲井水来准备饭食,不能专心学习。幼年求学还很悠闲,逐渐受到先王遗留经典的浸润;等到稍长,已经拿着笔墨奔走四方谋求衣食,有时给儿童讲解章句,发出喧闹低微的声音,有时应付事务,与世俗之人交谈,整日昏昏沉沉,精力疲惫、心神劳苦,能够扫除尘事、打开书本反复研读的时间,每天不到一两个时辰。古代谋求道术的人,即使天资所得极其丰厚,学习也必定专心而勤奋,长久以后才能有所成就,所以孔子说“发愤忘食”;他说到学习《易》,又说“假给我几年时间”。如今我的智慧见识比古人低下千百倍,而用功又不到古人的十分之一,就像驾着破车、由疲牛拉行,路途漫长而道路曲折,艰难险阻不断,又遇到盘曲的树枝和盘结的树根,挂住车帷、阻碍车轴,这不是太难了吗?由此可知,士人有志于古人的道,不仅学成以后能否实行要看命运,能否学成也同样由上天决定。然而只要不停地去实行,一直到死也不改变,至于能否在自身有所获得、能否给后世留下成果,我不敢预知。南归以后,我的行踪和经历都写在给昆绳的信中,幸望您索取来阅读,时时赐信告知消息,以代替讲学问难,这就是我的希望。答礼馆诸君子 关于殷同飨燕的说法,几位先生郑重地表示怀疑,并从旁征引、相互证明,担心后人据此挑剔。你们的诚意确实感人,但其中终究还有令我心中不安的地方。大概应当辨明事情从哪里产生,再推究到它最终的归宿,那么前代儒者所说的,似乎都不切合事情和道理的实际。殷同所施行的究竟是什么政事?就是巡守、会合诸侯,对诸侯之国削黜、流放、征讨,增加土地、晋升爵秩的政事罢了(六典施行以后,每年正月又加以调和修订,颁布到各诸侯国;除了巡守之外,并没有另外施行于天下的政事)。唐虞时代五年巡守一次,到周代改为十二年一次,六服诸侯两次来朝,天子不再亲自巡行;如果考察他们所应当履行的职务,那么此时已经时过境迁、人事变迁,便会有无法施行黜陟、诛赏,而使民心遗憾的情况。先王在出征前占卜,五年之内每年都要习验吉兆;吉兆已经习验就出行,没有习验成功,就增加修养德行,再次占卜。这样虽然以十二年为期限,但这一年不能出行,下一年还可以重新占卜(既然可以改期重新占卜,就没有必要遍征天下诸侯;如果说六服诸侯会合后还要等十二年再巡守,更没有这种道理)。如果天王已经年老,或嗣王年幼,又或者大亲衰弱有病,不能长久离开王都,就必须斟酌征召州伯、卒正、连帅中忠诚可靠、威德素著的人,每州选几人来咨询谋划,然后发布命令。比如舜摄政时咨询十二牧,周武王灭商后征召九州牧伯之君,登上豳阜眺望商邑;这样的事情大概是旷世才有一次,礼制当然必定特别不同。如果一年之内遍征六服诸侯,一时之间使一方的君长全部离开封国,那就可以断定绝没有这种事。由此说来,殷同是在四岳之地施行这种政事,正是巡守的常规。若在王都举行,只须依照祭祀方明、将币礼宾、在坛宫发布命令的礼节办理罢了。至于飨必定在宗庙、燕必定在寝宫,那是朝觐、宗遇之礼所应如此的情况,在会同之礼中势必不能实行。姑且只按一次会合来讲,各方包括数州,每州分为五等,每次征召各等诸侯四三人,宗庙朝堂已经容纳不下了。何况殷同要遍征九州的侯伯呢?并且在宗庙中举行飨礼,献酒、酬酒各有定数,依次相及,一天不过接待四三人,大概要经过二十天还不能遍及。凡是礼待宾客,在野外、境外就要降低礼数;司仪的职掌是筑三层坛,公爵在上层,侯伯在中层,子男在下层,将币礼也是如此,礼数也如此。那么所谓礼仪,就包括祼、酢、飨、燕,没有不包括的了。这是明明白白的(《大行人》职掌说:上公行将币礼时,天王行两次祼礼并酢酒;飨礼九献,食礼九举,出入五)。再加上三次询问、三次慰劳,天王的礼数就完备了,各等级的礼节也清楚了。郑注在这里说经礼也如此,却唯独举出祼、酢,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后来的儒者怀疑,将币、祼、酢在坛上举行,飨、燕仍回到国都里面,在宗庙、寝宫举行,他们的弊病实际上就由此而来。既然祼礼可以在坛上举行,飨礼也可以在坛上举行;祼礼按各自等级举行,可以同时结束,那么飨礼按各自等级举行,也可以整日举行而结束。这正是野外降低礼数最明显的地方。飨礼各自在坛的相应等级举行,燕礼则一同登上坛的堂,为什么不可以呢?几位先生坚持旧说,不过是认为飨、燕是宫室中的礼事,不宜在野外举行罢了。祼、酢之礼比飨、燕更为隆重,祼、酢有时可以在野外、有时却不可以,不知二者的区别究竟在哪里。还是认为飨、燕有牲畜和俎豆,因此与祼、酢不同吗?然而牲俎可以在坛上荐献给方明,难道独独不能用来献给宾客吗?也不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在哪里。况且掌舍的职务专门主持会同,它分别设置坛、壝,用来等待将币、祼、酢;又设置帷宫,用来等待飨、燕,这已经很明确了。幕人的职务是供应帷幕,掌次的职务是张设大次、小次,也都说是用于会同,这又是明白的证据(帷幕四周围合成宫,幕覆盖在上面作为遮蔽;张设大次,使众人聚集在那里等待事务;张设小次,使各人到那里暂时休息)。

将币及祼酢时,无所用之】见于春秋传者,襄王飨晋侯于衡雍,犹可云既作王宫;宋公享晋侯于楚邱,晋侯宴鲁侯于河上,郑伯享赵孟于垂陇,不于坛壝帷宫,安所得庙寝哉?至于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则有为而云然也。周公旧典,本无诸侯私为会盟而飨燕于国外之礼,故假是以沮齐侯耳。天子巡守殷国,首举柴望,征伐所至,则有类造上帝,封于大神,祭兵于山川之礼,礼乐之器,或具于方岳之明堂,或载于主车之前后,必然而无疑者也。淮水之诗,鼓钟瑟琴笙磬俱备,宋公道享晋侯而舞桑林,况天子之巡守军旅会同乎?蒙者所见如此,而未敢备载于承修之书,以二三君子尚不能无疑,安望众人之咸喻哉?礼经残缺久矣。申之会,子产、向戌献合诸侯之礼六,而楚人无一见焉,则会同之礼与朝觐絶殊者多矣。河间献王所得邦国礼五十六篇,尽亡,而诸君子专据侯国仅。存之聘燕,汉儒臆决之説,传记杂出之言,而曰:「若者必礼之所无【坛宫不可飨燕,礼器不出门,野外不合乐之类是也】若者必礼之所有【十有二年王不巡守,则徧召六服之诸侯,受币祼酢于郊坛,仍反国中而飨于庙,燕于寝是也】不亦汰乎?愿诸君子一以事理之实求之,而母桎于旧説也。与程若韩来示欲于志有所增,此未达于文之义法也。昔王介甫志钱思公母,以思公登甲科为不足道,况琐琐者乎?此文乃用欧公法,若叅以退之、介甫法,尚可损三之一。假而周秦人为之,则存者十二三耳。此中出入离合,足下当能辨之。足下喜诵欧公文,试思所熟者王恭、武、杜、祁公诸志乎?抑黄梦升、张子野诸志乎?然则在文言文,虽功徳之崇,不若情辞之动人心目也。而况职事族姻之纎悉乎?夫文未有繁而能工者,如煎金锡麤矿,去然后黑浊之气竭,而光润生。《史记》《汉书》长篇乃事之体,本大非按节而分寸之不遗也。前文曾更削减,所谓叅用介甫法者,以通体近北宋人,不能更进于古今,并附览幸以解其蔽。必欲增之,则置此而别求能者可也。

论

周公论刘子古塘问于余曰:「周公不以东征属二公,而亲加刃于管叔,何也?」余曰:「是乃所以为周公也。明知管叔之当诛,而假手于二公,是饰于外以避其名也。观后世乱臣贼子,必假手于他人,或卖而诛之以塞众口,则周公之纯乎天理可见矣。盖天理不可以为伪,且以昭万世之人纪,使知大义灭亲,虽弟可加刃于其兄【石碏杀其子厚,盖援周公之义以自决者也】又以明居位而不能讨乱,则与之同罪。孔子作《春秋》,于隠之大夫而臣于桓,桓之大夫而死于庄闵之世者,皆不书其卒,以示皆有可诛之罪也【董史书赵盾弑其君,盖用周公之典法】然观《鸱鸮》之诗,早已叹育子之闵,斯则终公之身长隠痛乎文考文母之恩勤,而惄然无以自解。盖讨贼之义【春秋》于倡乱而未成者,皆以讨贼之辞书,良霄、栾盈是也】与哀兄之仁,固并行而不相悖也。古塘复问曰:「以周公之圣,暴师三年,而仅乃克奄,何也?」曰:「此时也,势也。武王徴九牧之君,登豳阜以望商邑,已忧未定,天保而夜不能寐。及三叔流言,武庚诞纪其序,凡羞行暴徳、逸徳之人,皆乘时而思逞,虽有善类,亦追念殷先王之旧徳而不能忘。当是时,非大动以威不能革也,故灭国至于五十之多。非诚服其心不能久而安也,故破斧缺斨之后,衮衣绣裳,驻大师于徐兖之间,俾东夏无摇心,然后徐察其乡顺者而教告之,取其不迪者而战要囚之,周防如兕虎,抚育如婴儿。至班师之日,东人以公归,不复为悲,则奄虽屈强,无与同恶矣。故讨其君而罚不及民,分其族姓以▯兄弟之邦,迁其尤桀骜者于新邑,而身拊循焉,所以久安而无后患也。匪特此也,形胜者守国之末务,而圣人亦不废。当武王克商之初,即定周居于洛邑,周召卒营之,以为搜狩会同之地,良以雍州虽固,而逺于东夏难。以临制诸侯,故宅土中。陈祀许、蔡国其南,虞、虢、韩、魏、晋、燕国其北,齐鲁国其东,宋、卫夹河而居。非王室之周亲,即三恪太岳之裔胄,开国之股肱。盖惩于鬼方之叛殷,莱夷之争齐,而早为盘石苞桑之固也。故周之衰,卒赖四方诸侯艰难守御,以延共主之虚名者,垂六百年。盖时势不可以私智矫,形胜不必以武功争。惟圣人能以道揆而不失其时义,以安宗社,以奠生民,则仍天理所运用也。古塘曰:「防哉!」由前之説,则知圣人一循乎天理,而无不可处之事变。由后之説,则知圣人深察乎世变,而所以御之者,仍不越于道揆。前世之尚论者,未尝及此。后之君子宜有闻焉。退而正于吾兄百川,亦曰然。乃叙而録之。

译举行将币、祼、酢时,帷宫没有用处。至于《春秋左传》中所见的,襄王在衡雍飨待晋侯,还可以说那里已经建造了王宫;宋公在楚丘享待晋侯,晋侯在河上宴请鲁侯,郑伯在垂陇享待赵孟,若不在坛壝、帷宫中举行,哪里会有宗庙、寝宫呢?至于“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之类的话,是有特定原因才这样说的。周公旧典本来没有诸侯私自结盟、在国都之外举行飨燕的礼制,所以借这些话来阻止齐侯罢了。天子巡守、会合诸侯,首先举行柴祭、望祭;征伐所到之处,就有类祭上帝、封祭大神、在山川祭祀军队的礼仪。礼乐器物,有的完备于四岳的明堂,有的装载在主车前后,这是必然无疑的。淮水的诗中,鼓、钟、瑟、琴、笙、磬全都具备;宋公在途中享待晋侯还舞《桑林》,何况天子巡守时的军旅、会同呢?我的见识只到这里,还不敢把这些全部写入正在修订的书中,因为几位先生尚且不能没有疑惑,哪里敢希望众人都能明白呢?礼经残缺已经很久了。申地会盟时,子产、向戌献上合诸侯的礼仪六篇,而楚人一篇也没有见到,可见会同之礼与朝觐之礼不同的地方很多。河间献王所得的各诸侯国礼书五十六篇,如今全都亡佚了,而诸位先生却专门依据侯国仅存的聘问燕礼、汉儒凭空裁断的说法、传记中杂乱出现的言论。存之出使燕国时,针对汉代儒者凭臆测作出的说法和传记中杂然出现的言论,说道:“有些事情一定是礼制所没有的【例如坛宫不能用来享燕,礼器不能带出门,在野外不能奏乐等】;有些事情一定是礼制所有的【例如十二年间君王不巡守,就遍召六服的诸侯,在郊坛接受诸侯所执的币帛,行祼礼和酢礼,仍然回到国都,在宗庙设享礼,在寝宫设燕礼】。这样说来,不也太过分了吗?希望各位君子都一概按照事情的实际道理来寻求答案,不要被旧说束缚。” 致程若韩。来信说想在志文中有所增补,这是还没有通晓文章的意义和法则。过去王介甫为钱思公的母亲作志,认为钱思公考中甲科尚且不值得称道,何况那些琐碎的事情呢?这篇文章采用的是欧阳公的写法;如果再掺用韩退之、王介甫的写法,还可以删去三分之一。假如由周、秦时代的人来写,那么现存的恐怕只剩十分之二三罢了。这里面的增减、离合,您应当能够辨别。您喜欢诵读欧阳公的文章,试想想您所熟悉的,是王恭、武、杜、祁公的几篇志文呢,还是黄梦升、张子野的几篇志文呢?这样看来,在文章方面,即使功德崇高,也不如能够打动人心、悦人耳目的情感和文辞。何况职务和姻亲关系等细枝末节呢?文章从来没有繁多却能写得精工的,就像冶炼金锡的粗矿,去掉杂质之后,黑暗浑浊的气息才会耗尽,光泽润色才会显现。《史记》《汉书》的长篇文章,是因为事情本身的体制如此宏大,并不是按次序分割到丝毫不遗漏。前文我已经再作删减,所谓掺用王介甫的写法,是因为全文接近北宋人的文章,不能再向古今更进一步;一并附上请您阅览,希望能解除您的蒙蔽。如果一定要增加内容,那么搁置这篇文章,另请有能力的人来作,也可以。论。周公论。刘子古塘问我说:“周公为什么不把东征的事交给二公,却亲自对管叔加以刀刃呢?”我说:“这正是周公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地方。他明知管叔应当诛杀,却假手于二公,是在外表上加以掩饰,以避开亲自诛杀的名声。观察后世的乱臣贼子,往往都假手于他人;有的甚至先出卖他们,再杀掉他们以堵塞众人的口,这样就可以看出周公完全出于天理。因为天理不可能用虚伪来冒充,而且这样做也足以昭示万世的人伦,使人知道为了大义可以灭亲,即使是弟弟也可以向哥哥加以刀刃【石碏杀死自己的儿子石厚,大概就是援引周公的义理来使自己作出决断】;又用来说明身居其位却不能讨伐叛乱者,就要和叛乱者同罪。孔子作《春秋》,对于隐公时代的大夫后来臣属于桓公,以及桓公时代的大夫在庄公、闵公时期死去的,都不记载他们的卒年,用来表示他们都有应当诛杀的罪行【董狐记载赵盾弑杀国君,大概就是采用周公的典法】。不过考察《鸱鸮》这首诗,周公早已感叹养育孩子的忧苦;这大概是他终身长久隐藏着对文考、文母恩德辛劳的悲痛,内心忧伤,却没有办法为自己解脱。因为讨伐贼人的义理【《春秋》对于倡导叛乱而尚未成功的人,都用讨伐贼人的辞语记载,良霄、栾盈就是这样】和哀怜兄长的仁爱,本来就可以同时实行,并不互相违背。” 古塘又问道:“以周公那样的圣德,出兵三年,却仅仅才攻克奄国,为什么呢?”我说:“这是时势所造成的。武王征召九牧的君长,登上豳地的山丘眺望商邑,已经忧虑天下尚未安定,以至于上天保佑之时仍然夜不能寐。等到三叔散布流言,武庚肆意败坏纲纪,凡是以羞耻的行为实行暴政、放纵的人,都乘机想要逞强;即使有善良之人,也还追念殷代先王过去的德政而不能忘怀。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大举行动、以威势震慑,就不能改变局面,所以被灭掉的国家多达五十余国。若不能真正使他们心悦诚服,也不能长久安定,所以在《破斧》《缺斨》之后,周公穿着衮衣绣裳,把大军驻扎在徐、兖之间,使东方诸夏不再动摇,然后逐步考察那些愿意顺服的乡邑,教导告谕他们;对于不肯遵行教化的人,就出兵攻战、拘捕囚禁。周公防备他们像防备犀牛和猛虎一样严密,抚养他们却像抚养婴儿一样。到了军队班师的日子,东方人因为周公随军归去而不再悲伤,于是奄国虽然顽强,也没有人再和它同恶。因此,讨伐的是它的君主,刑罚却不牵连百姓;把奄国的族人分散,隶属于兄弟诸侯之国;把其中尤其桀骜不驯的人迁到新邑,而周公亲自安抚教养他们。这就是能够长久安定而没有后患的原因。不只是这些,地形险要也是守护国家的末等事务,但圣人也不会废弃它。武王刚刚攻克商朝,就确定把周的都城建在洛邑,周公、召公最终营建完成,把那里作为巡狩、会同的场所。实在是因为雍州虽然险固,却距离东方诸夏太远,难以在那里统治诸侯。” 为了在那里临制诸侯,所以把都城建在天下中央。陈国、蔡国在洛邑南面,虞国、虢国、韩国、魏国、晋国、燕国在北面,齐国、鲁国在东面,宋国、卫国夹着黄河而居。这些国家不是王室的至亲,就是三恪、太岳的后裔,是开国的股肱之臣。周人大概是吸取了鬼方反叛殷朝、莱夷与齐国争战的教训,早早营造出磐石和抱桑一样坚固的屏障。因此周朝衰微时,最终还依赖四方诸侯艰难地守卫边境,凭借共主的空名延续了将近六百年。可见时势不能靠个人的智谋强行扭转,地形优势也不一定要通过武力争夺。只有圣人能够按照道理裁度而不失去时宜和义理,使宗庙社稷安定,使百姓得到安顿;这仍然是天理的运用。古塘说:“精辟啊!”从前一个说法来看,就知道圣人始终遵循天理,没有不能处理的事变;从后一个说法来看,就知道圣人深刻地察知世道的变化,而用来抵御变化的方法,仍然不越出道理的裁度。前代那些推究历史、评论人物的人,从未谈到这一点。后世的君子应当从中有所闻知。我退下来向我的兄长百川求正,他也说是这样。于是把这些话叙述并记录下来。

汉髙帝论二帝三王之治荡灭而无遗,虽秦首恶,亦汉髙帝之过也。方是时,古法虽废而易兴也,俗变犹近而易返也,文献虽微而未尽亡也。天下若熬若焦,同心以苦秦法,则教易行,政易革也。而髙帝乃一仍秦故,汉氏之子孙循而习之,垂四百年,不特君狎其政,民亦安其俗矣。而后此复何望哉?古圣人之有天下也,若承重负,行畏途,而惧于不胜。至于秦,则用天下以恣睢,而专务自慊于上。秦皇帝縦观,髙帝曰:“大丈夫当如此矣。”及叔孙通定朝仪,乃曰:“吾今而知皇帝之贵。”则其所见去秦皇帝盖一间耳。

传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必先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以修其身。”是乃二帝三王之学,孔氏之徒由诗书所称推寻而得之者也。总而计之,惟有虞氏以元徳升闻而登天位,其余非天子之子,则继世之侯伯,生有圣徳,童而预教,而学之为君师者,且数十年,故其所以治天下国家者,能一循乎天理之自然,而无所矫拂也。后世开创之君,大抵奋迹于干戈扰攘之中,任威权,骋谋诈,以得其志。虽有圣贤者出,骤而语之以二帝三王之道,亦安能一旦尽弃其所知所能,而由其所不习哉?自汉髙以后,比次诸君,其性资可与复古者,惟光武为近,而下无名世,诸葛亮之才防矣。乃﨑岖于乱亡之余,使亮与光武并世而相遭,庻乎其犹有望也与?

汉文帝论三王以降,论君徳者必首汉文,非其治功有不可及也。自晋、魏及五季,虽乱臣盗贼,闇奸天位,皆泰然自任而不疑,故用天下以恣睢而无所畏忌。文帝则幽隠之中,常若不足以当此而惧于不终,此即大禹「一夫胜予」,成汤「栗栗危惧」之心也。世徒见其奉身之俭,接下之恭,临民之简,以为黄老之学则然,不知正自视缺然之心之所发耳。然文帝用此治术,亦安于浅近,苟可以为而止。其闻张季之论,犹曰「卑之毋髙」,盖谓兴先王之道以明民,非已所能任也。孔子曰:「子产犹众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也。」《书》曰:「周公师保万民。」若文帝者,能保之而不能师也。夫是乃杂于黄老之病矣夫。

译汉高帝论。二帝三王的治理传统荡然消灭,毫无遗存,即使秦朝是首要的罪魁,也同样是汉高帝的过错。当时,古代的法制虽然已经废弃,却还容易复兴;社会风俗虽然已经改变,却还接近古风,容易恢复;典章文献虽然衰微,却还没有完全亡失。天下百姓像被熬煎、烧灼一样痛苦,同心以秦法为苦,那么教化容易推行,政治容易改革。可是汉高帝却一概沿用秦朝旧制,汉朝的子孙顺着它沿袭熟习,将近四百年;不只是君主习惯于那套政治,百姓也安于那种风俗了。此后还能够期待什么呢?古代圣人拥有天下时,仿佛承担着沉重的负担,行走在险途上,唯恐自己不能胜任。到了秦朝,却把天下当作满足自己纵恣欲望的工具,只专心务求在君主一人身上得到满足。秦始皇出游观览时,汉高帝说:‘大丈夫就应当这样啊。’等到叔孙通制定朝廷礼仪,他又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这样看来,他的见识距离秦始皇大概只有一间之隔。” 传记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一定先要穷究事物、获得知识,使内心端正、意念真诚,用来修养自身。” 这就是二帝三王的学问,是孔门弟子根据《诗》《书》中所称述的内容推究寻求而得到的。总起来说,只有有虞氏因为盛大的德行被上天听闻,登上了天子之位;其余的人不是天子的儿子,就是承袭世代爵位的侯伯。他们生来具有圣德,幼年就接受教育,而学习做君主、做老师的道理又有几十年,所以他们治理天下国家,能够完全遵循天理的自然,不加以强行扭曲。后世开创基业的君主,大多是在战乱纷扰中凭武力起家,依靠威权,施展谋略欺诈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即使有圣贤出世,突然把二帝三王的道理告诉他们,他们又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完全抛弃自己所知道、所能做的事情,改行自己不熟悉的道路呢?自汉高帝以后,逐一比较各位君主,他们的性情资质可以同复兴古道相比的,只有光武帝最为接近;而在光武以下,已经没有名世之才,诸葛亮的才略也太少见了。如今却偏偏在乱亡之后艰难挣扎;假使诸葛亮和光武帝生在同一时代并且相遇,或许还可以有所希望吧?” 汉文帝论。三王以后,谈论君主德行的人一定首先称说汉文帝,并不是说他的治国功业有不可企及之处。自晋、魏直到五代,即使是乱臣盗贼、昏昧奸邪而窃据帝位的人,也都安然自处,毫不怀疑,所以把天下当作纵恣欲望的工具,毫无畏惧顾忌。文帝却处在幽独深隐之中,常常觉得自己不足以担当帝位,担心不能善终;这就是大禹所说‘一个人胜过我’,成汤所说‘战战兢兢、心怀畏惧’的心情。世人只看见他奉养自身节俭,接待臣下谦恭,临民治事简约,便认为这是黄老之学造成的,却不知道这正是他自视有所欠缺的内心所发露出来的表现。然而文帝用这种治国方法,也安于浅近,只要能够实行便到此为止。他听到张季的议论,仍然说‘把事情说得低近些,不要说得太高远’,大概是认为兴复先王之道、以此教明百姓,并非自己所能担当。孔子说:‘子产还只是众人的母亲,能够给他们食物,却不能教导他们。’《尚书》说:‘周公做万民的老师和保姆。’像文帝这样,只能保养安定百姓,却不能做他们的老师。这就是夹杂了黄老之学弊病的地方啊。”

蜀汉后主论昔成汤之世,伐夏救民,皆伊尹主之,而汤若无所事也。周武王之世,勘乱致治,皆周公主之,而武王若无所事也。盖大有为之君,苟得其人,常以国事推之而已,不与,故无牵制之患,而功可成。大有为之臣,必度其君之能,是而后以身任焉,故无拂志之行,而言可复。亡国之君,若刘后主者,其为世诟厉也久矣,而有合于圣人之道一焉,则任贤勿贰是也。其奉先主之遗命也,一以国事推之,孔明而已,不与。世犹曰:「以师保受寄托,威望信于国人,故不敢贰也。」然孔明既殁,而奉其遗言以任蒋琬、董允者,一如受命于先主。及琬与允殁,然后以军事属姜维,而维亦孔明所识任也。夫孔明之殁,其年乃五十有四耳,使天假之年,而得乘司马氏君臣之瑕衅,虽北定中原可也。即琬与允不相继以殁,亦长保蜀汉可也。然则蜀之亡,会汉祚之当终耳,岂后主有必亡之道哉?抑观先主之败于呉也,孔明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是孔明之志有不能行于先主也,而于后主则无不可行。呜呼!使置后主之他行,而独举其任孔明者,以衡君徳,则太甲、成王当之有愧色矣。此河间王君振声之説也,君子表微,观管子将死之言,桓公犹背焉,则信乎后主为不可及也【自记】灌婴论。汉之再世,诸吕作难,定天下、安刘氏者,婴也。而议者推功于平、勃,误矣。平为丞相,聴邪谋,以南北军属产、禄,使勃有将之名,而无其实,久矣。一旦变起,仓卒而勃不得入于军,则平已智尽而能索矣。乡使绐説不行,矫节而谋泄,平、勃有相牵而就缚耳,如产、禄何?前古用此以败国殄身者众矣。平、勃之事,幸而集,则婴为之权借也。吕氏虽三王悬国千里外,无一夫之援,而诸侯合従西乡,空国兵以授婴。当是时,吕氏所恃者婴耳,而婴顿兵荥阳,与诸侯连和以待其变,是犹孤豚局于圈槛,而虎扼其外也。吕氏心孤,故郦寄之谋得入,而公卿吏士晓然知产、禄之将倾,同心于踣之,故矫节闭殿,莫敢龃龉以生得失。譬之于射,勃矢而婴▯机也。乡使吕禄自出以当齐、楚,而产兼将南北军以自定,或不足以倡乱贼诸大臣有余力矣。吕氏本谋欲待婴与齐合兵而后发,故虽聴郦寄之言,尚犹豫未有所决也。及贾夀自齐来,知婴谋,然后以印属典客,盖自知无以待婴,而欲改图以缓死,故得因其瑕衅而乗之。由是观之,定天下、安刘氏者,婴也,审矣。其推功于平、勃,误也。抑吾有感焉:三代以下,汉治为近古,其大臣谋国若家人然。婴之功虽掩于平、勃,受封犹次之。至平阳侯窋,屡发产谋以闗平、勃,折其机牙,功不在婴下。及事平,以不与诛诸吕夺官,而无一言以自列,呜呼,何其厚与?韩富贤人也,其相宋也,以不共撤▯之谋生怨,岂人心之变随世以降,而终不可返于古耶?抑上所以导之者异耶?此有国家者所宜长虑也。

宋武帝论裕之鋭于取秦而拙于御夏也,世多议之,而独未察其隠情也。以王镇恶之才,兼秦人之思,猛使重其权,一以闗中委之,必能拒夏。裕之智非不及此也,而计不出此者,盖自汉魏之衰,乘危窃国者皆强臣非邻敌也。王敦、桓温以后,方镇称兵者接踵,故计以秦资镇恶,不若弃之于夏为安耳。裕之将终,幸檀道济无逺志,非若兄韶难遇,而虑谢晦之有异同,况镇恶哉?故并留诸将,使互相牵制,谓能同心以御敌,而使义真安受之,固所愿也。即自相剪除,如邓艾、钟会之已事,亦吾利也。呜呼!裕之志憯矣。曹氏、司马氏之簒也,无敢加刃于故君者,而裕忍为万世之首恶。原其心,亦谓丕、炎之簒也,其基厚年盛,强民无异望,已则起匹夫垂暮而得之,故不能无后嗣之忧耳。然裕之子孙转而相屠,过于讐敌,齐氏乗之,无少长殱焉。自古亡国之子孙,未有如裕之无遗类者也。夫夏、殷之亡也,失其位、丧其躯者不过末孙之桀、纣而已,其位上公,修礼乐而承世祀者如故也。至于周,则降为小侯,而封延于魏、晋。呜呼!人心之陷溺久矣。三王奉天之道,有天下而不与者,虽语之而不能信也。即欲为子孙计,智诈渐毒,亦岂可以意逞哉?

译蜀汉后主论。从前成汤在位时,讨伐夏桀、拯救百姓,都是伊尹主持的,而成汤仿佛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周武王在位时,平定祸乱、实现治理,都是周公主持的,而武王也仿佛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大有作为的君主,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才,通常把国事推给他办理就是了,自己不加干预,因此没有相互牵制的忧患,功业也可以成就。大有作为的臣子,一定先估量他的君主是否能够这样做,然后才亲自承担责任,因此没有违背君主志意的行为,说过的话也可以实现。亡国的君主,像刘后主这样,长久以来一直受到世人的责骂,但若说他有一点符合圣人之道,那就是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他接受先主的遗命,把国事一概交给孔明办理,自己不加干预。世人还说:‘因为他接受了师保的托付,孔明在国人中威望和信用很高,所以不敢改变主意。’然而孔明死后,他依照孔明的遗言任用蒋琬、董允,也完全像接受先主遗命时一样。等到蒋琬和董允相继去世,才把军事交给姜维,而姜维也是孔明所认识并任用的人。孔明去世时,年纪才五十四岁;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使他能够利用司马氏君臣的弱点,即使向北平定中原也是可以的。即使蒋琬、董允没有相继去世,也足以长久保全蜀汉。” 既然如此,那么蜀汉的灭亡,只是恰逢汉朝国运应当终结罢了,难道是后主有必然导致灭亡的做法吗?再看先主败于吴国时,孔明说:‘如果法孝直还在,一定能够制止主上向东出兵。’这说明孔明的意志有不能在先主那里实行的地方,而对于后主却没有什么不能实行的。唉!假使把后主其他方面的表现放在一边,只拿他任用孔明这一点来衡量君主的德行,那么太甲、成王面对他也会惭愧失色了。这是河间王君振声的说法。君子表彰幽微之处,考察管子临死时所说的话,桓公尚且背弃了它,那么后主确实是后世难以企及的了【自记】灌婴论。汉朝第二代以后,诸吕发动祸乱,平定天下、安定刘氏王室的人,是灌婴。议论者却把功劳推给陈平、周勃,错了。陈平任丞相时,听从了邪谋,把南军、北军交给吕产、吕禄,使周勃有统领军队的名义,却长久没有实际的军权。事变突然发生,仓促之间周勃又不能进入军营,那么陈平已经智尽能穷了。假如欺骗劝说的计谋没有成功,假传符节而谋划泄露,陈平、周勃就会互相牵连而一同被捉拿;至于吕产、吕禄,又能怎么办呢?前代采用这种办法而导致亡国丧身的人很多。陈平、周勃的事情侥幸成功,是借助了灌婴的权变。吕氏虽然拥有三王的名位,却远离国都千里之外,没有一个士兵援助;诸侯联合向西,倾尽全国的军队交给灌婴。当时吕氏所能倚仗的只有灌婴,灌婴却把军队驻扎在荥阳,与诸侯联合讲和,等待局势变化;这就像一头孤独的小猪被困在圈栏里,而老虎扼守在圈栏之外。吕氏内心孤立,所以郦寄的计谋能够被采纳;公卿、官吏、士人又都明白吕产、吕禄即将倾覆,同心协力把他们击倒,因此得以假传符节关闭宫殿,没有人敢相互抵触而使事情产生得失。拿射箭来比喻,周勃是箭,灌婴是弓弦和机括。如果吕禄亲自出兵抵挡齐、楚,吕产又兼任南、北军将领以自行平定局势,那么即使不足以倡导叛乱,也足以使大臣们保有余力了。吕氏原来的谋划,是想等灌婴与齐国合兵以后再发动行动,所以即使听从了郦寄的话,仍然犹豫不决,没有作出决定。等到贾寿从齐国回来,知道了灌婴的谋划,吕氏才把印信交给典客;这大概是自知没有办法抵挡灌婴,想改变计划来拖延死亡,因此得以乘着灌婴的破绽而进攻。由此看来,平定天下、安定刘氏王室的人是灌婴,这是很清楚的。把功劳推给陈平、周勃,是错误的。不过我还有感慨:三代以后,汉朝的政治最接近古代,而它的大臣谋划国事却像一家人一样。灌婴的功劳虽然被陈平、周勃掩盖,受封的次序仍然排在他们之后。至于平阳侯窋,多次揭发吕产的谋划,使陈平、周勃的计谋受挫,他的功劳并不在灌婴之下。事情平定以后,他因为没有参与诛灭诸吕而被夺去官职,却没有说一句话为自己申辩。唉,他是多么厚道啊!韩、富都是贤人,韩、富辅佐宋朝时,因为没有共同参与撤帘的谋划而产生怨恨,难道人的心性随着时代衰落,就终究不能恢复到古代了吗?还是在上位者引导他们的方式不同呢?这是拥有国家的人应当长期思虑的事情。宋武帝论。刘裕善于夺取后秦,却不善于抵御夏国,世人大多对此加以议论,却独独没有察觉其中隐藏的情由。以王镇恶的才干,加上秦地百姓的向心之意,如果让王猛充分拥有权力,把关中完全交给他,一定能够抵御夏国。刘裕的智慧并非想不到这一点,但他的计谋没有这样安排,大概是因为自汉、魏衰微以来,乘危乱窃取国权的都是强臣,而不是邻国敌人。王敦、桓温以后,各地镇将起兵接连不断,所以他考虑到把秦地的资力交给王镇恶,不如把秦地丢给夏国更安全。刘裕将死之时,幸好檀道济没有远大的野心,不像兄长刘道规那样难得;而且他还担心谢晦会有异心,更何况王镇恶呢?因此把各位将领一并留下,使他们互相牵制;如果认为他们能够同心协力抵御敌人,并让义真安然接受这些安排,当然是他所希望的。即使他们彼此残杀,像邓艾、钟会那样成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也是有利的。唉!刘裕的心志真是残酷啊。曹氏、司马氏篡位时,都没有人敢向旧君加以刀刃,而刘裕却忍心成为万世的首恶。推究他的内心,也以为曹丕、司马炎的篡夺,根基深厚、年岁长久,强盛的臣民没有别的希望;自己却是一个年近暮年的匹夫而取得帝位,所以不能没有为后嗣忧虑的心。不过刘裕的子孙后来互相残杀,比仇敌相杀还要过分;齐氏趁机而入,无论老少都被消灭了。自古以来亡国君主的子孙,没有像刘裕这样一个后代都没有留下的。夏、殷灭亡时,失去帝位、丧失生命的不过是末代子孙桀、纣而已;他们的后代仍然位列上公,修明礼乐,承继世代祭祀,和从前一样。到了周朝,才降为小侯,而封国一直延续到魏、晋。唉!人心沉陷迷失已经很久了。三王奉行上天之道,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即使把这道理告诉后世的人,他们也不能相信。即便只是想为子孙谋划,使用逐渐加深的智巧和欺诈,难道也能够凭意愿强行达到目的吗?”

