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译《未轩文集》，明·黄仲昭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六 《未轩文集》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未轩文集》十二卷，为明代黄仲昭所撰。仲昭名潜，以字行世，是莆田人，成化丙戌年进士，官至江西提学佥事。这部集子由他的门人刘节编纂，共有文六卷、诗五卷、词一卷，另附诗文墓志铭。仲昭任编修时，与章懋、庄■〈日上永下〉一起上疏劝谏元宵烟火诗，因此被廷杖并贬官，当时有“翰林三君子”的称誉。后来章懋与■〈日上永下〉都以聚集门徒讲学为业，只有仲昭专心著述。《八闽通志》《延平府志》《邵武府志》《南平县志》《兴化府志》都是他所编录的，所以枫山、定山的名声传遍天下，仲昭几乎被他们掩盖了。然而三人的气节相同，做官清正耿介相同，文章质朴实在也大致相同，不能因为仲昭专心立志、勉励操行而不写语录，便在他们之间分出高下。林瀚作仲昭墓志，说他写文章浑厚典重，没有艰深聱牙、粗陋拗口的言语。郑岳《莆阳文献传》也说他有《未轩集》若干卷，文辞典雅。如今看他的文集，虽然还沿袭当时平实的文风，但他人品高尚，自然没有鄙俗的语言，在作者中足以相抗，实在不应因为平易通达而嫌弃他。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未轩文集》卷一 （明）黄仲昭撰 ○奏疏 劝谏元宵烟火诗疏（当时任翰林院编修，与同编修章懋、检讨庄■〈日上永下〉一同具奏） 臣为培养圣德上奏：内阁派郎中韩定拿着小揭帖来到东阁和史馆，分别交给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吴节等人，命各人创作烟火等诗，作为上元节观赏玩乐之用。臣等各自领到一帖，其中列有烟火、花火等项目，并当面贴出诗赞的题目，还命令按照旧诗的格式拟写进呈。等到查看旧有格式，都是供玩赏的东西和鄙俗轻佻的言辞，实在不是用来培养圣心、崇尚圣德的办法。臣等私下商议，认为这件事一定不是陛下本意。陛下具有上天赋予的圣明，学问日新，心思游于经术，行为追踪尧舜；凡有所举动，必定想要成为天下的法则，流传于后世。陛下刚即位时，首先下达温和的诏书，免除田租，断绝进贡，免除拖欠的赋税，停止不急迫的事务，使百姓得以休养；又开通进言的道路，凡是朝廷政治的得失、军民的利弊，都允许众人直言不隐，天下欣喜，都认为陛下顺应天心、承继祖德，能够使天下万世太平，就在于此。可是看看去年以来，例如派人制造楮币，这是国家的旧制度，刚一听到大臣的意见便立即停止；节令宴饮享乐，是每年惯例，刚一听到廷臣的奏疏便随即罢止。近来因灾异而下诏告谕群臣，一同加以修养反省。这几件事都是臣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未尝不拜手叩首称颂，认为陛下采纳善言如流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自禹、汤以来从未有过。既然上述事情都不是陛下所愿意做的，那么烟火之事，臣等也断定知道陛下并不以此为乐。今天的举动，或许是因为两宫皇太后在上，陛下想极力奉养，以博取她们的欢心，并不是为自己娱乐考虑。然而最大的孝在于奉养父母的心志，不可以只供给耳目所喜爱的玩赏之物便认为是奉养。臣等恭敬看见两宫母后恭敬俭朴、慈爱仁厚的德行，天下都知道；皇后的仪范贞静端庄，天下所有珍奇玩好，都不足以打动她们的心，难道会以烟火为乐吗？况且如今两广还没有安定，四川尚未平静，辽东虽然说取得了胜利，但敌情难以预测，还要耗费心力处置，不能置之不理；北方敌人毛里孩包藏开边侵略之心，窥伺空隙，仍然应当深切忧虑；江

译西、湖广一场旱灾绵延数千里，百姓无法生活，其他遭受灾害的地方，更难一一列举；百姓嗷嗷待哺，张口等待救济，虽然承蒙优厚诏令赈济抚恤，但公私都很困乏，计策无从筹措，实在令人寒心。这正是陛下日夜焦虑操劳，顾不上安睡和吃饭，两宫母后也一同忧虑天下的时候，臣等又知道陛下没有空闲做这种事。至于翰林官员，以议论政事、代替皇帝起草诏令为职责，虽然说是供奉文字，但鄙俗浅陋、不合经典的言辞，难道适宜进呈给君上吗？如果不取法圣贤，却曲意引用宋祁、苏轼所作教坊致语来作为比照，这是拿三代以下的君主来要求陛下，而不是拿三代以上的君主来要求陛下。臣等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从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忝列庶吉士的选拔，陛下把我们安置在翰林院培养，教我们诵习六经、以孔孟为师法，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近来又授予我们现在的官职，感念蒙受国家恩德，日夜诚恳相勉，共同告诫自己，只怕学问偏邪、阿谀世俗，不能以万分之一报答恩德，哪里敢写这种鄙俗的言辞进呈，冒犯天听，自己招来侮慢不敬的罪过呢？臣等又曾恭敬诵读宣宗章皇帝御制《翰林院箴》，其中说：“启发君主的言语，只应合乎义与仁；尧舜之道，要由邹子、孟子来陈述。”如今这种烟火的举动，恐怕不是尧舜之道；烟火之诗，恐怕不是仁义之言。臣等知道陛下之心就是祖宗之心，所以不敢把这种话妄自陈说在陛下面前。况且明知不可行，却仍顺从去做，这是不忠；明知不可做，却不把实情上报，这是不直。既不忠又不直，臣等的罪过就大了。古代帝王在盘盂上刻警戒之辞，在几案和手杖上刻铭文，眼睛不看不合礼法的色彩，耳朵不听不合礼法的声音，兢兢业业，只想着长远的计划。即使处在纷华靡丽之中、幽静独处而可以放纵的地方，对于戒慎恐惧、操持内心、反省察验，以达到专精纯一的功夫，也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因为人主的一颗心，受到的诱惑很多；一旦被耳朵迷惑，各种奢侈淫靡的声音就会乘隙而入；一旦被眼睛迷惑，各种奢侈淫靡的色彩就会乘隙而进。人心越危险，道心就越微弱，天理与人欲不能同时存在。如果说上元节的娱乐只是小事，举行烟火只是细故，不足以成为圣明的累赘，这恐怕并不是这样。《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品行，最终会累及大的德行。”又说：“不受耳目欲望驱使，各项事务才能端正。”如果在这一件事上，厌弃旧常而喜欢新奇的念头兴起，那么将来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圣德是否得到修养，关系重大，不能因为是小事细故便不谨慎。况且制作漆器，对德行有什么损害，舜却制止了；美酒甘甜，对政事有什么妨害，禹却断绝了；修筑露台的费用并不足以算奢侈，汉文帝却仍然停止了。那些圣贤君主，为什么急切地处理这些事情呢？正是因为欲望不可放纵，坏的趋势不可滋长。臣等恭敬希望陛下宽免斧钺诛戮之刑，采纳草野百姓的言语，把烟火等事一概禁止，不让它们接触耳目，并把这种视听转移到别处。愿陛下像文王那样看待百姓，仿佛他们受到伤害；像大舜那样听到善言就如江河决口般迅速采纳。省下这些多余的费用，使流离困苦的百姓得以活命，赏赐征战戍守和服劳役的士卒，那么战争可以平息，旱灾可以消除，百姓可以富足，四方异族可以宾服，亿万年享有无边的太平福祉。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么陛下用来奉养两宫的孝心，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希望陛下深思并努力实行，不要认为臣等是在沽名矫饰，不要认为臣等的话迂腐空疏，使天下和后世知道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这岂只是臣等的幸运，实在也是宗庙

译社稷和百姓的极大幸运。臣等冒死，谨具奏本上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译乞恩养病疏（当时任南京大理寺署左寺副事、右评事） 臣为请求恩准休养疾病上奏。臣自从历任前职，成化十一年正月因母亲去世回家守丧；当年十一月又接着因父亲去世守丧，成化十四年二月服丧期满。在服丧期满以前，臣患了伤寒，转成劳疟，曾向本府具报，多次请医调治。到成化十五年十一月，才刚刚痊愈，又担心超过期限，随即被起复，于成化十六年三月到吏部报到。臣仔细想来，自己禀赋一向虚弱，加上连年患病，以致形成虚损，五心烦热，四肢倦怠。如今勉强支撑，虽然能够行走，但稍微遇到劳作就感到头目眩晕，饮食减少，调治多日仍不能恢复正常。臣这副微贱的身体如此多病，虽然图谋报效的念头从未敢忘，但如此困顿笨拙的资质哪里经得起驱策？如果再忝居官位、领取俸禄，恐怕不免妨碍和荒废职务。如果承蒙准许，恭请圣明垂怜，命有关部门允许臣按照惯例回家养病。倘若日后调养痊愈，便应当到部听候任用，希望报答圣恩于万分之一。臣冒犯天威，惶恐战栗至极，因此具本，谨奏上闻。乞恩致仕疏（当时任江西按察司提学佥事） 臣为请求恩准退休上奏。臣自从任现职以来，钦蒙圣旨，赐给敕谕，使臣专门管理学政。臣接受任命以来，日夜戒惧，想着奉行宣示圣德的意旨，鼓舞英俊人才，希望能够有所成就，以报答圣恩。只是惭愧才学疏浅，教导没有方法，到任至今已经超过四年，而对于士人的风气和百姓的习俗，没有看到丝毫益处。臣私下恭敬思量，如果不早些请求退休，以免占据贤能者的道路，那么不但上面辜负委任，而且还会在下面耽误后学。在臣愚昧的内心，实在不安。何况臣禀赋一向虚弱，从小多病，稍微涉入烦劳之事，便感到疲惫困倦。自先帝登基之初，臣侥幸取得一甲或进士名次，领取俸禄、供职才五六年，疾病便缠绵不断，竟然没有一年安闲，幸蒙先帝天地般的大恩，批准臣的请求，放臣回家养病，前后将近二十年，才稍稍获得痊愈安宁。臣之所以不顾厚颜、年老还出仕一次，大概是感念先帝深厚的恩德，想在陛下这里报答。今年臣已经六十一岁，胡须头发斑白，牙齿松动，精神气力渐渐不如从前，虽然想勉强策励自己以求稍有进步，情势上已经做不到了。臣在去年已经产生这个念头，后来听说有奏准的事例通行天下，要考选生员，这确实是臣的职责，所以不敢立即说出自己的私愿。如今臣巡行考察，依照规定进行考选，在六七月间可以办完事情，才敢冒昧陈请，烦劳并冒犯圣听。如果蒙准许，请敕令吏部另选有学问和品行的官员前来督理学政，同时赦免臣任职无效的罪过，放遣臣退休。即使余生只剩残喘，报答称颂也没有门路，倘若还能活着，也还应当教训子孙，奉行并牢记圣朝教化，希望日后能够有所报答。臣仰望上天和圣明，诚恳愿望至极，因此具本，命义子携带捧送，谨奏。进阶谢恩疏（弘治乙丑年，诏令晋升为朝列大夫。当时已经退休居家十年，奏疏今已缺失） ○读古录 读《周易》相隔千年以后，想在千古以前寻求圣人的言论，这可以从义理上求取，却不能拘泥于文辞。古代典籍之中，缺文错字很多。按照义理去求，就可以贯通那些本来不通的地方；拘泥于文辞，对于不通之处硬要强行解释，又怎么能得到它真正的意义呢？《易经·未济卦》六三说：“未济，征凶，利涉大川。”程子为它作传说：“六三以阴柔而不中不正的资质，处在险难之中，没有能力渡过险难，所以出征会凶险。然而未济也有可以渡过的道理，险难终究有脱离的道理；上面有阳刚的应援，如果能够渡过险难前去依从它，就可以渡过，所以说利于渡过大河。”他的话固然不是没有道理，但我私下认为，他最终还是费了许多言辞。朱子怀疑这里有缺文，应该是‘不利涉大川’，可以说深深领会了周公的意思。大概周公的意思是说，六三处在险难的极点，又以阴柔之爻居位不当，才能不足以渡过险难，所以出征就会凶险，也不利于渡过大河。如果说“未济，征凶，利涉大川”，那么文意之间就有相互违背之处了。有人说：“其他书籍在秦朝被焚烧，所以多有缺误；《易经》因为用于卜筮而免遭焚毁，却也说有缺误，这是为什么？” 回答说：“《系辞》论述乾坤是《易》的门户，朱子在这一章中本来就说其中有缺文和疑字。既然如此，把《易》看成没有经过秦火、因此没有缺误，难道不是拘泥了吗？” 读《尚书》文章的高下取决于气运的盛衰，看看《尚书》就可以知道。五经之中没有比《尚书》更古老的，它用来记载唐、虞、三代达到治理的道理。然而其中已经不能没有盛衰变化，也可以从中观察世道的变迁。有人说：孔子删定《尚书》，从唐、虞开始，《尧典》《舜典》和三篇《谟》，是唐、虞时代的书，应该是最古老的。然而看它们的文章平易明白，反而不如商、周时期许多文章那样曲折艰涩，这是为什么？回答说：不是这样。唐、虞时代，气运正盛，以尧、舜为君主，以禹、皋陶、稷、契为臣子，他们在朝廷上彼此赞叹、应答、叹息、反对，形成浑然一体的太平和谐之治，所以《典》《谟》的文章明白正大，万世也不能超过。到了夏、商、周，气运已经不及唐、虞兴盛，而他们用来达到治理的方法，与唐、虞相比也不能没有差异。因此那些见于誓、命、训、诰的文章，虽然都是当时贤圣君主所述说的，但其中的语言有时曲折艰涩而不可理解，这也是文风的变化。到了周王室东迁，气运衰落到了极点，所以《文侯之命》衰弱不振，《费誓》《秦誓》也如同《黍离》降为《国风》一样，它们的文章又怎么样呢？所以我说，文章的高下取决于气运的盛衰，从《尚书》中就可以看见。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平易的文章果真是《尚书》中最古老的，而曲折艰涩的文章反而有所不及吗？回答说：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讲论道理，他与众弟子互相问答，都平易明白；至于他谈论文章，也只是说“文辞能够表达意思罢了”。那么，《尚书》中最古老的部分，果真是在平易明白的那一边吗？还是在曲折艰涩的这一边呢？读《毛诗》

译自从武王拥有天下，周代所作的诗都称为“雅”。到了平王东迁，周代所作的诗便降为“风”。究竟是诗本身降低了等级，还是孔夫子删诗时把它降了等级？如果说是诗本身降低了，那么平王虽然东迁，天子的名分仍然存在于诗中，本来不能称为“风”。如果说是孔夫子把它降了等级，那么孔子修订《春秋》，常常以尊崇周王为原则；如今删诗却把它降低，使它等同于列国之诗，岂不是自相矛盾吗？唉！这也足以验证世道的盛衰了。周代的世道，在武王拥有天下以后最盛，在平王东迁之时最衰。世道有盛衰，诗也随之而有盛衰，这是道理，也是形势。因此周代兴盛的时候，成王为天子，周公辅佐，朝廷的制作礼乐完备，所以诗中见于《小雅》的，是宴饮享乐的乐歌；见于《大雅》的，是会朝时的乐歌、接受福祉和陈述警戒的言辞，有的欢乐和悦，以充分表达群臣百姓的情感；有的恭敬庄严，以发扬先王的德行，充满了和美太平的气象。到了周代衰微、平王东迁之时，朝廷已经没有制作礼乐的事业，诗中在各国流传的，不过是怜悯宗周的覆亡，哀伤服役的劳苦，叙述乱离的忧患和淫奔的情感，甚至忘记申侯杀父的仇恨，反而替他戍守，导致百姓的怨恨表现于诗中。那里果真还有像《小雅》那样欢乐和悦的作品吗？果真还有像《大雅》那样恭敬庄严的作品吗？那些诗既然没有二雅中的事情，也就只是民间风俗歌谣的言辞，与列国之诗相同罢了。孔夫子大概也是因为那些诗本身已经降格，所以才随之把它们降格。然而，平王时代的诗与二雅中正雅的诗固然相差很远，但仍然是天子时代的诗，把它附在变雅之中是可以的。为什么一降格便成为“风”呢？大概变雅虽然政事不及正雅，但诗的声调还与雅相合。至于平王时代的诗，它的体制本来就是列国的风，孔夫子又怎么能够偏爱它而私自归入雅呢？读《春秋》《春秋》这部书，只是根据当时实际发生的事情加以记载，把是非善恶的公论交付给后世，起初并没有故意在其中褒贬什么，但褒贬自然显现出来。解说《春秋》的人往往从一言一字中寻求圣人的微妙用意，这就穿凿了。秦穆公攻打晋国，夺取王官和郊地，《春秋》记载说“秦人伐晋”。晋襄公报复王官之战，《春秋》记载说“晋侯伐秦”。解说的人说：晋国军队三次击败秦军，秦穆公报复，这是常情。圣人因此贬抑他而称“人”；秦国夺取王官和郊地，还没有像晋军那样结下深仇。晋襄公又报复秦国，超过常情，圣人不讥刺他，反而称他的爵位，大概是用常情来对待晋襄公，却以王室的事情责备秦穆公。我恐怕圣人的褒贬并不是这样曲折迁就的。天下最严正的，没有比《春秋》更严正的了；它用来判定是非善恶，为万世垂示法则。如果圣人果真按照常情对待晋襄公，就一定应当记作“人”来显示他的过错；如果果真以王室之事责备秦穆公，就一定应当记作“爵”来明确显示责备的事实。这样才明白正大，可以为万世垂法。如果因为晋襄公不值得责备便称其爵位，而秦穆公则以王室之事责备他、记作“人”，那么圣人在《春秋》中褒扬时称爵、贬抑时称人的情况很多，这与此事究竟有什么区别呢？晋襄公还曾经攻打卫国，《春秋》也记他的爵位；等到卫成公攻打晋国，《春秋》也记作“人”，它的记载方法大概没有不同。解说的人却说：晋襄公能够继承晋文公的事业，首先能够威服诸侯，所以记他的爵位以表示尊贵；作为霸主，宣布罪状而进行讨伐，卫成公不反省自己的罪过，反而出兵报复，所以记作“人”来责罪。记载方法明明是同一套，褒贬却如此不同，怎么能说它是天下最严正的法典呢？我私下恐怕这不但不足以示范法则，反而只会增加人的疑惑。果真是圣人的本意吗？诘难者说：那么为什么有时记爵位，有时记作“人”呢？回答说：孟子说：“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是一回事。它们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它们的文辞则属于史书。”由此推论，那么有时记爵位、有时记作“人”，未必不是鲁国史书原有的文字。诘难者又说：圣人既然未曾有所褒贬，那么凭什么判定是非善恶而为后世垂法呢？回答说：圣人根据事实加以记载，是非善恶自然无法掩盖，又何必在一言一字之间细细计较，然后褒贬才看得出来呢？所以我曾说，《春秋》就像造化。造化生育万物，从未有意使它们成为大的或小的、高的或低的；然而它依据万物各自的形状赋予形态，于是大小高低无不在天地之间自然显出各自的形状和色彩。既然如此，想要知道圣人作《春秋》的用意，就应当从造化生育万物这件事中去求取。读东坡《足柳公权联句》从前孟子谈到梁惠王在池沼边游乐，说：“与民同乐”；谈到齐宣王在雪宫游乐，说：“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古代君子对于君主的享乐，必定希望它与百姓共同享有，而不希望君主把它私自据为己有。看唐文宗与柳公权联句，皇帝的话固然只知道把快乐私自享有，而柳公权的话也不能引导他把快乐公之于民。东坡讥刺他的不足并为他续足诗句，可以说深深领会了孟子的意思。与柳公权的话相比，它们的高下、宽狭，哪里只是天壤之别呢？然而，柳公权因穆宗谈论书法，便用笔法来进谏。文宗曾经穿洗过的旧衣服，群臣都来祝贺，柳公权独自说：“君主应当进用贤能、斥退不肖，采纳谏诤，明确赏罚；穿洗过的旧衣服，对于治理之道没有益处。”郭旼把两个女儿献给皇帝，因而得到邠宁节度使的职位，柳公权反复讽谏，皇帝最终把他的女儿送还给郭旼。他忠诚有益的事情很多，类似这样的不止一件；那么柳公权也是一代贤臣。我担心读者会因为一句话就概括一个人的全部，所以一并叙述这些事情。读《西汉书》班氏撰写《西汉书》，凡是律历、礼乐、刑法、食货、郊祀、天文、五行、地理、沟洫、艺文，没有不设立专志的；一个朝代的制度，可以一览而全部了解。唯独对军事没有设志，却把它附在刑法志中，大概是把军事和刑法混为一谈了。军事是用来抵御侮辱和外患的，刑法是用来辅助教化的，二者实际不是一回事。班氏把它们混为一体，这难道是最恰当的论断吗？制度完备的，没有超过周代的。《周礼》一书正是用来记载周代制度的。看它既设置司马掌管军事，又设置司寇掌管刑法，那么军事和刑法不能没有区别，是很明显的。唉，这大概就是《汉书》不如《周礼》的地方吧！