于忠肃论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易之道正,或有过而中则无之。中非权不得,而遭事之变则尤难明。景泰中,于忠肃公不争易储,为之解者曰:「公隂争之而不敢暴也。」或曰:「景泰有定国之功,有天下者宜其子孙。」是皆未得公之心也。宋太宗挟传子之私,而光美徳昭不得良死。季桓子有疾,命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曰:「夫子有遗言,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大夫而立之。」康子请退,公使共刘视之,则或杀之矣。方景泰帝决志易储,争者虽盈廷不足忌,而公则其身之所由以立也。勲在社稷,中外之人心系焉。公有言,则心孤而虑变矣。帝之度量未必逺过宋太宗,而威权则十百于康子,是乃公之所心悸也。南城髙树之伐殆哉,岌岌乎而敢轻试哉!鲁昭公之出也,叔孙婼自祈死而不诛其司马鬷戾,先儒病焉,不知婼之心亦犹是也。春秋时强家胁权而相灭者,无国无之。季氏之恶稔矣,其不动于恶,以国制于已,而昭公在外为不足忌耳。若婼诛鬷戾,则季氏之虑变矣,非独叔孙氏之忧,吾恐圉人荦卜齮之贼复兴,而公衍公为不得复安于鲁也。为叔孙计,必力能诛季氏,定昭公,而后可加刃于鬷戾,故不得已而以死自明,此叔孙之明于权也。吾因正常而得于公之义,又因于公而得叔孙婼之心,故并论之,使遭变而处中者有以权焉。

望溪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巻六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序

礼记析疑序自明以来,传注列于学官者,于礼则陈氏集説,学者弗心餍也。壬辰癸巳间,余在狱箧中,惟此本因悉心焉。始视之若皆可通,及切究其义,则多未审者,因就所疑而辨析焉。葢礼经之散亡久矣,羣儒各记所闻,记者非一时之人,所记非一代之制,必欲防其説于一,其道无由,第于所指之事,所措之言无失焉,斯已矣。然其事多略举一端,而始末不具,无可稽寻,其言或本不当义,或简脱而字遗,解者于千百载后意测而悬衡焉,其焉能以无失乎?注疏之学,莫善于三礼,其参伍伦类,彼此互证,用心与力,可谓艰矣。宋元诸儒因其説而防绎焉,其于辞义之显然者,亦既无可疑矣,而隠深者则多未及焉。用此知古书之蕴,非一士之智,一代之学所能尽也。然惟前之人既辟其径涂,而言有端绪,然后继事者得由其间而入焉,乃或以已所得瑕疵前人,而忘其用力之艰过矣。余之为是学也,义得于记之本文者十五六,因辨陈説而审详焉者十三四,是固陈氏之有以发余也。既出狱,校以卫正叔集解,去其同于旧説者,而他书则未暇徧检,葢治经者求其义之明而已,岂必説之自已出哉?后之学者有欲汇众説而整齐之,则次以时代而録其先出者可矣。

周官析疑序周官》一书,岂独运量万物,本末兼贯,非圣人不能作哉?即按其文辞,舍《易》《春秋》文武周召以前之《诗》《书》,无与之并者矣。葢道不足者,其言必有枝叶,而是书指事命物,末尝有一辞之溢焉。常以一字、二字尽事物之理,而逹其所难显,非学士文人所能措注也。凡义理必载于文字,惟《春秋》《周官》则文字所不载,而义理寓焉。葢二书乃圣人一心所营度,故其条理精宻如此也。尝考诸职,所列有彼此互见而偏载其一端者,有一事而毎职必详者,有畧举而不更及者,有举其大以该细者,有即其细以见大者,有事同辞同而倒其文者。始视之若樊然淆乱,而空曲交防之中,义理寓焉。圣人岂有意为如此之文哉?是犹化工生物,其巧曲至而不知其所以然,皆元气之所旁畅也。观其言之无微不尽,而曲得所谓如此,况夫运量万物而一以贯之者乎?余初为是学,所见皆可疑者,及其久也,义理之得,恒出于所疑,因録示生徒,使知世之以《周官》为伪者,岂独于道无闻哉?即言亦未之能辨焉耳。

译于忠肃论。孔子说:“可以同他一起树立事业,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权衡变通。”《易》的道理以正道为准;有时虽然有所偏失,若能合于中道,便不能算作过失。中道若没有权变就无法实现,而遇到事势变化时尤其难以说明。景泰年间,于忠肃公不争论更换太子的事,为他解说的人说:“于公暗中争取,只是不敢公开罢了。”有人说:“景泰帝有安定国家的功劳,拥有天下的人应当让自己的子孙继承。”这些说法都没有真正了解于公的内心。宋太宗怀有传位给自己儿子的私心,光美、德昭都不得善终。季桓子生病时,命令正常说:“南孺子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把这件事告诉我并立他为继承人;如果是女孩,就由肥继承。”可是季桓子死后,康子即位。安葬完毕,康子在朝廷,南氏生了男孩,正常把孩子抱到朝廷,说:“夫子有遗言,南氏生男孩,就把这件事告诉君主和大夫,立他为继承人。”康子请求退朝,鲁哀公派共刘去察看,孩子却已经被人杀掉了。景泰帝决意更换太子时,朝廷上争论的人即使挤满庭院,也不足以使他顾忌;但于公的地位正是由此事而确立的。他的功勋关系到国家,朝廷内外的人心都寄托在他身上。于公一旦发言,自己的人心就会孤立,并且担忧发生变故。景泰帝的度量未必远胜宋太宗,但他的威势权力却是康子的十倍百倍,这正是于公内心惊惧的地方。南城高大的树木被砍伐,危险了啊!形势如此岌岌可危,怎么敢轻率尝试呢?鲁昭公出奔时,叔孙婼自己请求处死,却没有诛杀他的司马鬷戾,先儒对此很不满意,却不知道叔孙婼的心情其实也是如此。春秋时期,强大家族压制君权、相互消灭的事,没有哪个国家没有。季氏的恶行已经积累深重,他之所以不因这些恶行而有所动摇,是因为国家的权力已经被他掌握,而昭公在国外,不足以使他忌惮罢了。如果叔孙婼诛杀鬷戾,季氏就会考虑发生变故;这不只是叔孙氏的忧患,我恐怕圉人荦、卜齮一类的贼党还会重新兴起,公衍、公为也不能再安居于鲁国了。替叔孙氏考虑,必须有力量诛灭季氏、安定昭公,然后才可以对鬷戾加刑;所以他不得已以死来表明自己的心迹,这就是叔孙婼明白权变的地方。我因此由正常而得到关于公正的道理,又由公正而了解叔孙婼的心意,所以把两者一并论述,使遭逢变故而处置得当的人有所权衡。《望溪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卷六 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写 序 《礼记析疑》序 自明代以来,列于学官所传授的经书注解,在《礼记》方面有陈氏《集说》,但学者并不感到满足。壬辰、癸巳年间,我在狱中的书箱里,唯独对这部书尽心研读。起初看它,好像都能讲通;等到深入考察其中的义理,却发现有很多地方并未审定清楚,于是就针对疑惑之处加以辨析。大概《礼经》散失已久,群儒各自记录所听闻的内容,记录者不是同一时代的人,所记载的也不是同一朝代的制度。若一定要把他们的说法统一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只要他们所指的事情没有错误,所用的言辞没有失当,也就可以了。然而其中的事往往只略举一端,首尾并不完备,无法考查;其中的言辞有的本来就不合义理,有的因简脱而遗失文字。解释者在千百年以后凭意揣测,悬置标准来衡量它们,怎么能够不出差错呢?注疏之学,没有比《三礼》更好的了;其中相互参照、类比,彼此验证,所费的心力可以说十分艰难。宋、元诸儒沿着前人的说法加以推演阐释,对于辞义明显的地方,已经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对于隐微深奥的地方,大多还没有涉及。由此可知,古书的深意,不是一个学者的才智、一个时代的学问所能穷尽的。然而前人已经开辟了道路,言论有了头绪,后来继续研究的人才能从中进入;有的人却拿自己所得来苛责前人,忘记了前人用力的艰难和过失。我研究这门学问,直接从《礼记》正文中得到的义理约占十分之五六,因辨析陈氏的说法而审察详明的约占十分之三四;这本来就是陈氏启发了我。出狱以后,我拿它同卫正叔《集解》校勘,删去与旧说相同的部分;至于其他书,还没有时间全部查阅。研究经书,只是为了求得义理明白,难道一定要使学说出自自己吗?后来的学者如果想汇集众说并加以整理,只要按照时代先后,记录较早出现的说法就可以了。《周官析疑》序 《周官》这部书,难道不正是运筹衡量万物、贯通本末,非圣人不能写成的吗?即使考察它的文辞,除了《易》《春秋》以及文王、武王、周公、召公以前的《诗》《书》,没有哪部书可以同它相比。大概道理不足的人,言辞一定枝蔓繁多;而这部书指陈事情、命名事物,从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它常常只用一两个字穷尽事物的道理,表达那些难以显明的内容,这不是一般学士文人所能下笔说明的。凡是义理,都必须载于文字;只有《春秋》《周官》,文字没有直接记载,而义理却寄寓其中。大概这两部书是圣人用一颗心筹划安排的,所以条理精密到这样的程度。我曾考察各项职掌,发现有彼此互相出现而只偏载一端的,有同一件事而每个职官都详细记载的,有略举一次而不再提及的,有举出大的方面来包括细节的,有从细节来显明整体的,有事情相同、辞语相同而把文句倒置的。起初看起来仿佛纷杂混乱,但在那些曲折周密、相互交错防范之中,义理就寄寓其中。圣人难道有意写成这样的文字吗?这就像自然造化生育万物,精巧曲折到了极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都是元气四面畅行的结果。看它的言辞没有任何细微处不尽其意,而且曲折处恰好达到这种程度,何况是运筹衡量万物而一以贯通的圣人之道呢?我起初研究这门学问,所见之处全都觉得可疑;时间久了,所得的义理常常正是从疑惑之处产生的,于是记录下来给学生看,使他们知道世人把《周官》当作伪书的人,难道不只是对道理毫无所闻吗?即使在文辞方面,他们也还没有能够辨明罢了。

周官集注序朱子既称《周官》徧布周密,乃周公运用天理熟烂之书,又谓颇有不见其端绪者,学者疑焉,是殆非一时之言也。葢公之兼三王以施四事者,具在是书,其于人事之始终,百物之聚散,思之至精而不疑于所行,然后以礼乐兵刑食货之政,散布六官而聨为一体。其笔之于书也,或一事而诸职各载其一节,以互相备;或举下以该上,或因彼以见此。其设官分职之精意,半寓于空曲交防之中,而为文字所不载。迫而求之,诚有茫然不见其端绪者,及久而相説以解,然后知其首尾皆备,而脉络自相灌输,故叹其徧布而周密也。余尝析其疑义以示生徒,犹苦旧説难自别择,乃并纂録合为一编,大指在发其端绪,使学者易求,故凡名物之纎悉,推説之衍蔓者,概无取焉。葢是经之作,非若后世杂记制度之书也,其经纬万端,以尽人物之性,乃周公夜以继日,穷思而后得之者。学者必探其根原,知制可更而道不可异,有或异此,必蔽亏于天理,而人事将有所穷,然后能神而明之,随在可济于实用。其然,则是编所为发其端绪者,特治经者所假道,而又岂病其过畧也哉。

春秋通论序记曰: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凡先儒之説,就其一节,非不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也。而比以异事而同形者,则不可通者十八九矣。惟程子心知其意,故曰:「春秋不可每事必求异义,但一字异则义必异焉。」然经之异文,有裁自圣心而特立者,如鲁夫人入各异书之类是也。有沿旧史而不能革者,称人称爵称字称名,或氏或不氏之类是也。其间毫茫之辨,乍言之若无可稽寻,及通前后而考其义类,则表里具见,固无可疑者。抑尝考诗书之文,作者非一,而篇自为首尾,虽有不通,无害乎其可通者。若春秋则孔子所自作,而义贯于全经,譬诸人身,引其毛髪则心必觉焉。苟其説有一节之未安,则知全经之义俱未贯也。又凡诸经之义,可依文以求,而春秋之义则隠寓于文之所不载,或笔或削,或详或畧,或同或异,参互相抵而义出于其间,所以考世变之流极,测圣心之裁制,具在于此。非通全经而论之,末由得其间也。余窃不自忖,谨师戴记与程子之意,别其类为三十有六,而通论其大体凡九十章,又通例七章,使学者知所从入。至尽其义类与圣心同揆,而无一节之不安,则愿后之君子继事焉耳。

春秋直解序自程朱二子不敢以《春秋》自任,而是经为絶学矣。夫他书犹孔子所删述,而是经则手定也。今以常人自为一书,其指意端绪必有可寻,况圣人之不得已而有言者乎?葢屈折经义以附传事者,诸儒之蔽也;执旧史之文为《春秋》之法者,传者之蔽也。圣人作经,岂预知后之必有传哉?使去传而经之义遂不可求,则作经之志荒矣。旧史所载事之烦细及立文不当者,孔子削而正之可也。其月日爵次名氏,或畧或详,或同或异,防书既定,虽欲更之,其道无由,而乃用此为褒贬乎?于是脱去传者诸儒之説,必义具于经文始用焉,而可通者十四五矣。然后以义理为权衡,辨其孰为旧史之文,孰为孔子所笔削,而可通者十六七矣。余之始为是学也,求之传注而樊然淆乱,按之经文而参互相抵,葢心殚力屈,几废者屡焉。及其久也,然后知经文参互及众説殽乱而不安者,笔削之精义毎出于其间,所得积多,因取传注之当者,并已所见,合为一书,以俟后之君子。其功与罪,则非防者所能自定也。

删定荀子管子序自周以前,上明其道,而下守之,以为学舍,故府之礼,籍史臣之记载,太师所陈之风謡,无家自为书者。周衰道散,然后诸子各以其学鸣。惟荀氏之书,略述先王之礼教;管氏之书,掇拾近古之政法。虽不徧不该,以视诸子之背而驰者,则有间矣。而其义之驳,辞之蔓,学者病焉。切而究之,荀氏之疵累,乃其书所自具;而管氏则众法家所附缀而成,且杂以道家之説,齐东野人之语。此则就其辞气可识别者也。余少时尝妄为删定,兹复审详。凡辞之繁而塞,诡而俚者,悉去之;而义之大驳者,则存而不削。葢使学者知二子之智,乃以此自瑕,而为知道者所深摈,亦所以正其趋向也。管氏之书,其本真葢无几。以其学既离道而趋于术,则凡近似而有所开阐者,皆得以类相从而无暇深辨焉耳。

译《周官集注》序 朱子既说《周官》分布周密,是周公运用天理达到纯熟的著作;又说其中颇有看不出头绪的地方,学者因此疑惑。这大概不是他一时偶然的说法。周公兼取三王之道来施行四事,其内容都具备在这部书中;对于人事的始终、万物的聚散,他思考得极其精密,对所要实行的事毫不疑惑,然后把礼乐、兵刑、食货等政事分布在六官之中,联结成为一个整体。他把这些写成书时,有时一件事由各个职官分别记载其中一节,彼此补足;有时举下位来概括上位,有时由彼事来显明此事。他设置官职、划分职掌的精微用意,有一半寄寓在曲折周密、相互交错防范之中,而不是文字所直接记载的。急切追求时,确实有茫然看不出头绪的地方;时间久了,彼此参照、相互解释,才知道它的首尾都完备,脉络自然相互贯通,所以感叹它分布周密。我曾把其中疑难的义理加以分析,给学生看,但仍苦于旧说难以分别取舍,于是把它们一并编纂,合成一部书。大旨在于揭示其头绪,使学者容易探求;因此凡是名物细节和推衍繁蔓的说法,一概不取。大概这部经的写作,并不像后世杂记制度的书;它经纬万端,以穷尽人物的本性,是周公日夜不息、极尽思考以后才得到的。学者一定要探究它的根源,知道制度可以改变,而道理不可不同;如果有谁违背这一点,就一定会被天理蒙蔽,人的事务也将陷入困穷。这样以后,才能神明贯通它,并随处使它有益于实际运用。既然如此,这部编著所做的只是揭示其头绪,不过是研究经书者借以入门的途径,又怎么能责怪它过于简略呢?《春秋通论》序 《礼记》说:“缀辑辞语、比较事类,是《春秋》的教法。”凡是先儒的解释,就其中一个方面来说,并不是没有根据,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把它们同形状相同而事情不同的情况相比较,就有十分之八九不能贯通了。只有程子心里明白其中的意思,所以说:“《春秋》不能每件事都一定寻求不同的义理,但凡字有不同,义理就一定不同。”然而经文中的异文,有的是圣人亲自裁定、特意写立的,例如鲁夫人入国而分别记载的情形;有的是沿袭旧史而不能改变的,例如称人、称爵、称字、称名,有的称氏、有的不称氏之类。这些地方细微的分别,乍看似乎无法考察;等到贯通前后并考察它们的义类,表里就都显现出来,本来没有什么可疑的。我又曾考察《诗》《书》的文字,作者并非一人,而各篇自有首尾;即使有不相贯通的地方,也不妨碍其中可贯通的部分。至于《春秋》,却是孔子亲自创作的,义理贯穿全经;譬如人的身体,牵动一根毛发,心里也一定会有所觉察。如果其中某一节的说法有不妥当之处,就知道全经的义理都还没有贯通。而且,各经的义理都可以依据文字来寻求;《春秋》的义理却隐藏在文字没有记载的地方,有的下笔,有的删削,有的详尽,有的简略,有的相同,有的不同,彼此参照、相互映衬,义理就从其中显现出来。因此,考察世道变化的终极,揣测圣人裁断安排的心意,都完整地存在这里。如果不贯通全经来加以论述,就没有办法得到其中的义理。我不自量力,谨遵戴氏《礼记》与程子的意思,分别其类别为三十六类,贯通论述其大体,共九十章;又论述通例七章,使学者知道从哪里入手。等到把所有义类都穷尽,并与圣人的心意相合,没有一节不妥当,那就希望后来的君子继续完成这项工作罢了。《春秋直解》序 自从程子、朱子二人都不敢以解释《春秋》自任以来,这部经便成了绝学。其他书尚且是孔子删定、阐述的,而这部经则是他亲手确定的。如今普通人自己写一部书,尚且一定有可以寻求的旨意和头绪,何况圣人不得已而有所言说的经书呢?大概曲折解释经义来附会传文所记的事情,是诸儒的弊病;执守旧史的文字,把它当作《春秋》的法则,是传注家的弊病。圣人作经时,难道预先知道后世一定会有传注吗?假如离开传注就无法寻求经义,那么作经的意旨就荒废了。旧史所记事情的繁琐细节以及文辞不当之处,孔子删削订正它们,是可以的。至于月日、爵位次序、名字姓氏,有时简略,有时详细,有时相同,有时不同;史书既然已经确定,即使想改动,也没有办法,难道竟凭这些来作褒贬吗?于是脱离传注诸儒的说法,必须是义理完备地存在经文中才采用,这样可以贯通的地方有十分之四五;然后以义理为标准,辨别哪些是旧史的文字,哪些是孔子所亲自书写或删削的,这样可以贯通的地方就有十分之六七了。我起初研究这门学问时,从传注中寻求,纷乱混杂;按照经文考察,又彼此参差抵牾,心力耗尽、精神疲惫,几乎想要放弃,屡屡如此。时间久了,才知道经文的参差和众说的纷乱不安,往往正是孔子删削裁定的精微义理从中显现出来;所得渐多,于是取传注中恰当的部分,加上自己的见解,合成一部书,以等待后来的君子。其中的功劳和罪过,不是我这个后学所能自行评定的。《删定荀子管子》序 周代以前,上面的人阐明道理,下面的人遵守道理,把它作为学术传授;官府礼制、史官的记载、太师所陈述的歌谣,都没有哪一家自己著书。周室衰微,道统散失,后来诸子才各自凭自己的学说显名。只有荀氏的书,大略叙述先王的礼教;管氏的书,搜集近古的政法。虽然不全面、不完备,但同那些背离正道、各走极端的诸子相比,还是有区别的。不过其中义理驳杂,文辞蔓衍,学者对此很感到不满。仔细研究,荀氏书中的弊病,是它本身就具有的;管氏的书则是许多法家附会缀辑而成的,而且夹杂道家学说和齐东野人的言语。这些都可以从它的辞气中辨别出来。我年轻时曾经妄自删定,现在又重新审察详订。凡是文辞繁复而壅塞、诡异而鄙俗的,全都删去;至于义理大为驳杂的,则保留下来而不删。大概是要使学者知道,二人的才智正因为这些地方而自我玷污,被通晓道理的人深深排斥;这也正是用来端正他们治学方向的。管氏的书,大概保留真实内容的没有多少。因为他的学说已经离开正道而趋向权术,所以凡是与其学说相近而有所启发阐明的内容,都可以按类别归入,而没有时间深入辨析罢了。

重订礼记纂言序元儒临川吴氏三礼之学,惟《戴记纂言》为当。髙安朱公可亭重订焉,辨析开阐,自为之説者,其多与吴氏等,而精密则过之。其书行世久矣,而必欲余为之序。葢公抱疾数年,惟经学为孜孜,时与余商论,而见谓微有知也。余尝怪诗书所传,出于唐虞三代之卿相者,十八九而汉唐以后,以经学相承者,皆憔悴专家之儒,卿相则无一有焉。其能者不过于诗赋辞章,得其崖略而已。葢古之人,必德之盛,学之优,然后任此位。后世或以勲劳,或以地势,又其次则科举之士,累日积久以致之,则其心不能专,而日有不暇给,固其宜也。惟本朝安溪李文贞公《周易通论》《尚书洪范传》所见有进于前儒者,而近复见公此书及《仪礼节略》。葢二公于诸经皆沈潜反覆,务究其所以云之意,而二书尤平生精力所专注,宜其可以逾逺而存也。李公早歳登甲科,五十以后始开府于畿南,其在中朝皆文学侍从之官,其于讲学治经固宜寛然有余,而公自翰林出为县令,徧歴烦剧,以晋大府,使众人当之,宜无晷刻之暇,而能深探乎礼意若此。葢公自承亲事君,以及治家交友,皆应乎礼经,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故所得不可以恒情测也。抑吾因此有感焉,自圣祖仁皇帝笃好《周易》《尚书》,竟世讲诵不辍。

圣上继序郊庙礼器,冠服差等,多依古礼经。制诏所颁,常引《周官》之法度,而二公各应期而以经学鸣。记有之:“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是以生甫及申,推本以为文武之德。故余因序是书,而并发斯义,俾后公而生者,益忾乎有志于诸经未发之覆也。

孙征君年谱序容城孙征君既殁三十有七年,其曾孙用桢以旧所编年谱属余删定,既卒事而为之序曰:「自古豪杰才人,以至义侠忠烈之士,不得其死者众矣,而传经守道之儒无是也。极其患至于摈斥流放胥靡而止耳。其或防天道人事之穷,而至于授命,则必时义宜然而与侠烈者异焉。世皆谓儒者察于安危,谨于去就,故藏身也固近矣,而未尽也。葢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三才万物之理全而赋之,乃昏焉不知其所以生,而自殽于物者,天下皆是也。记曰:『人者天地之心,惟圣贤足以当之』,降此则谨守而不夫。惟儒者殆庶几耳。彼自有生以至于死,屋漏之中,终食之顷,懔懔然惟恐失其所受之理,而无以为人。其操心之危,用力之艰,较之奋死于卒然者,有十百矣。此天地所寄以为心,而借之纪纲乎人道者也,岂忍自戕贼哉?孔子于道常歉然若不足,而死生之际则援天以自信,葢示学者以行身之方,而使知其极也。先生生明季,知天下将亡而不可强以仕,此固其所以为明且哲也。然杨左诸贤之难若火燎原,而出身以当其锋,及渉乱离,屡聚义勇以保乡里。既老屏迹耕桑,犹以宵人几构祸殃。迹其生平阽于危死者数矣。在先生自计,固将坦然受命而不疑,而卒之身名泰然,葢若有隂相者。今谱厥始终,其行事或近于侠烈,而治身与心则粹乎一凖于先儒。学者考其立身之本末,而因以究观天人之际,可以知命而不惑矣。」

学案序昔先王以道明民,范其耳目百体以养所受之中,故精之可至于命,而粗亦不失为寡过。又使人渐而致之,积久而通焉,故入德也易,而造道深。程朱之学所祖述者,葢此也。自阳明王氏出,天下聪明秀杰之士,无虑皆弃程朱之説而从之。葢苦其内之严且密,而乐王氏之疎也;苦其外之拘且详,而乐王氏之简也。凡世所称奇节伟行,非常之功,皆可勉强奋发,一旦而成之。若夫自事其心,自有生之日以至于死,无一息不依乎天理,而无或少便其私,非圣者不能也。而程朱必以是为宗,由是耳目百体一式于仪则,而无须防之纵焉,岂好为苟难哉?不如此,终不足以践吾之形而复其性也。自功利辞章之习成,学者之身心荡然而无所守也,久矣。而骤欲从事于此,则其心转若臲卼而不安,其耳目百体转若崎岖而无措。而或招之曰:「由吾之説,涂之人可一旦而有悟焉,任其所为而与道大适,恶用是戋戋者哉?」则其决而趋之也不待顷矣。然由其道醇者,可以蹈道之大体,而不能尽其精微;而驳者遂至于猖狂而无忌惮。此朱子与象山辨难时,即深用为忧,而预料其末流之至于斯极也。金沙王无量辑学案,以白鹿洞规为宗,而溯源于洙泗,下逮饶仲元、真西山所定之条目,以及髙顾、东林之防约。葢无量生明之季世,王氏之颷流方盛,故发愤而为此也。此所谓信道笃而自待厚者与!惜乎其学不显于时,无或能从之而果有立也。今其孙防将表而出之,学者果由是而之焉,则知吾之心必依于理而后实,耳目百体必式于仪则而后安,而驯而致之,亦非强人以所难。既志于学,胡复乐其疎且简以为自欺之术哉?

译《重订礼记纂言》序 元代临川吴氏关于三礼的学问,只有《戴记纂言》最为恰当。高安朱公可亭重新订正此书,辨析阐发、自成一说的地方很多,与吴氏相当,而精密之处超过了吴氏。这部书流传世间已经很久了,但朱公一定要我为它作序。大概朱公患病多年,唯独对经学孜孜不倦,常常同我商议,并认为我稍微有所知晓。我曾经奇怪,《诗》《书》中所传、出自唐虞三代卿相的内容十有八九;而汉唐以后,世代传承经学的人,都是困顿憔悴的专门学者,卿相中却没有一个这样的人。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诗赋辞章方面,得到一些大概而已。大概古代的人,必定德行盛大、学问优长,然后才能担任这种职位。后世有的凭功勋,有的凭地位,再次一等的则是科举出身的人,日积月累才达到这种地位,因此心思不能专一,每天也没有空闲,原本就是应当如此。只是 本朝安溪李文贞公的《周易通论》《尚书洪范传》,见解有超过前代儒者的地方;近来又见到朱公的这部书和《仪礼节略》。大概二位先生对于各部经书都沉潜反复,务求探究经文这样说的用意;而这两部书尤其是他们一生精力专注之处,理应能够超越前人而流传下去。李公早年考中甲科,五十岁以后才在畿南开府;他在朝廷中担任的都是文学侍从之官,对于讲学治经,本来应当宽裕有余。然而朱公从翰林出任县令,遍历繁忙艰苦的职位,后来升任大府长官;如果换作一般人,应当连片刻空闲也没有,他却能这样深入探究礼意。大概朱公从侍奉父母、事奉君主,到治家、交友,全都合乎礼经;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种品德,所以所得能够与经义相似,不能用常情来推测。由此我又有所感慨:自从 圣祖仁皇帝笃爱《周易》《尚书》,终身讲习诵读而不停止。当今圣上继承先祖的事业。郊祀、宗庙的礼器,以及冠服的等级,大多依照古代礼经。颁发的诏令,常常引用《周官》的制度;而二位先生也都适逢其时,以经学著名。《礼记》说:“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便生出云气。”所以后来有甫和申,推究其根本,把他们归因于文王、武王的德行。因此我借为这部书作序,同时阐发这个道理,使后来出生在二位先生之后的人,更加振作精神,有志于探究诸经尚未阐明的深意。《孙征君年谱》序 容城孙征君去世已经三十七年了,他的曾孙用桢把旧日编成的年谱交给我,请我删定。我完成此事后,作序说:“自古以来,豪杰才人,以至于义侠、忠烈之士,不能善终的很多;但传授经书、守持正道的儒者没有这种情况。他们所遭受的祸患,最多不过被排斥、流放、服劳役而已;有的或许遇到天道人事的穷困,到了奉献生命的地步,那也一定是时势和道义认为应当如此,与侠士烈士不同。世人都说儒者明察安危,谨慎选择进退,所以能够保全自身,这种说法大体接近事实,却还没有说尽。大概人对于上天,是凭道理接受天命;天地人三才和万物的道理都完整地赋予了人,然而人昏昧不知自己为何出生,反而在万物中自我混杂,天下都是这样。《礼记》说:‘人是天地的心,只有圣贤足以担当这一点。’降到圣贤以下,便只能谨慎守持而不失其本性,只有儒者差不多可以做到。他们从出生直到死亡,即使在屋漏之下、吃完一顿饭的短暂时间里,也始终战战兢兢,只怕失去所承受的道理,因而不能成为真正的人。他们操持心志的危险、用力的艰难,比起在突然情况下奋不顾身地战死,要多十倍百倍。这正是天地寄托其心、借以维系人道纲纪的人,怎么忍心自我伤害呢?孔子对于道常常感到自己还不足,但在生死关头却以天道来坚定自己的信念,大概是向学者显示修身行事的方法,使他们知道道德的极致。’ 先生生于明朝末年,知道天下将要灭亡,不能勉强自己出仕;这本来正是他明智而有远见的地方。然而杨涟、左光斗等贤人的灾难像烈火烧遍原野,他却挺身而出迎接锋芒;等到经历战乱离散,又多次聚集义勇来保卫乡里。年老以后隐退务农,仍因小人多次几乎遭到祸害。考察他一生,濒临危亡、几乎丧命的情况有好几次。在先生自己看来,本来将坦然接受天命而不疑惑;但最终身名安泰,大概像是有冥冥中的力量在帮助他。现在记录他的始末,他的行事有时近似侠士烈士,但修身治心却纯粹地一贯遵循先儒。学者考察他立身处世的始末,并由此深入观察天人关系,就可以懂得天命而不迷惑了。” 《学案》序 从前先王用道理教导百姓,规范他们的耳目和全身各处,以培养他们所禀受的中正之性,所以精深之处可以达到天命,粗浅之处也不失为少有过错;又使人逐步达到这种境界,日积月累而贯通,因此进入德行之门容易,而达到道的深处很深。程朱之学所继承阐述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自从阳明王氏出现,天下聪明俊秀的人,大概全都抛弃程朱的学说而跟从他。大概是苦于程朱学说内在要求严密,而喜欢王氏学说的疏略;苦于程朱学说外在规范拘束详密,而喜欢王氏学说的简易。世人所称道的奇异节操、伟大行为、非凡功业,都可以勉强振作、一时之间做到。至于从出生直到死亡,始终修治自己的内心,没有一刻不依循天理,也没有一点使自己的私欲得到便利,这不是圣人不能做到的。然而程朱一定以此为宗旨,所以使耳目和全身各处都合乎礼仪法则,不必防范也不会放纵,难道是喜欢故意设置难以做到的要求吗?如果不这样做,终究不足以践履人的形体而恢复人的本性。功利和辞章的习气形成以来,学者的身心放荡已久,没有什么可以守持。如今突然想从事这种修养,他们的心反而像动摇不安,耳目和全身各处也像崎岖难行而无所措置。有人又诱导他们说:‘依照我的学说,普通人也可以一旦有所觉悟,任凭自己的作为而同道大为相合,何必采用这些琐碎的功夫呢?’ 那么他们决意奔向这种学说,片刻也不会等待。然而沿着这条道路而学得醇正的人,可以践履大道的整体,却不能穷尽其中的精微;至于学得驳杂的人,最终就会放纵狂妄而没有顾忌。这正是朱子与陆象山辩难时深以为忧的事情,也是他预先料到其末流会发展到这种极端。金沙王无量编纂《学案》,以《白鹿洞规》为宗旨,向上追溯到洙泗之学,向下涉及饶仲元、真西山所制定的条目,以及高、顾两家和东林的规约。大概王无量生于明代末世,当时王氏学说的风气正盛,所以发愤编成此书。这就是所谓信道坚定、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吧!可惜他的学说当时没有显扬,没有人能够遵从它而真正有所成就。如今他的孙子防将把它表彰刊行出来,学者果真由此而进,就会知道我的心必须依循义理然后才能充实,耳目和全身各处必须合乎礼仪法则然后才能安定;逐步做到这一点,也不是强迫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既然立志求学,为什么还要喜欢那种疏略简易的学说,把它当作自我欺骗的办法呢?

畿辅名宦志序名不可以虚作。况守官治民,其尊显者,大节必有征于朝野;其卑散者,遗爱必有被于闾阎。宜乎公论彰明,而不可以为伪矣。然取诸旧史者,得其实为易;而取诸郡州县志者,得其实为难。葢非名实显见,末由登于国史;而史作于异代,其心平故其事信。若郡州县志,则并世有司之所为耳。其识之明,未必能辨是非之正;而恩怨势利、请托又杂出于其间,则虚构疑似之迹,増饰无征之言,以欺人于冥昩者不少矣。髙邑赵忠▯公,有明一代可计数之君子也。同时宦于畿辅,风节治行见于公文,而确乎有据者凡二十余人,而郡县旧志无一及焉。观其所不载,则载者可尽信乎?欲削其所疑,则非小善必録之义,且无以辨其非真;欲别求其可信,则不与公同时及同时而未见于公文者,又絶无可考。以是推之,欲贤者之不遗,而无实者不得冐滥,岂易言哉?虽然,愚而不可欺者,民也。宦必有迹,每见一州一邑,三数百年中吏之仁暴汚洁智愚,士大夫皆能口道焉,又其近者山农野老能指名焉。中人之冒滥,或久而莫辨。若显悖于所闻,众必哗然而摘其实。此传所称有所有名而不如其无者也。故余志名宦,自元以前,一以旧史为断;自明以后,姑仍郡州县志,而见于忠▯之集者,转不以着于是编。盖一人之文,一郡一时之事,特千百之十一耳。载之则所漏实多,故具列其所以然,俾他日有司之为志者,知怵然为戒,详酌于民言而逹于史官,又以见忠直循良之实,必博求之君子之言信而有征者,毋专据有司之方志,而仕宦者之子孙,慎毋虚美其先人而转以自播扬也。

教忠祠规序宗法祭礼之废久矣。唐宋诸儒所讨论,当其身不能尽行,而欲世为天下法,得乎?礼虽先王未尝有,可以义起者,以恊诸人心而众以为安也。古者建国,始得立五庙。北宋以前,犹有四庙、三庙、二庙之制。自程子谓人本乎祖,服制以髙曾相属,则时祀宜及髙曽,冬至宜祀始祖、逺祖。自是以后,学士大夫及庻民皆遵用,而功令亦不复为之。程以人情所安,不可强抑耳。而朱子于始祖、逺祖则不敢祭,非独疑于僭也,葢内反于身,觉哀敬思慕之诚逹于髙曽,已觉分之难满,又进而推之逺祖、始祖,恐薄于德而于礼为虚。孔子曰:「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一献之礼,不足以大飨;大飨之礼,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飨帝。」毋轻议礼,此物此志也。葢程子以已之心量人,觉髙曾始祖之祭阙一而情不能安;朱子则以礼之实自绳,觉始祖逺祖之祭备举而诚不能贯。义各有当,并行而不相悖也。苞性顽薄,少壮逺游,祭多不与。难后渉公事,朝夕促促,有祭而无斋。抚躬自思,惟父母兄弟忌日必为怆然耳。春秋秩祀,布几筵,奉荐而进,虽吾父吾母亦未尝如见乎位、如闻乎容声。况王父母以上未逮事者乎?用此将祭之先,既祭之后,以临尸不怍,及爱其所亲之义。内讼乃知无怍于祖、无怍于髙曽之难为之怵然而因此知朱子之心焉。又思若竟废髙曽之祭,则愧怍亦无由而生。是又程子使中人以上各致其情,自勉于礼之意也。兹酌定祭礼,兼立祠规,皆以愚心所安,依古礼经而凖以众人所能行。吾子孙能恪守之,则于古者立宗收族之义犹有什一之存焉。其或愈于荡然不为之制也与?