译项羽包围汉王于荥阳，高帝请求讲和，亚父劝项羽赶快进攻，项羽于是从四面攻打。将军纪信说：“事情危急了，请让我欺骗楚军，使您可以从间道出去。”于是他乘坐王车，车上悬黄屋左纛，说：“粮食已经吃完，汉王投降楚国了。”楚军都在城东高呼万岁前来观看，因此高帝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走。项羽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已经出去了。”项羽于是烧死了纪信。高帝没有死在荥阳，大体全是纪信的功劳。纪信真可以说是忠于职守、忠于君主的人了。他看那些世上领取君主俸禄的人，遇到患难就摇尾乞怜，只求苟且保全生命，难道不就像■〈氏鸟〉鸮对于凤凰一样吗？为什么高帝平定天下以后，论功行赏，却完全没有褒奖尊崇纪信的典礼施及于他呢？高帝真是薄恩啊！班氏撰写《汉书》，汉代的臣子全都为他们立传，唯独纪信缺载。这样凭什么劝勉臣子忠于所事呢？读《欧阳集》欧阳文忠公平日的操行和立身朝廷，光明正大，大体可以从他的文章中看出来，实在不容许我妄加议论。然而我曾经读他的文章而有所感慨。欧阳公在朝廷任职时，对于王安石、吕惠卿都曾经加以评论和推荐。他对王安石称赞其德行和文学为众人所推重，能够守道安贫，刚强而不屈，应当把他安置在御史台和谏院；对吕惠卿则称赞他才识明敏，文艺优长，爱好古道、约束自身，为人端正雅正，应当把他安置在馆阁。详细考察他们的行为，王安石的学术不纯合于道，几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他的用心和处事，没有一件不陷入邪道，又自以为正确，穿凿附会，加以文饰，那么他不能成为君子，已经显而易见。吕惠卿专门做圆滑逢迎、阿谀依附的事情，权势宠幸之中又是小人里最突出的一类。等到他们相继掌握政权，便都以奸邪误国；与欧阳公当初所评论推荐的他们相比，简直如香草与臭草、冰与炭那样完全不相合。我由此看出，小人迷惑人的力量很深，即使光明正大的士人，也有不能避免的时候。像欧阳公这样光明正大的人，尚且会被他们迷惑到这种程度，何况不如欧阳公的人呢？唉！后世有志于为国家推荐贤能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读《东坡集》我读苏文忠公的文章，看见他深切论述申不害、韩非、杨朱、墨子、佛教、老子学说的危害，相信他是排斥异端的人。等到读他的《四菩萨阁记》，其中说：“僧人简只讲佛教，苏轼为先父施舍财物，一定要选择自己最珍爱的、最不忍舍弃的东西。苏轼按照他的话思考，先父所最珍爱的、我最不忍舍弃的东西，没有比唐代吴道子所画的四菩萨更合适的了，所以最终把它送给了简，又捐助钱财建造阁子来收藏它，并且在阁上画先父的像。”我于是又不能没有疑惑。世俗之人信奉佛教，在亲人丧亡时受到僧人的欺骗诱导，有的供饭给僧人、供奉佛像，有的抄写经文、塑造佛像，有的修建■〈土答〉庙来求取阴间的福报。苏公把这些东西施舍给佛教，不是几乎与被世俗迷惑的人相同吗？自从邪说横行流传，败坏人的心术，天下人纷纷信奉，信得厉害的甚至到了倾家荡产才罢休。先儒竭力与它辩论，仍不能取胜，就好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燃起的大火。苏公一生以排斥异端为志向，可是所做的竟然如此，想凭这种方式去战胜异端，就如同捆一束湿柴去浇灌油火，哪里能不至于把自己也烧成灰烬呢？然而苏公的用心，一定还没有达到像世俗人那样被迷惑的程度。我担心这种流弊将来一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又担心那些被异端迷惑的俗儒拿苏公作为借口，所以极力说明这一点，这或许也是《春秋》责备贤者时所采用的原则。读《荆公集》宋神宗曾经询问王荆公，本朝能够享有国祚一百年、天下相安无事的原因，王荆公上疏回答。他的大意说：“国家历代圣主相继，仰面畏惧上天，俯身畏惧人民，宽厚仁慈、恭敬俭朴，忠诚宽恕、真实诚恪，这就是天下无事超过百年的原因。希望陛下留心，那么也是天下的福气。”当时神宗锐意求治，把天下托付给王荆公，凡是他说的话都听从。如果王荆公始终能用这几件事辅佐神宗，那么天津的杜鹃鸟未必不能与岐山的凤凰同为太平祥瑞。无奈入相没有多久，就把祖宗百年实行的法度全部改变，急切地把财利和兵革作为首要事务，任用凶恶奸邪，排斥忠诚正直的人，性情急躁强横，内心阴险狠毒而又巧诈，甚至说祖宗的法度不值得效法，天象的变异不值得畏惧，人民的言论不值得顾虑。天下人喧嚣骚动，丧失了安居乐生的心，最终群奸肆虐，毒害遍及四海。到了崇宁、宣和时期，祸乱达到极点。对照他先前回答神宗的话，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为什么言语与行为相距如此遥远呢？孔子说：“有言辞的人不一定有德行。”确实如此！王荆公一生的文章高出一世，大体上却与他的行事和心术多不相同。我姑且只就其中最相互背离的地方来说，以说明观察一个人，不能马上因为他所说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书 寓居邵武寄信给京城府邸，给侄孙希武、孙希英。

译未轩居士写给侄孙希武和孙希英：我今年春天因为夏太守恳切请求，坚决推辞却没有成功，于是三月初来到邵武。四月十一日，有传抄会试中榜姓名的文书送到这里，我得知你们兄弟有幸一同登科，上可以彰明祖先的德行，下可以显耀家门，老人的心因此得到了一番安慰和洗涤。邵武地方十分偏僻，京城和故乡的音信都不容易得到，直到六月中旬才得到廷试的消息；到七月底之间收到家信，又知道希武得以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希英在哪个衙门观政，直到如今还不知道。我家自御史公以下，世代都有德行善举，年代更远的我无法详细知道。自我祖父检讨公和我父亲知县公以来，所任官职虽然不同，但都勤谨清白，没有辱没自己的职务。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居乡忠诚守信、谦逊和善，对待宗族和姻亲，周济贫困、抚恤患难，努力尽自己的能力去做。我父亲在束鹿任职时施行惠政，给百姓带来的好处尤其多，所以他活着时人们敬重他，去世时人们哀悼他，没有人怨恨厌恶他。我兄长和我能够从科举中出身，承受国家的荣耀恩宠，哪一样不是祖父余庆所及呢？我兄长不幸早逝，而我又不能与他相似，只能到此为止，所以他的余庆又集中到你们兄弟身上，使你们有了今天。你们兄弟难道不应当早起晚睡，思考怎样迎接并承受这份余庆吗？从今以后还要勉力学习，明白义理以应对事务，钻研文章辞藻以修养自身，谨慎言语，选择交游，端正志趣和方向，务必把自己置于没有过错的境地。至于官职的高低、俸禄的厚薄，就一概听凭命运而顺受它，这样或许可以承受并凭借祖宗的余庆，使它永远延续而不衰败。世上有些人忙忙碌碌、奔走追逐，向人低头仰视，求取迅速显达，偶尔有人得到它，并不是别人能够给予我的，大概也是我命中应当得到的罢了。然而一生的名誉节操却因此丧失败坏，何况求取而得不到的人又有多少呢？我一生恪守这个原则，虽然爵位品秩的华贵显要不如别人，生活享受的丰厚富足不如别人，但随着事情的变化加以排遣，颇觉得胸中没有大的牵累，这正是我一生受用最深、最有力量的地方，所以特意告诉你们兄弟，希望你们相互勉励，以成就长远的事业，增光于我的祖宗，使我的家门更加兴盛。我这里所修的书还没有完成，估计还不能回到莆田家中。自六月初旬以后到现在没有收到书信，听从莆田来的人说，我家老幼都平安，只是今年早稻已经歉收，五六月间又遭遇严重旱灾，冬季禾苗多已枯死，我家 田地连年收入不足以维持一年生活。旧债还没有全部偿还，新债又逐渐堆积起来。如果再遇到荒歉，不知道将来拿什么来打算。东畦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京？选官的日期不知道确定在什么时候？我在福州曾经抄录老叔公的一篇墓铭，托景大叔、方二兄的儿子转寄，不知道你是否收到？可以替我向送信的人问一问，若已经收到，便附在信中告诉我。《未轩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未轩文集》卷二 （明）黄仲昭撰 ○序 《晋江杨氏家谱》序 古代大宗、小宗的制度，是圣人用来理顺天伦、联结人心、敦厚风俗、扶持世间教化的。汉、魏以来，宗法制度废弛衰落，圣人的本意也湮没了。有志于维持风俗教化的士大夫，才开始制定谱牒，用来确定世系、辨明昭穆。这样人心便可以得到联结，天伦便可以得到叙述，也就是圣人宗法制度遗留下来的意旨。那么，士大夫编写谱牒，难道可以苟且吗？《晋江杨氏家谱》是我的朋友思明君所撰写的。杨氏原来有谱，遭遇元末兵乱而散失不存，所以从思明君的高祖以上，名位和世系没有办法考察；所能知道的，只从他的曾祖父子成甫开始。一代传下为迪吉甫，是思明君的祖父；再传为浚仪甫、浚辉甫，分别是思明君的伯父和父亲。从这一代以后，继承家族的子孙渐渐增多，旧谱经过多年，也不免残缺。思明君奉父亲之命，根据仅存的材料重新加以考订，补足其中尚未完备的部分；凡是年代久远、无法知道，或有所疑问、不能弄明白的，都一概缺而不载。思明君编写这部谱，确实可以说没有一点苟且。一览之间，昭穆次序灿然明白而不紊乱，世系的亲疏也明确可考。圣人用来理顺天伦、联结人心的宗法制度，依靠谱牒而不至于坠失；它对于风俗教化，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然而，维持风俗教化固然不能不依靠谱牒，而维持谱牒的根本，又在于贤能的子孙。我们福建的蔡氏，在宋代宗族最为兴盛，端明学士蔡襄、丞相蔡京以及他的弟弟蔡卞，先后在朝廷显贵。当时谈论谱牒的人，很少有能与他们相比的。然而端明公蔡襄的高尚风范和清正节操，值得敬仰，卓然是一个时代的名臣。蔡京在下面欺骗君主、误害国家，流毒四海，天下都把他看作奸邪之人。没有几代以后，蔡氏子孙只有端明公这一族还保存谱牒，蔡京、蔡卞两族则寥寥无几。蔡京、蔡卞未必没有族属，大概是以收入他们的谱牒为耻，所以都自称附属于端明公的族系。唉！贤德的人，别人的族人会附属于自己；不贤德的人，自己的族人会附属于别人，难道不可以引以为鉴吗？难道不可以恐惧吗？我与蔡氏是同乡，熟悉地知道这件事，因此深有感触。所以借为思明君的家谱作序之机，一并列举此事告诉杨氏子孙，使他们知道警戒。思明君名智，成化甲申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监察御史，弹劾权贵毫不回避，后来因得罪权贵被倾陷，出任广西藩省照磨，大概是振兴杨氏宗族的人。《竹溪诗集》序

译朱子解释《孟子》中的“知言”，说一个人的心明白正理而没有蒙蔽，然后他说出的话才会平正通达而没有毛病。我私下认为，这不只可以用来理解言语，观察别人的诗也不超出这个道理。因为言语是内心的声音，而诗又是言语中最精粹的部分。诗有纯正和瑕疵、邪曲和正直，难道不是因为它本来就出自内心吗？我看近世的诗，学习豪放壮阔的，多流于狂妄荒诞而缺少和平之气；学习繁缛华丽的，多流于纤细柔靡而缺乏正大之体；学习冲淡自然的，多流于浅近俚俗而没有隽永的意味。这难道只是诗本身的罪过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内心没有明白正理，各自有所蒙蔽罢了。我的朋友魏竹溪先生，天资机警敏锐，早年在乡校求学，诵习讲说，远远超过同辈。后来有关部门听说他的才干，征召他担任县里的从事。有人劝他辞去此职，以参加科举选拔，先生笑着说：“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却不出来做官求取俸禄，是古人深以为罪的事情。况且这也是圣朝求取仕进的一条道路，只看我所树立的根本怎样罢了；这难道足以成为我的耻辱吗？”于是毅然接受职位，每天坐在官署处理文书，对于权势、利禄和纷华之事，丝毫不被触动。空闲时便焚香弹琴，有时挥墨作山水画，而尤其专心于诗歌。他起初广泛阅览古今各位名家的文集，最终则专以盛唐为宗旨。到京师游历时，又同前辈姑苏刘公钦谟、同乡周公次玉往来唱和。二公彼此在各位缙绅之间为他传播声誉，从此竹溪的诗名远近流传。等到他赴吏部参加选授时，冢宰尹公听说他的名声，召他作诗应试，其中有“简拔自惭非汉吏，威仪今喜识周官”两句，深受诸公称赏，于是授为无锡县丞，后来改任宿迁。不久便辞去职务归来。他在无锡以及居家期间，都曾召集当时的名胜之士组成诗社。今年他已经八十多岁，却仍未曾有一天停止吟诗。我曾得到他的诗集并阅读，其中五言诗如《寄吴太守》：“孤灯残夜梦千里，故人心。”又如《送林郎中致政》：“烟云新世态，花竹旧郊居。”又如《题璜山清隠轩》：“冕浮云里江山醉，眼中。”他的七言诗如《懐江湖故人》：“千里宦情星北拱，百年人事水东流。”又如《秋日病起》：“黄花篱落家家酒，白鴈江天处处砧。”又如《寄余汝盛闲吟》：“有客知何逊，独酌何人识马周。” 其他载入诗集的作品，大多也都是这样。他的气韵平和，体格正大，意味隽永，蔼然具有盛唐的风致。这大概是因为他平日笃志于学，以此涵养心体；又使他的政事平正，以此实现心性的作用，所以表现在诗中的，能够兼备各种美质，像这样。他如今任赣州通守的陈士元，与先生交游特别深厚，准备把他的诗集刊刻出来，于是向我求序。我也承蒙先生厚爱，所以没有推辞，写下这篇序，并一同刊刻，使之流传。先生世代都是莆田人，名时敏，别号竹溪，因此他的诗集也就以此为名。《送同年进士还乡序》某进士君，某某，是我们莆田所生的人。莆田古称“海滨邹鲁”，生长在这里的人大多从事诗书，重视名声和操守，大概是当地风俗如此。君年少时便负有奇异的气概，勤奋学习，谨慎行事，不肯平庸地居于他人之下。成化丙戌年，他捧着乡试录取文书来到京城参加礼部会试，考中正榜，入朝廷对策，赐进士出身。后来吏部认为进士还没有全部得到任用，请求下令让若干人留在各司观政；皇上命我回家等待次第任用，君也在其中。将要出发时，留京的同年进士相继在都门外为君饯行，说我以文章为职分，应该有所赠言，我按情谊不能推辞，于是斟酒告诉他说：“人固然有不能生在文献之邦、因而成就学业的人，也有生在文献之邦却没有遇到时机的人，这些都是人的不幸。幸而生在文献之邦，又遇到了时机，如果自己画地自限、不求上进，那就是自己的罪过了。从树木上就可以看出这个道理。树木生长，起初依靠高山深谷来托住根本，又有雨露风日滋润温养它，它的生长可以说是顺遂了。然而有时还会遭受牛羊践踏、斧斤砍伐，也就未必能够长成有用的材木。如今君生长在莆田，就如同树木把根托于高山深谷一样；又幸而朝廷的培植已经达到如此程度，难道不就像树木受到雨露风日的滋润温养吗？” 然而如果沉溺于骄傲放纵、安逸享乐、声色货利之中，就如同树木遭受牛羊和斧斤的伤害。你能把自己所得的条件充分发展，达到广大境界吗？君此次归乡，千万不要因今日所得便自我止步，还应当以学习问道充实自己的知识，以仁义涵养自己的内心，以礼乐修饰自身，以弘大坚毅激励自己的行为，使那些所谓牛羊斧斤之害无从侵入。将来应召入朝，施展才华，任职各处，卓然有所建树，直到惠及天下，那么不只是莆田的文献声光增添，朝廷培植人才的用意也有了可以依靠的成果。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我和君同生于一个县邑，学的是同一条道，又是同科进士，所以提出这些话同君共同勉励。君到莆田后，请向乡里的前辈请教；如果有人认为我的话还不够充分，而另有说法，君来京时，希望把它告诉我。《阶梯勲业诗序》

译“阶梯勲业”作为诗的题名，为什么这样命名呢？这是延平各位士友为送吴至善君赴贡而作的。送他赴贡却以此为诗题，又是为什么呢？我朝人才入仕，以科举和贡举为正途；能够由这条正途进入仕途，那么受到任用就有了期限，而功勋事业的阶梯也就从这里开始了，这就是各位士友赠言的意思。那么，他们所说的功勋事业又是什么呢？古代君子，道德充实于自身，施行于政事，足以安定国家、使百姓获利，这就是功勋事业中最显著的，像大禹、后稷、伊尹、吕尚一类人就是这样。有的人学术正确却尚未纯粹，功业显著却还不够宏大，这就是次一等的，像汉代诸葛武侯、唐代狄梁公、裴晋公、宋代韩魏公、范文正公一类人就是这样。至于内心没有主见，只凭才智驰骋，求取一时的功名，这又是最下等的。各位士友对至善的期望，想来一定在前一种，而不在后一种。但人的通达与困厄有不同途径，地位的尊卑也有不同等级；如果一概以遥远而宏大的目标来要求他，岂不是过于高远吗？其实也不是这样。君子处在这个官位，就应当尽这个职位的职责；职位没有不尽职的地方，就都是所谓的功勋事业。孔子做委吏时，钱粮会计处理得当；做乘田时，牛羊长得肥壮；做鲁国司寇时，鲁国得到大治，齐国人于是归还了所侵占的疆土。随着职位有大小而尽到自己的职责，又到哪里会不是功勋事业呢？先儒说孔子是万世之师，又说圣人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我对至善的期望，也只在于学习孔子罢了。不过我听说至善才思敏捷而志向坚定，学问明达而品行端正，在诸生中每次课试总是优秀，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将像拔出蝥弧、首先登城那样取得先登之功。如今他又升名进入太学，得以师从天下士人，更加涵养根本，磨炼文才，进而同京畿的士子争先后，谁能够抵挡他呢？取得高第，登上显贵，以此作为通往远大功业的阶梯，关键就在这里，哪里有什么过高呢？不过他学习的方法，也只是讲求学问以明白义理，努力践行以体会道德，随着所处职位尽力做好应当做的事罢了。各位士友整衣行礼致谢说：“您的话真是高明！”于是请我写下来，作为《阶梯勲业诗序》。《送佥宪锺公考绩之京序》姑孰人锺公德卿，任福建按察佥事超过两年，又奉诏书提督学政，到现在又超过三年了。当初，公任满三年，按惯例应当回朝报告政绩。巡抚都宪张公认为公初任学政时鼓舞兴作的功劳不可立即中断，于是留下公继续任事。今年秋天任职满六年，又到了报告政绩的时候，镇守、巡按诸公再次交章荐请留任，但公急忙整治行装、告诫随从准备出发，大概已经不能再挽留了。福建人爱戴公，都为他的离去感到惋惜。乡里的父老说：“从前公巡视各地时，仁爱施行如春天，威严施行如秋天，所以当时官吏没有苛刻贪残的政事，乡邻没有哭叫冲撞的声音。《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如今这一去，什么时候再回来，以完成对我们百姓的恩惠呢？”学校中的优秀士子说：“自从公来到学政任上，便用道德仁义引导我们，使根本端正；用经史考核我们，使文章纯粹；温和亲切，如同父子相互亲爱；诚恳切实，如同师友相互问答。《诗经》说：‘既有和颜又有笑容，不是发怒而是教诲。’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如今这一去，什么时候再回来，以完成对我们这一类士子的教导呢？” 那些当时身居官位的缙绅又说：“锺公天性敏捷而勤勉，内心公正而宽恕，学问广博而纯正，行为端正而通达，所以自从考中进士以后，历任两京大理寺正、副官，直到今天审理案件而使冤屈和滥刑得到平反，掌管司法而使法度得到施行，教养人才而使人才兴盛，大概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做好的。《诗经》说：‘正因为他具有这些品德，所以才能相似地表现出来。’这不正是说锺公吗？”如今圣明天子急于求取贤才，主管官员又明白地举荐公为贤能之人，我知道锺公将要登上高位了。只是想到公在福建时，他的清廉节操足以规范贪鄙之人，他的宽宏气量足以消解暴戾之气，他的卓越见识足以警醒愚昧庸常之人。假如公不再回来，那么我们对他的思念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仲昭听到这些话，感叹说：“君子为什么能使人感动如此深、爱戴如此至呢！”考察他们所说的话，乡里父老是因为歌颂公的政绩，学校俊秀是因为歌颂公的教化，而当时身居官位的缙绅，则是因为歌颂公的政教有根本。一个人内在积蓄的东西有根本，施加于人时又没有违逆之处，福建人在公将要离去时仰慕而不忍舍弃，离去后又盼望他回来，不也是理所当然吗？不过，我私下曾听说，古代君子不因私情而把私事置于公事之前，也不因少数人的愿望而废弃多数人的利益。公在福建时，他的恩泽不过止于一方；假如让他在朝廷任用，那么恩泽便会由内而外推及四方，天下百姓难道不会一同受到他的恩泽吗？这样看来，希望公留在福建，是一方人的私情；感情上盼望公在朝廷任用，却是天下人的公心。顺应天下人的公心，难道不比顺从一方人的私情更为重要吗？莆田的大夫士人都认为仲昭的话是对的，命我写下来作为赠给公的文章。仲昭过去曾同公共事，承蒙公爱护最为深厚，所以不推辞而写下此文。一方面把这些话告诉主持铨选的人，另一方面也借此排解福建人私下的仰慕留恋之情。《洪山严氏清隐图序》