译《畿辅名宦志》序 名声不能凭空制造。何况做官治理百姓,地位尊显的,大节一定会在朝廷和民间留下证据;地位卑微而分散的,遗留的恩德也一定会惠及乡里。公论应当彰明,不可以伪造。然而从旧史中取材,得到事实比较容易;从郡、州、县志中取材,得到事实却很困难。大概不是名声和事实都明显可见,就无法收入国史;而史书写于不同朝代,史官之心较为平正,所以记事可信。至于郡、州、县志,不过是同时代的地方官吏所编写的罢了。他们见识明白与否,未必能辨别是非正误;恩怨、权势、利益、请托又混杂其中,于是虚构似是而非的事迹,增饰没有根据的话,用来在昏暗中欺骗人,这种情况不少。高邑赵忠▯公,是明代可以数得上的君子。当时在畿辅做官,风节和政绩见于公文、而且确实有根据的,共有二十多人,但郡县旧志没有一个提到他们。看看它没有记载的情况,那么它所记载的人就都可以完全相信吗?想删去可疑之人,又不符合有小善必录的原则,而且也没有办法辨别其不真实;想另外寻找可信的人,又因为不是同赵公同时、或虽同时却没有见于公文,完全无法考察。由此推想,既想使贤者不被遗漏,又不使没有事实根据的人冒充混入,难道是容易说清楚的吗?即使如此,愚笨却不可欺骗的,还是百姓。官员任职一定会留下事迹;常常可以看到,一个州一个县在三四百年间,官吏的仁慈或暴虐、廉洁或贪污、聪明或愚昧,士大夫都能口头讲述,至于较近时期的,山民农夫和乡野老人也能指名道姓。普通人的冒滥,或许过了很久还无法辨明;如果明显违背众人所听闻的情况,百姓一定会哗然并指出事实。这就是传记中所说的,有了声名反而不如没有声名的人。因此我编写《名宦志》,元代以前一概以旧史为准;明代以后,姑且仍采用郡、州、县志,但见于赵忠▯公文集的,反而不收入本编。大概一个人的文章、一郡一时的事情,只是千百件中的十分之一罢了;收入它们,实际遗漏的事实反而很多。所以把其中的缘由全部列出,使后日负责编志的官员知道警惕戒备,详细斟酌百姓的议论,并上达史官;也借此说明,忠直、循良之人的真实事迹,一定要广泛寻求君子之言,选择可信而有证据的材料,不要专门依据官府的地方志;而做官者的子孙,也千万不要虚夸美化自己的先人,反而借此自我宣扬。《教忠祠规》序 宗法和祭礼废弃已经很久了。唐宋诸儒所讨论的礼制,在他们生前尚且不能完全实行,却想让后世永远把它作为天下的法则,能行得通吗?礼制即使不是先王曾经有过的,只要可以依据义理创制,使众人的心意协调、使大家感到安适,也可以建立。古代建立国家,开始时只能设置五庙。北宋以前,还存在四庙、三庙、二庙的制度。自从程子说人以祖先为根本,丧服制度以高祖、曾祖相互承接,那么按时祭祀就应当涉及高祖、曾祖,冬至应当祭祀始祖、远祖。从此以后,学士大夫和普通百姓都遵照采用,而法令也不再禁止。程子是认为按照人情所安,不可以强行压制罢了。朱子对于始祖、远祖却不敢祭祀,不只是因为怀疑有僭越之嫌;大概反过来从自身体验,觉得对高祖、曾祖的哀痛、敬意和思慕已经难以完全充足,再进一步推到远祖、始祖,恐怕德意浅薄,在礼制上反而流于虚假。孔子说:‘诵读《诗》三百篇,还不足以完成一次献礼;一次献礼的礼仪,还不足以完成大飨;大飨的礼仪,还不足以完成大旅;大旅的礼仪全都具备了,还不足以用来祭祀上帝。’不要轻率议论礼制,这就是其中的道理和用心。大概程子是用自己的心去衡量别人,觉得高祖、曾祖、始祖的祭祀缺少一项,感情就不能安定;朱子则用礼的实际来约束自己,觉得始祖、远祖的祭祀全都举行,诚意却不能贯通。二人的道理各有恰当之处,可以同时实行而不相互违背。我方苞性情愚钝浅薄,年轻时远游,祭祀大多不能参加;遭逢变乱以后,又忙于公事,早晚匆促,有祭祀却没有斋戒。抚躬自省,只有父母兄弟的忌日一定会感到悲伤。春秋按时祭祀,摆设几筵,奉上祭品前去,即使是我的父母,我也未曾做到仿佛看见他们在神位上、仿佛听见他们的容貌声音,何况祖父母以上那些我未曾侍奉过的祖先呢?因此,在将要祭祀祖先之前和祭祀之后,我想到面对尸主而不感到惭愧,以及爱护亲人的道理。内心责问自己,才知道要做到面对祖先、面对高祖曾祖而无愧是很难的;我对此感到警惕,因此懂得了朱子的心意。又想,如果竟然废止对高祖、曾祖的祭祀,那么惭愧之心也无从产生。这又是程子使中等才性以上的人各自充分表达感情、自我勉励而遵行礼制的意思。现在斟酌确定祭祀礼仪,同时制定祠堂规条,都是以我内心所安为依据,依照古代礼经,并以普通人所能实行的程度为标准。我的子孙如果能够恭敬遵守,那么古代建立宗法、收摄族人的意义,仍会保存十分之一;这或许总比完全放任、不制定制度好吧?

吴宥函文稿序自余客金陵朋齿中,以文学著称于庠序者多不利于科举,而吴君宥函为最。歳甲申,总其课试古今文为二集,而属余序之。余观自明以来取士之功令,施于学校之试者犹寛,而直省礼部之试特严。惟其少寛也,故士之声实虽未得备知,而歴试之册籍可稽也,其乡之士大夫可访也。惟其特严也,故不肖者由苟道以营其私,而所号为贤者亦自任一时之见,而无由考其信。故学校之试以中智司之,而不当者十之一直省礼部之试以明者主之,而当者十之五。朱子有言:「恃法以禁私者,非良法也。可以为私而不私,然后民受其利。」余尝谓乡举里选之制复,则众议不得不出于公,而或恐士皆饰情以乱俗。呜呼,是不逹于先王所以牖民之道也。凡物矫之久则性可移,而况人性所固有之善乎?东汉之兴,士大夫之厉廉隅而尚奇节者,其初岂不出于矫也哉?然其究至于毁家亡身而不贰,则亦非人情所能伪矣。揉木以为轮,虽槁暴而不复挺者,矫之久以成性也。悬法以驱民于死,其势甚逆,然秦人行之数世,则其民之冒白刃而捐要领也若性然。况乎教化之行,其显者渐民于耳目心志之间,而其微者足以赞化育而密移于性命之际。董子所谓「陶冶而成之者」是也,而反疑其长伪以乱俗,过矣。夫教化既行,其取之也,求以可据之实行而论之,以少长相习之人,犹未必其皆得焉。乃用章句无补之学,试于猝然而决,以一人无凭之见,欲其无失也能乎哉?宥函学老而行醇,上之所求于士者宜此等也,而数摈于有司。故余序其文,而有感于教人与取之之得失如此。至其文则皆出于课试,流传四方,而众载其言久矣。葢不以余文为轻重也。

储礼执文稿序昔余从先兄百川学为时文,训之曰:「儒者之学,其施于世者,求以济用,而文非所尚也。时文尤术之浅者,而既已为之,则其道亦不可苟焉。」今之人亦知理之有所宗矣,乃杂述先儒之陈言而无所阐也;亦知辞之尚于古矣,乃规摹古人之形貎而非其真也。理正而皆心得,辞古而必已出,兼是二者,昔人所难,而今之所当置力也。先兄素不为时文,以课余,时时为之,期年而见者尽骇,以试于有司,无不摈也。余曰:「时文之学,非可以济用也,何必求其至,而使一世之人不好哉?」先兄曰:「非世之人不能好也,其端倪初见,而习于故者未之察也。且一世之中,而既有一二人为之,则后必有应者,而其道不终晦。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昔朱子之学,尝不用于宋矣,及明之兴,而用者十四五。当天地蔽塞,万物汹汹之日,以一老师率其徒,以讲明此理于深山穷谷之中,不可谓非无用者矣。乃功见于异代,而民物頼以开济者,且数百年。故君子之学,苟既成而不用于其身,则其用必更有逺且大者。此与时文之显晦大小不类,而理则一也。自先兄不幸早世,其所讲明于事物之理而求以济用者,既未尝笔之于书,独其时文为二三同好所推,遂浸寻流播于世,至于今而海内之学者,几于家有其书矣。夫时文者,科举之士所用以牟荣利也,而世之登髙科、致膴仕者,出其所业,众或弃掷而不陈,而先兄以诸生之文,一旦横被于六合,没世而宗者不衰。好奇嗜古之士,至甘戾于时,以由其道。夫以学中之浅术,而能使人有所兴起如此,况其可以济用者,而适与时会乎?然用此,亦可知儒者之学,虽小而不可以苟也。先兄之文,虽为世所宗,而得其意者实寡。今储君礼执,殆所谓应之者与?窥其所以为文之意,而按其理与辞,何与先兄之所言者相似也?自先兄之亡,余困于贫病,非独其学之大者不能承,而时文之説亦卤莽而未尽其蕴焉。观礼执所见之能同,未尝不惊喜,而继之以悲也。

译《吴宥函文稿》序 自从我客居金陵以来,在同辈朋友中,以文学著称于学校而在科举中不得志的人很多,吴君宥函最为突出。甲申年,他把自己应试所作的古文、今文汇集成两集,嘱托我为它们作序。我考察明代以来选士的法令,施行于学校考试的还比较宽松,而直省、礼部的考试尤其严格。正因为学校考试稍微宽松,所以士人的声誉和实际才能虽然不能全部了解,但历次考试的册籍可以查考,本乡士大夫也可以访问。正因为直省、礼部考试特别严格,所以不肖之人通过苟且的途径谋求私利,而被称为贤能的人也只凭一时的见解自我任用,无法考察其是否真实。因此,学校考试由中等才智的人主持,合适者只有十分之一;直省、礼部考试由明达的人主持,合适者有十分之五。朱子说过:‘依靠法令来禁止私欲,不是好的法令;能够有条件谋私却不谋私,然后百姓才能得到它的利益。’我曾说,如果恢复乡举里选的制度,那么众人的议论不得不出于公正;但又担心士人全都矫饰情态,以至败坏风俗。唉,这是不明白先王用来开导百姓的方法。凡事矫正得久了,本性也可以改变,何况是人性本来具有的善呢?东汉兴起时,士大夫磨砺操守、崇尚奇特节义,他们最初难道不是出于矫正而形成的吗?然而发展到最终,乃至毁掉家产、牺牲生命而不改变志节,也不是人情所能伪装的。把木头弯曲成车轮,即使经过曝晒也不再挺直,是因为矫正的时间久了而成为本性。悬置严酷的法令,把百姓驱向死亡,这种情势非常违逆人性;但秦人实行了几代,他们的百姓冒着刀刃、舍弃性命,竟像本性如此。何况教化的推行,明显的作用可以逐渐影响百姓的耳目、心志,隐微的作用足以辅助天地化育,悄悄改变人的性命根本。这就是董子所说的‘陶冶而使之成器’,反而怀疑教化会助长虚伪、扰乱风俗,实在错了。教化已经实行以后,选取人才,应当寻求可以凭借的实际行为来评定;即使是从小到大长期受到教化的人,也未必人人都能达到要求。如今却用没有实际补益的章句之学,仓促考试后立即裁决,凭一个人没有依据的见解,想要做到不出差错,可能吗?宥函求学多年而品行醇厚,这正应当是上面对于士人所要求的人才,却屡屡被有关官员排斥。因此我为他的文章作序,并由此感慨教导人才和选取人才得失如此。至于他的文章,都是应试之作,流传四方,众人传载他的言论已经很久了,大概并不把我的文章看得轻重。《储礼执文稿》序 从前我跟随先兄百川学习写时文,他教导我说:‘儒者的学问,施行于世间,是为了求得有益于实际,文章并不是所崇尚的;时文尤其是学术中浅近的技艺,但既然已经从事它,也不能随便对待。’如今的人也知道义理有所宗主,却只是杂糅叙述先儒的陈旧言论而没有阐发;也知道文辞应当崇尚古雅,却只是模仿古人的外形而没有古人的真实精神。义理正确而全都出自自己的心得,文辞古雅而一定出自自己,兼备这两点,是古人都感到困难的事,也是今人应当用力的地方。先兄一向不写时文,只是在课业之余偶尔写作;一年以后,所见到的人全都惊异,他拿去参加有司考试,却没有一次不被排斥。我说:‘时文这种学问,不能用来救济实际,何必要求它达到极致,使一世的人都不喜欢呢?’先兄说:‘并不是世人不能喜欢它,只是它的端绪刚刚显露,而习惯于旧说的人还没有察觉。而且一世之中,只要已经有一两个人这样做,后来必然会有响应者,它的道路就不会始终昏暗。所以说:‘人是天地的心。’过去朱子的学说,曾经在宋代不被采用;到了明朝兴起时,采用它的已有十分之四五。当天地闭塞、万物纷乱的日子里,有一位老师带领他的学生,在深山穷谷中讲明这种道理,也不能说是没有用。直到另一个朝代,功效才显现出来,而百姓万物也因此得到开导和救济,竟延续了几百年。所以君子的学问,如果已经成就却没有在自己身上得到施用,那么它的功用一定会更加长远、更加宏大。这同当时文显明或晦暗、功用大小并不相同,但道理是一致的。自从先兄不幸早逝,我困顿于贫病之中,不仅不能继承他大的学问,连时文的学说也只是粗疏地理解,未能穷尽其中的深意。看到储礼执所见同先兄相合,我没有不惊喜的,随即又接着悲伤。自从先兄去世,我困于贫病,不仅不能继承他的大道学,连关于时文的论说也粗疏而未能尽得其深意。看到储礼执的见解竟能与先兄相同,我没有不惊喜的,但随即又因而悲伤。

熊偕吕遗文序余客游四方,与当世士大夫往还日久,始知欧阳公所云“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者,于世毫无损益,而不足为有无”,洵足悲也。故中歳以后,常隂求行身不苟而有济于实用者。雍正元年,川陜总督年羮尧入觐,所至院司提镇,皆过礼以崇敬,一时争传。山西寿阳令供具一守驿站,故常传呼纷至,则独身前往。羮尧亦异之,问其姓名,则江西安义熊应璜,偕吕也。是年始以进士出试用,到官即象八卦,区境内为九宫,各计广轮,择走集支凑之地,设社仓一,义学一,中央倍之。凶荒赋粟不逺其居,少长相师以亲以睦,区中聨伍相保相纠,盗贼奇衺之民居,无所容,窜无所匿。期月政行,乡郊无犬吠之警。呜呼!此周官比闾族党州乡之法,朱子所谓合学校教养,德行道艺,选举爵禄,宿卫征代,师旅田猎,而共为一事者。此法行,则人人安其居,宿其业,守其分,承其事,而天下平矣。乃君逾年而卒于官,余难后先祖及亡兄弟,再卜葬,再以隂流入圹起厝。乾隆七年告归,余生□至自江西,为余求兆域。八年秋,又因吾友魏方伯慎斋而得熊秀才,又昌叩之,则寿阳君之子也。因是具悉君之生平,其进退取与,必以古义自绳。久困公车,房师某畀数百金,使由防径,君固辞不受。及当官,则为前令任宿负,以毁其家。其家居倡复庐溪堰润三十余里,垂三十年不困于旱潦。噫!行身不苟而才济于实用,君其庶几乎?惜乎吾与生同时,而不得一见其人,罄其胸中所蕴蓄也。又昌倜傥有父风,为余渉三江彭蠡之险,往反四千余里,连歳再至而后有成事。将归出君制义,请序,发而视之,其源出于其乡先生陈章诸公,而小变其格调。葢君久于塲屋,不得不参用欧公所谓顺时者,而性质之耿介,智识之闳深,时跃露于辞气之外,则其积于中者不可掩也。然以君之笃志。经史古文皆未克成书,而所存惟制艺。以君髙望逺,志于周官之治教,而不获成政于一邑之间,序其文,未尝不掩巻而三叹也。

左华露遗文序丙午秋,吾族叔父诺夫至京师,相问劳毕,即出一编曰:“此吾妺夫左君华露遗文也。”华露为忠▯公之弟,侍御曽孙,年十二能背诵五经,游庠序有闻,未三十而夭。吾妺不食经旬,既而以姑老义不得死,隠悯至今十余年,累然麻衣,近始为定嗣,且刻其遗文,谓能使其夫之名字不没于后者,惟子之一言。子恶能已于言哉!往者邑子何景桓垂死以文属所亲,必得余序,死乃瞑。余既哀而序之,又以叹夫为科举之学者,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惟时文之知,至于既死而不能忘,葢习尚之渐,人若此。今华露之文,非自欲刻之,则无病也。而吾族姑念无可以致厚于其夫者,而图名字之不没于后,则与寻常女妇之所见异矣。华露之文,实清新可喜,惜乎天夺其年而不克终其业也。诺夫夙精于文律,故余为叙其大畧,而论定之详,则转以相属云。

杨黄在时文序自明以四书文设科,用此发名者凡数十家。其文之平奇浅深厚薄强弱,多与其人性行规模相类。或以浮华▯燿一时,而行则汚邪者,亦就其文可辨。而久之亦必销委焉。葢言本心之声,而以代圣人贤人之言,必其心志有与之流通者,而后能卓然有立也。丙午丁未间,闻喜杨黄在守选京师,与余交,间出其时文,能曲畅所欲言,以显事物之理,又能防绎先儒之学,而发其端绪之未竟者。余亲为防定凡数十篇。观其文意,其人必能自树立,常欲开之,使得展布其后。髙安朱可亭入为御史大夫,叩以江西良吏,则以君为首。时君令建昌,寻以部推知广西宾州,未赴任,丁外艰。及服阕,补广东德庆州,则髙安既没,余亦罢官。君以忼直忤监司巧法相中,其在江西事二守二监司,皆苦相挤,而大府持之以君为髙安所重耳。君既削职,士民醵金为道赍,三日而具送者布路二百里不絶。乾隆十二年冬,博野尹元孚督学江苏,欲得正直有学行者相▯正文体磨礲羣士,余谓非君不可。元孚通书使者再返,以次年五月朢后五日至昆山,而元孚以七月朢日卒于松江使院。君适遘疟寒疾,就余于金陵,将与余纵览江介川嵓洞壑,而疾久未瘳。其子云松重刻其时文,余覆阅之,益信文之于人,譬诸草木枝叶必类本也。君治法不愧古循吏,士民诚服,独所至必见恶于长官。元孚思用其文学以广教,思渉月而有变,欲少从容山水间,而疾困之不可,谓非所遇之穷也。然余戒为时人作序四十余年至君之文,则不请而有言。览是编者,可慨然想见其为人矣。

译《熊偕吕遗文》序 我客游四方,长期同当世士大夫交往,才知道欧阳公所说的“辛勤一生,把全部心力用在文字上,对世间毫无损益,甚至不足以说有无”,实在值得悲哀。因此我中年以后,常常暗中寻求修身不苟且而又有益于实际的人。雍正元年,川陕总督年羹尧入朝觐见,所到之处,院、司、提、镇都以超过礼数的礼节表示尊敬,一时之间争相传说。山西寿阳令准备供具,只派一名驿站差役照常传呼迎接,自己却独自前往。年羹尧也感到奇异,询问姓名,才知道是江西安义人熊应璜,字偕吕。这一年他才以进士身份出任试用官,到任后就仿照八卦,把辖境划分为九宫,分别计算各处的广度和长度,选择交通汇集之处,设置社仓一所、义学一所,中央区域加倍设置。遇到灾荒,就在离百姓住所不远的地方发放粮食;老少互相师法,彼此亲爱和睦;各区之间编联成伍,互相担保、互相纠察;盗贼和行为奇邪的人在居民中没有容身之处,逃窜也没有藏身之地。政令施行一个月,乡村郊外连狗叫示警的声音都没有。唉!这正是《周官》所说比、闾、族、党、州、乡的制度,也是朱子所说把学校教育和养育人才、德行道艺、选举爵禄、宿卫征伐、军旅田猎等合为一件事的制度。这种制度实行起来,人人安居乐业,守住自己的本分,承担自己的事务,天下就太平了。可是熊君过了一年多便死在任上。我在遭逢变乱以后,先祖和兄弟相继去世,又两次选择葬地,两次因阴雨水流进入墓圹而重新安葬。乾隆七年,我告老归乡,余生□从江西来到这里,为我寻找墓地。八年秋,又通过我的朋友魏方伯慎斋,找到熊秀才;向他询问,才知道他是寿阳君的儿子。由此详细知道熊君的一生:他的进退取舍,都一定以古代义理来约束自己。他长期困于公车考试,房师某人给他几百两银子,让他通过特殊门路,他坚决推辞不接受。等到任官以后,他替前任县令偿还旧日债务,以至于毁掉了自己的家产。他居家时倡议修复庐溪堰,水利工程延续三十多里,将近三十年没有受到旱涝困扰。唉!修身不苟且而才能有益于实际,熊君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吧?可惜我与他生在同一时代,却没有能够见到他本人,尽量探知他胸中所积蓄的学问。熊又昌有父亲的洒脱气概,为我冒着三江、鄱阳湖的险阻,往返四千多里,连续两年到来两次,之后才把事情办成。他将要回去时拿出熊君所作的制义,请我作序。我打开看了,它的源流出自他乡里的先生陈章等人,只是稍微改变了格调。大概熊君长期困于科场,不得不参用欧阳公所说的顺应时势的写法;但他性情耿介,见识宏深,时时从辞气之外显露出来,因此胸中积累的学问无法遮掩。然而以熊君的志向坚定,关于经史、古文的著作都还没有能够完成,现存的只有制艺。以熊君志向高远,立志于实行《周官》的政治教化,却没有能够在一个县邑之间施展政绩;我为他的文章作序,未尝不合上书卷而三次叹息。《左华露遗文》序 丙午年秋天,我族叔父诺夫来到京师,问候慰劳完毕,立即拿出一部书说:“这是我妹妹的丈夫左君华露的遗文。”华露是忠▯公的弟弟、侍御的曾孙,十二岁就能背诵五经,在学校求学时便有声誉,不到三十岁就夭亡了。我的族姑十多天不进食,后来因为姑母年老,按道义不能随丈夫去死,只能隐忍悲痛至今十多年;她长期穿着粗麻丧服,近来才开始为他确定后嗣,并且刊刻他的遗文。她说,能够使丈夫的名字不在后世湮没的,只有您的一句话。您怎么能停止不说呢?从前同邑人何景桓将死时,把文章托付给亲友,一定要得到我的序文,死后才闭眼。我已经为他悲悼并作序,又感叹那些学习科举文章的人,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他们所知道的却只有时文,甚至死后也不能忘记,大概是习俗风气逐渐熏染,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华露的文章,如果不是他的妻子自己想刊刻,本来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但我的族姑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厚待丈夫,便谋求让他的名字不在后世湮没,这就不同于普通妇女的见识了。华露的文章实在清新可喜,可惜上天夺走了他的寿命,使他不能完成学业。诺夫一向精通文章法则,所以我为他叙述大略,作出评定;详细的论定,另行托付给他人。《杨黄在时文》序 自明代以四书文设置科举科目以来,凭借这种文章获得声名的共有几十家。他们文章的平正或奇峭、浅显或深厚、厚重或浮薄、刚强或柔弱,大多同作者的性情、品行和气度相类似。有的人凭浮华炫耀一时,但品行却污浊邪僻,也可以从他的文章中辨别出来;时间久了,这种文章也一定会消亡。大概语言是本心的声音,而代替圣人贤人说话,必定是他的心志同圣贤之道相通,然后才能卓然有所建树。丙午、丁未年间,闻喜人杨黄在京师等待选官,同我交往,偶尔拿出他的时文;他能够曲折畅达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阐明事物的道理,又能够推演先儒的学说,发明其中尚未完成的头绪。我亲自为他辨析订正了几十篇。看他的文章意趣,这个人一定能够自立;我常想开启他的才能,使他日后能够施展。高安朱可亭入朝担任御史大夫,我问江西的良吏,他把杨君列为第一。当时杨君任建昌县令,不久由部推举,任广西宾州知州,尚未赴任,便因父亲去世守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广东德庆州;这时高安已经去世,我也被罢官。杨君因为刚正直率,触犯了监司的巧诈法术而被他们中伤;他在江西任职时,先后事奉两位太守、两位监司,都受到他们苦苦排挤,只是大府还支持他,因为高安朱可亭很器重他。杨君被削去官职以后,士人和百姓共同集资为他准备路费,三天之内备齐;送行的人铺满道路,绵延二百里而不绝。乾隆十二年冬天,博野县令尹元孚督学江苏,想求得正直而有学问品行的人来匡正文体、磨砺群士,我说非您不可。元孚两次派书信使者往返,约定次年五月望日后五日到昆山;可是元孚在七月望日死于松江使院。您正好患疟疾寒病,到金陵来找我,原想同我纵览江边的山川、岩洞和深谷,但病了很久仍未痊愈。您的儿子云松重刻您的时文,我重新阅览,更加相信文章对于人,正如草木的枝叶必然与根本相类。您治理政事,不愧为古代的循吏;士人百姓都真诚服从,唯独您每到一处,必然被长官厌恶。元孚想用您的文章来推广教化,原想着过几个月就会有所改变,想稍稍从容于山水之间,却被疾病困住而不能实现;这不能说不是遭遇困穷的缘故。然而我戒绝为时人作序已经四十多年,至于您的文章,却不待请求便有话要说。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可以慨然想见您的为人了。

青要集序青要山在新安东北隅,涧樵吕公读书其中,因以名诗集。公之子耀曽余同年友也。而公尤善余,属序其诗,有年所矣。余夙有戒,屡固辞焉。公将归,谓余曰:“子之戒,苦众人之扰扰耳。吾两人皆衰老,姑序以慰吾心,而出之于身后,若何?”公至家三日而殁,其孙肃高来告丧,在途及遗命,谆谆及此。耀曽以书速至,再三,余卒卒无余闲。又念志公之墓已及,公诗无为复序也。雍正八年十有一月朔后三日夜,过中梦公持《青要集》刻本,手繙余夙所心惬,使更视之。坐移时,作而曰:“兹为永诀矣。”俄而若将逺行,公使人来赆。觉而公之音容凄然在吾目也。呜呼!岂公既没而犹拳拳于此乎?抑余负诺,责心有歉焉?乃《周官》之所谓思梦乎?公之灵果在天壤所不可知。然用此知力所不给,不宜漫应,以病吾心。而古贤之无宿诺,惟其始之严且确也。公诗格调不袭宋以后,吟咏性情,即境指事,恻恻感人,实得古者诗教之本义。乃备叙始末,俾耀曽以告公墓,而毋刋布焉。是乃公与余之成言也。

王巽功诗説序易》《春秋》而外,经之难治者,莫如《诗》《礼》。各有所指之事,书之事可知也,人可知也,世可知也。《诗》则事之有征,及辞意显而可辨者无几,而得其人与世者尤稀。学者惟就其辞以意逆之,故其説终古而不可一。必欲得其事,必欲得其人,必欲得其世,而附防以成之者,小序也。自朱子以理为衡,辨而斥之,然后《诗》之大体有可稽寻。然以恶序説之深,或并其犹可以通者而斥之,或于《诗》之辞意可以两行者而一断之。故自是以后,学者虽知序説之非,而于朱子之説亦尚有不能惬者。语曰:“三代之际,非一士之知也。”葢圣人之经之难治也,亦若此已矣。泾阳王巽功以《诗》説《国风》示余,其所疑于序説之可存与朱子之説之未尽者,同余者十六七焉,其自为説同余者十二三焉。余尝谓经者天地之心,説之而当,必合于人心之不言而同然者。用此嘉巽功之笃学,而又自喜用心之不谬也。然吾闻君子之为学也,至于辨之明,思之审,以致于理之一,然后合于人心之不言而同然者。若夫朋友讲习之初,必彼此互异,抵隙攻瑕,相薄相持,而后真是出焉。故朱子于志合道同之友,如南轩、伯恭,往复论辨,龃龉者十七八。若好人之同乎已,则介甫之所以自蔽也。余之説既多与巽功同,恐不足以益巽功。巽功其更求异已者而与之讲议可也。巽功将更定其书之体例,而索序于余,乃为述古人共学之义,俾知其难,毋好同而恶异,以致于理之一,而余亦得因之以自镜焉。

岩镇曹氏女妇贞烈传序歙县曹晋袁传其髙曽以下逺近宗妇贞烈者四十有五人。曹氏之女许嫁而守贞终世为嫠,遭变而死义者十有三人。余观妇人以节完者,六经所着卫共姜、纪季姬两人而已。葢自周以前,妇人不以改适为非,男子亦不以再嫁者为耻。齐桓怒少姬未絶之也,而蔡人嫁之。却犨求防,鲁人为夺施氏妇。公侯卿族如此,则他可知矣。李斯颂秦始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妻为逃嫁,子不得母之文」。葢前此非教禁之所及也。尝考正史及天下郡县志,妇人守节死义者,秦周前可指计,自汉及唐亦寥寥焉。北宋以降则悉数之不可更仆矣。葢夫妇之义至程子然后大明。前此以范文正公之贤,犹推国恩于朱氏。而程子则以娶其子妇者为其孙之仇。其论娶失节之妇也,以为已亦失节。「而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言,则村农市儿皆耳熟焉。自是以后,为男子者率以妇人之失节为羞而憎且贱之。此妇人之所以自矜奋与!呜呼!自秦皇帝设禁令,歴代守之,而所化尚希。程子一言乃震动乎宇宙,而有闗于百世以下之人纪若此。此孔孟程朱立言之功,所以与天地参而直承乎尧舜汤文之统与?黔越有猺民焉,女子许嫁则去其家而适野,有身然后归。匪是则父母不收,夫家不迎也。岂其性殊与?亦习所蔽耳。使严申国禁而开以圣贤之教,安知其不可终革乎?吾因晋袁所述,有感于古今礼俗之变,其发有端,其成有渐,而备论之如此。又以见晋袁之为此,亦将有辅于世教,而非徒为曹氏之光荣也。

望溪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巻七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序

译《青要集》序 青要山在新安东北角,涧樵吕公曾在那里读书,因而用它给诗集命名。吕公的儿子耀曾是我的同年朋友,而吕公尤其厚爱我,嘱托我为他的诗集作序,已经有些年了。我早先曾有戒约,多次坚决推辞。吕公将要回家时,对我说:“您所戒绝的,只是苦于众人的纷扰罢了。我们两人都已衰老,姑且作序来安慰我的心,等我身后再刊行,怎么样?”吕公到家三天便去世了。他的孙子肃高来告诉我丧事,在路上以及吕公的遗命中,都反复提到这件事。耀曾又写信催促我再三,可我仓促之间没有空闲。又想到为吕公作墓志的日期已经临近,吕公的诗也不能再另作序了。雍正八年十一月初一日后三天的夜里,我经过中梦见吕公拿着《青要集》的刻本,亲手翻阅我早就觉得合意的部分,让我再看一遍。坐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这就是永远的诀别了。”不久仿佛要远行,吕公又派人来送路费。我醒来后,吕公凄然的音容仍在眼前。唉!难道吕公已经去世,仍然对此事念念不忘吗?还是我违背了诺言,内心有所愧疚,所以责备自己呢?这难道就是《周官》所说的思梦吗?吕公的神灵究竟是否存在于天地之间,是无法知道的。但既然凭我的才力无法弄清,就不应随意答应,以致使我的内心不安。古代贤人之所以不留下未履行的诺言,正因为他们一开始立下诺言时就严肃而确切。吕公的诗,格调不因袭宋代以后;吟咏性情,触景指事,感情恻然而动人,确实得到了古代诗教的本意。于是我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让耀曾拿去告诉吕公墓中的父亲,并且不要刊布流传。这就是吕公和我共同约定的话。《王巽功诗说》序 除《易》《春秋》以外,经书中最难治的,没有比《诗》《礼》更难的了。其他经书各有它所指的事情,书中事情可以知道,人物可以知道,时代也可以知道。《诗》则有实证的事情,以及辞意明显可以辨认的,只有很少几篇;能够考知其中人物和时代的,就更加稀少。学者只能就着诗辞推测诗意,所以历来解释始终不能统一。一定要弄清它的事情、人物和时代,再牵强附会来完成解释的,就是《诗经》的《小序》。自朱子以义理为尺度加以辨析并斥责《小序》以后,《诗经》的大体才有可以考寻的依据。然而,由于深恶《小序》的学说,有时连其中还可以疏通的部分也一并斥弃;有时诗辞的意义本可两方面并存,却只作一种断定。因此从那以后,学者虽然知道《小序》的说法不对,对于朱子的说法也还有不能满意的地方。古语说:‘三代之际,不是一个士人的智慧所能完全知道的。’圣人经书的难以研究,大概也就是如此了。泾阳人王巽功把用《诗》解释《国风》的著作给我看,其中对《小序》中可以保留的说法以及朱子说法尚未尽善之处,和我相同的有十六七处;他自己所作的说法与我相同的有十二三处。我曾说,经书是天地的心意,解释得恰当,就一定会合于人心中虽未说出却自然相同的道理。因此我赞赏巽功学习专一,同时也为自己用心并没有错误而感到欣喜。然而我听说,君子求学,必须辨析得明白、思考得周密,以达到义理的纯一,然后才能合于人心中虽未说出却自然相同的道理。至于朋友开始讲习时,必然彼此不同,互相攻击瑕疵、抵触争辩,之后真正正确的道理才会显现。所以朱子对于志向相合、道理相同的朋友,如南轩、伯恭,也反复论辨,彼此不合的时候竟有十之七八。若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正是介甫自我蒙蔽的原因。我的说法既然多半同巽功相同,恐怕不足以增益巽功。巽功不妨再去寻找与自己不同的人同他们讲论。巽功将重新订定书的体例,又来向我求序,于是我叙述古人共同求学的道理,让他知道求学的困难,不要喜欢相同而厌恶不同,以达到义理的纯一;我也借此来照见自己。《岩镇曹氏女妇贞烈传》序 歙县曹晋袁记载了曹氏高祖以下远近宗族中贞节刚烈的妇女,共四十五人。曹氏女子已经许嫁却守贞终身成为寡妇,遭逢变故而为义而死的,有十三人。我考察妇女以节操保全名节的事,六经所记载的只有卫国共姜、纪国季姬两人。大概在周代以前,妇女不把改嫁认为是过错,男子也不以再嫁妇女为可耻。齐桓公因少姬尚未断绝婚姻关系而发怒,但蔡人还是把她嫁了出去。却犨请求婚聘,鲁国人便为他夺取施氏的妻子。公侯卿大夫的家族尚且如此,其他人家也就可知了。李斯歌颂秦朝时才开始有‘有了孩子却改嫁,违背死者而不贞;妻子是逃嫁的,孩子不能认她为母亲’这样的文字。大概在此以前,教化禁令还没有涉及这些事情。我曾考察正史和天下各郡县志,妇女守节、为义而死的,秦周以前可以数得出来;从汉到唐也寥寥无几。北宋以后则多得数也数不完。大概夫妻之义,到程子以后才充分明白。从前即使贤如范文正公,仍然把国君的恩德推及朱氏;而程子却把娶失节妇女的男子看作自己孙子的仇人。他谈到娶失节妇女时,认为自己也就失节了。‘饿死是小事,失节是大事’这句话,村里的农夫和市井小儿都听熟了。从此以后,做男子的往往把妇女失节看作羞耻,并且憎恨、轻贱她们。这难道不是妇女因此自我矜持奋发的原因吗?唉!自从秦始皇设置禁令,历代都遵守它,但受其教化的仍然很少。程子一句话竟震动天下,对后世百代的人伦关系有这样的影响。这难道就是孔、孟、程、朱立言的功劳足以与天地并列,并且直接承接尧、舜、汤、文传统的原因吗?黔越有瑶人,女子许嫁后就离开家到野外居住,怀孕后才回家;不是这样,父母不收留她,夫家也不接纳她。难道是她们的本性不同吗?也只是习俗造成的蒙蔽罢了。假如严格申明国家禁令,同时用圣贤的教化启发她们,怎么知道不能最终改变这种习俗呢?我因为晋袁的记述,感慨于古今礼俗的变化;它的发生有端绪,它的形成有渐进过程,所以详细论述如下。又由此可见,晋袁做这件事,也将有助于世间教化,并不只是为了光耀曹氏。《望溪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卷七 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序

送徐亮直册封琉球序皇帝御极之五十有七年,册封琉球国嗣孙尚敬为中山王。故事,以部郎仪状端伟、蓄文学者,假一品服奉册以行。天子命择词臣,众皆隠度,徐编修亮直为宜。及命下,果为介。自秦汉以后,中国有事于四荒,其为将,则効命力于锋镝;其为使,则折冲口舌之间,以求得其要领。故承命者多以为难,今天子德威遐畅,方外乡风,小邦喁喁企瞻。使节承命者,有将事之荣,而无失得之恤,故人争羡之。遭遇异时,亦物情之不足怪者也。吾闻古之赠行者,必告以所处。今亮直之行也,虽折冲口舌之劳无事焉。又其地絶海万里,政教所不经,即诗人所谓谘询诹度者,亦无庸以告也。亮直夙以文学知名,兹其行也,其耳目震骇乎乾坤之广大,而精神澡雪于海山之苍茫。吾知其文章必有载之而出者矣。

送王篛林南归序余与篛林交益笃。在辛夘壬辰间,前此篛林家金坛,余居江宁,率歴歳始得一防合。至是,余以南山集牵连系刑部狱,而篛林赴公车间一二日,必入视余。每朝飱罢,负手歩阶除,则篛林推戸而入矣。至则解衣盘薄,谘经诹史,旁若无人。同系者或厌苦讽余曰:“君纵忘此地为圜土,身负死刑,奈旁观者姗笑何?”然篛林至则不能遽归,余亦不能畏訾謷而闭所欲言也。余出狱编旗籍,寓居海淀。篛林官翰林,每以事入城,则馆其家。海淀距城往返近六十里,而使问朝夕通,事无细大,必以闗忧喜相闻。每阅月逾时,检篛林手书,必寸余。戊戌春,忽告余归有日矣。余乍闻,心忡惕若暝行,驻乎虚空之迳,四望而无所归也。篛林曰:“子毋然,吾非不知吾归,子无所向,而今不能复顾子。且子为吾计,亦岂宜阻吾行哉?”篛林之归也,秋以为期。而余仲夏出塞门,数附书问息耗而未得也。今兹其果归乎?吾知篛林抵旧乡,春秋佳日,与亲懿游好,徜徉山水间,酣嬉自适。忽念平生故人有衰疾逺隔幽燕者,必为北乡惆然而不乐也。