译严氏世代居住在仙溪的锦洋，逐渐成为当地的望族。族中俊彦敏祥君，又喜爱洪山的美景，于是迁居到那里。山上危石峭拔高耸，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又有清澈的溪流和肥沃的土地，映照环绕在左右。君在其中建了几间屋舍，有蔬菜可以食用，有桑树可以养蚕，有牲畜、鱼和酒醴可以供祭祀宾客之用。白昼悠长，沙禽林鸟在水中游动、空中飞翔，樵夫的歌声和牧人的笛声彼此应和，穿着烟色蓑衣、戴着雨笠的人来来往往，全都不出一转眼所能看到的范围。古人所称的逸人幽士居处，如王维的辋川、李愿的盘谷，大概也不过如此。君住在这里，每天督促童仆耕种，闲暇时便缓步出行，随意游览，逍遥徜徉，只随自己的心意而行。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说：‘我不能随从世俗、俯仰迎合，做官不是我的志向。’成化戊戌年，君年满六十岁，同乡的寿俊江文善甫同他的宗亲旧友商议说：‘君是隐士。古代的至人隐居自得，不让心灵受到牵累，因此大多安康宁静而长寿。像君这样的寿命，难道也是从隐居中得到助益吗？’于是请工匠绘图，题名为《洪山清隠》，准备在祝寿酒席上作为助兴之物。便托我的表弟方朝辉来请求我写几句话冠于图首，于是我写序说：‘长寿能得益于隐居，这种说法由来已久。’ 如今创作这幅图，难道也是善于颂扬、善于祈祷的做法吗？”所谓“隐”，是说深深隐藏而不求出仕。天下万物，只有隐藏得深的才能获得长久的寿命，为什么呢？因为它所处的环境安静。拿树木来说，生长在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和大国之中，并不是不美好；然而起初有牛羊放牧践踏，最终又有斧斤砍伐，树木的生机于是被斩断了。至于深岩幽谷中的树木，经历四季而不改变，历经千年而常存，这难道是树木的本性不同吗？只是所处的环境不同罢了。人的身体，四肢希望安逸，七情希望平和。如果让身体在声色名利的场所中争逐，在得失的领域里忿怒争斗，百般忧患感动他的内心，万般事务劳累他的形体，就没有能够长寿的。只有隐居的人，没有奔走服役来劳累外在的身体，没有宠辱得失来困扰内心，身体安定舒适，心胸开阔、精神愉悦，他的长寿自然会不期然而然地到来。这样看来，君将来享有的寿命，难道会有尽头吗？又听说君迁居洪山时，把先世的产业全都让给弟侄，一家之内和睦亲爱，没有间隔。每年延请老师在家塾中，教导乡里的子弟，费用即使很多，也从未露出吝惜的神色。乡里有贫困的人，他便周济；借了钱却不能偿还的人，他也不再追问。他这样敦厚而崇尚品行义理，大概已经接近仁者了。〔其〕用心如此；由此看来，君的长寿固然由于所处环境安静，而他之所以能够安静，又根本在于仁。孔子说：“仁者静。”又说：“仁者寿。”在君身上得到了验证，就更加可信了。《送闽藩左方伯路公致政还安成序》成化戊戌年春天，福建藩司左方伯安成人路公入京朝觐，恳切地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退休。主管官员把此事上奏皇上，皇上准许了。福建人仰慕公，没有不叹息流泪的，简直像慈父慈母将要离去一样。世上那些做官的人，百姓看待他们，就像看待传舍驿站中的过客一样；到了去留之际，内心漠然，不因此增添喜悦或悲伤，甚至还有排挤他、希望他离开的。像公在福建时，百姓爱戴他；他离去时，百姓怀念他。这究竟是凭什么得到的呢？仲昭曾私下观察公的施政，平易近人、仁慈宽厚，始终以爱护百姓为主。起初公尚未到任时，福建各地的贡赋和供给，都平均从八郡征取，不考虑各郡大小。公到任后，便分别按照各郡人口数确定等级，赋役才得以公平。各郡的税粮过去都要运送到邻郡，百姓害怕海运艰难，往往卖掉产业到别处买粮，于是粮价飞涨，所费很多，百姓更加困苦。公明察这一弊端，于是命令各郡在本郡缴纳，百姓十分便利。福建偏处一隅，山川溪流险阻，每年把税粮的一半折价运往京师，征收的价格只达到民间价格的一半，百姓争相缴纳。吏胥便借机作弊，每年向各郡征收时，往往按照私意上下其数，主管官员却没有察觉。公到任后把这些弊端全部革除，百姓非常高兴。公的施政，大多都像这样，这些只是其中尤其显著的罢了。那么福建人之所以仰慕公而不忍舍弃他，难道只是声音笑貌造成的吗？还是仲昭因公归乡而有所感触呢？《尚书》说：“人只求用旧臣。”《诗经》说：“三种长寿者成为朋友。”大概是因为年高德劭、成熟老练的人，是国家所倚重的。公早年考中进士，从给事中历任都给事中，在朝廷上刚正直言，多有建言，其中重大的事迹都载在《英庙实录》中。后来又从云南左参政历任右方伯，直到今天的官职，所到之处都给百姓带来恩惠和爱护。像公这样老成持重的人，屈指可数。假如公能在朝廷得到重用，那么他的建树又岂止这些呢？虽然公恳切地以疾病为由请求退职，主管官员竟没有听说向皇上说明而挽留他，为什么如今任用人才同古代不同呢？这也是仲昭在公归乡时不只是替福建人惋惜的原因。仲昭疏远而卑微，想挽留公却做不到，于是写下此序来表达福建人仰慕留恋的心情，也借以表达自己的私意。《伊洛渊源録新増序》

译圣贤之道，显达时推行于百姓，就成为善治；困穷时在自身讲明，就成为正学。所谓道统的传承，不外乎这两方面。自从文字和契刻开始兴起，这种道到了尧时才开始大为显著。尧把它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和周公。文王、武王、周公去世后，这种道不再流行于世，天下于是再也不知道有善治了。孔子凭借生而知之的大圣之才却没有得到职位，于是同他的弟子讲明这种道理，删定、撰述六经，最终汇集各位圣人的大成，使道统得以延续。因此《论语》在篇末详细记载尧、舜、汤、武的事迹，大概是为了说明圣学的传承，实在源自尧、舜。孔子的道，只有颜子、曾子领会得最深。后来曾子传给子思，子思又传给孟子。因此孟子在七篇的末尾，也逐一叙述尧、舜、汤、文王、孔子相承的次序，大概也是为了说明他所传的道实在源自孔子。孟子去世后，这一传承便湮没了，于是千年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正学。到了宋代，濂溪周子才超然独得，开始在《太极图说》等图书中阐发其中精微深奥的道理。当时，河南二程夫子确实得到了这种学问，并进一步推广扩充。因此朱子著《伊洛渊源録》一编，详细记载他们师友之间讲明、传授的内容，以及表现在言语、行为和政事之间的事迹，用来彰明它上承孔孟的道统，下启关中、闽中的传承，这不也是《论语》《孟子》篇末所叙述的意思吗？南京户科给事中丰城杨君方震，早年便知道仰慕正学，对这部书留意已经多年。因为其中有朱子想删改却来不及处理的地方，他稍作订正，又采录朱子文集、语录中论及书内诸位贤人事迹的内容，各自增补在本书之后，大概是想让学习的人一看便完全了解诸贤为人的实际，效法可以效法的地方，警戒应当警戒的地方，他的用心也十分勤勉。他曾经为本书的始末写序并刊刻成书，后来又写信对仲昭说：‘希望您写几句话，阐明伊洛之传，并向学习的人指示门径路径，说得明白亲切，或许能够有所补益。’仲昭虽私下有志于此，却不知道它的归宿所在，正深切地发出望洋兴叹，哪里敢说什么呢？不过我曾看过朱子答复吕成公的话：‘过去读程子的书，却没有得到其中的要旨，后来因诵读他所说的“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两句话，虽然简约，实际上进入道德之门没有超过这两句话的。’ 这是朱子为学习者抽关启钥、最为切要的话。我们这些人如果能够从这方面用功并有所收获，那么成为圣人、贤人，都由此而来。显达时就用它来改善政治，困穷时就守住它来完善自身，这样或许不会辜负编纂此书的用意。杨君对后学的期望，想来就在这里，所以特意提出这些话来答复他的请求，并同有志于学的同道共同勉励。《兴化郡守王侯挽诗序》兴化郡守、临海人王侯，任满六年考核政绩列为最优，回到任所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政务，就得病去世了。他病危时，郡中的属官以及住在辖区内的士大夫，一同访求医药为他治疗，并往来探望问候，病情稍有变化便没有一刻空闲。服役于各部门的官吏和乡间田野的百姓，也一同凑钱凑粮，祈祷祭祀、禳解灾病，希望他能够痊愈，家家户户无不如此。等到去世，郡中属官一起痛哭说：‘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像我们王侯这样礼贤爱士的人了。行善的人还有谁来劝勉？不行善的人还有谁来惩戒呢？’郡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少，也一起痛哭说：‘近几年来，我们郡中的奸诈欺骗都收敛停止，隐藏屈抑的事得以揭发舒展，使乡里没有喧叫冲撞的声音，弱小者没有受到强者凌辱、众人暴虐的祸患，实在都是侯的威严和德泽广泛浸润所造成的。如今以后，哪里还能再得到像侯这样的人来庇护我们百姓呢？’于是相继留下王侯的衣冠，在郡城永丰塘上安葬，以寄托无穷的思念。唉！王侯凭什么能从人人那里得到这样的爱戴呢？大概是因为他刚到任时，正好前任太守退休回乡，政事多有废弛，过去的奸猾大恶之徒乘机放纵，日益繁滋。于是王侯振作纲纪来整顿他们，用严刑威势来治理他们。到了处理事务、裁断案件时，他能洞察时机，明察果断，被称为神明，人们不敢欺骗他，也没有人敢拿私事来干扰他。不到几个月，郡中便肃然有序。于是他参酌保伍之法来平息百姓的诉讼，施行表彰区别的典章来敦厚风俗，讲明乡饮酒、乡射礼来振兴雅正的风气，修治疏浚陂塘沟渠来增加百姓的生计。属官中有能力的，他便扶植并委以重任；士大夫中贤能的，他便谦逊礼敬、优厚接待。又表彰前代贤能的太守，以此作为官吏的箴戒；尊崇祭祀本乡先贤，以此激励后来的士人。而且他为人胸襟开朗通畅，器量见识超迈，又用问学充实自己，用文章辞藻修饰自己。所以他活着时，人们爱戴他；死后，人们悲哀他。悲哀之情不能自已，便表现在言语中，这就是挽诗创作的缘由。只是我对王侯又有更深的感触：廉耻之道已经丧失，风俗一天天变得偷薄，王侯治理莆田，声名光彩灿然。南台和部使者正交章上奏王侯的政绩，请求加以表彰提升，以此激励天下。假如王侯没有去世，能够接受皇上的宠命，那么天下的地方长官或许会有人听到他的风范而奋发兴起；而如今已经无法实现了。这件事不只是可以为王侯痛惜，也可以为世道痛惜。因此我借着为诸位君子的诗作序，把这些一并写出，告诉那些为太史传述循吏的人。《延平府志序》

译我从前修撰《八闽通志》，因此把各郡旧志全都取来，以备采择。其中延平的一部志书，是宋端平年间修成的，最为简略。记载名臣、名宦和人物，只列出姓名、字和籍贯罢了，其他情况都可以想见。后来得到郡学司训樊阜所修的新志，虽然比旧志详细得多，但同其他郡的志书相比，仍然很疏略。大概自端平以后直到现在，一直没有人修纂，所以其中可供考证的文献不足，也已经很久了。弘治丁己年，华亭人孙侯衍以著名进士身份，历任尚书正郎，来任延平太守。他首先询问郡志，但端平年间所修的已经散失不存，只有樊君的新志留在郡学中，然而也还不是一部完整的书。侯感慨地说：‘一郡有了志书，方圆千里之内的典章文物全都系于其中，怎么可以轻视呢？’只是他刚开始主持政务时，正忙于梳理清除杂乱弊病，没有余力顾及这件事。等到恩泽已经施布，百姓和谐安定，又将入朝述职，也没有空暇顾及。去年夏天，侯刚刚再次任职，便下令属县搜访旧志和新编志书，准备纂修郡志，刊刻流传。于是同如今致仕的宫保刘公商议，请他推荐可以执笔的人。刘公因为我曾经从事过此事，于是错误地举荐我来答复侯。侯于是先委托将乐县掌教张君聪、沙县掌教何君海、将乐司训朱君导起草编纂，已经有了次序。于是备办书信和礼物，派生员朱弘、李春到我的破屋来请我。又担心我以年老为由推辞，便请刘公以及我的朋友、如今任福建按察佥事的陈公直夫写信，说明他们的恳切请求。刘公的信还说：‘我们两个人都老了，也想借此机会得到一见，以尽平生的欢聚之情。’我既赞赏孙侯施政知道事情的先后，又感动于刘公年老而情谊尤其深厚，于是勉强前来为此说明凡例，并将三位文学所编纂的内容加以概括、删削、润色，整理为若干卷，并为之作序说：‘郡中的事情应当记载的固然很多，但其大要不过疆土、人才、风俗三项罢了。至于山川、贡赋、学校、选举之类，也都不超出这三项。古代施政的人，节省财用来爱护百姓，兴办学校来劝勉士人，暴虐之事加以祛除，祸害之事加以清除，于是疆土便安宁了。在延平有这样做的人，考察名宦志就可以看见。古代做士人的人，专心致志学习修养自身，成为君子之儒；这样，内在修养就完备，外在作用就周全，于是人才便兴盛了。’ 在延平有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考察道学志就可以看见。上等的，善于施政并以此使风俗淳厚；下等的，端正学业并使风俗美善，那么志书所说的“五步一塾，十步一庠”、号称邹鲁之邦的话，难道是空话吗？《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前代的典型。’前代修德施政的成就，是后来在这里任官的人应当奉为法式的；前代修明正学的成就，是后来生长在这里的人应当奉为法式的。乡里田间的百姓，一切日常生活和行为，也无不以前代修德者留下的流风遗俗为准则。这样，人才由此重新兴盛，风俗由此重新隆盛。疆域千里之内，将没有一个地方不是乐土。若是这样，那么不只是孙侯的心愿可以不被辜负，就是我这个小小执笔编纂的人，不也能分享光彩吗？志书去年仲冬开始草创，我在今年仲春中旬到达，又经过七十天才脱稿。这是因为孙侯想把它写入考绩材料后北上，所以完成得这样急迫。可惜时间和精力不足，不能旁搜广访，补足旧志的不足，只能留待后来博雅的君子了。《三任闽台诗序》福建按察使襄城人高公锺秀，起初以进士身份入仕，任南京大理寺评事，升任福建按察佥事，后来升为按察副使，不久又越级授任如今的官职。从任官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他以清廉俭约持守自身，以安定恭敬守住职位。他审理刑狱时，扩大公正宽恕之心，务必存有敬慎怜恤；掌管风纪时，秉持正直的节操，务必维护大体。福建人起初对他有所怀疑，认为公刚开始执政时只是特意修饰自己以树立名声罢了。等到他升任按察副使，看到他内在的操守和外在的践履一点没有改变，福建人这才深信不疑，更加爱戴他，唯恐他将要离去。如今听说总宪的任命已经下达，从各郡的属官到普通百姓，都面带喜色相互庆贺说：‘我们这一方又能最终沾受公遗留下来的恩惠了！’于是莆田士大夫中善于写作的人，一起广泛采集官吏和百姓的话，编成歌咏，来向公祝贺，也向各郡官吏百姓祝贺。因为我同公同科考中进士，在南部任官时又同公共事，彼此最为熟悉，于是让我为此作序。我想起从前从南京回来探亲，解开缆绳离开龙江，乘船沿长江到达孟渎，三四百里之间，波涛翻涌，茫茫无边。有客人对我说：‘这水啊，这水啊，为什么这样盛大呢？’ 我说：‘这条江发源于蜀地的岷山，汇合湘水、汉水和豫章的水，向东流行数千里，到这里就要朝宗归海了。源头深，河流长，这是自然的道理。’推及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这样。如今公怀有可以施展的才能，又以有根本的学问辅助它，他的根源深厚，所以表现在功业上的成就能够长久而不止息，难道不同于长江的流水，越远便越盛大吗？外台是清望之职，宪使是显要的官职，公还应当更加努力修养自己而不停止。我看见公朝宗归海的那一天，指日可待了。然而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士大夫共同的舆论。《莅阼典要序》

译当今皇帝即位之初，邵武太守夏公育材认为，皇上在春宫中养德时，英明的声誉已经远近皆知。如今皇上正值妙龄，继承大宝，更加亲近儒臣来讲学进德，对于三代以来继承帝位、守持文治的贤明君主来说，大概做得更加优越了。于是我自己想到承受历朝厚恩，也想竭尽内心真诚，贡献万分之一的帮助，以图报答如尘埃滴水般微薄的恩德。于是考察御制《五伦书》中记载的我朝一祖二宗的事迹，选取其中最切合初政的，编成一篇，称为《法祖》。又考察《书》《诗》《大戴礼》中记载的唐虞三代帝王事迹，选取其中最切合政务的，编成一篇，称为《师古》。凡是选取一代的事迹，都在后面略加疏解其大意，希望对圣心有所启发。于是合成一部书，命名为《莅阼典要》，上表进呈皇上。我的同僚、贰守陆侯懋昭、通守阳侯元用、节推朱侯奎文都说，这部书不只是可以作为献给当今皇上的礼物，即使圣子神孙世世代代继承大统，也都可以从中观法，从而使教化政理永远昌盛。于是命工匠雕版刊印流传，并嘱托我作序说明编纂的用意。我私下认为，君主施政的道理，条目固然很多，但大要只在讲学以明白根本、努力实行以达到实际功用罢了。如今看《法祖》篇所载，如考察古代、勤奋学习，采纳谏言、明辨善恶，尊崇经术、辨析义利，访求年高德劭的人，询问百姓隐情，选拔老成之士辅佐太子，刊刻祖训赐给诸王，把《大学衍义》的文章写在墙上以便观看，把创业艰难的经历绘成图来给子孙看，凡此一类，都是明体的事情。如侍奉神明、治理百姓，怜悯农民、救济灾患，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抑制对祥瑞的夸耀，褒奖为节义而死的人，举用废坠的典章，励精图治，推诚相待来任用人才，建立学校来兴起教化，制定礼制来端正名分，慎重选择地方长官来缓解百姓困苦，减少兴建劳役来减轻百姓力量，凡此一类，都是致用的事情。《师古》篇所载，如所谓‘始终以治典为学，继续光明而显耀’之类，都是用来扩充明体意义的；如所谓‘敬畏上天、勤劳爱民，使远方柔服、近处和睦’之类，都是用来扩充致用意义的。向祖宗学习，就能以不远的事迹为凭证；向古代学习，虽然事迹广博，也能知道其中的要领。至于书中所载王敬作的一句话，又可以总括古今、贯通体用，成为有始有终的关键。如今这部书上达九重天听，假如皇上体察其中的道理并施行于政事，那么对于治国之道，思考就已经过半了。又用余力通览五经四书以及历代诸史，以广泛领会其中义理的趣味，考察其中是非的实际，那么即使把二帝增加为三帝、三王增加为四王，商周守成的贤明君主，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公的学问有根源，早年以进士身份入仕，历任内外官职，都能够体察国家、爱护百姓，多次有所建言，而这部书又是端正根本的论说。从前西山真文忠公曾经编修《读书记》，对门人说：‘这是君主治理国家的门径，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拿着这部书去实行。’如今我对公的这部书，也这样说。《八闽通志序》福建虽然是东南偏僻之地，但自唐代以来，文献逐渐兴盛；到了宋代，大儒君子接连出现，仁义道德的风气在这里已经不愧为邹鲁之邦。先哲凋零之后，典范日渐远去，士人的习气和百姓的风俗逐渐不如从前，这是有志于世道的人深为慨叹的事。仲昭多病，早早衰老，退居山林，私下不自量力，想要考察求取前代志书，表彰先哲的典范，以此激励后来的学者，希望对世道稍有补益，不至于终身成为圣朝的弃物。只是私人力量有限，不能完全得到八郡的志书以备查阅，抄书人的笔墨等费用也无从供给，因此有志而不能实行已经很久了。恰逢当今御用监太监五羊人陈公奉命镇守福建，平素喜爱文事，藩司、臬司诸位君子便以各郡志书久未修纂为由告诉他。公感慨地说：‘谁可以委托来执笔呢？’诸位君子都认为仲昭合适，公于是备办书信礼物让人送来，部宪臣也接连登门请求。仲昭也想完成当初的志愿，所以没有推辞，制定凡例，按事情分类列为十八个大目，统领小目共四十二个，每一类都把八府一州的事情依次排列，整理为八十七卷，命名为《八闽通志》。其中如地理、食货、秩官、学校、选举、坛庙、恤政、宫室、丘墓、古迹之类，都根据各郡所采集的事迹，按详略稍加删削编次；有时遇到营建、修治得当而可以给后世作为法式的，才完整记录下来。至于人物一类，各志有未记载的，或虽有记载却不完整的，必定旁搜博考，尤其用心。如福州的人物，旧志都没有登载，如今便把进士、郡人林谨夫所辑的《乡贤传》和闽邑庠司训兰溪人郑瓘所辑的郡志采录进来；莆田的人物，旧志也没有分类汇集归于一处，如今便把郡人方先生时举所著《人物志》、吴先生源所著《名公事述》以及如今任少司寇的彭先生韶所辑《莆阳志》采录进来；建宁旧志已经亡佚，成化初年郡守安城人刘钺曾经修撰，尚未完成便升迁，于是连同稿本一起带走，陈公特意派使者到他家访问取得，如今全都依据其中所载采入；延平有郡庠司训缙云人樊阜所修的志书，邵武有前任郡守南充人冯孜、后任郡守仁寿人刘元所修的志书，泉州、漳州、汀州三郡的志书也都是近来郡人所编纂的，如今所采人物都依据这些材料。又担心受见闻偏颇的限制，同公众的议论不相符合，于是再次委托膳部主事、莆田人宋端仪重新考订评论，决定取舍。先儒广汉人张子曾经说过，修志不可不记载人物，难道不是因为人物关系到典范，能够对世间教化有所补益吗？仲昭编纂这部志书，尤其慎重对待这一点，大概也是继承广汉张子的遗意。当时参与编修的有前黄梅司训三山人龚章、丽水司训宗侄洙、儒士莆田人熊晟、张元绅以及樊、郑二位司训。始终共同完成这件事，主要依靠元绅和洙二人的力量。负责督察采集各郡事迹以及统领纂修事务的，是提学佥宪金陵人任彦常。至于粮饩、纸笔、抄书人、刻工的费用，全都由陈公亲自筹划，一点也不烦劳有关官府。因此仲昭能够从容利用时间，完成这件事。《南都壮游诗序》