送刘函三序道之不明久矣。士欲言中庸之言行中庸之行而不牵于俗,亦难矣哉!苏子瞻曰:「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今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为。夫能为众人之所为,虽谓之中庸可也。自吾有知识,见世之苟贱不亷奸欺而病于物者,皆自谓中庸,世亦以中庸目之。其不然者,果自桎焉,而众皆持中庸之论以议其后。」燕人刘君函三,令池阳,困长官诛求,弃而授徒江淮间,尝语余曰:「吾始不知吏之不可一日以居也,吾百有四十日而去官。食知甘而寝成寐,若昏夜渉江浮海而见其涯,若沉疴之霍然去吾体也。」夫古之君子,不以道徇人,不使不仁加乎其身。刘君所行,岂非甚庸无奇之道哉?而其乡人往往谓君迂怪不合于中庸,与亲昵者则太息深矉,若哀其行之迷惑不可振救者。虽然,吾愿君之力行而不惑也。无耳无目之人,贸贸然适于郁栖坑阱之中,有耳目者当其前,援之不克而从,以俱入焉,则其可骇诧也,加甚矣。凡务为挠君之言者,自以为智,天下之极愚也。奈何乎不畏古之圣人贤人,而畏今之愚人哉?刘君幸藏吾言于心,而勿以示乡之人,彼且以为诪张颇僻,背于中庸之言也。

送余西麓序昔公羊氏之説经也,其谬戾多矣。然犹幸显悖于道,不足以惑人。而习而不察者,莫如母弟之説。故程子辨之,以谓母弟者,所以别嫡庶。嫡死则母弟以次立,非谓有疎戚于其间也。夫春秋之以兄弟书者,以其未有爵列,故以其属称,用别于公子之为大夫者耳。曷由知其母之同异哉?程子所以不深辨者,徒以解时俗之所惑,而于经之本义有不暇详焉耳。自吾有闻见,凡前子之于母,后母之于子,一视如所生者,十不二三得焉。异母之兄弟,笃爱而无间疑者,十不二三得焉。自子言之,则为不有其父;自母言之,则为不有其夫。岂非人道之极变哉?而相习为故常,甚矣其不思也。吾友余西麓,博学有文,名称盖州郡,而少壮未尝一至京师。近六十,忽来游,叩之曰:“昔吾有弟能服贾以养吾亲,吾是以能不离亲于外也。”吾弟死而家落,父不能葬,母无以养,故颠顿至此,馆于余逾年。凡春秋霜露,未尝不痛其弟也;风雨寒暑,未尝不念其母也。一日告余将南归曰:“吾女弟之夫死,吾不归,吾母疾将作矣。”因叩其家事,始知西麓少失母,母抚之不异于所生,而西麓之于弟妺,亦终其身无间疑。夫古称孝者,多以后母之不慈而彰;而西麓之孝,乃以母之慈而隐。是其母子皆可风也。于其行也,遂见于文,兼着母弟曰:“弟乃公羊氏之过言,而春秋本无此义,以补程子之所不及云。”

译《送徐亮直册封琉球序》皇帝登基第五十七年,册封琉球国嗣孙尚敬为中山王。按照旧例,由部郎中仪表端庄伟岸、兼有文学修养的人,借用一品官服,奉持册书出使。天子命令选择词臣,众人都暗中推测,认为徐编修亮直合适。任命下达后,果然由他充任副使。自秦汉以来,中国对四方边远地区有事,作为将领,便在刀兵之中效死用命;作为使者,则凭口舌在外交场合折冲,以求掌握事情的关键。因此奉命出使的人多以此为难。如今 天子的恩德威势远播,四方之外的国家都向风归顺,小国之人纷纷仰望。奉命出使的人,有完成使命的荣耀,却没有成败得失的忧虑,所以人人都羡慕他。遭逢时代不同,也就是人情物势有所不同,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听说古人为人送行,必定要告诫他所处的情势。如今亮直此行,虽没有折冲口舌的劳苦;但那里远隔大海万里,是政教没有到达的地方,即使像《诗经》所说的访问、询问、谋度之事,也没有什么需要告诫的。亮直早以文章知名,这次出行,他的耳目必将因天地的广大而震撼,他的精神也将在海山的苍茫之间得到洗涤。我知道他的文章一定会有可以记载这些见闻的作品带回来。《送王篛林南归序》我和篛林的交情更加深厚。在辛卯、壬辰年间,此前篛林住在金坛,我住在江宁,通常要隔一年才能相聚一次。那时我因《南山集》案牵连,被关在刑部狱中,而篛林赴京参加公车考试期间,每隔一两天一定进来看我。每天早饭后,我背着手在台阶前散步,篛林就推门进来了。他一到,便解衣盘腿而坐,谈论经书、询问史事,旁若无人。同狱的人有时厌烦地劝我说:‘您即使忘了这里是监狱,自己身负死刑,又怎么能不顾旁观者的讥笑呢?’然而篛林一来便不能立即回去,我也不能因为害怕诋毁讥评而闭口不谈自己想说的话。我出狱后编入旗籍,寄居海淀。篛林任翰林官,每次因公进城,就住在我家。海淀到城里往返将近六十里,但使者早晚相通,无论事情大小,一定把自己的忧喜相互告知。每隔一个多月,查看篛林的亲笔信,信总有一寸多厚。戊戌年春天,他忽然告诉我,他回乡已有日期。我刚听到时,心中惊惧不安,好像在昏暗中行走,忽然停在空旷道路上,四下张望却无处可归。篛林说:‘您不要这样。我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回去,而是知道您没有去处,如今却不能再顾念您。况且您替我考虑,又哪里应该阻止我出行呢?’ 篛林计划在秋天回去。可是我仲夏出了塞门,多次寄信询问他的消息,却没有收到回信。这一次他果真回去了吗?我知道篛林到了故乡,在春秋佳日,和亲近的亲友游玩,在山水之间徜徉,尽情嬉游而自得。忽然想到平生的老朋友中,有一个衰老多病、远隔幽燕的人,他一定会因为思念北方而惆怅不乐。《送刘函三序》道理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士人想说合乎中庸的话,实行合乎中庸的行为,却不被世俗牵制,也真难啊!苏子瞻说:‘古人所说的中庸,是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如今所说的中庸,是顺从地去做众人所做的事。能够做众人所做的事,即使称为中庸也可以。自从我有了知识,见到世上那些苟且卑贱、不廉洁、奸诈欺骗而被外物困扰的人,都自称中庸,世人也以中庸称呼他们。那些不这样做的人,反而被他们自己束缚起来,众人都拿中庸的说法来议论他们。’燕地人刘君函三任池阳县令,因受上司搜刮责求的困扰,辞官后在江淮之间授徒。他曾对我说:‘我起初不知道做官竟不能住一天。我一百四十天便离开官职。吃饭觉得甘美,睡觉也能安然入睡,就像在黑夜渡江过海而看见了彼岸,又像久病忽然从身体中痊愈离去。’古代君子不因迁就别人而违背道义,也不让不仁之事加在自己身上。刘君所做的,难道不是极其平常而无奇的道理吗?可是他的同乡往往说他迂腐古怪、不合中庸;亲近他的人则叹息皱眉,仿佛怜悯他的行为迷误而无法挽救。即便如此,我仍希望您努力实行自己的道路而不要迷惑。没有耳目的人,糊里糊涂地走向幽暗的栖身处、坑洼陷阱之中;有耳目的人在他面前,想拉他却拉不住,反而跟着他一同掉进去,那就更加令人惊骇诧异了。凡是竭力说扰乱君子心志的话的人,都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为什么不害怕古代的圣人贤人,却害怕当今的愚人呢?刘君幸好把我的话藏在心里,不要拿给同乡看;他们一定会认为这些话诡诈偏邪,违背中庸之道。《送余西麓序》从前公羊氏解释经书,错误悖谬很多,但还幸好明显违背道理,不足以迷惑人。最容易被沿袭而不加察考的,莫过于‘母弟’之说。因此程子辨析说,所谓母弟,是用来区别嫡庶的;嫡长子死后,母弟按次序继立,并不是说兄弟之间有亲疏之别。至于《春秋》称某人为兄弟,是因为他们尚未有爵位和官职,所以按照亲属关系称呼,用来区别于成为大夫的公子罢了。又怎么知道他们的母亲是否相同呢?程子之所以没有深入辨析,只是为了破解当时世俗的迷惑,对于经书的本来意义来不及详细说明罢了。我从有见闻以来,凡是前妻的儿子对后母、后母对前妻的儿子,能够一视同仁如同亲生的,十人中不到两三人;异母兄弟之间能够深厚相爱、没有隔阂猜疑的,十人中也不到两三人。从儿子的方面说,这是不把父亲当作父亲;从母亲的方面说,这是不把丈夫当作丈夫。难道不是人道中极大的变故吗?可是人们习惯成自然,把它当作常规,真是太不加思考了。我的朋友余西麓,博学而有文才,名声大概传遍州郡,但少壮时从未到过京师。将近六十岁时,他忽然来游京师。我问他,他说:‘从前我有一个弟弟,能够经商养活父母,所以我才能不离开父母到外地去。’ 后来我弟弟死了,家境败落,父亲无力安葬他,母亲也没有生活来源,所以我颠沛困顿到这个地步,在我这里寄居了一年多。每逢春秋霜露时节,我没有一次不为弟弟悲痛;遇到风雨寒暑,也没有一次不思念母亲。有一天他告诉我将要南归,说:‘我妹妹的丈夫死了,我如果不回去,母亲的病就要发作了。’于是我询问他家中的事情,才知道西麓小时候失去父亲,母亲抚养他与亲生孩子没有区别;而西麓对弟弟妹妹,也终身没有隔阂和猜疑。古人所说的孝,多半因后母不慈而彰显;西麓的孝,却因为母亲慈爱而没有显露出来。他们母子都值得成为世人的表率。因此在他出行时,我把这些写进文章,同时说明‘母弟’一词是公羊氏的错误说法,《春秋》本来没有这个意思,用来补充程子没有说尽的地方。

赠潘防石序余数奇独幸不为海内士大夫所弃,而有友朋之乐。然每怪平生故旧,其道同志相得者,所遇之穷必与余类;交浅者其困亦浅,交深者其困亦深。或始相得,中道而弃,余与余迹渐逺,而其遇亦渐通;或当世名贵人,无故与余相慕用,而屯蹇辄随之。吾不识其何以然,既而悟曰:凡物之腐臭者,有或近之则臭,必移焉,是何怪其然?或曰:非此之谓也,物无知,人强合之故,其臭移焉。人有知其臭味之不同者,孰能强之合也?葢必其气之本衰,或时之已去,而后乃与子相得焉。子恶用自引咎哉?潘先生幼石,余童子时以师友之礼交,而先生常弟畜余。先生文行重江表,方其壮盛,未尝一至京师。老而来游,闭一室,诸公贵人有索交者,一谢不通,而独昵就余。先生以贫故,客游至欲乏,家事不问,而为余教子。呜呼!先生之趋舍可谓与众异心者矣。夫昔之不余弃者,尚或未知余之腐臭也;今则夫人而知之矣,而先生乃好之加笃焉。岂臭味之同,虽先生亦有不能自主者耶?先生之归也,余在塞上,留书索余言赠所处,因书此质之。吾知先生必怃然而叹,余言之鄙也。

赠淳安方文辀序文章之传,代降而卑,以为古必不可复者,惑也。百物技巧,至后世而益精,竭心焉以求其善耳。然则道德文术之所以衰者,其故可知矣。周时人无不逹于文,见于传者,▯卒厮舆亦能雍容辞令。苏秦既遂,代厉始脱市籍,驰説诸侯,而文辞之雄,后世之宿学不能逮也。葢三代盛时,无人而不知学,虽农工商贾,其少也固尝与于塾师里门之教矣。至秀民之能为士者,则聚之庠序学校,授以诗书六艺,使究切于三才万物之理,而渐摩于师友者常数十年,故深者能自得其性命,而颷流余焰之发于文辞者,亦充实光辉,而非后世所能及也。汉之文,终武帝之世而衰,虽有能者,气象薾然。葢周人遗学,老师宿儒之所传,至是而扫地尽矣。自是以降,古文之学,每数百年而一兴,唐宋所传诸家是也。汉之东,宋之南,其学者专为训诂,故义理明而文章则不能兼胜焉。而其尤衰则在有明之世。葢唐宋之学者,虽逐于诗赋论防之末,然所取尚博,故一旦去为古文而力犹可借也。明之世,一于五经四子之书,其号则正矣,而人占一经,自少而壮,英华果鋭之气,皆敝于时文,而后用其余以渉于古,则其不能自树立也,宜矣。由是观之,文章之盛衰,一视乎上之所以教,下之所以学,各有由然而非以时代为升降也。夫自周之衰以至于唐,学芜而道塞,近千歳矣。及昌黎韩子出,遂以掩迹秦汉,而继武于周人,其务学属文之方,具于其书者可按验也。然则今之人苟能学韩子之学,安在不能为韩子之文哉?吾同姓在淳安者曰文辀,以时文名天下,其于三代两汉之书,童而习焉,及成进士,则一以为古文,其仕也始出而颠,人皆惜其年力之盛强,吾独谓天将开之而使有得于古也。其前之学有可借,而后之为时也寛,闻吾言可以速归而从所务矣。

赠李立侯序书传所记,奋迹自已而立功名者众矣,而德与言则常有祖若父渊源之自焉。其无可征者,或绪逺而迹微,于世无传焉耳;而可征者,十常六七。非独道术之所渐然也,其得于天清明秀杰之气,实有以类相衍,而非众人所得同者。余游好中,资材可与学古,而望其有立于德与言者,仅得数人,而几于成者葢寡。其语人皆曰:“吾为境困也,时相迫也。”而悔而自责,未尝不曰:“志之不固焉。”夫功必有所待而后成,若德与言则根于心,逹于学,而与时偕行者也。何境之能夺哉?吾晩交得李君立侯,相国安溪公之孙也,气清而识明。甫逾冠,于古人之学已见其端倪。相国德业于时为卓,而经义则争先于前儒。立侯实朝夕承学,又其时则寛然也,其境则泰然也。然则天之所厚,而所就终逺过于吾侪者,舍立侯其谁望与?抑余昔所交数君子,其资材与学所已至,皆概乎能有立者也。彼年如立侯时,自命何如哉?而或终以无成,或少有得而不能尽其才,即余亦未尝不为之惜也。故于立侯之归也,为道诸君子之所悔,以赠其行。

译《赠潘幼石序》我命运多舛,却独自幸而没有被天下士大夫抛弃,还能享有朋友交往的快乐。但我常常奇怪,平生的老朋友中,和我道义相同、彼此投合的人,所遭遇的困穷必定与我相似;交情浅的,困厄也浅;交情深的,困厄也深。有的人起初与我投合,中途却弃我而去,和我的交往渐渐疏远,他的境遇也渐渐通达;有的当世显贵,无缘无故地同我相互仰慕任用,却总是随之遭遇困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明白说:凡是腐臭的东西,有什么靠近它,臭味就一定会转移过去;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有人说:不是这个道理,物没有知觉,是人强行把它们放在一起,所以臭味才转移。人若知道彼此气味不同,谁还能强迫他们相合呢?大概一定是他们本身的气势已经衰败,或时运已经过去,然后才会同您相投合。您何必自己招揽罪过呢?潘先生幼石,我小时候以师友之礼同他交往,而先生常把我当弟弟抚养。先生的文章品行在江南一带很受尊重,正当壮盛时,从未到过京师。老年后到京城游历,闭门居住在一室之中,诸公贵人有来求交往的,他一概谢绝不见,却独独亲近我。先生因为贫穷,客居游历到将要困乏,家中的事情也不顾,却为我教导儿子。唉!先生的取舍,可以说是与众人心意不同了。过去那些没有抛弃我的人,或许还不知道我的腐臭;如今人人都知道了,而先生却更加深厚地喜欢我。难道是气味相同,即使先生也有不能自主的地方吗?先生回乡时,我正在塞外;他留下书信,索求我赠给他的送行文字,于是写下这些话来询问他。我知道先生一定会怅然叹息,认为我的话粗鄙。《赠淳安方文辀序》文章的流传,时代越往后越低下,认为古代文章必定无法恢复,这是错误的看法。各种事物的技巧到了后世反而更加精巧,只是人们竭尽心力去追求技巧罢了。那么道德、文章和学术之所以衰落,原因就可以知道了。周代时人人无不通晓文章,史传中所记载的,即使隶卒、仆役、轿夫也能从容应答,善于辞令。苏秦功成以后,代地的严遂才脱离市民户籍,便驰说诸侯,而他的文章辞采雄健,后世久负盛名的学者也赶不上。大概三代盛时,没有人不知道学习;即使农夫、工匠、商人,他们年少时也确实曾经接受过乡塾和里门的教育。至于才智出众、能够成为士人的人,就聚集到庠序学校中,授给他们《诗》《书》和六艺,使他们深入研究天地人三才及万物的道理,并且常年在老师朋友的熏陶下学习数十年。因此,深厚的人能够自己获得对性命的认识,即使流露在文章辞句中的余波,也充实而光辉,不是后世所能相比的。汉代文章到汉武帝一朝末年便衰落了,即使有才能的人,气象也萎靡不振。大概周人的遗留学术,是老教师和老儒生传授的,到这时已经荡然无存。从此以后,古文之学每隔几百年才兴盛一次,唐宋流传下来的诸家就是这样。汉代以后到宋代以前,学者专门从事训诂,所以义理明白了,文章却不能兼擅。而文章最衰落的时期,是明代。唐宋学者虽然被诗赋、论策等末流所牵引,但所取涉仍然广博,所以一旦转而写古文,力量还可以借助。明代专一学习五经四书,名义上确实端正;但每个人只专治一经,从少年到壮年,精华锐气全都耗费在时文上,后来再用余力涉猎古文,他们不能自立,实在是理所当然的。由此看来,文章的盛衰,全在于上面怎样教、下面怎样学,各有它的原因,并不是随时代本身而升降。自周代衰落直到唐代,学术荒芜、道理闭塞,将近千年。等到昌黎韩子出现,终于掩盖秦汉文章的成就,接续周人的传统;他求学作文的方法,都具载在他的著作中,可以考察验证。既然如此,如今的人如果能够学习韩子的学问,怎么会不能写出韩子的文章呢?我有一位同姓住在淳安,名叫文辀,以时文闻名天下。他从小就学习三代两汉的书,考中进士后,便专心写古文;他出仕后刚刚开始任职便遭遇挫折,人人都惋惜他正当年富力强,我却认为上天将要启发他,使他在古文上有所成就。他以前的学问可以借助,今后从事时文的时间也宽裕,听到我的话就可以赶快回来,专心从事自己的事业了。《赠李立侯序》书籍和传记所记载的,靠自己奋发起步而建立功名的人很多;但他们的德行和言论,常常有祖父或父亲作为渊源。那些无法考证的,或许是传绪遥远、事迹微小,所以世上没有流传罢了;可以考证的,十人中常有六七人。此事不只是道术逐渐熏陶的结果,他们从上天得到的清明秀杰之气,确实有能够同类相传的地方,不是普通人所能共有的。我交游的人中,资质才干可以用来学习古人,希望他们在德行和言论上有所建树的,只有几个人;而接近成功的,大概很少。他们对人都说:‘我是被环境困住了,时势逼迫了我。’可是后来悔恨自责时,没有一次不说:‘是我的志向不坚定。’功业一定要有所等待才能成功,至于德行和言论,却根植于内心,通达于学问,并且与时势一同发展,什么环境能够夺走它呢?我晚年结识李君立侯,他是相国安溪公的孙子,气质清明,见识明敏。刚过二十岁,就已经显露出学习古人的端倪。相国的德行功业在当时卓越不凡,经学义理更超过前代儒者。立侯早晚承受他的教诲,而且他的时代宽裕,所处环境安定。那么,上天所厚爱的人,最终成就远远超过我们这些人的,除了立侯还能希望谁呢?或者说,我过去交往的几位君子,他们的资质才干和学问成就,也都大概能够有所建树。他们在立侯这样的年龄时,对自己的期许如何呢?有的最终一事无成,有的略有所得却不能完全发挥才干,即使是我,也未尝不为他们惋惜。因此在立侯回乡时,我讲述这些君子所悔恨的事情,作为赠行之言。

送李雨苍序永城李雨苍力学治古文,自诸经而外,徧观周秦以来之作者,而慎取焉。凡无益于世教人心政法者,文虽工,弗列也。言当矣,犹必其人之可,故虽扬雄氏无所録,而过以余之文次焉。余故与雨苍之弟畏苍交,雨苍私论并世之文,舍余无所可,而守选逾年,不因其弟以通也。雍正六年,以建宁守承事来京师,又逾年终不相闻。余因是意其为人,必笃自信而不苟以悦人者,乃不介而通之,一见如故旧。得余《周官》之説,时辍其所事而手録焉,以行之速,继见之难,固乞余言。余惟古之为交也,将以求益也。雨苍欲余之有以益也,其何以益余乎?古之治道术者,所学异则相为蔽而不见其是,所学同则相为蔽而不见其非。吾愿雨苍好余文而毋匿其非也。古之人得行其志则无所为书,雨苍服官虽歴歴着声绩,然为天子守大邦,疆域十里,昩爽盥沐,质明而涖事。临民一动一言,皆世教人心政法所由兴坏也。一念之不周一物之不虑,则所学为之亏矣。君其并心于所事,而于文则暂辍可也。

送钟励暇宁亲宿迁序古之为交也,粗者责善,而精者辅仁。至于爵位之相先,患难之相死,抑末也。钟君励暇,始冠,余见之其师所。其后时往还,而徒视以众人。舒君子展者,励暇之友,亦余所善也。雍正丙午,子展有忧,励暇急之,遂视其疾,因治其丧。自杪冬至三月上旬,迫试期不辍。是年成进士,以家事留京师,会选期不就。众以为疑曰:“吾二亲皆近六十,假而官蜀粤滇黔,将若之何?”噫!励暇之情,人人之情也,然吾未见人之数数然也。叩其所学,则诵《易》《诗》《书》,治三传,旁及屈氏、庄氏之文,有年所矣。呜呼,其前行葢基于此乎?因与考三礼,而讲以所闻。其家事毕,以未竟,余説留者复数月。庚戌九月,将宁亲于宿迁,乃正告之曰:“君子之为学也,将以成身,而备天下国家之用也。匪是,则先王之教不及焉。若以载籍自润泽,而号为文儒,则秦汉以降始有之,是谓好文,非务学也。君子之立身也,非比类不足以成其行,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学也者,务一之也,其事必始于慎独,而终于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匪是而能一之者,鲜矣。凡子之所已能,皆学者之疏节也。继自今,其事乃日起而蹈之,益难。子往矣!继自今,不学之友日诳诱于外,而妻子交讧于中,吾惧子之有基而复坏也。吾病且衰,将不复见子矣。愿子时诵吾言,而勿自堕其力也。”

送黄玉圃巡按湾序康熙六十年夏四月,朱一桂构乱台湾,杀总兵官,据其城,监司、郡县吏并逃散,頼天子庙算,秋七月,叛者悉得。台湾平,其冬。命择台臣廉静有才识者往巡视,而余同年友黄君玉圃实承命以行。余闻台湾之将有反侧也,闽人及宦游行贾者知之,垂二十年矣。葢其地踔絶海中,民不火食,自混辟未通外人。明亡,郑芝龙始入据之,入国朝四十年,然后郑氏归命。置郡,遣吏农桑,肇兴沃壤千里,百产丰饶。而土人愚蠢恇悸,浮寓奸民因得巧法承赋于有司,而私其土,役其人。农收畜产,毫髪不得自专。甚者,猱杂其妻子,而吏隂利奸民之奉,漫不訾省。思乱者十室而九,故一二奸民煽数十百人,遂戕大帅,谋拒王师。葢隂恃土人深怨,以为一旦可窃据也。初,郑氏既覆,有谓此土宜弃而不守者。不知方其未辟于中国,诚不足为有无。今则民众百万,粟支十年,屹然为海疆重地,与闽浙、江南沿海诸镇相应接,则岛夷洋盗不敢萌窥伺。内地逋亡者无所伏隠,而菽粟百货歳溢于泉漳。苟不能守,则害亦视此故。天子加意抚循,凡监司守令,必使大府任举属吏,才实显著者始调移之。而大府所任,率平时善事其左右,兴作采办,争先于羣吏者,是以民重困而上不知不至于为国生患不止也。夫粤东、闽、滇,今之吏所号为沃区也,而民困于无告,视瘠土有甚焉。又功令,凡边塞山海要地吏,虽已除大府,得易置其所任举,果有异于台湾之羣吏乎?由是观之,法虽良,付之非人,其不能究宣天子之德意,而毒民以病国者,可胜道哉!君廉能夙着于吏部及台中,其能绥靖此邦,已为众所预信。然《诗》有之:「周爰谘诹,周爰谘谋」,凡此类皆可因使事而归告也。于其行也,言以要之。

译《送李雨苍序》永城人李雨苍努力学习,专治古文;除各种经书之外,周秦以来的作家也都广泛阅读,并且谨慎取舍。凡是对世道人心、政治法度没有益处的文章,即使写得工巧,也不收录。言论即使正确,还一定要看作者本人是否可取;所以即使扬雄的文章也没有收录,反而把我的文章列在后面。我过去和雨苍的弟弟畏苍交好。雨苍私下评论当代文章,除了我的文章没有认为可取的;他候选任官一年多,却不因弟弟的关系来同我通问。雍正六年,他以建宁知府的身份进京办事,又过了一年始终没有同我联系。我由此推想他的为人,一定是笃定自信,不肯苟且取悦别人,于是没有人介绍,便主动同他交往,一见如故。他得到我的《周官》说,常常停下手头事务,亲手抄录;他即将出发,日后再见困难,所以坚决请求我写几句话。我想,古人交朋友,是为了求得补益。雨苍希望我的文章能够补益他,那么他用什么来补益我呢?古代研究道术的人,所学不同,就会彼此蒙蔽而看不见对方正确之处;所学相同,就会彼此蒙蔽而看不见对方错误之处。我希望雨苍喜欢我的文章,却不要隐瞒其中的错误。古人如果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就没有什么需要写书的;雨苍任官以来,虽然政绩声望历历可见,但是作为 天子派来镇守大邦,疆域方圆十里,每天天将亮时便洗漱,天明即处理政务。面对百姓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世道人心和政治法度兴衰的根源。一个念头考虑得不周全,一件事思虑得不全面,所学的东西就会因此受到损害。您应当专心致力于职务,至于文章,暂且放下也可以。《送钟励暇宁亲宿迁序》古人交朋友,资质粗浅的以善相责,精深的以仁德相辅。至于爵位互相推让、患难中为朋友而死,那还在其次。钟君励暇刚刚成年时,我在他的老师那里见到他。后来有时往来,只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舒君子展是励暇的朋友,也是我所友善的人。雍正丙午年,子展遭逢父母丧事,励暇急忙赶去,便照料他的疾病,又替他办理丧事。从冬末到三月上旬,即使临近考试期限也没有停止。这一年他考中进士,因为家事留在京师,正逢选官期限也没有赴选。众人疑惑地说:‘我的双亲都将近六十岁,假如被任命到蜀、粤、滇、黔去做官,那将怎么办?’唉!励暇的感情,是人人都有的感情,但我没有见过有人像他这样反复坚持。询问他所学,他诵读《易》《诗》《书》,研究《左传》《公羊传》《谷梁传》,旁及屈氏、庄氏的文章,已经有些年了。唉,他以前的行为大概正是以此为基础吧?于是同他考究三礼,并把我所听闻的道理讲给他。家事办完后,因为讲论没有结束,我又留他数月。庚戌九月,他将要到宿迁省亲,我便郑重告诫他说:‘君子求学,是为了成就自身,并准备为天下国家效力。不是这样,先王的教诲就没有达到目的。如果只是用典籍来润饰自己,号称文人儒士,那是秦汉以后才有的事,这叫爱好文章,并不是致力于求学。君子立身,若不与同类相互砥砺,就不能成就自己的品行;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就只是道路巷里的普通人。求学,就是致力于专一;这件事一定始于谨慎独处,终于独立不惧,身处世外也无所烦闷。不这样做却能专一的人,太少了。你已经做到的,都只是求学中较为疏略的环节。从今以后,你要每天开始实行这些道理,而且会越来越难。你去吧!从今以后,不求学的朋友天天在外面欺骗诱导你,妻子儿女又在内相互争扰,我担心你已有的基础会再次毁坏。我已经衰病,将来恐怕不能再见到你了。希望你时时诵读我的话,不要自己毁掉用功的力量。’ 《送黄玉圃巡按台湾序》康熙六十年夏四月,朱一桂在台湾发动叛乱,杀死总兵官,占据城池,监司、郡县官吏也都逃散,依赖 天子的谋划,到了秋七月,叛乱者全部被擒获。台湾平定,是在那年冬天。皇帝命令选派台臣中廉洁安静而有才识的人前往巡视,我的同年朋友黄君玉圃正好奉命前往。我听说台湾将要发生反叛,福建人以及出仕、经商往来的人知道这件事,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大概那里远在大海之中,百姓不生火做饭,自天地开辟以来就没有同外人往来。明朝灭亡后,郑芝龙才进入并占据那里,进入 本朝四十年后,郑氏才归顺。朝廷设置郡县,派官吏去教导农桑,开始开发千里沃土,百物丰饶。然而当地人愚昧怯弱,寄居的奸民因而得以用巧诈手段向官府承领赋税,私占土地,役使百姓。农作物收成和牲畜财产,丝毫不能由百姓自己支配。更严重的,奸民还侵扰他们的妻子儿女,而官吏暗中从奸民的奉送中得利,任意妄为而不加察问。十家中有九家想要作乱,所以一两个奸民煽动几十、几百人,终于杀害总兵,谋划抗拒王师。大概是暗中倚仗当地人深重的怨恨,认为一旦有机会就可以窃据此地。当初郑氏覆灭后,有人说这块土地适宜放弃,不必守卫。不知道在它尚未开发、未归入中国时,确实不足以说有无关紧要;如今人口有百万,粮食可支用十年,巍然成为海疆重地,同福建、浙江、江南沿海各镇相互接应,那么岛夷和洋盗便不敢萌生窥伺之心。内地逃亡者无处藏身,而豆类、粮食和各种货物每年都充溢于泉州、漳州。如果不能守住,危害也正如前面所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天子特别重视安抚治理,凡监司、知府、县令,都必须让大府负责举荐属吏,其中才能和实际政绩显著的人才予以调任。但大府所任用的,多半是平时善于侍奉左右、兴办工程、采买物资,并且在群吏中争先表现的人,因此百姓更加困苦,而上面却不知道,最终造成国家祸患而不能停止。粤东、福建、云南,是如今官吏所称的富饶地区,但百姓困苦而无处申诉,比贫瘠土地还要严重。况且功令规定,凡边塞、山海要地的官吏,即使已经由大府任命,仍可改换大府所举荐的人;这些人果真和台湾的群吏有所不同吗?由此看来,法令即使良好,交给不合适的人执行,也不能充分宣扬天子的德意,反而毒害百姓、危害国家,这种情况哪里说得完呢!您廉洁能干,早已在吏部和台臣中享有声誉;您能够安抚治理这个地方,已经为众人预先相信。不过《诗经》说:‘周遍地询问,周遍地谋议。’这类事情都可以借出使的机会,回朝后报告给皇帝。我在您出发时,写这些话来概括告诫您。

赠宋西羾序雍正壬子春,余道逢相识人,甫下车,适有过而与言者,叩之,则亡友之子宋华金西羾也。接其语,观其诗,久而益有意于其人。西羾大父冡宰公,及父山言,再世以诗名。余为诸生,冢宰巡抚江苏,降爵齿而礼先焉。山言年较长,而视余若其所严事者。观西羾之诗与其为人,虽得之性资,抑祖若父渊源之所渐也。余夙有作序之戒,而西羾以为请,乃诵其所闻,而使自择焉。先君子有言:「自晩周、秦、汉以来,治文术者代降而卑,皆以为气数使然,非也。古之以文传者,未或见其诗;以诗鸣者,亦然。唐之中叶,始有兼营而并善者,然较其所能,则悬衡而不无俯仰矣。自宋以降,学者之于文术,必徧为之,夫是以各渉其流,无一能穷源而竟委也。如曰气数实然,则建安以后之绮丽,有陶潜者出而浑然元古矣。李白、杜甫兴于唐,而六朝杂家尽为所掩。今子于诗既得其径涂,苟日进而不已,岂惟接武于先人,安知不遂与古人相角逐乎?」曩子欲兼治古文,自今以往无庸也。子之年长矣,少壮之心知既役于时文,而今有官守,日力之留余者,虽壹并于诗,犹恐其术之难竟也,而又可兼务乎?若夫植志行身之义,守官制事之方,苟欲稍异于众人而自侪于古人,其事更有艰且大者,即文术可置而勿事也。若尚能兼,则又诗之所借以増重也。西羾能笃信吾言,他日宦与学皆成,而出其诗以质于世,即以是弁于简端可矣。

送雷惕庐归闽序余尝与漳浦蔡闻之太息,生才之难,计数平生朋好,如宾实、沧洲后生中,尚未见坚然可信其几及者,而况古之人乎?闻之曰:“吾门雷生,即后起之宾实也。”始生见余于闻之斋中,即命请业于余,余固辞,而答以侪辈之称者凡四三年,至是始受而不辞。乾隆四年冬,其父惕庐至京,师生以告曰:“吾父兹来,葢以察鋐守官之志行,又念漳浦师没,未知所学于先生者何似也。”翼日,君过余,气肃而容安,语无枝叶,自是益有意于其人。将归鋐,请曰:“吾父愿得赠言,以不虚此行。惟鋐亦望先生为揭父师勗厉之心,以为此生之衔勒也。”昔曾子论大孝尊亲,其实在国,人称愿以为君子之子,是谓成其亲之名。以俗观之,则君之所以教与鋐之所以承者,已足为乡人所称愿矣。然欲得此于海内之士君子,则必重自砥砺,要以终身而后可定焉。至百世以下,使人推原于所生,必旷世一见之人,振古以来可指数也。由是言之,鋐将无负于余与闻之之所期,则如宾实诸君子而可矣。欲尽尊亲之道,而逺希曾子之所云,则其事葢未有终极也。君家闽粤,竟世为诸生,潜德隐行,余无从而得之。凡为人子者,莫不欲归美于其亲,鋐所称亦未可征引。第君之来也,将以察鋐守官之志行,则所以自检其身者必严矣。以余为羣士所背驰,而独信余言之无弃,则其胸中必确乎有主,而不随时为俯仰,即此可以定鋐之祈向矣。故于其归也,遂见于文,俾其乡人及海内士君子异日皆有考于余言。

送官庶常觐省序始子叩吾庐欲为弟子,而吾辞之。坚非相外也,计将为讲诵之师,则衰疾多事,无日力以副所求;将有进于是者,则吾身之未有,而又何师焉?及再三云,则不复辞。以窥子之心神,若诚有志于谋道者,吾身虽不逮,倘诵其所闻而得能者,吾志犹有寄焉。古人之教且学也,内以事其身心,而外以备天下国家之用,二者皆人道之实也。自记诵词章之学兴,而二者为之虚矣。自科举之学兴,而记诵词章亦益陋矣。葢自束髪受书,固曰微科举吾无事于学也,故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惟科举之知。及其既得,则以为学之事终,而自是可以慰吾学之勤,享吾学之报矣。呜呼!学至于此,而世安得不以儒为诟病乎?今子得馆选未数月,而告归省母,是子知学以得身,而识所祈向也。虽然,所以务学之根源,辨之尤不可以不审。将以为名,则自致于父母兄弟者,皆以见美于人,而贼吾之本心;将以既其实,则所以备天下国家之用者,皆吾性命之理,而不可以苟遗也。自省自克于二者之间,而防其心之偷,乃百行之源,学者之始事也。子之归也,果能专笃以厉所学,深固以植其行,俾泉漳之间后起者以为表的,则吾与子之为师为弟子所闗不细。若曰吾既有所得,以为亲荣,可以优游而卒歳矣,则皇皇焉欲自得师义焉取哉?吾平生非久故相亲者,未尝假以文,惧吾言之不实也,而特表子王父之墓,葢粗得其畧于所治武强之士民,又将慊子之志,而因以相砥淬耳。然记不云乎?大孝尊亲,使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如此,是乃君子之所谓孝也。子能用吾之言以成其身,则所以乐其亲而荣其祖者大矣。于其归也,申以朂之。