译永新医学训科张祖龄，是世代为官的后裔。张氏的祖先是清河人。后唐时，有一人名叫德广，任清远军节度推官、员外郎，监理永新镇；后来便因家居邑中的黄陂而定居下来，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入本朝以来，祖龄的祖父牧洲居士，以及他的父亲、被赠南京刑部主事的益斋公，都凭文学和品行义举在乡里享有声望。祖龄和他的兄长顺庵，很早就继承了祖业。顺庵凭进士出身，历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声望显赫。而祖龄也因有识之士推荐，授任这一职务，士大夫大多爱重他。今年夏天，有司发文檄令祖龄督运本邑税粮，输送到南都。祖龄高兴地说：“我们兄弟各自被官职所系，不能相会，已经屡经寒暑了。如今这次出行，对上可以供给国家的公务，对下可以抒发兄弟的情谊，大概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何况南都山川形势的美丽、衣冠文物的盛盛，在四方首屈一指。我可以利用出差的闲暇，探寻奇景、观览胜境来舒展胸怀；亲近贤人、结交善士来增长见闻，这难道不是浮生中的一大快事吗！”于是他跋涉水陆险阻而来，泛舟龙江，观看天然壕堑的险要；登上凤台，览察形胜的奇异；瞻望石城的虎踞之势，远眺钟山的龙蟠之形；访朱雀桥，凭吊王谢家族繁华的遗迹；登临玄武湖，探问齐、陈两朝争战的旧址。京师宫阙、陵墓、庙宇的雄伟壮丽，仓廪、府库、苑囿的富饶，台榭、寺观的幽深奇异，园林、泉石的瑰丽壮伟，他没有不亲历游览、登高眺望的。祖龄这次游历，也可以说是壮盛了。事情办完将要回去时，顺庵和同官诸公便把祖龄曾游览过的地方分别拟作题目：石城夜泊、钟山晓望、龙江潮势、凤台山色、朱雀停骖、玄武观鱼、牛首晴岚、鸡鸣夕照、报恩登[缺字]、朝阳谒陵、雨花怀古、栖霞眺远，共十二题。各自选取一题赋诗赠给他，装裱成卷轴，题名为《南都壮游》。因为我曾承蒙顺庵知遇，他命我为此作序。我想，人的一身，具备万物的道理。善于学习的人，能够依据这些道理反观自身，那么凡是身体所经历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我进德修业的助力。古代君子，有人因游历而增进学问，有人因游历而精于文章，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也只是把万物的道理反观自身罢了。祖龄若能由此求取道理，面对山，就取它厚重而不迁移的特点来辅助自己的仁德；面对水，就取它周流不滞的特点来辅助自己的智慧；看见江湖广大，就可以由此拓展自己心胸的狭小；看见烟云清美，就可以由此除去自己心中的尘俗。把这几方面引申开来，触类旁通、不断扩充，那么祖龄的游历，不就是古人的游历吗？这次回去之后，他的德行会更加崇高，事业会更加广大，名位的进展，大概不可限量。张氏的文献，难道不会因祖龄而更加光彩吗？祖龄要努力，希望不要把我的话看作迂腐。《为凤山王节妇祝寿序》《节卦》六四爻辞说：“安守节操，就能亨通。”大概节卦以阴爻乘凌阳刚，处在险境而谨慎守持、不改变志节为义。守节而能安定，便有获得亨通的道理。季秋之月，寒气开始到来，草木遇到它便变色，树木遭遇它便落叶。只有松柏凛然挺立在风霜摧折、草木凋落之后，经历千年而不改变。上天难道唯独厚待松柏吗？大概是其中的道理使它不得不如此；安守节操而获得亨通，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凤山王君曾经对我说，他的族中有位节妇名叫林氏，是横渠彦智处士的女儿。二十岁嫁到王氏，成为崇贡甫的妻子。过了十一年便守寡，儿子棱甫才五岁，女儿也还年幼。节妇哭泣踊跃，发誓说：“我不幸不能和丈夫白头到老，但我的力量还足以使儿子有所成就，使女儿有归宿。如果我另有其他志向，便不配作为天地间的人了。”于是竭尽力量修治坟茔，安葬她的婆母和丈夫。服丧期满后，她完全停止涂脂抹粉，穿着俭朴素服，更加用礼法约束自己。一举一动都不敢失度。此后王氏家族留下的财产很多，但子女年幼孤弱，强横贪婪、觊觎财产的人接踵而来，形势危急，几乎一天也难以安居。然而节妇坚定地面对这一切，始终没有丝毫改变。棱甫成年后，她立即让他入学，希望借此光大门第。女儿也选择了适宜的人家出嫁，王氏家业之所以没有衰落，全靠节妇的力量。乡里的老人写状称述她的义行，申报郡县，再上报藩司、按察司，核实事实后报告朝廷。于是礼部议定旌表，按法令免除赋役。到这时，节妇已经七十二岁了。我听闻此事，铭记在心；某月某日，正是节妇诞辰的早晨。王君将率领族人子弟捧酒祝寿，来请我写文章助兴。我想，节妇的存心和行事如此，正是所谓安守节操。如今她享有高寿，承受褒奖旌表的荣耀，又有能够继承家业、显扬门楣的儿子；可以希望她从上天所得的福报，大概还会像松柏一样茂盛，没有不继续承受的。还有什么亨通比这更大呢？世上有些人，身穿章甫、宽袖衣服，自称大丈夫，平日无事便谈道德、诵仁义，傲视四周，旁若无人。一旦稍稍遭受困厄压抑，就低头丧气，把平生所守的一切都抛弃，去顺从外物。像这样的人，最终只能和草木一同朽腐，想求得像节妇这样的亨通，怎么可能呢？所以写下这篇序，既用来为节妇祝寿，也用来警戒世人，希望听到她风范的人都能受到感发而奋起。《为乐轩居士李公七十寿序》

译从莆城向北走约半里，有一个塘，名叫白水；本邑的大姓李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成化辛丑年，我的族侄、丽水司训宗鲁刚开始在李氏私塾授徒，我问他说：“李氏素来以文献世家著称，出仕的人，如致仕的某邑司训体广君、如今任户部主事的元镇君、定海县学教谕深甫君，都是我曾亲自承受教诲、交谈而敬畏的人。那些隐居乡园、老成博雅、足以成为乡里的仪范者，我过去只见过孟殷先生一人。李氏族人如此众多，一定还有继承孟殷先生而兴起的人，可以让我听听吗？”丽水说：“李氏德行善举的美盛，正方兴未艾，不能一两个人数尽。其中最为著名的，叫乐轩居士，名某，字景和，是祈阳令龙公的孙子，也是如今主事君的叔父。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尽孝道，侍奉兄长非常谨慎，遇到艰难忧患便替兄长承担，从不显露难色。抚养诸弟侄，处处都有恩意，家庭内部和睦融洽。祖祠长久失修而破败，他便和族人合力重建。族中凡有义举，他总是亲自带头倡导。妻子的母亲年老而孤独，他迎到家中奉养，始终没有违背礼法。乡邻亲戚中有贫困缺乏的，他便用钱财周济或借贷；不能偿还的，也不再追问。上俞东桥毁坏，行人深以为苦，他便率领乡人修复。与人交往坦率平易、乐于相处，从不设防；有人蛮横无理地加害于他，他也安然承受，不去计较。晚年祖业更加扩展，他把全部家政交给儿子，又命孙子中聪颖的入学读书，希望不要使祖业衰落。他的足迹常年到头都不进入城中，但郡县大夫每次举行乡饮酒礼，必定以宾客之礼邀请他；他也不屡屡前往，只同隐士雅士在山岩、云水、月色之间交游自适。他于是自号乐轩，其志趣由此可见。”我听了这番话，叹息说：“如今的士人没有才干也就罢了，只要有才干，无论才力大小、地位高低，没有不想在当世显露自己的。像居士这样，才足以进取，却悠然超脱于尘世之外，他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隐君子吧？”第二年，居士恰好七十岁，他的姻亲族人因知道我了解居士，便托丽水来请我写文章祝寿。我说：“古代的隐者，寿命通常比别人长，因为他们心胸开阔、精神愉悦，不受外物牵累。汉代以来，山林岩穴中的士人，如法高卿、司马承祯，都活到八九十岁乃至百岁；而矫仲彦，有人又说他得了仙道而长寿，大概连他的年岁也无法考知。居士在乡里从容自得，超然于物外而不受牵累；将来即使成为高卿、承祯、仲彦那样的人，他的寿命又哪里会有尽头呢！诸位异口同声说：“这些话足以为居士祝寿了。”于是我把它写下来。《罗氏文献别录》闽藩元幕吉水人罗宗器，曾编辑他的高祖、弘文学士楚筠先生；曾祖、侍讲耕乐先生；祖父、工部侍郎寅庵先生；父亲、国子进士斋先生四代所得的历朝皇帝手书，以及当时王公赠答的诗文，共若干篇，合为一册，题名《四世文献》，已经刊刻流传了。他又编辑自己平生所得名公贤士的诗文，如任璧水官归宁时，有赠送的诗篇；任蜀藩督饷时，有送别追思的歌辞；以至于归葬母亲而召来四方贤士、到闽任职而感得瑞鹤，也各有赋咏著作，合起来又有若干篇，题名《文献别录》。今年冬天，君因公事到莆田，我得以接受并阅读这部书。虽然其中文辞不能没有工拙之别，但由此参互考订，可以看出他家学的纯粹，可以看出他孝行的笃实，可以看出他谋划的善良，可以看出他政事的优良，也可以看出他清正耿介的操守。把它刊刻出来，与先世的文献一同流传，也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但他却把它题名为《别录》，大概是不敢把自己所达到的成就贸然和先人的功业并列。这固然是君子的谦德，但他的志向又哪里容易估量呢？过去我在西江督学时，曾听说君有好古之名；等我致仕经过三山，又听巡按、藩司、臬司诸公称道君治政有古代循良之风。这次又亲自看到他的施政，并参照这部书所辑录的内容，那么平日听到的事情确实不假。如今天下崇尚奢侈浮华，喜欢财货而不喜欢道德，所以流俗一天比一天衰败，滔滔不绝，如江河决堤而下。君任职蜀地和闽地，都曾因政绩卓异而被当道者推荐。将来职位更加升进，所能施及的范围更加广大，那么要阻挡流俗的洪流、使它回归正道，难道不是极其艰难吗？在这个时候，这部书所辑的内容应当更加丰富；于是便汇集刊刻它，附在先公的文集之后，并改名为《五世文献》。这样，罗氏先人的德业难道不会因君而更加光耀吗？君的门人黄文鸑等请求我记录下来，刊刻以祝寿，作为移风易俗、扶助教化的助力，又向我求序。我推辞不得，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篇首，以作答复。《送莆郡知事何侯任满六年考绩赴京序》