译《赠宋西羾序》雍正壬子年春天,我在路上遇到一位熟人,刚下车,正好有人因事情同他说话。我询问他,原来是亡友的儿子宋华金,字西羾。听他的谈吐,读他的诗,时间越久越觉得这个人有深意。西羾的祖父冢宰公以及父亲山言,祖孙两代都以诗闻名。我还是诸生时,冢宰任江苏巡抚,虽然降低爵位和年龄的差等,却先以礼对待我。山言年长于我,却把我看作他所郑重事奉的人。看西羾的诗和他的为人,虽然得自天资,也还是祖父、父亲学术渊源熏陶的结果。我早先有不作序的戒约,西羾来请求,于是我把自己听到的道理诵述出来,让他自己选择。先父曾说:‘自晚周、秦、汉以来,研究文章技艺的人一代比一代低下,都认为这是气数造成的,其实不对。古代凭文章流传的人,未必见于诗;以诗著称的人,也未必擅长文章。唐代中叶,才开始有人兼治而且都擅长;但比较他们各自的才能,仍然有高低上下。宋代以后,学者对于文章技艺必定全面涉猎,正因为这样,各自只涉足其中一支,没有一个人能穷尽源流、探究到底。如果说确实是气数造成的,那么建安以后虽然文辞绮丽,却有陶潜出现而浑厚古朴。李白、杜甫兴起于唐代,六朝的杂家全被他们掩盖了。如今您在诗歌上已经找到道路,如果每天不断进步,哪里只是接续先人的成就,怎么知道不会终于同古人一争高下呢?从前您想兼治古文,从今以后就不必了。您的年纪已经大了,少壮时的心智已经被时文耗费,如今又有官职在身,每天剩下的精力,即使全部用来学习诗歌,还恐怕难以穷尽其中的技艺,又怎么能兼顾古文呢?至于树立志向、修养自身的道理,守官任事的方法,如果想稍稍不同于众人而与古人并列,那是更加艰难而重大的事业;即使把文章技艺放在一边不做,也应当如此。如果还有余力兼顾古文,那又会成为诗歌借以增加分量的东西。西羾若能坚定相信我的话,将来做官和求学都取得成就,把诗作拿出来让世人评定,那么把这篇序放在诗集卷首就可以了。《送雷惕庐归闽序》我曾经和漳浦蔡闻之为人才难得而叹息,计算平生的朋友,如宾实、沧洲一辈的后生中,还没有见到几个坚定可靠、足以接近古人的,何况古代的人呢?闻之告诉我说:‘我门下的雷生,就是后起的宾实。’雷生第一次在闻之的书斋拜见我,便请命向我求学。我坚决推辞,只以同辈相称答复他,过了三四年,到这时才接受而不再推辞。乾隆四年冬天,他的父亲惕庐来到京城,师生二人告诉我说:‘我父亲这次来,大概是为了考察鋐守官的志向和品行,又想到漳浦的老师已经去世,不知道我从先生这里学到的究竟怎么样。’第二天,雷君来拜访我,神气严肃而容貌安详,说话没有枝蔓;从此我更加注意这个人。他将要回去,鋐请求说:‘我父亲希望得到赠言,使这次出行不至于空过。只是鋐也希望先生写下勉励父亲和老师的一片心意,让我一生以此作为约束。’从前曾子论述大孝、尊敬父母,认为其实现在于为国效力;人们称愿有这样的君子之子,就是说成就了父母的名声。按世俗的看法,您父亲教育您的方式和鋐承受教育的情况,已经足以让乡人称赞羡慕了。然而若想得到天下士君子的如此称许,就必须更加自我磨砺,以一生坚持之后才能确定。直到百代以后,使人追溯一个人的出身,必须是旷世罕见的人物;从古以来可以数得出来的也没有几个。由此说来,鋐将不会辜负我和闻之对他的期望,做到像宾实等诸位君子那样就可以了。若想完全做到尊亲之道,远远达到曾子所说的境界,那么这件事大概没有终点。您家在闽粤,世代都是诸生,隐藏的德行和品行,我无从知晓。凡是做人儿子的,没有不想把美名归给父母的;鋐所称述的情况也还不能拿来作为考证。只是您父亲这次来,是为了考察鋐守官的志向和品行,那么他自我检点一定很严格。您把我看作被群士背弃的人,却独独相信我的话而不舍弃,那么您心中必定坚定有主见,不会随时势俯仰;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确定鋐所追求的方向。因此在他回乡时,我把这些写入文章,使他的乡人以及天下士君子将来都能以我的话作为考察。《送官庶常觐省序》当初您来敲我的门,想拜我为弟子,我推辞了。坚决推辞并不是把您拒于门外:如果只是做讲诵的老师,我年老多病、事务又多,没有时间力量满足您的要求;如果想在这之上有所进益,那么我自身尚且没有做到,又有什么可以教您的呢?您再三请求后,我便不再推辞。观察您的心神,仿佛确实有志于谋求道理;我自身虽然达不到,假如能够诵述所听闻的道理,使有才能的人得到它,我的志向也算有所寄托。古人教人和求学,内在是为了修养身心,外在是为了准备供天下国家使用;这两者都是人道的实际内容。自从记诵词章的学问兴起,这两者便成为空虚之物;自从科举之学兴起,连记诵词章也更加浅陋了。大概从束发读书开始,人们就认定:如果没有科举,我便没有必要求学。因此天地之大、万物之多,他只知道科举;等到已经考取功名,就以为求学的事情结束了,从此可以自慰于求学的勤苦,享受求学的回报。唉!学问到了这种地步,世人怎么能不把儒者当作可耻可憎的对象呢?如今您考取馆选还不到几个月,就告假回乡省母,这说明您知道学习是为了成就自身,也知道自己应当追求的方向。不过,求学的根源,尤其不可不仔细辨明。如果是为了求取名声,那么自己对父母兄弟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为了在人前显得美好,从而伤害自己的本心;如果是为了成就实际功业,那么用来准备服务天下国家的道理,都是我本性和生命中的义理,不可以苟且遗漏。在这两者之间自我反省、自我克制,防止内心偷惰,才是百行的根源,也是求学者开始要做的事情。您这次回去,如果果真能够专心笃实,以磨炼自己的学问,深厚坚定,以树立自己的品行,使泉州、漳州一带的后起之秀把您作为榜样,那么我和您之间作为老师和弟子的关系,所关联的事情就很重大了。若说我既然已经有所收获,足以使亲人荣耀,便可以安闲度日,那么又到哪里去寻找君子所说的求师之义呢?我平生若不是与我相交已久而亲近的人,从未轻易用文字赠答,因为害怕自己的话不真实;只是曾为您的王父写墓表,大概从我治理武强时的士民那里粗略了解了他的事迹,又将以此满足您的心愿,并借以彼此砥砺。可是《礼记》不是说过吗?大孝是尊敬父母,使国人都称赞羡慕;并且说: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运,这才是君子所说的孝。您若能用我的话来成就自身,那么用来使亲人快乐、使祖先荣耀的事情就大了。在您回乡时,再次用这些话勉励您。

送吴东岩序康熙乙未仲春,吾友东岩南归,过余为别。将行,曰:“子不能归,吾不能复来,兹为永诀矣。”因相持噭然而哭,不能自抑也。忆癸酉、丙子间,余试京兆,则闻世胄以学行重、朋齿者三人:曰歙县吴东岩,山阳刘紫函,寳应乔介于。而三人者皆与余一见如旧识。紫函、介于号为能时文,而东岩兼治古文。或谓古之道不宜于时,东岩弗顾也。每榜后,羣士举积学而上壅者与苟得者相提而论,以病有司之枉,此三人必在所计数。然其后二十余年,更八九举,而卒无一得者焉。丙子后,介于招余授经于宝应,因往来淮扬间,而东岩适授经于广陵,故余中歳与三人相见日为多。自余遘难,介于省余于金陵,及出刑部狱,复再至京师,而东岩亦至。囘思少壮游从燕市时,不独二君子以怜余,而余亦以怜二君子。介于之归也,余戃然若无所依,而今东岩复长往,将何以处余乎?东岩归,将道淮以至于扬,其以余之状语紫函而为叩?介于尚能北来以慰余之索居否也?

赠介庵上人序佛之徒而儒行者曰介庵,云南昆明人。从其本师兰谷至京师,兰谷闭门学易,絶人事者十余年,独时就余讲问经义。介庵侍侧,其意所向,无纎微不先得者。余尝就其溷匽修洁如小斋,叩所以,则下通水流,躬荡涤,日日而新之。兰谷之卒也,以腹疾困床褥,无晷刻之宁,凡五旬有七日。介庵面若非人,期年之后,深墨之色始少变,而未复其常。余自反所以奉吾亲,不能如是之诚壹也。兰谷之书,歳时必易稿,介庵随手録所増芟,皆能黙识。鸡鸣而起,端诵《尚书》《毛诗》《庄》《屈》《左》《马》之文,夜分不辍,而拚扫炊烹以事其师者,细大无遗。余学于父兄,未尝有师,而承师务学如是其笃专者,所见亦甚罕也。尝劝介庵宜畜髪,反为儒,喟然曰:「吾师早见及此矣。」某始冠,予千金命之淮南,定居于其乡【兰谷如臯人薙髪于云南】立室家,为视先人冢墓,曰:「吾已自误,不可更误人。」时某以师年已至,不忍离,今长矣,惧以家自累,而学与行终无所成为天下笑。且某幸有兄弟之子,以续吾宗,此身得寛然天壤间,百事不问,而独从所好,苟再误,悔其可追。介庵楷▯书数十年,少伦比,镌篆为时所珍。其持身交友,逺于流俗者,非一端,而余独标其志行,以觉吾子姓,兼示儒衣冠,号为孔氏之徒,而行则背之者。

髙素侯先生四十寿序苞闻古之学术道者,将以成其身也。孔子语曾子所谓大孝尊亲者,使国人称愿,皆曰君子之子也。自科举之法行,士登甲科,则父母国人皆曰其名成矣。所谓显扬,莫大于是矣。人心蔽陷于此者,葢千有余年。吾师宛平髙公,少时遭家震愆,太公倅某县,以事戍黒龙江。世父命公守市肆,公且市且读书,卒成进士,入翰林,上书求代戍,诣通政司、都察院皆不能逹。防赎罪例开,乃涕泣告请于师友,卒赎太公以归。祖母段太孺人年九十,母子重见,又六年始考终。及公视学江南,太公太母犹逮养。都人士莫不叹羡。自世俗言之,则公之名既成,即君子观之事父母,亦可谓能竭其力者矣。然余观北宋丞相富公节义功烈,与韩魏公相匹,而眉山苏洵上书谓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今公为文学侍从之官,尝主乡试,视学政,不失士心,亦守官者之常。余居门下数年,窃惧公循致高位而碌碌无所成也。康熙壬申,公自翰林改官京卿,防强仕之期,故举苏洵告富公者以为寿。

译《送吴东岩序》康熙乙未年仲春,我的朋友东岩从南方归来,经过我这里来告别。临行时他说:“你不能归来,我也不能再来,这就是永别了。”于是我们相互握持着失声痛哭,不能自我控制。我回忆癸酉、丙子年间,我参加京兆试时,听说世家子弟中因学问品行受到尊重、又与朋友同辈的有三人:歙县吴东岩、山阳刘紫函、宝应乔介于。这三人都与我一见如故。紫函、介于以擅长时文著称,而东岩还兼治古文。有人说古文之道不合时宜,东岩却不理会。每次发榜后,士人们总把那些学问积累深厚却仕进受阻的人,与侥幸取得功名的人相提并论,用来指责主管官员的不公,这三人一定都在议论之列。然而此后二十多年,参加了八九次考试,最终竟没有一人取得功名。丙子年以后,介于请我到宝应教授经书,我因此往来于淮扬之间;东岩恰好也在广陵教授经书,所以在中年以前,我与三人相见的日子很多。自从我遭遇祸难,介于到金陵探望我;等我出刑部狱后,他又两次来到京师,东岩也来了。回想年轻时在燕市交游的日子,不只是两位君子怜悯我,我也怜悯两位君子。介于归去时,我怅然若有所失,仿佛没有依靠;如今东岩又要长久离去,我将怎样安顿自己呢?东岩归去,将取道淮河到扬州,他会把我的情形告诉紫函,并替我向他叩问吗?介于还能够北来,来安慰我独居的寂寞吗?赠介庵上人序 佛门弟子而行持儒者之道的,名叫介庵,是云南昆明人。他跟随本师兰谷来到京师。兰谷闭门研习《易》,断绝人事十多年,只有时常到我这里讲论、请问经义。介庵侍立在旁,凡是老师心中所要做的事,他没有一丝一毫不是先已领会的。我曾到他那简陋而洁净、像小书斋一样的厕所,问他为什么如此,他便向下疏通水道,亲自冲洗,每天都使它焕然一新。兰谷去世时,因腹疾困卧在床,片刻不得安宁,共五十七天。介庵面色憔悴得不像活人,过了一年,深黑的脸色才稍有改变,仍未恢复平常。我反省自己侍奉父母的情形,不能像他这样诚恳专一。兰谷的书稿,一年四时必定更换,介庵随手记录增删之处,全都能够默默记住。他每天鸡鸣便起床,端正地诵读《尚书》《毛诗》《庄子》《屈原》《左传》《史记》的文章,直到半夜也不停;洒扫、做饭等侍奉老师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没有遗漏。我向父兄学习,从未有过老师;而像介庵这样承受师教、专心求学的,我所见也非常少。我曾劝介庵应当蓄发,改做儒者,他叹息说:“我的老师早已想到这一点了。”某年我初次加冠,给他千金,让他到淮南去,在他的乡里定居,建立家庭,替我察看先人的坟墓。他说:“我已经耽误了自己,不能再耽误别人。”【兰谷是如皋人,在云南剃发。】当时某因为老师年事已高,不忍心离开;如今老师已经长大,便担心被家庭拖累,最终学问和品行一事无成而被天下人嘲笑。况且某幸好有兄弟的儿子,可以延续我家宗族;这样一来,我自身便可以舒展地立于天地之间,不再过问各种事情,只专心追随自己的爱好;如果再一次耽误别人,后悔也来不及了。介庵楷书、隶书写了几十年,少有能够相比的人;他的篆刻也为当时所珍重。他立身交友,远离流俗的地方不止一端;但我单独表彰他的志向和品行,是为了使我同姓的子弟受到启发,也用来给那些号称穿儒服、戴儒冠、以孔氏门徒自居而行为却背离儒道的人看。高素侯先生四十寿序 我听说古代求学问道的人,是要用来成就自身的。孔子对曾子说所谓大孝尊亲,是要使国人都称颂羡慕,人人都说这是君子的儿子。自从科举制度实行,士人考中甲科,父母和国人便都说他的功名成就了。所谓显扬父母,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人的内心被这种观念蒙蔽陷溺,大概已经一千多年了。我的老师宛平高公,年轻时遭逢家庭巨变,祖父太公任某县副职时,因事被发配戍守黑龙江。伯父命高公守着店铺,高公一面经营店铺,一面读书,终于考中进士,入翰林后上书请求代替祖父戍守,却到通政司、都察院递送都不能通达。后来赎罪的条例开放,他便哭泣着向老师朋友请求,终于赎回太公使他归来。祖母段太孺人九十岁时,母子重新相见,又过了六年才去世。等高公任江南学政时,太公、太母还在,能够奉养。京城人士无不感叹羡慕。从世俗的观点说,高公的功名已经成就;从君子侍奉父母的标准看,也可以说已经竭尽力量了。然而我看北宋丞相富公的节义和功业,与韩魏公相当,而眉山苏洵上书对富公说,古代君子爱护一个人,正因为如此才忧虑他不能成就。如今高公任文学侍从之官,曾主持乡试,考察学政,不失士人之心,这也只是守官者通常应有的作为。我在门下求学多年,私下担心高公循序升到高位,却碌碌无为而没有成就。康熙壬申年,高公由翰林改任京卿,正值将近强仕之年,所以我引用苏洵告诫富公的话来为他祝寿。

张母吴孺人七十寿序以文为寿,明之人始有之。然其知体要者,尚能择其人之可,而不妄为;而寿其亲者,亦必择其人之可,而后往。求今之人则不然,其所求必时之显人,而其文则佣之村师幕賔,无择也。其所称则男女之美行皆备,而不可缺一焉;而族姻子姓之琐琐者,并着于篇。夫古之良史,其纪事也直而辨,简而不污。虽帝王将相、豪杰贤人所着,多者不过数事,而况乡曲之人、闺中之女妇乎?言孝者称舜与曾闵,非他圣贤之不必然也。人之行或遭变以抵其极,而称人者必举其尤,以见异也。且古人之事其亲,可以致隆者,无弗致也;而善与恶则不敢诬。恶之可掩者,掩之而已。其身所絶无之善,则不敢虚加焉。古人之于友,求无不应也;而称其善以着于后,则不敢过。葢以善之未有者,虚加于亲,则为不诚于其亲;称人之善而过其实,则其文无以信今而传后。非知道之深,岂能无惑于此与?张君自超,余所兄事也。太夫人七十,命余以文叩所以为文者。而张君曰:“吾母之壮也,事皆听于吾父。既老而吾长焉,皆女妇之常耳。独不喜吾应举求仕,此吾所以无汲汲干进之心也。”噫!张君非事亲之诚、知道之深,而能为是言与?即夫人之贤可知矣。古之遭变而见称者,非其人之愿也。当其常则务道之尽,而无为名焉。周之初,后夫人之德着于诗者,皆女妇之常也。其所以传者,葢将用之闺门、乡党、邦国,以化天下而为声教焉。虞夏以前,女妇之贤圣者众矣,岂是之不能尽与?而无传焉者,务道之尽而无为名也。夫人处常而不务为名,即道之尽可知矣。所不喜于张君者,以道之尽责张君也。张君归,诵吾言以称觞于堂,吾知夫人必忻然而乐也。

李母马孺人八十寿序自周以前,女妇之传者,多以德;秦汉以后,多以节与才。而最幸者,莫若以子之贤。古之时,女教修明,妇人之有德者众矣,而《易》《诗》《书》《春秋》所称,非后夫人则帝王公侯之女妇也。然则有德而无闻焉者多矣。其以节与才显,必所遭有大不幸者。然自北宋以后,十室之邑,着贞烈者必有数人焉,其乡里之人有稍逺而不知其名氏者矣。而以子之贤传者,炳然可计数也。然则为人子而能以其母传,尤孝之大者与?抑吾观自古才知功名之士,其父母不必尽贤者有之矣,而学士真儒,不独父多贤,母亦多贤。以世所闻,类所不闻,概乎其不爽也。岂非气禀之相承,实与夫杂揉者异与?燕之南有贤人焉,曰李塨刚主。其父孝慤先生,与博野颜习斋号北方之学者。其生母马孺人,孝慤之侧室也,事嫡如母。嫡马孺人爱之如同生。孝慤之母倚之过于羣子。妇始,吾见塨之贤,而幸其能以孺人显也。及悉于孺人之事,而后知孺人之贤,实有以启塨焉。塨所学,非一世之业也。孺人之贤,葢将歴久弥彰,而为后世所计数焉。以视夫凡妇人之寿耉者异矣。歳秋八月,孺人八十,塨来乞言,因称此为孺人寿,而又以使塨益自励也。

胡母潘夫人七十寿序吾友胡君锡叅于其母潘夫人六十时,请余文述其志节与教诸孤者,以寿。余曰:“非古也,有暇则传以详之。”丁酉春,锡叅北试京兆,曰:“以吾母教余兄弟之勤,终不能不惓惓于此。”故承命以来,其秋果得举。冬十有二月,请余曰:“献歳正月,吾母七十矣,将使仲弟西章归为寿子,姑以一言先之可乎?”余观书传所记,富贵显荣之人,其生也不择其世者有之矣。若贤人君子,则非独其世隆也,亦兼禀于母德焉。自吾与锡叅游,而意其将为贤人也。及详其先世及母夫人之志节,而益信其终有立也。然锡叅近五十矣,其学与行置之众人之中,虽有异焉,而迫于覉穷,不能直推而前以躏古人之迹者多矣。夫人之以科目望锡叅,葢祖若父及胡氏之先,皆自于此,故结于习见而不能不以此为重也。今锡叅既有得焉,以慰其亲,斯足矣。若假道于此,以求为富贵显荣之人,则夫人前之所以教者,岂其然哉?继自今,锡叅舍是而务其逺者大者,则其无旷先绪而显夫人之志节,有什百于此者矣。西章归,其称是以为寿。

译张母吴孺人七十寿序 用文章来祝寿,是明代人才开始有的事。然而那些懂得体要的人,还能选择合适的人,不胡乱写作;为父母祝寿的人,也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作者,然后前往求文。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所求的必定是当时显赫的人,而文章却请乡村教师、幕客代写,毫无选择。他们所称颂的,往往把男女的美好品行全都写上,仿佛少一项都不行;连宗族婚姻、子弟亲属的琐碎事情,也一并写在篇中。古代的良史记事,直截而明辨,简洁而不玷污。即使帝王将相、豪杰贤人,所记多不过几件事,何况乡里之人、闺中的妇女呢?说孝道的人称举舜以及曾参、闵子骞,并不是其他圣贤不值得称道。人的品行有时因遭遇变故而达到极致,称颂一个人时一定举出他最突出的事,用来显示其不同。况且古人侍奉父母,凡是可以做到隆重的,没有不尽力做到的;但善恶之实也不敢欺骗。可以掩饰的恶,才加以掩饰罢了;其本人完全没有的善,也不敢虚妄地添加。古人对朋友,有求必应;但要把朋友的善行写下来流传后世,却不敢过分夸张。因为把没有的善虚加给父母,是对父母不诚实;称颂别人的善行而超过事实,文章便无法取信于今人、流传于后世。如果不是深明道理,哪里能够对这些没有疑惑呢?张自超,是我像兄长一样敬重的人。他的母亲七十岁时,命我写文章,请教我写这种文章的道理。张君说:“我母亲年轻时,家中一切事情都听从我父亲。她老了,而我也长大了,所做的不过是妇女的常情。只是她不喜欢我参加科举、求取仕进;这就是我没有急切求取功名之心的原因。”唉!张君如果不是侍奉母亲真诚、深明道理,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吗?由此就可以知道夫人的贤德了。古代因遭遇变故而受到称颂的人,并不是出于本人的愿望。在平常情况下,他们只努力把道行尽到,并不求取名声。周初后妃夫人的德行见于《诗经》,其实都是妇女的常情;它们之所以流传,是要用来施行于闺门、乡党和国家,以教化天下、形成风教。虞夏以前,贤德圣明的妇女很多,难道她们不能全都做到这些吗?只是没有流传下来,因为她们专心尽道而不求名声。夫人处在平常情形而不求名声,由此可知她已经把道尽到了。我之所以责备张君不喜欢的这件事,是要用尽道的标准来责备他。张君回去后,把我的话诵给母亲听,并在堂上举杯祝寿;我知道夫人一定会欣喜快乐。李母马孺人八十寿序 周以前,妇女能够传名于后世的,多凭德行;秦汉以后,多凭节操和才华。而最幸运的,莫过于凭儿子的贤能而流传。古代女教修明,妇女有德的很多;但《易》《诗》《书》《春秋》所称述的,不是后妃夫人,就是帝王公侯的女儿和妻妾。这样看来,有德而不闻名的妇女就很多了。凭节操和才华显名的,一定是遭遇了很大的不幸。然而北宋以后,即使十户人家的乡邑,著名的贞烈妇女也必有几人;而她们乡里的人,稍远一些的还可能不知道姓名。至于凭贤能的儿子而流传后世的,显著得可以一一列举。那么,做儿子的能够使母亲因此流传,岂不是最大的孝行吗?但我又看到,自古以来有才智、有功名的人,他们的父母未必全都贤德,也有这种情况;而有学问的士人、真正的儒者,不仅父亲多贤,母亲也多贤。以世人所听闻的,与通常未被听闻的相互类比,大概没有不相符的。难道不是禀赋相承,本来就与混杂不纯的情况不同吗?燕地南部有一位贤人,名叫李塨,字刚主。他的父亲孝慤先生,与博野颜习斋并称为北方的学者。他的生母马孺人,是孝慤的侧室,侍奉嫡母如同母亲;嫡母马孺人爱她如同亲生女儿。孝慤的母亲倚重她胜过其他儿子和媳妇。我起初见到李塨的贤能,便庆幸他能够使孺人显名。等到详细了解孺人的事迹以后,才知道孺人的贤德,确实对李塨有所启发。李塨所学习的,不是一代人短期能够完成的事业。孺人的贤德,大概将历时越久越加彰显,也会被后世一一称道。这与一般妇女长寿年高的情形不同。今年秋八月,孺人八十岁,李塨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于是我称述这些为孺人祝寿,同时也借此使李塨更加自我勉励。胡母潘夫人七十寿序 我的朋友胡锡叅在母亲潘夫人六十岁时,请我写文章,叙述她的志向、节操以及教养几个孤儿的事情,用来祝寿。我说:“这不是古代的做法,有空时再详细为她作传。”丁酉年春,锡叅到京师参加京兆试,说:“想到我母亲辛勤教导我们兄弟,最终不能不对此事诚恳请求。”所以自从接受他的请求以来,那年秋天他果然考中了。冬十二月,他又请求我说:“明年正月,我母亲就七十岁了,将让二弟西章回去为她祝寿,姑且先请您写一句话,可以吗?”我看典籍所记,富贵显荣的人,有些出生时并没有选择自己的时代;至于贤人君子,则不仅要有隆盛的时代,也要兼得母亲的德行。我自从与锡叅交游,便料想他将成为贤人。等详细了解他的先世和母亲的志节以后,更加相信他最终会有所成就。然而锡叅将近五十岁了,他的学问和品行放在众人中间,虽然有不凡之处,却因困于贫穷羁旅,不能径直向前,踏上古人的道路,这样的地方很多。夫人把科举功名寄望于锡叅,大概因为他的祖父、父亲以及胡氏先人都由此起家,所以受习见观念束缚,不能不重视这一点。如今锡叅已经有所收获,可以安慰他的母亲,这就足够了。如果只是借科举功名这条道路,求得成为富贵显荣的人,那么夫人过去的教导难道是这个意思吗?从今以后,锡叅舍弃这些而致力于更加长远、更加宏大的事业,那么他不荒废祖先的事业、彰显夫人的志节,其意义将是这里的十倍百倍。西章回去后,就把这些话说给母亲听,作为祝寿之辞。

蒋母七十寿序康熙五十二年七月,余在塞垣。友人蒋锡震自京师以书来曰:“吾母七十矣。吾少孤,家贫,母抚且教以至于今,艰难可无述而知也。子为文以夀可乎?”余少读《戴记》,见先王制礼所以致厚于妻者,视诸父昆弟而每隆焉,疑而不解也。既长受室,然后知父母之安否,家人之睽睦,实由之。又见戚党间或遭大故,遗孤襁褓,其宗祀与家声皆系于女子之一身,而诸父昆弟有不可如何者,然后知先王制礼,乃述天理以示人,而非世俗之浅意所可测也。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是三者,贤人君子之所难,乃委巷之女子一入室而义当以此责之。其责之也専以严,则礼之敢不重欤?夫妇人尚志节,固已;而立孤尤难。能食之而不能教,非所谓可托也。又或防独无依,则纪衣食,持门戸,其难有过于寄百里之命者。若太夫人于蒋氏,信可谓艰贞而无负于寄托矣。以余所见,妇人着志节者,赋命多蹇,子姓成立者希。葢造物者既以节显其身,他福祥或不能兼与。而太夫人获天祐康宁夀考,锡震成进士,从容色养,乡里传为美谈。闺门之内,闻而兴感于女教所闗不细。因书遗锡震,以慰其亲,且使众着于先王之礼意焉。

汪孺人六十寿序昔先王之制夫妇之礼也,其合离厚薄,一视其所以事父母而已,之私不与焉。故妇顺成内和,而家理以众人观之,事浅而情昵,莫如夫妇之居室矣。而防礼之乐歌曰:“德音来括”,又曰:“令德来教。”其卒章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此君子所望于贤师友而不可必得者,而以责于始入室之妇人。诗人岂故迂其义哉?葢不如此,不足以尽夫妇之理,而为人伦之极也。杕杜之三章曰:“王事靡盬,忧我父母。”男女暌隔,不自言其伤,而独以忧其舅姑为大慼。女子之志行如此,岂非所谓髙山之可仰,景行之可行者与?吾友曹晋袁少孤贫,客游授经以养其母,近三十年。其妻汪孺人能喻其志,曲折致忠养,不异于晋袁。而太夫人以忘其忧。晋袁兄弟七人皆同居,有得于外,孤者、嫠者,先取足焉。孺人布衣粝食,常不充。晋袁间语孺人曰:“吾久客,虽以养,顾亦使嫠知有夫者常独居,无懊恨耳。”孺人自是恩礼有加,而嫠者以忘其苦。太夫人之终也,晋袁适逺游,孺人久弱足,匍匐在视。太夫人执其手,大号痛哀,动左右。晋袁性刚直,治家素严于妻子,淡如也。至是感孺人诚孝相敬爱,老而弥笃。葢晋袁之刑于妻,与孺人之顺于姑,而宜其家人者,按之古者夫妇之礼,可谓合矣。己亥季夏,孺人六十,其子恒占将请余文归夀其母,而晋袁数止之,葢知余之艰于文,尤病以文为寿之非古也。而其子卒固以请,余嘉孺人之行,防近于诗人之所云,而传其事,将有禆于女教,于是乎书。

望溪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巻八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记

译蒋母七十寿序 康熙五十二年七月,我在塞外。朋友蒋锡震从京师写信来,说:“我的母亲七十岁了。我年幼时便失去父亲,家里贫困,母亲抚养我又教育我直到今天,其中的艰难不必叙述也可以想见。您写篇文章为她祝寿,可以吗?”我年轻时读《戴记》,见先王制定礼制,为了厚待妻子,常常比对待伯叔父和兄弟更加优厚,心中疑惑而不能理解。长大娶妻以后,才知道父母是否安康、家人是否和睦,实际上都由妻子关系着。又见亲戚中有时遭遇大变故,留下襁褓中的孤儿,宗族祭祀和家庭声誉全系于女子一身,而伯叔父兄弟又有无可奈何之处,这才知道先王制定礼制,是说明天理给人看,并不是世俗浅薄的意思所能揣测的。曾子说:“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可以把百里之地的政命托付给他,面对重大节义关头而不可使之改变。”这三件事,是贤人君子也难以做到的,却要在女子一进门时,按义理要求她承担。这样专一而严格地要求她,礼制怎能不加以重视呢?妇人崇尚志节,本来已经很难;而抚立孤儿更难。能够供养他却不能教育他,不是所谓可以托孤的人;又有的防守门户、独自无所依靠,料理衣食、守持门户,其艰难甚至超过托付百里政命。如果说太夫人对于蒋氏家族,确实可以称得上艰苦守节而没有辜负托付了。以我所见,妇女中彰显志节的,命运大多艰难,子孙成才的却很少。大概造物者既然使她以节操显名,其他福气就未必能同时给予她。然而太夫人得到上天保佑,健康安宁,长寿高龄;锡震考中进士,从容奉养母亲,乡里把这传为美谈。闺门之内,听到这件事的人也会因女教所涉及的意义重大而有所感发。因此我写信留给锡震,用来安慰他的母亲,并且使众人都彰明先王礼制的深意。汪孺人六十寿序 从前先王制定夫妻的礼制,对夫妻关系的合离厚薄,只看他们怎样侍奉父母,不掺杂个人私情。因此妻子顺从而成就家庭内部的和谐,家政也因此得到治理。从众人看来,夫妻居室之事似乎浅近而亲昵,但《防》诗的乐歌却说:“美好的声誉传来。”又说:“以美德来教导。”结尾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这些本是君子对贤师益友所期望而未必能够得到的品德,却用来要求刚刚进门的妇人。诗人难道是故意把道理说得迂曲吗?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穷尽夫妻之道,也不足以成为人伦的极致。《杕杜》第三章说:“王事没有止息,使我忧虑我的父母。”男女分离,女子不说自己悲伤,却只把忧虑公婆看作最大的忧患。女子的志向品行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所谓高山可仰、大道可行吗?我的朋友曹晋袁年幼丧父、家境贫寒,客居外地,以教授经书来奉养母亲,近三十年。他的妻子汪孺人能够体察他的志向,委曲周全地尽心奉养,不同于晋袁;并且使婆母忘却忧虑。晋袁兄弟七人共同居住,凡是从外面有所获得,先让孤儿、寡妇取得足够的生活所需。孺人穿布衣、吃粗粮,常常连自己也不能满足。晋袁有时对孺人说:“我长久客居在外,虽然是为了奉养母亲,但也使寡妇知道有丈夫的人常常独居,希望她不要懊悔怨恨。”孺人从此对她更加施以恩惠礼遇,寡妇也因此忘却了痛苦。太夫人去世时,晋袁正好远游;孺人双脚久已衰弱,仍匍匐前去守视。太夫人握着她的手,放声悲痛哭泣,惊动了左右的人。晋袁性情刚直,平日治家,对妻子儿女一向严厉,感情淡薄。到了这时,他感动于孺人的真诚、孝顺、相互敬爱,年老后反而更加深厚。大概晋袁以身作则对待妻子,孺人顺从婆母并使家人和睦,按照古代夫妻之礼来衡量,可以说完全相合。己亥年夏季末,孺人六十岁,她的儿子恒占将要请求我写文章回去为母亲祝寿,而晋袁多次阻止他,大概知道我难于作文,尤其认为用文章祝寿并非古制。但他的儿子最终还是坚持请求。我赞美孺人的品行,认为她近于诗人所说的德行;把她的事迹传下去,将会有助于女教,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望溪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望溪集》卷八 翰林院侍讲衔方苞撰 记

别建曽子祠记雍正三年春,苞赴京师。道济宁,诸暨杨三炯以兖郡丞督漕,驻此。云始到官,寓署之西偏,葢曽子故居也。听事处即正庙前,吏者迁主扲西城楼而宅之。又于隙地治燕私之斋,余将就其址构数楹,迎主归定祀,且延师召诸生讲诵于此,俾众着于先贤之遗迹,而不敢废焉。舍故庙而别祠,恐后之人狃于前事,而不能保也。秋九月,以书来请记曰:「工讫矣。余尝谓道一而已,而圣贤代兴,其操行之要与所示学者入德之方,则必有为前圣所未发者。诗书易礼,深微奥博,非积学者不能徧观而骤入也。至孔子则所言皆平近显易,夫人可知,而六经之防备焉。至曽子传大学,揭慎独之义,俾学者随事触物而不容自欺,所以直指人心道心之分,而开孟子所谓几希之端绪,乃前之圣人所未发也。其自称曰:『吾日三省吾身』,即慎独之见于操行之实者耳。夫见庙而思敬,过墓而知哀,苟有人心者莫不然,况入先贤之宫而有漠然无所兴起者乎?诸生诚切究夫省身慎独之义,则知功利之溺心,词章之蠧学,而慨然有志于逺且大者。而后之吏者,自惟燕私之居则务广而无穷,而先贤祀享、诸生讲诵之地尽取而不留一区,其必有不得于心者矣。此三炯之志也。」江南后学方苞记。▯歌台记【代】陈州城外西南隅,相传孔子絶粮处,旧有祠曰阨台。明嘉靖中,巡按御史某更名▯歌祠,屡修屡废。客以告余,因遣人鸠工饬材,营葺俾复其旧。经始于康熙五十一年某月某日,告讫于次年某月某日。州之人士备述其川原林麓之胜,因董役者以请记于余。余思之经旬而未得所以为言之义焉。将陈夫子之德与道与则,乾坤之容,日月之光,不可绘画。且语之至者,已备于前贤矣。将谓兹台为邑人所瞻仰与?则今天下郡州县学皆有夫子庙堂,过者不戒而肃恭,亦不系乎兹台之存毁。至于川原林麓之观,又不足道也。是役也,特以至圣遗迹所留,有以告者,则不得任其终圮。故苐书所縁起以及毕工之月日云。

重建阳明祠堂记自余有闻见,百数十年间,北方真儒死而不朽者三人:曰定兴鹿太常,容城孙征君,睢州汤文正。其学皆以阳明王氏为宗。鄙儒肤学,或勦程朱之绪言,漫诋阳明以钓声名,而逐势利。故余于平生共学之友,穷在下者,则要以黙识躬行;逹而有特操者,则朂以睢州之志事,而毋标讲学宗指。金陵西华门外旧有阳明书院,不知废自何年,讲堂学舍,周垣尽毁,其余屋圃者居之,缭以厠匽。欲声其罪,则其人已亡;欲复其旧,则费无所出。乾隆十一年,贵州布政使安州陈公调移安徽,过余北山,偶言及此,遂议兴复。逾歳五月,告成,属记之。葢公乃余素以睢州志事相朂者,其尊人鸣九先生,承忠节征君之学,为教于乡国,故公于兹祠成之如此其速也。嗟乎!贸儒耳食,亦知阳明氏揭良知以为教之本指乎?有明开国以来,淳朴之士风,至天顺之初而一变,葢由三杨忠衰于爵禄,以致天子之操柄,阁部之事权,隂为王振、汪直辈所夺,而王文、万安首附中官,窃据政府,忠良斥廷杖,开士大夫之务进取者,渐失其羞恶是非之本心,而轻自陷于不仁不义。阳明氏目击而心伤,以为人苟失其本心,则聪明入于机变,学问助其文深,不若固守其良知,尚不至梏亡而不逺于禽兽。至天启中,魏党肆毒,欲尽善人之类,太常征君目击而心伤,且身急杨左之难,故于阳明之説直指人心者,重有所感发,而欲与学者共明之。然则此邦人士,升斯堂者,宜思阳明之节义勲猷,忠节征君、文正之志事为何如?而已之日有孜孜者为何事?则有内愧而寝食无以自安者矣。又思阳明之门,如龙溪、心斋,有过言畸行,而未闻其变诈以趋权势也。再传以后,或流于禅寂,而未闻其贪鄙以毁廉隅也。若口诵程朱,而私取所求,乃孟子所谓失其本心,与穿窬为类者,阳明氏之徒。且羞与为伍,是则陈公重建兹祠之本志也。夫郡志载前辈焦弱侯重脩书院记略云:「创建者海门周公,时摄京兆;厥后与参黄公嗣事,乃成之。」今兹重建,费大于作始。公惟不诘屋与地私相授受之由,而官赎之价从其柢。鸠工庀材,并出禄赐。邑侯海宁许君助之,属役于绅士,不由胥吏,故不日而事集。经始于乾隆十一年季冬,讫工于十二年仲夏。望溪方苞记。

译另建曾子祠记 雍正三年春,方苞前往京师。途中经过济宁,诸暨人杨三炯以兖郡丞的身份督理漕运,驻扎在那里。他说自己刚到任时,寄居在官署西侧,那里大概就是曾子的旧居。处理政务的厅堂就在正庙前,官吏把神主迁到西城楼,自己住在那里;又在空地上修建了供日常宴居的斋舍。我将就着旧址建几间房屋,迎回神主,确定祭祀之所,并请老师召集诸生到这里讲习诵读,使众人都能看重先贤留下的遗迹,不敢废弃它。舍弃旧庙而另建祠堂,是担心后人习惯于从前的做法,不能长久保存它。秋九月,他来信请我写记,说:“工程已经完毕。我曾认为,道只有一个;但圣贤代代兴起,他们操守品行的要领,以及向学者显示入德的方法,必定有前代圣贤尚未发明的地方。《诗》《书》《易》《礼》深奥广博,不是积学之士不能遍览并迅速深入。到了孔子,他所说的都平实浅近、明白易懂,人人都能知道,而六经的精微也都具备其中。到了曾子传授《大学》,揭示慎独的意义,使学者随事接触外物时不能自我欺骗,因此直指人心与道心的分别,开启了孟子所谓人心与禽兽相去几希的端绪;这是前代圣人尚未发明的。他自称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身。’这正是慎独在实际操行中的表现。” 看到庙宇便想到敬意,经过坟墓便知道悲哀,只要具有人心,没有谁不是这样,何况进入先贤的祠堂,却冷漠无动于衷呢?诸生如果真正切实探究反省自身、谨慎独处的意义,就会知道功利足以沉溺人心,词章足以蛀蚀学问,从而慨然有志于长远而宏大的事业。后来任职的官吏,如果只考虑自己的宴居住所,便务求扩大而没有止境,却把先贤祭祀、诸生讲诵的地方全部侵占,不留一块地方,那么内心一定会有所不安。这就是三炯的志向。”江南后学方苞记。▯歌台记【代作】陈州城外西南角,相传是孔子断粮的地方,旧时有一座祠堂,名叫阨台。明嘉靖年间,某巡按御史改名为▯歌祠,屡次修建又屡次废弃。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我,于是我派人召集工匠、整治材料,修缮营建,使它恢复旧貌。工程始于康熙五十一年某月某日,次年某月某日告竣。州中的人士详细叙述当地山川原野、林木山麓的胜景,便通过主持工程的人请求我写记。我思考了十多天,仍没有找到写这篇文章的意义。若要陈述孔夫子的德行、道理和法则,那就像乾坤的形体、日月的光辉一样,不是绘画所能表现的;况且至高的言论,前代贤人已经说尽了。若说这座台是本地人瞻仰的对象,那么如今天下各郡、州、县的学校都有孔夫子的庙堂,经过的人不必告诫也会肃然恭敬,也并不取决于这座台保存还是毁坏。至于山川原野、林木山麓的景观,又不值得说。因此这次工程只是因为这里留有至圣的遗迹,既然有可以告知后人的事情,就不能任其最终毁坏。所以只记下事情的缘起以及完工的年月日。重建阳明祠堂记 据我所闻所见,在一百几十年间,北方真正的儒者死而不朽的有三人:定兴鹿太常、容城孙征君、睢州汤文正。他们的学问都以阳明王氏为宗旨。浅陋的儒生、肤浅的学者,有的抄袭程朱的片言只语,随意诋毁阳明来钓取声名,追逐权势利益。因此对于平生共同求学的朋友,困穷而处下位的,我要求他们默默体认、亲身践行;显达而有特殊操守的,我便用睢州的志向事业来勉励他们,而不标榜讲学的宗派宗旨。金陵西华门外原有阳明书院,不知从哪一年起废弃了,讲堂学舍、周围的墙全都毁坏,剩下的房屋和园圃被人占住,周围还环绕着厕所。想要声讨他们的罪行,可那些人已经死了;想恢复旧貌,又没有经费。乾隆十一年,贵州布政使、安州人陈公调任安徽,经过我在北山的居所,偶然谈到此事,于是商议复兴书院。过了一年五月,工程告成,他嘱托我写记。陈公正是我平日用睢州汤氏的志向事业来相互勉励的人;他的尊人鸣九先生承继忠节征君的学问,在乡里施教,所以陈公重建此祠能如此迅速。唉!只凭耳食之学的儒生,也知道阳明氏提出以良知作为教导的根本宗旨吗?自明朝开国以来,淳朴的士风到天顺初年发生了变化,大概是因为三杨的忠节衰于爵禄,导致天子的权柄、内阁和六部的政权,暗中被王振、汪直一类人夺去;王文、万安首先依附宦官,窃据政府,忠良遭受廷杖,使那些追求仕进的士大夫逐渐丧失羞恶是非的本心,轻易陷入不仁不义。阳明氏亲眼看见这些事情,内心悲伤,认为人如果失去本心,聪明就会变成机巧权变,学问反而助长文饰深伪;不如坚守自己的良知,还不至于被束缚泯灭而远离禽兽。到天启年间,魏党肆意施毒,想把善人一类赶尽杀绝,太常、征君亲眼看见这些事情而内心悲伤,并且亲身处在杨涟、左光斗等人的危难中,所以对阳明直指人心的学说有了更深的感发,想和学者共同阐明它。既然如此,这里的士人登上这座讲堂,应该思考阳明的节义功业,以及忠节征君、文正公的志向事业究竟是什么;又应该思考自己每天孜孜不倦所做的是什么事。这样一来,内心就会惭愧,甚至寝食难安。又要想到阳明门下如龙溪、心斋,虽然有过分的言论和奇特的行为,却没有听说他们用欺诈改变自己来趋附权势;再传以后,有人或许流于禅寂,也没有听说他们贪鄙而败坏廉耻界限。那些口头诵读程朱之学、暗中谋取私利的人,正是孟子所说的失去本心,与穿壁偷窃的人同类;他们却自称阳明氏的门徒,而且以与这种人为伍为羞耻。这就是陈公重建这座祠堂的根本志意。郡志记载,前辈焦弱侯《重修书院记》的大意说:“最初创建书院的是海门周公,当时代理京兆;后来参政黄公继承此事,才把它建成。” 如今这次重建,费用比最初创建还多。陈公不追问房屋和土地私下授受的缘由,只按其根本价值由官府赎买。召集工匠、准备材料,也都由俸禄和赏赐支出。邑侯海宁许君予以帮助,把工程交给士绅办理,不经过胥吏,所以没有多少天事情就完成了。工程始于乾隆十一年冬季末,完工于十二年夏季中旬。望溪方苞记。

鹿忠节公祠堂记定兴鹿忠节公致命于城西北隅,邑人就其地为祠。曽孙某葺之,列树増舍,俾子孙暨乡人志公之学者得就而讲习焉。余尝谓自阳明氏作,程朱相传之统绪几为所夺。然窃怪亲及其门者多猖狂无忌,而自明之季以至于今,燕南河北闗西之学者,能自▯立而以志节事功振防于一时,大抵闻阳明氏之风而兴起者也。昔孔子以学之不讲为忧,葢匪是则无以自治其身心而迁夺于外物。阳明氏所自别于程朱者,特从入之径涂耳。至忠孝之大原与自持其身心而不敢苟者,则岂有二哉?方其志节事功赫然震动乎宇宙,一时急名誉者多依托焉以自▯,故末流之失重累所师承。迨其身既殁,世既逺,则依托以为名者无所取之矣。凡读其书,慕其志节事功而兴起者,乃病俗学之陋,而诚以治其身心者也。故其所成就皆卓然不类于恒人。吾闻忠节公之少也,即以圣贤为必可企,而所从入则自阳明氏。观其佐孙高阳及急杨左诸公之难,其于阳明氏之志莭事功信可无愧矣。终则致命遂志,成孝与忠,虽程朱处此亦无以易公之义也。用此知学者果以学之讲为自事其身心,即由阳明氏以入,不害为圣贤之徒。若夫用程朱之绪言以取名致科而行,则背之,其大败程朱之学,视相诋訾者而有甚也。公之生平耿着于天壤,葢无俟于余言,故独着其所以为学之指意,使学者知所事而用自循省焉。是则公之志也夫。

修复双峯书院记容城孙征君,明季尝避难于易州之西山,学者就其故宅为双峯书院。其后征君迁河南,生徒散去,为土人侵据。其曽孙用桢讼之,累年始克修复,而请余记之。余观明至熹宗时,国将亡而政教之仆也久矣,而士气之盛昌,则自东汉以来未之有也。方逆奄魏忠贤之炽也,杨左诸贤首罹其锋,前者糜烂而后者踵至焉。杨左之难,先生与其友出万死以赴之。及先生避乱山谷间,生徒朋游弃家而相保者比比也。呜呼!诸君子之所为,虽不能无过于中,而当是时,礼义之结于人心者,可不谓深且固?与其上之教、下之学所以蕴蒸而致此者,岂一朝一夕之故与?夫晩明之事,犹不足异也。当靖难兵起,国乃新造耳,而一时朝士及闾阎之布衣,舍生取义,与日月争光者不可胜数也。尝叹五李缙绅之士,视亡国易君若邻之丧其鸡犬,漠然无动于中。及观其上之所以遇下,而后知无怪其然也。彼于将相大臣所以毁其廉耻者,或甚于臧获,则贤者不出于其间,而苟妄之徒囬面污行而不知愧,固其理矣。明之兴也,高皇帝之驭吏也严,而待士也忠,其养之也厚,其礼之也重,其任之也专。有不用命而自背所学者,虽以峻法加焉,而不害于士气之伸也。故能以数年之间肇修人纪,而使之勃兴于礼义如此。由是观之,教化之张弛,其于人国轻重何如也?余因论先生之遗事,而并及于有明一代之风教,使学者升先生之堂,思其人,论其世,而慨然于士之所当自厉者。至其山川之形势,堂舍之规,兴作之程,则槩畧而不道云。

仁和汤氏义田记仁和汤少宰西涯置义田如干亩,以赡其族人。式法一取之吴郡范氏。少宰卒于京师,其子学基将御匶以归,请余记之。传曰: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先儒尝叹宗法不行,则民俗无由淳,国势无由固。然其所以不行者,有説焉。古之时,大功同财,而有禄者必仁其族。其平时饥寒相恤,死病相救,故有事则聚族而谋,犯难去国,以其族行,而莫之敢贰也。自秦人子壮出分,后世沿以为俗,期之兄弟能不异居与财者,鲜矣。故士大夫家累钜万,其亲属或不防其润泽,况族人乎?是以平居相视如途人,甚则号呶诟谇而莫之能御。吴楚闽越山泽乡邑之间,族聚者常千百人,而宗法无一能行,此之故也。余尝至吴郡,闻范氏之家法,宗子正位于庙,则祖父行俛首而聴命,过愆辨讼,皆于家庙治之。故范氏之子孙越数百年,无受罚于公庭者,葢以文正置义田,贫者皆頼以养,故教法可得而行也。嗟乎!世之厚自封殖者,徒以私其子孙耳。然易世以后,货以悖出,而子孙无一垅之植者多矣。文正置义田以赡其族也,而子孙享之者垂七百年,天道人事之类应而不忒,如此不可为愚者之炯鉴哉!少宰家无赢余,所遗于子若孙者,尚不及义田之半,可谓能厚其本根者矣。学基请记其事,岂惟扬父之美,亦欲其族人羣相朂于范氏之家法也。

译鹿忠节公祠堂记 定兴鹿忠节公在城西北角以身殉难,邑人就在那地方建祠。曾孙某加以修葺,排列树木、增建房舍,使子孙以及乡里中有志于学习公学问的人能够到这里讲习。我曾说,自从阳明氏兴起,程朱相传的道统几乎被他夺去了。然而我私下奇怪,亲自进入阳明门下的人大多狂放无忌;但从明朝末年直到今天,燕南、河北、关西的学者,能够自立不屈,以志节和功业在一时振作名声的,大多是听到阳明氏的风范而受到激发。过去孔子把学问无人讲习看作忧患,因为没有学问,就无法治理自己的身心而被外物改变夺取。阳明氏与程朱不同的地方,只是入门途径不同罢了。至于忠孝的大根本,以及把持自己的身心而不敢苟且,难道会有两个不同的原则吗?当他们的志节功业显赫地震动天地时,一时那些急于求名的人,多依托他们来炫耀自己,所以末流的过失反而重重牵累了师承。等到他们本人已经去世,时代也已远去,靠依托他们求名的人便无从取利了。凡是读他们的书、仰慕他们的志节功业而受到激励的人,都是痛恨俗学的浅陋,真诚地用来修治自身和内心的人。因此他们的成就都卓异非凡,不同于普通人。我听说忠节公年轻时,就认为圣贤一定可以企及,而他的入门途径则来自阳明氏。看他辅佐孙高阳,以及在杨涟、左光斗等诸公遭难时挺身相救,他对于阳明氏的志节功业,确实可以无愧。最终他以死成全志向,成就了孝与忠;即使程朱处在这种情形下,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公的义行。由此可知,学者如果果真把讲学作为修治自身和内心的事情,即使从阳明氏入门,也不妨碍成为圣贤的门徒。至于借用程朱的片言只语来求取名声、取得科举功名而去实行,实际上却背离程朱之道,那么这对程朱学说的败坏,比那些公开相互诋毁的人还要严重。公一生的光明事迹显著于天地之间,大概不必等待我的言辞来彰明;所以我只写出他治学的宗旨,让学者知道应当从事什么,并用来自己反省。这才是公的志向啊。修复双峰书院记 容城孙征君,明朝末年曾在易州西山避难,学者便在他的旧宅建立双峰书院。后来征君迁往河南,学生们散去,书院被当地人侵占。其曾孙用桢为此打官司,多年以后才终于得以修复,于是请我写记。我看明朝到了熹宗时期,国家将亡、政教衰败已经很久了;可是士气的盛大兴旺,自东汉以来却从未有过。当逆贼宦官魏忠贤势力炽盛时,杨涟、左光斗等贤人首先遭受他的锋芒,前一批被摧残,后一批又接踵而来。杨涟、左光斗等人的灾难发生时,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冒着万死去援救他们。等先生在山谷间避乱时,学生和朋友抛弃家室、相互保护的比比皆是。唉!诸位君子的所作所为,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过当之处;但在当时,礼义凝结于人心,难道不能说深厚而牢固吗?这与上面的教化、下面的学习长期积累熏陶而造成这种局面,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吗?晚明的事情还不值得惊异。靖难之兵兴起时,国家才刚刚重新建立;但当时朝廷士人和民间百姓中,舍生取义、与日月争光的人数不胜数。我曾感叹,五代李氏的缙绅之士,把亡国、改换君主看得如同邻人丧失鸡犬一样,内心冷漠而没有触动。等到考察上面的人怎样对待下面的人,才知道他们那样做并不奇怪。他们对将相大臣的所作所为,败坏其廉耻,有时比对奴仆还过分;这样,贤者自然不会出仕其中,而苟且妄为的人转过脸去、污秽品行而不知惭愧,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明朝兴起时,高皇帝驾驭官吏严厉,对待士人却忠厚;供养他们丰厚,礼遇他们隆重,任用他们专一。有人不听从命令、自己背离所学,即使施以严法,也不妨碍士气得到伸张。因此能够在几年之间开始修明人伦,使礼义迅速如此兴盛。由此看来,教化的兴衰,对于人和国家的轻重关系怎样啊?我因论述先生的遗事,又一并谈到明朝一代的风俗教化,使学者登上先生的讲堂,思念其人,评论其时代,并慨然想到士人应当自我磨砺的事情。至于山川的形势、堂舍的规制、兴建的经过,则只作概略叙述而不详细说明。仁和汤氏义田记 仁和少宰汤西涯购置了若干亩义田,用来赡养他的族人。其制度完全取法于吴郡范氏。少宰死于京师,他的儿子学基将护送灵柩回乡,请我写记。经传说: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收拢族人。先儒曾感叹,宗法不能实行,民俗便无法淳厚,国势也无法稳固。然而宗法之所以不能实行,是有原因的。古代大功服之内的亲属共同财产,有俸禄的人一定优待自己的族人。他们平时互相救济饥寒,死病相互救助,所以遇到事情便聚集宗族商议,遇到危难、离开国家时,也带着全族同行,没有人敢背叛。自从秦人规定儿子成年便分家,后世沿袭成为习俗,五服期亲中的兄弟能够不分居、不分财产的,已经很少了。因此士大夫之家家产累积到数万,他们的亲属尚且未必能分享利益,何况族人呢?所以平时彼此相看如同路人,严重时甚至喧闹辱骂,却没有人能够制止。吴、楚、闽、越的山泽乡邑之间,聚族而居的常有数百上千人,但没有一家能够实行宗法,原因就在这里。我曾到吴郡,听说范氏家法:宗子在家庙中居于正位,祖父辈也都低头听命;过失、争讼,都在家庙中处理。因此范氏子孙经过几百年,没有一个受到公庭惩罚,大概因为范文正公设置义田,贫困者都依靠它得到供养,所以家教和法度能够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唉!世上那些厚厚积聚财产、封闭自守的人,只是为了把财物留给自己的子孙罢了。然而换了一代以后,财货往往因悖理而来又因悖理而去,子孙连一垄田地也没有的很多。范文正公设置义田来赡养族人,而享用它的子孙延续了将近七百年;天道、人事同类相应而没有差错,难道不能成为愚人的明白鉴戒吗?少宰家中没有多余财产,留给儿孙的还不到义田的一半,可以说是能够厚待根本的人了。学基请求我记述此事,难道只是为了宣扬父亲的美德,也希望他的族人共同以范氏家法相互勉励。

游丰台记丰台去京城十里而近,居民以莳花为业,芍药尤盛。花时都人士羣往游焉。余六至京师,未得一造观。戊戌夏四月,将赴塞门,而寓安之上党,过其寓为别,曰:“盍为丰台之游?”遂告嘉定张朴村、金坛王篛林、余宗弟文辀、门生刘师向,共载以行。其地最盛者称王氏园,扃闭不得入,周览旁舍,于篱落间见蓓蕾数畦。从者曰:“止此矣。”问之土人:“初植时平原如掌,千亩相连,五色间厠,所以为异观也。其后居人渐多,各为垣墙篱落以限隔之。树木丛生,花虽繁隠而不见。游者特艳其昔之所闻,而纷然来集耳。”因就道旁老树,席地坐久之,始得圃者宅后小亭而憩休焉。少长不序,卧起坐立,惟所便,人畅所欲言,举酒相属。向夕犹不能归,葢余数年中未有醼游若此之适者。念平生钝直寡谐,相知深者二十年来凋零过半,其存者诸君子居其半矣。诸君子仕隠游学各异趋,而次第来会于此,多者数年,少亦歴歳移时,岂非事之难期而可幸者乎?然寓安之行也,以旬日为期矣。其官罢而将归者文辀也,事毕而欲归者朴村也,守选而将出者刘生也,惟篛林当官而行,且告归计,明年花时滞留于此者惟余独耳。岂惟余之衰疾羇孤,此乐难再?即诸君子踪迹乖分,栖托异向,虽山川景物之胜,什百于斯,而耆艾故人,天涯羣聚,欢然握手如兹游者,恐亦未可多觏也。因各述以诗,而余为之记云。记寻大龙湫瀑布八月望前一日,入鴈荡。按图记以求名迹,则芜没者十之七矣。访于众僧,咸曰:「其始辟者皆畸人也,庸者继之。或摽田宅以便其私,不则苦幽寂,去而之他。故蹊径可寻者希。」过华严,鲍甥率众登探。石龙鼻流处,余止山下。或曰:「龙湫尚可至也。」遂宿能仁寺。诘旦,舆者同声以险逺辞。余曰:「姑往焉,俟不可即而去之,何伤?」沿涧行三里而近,絶无险艰。至龙湫庵,僧他出。樵者指道所由,又前半里许,蔓草被径。舆者曰:「此中皆毒蛇貍虫,遭之重则死,轻则伤。」怅然而返。则老僧在门,问故,笑曰:「安有行二千里,相距咫尺,至崖而反者?吾为子先路。」持小竿,仆李吉随之。经防茸,则手披足▯。舆者坦歩里许,径少窄,委舆于地曰:「过此则山势陡仄,决不能前矣。」僧曰:「子毋惑,惟余足迹是瞻。」鲍甥牵引,越数十歩,则蔓草渐稀,道坦平。望见瀑布,又前。列坐巗下,移时乃归。舆者安坐于草间,并作乡语怨詈老僧曰:「彼自耀其明,而征吾辈之诳,必众辱之。」嗟乎!先王之道之榛芜久矣。众皆以逺迹为难,而不知苟有识道者为之先,实近且易也。孔孟程朱皆困于众厮舆,而时君不寤,岂不惜哉?夫舆者之诳,即暴于过客,不能谴呵而创惩之也,而懐怒蓄怨至此。况小人毒正侧目于君子之道,以为不利于其私者哉?此严光、管宁之俦所以匿迹销声,而不敢以身试也。题天姥寺壁癸亥仲秋,余寻医浙东,鲍甥孔巡从行,抵嵊县,登陆问天姥山。肩舆者曰:「小邱耳,无可观者。但山下有古树,介寺基与园圃之间。园者将薪之,僧以质于官,不能辨也。雷破而中分之,木身煨烬者十之七,自上科至下根,斩然离絶近三尺,其旁之依皮而存者仅矣,而枝叶蔚然于今数百年。」至山下,果如所云,即而视其树,则中焦者可爪而騐也。鲍甥曰:「嘻咄哉!李白之诗,乃不若舆夫之言之信乎?」余曰:「诗所云,乃梦中所见,非妄也。然即此知观物之要矣。天下事必见之而后知,行之而后难。凡以意度、想像而自谓有得者,如赵括之言兵,殷浩之志恢复,近世浮慕陆王者之谈性命,皆梦中语也。而昩者多信为诚然。若目击而心通,或实有师承,则人虽微,其言不可忽。如临清老人之分河流,蜀木工之解未济是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吉凶倚伏,颠倒大化中,当其时不自觉也。惟逹者乃能见微而审所处。假而兹树非残于雷火,必终归于薪爨。是震而焚之,乃天所以善全其生,而使之愈逺而弥存也。」鲍甥曰:「斯言也,不可弃。」遂书于壁,使览者触类而得其所求思焉。

译游丰台记 丰台离京城不到十里,居民以种花为业,芍药尤其茂盛。花开时,京城人士成群前往游览。我六次来到京师,却一次也没有到那里观赏。戊戌年夏四月,我将要前往塞门,寄居在安之上党;经过他的住处告别时,他说:“何不去丰台游览?”于是我告诉嘉定张朴村、金坛王篛林、同族弟文辀、门生刘师向,大家同车前往。那里最兴盛的花园称为王氏园,园门关闭不能进去;我们环视旁边的房舍,在篱笆间看见几畦花蕾。随从说:“只有这些了。”我问当地人,他说:“刚种植时,平地像手掌一样平坦,千亩土地连成一片,五种颜色间杂排列,因此成为奇异的景观。后来居民渐渐增多,各自修筑墙垣、篱笆来隔开土地;树木丛生,花虽然繁多,却被遮蔽而看不见。游人只是艳羡过去听说的盛况,所以纷纷前来聚集罢了。”于是我们靠近路旁的老树,在地上席地坐了很久,后来才找到园主住宅后面的小亭子,在那里休息。无论年长年幼,不讲次序,躺卧、起身、坐立,只以方便为准,大家尽情交谈,举杯互相劝饮。临近傍晚仍然不愿回去,大概我几年来还没有过这样舒适的宴游。想到自己一生迟钝耿直、少有相合的朋友,深相知的人二十年来已经凋零过半,幸存的各位君子正好占其中一半。各位君子出仕、隐居、游历、求学,趋向各不相同,却依次来到这里相会;时间长的相隔数年,时间短的也经历一年换季,这难道不是事情难以预料而又值得庆幸吗?然而安之这次出行,原本约定以十天为期。任职期满将要归去的是文辀,事情办完想归去的是朴村,候选任职即将出行的是刘生,只有篛林仍在任上却也已经打算辞归;明年花开时还滞留在这里的,恐怕只有我一人了。岂只是我的衰老多病、羁旅孤独使这种快乐难以再次得到?即使各位君子的行踪分离、寄居方向不同,即使山川景物胜过这里十倍百倍,但像这次一样,老朋友漂泊天涯而共同聚集、欢然握手,恐怕也不能多次遇到。于是各人都作诗叙述此事,我为他们写下这篇记。记寻找大龙湫瀑布 八月十五日的前一天,我进入雁荡山。按照图志寻找名胜遗迹,却发现十分之七已经荒芜湮没。我向众僧询问,他们都说:“最初开辟道路的人都是奇异之士,平庸的人后来接替他们。有的圈占田宅以便私用,有的不能忍受幽静寂寞,离开到别处去。所以能够找到的道路很少。”经过华严寺,外甥鲍某带领众人登山探寻。石龙鼻有水流出的地方,我停在山下。有人说:“龙湫还可以到达。”于是我们住宿在能仁寺。第二天早晨,轿夫异口同声地以路险路远推辞。我说:“姑且前往,等到确实不能到达再离开,有什么妨碍?”沿着山涧走了将近三里,完全没有险阻艰难。到了龙湫庵,僧人出去了。樵夫指点通往前面的道路,我们又走了半里左右,蔓草覆盖了小路。轿夫说:“这里面全是毒蛇狸虫,遇到它们,严重的会死,轻的也会受伤。”我们失望地返回。这时有个老僧在门口,问明原因,笑着说:“哪有走了二千里,明明相距咫尺,到了悬崖却反而回去的道理?我替你们带路。”他拿着小竹竿,仆人李吉跟随他。经过茂密的草丛时,便用手拨草、用脚探路。轿夫平坦地走了一里多,路渐渐狭窄,便把轿子放在地上说:“过了这里,山势陡峭狭窄,绝对不能再前进了。”僧人说:“你不要被迷惑,只管看我的脚印前进。” 外甥鲍某牵引着我们,走了几十步,蔓草渐渐稀少,道路变得平坦。望见瀑布后,又继续前行。我们在岩石下列坐,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轿夫安坐在草丛中,一起用乡里话抱怨辱骂老僧说:“他不过是炫耀自己的聪明,来证明我们欺骗了人,必定要众人羞辱他。”唉!先王之道荒芜已经很久了。众人都把远大的遗迹看成艰难,却不知道如果有认识道路的人替他们先行引导,实际上它既近又容易。孔子、孟子、程颐、朱熹都困于众多轿夫之中,而当时的君主却不能醒悟,难道不可惜吗?轿夫的欺骗,即使暴露在过路人面前,也不能责骂惩罚他们,他们尚且怀怒蓄怨到这种程度;何况小人对正道怀有毒意,侧目于君子之道,认为它不利于自己的私利呢?这就是严光、管宁一类人隐匿踪迹、销声匿迹,不敢以自身去试探的原因。题天姥寺壁 癸亥年仲秋,我到浙东寻访医生,外甥鲍孔巡跟随同行。到达嵊县后,我们上岸询问天姥山的情况。轿夫说:“不过是一座小山,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是山下有一棵古树,夹在寺院地基和园圃之间。园圃的主人要把它砍作柴薪,僧人把这件事告到官府,官府不能辨明。后来雷电把树劈开,使树身十分之七烧成灰烬;从上面的枝干到下面的树根,整齐地分裂开,接近三尺宽,旁边依靠树皮保存下来的部分也很少,但它的枝叶至今仍然繁茂,已经几百年了。”到了山下,果然如他所说。走近观察那棵树,中间焦黑的地方用手指甲就能验证。鲍甥说:“奇怪啊!李白的诗,竟然还不如轿夫的话可信吗?”我说:“诗中所说的,是梦中所见,并不是虚妄。然而从这件事正可以知道观察事物的要领。天下的事情一定要亲眼见到以后才知道,一定要亲身实行以后才知道其中的困难。凡是凭意念推测、凭想象而自以为有所心得的,如赵括谈论兵法、殷浩谋划恢复,以及近世那些浮泛仰慕陆王之学而谈论性命的人,都是梦中的话。然而昏昧的人往往把它们当作真实。若是亲眼见到而内心通达,或者确实有师承,即使说话的人地位低微,他的话也不可忽视;临清老人分辨河流、蜀地木工解释《未济》的事,就是这样。” 万物生长变化,有时突然、有时迅疾,吉凶相互依伏,在天地大化中颠倒变化;身处其中时,自己并不能察觉。只有通达的人才能看见细微征兆,审慎决定自己的处境。假如这棵树不是被雷火残毁,最终也一定会归于砍伐烧柴。这样看来,雷电震击并焚烧它,正是上天用来保全它生命的办法,使它越过久远而越能保存。鲍甥说:“这话不能丢弃。”于是把它写在墙壁上,使观看的人触类旁通,得到自己所要寻求思考的道理。

游雁荡记癸亥仲秋望前一日,入雁山,越二日而反。古迹多榛芜,不可登探,而山容壁色则前此目见者所未有也。鲍甥孔巡曰:“盍记之?”余曰:“兹山不可记也。”永、栁诸山,乃荒陬中一邱一壑,子厚谪居幽寻以送日月,故曲尽其形容。若兹山,则浙东西山海所蟠结,幽奇险峭,殊形诡状者,实大且多。欲雕绘而求其肖似,则山容壁色乃号为名山者之所同,无以别其为兹山之巗壑也。而余之独得于兹山者,则有二焉。前此所见,如皖桐之浮山,金陵之摄山,临安之飞来峰,其崖洞非不秀美也,而愚僧多凿为仙佛之貎相,俗士自镌名字及其诗辞,如疮痏蹷然而入人目。而兹山独完其太古之容色以至于今,葢壁立千仞,不可攀援,又所处僻逺,富贵有力者无因而至,即至亦不能久留,搆架鸠工以自标揭,所以终不辱于愚僧俗士之剥凿也。又凡山川之明媚者,能使游者欣然而乐,而兹山巗深壁削,仰而观,俯而视者,严恭静正之心不觉其自动。葢至此则万感絶,百虑冥,而吾之本心乃与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察于此二者,则修士守身渉世之学,圣贤成已成物之道,俱可得而见矣。

封氏园观古松记封氏园盘松偃卧如葢,南北防蘟可半亩,为京师古迹,而余独未尝见。康熙壬寅秋,寓安将南归,邀余及若霖同往,时余暑未退,游者杂至,壶觞交哗,余三人就隂坐井栏,移时然后去。雍正元年癸夘冬,寓安复至京师,逾年二月将归,曰:“吾十至京师,蹉跎竟世。曩吾之归,不谓其复来也;今吾之来,不谓其复归也。独幸与古松得再见耳。”时新知又得舒君子展,而若霖改官吏部,无余闲,期以二月既望,先后集松下。余与寓安、子展前至,林空无人,布席列几案,坐卧及饮酒,疎数惟所便。拾诵《九歌》、乐府古辞,日入星见,而若霖不至。翼日相期再往,则薄暮矣,甫至厉风起,遽登车归,饮于子展氏。坐方定而风止。《庄周》云:“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以一日之游而天时人事不可期,必如此,况人之生遭遇万变,能各得其意之所祈向耶?余始见兹松,惟南枝色微黄,余皆郁然。及再过而瘀伤者几半,虽生意未尽,非完松矣。兹松之植也五百余年,其荣枯乃在间歳中,而余适见之,岂其迹之将湮,而神者俾借吾辈之游以传于后耶?见于文,所以志兹松之遭遇,以为不幸中之幸也。

金陵防馆记京师之有防馆,乃乡先生建立,以便后进之贡成均试京兆礼部守选于吏部者。自明以来,虽小郡邑选举者稍众,必争为之,而金陵无有。康熙二十二年,罗大理集众力建馆于正阳门之东,以为仕者、商者歳时聚防之所。门堂外羣室不过数区,赴公车者暂止而不可久留。吾友宥函既成进士,欲别建焉,而力不逮也。雍正五年春,告余曰:「乡人某有故宅在城西南,捐以为馆,虽修治不易,然其基立矣。因勤以为己任。」逾年,宥函自翰林简台中,寻以老疾告归,而馆之工役粗毕,又市宅后弃地垣,而合诸馆以待继事者之恢拓焉。夫金陵为东南大都会,数百年以来,乡先生之贵盛者不少矣。宥函起寒素,官文学清要,为日甚近,而能就此以斯知事之集,惟其志之确,不惟其力之强。又以见任事者果能设诚以为之倡,自有以感人心之同,而成所务也。宥函以作始之艰,虑其久而隳,乃集众议,凡应举及守选者入居,皆量资完葺。其贵盛者则无问入居与否,必重有所出,以待修治恢拓之大用。公定条例以属馆人,而出入则士大夫共稽之。夫凡物之情,方其作始,多畏难惜力,而曰「非吾一人任也」;及安受其成,则又以谓「吾直寄焉」而不复为之计久长。此凡事所以难成而易败也。凡防于斯者,皆吾侪之将出任国事,以为民依者也。果能以宥函之心为心,则岂独兹馆之不废哉?其当官守道,必有以异于比俗之人矣。

译游雁荡记 癸亥年仲秋望日前一天,我进入雁山,过了两天返回。古迹大多荒芜,无法登临探寻;但山的形势和岩壁的色泽,却是我以前亲眼所见的山没有可比的。鲍甥孔巡说:“为什么不把它记下来呢?”我说:“这座山是不能记的。”永州、柳州一带的山,不过是荒僻地方的一丘一壑,柳子厚谪居在那里,幽居探寻以消磨岁月,所以能够把它们的形态描写得十分详尽。至于这座山,是浙东西部山海之气盘结而成,幽深奇异、险峻峭拔,形态奇特、状貌诡异的地方,实在又大又多。如果想要加以雕绘,求得与它相像,那么山的形势和岩壁的色泽,正是号称名山者共同具有的,无法由此区别出这是这座山的岩穴沟壑。而我独自在这座山上得到的认识,有两点。此前所见的山,如皖桐的浮山、金陵的摄山、临安的飞来峰,它们的崖洞不能说不秀美,但愚蠢的僧人多把它们凿成仙佛的形貌,俗人又自行刻上姓名和诗文,就像疮疡突兀地进入人的眼睛。而这座山直到今天独自完整地保存着太古的形貌和色泽,大概因为岩壁高耸千仞,无法攀援,又处在偏僻遥远之地,有钱有势的人没有机会来到这里,即使来了也不能久留,无法架设工程、召集工匠来为自己题名标榜,所以始终没有受到愚僧俗士的剥蚀雕凿而被辱没。又凡是明媚秀丽的山川,都能使游览者欣喜快乐;而这座山岩穴深邃、石壁陡削,仰头观看、低头俯视时,严肃恭敬、安静端正的心情便不知不觉自行产生了。大概到了这里,各种感触都断绝了,百般思虑都幽暗沉寂,而我的本心才同天地的精神相接触。考察这两点,修养之士守持自身、涉身处世的学问,圣贤成就自己并成就万物的道理,都可以从中看见。《封氏园观古松记》封氏园中的盘松俯卧如伞,南北两面围绕它的园地大约有半亩,是京师的古迹,但我独自从未见过。康熙壬寅年秋天,寓安将要南归,邀请我和若霖一同前往。当时暑气还没有退,游人杂然来到,酒器交错,喧闹不止;我们三人到树荫下的井栏旁坐着,过了一段时间才离开。雍正元年癸卯冬天,寓安又来到京师,过了第二年二月将要归去,说:“我十次来到京师,蹉跎竟至一生。以前我归去时,没想到还会再来;如今我来时,也没想到还会再归。只是庆幸还能同这棵古松再见一次罢了。”这时又结识了舒君子展,而若霖改任吏部,没有空闲,便约定在二月既望前后,先后聚集到松树下。我和寓安、子展先到,树林中空无一人,铺开席子,摆列几案,坐卧饮酒,稀疏频繁都任凭方便。我们拾取吟诵《九歌》和乐府古辞,太阳落山、星星出现了,若霖仍没有来。第二天约定再去时,已经接近黄昏;刚到那里,猛烈的风就刮起来了,只好立即登车返回,到子展家饮酒。刚坐定,风却停了。《庄周》说:“万物产生时,仿佛疾骤奔驰,没有什么运动而不变化,没有什么时刻而不迁移。”仅仅一天的游览,天时和人事就不能预先约定,必定如此,何况人的一生遭遇万般变化,怎么能各自都实现心中所祈求向往的事情呢?我第一次见到这棵松树时,只有向南的枝条颜色稍微发黄,其余都郁郁葱葱。等到第二次经过时,瘀伤枯败的部分已经将近一半;虽然生机还没有完全断绝,却已经不是完整的松树了。这棵松树栽植已有五百多年,它的荣枯竟然就在间隔的一年中发生,而我恰好看见了这一变化,难道是它的遗迹将要湮没,而神灵让我们借这次游览把它传给后世吗?所以把它写在文章中,用来记下这棵松树的遭遇,作为不幸中的幸运。《金陵防馆记》京师设有防馆,是乡里的先辈建立的,用来方便后辈中到成均参加贡试、到京兆和礼部应试以及在吏部候选的人。自明代以来,即使小郡小邑参加选举的人稍多,也一定争相建立这样的馆舍,唯独金陵没有。康熙二十二年,罗大理集合众人力量,在正阳门东面建立馆舍,作为士人和商人每年按时聚集会馆的地方。门堂外的房屋不过几处,赴公车试的人只能暂时停留而不能久住。我的朋友宥函考中进士后,想另外建一座馆舍,却力量不够。雍正五年春天,他告诉我:“乡人某有一所旧宅在城西南,愿捐出来作为馆舍。虽然修整不容易,但基础已经有了。因此我勤勉努力,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过了一年,宥函从翰林院被简拔进入台中,不久因年老有病请求归乡;这时馆舍的工程大体完毕,又买下宅后废弃的土地,筑墙围合,将几处馆舍合并起来,等待后来继续扩展的人。金陵是东南的大都会,几百年来,乡里显贵兴盛的先辈不少。宥函出身寒微,所任又是文学清要之官,距离显达已经很近,却能够成就这件事,由此可知事情能否成功,只在于志向坚定,不只在于力量强大。又由此可见,主持事务的人如果确实能够以诚心倡导,自然可以感动众人的共同心志,从而成就所要办的事情。宥函因为创办这件事艰难,担心日久以后毁坏,于是召集众人商议:凡是应试以及在吏部候选的人入住,都要按照财力出资修缮;那些显贵兴盛的人,无论是否入住,都一定要多出资,以供将来大规模修治扩建之用。他公开制定条例交给馆舍管理者,而出入账目则由士大夫共同稽查。凡是事物的常情,刚开始创办时,多半畏惧困难、吝惜力量,总说“不是我一个人承担的责任”;等到安然享受它的成效时,又说“我只是暂时寄居在这里”,不再替它考虑长远。这就是一切事情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的原因。凡是在这里聚集的人,都是将要出任国家事务、成为百姓依靠的人。如果真能以宥函的心为自己的心,难道仅仅这座馆舍不会废弃吗?他们任官守道,也一定会与一般世俗之人有所不同。

筑子婴隄记自三楚、吴越之漕,皆由江溯淮以入于河,而兖、豫诸水之下流,复防于河、淮,淮南诸州数困于水,而秦邮与宝应最剧。宝应之田污下近湖者,为积水所陷,十有六七。惟漕河之东附隄地稍髙,邑仰食焉,而縁隄故有含洞,时蓄泄以便漕河。水暴上则隄下之民被灾尤剧,有将矱刈而沉没无遗者焉。于是邑民于隄外更筑隄,束内隄泄流以归湖。而界首之东有隄曰子婴,为大歳丙子,淮南诸州大水,邑人已重困。其明年七月,禾将登而甚雨骤至,子婴隄溃。溃之夕,邑士大夫之醼者罢,商旅之行者止,乡邑之民往来号呼者,声填于道也。于是张侯以夜半冐风雨至隄上,相度形势,为书告治河长官,请闭含洞数日,使民得修隄。而淫雨连月不止,隄数筑数溃,而隄下之禾尽没。其冬,邑大饥,下郡粟犹不足以振焉。又明年为今戊寅,隄下之民以禾没,筑费无所更,不敢复言修隄事。张侯召之曰:“方秋时,水潦降,含洞开工费而筑不坚。今筑以春,劳费不及半,而计其功当倍蓰。”乃官市隄下田数顷,益拓其故址为籍,属隄下占田者征役千二百,身行筑者,经始于二月朔后六日,歴三旬隄成。邑人熹如,既有年余,闻郑、宋之间连数百里,往往为废墟。古者用弹丸之地,兵车玉帛四出而不匮,葢人私其土而无遗利也。自郡县法行,吏视其官如传舍,川浍田畴不治,灾患不谋,则土利多废而民生蹙。有治民事甚于民之急其私如张侯者,不可没也。巳时,余客淮南,邑人请书其事,遂记之。

重建润州鹤林寺记余少游名山,入古寺,见佛相,肃拜之,礼亦不敢施。而羇穷逺游及难后,多与学佛者往还,乃悟退之之亲大颠,永叔求天下奇士不得,而有取于秘演、惟俨辈,良有以也。亡友刘古塘云:「佛之理,吾不信,而窃喜其教絶婚宦、公货财,布衣蔬食,随地可安。士之萧散孤介而不欲违其本心者,往往匿迹于其中。」故朱子亦尝谓「彼家有人」。歙州程生崟,少从余游,生生长素封之家,而倜傥少俗情,早歳成进士,歴官兵部郎中,防世宗宪皇帝董正吏治,剏立防考府,擢领司事。时生年方壮,兄弟众多。母夫人夀始及耆,而告归色养,二十余年不出,以至母夫人之终而生老矣。生家淮隂,侍母不敢旬日违离。时游金焦、北固,寻苏子瞻、米南宫遗迹,得彻机上人于黄鹤寺故址荒原破屋中。葢寺焚于康熙五十余年,殿宇荡然,仅存倾圮小楼三间。彻机自幽燕南游,支柱而栖之,志在兴复。程生感焉,次第修筑,数年殿宇、门庑、寮房、斋厨畧具。乾隆丁夘,余年八十,首夏生趣余为金焦之游,留襆被寺中。葢知余少壮逺游,不得在二亲侧,三十年来恒宿外寝,生辰令节必避居郊原野寺,不受子孙觞酌也。将归,生言必得余为之记,始餍彻机之志。葢以佛之徒有见于前贤之记序者,其名常不没于学士大夫之耳也。次年五月,余与生送故人于▯渚,彻机帅其徒渉江就余,窥其意欲得余文甚迫,而口不言。余动于其诚,又回忆平生悲忧危蹙,未有从容山水间,身心中一无系累如往歳之游者,不可以不识也。寺在润州南门外黄鹤山下,本东晋时竹林寺,相传宋武帝微时经过,有黄鹤翼蔽之祥,土人遂以名其寺与其山。唐初马▯素禅师发名于此,一燬于唐末薛朗、刘浩之乱,再燬于明永乐中,今兹三燬而重建,工毕于乾隆十有二年季春。其东偏子瞻竹院,生犹将嗣事焉。六月朔日,望溪方苞记。

译《筑子婴堤记》从三楚、吴越运来的漕粮,都由长江溯流而上,经淮河进入黄河;兖州、豫州各地水流的下游,又汇入黄河、淮河。淮南各州常常受到水灾困扰,其中秦邮和宝应最为严重。宝应靠近湖泊、低洼被水浸没的田地,有十分之六七陷于积水。只有漕河东面的堤地稍高一些,县里依靠它取得粮食;堤上原来还有涵洞,时常蓄水、泄水,以便利漕河。水势突然上涨时,堤下百姓遭灾尤其严重,有的房屋、庄稼被冲毁淹没,什么也没有留下。于是县民在堤外另筑堤坝,束住内堤的泄水,使它流回湖中。界首以东有一座堤叫子婴堤。丙子年发生大灾时,淮南各州遭遇大水,县里的人已经极其困苦。第二年七月,禾稼将要成熟,暴雨突然降下,子婴堤溃决。堤溃的那天晚上,县里的士大夫停止宴饮,商旅停止行走,乡里百姓来来往往、号哭呼喊,声音充满道路。当时张侯连夜冒着风雨来到堤上,察看地势,写信告诉治河长官,请求关闭涵洞几天,使百姓能够修堤。但暴雨连月不停,堤坝屡筑屡溃,堤下的禾稼全都淹没了。那年冬天,县里发生大饥荒,下属郡县运来的粮食仍不足以赈济。第二年,即现在的戊寅年,堤下百姓因为禾稼淹没,筑堤费用又没有着落,便不敢再提修堤的事。张侯召集他们说:“正值秋季时,水势下降,打开涵洞会耗费工程,而修筑的堤坝又不坚固。现在在春天修筑,劳力和费用不到原来的一半,但计算其功效应当增加五倍。”于是官府买下堤下几顷田地,又扩大原来的堤址,登记造册;命堤下占有田地的人服役一千二百人。张侯亲自参加筑堤,工程从二月初一后第六天开始,历时三十天堤坝便筑成了。县里的人高兴,年成也比往年好。听说郑、宋之间绵延数百里,往往成为废墟。古代只凭弹丸之地,兵车、玉帛四方出动而物资不匮乏,大概是因为人人珍惜自己的土地,不遗弃任何可以利用的利益。自郡县制度实行以后,官吏把任所看得如同旅舍,河流沟渠和田地不加治理,灾患也不设法预防,于是土地的利益大多荒废,百姓生活日益困窘。像张侯这样治理百姓的事务,甚至比百姓急切经营自己的私事还要尽心的人,是不能埋没的。巳时,我客居淮南,县里的人请我写下这件事,于是记了下来。《重建润州鹤林寺记》我年轻时游览名山,进入古寺,看见佛像,肃然拜礼,却不敢施行更多礼节。后来羁旅困穷、远行以及遭遇祸难之后,常同学佛之人交往,才明白韩愈亲近大颠、欧阳修寻求天下奇士而不得却取法于秘演、惟俨一类人,确实是有原因的。已故朋友刘古塘说:“佛教的道理,我不相信,但私下喜欢它的教义禁止婚姻和做官,禁绝聚敛财货,使人穿布衣、吃蔬食,随处都可以安身。士人如果疏散孤高、耿介自守而不愿违背本心,往往把自己的踪迹隐藏在佛门之中。”所以朱子也曾说:“他们那一家中也是有人的。”歙州程生崟年轻时跟随我游学。他家世代生长于富足之家,却豪爽不拘、少有世俗情怀,早年考中进士,历任兵部郎中,防【原文未完】世宗宪皇帝整顿吏治,创设防考府,提拔他主持事务。当时程生年纪正壮,兄弟又多。他的母亲寿数刚到耆年,便请求归乡奉养老母,二十多年不出仕,直到母亲去世时,他也已经老了。程生家在淮阴,侍奉母亲,不敢连续十天离开。那时他游览金山、焦山、北固山,寻访苏子瞻、米南宫的遗迹,在黄鹤寺故址的荒原破屋中找到彻机上人。原来寺院在康熙五十多年时被焚毁,殿宇荡然无存,只剩下三间倾圮的小楼。彻机从幽燕南游,支撑着住在那里,立志兴复寺院。程生受到感动,陆续修缮营建,几年后殿宇、门廊、僧房、斋厨大略具备。乾隆丁卯年,我八十岁,初夏时程生邀请我游金山、焦山,便把行李被褥留在寺中。他知道我年轻壮年时远游,不能侍奉双亲,三十年来常常住宿在外,生辰和节日一定避居郊外野寺,不接受子孙的酒宴。临归时,程生说一定要得到我的记文,才算满足彻机的志愿。大概佛门中人看重前贤的记序,他们的名声常常不会从士大夫的耳中消失。第二年五月,我和程生在瓜渚为故人送行,彻机率领徒众渡江来到我这里,窥察他的神情,显然急切想得到我的文章,却没有开口说出来。我被他的诚意感动,又回想自己一生经历悲忧、危难和困窘,从未像往年游览那样,在山水之间从容自得、身心毫无牵累,因此不能不把这件事记下来。寺院在润州南门外黄鹤山下,原本是东晋时的竹林寺。相传宋武帝年轻时经过这里,有黄鹤展开翅膀遮蔽他的祥瑞,于是当地人就用它为寺院和山命名。唐初马玄素禅师在这里声名显著;唐末薛朗、刘浩之乱时寺院第一次被焚毁;明永乐年间第二次被焚毁;如今是第三次焚毁后重建,工程完成于乾隆十二年暮春。寺院东面偏院是子瞻竹院,程生还将继续承办后续事务。六月初一日,望溪方苞记。

重修清凉寺记先兄尝言,自明中叶,儒者多潜遁于释,而释者又为和通之説以就之,于是儒释之道混然。儒而遁于释者多猖狂妄行,释而慕乎儒者多温雅可近。余行天下,每以是隂辨儒释,而择其可交者。雍正二年,请假归葬,卜兆未定,不敢即私室,寓北山僧舍。防黄山老僧中州率其徒来居清凉寺,数与往还。中州之来逾月,而寺火,惟存西北隅小屋三四间。尝谓余曰:「造物者葢以新之责老僧也,俟其成,公必记之。」及乾隆七年,余归里,更往观焉,则尽复其故,而焕然新。中州博学,工诗赋,所至荐绅富商争凑之,故兴之如此其易也。其徒烛渊、纬林嗣守之,亦以文学为学佛者倡。每相见,必举前语索记。又五年,丙寅夏六月望后五日,余疾作,夜不能寐,偶忆先兄语,晨起而记之,以释诺责,且以示学儒者,慎毋隂遁于释,独宜念其能笃信师説,以兴作艰重为己任,而卒以有成。吾侪对之,宜有愧色也。其肇工落成之日月,用财之凡数,乐输者之姓名,二僧自记之以列碑隂可矣。良乡县岗洼村新建通济桥碑记。沛上人初至京师,居禁城西华门外道旁小庵,遂兴其地为禅林。勑赐静黙寺。一时王公贵人多与之游。康熙六十一年,余充武英殿修书总裁,托宿寺中,与之语,窥其志趋,乃游方之外而不忘用世者,遂奄留旬月,自是为昵好。上人本师在安肃,又尝兴夀,因寺于良乡。每经岗洼村,闵行旅渉河之艰,偶见车偾马伤,遂竭资聚建石桥。石工别耗之功不就,久之,郡丞经过汜询而得其情,将诘治,乃获讫工时,雍正三年三月也。越十年而请余为碑记。余尝见上人居母与兄之丧,沉痛幽黙,虽吾党务质行者无以过也。营田之兴,庸吏建闸障水于安肃之瀑河,每歳伏秋,流漂数十里,村落阻饥。上人见往来寺中者,辄指画形势,及土人荡析离居状,语闻于河督顾公,奏复其旧。内府有疑狱,大小司冦奉。命谳决众防于寺,以待事中。有以深刻为能者,上人危言以怵之,闻者莫不变色易容。噫!使夫人而有官守,其急民病,直言抗节,当如何?朱子尝病吾道之衰,而叹佛之徒为有人,其有以也夫!兹桥去京城四十里而近,乃冠葢往来之冲,故志上人成此之艰,并及其志行,俾儒之徒过此而寓目者,有以观省而自矜奋焉。乾隆二年八月,望溪方苞记。

传

孙征君传孙奇逢,字啓泰,号钟元,北直容城人也。少倜傥,好奇节,而内行笃修,负经世之略,常欲赫然着功烈,而不可强以仕。年十七,举万厯二十八年顺天乡试。先是,髙攀龙、顾宪成讲学东林,海内士大夫立名义者多附焉。及天启初,逆奄魏忠贤得政,叨秽者争出其门,而目东林诸君子为党。由是,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缪昌期次第死厰狱,祸及亲党,而奇逢独与定兴鹿正、张果中倾身为之,诸公卒頼以归骨,世所传范阳三烈士也。方是时,孙承宗以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经略蓟辽,奇逢之友归安茅元仪及鹿正之子善继皆在幕府。奇逢宻上书承宗,承宗以军事疏请入见,忠贤大惧,绕御床而泣,以严防遏承宗于中途,而世以此益髙奇逢之义。台垣及巡抚交荐,屡征不起。承宗欲疏请以职方起赞军事,使元仪先之,奇逢亦不应也。其后,畿内盗贼数骇,容城危困,乃擕家入易州五公山,门生亲故从而相保者数百家。奇逢为教条部署守御,而弦歌不辍。入国朝以国子祭酒征,有司敦趣,卒固辞,移居新安。既而渡河,止苏门百泉。水部郎马光▯奉以夏峯田庐,遂率子弟躬耕。四方来学,愿留者亦授田使畊。所居遂成聚。奇逢始与鹿继善讲学,以象山、阳明为宗。及晩年乃更和通朱子之説。其治身务自刻砥,执亲之丧,率兄弟庐墓侧,凡六年。人无贤愚,苟问学必开,以性之所近,使自力于庸行。其与人无町畦,虽武夫悍卒、工商▯圉、野夫牧竖,必以诚意接之。用此名在天下,而人无忌嫉者。方杨左在难,众皆为奇逢危,而忠贤左右皆近畿人,夙重奇逢质行,无不隂为之地者。鼎革后,诸公必欲强起奇逢。平凉胡廷佐曰:“人各有志,彼自乐处隠就闲,何故必令与吾侪一辙乎?”居夏峰二十有五年,卒,年九十有二。河南北学者嵗时奉祀百泉书院,而容城与刘因、杨继盛同祀,保定与孙文正承宗、鹿忠节善继并祀学宫。天下无知与不知皆称曰“夏峰先生”。赞曰:先兄百川闻之,夏峯之学者,征君尝语人曰:“吾始自分与杨、左诸贤同命,及渉乱离,可以犯死者数矣,而终无恙,是以学贵知命而不惑也。”征君论学之书甚具,其质行学者谱焉,兹故不论,而独着其荦荦大者。方髙阳孙少师以军事相属,先生力辞不就,众皆惜之。而少师再用再黜,讫无成功。易所谓“介于石,不终日”者,其殆庶防耶?

译《重修清凉寺记》先兄曾说,自明代中叶以来,儒者多潜藏逃遁到佛门中,而僧人又创立调和融通的说法来迎合他们,于是儒、释两家的道理混在一起。逃遁到佛门的儒者多半狂妄放纵,仰慕儒学的僧人却多半温文雅正、容易亲近。我行遍天下,常常根据这一点暗中辨别儒、释,选择其中可以交往的人。雍正二年,我请假回乡安葬先人,墓地尚未选定,不敢立即住进自己的家中,便寄居在北山僧舍。恰逢黄山老僧中州率领徒众来住清凉寺,我多次同他往来。中州来这里一个多月后,寺院失火,只剩西北角三四间小屋。他曾对我说:“造物者大概是把重建寺院的责任交给老僧我了,等它建成后,您一定要为它作记。”到了乾隆七年,我回乡,再去观看,寺院已经完全恢复旧貌,焕然一新。中州博学,擅长诗赋,所到之处荐绅和富商争相资助他,所以兴建得这样容易。他的弟子烛渊、纬林继承并守护寺院,也用文学来倡导学佛。每次相见,他们必定提起从前的话,索要记文。又过了五年,丙寅年夏六月望日后第五天,我的病发作,夜里不能入睡,偶然想起先兄的话,早晨起来写下这篇文章,用来解除应诺的责任,也用来告诫学习儒学的人,千万不要暗中逃遁到佛门;只应想到他们能够笃信师父的教说,把兴建寺院的艰难重任当成自己的责任,最终终于取得成功。我们这些人面对他们,应当面带惭愧之色。至于他们开始动工和落成的日期、总共用去的钱数以及乐意捐助者的姓名,由两位僧人自己记下,列在碑阴上就可以了。《良乡县岗洼村新建通济桥碑记》。沛上人刚到京师时,住在禁城西华门外道路旁的一所小庵中,后来便把那里兴建成禅林。勑赐静默寺。当时王公贵人多同他交游。康熙六十一年,我充任武英殿修书总裁,寄宿在寺中,同他交谈,观察他的志趣,才知道他虽游方在外,却没有忘记为世间效力,于是留住十天一个月,从此成为亲密朋友。上人的本师在安肃,又曾兴建寿寺,因而在良乡建寺。每次经过岗洼村,他怜悯行旅涉河的艰难,偶然见到车翻马伤,便竭尽资财,召集众人修建石桥。石工另行侵耗工程费用,工程不能完成;过了很久,郡丞经过,询问得知实情,将要追究惩治,才终于完成工程,时间是雍正三年三月。过了十年,他请我写碑记。我曾见上人居父母和兄长丧期时,沉痛幽默,即使我们一党中以务实修行为务的人,也没有人能超过他。兴办农田时,庸碌官吏在安肃的瀑河设置闸坝阻水,每年伏秋之际,水流漂荡数十里,村落因此受到饥荒阻隔。上人见到往来寺中的人,总是指点说明水势地形以及当地人流离失所的情状;这些话传到河督顾公耳中,顾公便上奏请求恢复旧制。内府有疑难案件,大小司法官奉【原文未完】命令在寺中审理裁决许多案件,以等待事情办妥。有以严酷苛刻为能事的人,上人用严厉的话恐吓他,使听到的人无不变色改容。唉!假使这些人拥有官职,面对百姓的疾苦,能够急切救助,直言抗节,又将会怎样呢?朱子曾经忧虑我们这套道统衰微,感叹佛门之中也有人才,确实是有道理的。这座桥距离京城不到四十里,是车马冠盖往来的要冲,所以记下上人建成此桥的艰难,并且记述他的志向和品行,使儒者经过这里、暂时停留观看的人,能够有所观察反省而自我奋发。乾隆二年八月,望溪方苞记。《传》《孙征君传》孙奇逢,字启泰,号钟元,是北直隶容城人。年轻时豪迈不羁,喜爱奇特的气节,而内在的操行笃实修养深厚,怀有经世治国的谋略,常想显著建立功业,却不能勉强自己出仕。十七岁时,考中万历二十八年顺天乡试。此前,高攀龙、顾宪成在东林讲学,天下士大夫中重视名节义理的,大多依附他们。到了天启初年,逆阉魏忠贤掌权,贪鄙污秽的人争相出入他的门下,却把东林诸君子视为朋党。因此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缪昌期相继死于厂狱,祸及亲族党友,而孙奇逢唯独同定兴的鹿正、张果中竭尽全力营救他们,诸公最终依靠他们得以收葬遗骨,世人所传的“范阳三烈士”便是这些人。当时孙承宗以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经略蓟辽,奇逢的朋友归安人茅元仪以及鹿正的儿子鹿善继都在他的幕府中。奇逢秘密上书孙承宗,孙承宗借军事奏疏请求入朝见帝,魏忠贤非常害怕,绕着御床哭泣,派人严密防堵孙承宗于途中;世人因此更加推重奇逢的义举。台垣和巡抚交相推荐他,多次征召,他都不肯出仕。孙承宗想上疏请求以职方郎中的身份起用他来协助军务,先让茅元仪出面劝说,奇逢也没有答应。后来京畿以内盗贼屡次令人惊恐,容城危急困顿,于是他携带家人进入易州五公山,门生和亲友跟随他、互相保卫的有几百家。奇逢制定教条,部署守御,同时弦歌诵读从未停止。入【原文未完】入本朝后,朝廷以国子祭酒之职征召他,有司敦促催逼,他最终坚决推辞,迁居新安。不久渡过黄河,停留在苏门百泉。水部郎马光勋把夏峰的田地房舍奉送给他,于是他率领子弟亲自耕作。四方来求学的人,愿意留下的也分给田地让他们耕种,所居之处于是形成聚落。奇逢起初同鹿继善讲学,以陆九渊、王阳明为宗旨;到了晚年才更加调和融通朱子的学说。他修养自身务求刻苦磨砺;父母去世时,率领兄弟在墓旁结庐守丧,共六年。无论贤者还是愚人,只要来请教学习,他一定启发开导,根据各人的性情所近,使他们在日常行为上自行努力。他同人相处没有界限,即使是武夫悍卒、工商奴仆、乡野之人和牧童,也一定以诚意接待。因此名声传遍天下,而人们没有嫉妒怨恨他的。当杨涟、左光斗陷于危难时,众人都替奇逢担忧;但魏忠贤左右的人都是京畿附近人,早就敬重奇逢质朴的品行,没有不暗中替他周旋的。改朝换代以后,诸公都想强行起用奇逢。平凉人胡廷佐说:“人各有志,他自己喜欢处在隐逸闲居之中,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同我们走同一条路呢?”他居住在夏峰二十五年后去世,享年九十二岁。河南、河北的学者每年按时在百泉书院祭祀他;容城把他同刘因、杨继盛一起祭祀,保定把他同孙文正承宗、鹿忠节善继一起祭祀于学宫。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称他为“夏峰先生”。赞说:先兄百川曾听说,关于夏峰的学问,征君曾对人说:“我起初料想自己会同杨涟、左光斗诸位贤人一起死难,后来经历战乱离散,几次都到了可以冒死的地步,却始终平安无恙,因此明白做学问贵在知晓天命而不迷惑。”征君论学的著作十分完备,他的质朴品行,学者们已经有专门的谱录,所以这里不再论述,只特别记载他卓异重大的事情。当初高阳孙少师以军务邀请先生,先生竭力推辞不去,众人都为此惋惜。但孙少师两次被起用、两次被罢黜,最终也没有成功。《易经》所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到一天就明白”这句话,他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

白云先生传张怡,字瑶星,初名鹿征,上元人也。父可大,明季总兵登莱,防毛文龙将卒反,诱执巡抚孙元化,可大死。之事闻,怡以诸生授锦衣卫千戸甲申,流贼陷京师,遇贼将不屈,械系将肆掠,其党或义而逸之。久之始归故里,其妻己前死,独身寄摄山僧舍,不入城市。乡人称白云先生。当是时,三楚、吴越耆旧多立名义,以文术相髙惟吴中徐昭发、宣城沈眉生躬耕穷乡,虽贤士大夫不得一见其面,然尚有楮墨流传人间。先生则躬樵汲,口不言诗书,学士词人无所求取。四方冠葢往来日至兹山,而不知山中有是人也。先君子与余处士公佩歳时问起居,入其室,架上书数十百巻,皆所着经説及论述史事,请贰之弗许,曰:“吾以尽吾年耳。”已市二瓮下棺,则并藏焉。卒年八十有八。平生亲故夙市良材为具棺椁,疾将革,闻而泣曰:“昔先将军致命危城,无亲属视含殓,虽改葬亲身之椑弗能易也,吾忍乎?”顾视从孙某,趣易棺定附身衾衣,乃卒。时先君子适归皖桐,反则己渴葬矣。或曰书己入圹,或曰经説有贰尚存其家。乾隆三年诏修三礼,求遗书。其从孙某以书诣郡太守,命学官集诸生缮冩。久之未就。先生之书,余心向之而惧其无传也,久矣。幸其家人自出之,而终不得一寓目焉。故并着于篇,俾乡之后进有所感发,守藏而传布之,毋使遂沉没也。四君子传【并序】余弱冠,从先兄百川求友,得邑子同寓金陵者曰刘古塘;于高淳得张彜叹;归试于皖,得古塘之兄北固;于宿松得朱字緑。辛未游京师,得四人:曰宛平王昆绳,无锡刘言洁,青阳徐诒孙。其志趋之近者,则古塘、彞叹、言洁、诒孙也;术业之近者,则昆绳、字緑、北固也。余生平昵好,志趋、术业之近,与诸君子比者有矣。然其年或先后生于余,而自有其侪;或年相若,而交期则后。惟诸君子同时并出而为交,皆久且深,故世莫不闻。癸已春,余出刑部狱,信宿金坛王若霖寓斋。若霖曰:“吾与诸公每私议,南士之相引为曹而发名于世者,其朋有三焉:行修而学殖者,莫如子之徒;其遇之穷而无一得其所者,亦莫如子之徒也。”因屈指死者七人,皆赍志也;存者三人,则余罹于罚,古塘中歳遘无妄之灾,病且聋;▯叹老而无子。相与痛惜者久之。后四年丁酉秋,偶忆其言,作《四君子传》。先君之殁也,余既为志铭,诒孙、北固有哀辞,字緑有墓表,故弗更着焉。王源,字昆绳,世为直▯宛平人。父某,明锦衣卫指挥。明亡,流转江淮,寓髙邮。源少从其父,喜任侠,言兵。少长,从宁都魏叔子学古文。性豪迈,不可羁束,于并世人视之蔑如也,虽古人亦然。所心慕,独汉诸葛武侯、明王文成。于文章,自谓左丘明、太史公、韩退之外,无肯北面者。年四十余,以家贫父老,始游京师,佣笔墨。贵人富家多病其不习时文,笑曰:“是尚需学而能乎?”因就有司求试,举京兆第四人。曰:“吾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源以贫无资,不能不托迹诸公间,而常以自鄙,未肯降辞色。或极饮大醉,嘲谑骂讥,中其所忌讳。诸公用此阳体貎之,而隂摈焉。源虽好气,与世参商,然内行笃修。其兄死旬歳中,貎若非人。以余所见,居兄弟之丧,颜色称其情者,独源与山阳刘永桢两人而已。其于人果有善,未尝不降心。晩年与蠡县李塨游,大恱之,遂与师事博野颜习斋学礼。终日正衣冠,对仆▯必肃恭,然自负经世之略益坚,每曰:“吾所学乃今始可见之行事,非虚言也。”始源慨不快意,五十后葬其亲,遂弃妻子为汗漫之游。至名山广壑,辄淹留逾时,忽复他往。见人不自道姓名。逾六十,复归往来金陵、淮扬间,客死山阳。惟兄之甥蒋衡视含殓,卒之夕,神色傲然,无一语及家事。其古文既刻者,世多有所着易传》十卷,《平书》二巻兵论》二卷,及未刻古文藏于家。刘齐字言洁,无锡人。康熙丙寅,以选贡入太学。方是时,昆山徐尚书干学方以收召后进为己任,而为祭酒、司业者多出其门。海内之士有为尚书所可者,其名辄重于太学;有为太学所推者,则举京兆进于礼部,犹歴阶而升,鲜有不至者。惟齐与其友三数人,闭门修业,孤立行己,意踬而不悔。其后,石门吴涵为司业,重其学,延致于家,声誉赫然,公卿间。太学尝取髙第教习官学生,齐与焉。期满例録叙于吏部,授县令者十之八为正途,授州佐者十之二为冗杂,且底滞无选期。自徐尚书罢归,公卿多欲以收召后进为名者,而某为少宰,自谓起荒陬至大僚,尤欲擅风雅之誉,使人礼先于齐曰:“吾久知君,可来见,必为选首。”齐谢不往。某衔之,系籍州佐。某由是丛诟讪,而齐望益高。或曰:“将飞者缩翼,君自是举京兆,升礼部,益可必矣。”

译《白云先生传》张怡,字瑶星,起初名叫鹿征,是上元人。父亲张可大,明朝末年任登莱总兵,防备毛文龙的部将士卒反叛时,被诱骗擒获巡抚孙元化,张可大因此死去。事情传开后,张怡以诸生身份被授予锦衣卫千户。甲申年,流贼攻陷京师,他遇到贼将而不屈服,被戴上刑具,正要遭到掠夺;贼党中有人认为他有义气,便放走了他。过了很久才回到故乡,那时他的妻子已经先去世,他独身寄居摄山僧舍,不进入城市。乡人称他为白云先生。当时三楚、吴越的遗老旧臣中,有许多人树立名节义理,以文章才艺相互推重;只有吴中徐昭发、宣城沈眉生亲自耕作,住在穷乡僻壤,即使贤士大夫也不能见到他们的面,但他们还有著作流传人间。先生却亲自砍柴挑水,口中不谈诗书,学者和词人没有东西可向他求取。四方车马冠盖每天往来这座山,却不知道山中有这样一个人。先父和我在岁时曾去问候公佩,进入他的屋子,架上有几十到一百卷书,都是他所著的经学论说和史事论述;我们请求抄录副本,他不答应,说:“我只是用这些来度过余生罢了。”他已经买了两个大瓮,准备放在棺材下面,书也将一并收藏其中。他享年八十八岁。平生亲友早就买好良材为他制作棺椁;病势将要危重时,他听说此事,哭着说:“从前先将军在危城中以身殉难,没有亲属来为他视含殓,即使改葬时亲自用的棺材也不能更换,我怎么忍心这样做呢?” 他回头看着从孙某,催促赶快换掉棺材,准备贴身的被褥衣服,然后才去世。当时先父恰好回皖桐去了,回来时已经下葬。有人说他的书已经随葬入墓,有人说经学论说的副本还留在他家。乾隆三年 诏令修订三礼,搜求遗书。他的从孙某带着书拜访郡太守,太守命学官召集诸生抄写。过了很久仍未完成。先生的书,我心中向往它,又害怕它失传,已经很久了。幸运的是,他的家人自行把书拿了出来,但我最终也没能亲眼看一遍。因此一并把这件事写在篇中,使乡里的后辈有所感发,保存并传播这些书,不要让它们最终沉没失传。《四君子传》并序 我二十岁时,跟随先兄百川寻求朋友,结识了同县、同住金陵的刘古塘;在高淳结识张彝叹;回皖参加考试时,结识古塘的兄长北固;在宿松结识朱字绿。辛未年游京师,又结识四个人:宛平王昆绳、无锡刘言洁、青阳徐诒孙。他们志趣相近的,是古塘、彝叹、言洁、诒孙;学业相近的,是昆绳、字绿、北固。我一生亲近相交的人中,志趣、学业同诸君子相近的也有一些。然而他们有的年龄比我早或晚,各自又有同辈;有的年龄相仿,但结交的时间在我之后。只有诸君子同时出世而成为朋友,交情都长久深厚,所以世人没有不知道的。癸巳年春天,我从刑部狱中出来,在金坛王若霖的寓所住了两夜。若霖说:“我同诸位私下议论,南方士人彼此援引结为朋党、在世上建立声名的,其中有三类朋友:品行修养、学问积累的人,没有比得上你们这些人;遭遇困窘而没有一个人得到适宜归宿的,也没有比得上你们这些人。”于是屈指数说,已经死去的有七人,都是志愿未遂而死;还活着的有三人:我遭受刑罚,古塘中年屡次遭遇无妄之灾,生病并且耳聋;彝叹年老而没有儿子。我们彼此痛惜了很久。四年以后,丁酉年秋天,我偶然想起他的话,写成《四君子传》。先父去世时,我已经为他写了志铭;诒孙、北固有哀辞,字绿有墓表,所以不再为他们另写传记。王源,字昆绳,世代是直隶宛平人。父亲某,曾任明朝锦衣卫指挥。明朝灭亡后,辗转江淮,寄居高邮。王源年轻时跟随父亲,喜欢任侠仗义,谈论兵事。稍长,跟随宁都魏叔子学习古文。他性情豪迈,不能受拘束,对同时代的人看不起,对古人也一样。他心中所敬慕的,只有汉代诸葛武侯、明代王文成。对于文章,他自称在左丘明、太史公、韩愈、柳宗元之外,没有愿意拜人为师的。四十多岁时,因为家贫、父亲年老,才游历京师,靠替人写文章谋生。贵人富家多嫌他不熟悉时文,笑着说:“这人难道还需要学习才能写成吗?”于是到有关部门请求应试,考中京兆第四名。他说:“我只是寄身于此,把它作为不知己者辱骂我的凭借。”王源因为贫穷没有资财,不能不托身于诸公之间,却常因此自我鄙薄,但不肯降低言辞和脸色。有时他痛饮大醉,嘲笑戏谑、辱骂讥刺,正好触犯对方忌讳。诸公因此表面上敷衍应付他,暗中却排斥他。王源虽然好强任气,同世俗常常不合,但内在品行笃实修养深厚。他的兄长去世后,在一年之内面容憔悴得不像活人。据我所见,居兄弟丧期时,面色能够符合内心悲痛的,只有王源和山阳刘永桢两个人。只要别人确实有长处,他没有不收敛傲气、虚心相待的。晚年同蠡县李塨交游,非常喜欢他,于是拜博野颜习斋为师,学习礼学。他整天衣冠端正,即使对仆役奴隶也庄重恭敬;但他自负经世治国的谋略更加坚定,常说:“我所学的东西,到现在才可以在实际事务中看见,不是空话。”起初王源慨叹处境不称心,五十岁以后安葬父母,便抛下妻子儿女,开始漫无目的地游历。到了名山大壑,往往停留超过时日,忽然又到别处去;见到人也不说自己的姓名。六十多岁时,他又回来往来于金陵、淮扬之间,最后客死山阳。只有兄长的外甥蒋衡替他料理含殓。他去世那天晚上,神色傲然,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家事。他已经刻印的古文,世间多有所著;《易传》十卷、《平书》二卷、《兵论》二卷,以及未刻的古文,收藏在家中。刘齐,字言洁,无锡人。康熙丙寅年,以选贡身份进入太学。当时昆山徐尚书徐干学正把延揽后辈作为自己的责任,而任祭酒、司业的人也多出自他的门下。天下士人中受到徐尚书赏识的,名声便在太学中很重;受到太学推重的,就能参加京兆乡试并进入礼部,仿佛逐级升迁,很少有不能达到显达地位的。唯独刘齐同他的三五个朋友闭门修业,独自立身行事,即使处境失意也不悔改。后来石门人吴涵任司业,重视他的学问,把他请到自己家中,声誉很快在公卿之间显著起来。太学曾选取成绩优异者担任教习官学生,刘齐也在其中。任期满后,按惯例由吏部记录叙用;授县令的十分之八属于正途,授州佐的十分之二属于冗杂职务,而且长期滞留,没有选授日期。自徐尚书罢官归乡后,公卿中多有人想以延揽后进为名建立声望。有某人任少宰,自称从偏远之地做到大官,尤其想独占风雅的名声,便先派人对刘齐传话说:“我早就知道您的名声,您可以来见我,我一定让您成为选拔第一。”刘齐推辞不去。某人因此怀恨,把他的名籍列入州佐。某人由此招来许多讥骂,而刘齐的声望却更加提高。有人说:“将要高飞的人应当收拢翅膀,您从此参加京兆乡试,升入礼部,就更加可以确定了。”

齐闻即日趣装归。归数年竟卒,年四十有七。齐性沉毅,与人居终日温温,而退皆严惮之。偃卧一室,天下士常想望其风采。既卒数年,江东十郡之士上言督学使者:“士有无爵与年,而学行可为表仪者二人,宜祀于乡。其一齐,其一余亡兄百川也。”始徐尚书执权,借以收召天下士,士争凑之。惟齐与其友数人执节不移,久之,此数人为清议所从出。士之蹇拙自负而务立名义者,皆宗之,虽布衣,其重若与公卿相踦。自齐归,其友亦次第归。太学生虽有洁已自好者,而气槩不足动人,清议遂由是消委云。张自超字彞叹,髙淳人,世居苍溪,少孤,课耕奉其母,其族故不繁,而亲属凋尽,髙祖以下惟一身,常自惴视人世所歆羡,泊如也。为诸生试必冠其曹,困举塲几三十年,未尝有愠色,治古文及诗,所得皆惊迈,而未尝争名于时,近五十始登甲科,而不肯试为吏,性明决,所不为,众莫能夺,所欲为,虽困不以自悔。其既升于礼部也,宗伯韩公菼昌言于朝:“某宜在上甲。”自超踵门曰:“某有母病且衰,登上甲必以馆职留,公当爱人以德。”试毕归,其母果以是秋殁。母疾笃,为买妾,命入侧室,泣曰:“儿方寸乱矣,虽入室不能欢。”合成子姓,天果不絶,张氏儿何患无子?其后终母丧数年,妾终不孕,众乃叹其知命而不惑也。髙淳故湖壖,以圩障水于外,而耕其中,歳大潦,隄溃,居人议撤屋材以塞之,自超有船直百金,曰:“速毁船以板筑隄。”完大有年,众归其直,终不受。平生未尝入县治,歳连祲,死者相籍,一日造县令,具陈方畧,令夙重之,为设饮尽,召邑富人,富人曰:“张君,吾邑之望,所蠲助则吾侪视焉。”自超遂注籍二百金,诸富人相视大骇,次第注籍,然私料不能猝具也。越数日,自超首纳金,诸富人大屈,尽出金为部署,活邑人几半。自超有田二百亩,亩六七金,披其半,索直三之一,众争购之,故得金速也。晩歳家日落,每取菽麦杂稊稗食之,或遗之财终不受。乡人有不善,常畏其知,年逾六十尚无子,乡人每聚言必以为大慼,如凶害之迫于己焉。刘防字古塘,先世懐宁人,迁于桐,既而流寓金陵。其为行笃自信,而不牵于众,文亦然。始入江宁县学,课试必压其侪,名日起,独自谓所业弗善也。中歳发愤究讨经史诸子,久之,出所为文,众弗善,以进于有司,则摈焉,而私自喜。有与同姓名者,为江宁学武生,大患乡里。督学卲嗣尧闻其名,而未察也。防入试,忽命榜笞数十,已而知其误,乃置其文四等。比郡皆哗。无何,卲以暴疾卒,人皆为防快,而防前后无几微动于词色。家甚贫,僦屋穷巷,无一亩之田。以名在天下,诸大府常不逺数千里以厚币招之,一语不合则驾而归,无能留者。遂宁张公鹏翮督学江南,招入使院。有故人以夜诣防,出千金为其姻家请事,防曰:“吾不意君以此等人视余。”其自逺方归,解装常得数十百金,族姻故旧环至,视其所急而分给之,随手尽,俄而窘空。日旰不得食,宴如也。防故名家子,其祖若宰,明崇祯辛未及第第一人,同产兄辉祖,康熙庚午乡试举第一,及辛夘,防复举第一。众议皆谓宋明科目有三试皆一者,今独无有,惟防可当之。而为礼部者独不喜。防所为文,磨勘停一科。癸已秋,特行防试,将赴公车,防其友方苞以戴名世文集牵连编旗伍,檄有司解送妻子北上,防曰:“吾义不可不偕行。”至京师,试期己过,其后病且衰,竟未得一与礼部之试。

左仁传戊子冬十月望后七日,余在桐城夜坐,左秀起斋中叩其先忠毅公逸事。因叹自古忠臣义士遭变底节,载在史防,不可胜数,而发扬震动于后人之耳目者,代不数人。葢其名之显晦,一视所遇之事大小以为差别,而有不可强者焉。至于草野闾巷之人,或志与事几于圣贤之徒,竟以居下处幽为众人所忽,而其迹遂泯者,葢不可胜道也。秀起因叹息作而言曰:“吾家世居东乡,某尝至先人居,就其长老求吾宗之贤,而世莫之知者,所称皆豪有力人。”某曰:“非此之谓也。”曰:“然则孰为贤?”曰:“凡笃于父母兄弟,化于妻子,信于朋友者,皆是也。”众曰:“其然,则乡有愚者,其祖遘恶疾,家人畏其染也,进食饮者皆难之。冬夜足苦寒,愚者曰:‘我燠之时,年十五,家人不能夺也。’如是者六年,果染疾,继其祖以殁。某徧问之,仅得其世系,葢忠▯曽孙行,而于某逺兄弟也。幼名仁,字与生卒无闻焉。”呜呼!当明将亡而逆阉之炽也,如遘恶疾,近者必染焉。忠▯与同难诸君子,皆明知为身灾,独不忍君父之寒,而甘为燠足者也。世多以仁之类为愚,此振古以来国之所以有瘳者鲜与。因书以付秀起,俾列家乘,以示邑之人。

译刘齐听到这话,当天便催促收拾行装回乡。回去几年后最终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刘齐性情沉毅,同人相处一整天总是温和亲切,但他退下之后,人们都敬畏他。他平日躺卧在一间屋中,天下士人却常常思慕仰望他的风采。去世数年后,江东十郡的士人上书督学使者说:“士人中有些没有爵位,也不一定年长,但学问品行足以成为表率的有两个人,应当在乡里祭祀。其中一个是刘齐,另一个是我已故的兄长百川。”当初徐尚书掌权,借延揽天下士人的名义,士人争相聚集到他那里。只有刘齐和几个朋友守持节操、不改初衷;时间一久,这几个人成为清议的发端。那些性情蹇拙而自负、务求树立名节义理的士人,都尊奉他们;即使是平民,他们所受的重视也仿佛同公卿相当。刘齐回乡后,他的朋友也相继回去。太学生中虽然有洁身自好的人,但气概不足以感动人,清议于是由此消散衰微了。张自超,字彝叹,是高淳人,世代居住在苍溪。他幼年丧父,督促自己耕作以奉养母亲。他的家族原本就不繁盛,亲属又逐渐凋零,从高祖以下只剩他一人;他常常自我警惕,看待世人所羡慕的东西十分淡泊。作为诸生参加考试,总是位居同辈之首;困在科举场中将近三十年,却从来没有露出怨怒的神色。他研治古文和诗歌,所作都惊人超迈,却从不在当时争名;将近五十岁才考中甲科,却不肯试着做官。他性情明断果决,不愿做的事,众人无法改变他;想做的事,即使困顿也不因此后悔。升入礼部后,宗伯韩公菼在朝廷上公开说:“某人应当列在上甲。”张自超登门说:“我的母亲有病而且年老,考入上甲一定会因馆职被留在京师,您应当以德爱护人。”考试结束后他回乡,他的母亲果然在这一年秋天去世。母亲病重时,有人为他买妾,命令妾进入侧室;张自超哭着说:“我心里正乱,妾即使进了屋也不能使我欢喜。”婚姻既已成立、又有了子嗣,上天果然没有断绝张氏后代,张家何必担心没有儿子?后来他服完母亲丧服数年,妾仍然没有生育,众人于是赞叹他知晓天命而不迷惑。高淳原来靠近湖岸,在外面筑圩堤挡水,在堤内耕作;年成遇到大涝,堤坝溃决,居民商议拆毁房屋木料来堵塞堤坝。张自超有一条价值百金的船,说:“赶快把船拆毁,用木板筑堤。” 堤坝修成,年成大为丰收,众人归还船的价值,他始终不接受。他一生从未进入县衙;连年发生灾荒,死者相继,一天他前往县令那里,详细陈述救济方略。县令一向敬重他,为他设宴,召集县里的富人。富人说:“张君是我们县的声望所在,他捐助多少,我们就照着看齐。”张自超于是登记捐出二百金,富人们相互看着大为惊骇,便依次登记捐款;但私下估计,不能马上筹足。过了几天,张自超首先交纳银钱,富人们大受触动,全部拿出钱来筹办救济,救活了县里将近一半的人。张自超有二百亩田,每亩值六七金;他卖掉其中一半,只索取原价的三分之一,众人争着购买,所以很快得到钱。晚年家境日渐衰落,常常取豆麦混杂稊稗来吃;有人送给他财物,他始终不接受。乡里有人做了坏事,常常害怕被他知道。他年过六十仍然没有儿子,乡人每次聚会谈到此事,都把它当作一件极大的忧患,仿佛凶祸逼近自己。刘防,字古塘,祖先是怀宁人,迁居桐城,后来流寓金陵。他为人品行笃实而自信,不受众人牵制,文章也是这样。起初进入江宁县学,课试总是压过同辈,名声一天天提高,却独自认为所学并不好。中年时发愤研究经史诸子,过了很久拿出自己写的文章,众人都认为不好;把文章呈给有关官员,便被排斥,他私下却很高兴。有一个与他同姓名的人,是江宁学的武生,在乡里作恶很多。督学邵嗣尧听过刘防的名声,却没有查明情况。刘防入场应试时,邵嗣尧忽然命人把他绑在榜下打了几十板,后来知道弄错了,便把他的文章列为四等。各郡都哗然。不久邵嗣尧因暴病去世,人人都替刘防感到痛快,而刘防前后在言语脸色上没有丝毫变化。他家境非常贫困,租住在偏僻小巷,没有一亩田地。由于名声传遍天下,几位大府的长官常常不惜远行数千里、带着厚重财物来聘请他;只要有一句话不合意,他便驾车离开,没有人能留住他。遂宁张鹏翮任江南督学时,把他请进使院。有一位故人夜里来访,拿出千金替自己的姻亲请求办事,刘防说:“我没想到您竟把我看成同这种人一样。”他从远方归来时,打开行装常常能得到几十到一百金;宗族亲友围上来,按照各自的急需分给他们,随手便用尽,不久又陷入穷困。有时到了天晚还没有饭吃,他仍然安然自若。刘防原本是名门子弟,他的祖父刘若宰在明崇祯辛未年考中第一名,他的同胞兄长刘辉祖在康熙庚午年乡试考中第一名;到了辛卯年,刘防又考中第一名。众人议论,都说宋、明科举中有三次考试都得第一的人,如今独自没有,只有刘防可以当得起这个称号。但主持礼部考试的人唯独不喜欢他。刘防所写的文章在磨勘中被停了一科。癸巳年秋天,朝廷特意举行考试,刘防将要赴公车;他的朋友方苞因戴名世文集一案被牵连编入旗伍,官府发文命令押送他的妻子儿女北上,刘防说:“按道义我不能不陪他们同行。”到了京师,考试日期已经过去;此后他生病而且衰老,最终没有能够参加一次礼部考试。《左仁传》戊子年冬十月望日后第七天,我在桐城夜坐,左秀起在斋中叩问他先祖忠毅公的遗事。于是感叹,自古以来忠臣义士遭遇变故而坚持节操的,记载在史书中的数不胜数;但能够在后人的耳目中发扬震动、流传显著的,每一代不过几人。大概他们名声的显著或湮没,要看所遭遇的事情大小而有差别,其中也有不能勉强的因素。至于乡野里巷的人,有的志向和事迹几乎同圣贤相同,却终因身处低下幽僻之地而被众人忽视,踪迹于是湮没的,实在数说不尽。秀起因此叹息着站起来说:“我们家世代居住在东乡,我曾到先人的居处,向当地长者寻访我们宗族中贤能的人,但世上没有人知道他们;所称道的都是豪强有势力的人。”有个人说:“不是说这个。”秀起说:“那么谁才是贤人?”那人说:“凡是对父母兄弟笃厚、能感化妻子儿女、对朋友守信的人,都是贤人。”众人说:“确实如此。”于是乡里有个愚人,他的祖父得了恶疾,家人害怕被传染,给他送饮食都觉得困难。冬夜脚很冷,愚人说:‘我温暖祖父的时候,年纪十五岁,家人也不能阻止我。’这样过了六年,果然染上疾病,继祖父之后去世。那人到处询问,只查到他的世系;原来他是忠毅公的曾孙,排行属于远房兄弟。幼名仁,字和生卒年月都没有留下记载。”唉!当明朝将要灭亡、逆阉魏忠贤势焰炽盛时,就像染上恶疾一样,接近他的人必然会受到感染。忠毅公和一同受难的诸位君子,都明知这是足以危及自身的灾祸,却独自不忍心让君父受寒,甘愿成为那个温暖双脚的人。世人多把像左仁这样的人看作愚蠢,这正是自古以来国家所以少有能够恢复元气的原因。我因此写下这篇文字交给秀起,使他列入家谱,拿给本县的人看。

三山林湛传国初,以岭表险逺,建三藩王以镇之。有识者方隠忧,而贫士失职者附之。则髙可以钓禄位,次亦不失温饱,耀重于乡闾,故争凑之。而三藩王以前明降将叛卒暴起乗非所据,贵极富溢,又思以好士乐施诳诱逺人,而隂以自固。耿精忠袭封靖南王,大以金帛招致文学士。时闽士相推号七才子者,多为所罗。而尤欲得三山林湛,以精忠母族周中书含梅与湛久故,称之尤亟也。屡招不至,一日忽造门。精忠喜体貎而延问焉,所对皆不省何语。审问之再三,自申列终不可通。退而咎相称引者曰:“如斯人虽富文术,将焉用之?”康熙甲寅,吴三桂反,粤闽相应和。精忠闭岭拒朝命闽中荐绅里居及知名士多汚焉,有不至者幽囚困辱,终无所遁。湛族子乡贡士焕,迫伪命,薫两目,仅而得免。而湛翛然授徒山中,以众知精忠,久不屑意也。湛久困诸生,乱既平,行游浙东西,逾齐鲁,客燕赵,无所合而归。平生忼慷好施,虽竟世穷居,而亲族孤贫丧葬婚嫁多倚焉。与弟成之友爱尤笃,及成之为灵台令,使人相迎,则寝疾数月矣。口授次子书报曰:“吾平生为弟分忧,今弟当分我忧。”时问疾者绕牀,谓将以家累属成之也。既而曰:“治民事上,虽竭精殚虑,犹惧不免。今不事事而为人所愚,实遗垂死之兄忧。”其后成之卒以此败。湛尝为《水晶宫赋》,指斥五代时伪闽窃据事,将以潜折精忠逆萌,故不惜往见。及见则口吃语不可通,而口素未尝吃也。众皆不识其何以然,及事定乃知祸之闭在不失言,而叹其能决几于俄顷焉。

孙积生传孙永庆,字积生,北直容城人。其大父征君钟,元同产也。征君迁河南,兄弟之子多从之。永庆大父及父皆诸生,童穉曽受小学,及从父于河南,躬耒耨农作,甚力。少失母,既受室,或耕淇源,或耕夏峰,凡五十年。所以养生送死,皆身耕妻陈氏纺绩之所致也。古者秀民皆聚于庠序学校,而周公复设司谏之官,巡问观察,以辨甿庶之能而可任于国事者。汉氏之隆,孝弟力田与方正贤良相次,其风葢依古以来。方征君讲学夏峰,自野夫牧防,以及乡曲侠客胥商之族,有就见者,必诱进之。良以天下无不可以学之人,而农工胥商,茍能用力于人纪,而尽其职之所当为,即是可以谓之学也。永庆晩而生子曰用果,既长,间叩生平所为。永庆曰:「汝欲为他日状志地耶?汝视吾面黧也,而傅以白,奈观者笑何?吾老农也,少废学,碣于墓,存姓字,子孙不迷而己耳。」呜呼!孰谓君而不学也?者斯言也,可以知所蓄矣。用果务学,行其容敛然,与余善,故受其请而録之。

光节妇传冯氏,余女甥也。适光,御宠亦族姊所出。余归故乡,喜其学诵之敏,以女甥继室。光年少气盛,谓髙科膴仕可探手得,颇以风流豪隽自处。而女甥性慤,貎庄,寡言笑,虽为夫妇,视之漠然也。生一子,寻逺游,遂客死都门。始光甥入赘于冯氏,女甥尚未见舅姑,闻丧请归,代夫供子职。姊夫绥万,怜其少失母,早寡,光甥无一陇之埴,恐转累其舅姑。兄子道希欲成其义约,次女长成,以妻其子裕,请于余以八十金为纪米薪。乃以康熙巳亥归桐,时裕方十歳。终舅姑丧,挈子来金陵,入赘于余家。昆孙女亦少失母,妇姑相怜如母子。十年中,涕泪差减少,而昆孙女复早夭,无子女。甥复挈子归桐,依兄公以居。忆吾姊病渉三时,姊夫逺出,女甥年始十有八,家无婢妪,独身扶持,治汤药。姊夫归,告余曰:“空室中惟老母防子弱女,幸长女勤力,虽稚齿己能代母为老幼所依。”姊夫终年在外,甥荣成童,或嬉游怠学,女甥必请余至其家,予杖。余以雍正元年得假营葬,见女甥于桐,又十有九年告归,相见于金陵。每见余悲啼不自禁,葢其父及同母弟妺无一存者,故念母而不胜其痛也。乾隆六年,公举节孝得旌。子裕有声庠序,族姻暨邦人咸曰:“微节妇遗孤,不知作何状矣。”其兄公绍元以书来,列叙其孝德懿行孚于门内者,皆妇顺之常,故略之。女甥名荇年,今五十有九。昆孙女亦笃孝,抱病连年,矻矻为家计,逮其死,家渐成,衣食无忧,而身不克一日享,女甥尤为之悲噎。请附録焉。

译《三山林湛传》本朝初年,因为岭南地区险要遥远,朝廷建立三藩王镇守那里。有识之士正暗自忧虑,而贫困失业的士人便依附于他们。上等的可以借此谋取禄位,次等的也不至于失去温饱,在乡里显贵受重,所以人们争相趋附。三藩王原是前明降将,他们带领叛卒突然起兵,占据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地位极贵、财富极多,又想用礼遇士人、乐于施舍来欺骗诱惑远方之人,暗中巩固自己。耿精忠承袭靖南王爵位,大量用金帛招致有文学才能的士人。当时福建士人相互推许、号称“七才子”的,多数被他罗致;而他尤其想得到三山人林湛,因为精忠的母族周中书含梅同林湛久有交情,对他的称誉尤其急切。多次招请而不来,一天忽然亲自到林湛门上。精忠高兴地以礼相待并询问他,林湛回答的话全都听不懂。反复仔细询问,林湛自我陈述的话始终无法沟通。退出来后,耿精忠责怪替他们互相称引的人说:“像这样的人,即使文章才艺丰富,又有什么用呢?”康熙甲寅年,吴三桂反叛,粤、闽相互响应。耿精忠闭岭拒【原文未完】朝廷命令福建境内在乡居的荐绅和有名望的士人,大多受到伪命牵连;有不肯前往的,便遭幽禁困辱,最终没有可以逃脱的。林湛的族侄、乡贡士林焕,被迫接受伪命,双眼被熏伤,勉强得以免死。林湛却悠然在山中授徒,因为众人都知道他曾同耿精忠交往,他早已不屑于此。林湛长期困于诸生身份,战乱平定后,游历浙东西,越过齐鲁,客居燕赵,始终没有遇到合意之处,便回来了。他一生慷慨好施,即使终身穷居,亲族中孤贫者的丧葬婚嫁,大多依靠他。他同弟弟成之友爱尤其深厚;等成之任灵台令,派人来迎接他时,他已经卧病数月。他口授书信给次子,告诉成之说:“我一生替弟弟分忧,如今弟弟应当替我分忧。”当时问候病情的人围在床边,都以为他要把家累托付给成之。不久他说:“治理百姓、侍奉上级,即使竭尽精力、耗尽思虑,仍害怕不能免于过失。如今不认真办事而被人欺骗,实在是给将死的兄长增添忧虑。”后来成之果然因此事败。他曾写《水晶宫赋》,指斥五代时伪闽割据的事情,是想暗中折服、挫败耿精忠反叛的萌芽,所以不惜亲自前去会见。等见到耿精忠时,却口吃得话都说不清楚,而他平素从来不口吃。众人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事情平定后才知道,他是在祸患将要发生时闭口不失言;人们这才感叹他能在顷刻之间决断事情的端倪。《孙积生传》孙永庆,字积生,是北直隶容城人。他的祖父是征君孙钟,原本与我同胞。征君迁居河南后,兄弟的子弟大多跟随他。永庆的祖父和父亲都曾是诸生;他小时候曾学习小学,后来跟随父亲到河南,亲自耕田除草,十分勤劳。他年幼时失去母亲,娶妻以后,有时在淇源耕作,有时在夏峰耕作,前后共五十年。他用来养活生者、安葬死者的一切,全是自己耕作和妻子陈氏纺纱织布挣来的。古代秀异之民都聚集在庠序学校中,而周公又设置司谏之官,巡行访问、考察,来辨别民众中有才能、可以任用来办理国事的人。汉代兴盛时,孝弟力田和方正贤良相继被举荐,这种风气大概是沿袭古代而来的。当征君在夏峰讲学时,从乡野农夫、牧童,到乡里的侠客以及商贩等人,只要有前来求见的,他一定诱导勉励、引进教诲。他认为天下没有不能学习的人;农、工、商、贩如果能够在人伦纲常上用力,并且尽到自己职责所应做的事情,就可以称为有学问的人。永庆晚年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用果。用果长大后,偶尔追问他一生所做的事情。永庆说:“你想替将来写我的墓志吗?你看我的脸色黧黑,却要给我涂上白粉,那让观看的人笑话怎么办?我是一个老农,年轻时荒废了学业,在墓碑上刻下姓名,使子孙不至于迷失,也就罢了。” 唉!谁说孙君没有学问呢?从这些话中,就可以知道他心中所积蓄的学养了。用果努力学习,举止容貌都沉静端庄,又同我友善,所以我接受他的请求,把这些事记录下来。光节妇传 冯氏是我的外甥女。她嫁给光;御宠也是族姊所生。我要回故乡时,因喜爱她学习、诵读敏捷,便让她给光做继室。光年轻气盛,认为考取高科、做显贵官职易如反掌,很以风流豪迈、才智出众自居。而外甥女性情诚朴,容貌庄重,很少言笑;虽然已经成为夫妻,她对光却很冷淡。生下一个儿子后,光不久便远游,最终客死在京城。起初,光这个外甥女婿入赘冯家时,外甥女还没有见过公婆;听到丧讯后,她请求回去,代替丈夫尽奉养父母、抚养儿子的职责。她的姊夫绥万怜悯她年幼失母、早早守寡,又担心光没有一陇土地,反而会牵累他的父母。她的兄长之子道希想成全这桩义约,便把自己的次女嫁给光的儿子裕,并请我拿出八十金作为置办米粮柴薪的费用。于是她在康熙己亥年回到桐城,当时裕才十岁。她服满公婆的丧期后,带着儿子来到金陵,入赘到我家。我的外孙女也年幼失母,婆媳二人彼此怜惜,情同母子。十年之中,哭泣流泪渐渐减少了些,但我的外孙女又早早夭亡,没有留下子女。外甥女又带着儿子回桐城,依靠兄长居住。我回想姐姐病了将近三季的时间,姊夫远在外地,外甥女当时才十八岁,家里没有婢女老妇,独自扶持照料,煎煮汤药。姊夫回来后告诉我:‘空屋之中,只有老母亲守着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幸亏长女勤劳能干,虽然年纪还小,已经能够代替母亲,成为老人和孩子的依靠了。’ 姊夫终年在外,外甥荣长到成年后,有时嬉游而荒废学业,外甥女总要请我到她家去,给他杖责。我在雍正元年请假办理丧葬,得以在桐城见到外甥女;又过了十九年,我告假回乡,在金陵与她相见。她每次见到我都悲哭不止,大概是因为她的父亲以及同母的弟弟妹妹没有一个存活,所以思念母亲,悲痛难以自胜。乾隆六年,她因公被举荐为节孝妇,获得旌表。儿子裕在学校中颇有声誉,族人、亲戚以及乡人都说:‘如果不是节妇留下这个遗孤,真不知道他会成为什么样子。’她的兄长公绍元写信给我,列举叙述她在家门之内为人所信服的孝德美行;这些都属于妇女顺从的常道,所以略去不记。外甥女名叫荇年,如今五十九岁。我的外孙女也非常孝顺,连年抱病,仍勤勉不懈地操持家计;等到她去世时,家业渐渐有了成就,衣食已经不愁,可她自己却一天也没能享受到,外甥女尤其为此悲伤哽咽。现请求把这件事附带记录下来。

二贞妇传康熙乙亥,余客涿州,馆于滕氏,见僮某独自异于羣奴,怪之。主人曰:“其母方氏,歙人也,美姿容。自入吾家,即涕泣请于主妇曰:‘某良家子,不幸夫无借,凡役之贱且劳者,不敢避也。但使与男子杂居同役,则不能一日以生。’防孺子疾,使在视兼旬,睫不交所养。孺子凡六人,忠勤如始。至自其夫自鬻,即誓不与同寝处。而夫死,疏食终其身。家人重其义,故于其子亦体貎焉。”戊戌秋,天津朱干御言:里中节妇任氏,年十七,归符钟奇。逾歳而钟奇死,姑杨氏,故孀也。阅六月,又死。时任氏仅遗腹一女子,而钟奇弟妺四人,皆孩提。任氏保抱携持,为之母,为之师,又以其间修业而息之。凡二十年,各授室有家,而节妇死。族婣皆曰:“亡者而有知也,杨氏可无怼于其死,钟奇可无憾于其亲矣。”夫嫠之苦身以勤家,多为其子也。自有任氏,而承夫之义始备焉。妇人委身于夫,而方氏非生絶其夫,不能守其身以芘其子。是皆遭时之变,而曲得其时义。虽圣贤处此,其道亦无以加焉者也。凡士之安常处顺,而自检其身与所以施于家者,其事未若二妇人之艰难也。而乃茍于自恕,非所谓失其本心者与?

髙烈妇传烈妇魏氏,天津县产滩人。雍正十一年,年十七,归县民髙尔信。髙僦屋官厫东,与宋某同宫庭宇相望。某妻与烈妇有违言,数构之于其姑。十二年六月,烈妇将归宁,其母遣从子自铣迎适髙。妪及尔信皆出,某妻走告其姑曰:「汝妇与人通,入戸即探囊金与之。复嗾东西家无借者数人,闯入交哄,强解自铣衣胁立借劵,不则共证之。」烈妇呼铣曰:「亟鸣之官,若书劵,我即死。」铣暗弱,急求脱,执笔欲书。烈妇望见,即引刀自刭。众吓自铣,且诱之,卒书劵。烈妇死,因以劵为征,有司莫辨也。既当自铣大辟,而后知其寃,以矜疑系狱。乾隆元年赦免。邑之学儒者朱绍夏、孙坦为文,以标白之,而致于余。呜呼!烈妇遭怪变,谓惟死可自明,而即用其死以成狱辞,徒以铣之劵耳。人心之抏敝至此,吁可畏哉!传其事,以志烈妇之隠愍,且使为吏者鉴焉。论曰:古之听讼狱者,必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疑狱泛与众共之。世有鸟兽行而能杀身以自明者乎?自古妇人之义,皆以死而彰。魏氏则既死而犹暗郁。《易》曰:「日中见沫。」又曰:「载鬼一车。」圣人系辞以为世戒,有以也夫。

髙节妇传节妇段氏,宛平民髙位妻也。京师俗早嫁娶,位之死,节妇年十七,有二子矣。髙氏无宗亲,依兄以居。丧期毕,数喻以更嫁。节妇曰:“吾不识兄意何居?吾非难死也,无如二子何。”其兄曰:“我正无如二子何也。我力食能长为妺赡二甥乎?”节妇曰:“易耳。自今日即无累兄,但望毋羞我。贫暇则频过我,使人知我尚有兄足矣。”方是时,节妇嫁时物仅余一箱,直二千,取置门外,索半直立售。即日移居小市板屋中。京师地贵,或作屋于中衢,妇人贫无依者多僦居,为市人缝纫。节妇以此为生,几二十年。二子长,始能僦屋以居。二子幼时,节妇艰衣食,不能使就学。长子市贩,中年没;次子为小吏,以罪谪辽左。节妇复抚诸孙,又十余年。孙裔发愤成进士,赎其父以归,而节妇年九十矣。节妇性严毅,常早起,子妇虽老,终日侍立,不命不敢坐。裔之母谷氏,性笃孝,鸡初鸣起,洒扫奉匜侍盥,就灶下作羮食,亲上之,食毕然后退,率以为常。及贵盛,姻党皆曰:“世有太夫人年七十而执仆婢之役者乎?”将公为节妇言之。谷氏曰:“若毋言,吾与姑故寒苦,姑习我,非我供事姑终不适。吾皤然白髪,身无疾,洒扫盥馈以事吾姑,此日可多得耶?”节妇以康熙戊辰卒,年九十六,距位之死七十有九年。始节妇所僦板屋在珠市西,及孙贵卜居,正当其地,家僮数十,出入呼拥,节妇时指示子孙姻党。京师之人亦以为美谈云。赞曰:吾里中某氏子,兄弟各佣身。兄老,请于主人,求舍之,节衣食以奉焉。而兄卞急,小失意即数骂,或奋梃以抶,终无恚色。余尝谓非独其弟贤也,而兄固无鄙心也。京师人多以谷氏之事为难,然以节妇之风义,则子妇之承而化也,曷足异乎?

望溪集巻八

译二贞妇传 康熙乙亥年,我客居涿州,住在滕氏家中,见有一个童仆独自一人,和众奴仆很不一样,感到奇怪。主人说:‘他的母亲方氏,是歙县人,容貌美丽。自从进入我家,就哭泣着向主妇请求说:“我是良家女子,不幸丈夫无所凭借,凡是卑贱而劳苦的差役,我都不敢躲避。只是如果要我和男子混杂居住、一起服役,那么我一天也无法活下去。”为了防止小主人染病,便让她照看了二十多天;她连眼睛都不合,始终照料所养育的孩子。小主人一共有六人,她始终像开始时一样忠诚勤劳。自从她的丈夫亲自把自己卖掉以后,她就发誓不再和他同寝。丈夫死后,她终身吃粗食。家里人敬重她的义行,所以对她的儿子也以礼相待。’戊戌年秋,天津朱干御说:‘乡里有个节妇任氏,十七岁时嫁给符钟奇。过了一年,钟奇去世;他的母亲杨氏原本就是寡妇,过了六个月,也去世了。当时任氏只留下一个遗腹女儿,而钟奇的四个弟弟妹妹都还年幼。任氏保护、抱持、携带并抚养他们,做他们的母亲,做他们的老师,又在这期间督促他们修习学业,使他们得以成长。整整二十年,等他们各自娶妻成家后,节妇才去世。族人亲戚都说:‘死者如果有知,杨氏可以不再因儿子早死而怨恨,钟奇也可以不再因未能奉养母亲而遗憾了。’寡妇辛苦自身、勤劳持家,大多是为了她的子女。’ 有了任氏之后,承继丈夫遗志的义行才算完备。妇人把自身托付给丈夫;方氏如果不是以生死与丈夫断绝,就不能守住自己的操守来庇护他的儿子。这些人都是遭逢时势变化,却曲折地得以合乎当时的义理。即使圣贤处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所采取的道义也不会超过她们。凡是士人安于常道、处在顺境,能够约束自身并料理家庭的人,他们所面对的事情,还没有这两位妇人这样艰难;可是却姑且为自己宽恕,这难道不是所谓失去本心吗?高烈妇传 烈妇魏氏,是天津县滩地人。雍正十一年,她十七岁,嫁给县民高尔信。高尔信在官仓东边租屋居住,和宋某家的庭院彼此相对。宋某的妻子同烈妇发生口角,多次在她婆婆面前挑拨诬陷她。雍正十二年六月,烈妇将要回娘家省亲,她的母亲派侄子自铣前去迎接,恰好到了高家。婆婆和高尔信都出门去了,宋妻跑去告诉她的婆婆说:‘你的媳妇和人私通,一进门就从袋中拿钱给他。她又唆使东西两家的几个无钱人,闯进来争吵厮打,强行脱去自铣的衣服,威胁着要他立下借券,否则就共同作证告发他们。’烈妇喊自铣说:‘赶快到官府鸣冤;如果你写下借券,我就去死。’自铣胆怯软弱,急着求她脱身,拿起笔想要书写。烈妇远远看见,便拔刀自刎。众人吓唬自铣,又诱骗他,最终还是让他写下了借券。烈妇死后,官府便拿借券作为证据,没有人能够辨明真相。后来本应判处自铣死刑,之后才知道其中有冤情,便以案情有疑为由将他关押审查。乾隆元年,赦免了他。县里的学者朱绍夏、孙坦写文章为她辨白,并把文章送给我。唉!烈妇遭遇怪异的变故,认为只有死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却反而被利用她的死亡来编成案情供词,只因为有自铣留下的借券罢了。人心败坏到这种地步,实在可叹可畏!记录这件事,是为了记下烈妇含冤受屈的悲惨遭遇,也让做官吏的人引以为鉴。评论说:古代审理诉讼案件的人,必定竭尽自己的聪明才智,充分发挥忠诚仁爱之心,把案件审理清楚。遇到疑难案件,就广泛同众人共同审议。世上难道有行为像鸟兽一样的人,却能以杀身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吗?自古以来,妇人的义节,都是凭借死亡而彰显的;魏氏却已经死了,仍然被蒙蔽、被压抑。《易经》说:‘正午时分看见水沫。’又说:‘装载鬼怪满一车。’圣人把这些话系于卦辞爻辞之中,用来作为世人的警戒,是有道理的啊。高节妇传 节妇段氏,是宛平县百姓高位的妻子。京城风俗早婚,高位去世时,节妇十七岁,已经有两个儿子了。高家没有宗族亲属,她便依靠兄长居住。服丧期满后,兄长多次劝她改嫁。节妇说:‘我不知道兄长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并不是怕死,只是两个孩子怎么办呢?’她的兄长说:‘我正是不知道两个孩子怎么办。我靠自己的力量糊口,难道能够长久供养妹妹和两个外甥吗?’节妇说:‘这很容易。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拖累兄长,只希望兄长不要以我为羞耻。贫困时有空,就常来看看我,让人知道我还有兄长,也就够了。’当时节妇出嫁时的财物只剩下一箱,值二千钱,她把箱子搬到门外,要求按一半的价值卖掉,当天就搬到小市的板屋中居住。京城地价昂贵,有人在街道中间建屋;贫困而无所依靠的妇人多租住其中,为市民缝纫谋生。节妇靠这个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两个儿子长大后,才开始能够租屋居住。两个儿子年幼时,节妇衣食艰难,无法让他们入学。长子在市上做贩卖生意,中年去世;次子做小吏,因获罪被谪往辽东。节妇又抚养各个孙子,过了十多年。孙子高裔发愤读书考中进士,赎回父亲使他归来,而节妇已经九十岁了。节妇性情严厉刚毅,常常早早起床;儿媳们虽然年老,仍整天站在她身旁侍奉,没有她的命令不敢坐下。高裔的母亲谷氏,性情非常孝顺,鸡刚开始啼鸣就起床,洒扫庭院,捧着匜侍奉婆婆洗手,到灶下做羹汤饭食,亲自端上去;婆婆吃完后她才退下,一向如此。等到高家显贵兴盛,姻亲们都说:‘世上有年过七十还做仆婢所做的事情的太夫人吗?’他们打算替高裔向节妇说这件事。谷氏说:‘你们不要说。我和婆婆原来同样贫寒困苦,婆婆已经习惯了让我这样侍奉;如果不是我服侍婆婆,她就不会舒适。我如今头发全白了,身体也没有疾病,洒扫、侍奉盥洗、进献饭食来侍奉我的婆婆,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少天呢?’节妇于康熙戊辰年去世,享年九十六岁,距离高位去世已经七十九年了。当初节妇租住的板屋在珠市西面,后来孙子显贵后选择居所,正好在原来的地方;家中有几十名仆役,出入时前呼后拥,节妇常常指给子孙和姻亲们看。京城人也把这件事当作美谈。赞语说:我乡里有某氏的儿子,兄弟二人各自出卖劳力为生。哥哥年老后,弟弟向主人请求,让哥哥也住下来,自己节省衣食供养他。可是哥哥性情急躁,稍有不如意就屡屡责骂弟弟,有时还举起木棒打他;弟弟始终没有一点恼怒的神色。我曾经说,这不只是弟弟贤良,哥哥本来也没有鄙薄弟弟的心。京城人多认为谷氏的事情难以做到,然而按照节妇的风义来看,这是儿媳承受婆婆教化而形成的品行,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望溪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