译世上做官的人往往都说，自己受职位限制，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于是苟且因循，不用心治理，只是悠闲地混过岁月，等待按次序升迁罢了。我私下对此感到悲哀。程伯子说过：“即使只是接受一命的官员，只要存心爱护万物、爱护百姓，就一定有所作为。君子做官，如果确实有志于爱护万物、救济百姓，等到声誉和实际政绩显著传播开来，一定会得到提拔而兴起。职位的高低，难道能决定事情的轻重吗？”莆郡知事何侯充，是济江右新淦的仕宦家族出身。起初由国子监出任如今的官职。他以公正廉洁约束自己，以恭敬勤勉供职，以严明谨慎统辖属吏，以公平宽恕面对百姓。辅佐郡政不到半年，郡守、郡丞以及镇守、巡抚、藩司、臬司等重臣，都称赞他的贤能。郡所辖两县凡有疑难案件和棘手事务，必定交给何侯前往勘察复核。何侯分析处理，都能得到事情的真相，没有人能够指责其粗疏。邻县有时缺少主持政事的人，也多把事务委托给何侯。起初他代理永福县，郡中官吏想在县里搜刮，不敢放肆；郡中同僚想巧取豪夺百姓，也不能得逞。于是他们互相编造诬陷和谣言，唆使长官把它们上报监司，想要倾陷何侯。监司很熟悉何侯的治理和品行，最终把这件事搁置不办。后来他又代理仙游县，一上任便询问百姓的疾苦，知道前任政令开支过度，损害财力、困苦百姓，便大力节省、压缩县中的浮费，比旧日节省了十分之六七；又重新均平赋役，守信于期限约会，禁止奸邪、平息盗贼，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一年之间，刑罚因而简约，诉讼因而平息。他又曾重新修建县学、坛庙，以及谯楼、驿舍、仓廒、桥梁、亭宇等不可缺少的设施，规划筹办都很有方法。工程完成而百姓并未感到劳苦，县中的父老都说，何侯的治理功绩，大概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仅此一见的。去年何侯再次代理仙游，任满两考，按例应当赴京献上最优政绩；北上时，县民挽留他而不能成功，于是刻文于石，记载他的善政，寄托百姓对他的离去之思。莆地的缙绅大夫也蒙受过何侯的厚爱，依依不舍，不忍分别，于是命我写文赠行。我惭愧自己没有文才，因而详细叙述何侯显著为人所知的德政，以作答复，也用来表明何侯做官时专心治理、能够爱护百姓并救济民众，必定会受到提拔而兴起。《送泉郡贰守罗君赴天曹献绩序》如今的各郡，在古代封建制度中相当于方圆千里的大国。朝廷设置郡守来统理政务，又设置贰守来协助他，无非希望二人同心敬业，互相考察政事的得失，并施行于百姓，使各人实现所愿，去除所厌。这种职分不是很重要吗？从前欧阳文忠公留守南京，因为他的佐官苏公子容办事精审，一府政务全都交给他。蔡文忠公任兖州通判，因为郡守王公及之施政过于严急，便努力以宽缓来补救，因此郡中的狱讼没有受到冤屈压抑的。必须这样，才可以不辜负朝廷设置官职的本意。离古代已经很远，士人很少听闻大道理；做郡守的往往想把权力揽在自己手中而专断，不肯推诚任用佐官；做佐官的往往想炫耀才能、自我表现，不肯尽诚辅佐郡守。更严重的，还有些事情不是君子忍心说出口的。后世循良之吏在史册中所以寥寥无几，难道是由于这个吗？泉郡贰守罗君沛泽，是宋代大儒豫章先生的后裔。如今是浙江桐庐人，家世代有显贵出仕者。入本朝以来，君的从叔祖东广宪使公以及父亲星子县学教谕先生，都在当时享有声誉。君从小就具有敏捷的才思和卓越的见识，远远超出同辈。成化戊子年，凭家学获得乡荐，完成成均学业。今上即位初年，众人在铨曹参加考试，君名列魁选，于是授任如今的官职。到任以来，郡中的事务无论大小，必定同同官协商可行与否，务求合乎中道。等到如今的郡守李侯克明到任后，振作精神治理政务，对君一向信任看重；而君辅佐他的事情，也没有一处不是尽心尽力。九年之间，对上勤勉供职而不顾自身劳苦，对下严明管理而不顾及私人情面。他处理事务明断，征收赋税公平，急切地唯恐公家所需有所缺少，百姓有所承受不了。大概君怀有刚劲正直的德行，又加上持久不懈的力量，所以施用于政务便如此。我曾私下感叹，各郡守和贰守中，能够努力实践敬业协恭之道、建立循良政绩的，不可多得；如今却唯独在君身上看见了，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同辈的君子吗？把这些事上奏朝廷，我知道褒奖提拔的典礼，英明天子对君一定不会吝惜。出行的车舆已经涂油，启程的日期也将到了。同官诸公想到彼此亲近相处的日子将远去，感情上不能不有所留恋，这是适宜的。我因李侯请我写文赠行，在言语上也不能不有所表达，同样是适宜的。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栗桥八景诗序》

译《乾卦》象辞说：“天体运行刚健有力，君子因此自强不息。”《坤卦》象辞说：“大地的形势厚重，君子因此以厚德承载万物。”由此类推，那么天下一切事物，凡是接触耳目而感发心思的，都可以成为增进修养的资粮。然而不是大雅君子、真正有志于修养自身学问的人，哪里足以和他谈这些呢？我看丰城罗氏为栗桥八景所作的品题，大概是有志于把它们作为进德修业的资助吧？罗氏是丰城的世家。他们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剑池乡上村，到宋代月湖主簿府君时，才分居到栗溪桥左边。后来贞洁府君重建住宅，子孙更加繁盛，乡人便把这个地方称为罗桥。罗桥是本邑析桂里的胜地，住宅四周风景秀丽。山有罗阜、南冈，草木茂盛而盘踞；水有栗溪、北港，清澈而回环。左边有一座神祠，叫城山；右边有一所佛寺，叫隐静；前面则是通往都邑的大道。每当春水上涨、溪流充盈，秋云横过山阜，钟鼓声彼此相闻，渔歌牧歌互相应答；四时早晚景色各不相同，而凡是接触耳目的景物，对我的内心都足以有所启发。贞洁府君对此有所领悟，于是分列为八景，作诗歌咏唱。后来环玉府君和佥宪贵素先生，也相继有所著述；本邑的名卿大夫，如尚书黄公宗载等，也曾作题咏，联缀成大卷。年代久远以后，遗留下来的墨迹大多散失不存。如今莆郡元幕天爵君，正是佥宪先生的孙子，感慨追念祖先的志意，想要有所继承，以示给子孙，于是搜集仅存的遗稿，重新抄写在卷上，又请当时各位名人的诗附在后面。罗氏子孙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看见春水上涨，浩浩荡荡而无穷无尽，便说：为何不积累学问、崇尚德行，来储蓄我施惠万物的根本呢？看见秋云聚散留行，便说：为何不澄清精神、净化思虑，来清除我胸中的尘俗呢？听到早晚钟鼓之声，便想到古人早起晚睡，勤敏地建立自己的事业；听到渔歌牧歌交替唱和，便想到四民各有自己的事务，应当勤劳来丰厚生活。居住在宅第乡里，便想到肯构肯堂，光大祖先的事业；行走在大道上，便想到仰慕高尚品行、行为止息都合乎礼法，以追踪古人。如果这样，便能体会《易》象垂示教训的旨意，那么栗桥八景之名，难道不会因此更加闻名天下吗？元幕君到任来莆田，因为我的先祖父太史公和佥宪先生是同年进士，而我与元幕君又有世交情谊，于是拿出这卷子给我看，让我为它作序。我不敢用浅薄的辞句应付，于是详细叙述他先世品题八景的用意，用来勉励他的子孙。《省轩存稿序》欧阳文忠公说过：“文章足以修饰自身，政事足以惠及万物。”文章是用来建立言论功业的，政事是用来建立实际功绩的；二者虽然看似不同，却都根本于我们的内心。内心存有道，发之于文章的就是有德的言论，施之于百姓的就是有德的政绩，难道能截然分成两件事吗？古代君子，道理已经得到于心，并没有刻意想要立言，人们却把他的话当作准则；并没有刻意想要立功，他的恩泽却常常遍及后世。后世长于文辞的人，有的文章不以义理为根本；敏于政事的人，有的对百姓没有益处。这些都不足以谈论大道。考察近世，像致仕少司寇泰和曾公，大概接近古代君子了吧？曾公天资聪颖非凡，从年轻时就专心立志求学，二十岁以后，考中乡试，会试取得第二名，于是登进士第。从此历任中央和地方，前后将近四十年，以廉洁谨慎立身，以仁爱面对百姓。在朝廷中有公正忠直、明达亮节的风范，在地方长官任上履行承接政令、宣扬教化的职责。虽然没有完全施展他的蕴藏，但无论到哪里，百姓受到他的恩泽也已经很多了。这是他的道表现在政事上的一面。他的文章纵横驰骋而不放纵，严谨整饬而不凝滞；诗歌质朴实在而不粗俗，精雕细琢而不刻意做作。总的说来，他的言论启发人趋向德义，兴致根本出于风雅，端正宏大而和平，读来足以使人革除浮华靡丽、纤巧艳丽的习气。这是他的道表现在文章上的一面。曾公能够达到这种境界，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听说曾公早年就有志于修养自身的学问，居家时每天取阅群书，熟读玩味，来探求性理的深奥。等到出仕任官，稍有闲暇便手持一编书，诵读阅览从不放下，大概是想把义理会聚于心中，并亲自实行，所以他的道无论到哪里都显现出来。假使曾公能够在当世得到充分任用，那么他用来畅达宣扬皇帝仁德、使盛美光辉永远显耀的成就，又会怎样呢？为什么造物者把最美好的资质集中在他身上，却不让他充分施展呢？士林中了解曾公的人，仍不能不为此深深叹息。曾公一生所作诗文很多，但大多没有保存稿本。曾公去世后，他的长子六合司训庄才汇集仅存的作品，得到若干篇，题名《省轩存稿》，想刊刻流传，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如今他的嫡孙、闽藩都事庆又谋划捐出俸禄来完成父亲的遗志，于是拿来给我看，让我作序。我最初在翰林院任职时，曾公正辅佐秋台政务，我常常私下仰慕他崇高的声誉和威望。等我承乏出任西江督学时，曾公已经致仕居家，我又私下仰慕他的高尚风节，也想把自己的名字附在文集里，寄托平生仰慕之情。因此我怀着景仰爱慕之情作序，没有推辞；同时把他治政的大要一并写出，使后世读曾公文章的人有所考察，从而知道曾公的为人。曾公名翚，字时升，“省轩”是他的别号，因而用它作为文集的名称。《邵武府志序》

译《邵武府志》。皇明成化初年，郡守冯公孜曾经修纂此志；成化末年，郡守刘公元又修纂一次。两部志书都是以元代陈士元《武阳志略》和宋代上官氏《和平志》为依据编集而成的。评论者说，冯志过于繁琐，刘志过于简略。繁琐则篇帙浩大沉重，郡中有人或许不能全部得到；简略则记载疏阔，文献可能有不足以考证之处。如今郡守夏公育材，刚到任时便急于全面了解百姓的情状和地方风俗，于是找来两志阅读，深以评论者的话为然，想把两志合并，取其中道，并续补前志没有记载的事情；但郡中应当优先办理的事务，还有比修志更紧迫的，因而没有立即顾及。后来他除治奸邪欺诈，抚恤凋敝困苦，民心和睦而天道响应，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连续几年大丰收。到此时，郡政修明完备，没有缺失遗漏了。于是他写信委托我重修郡志。我因年老疲倦，不能事事办理，坚决推辞。等到夏公任满六年赴京报政，贰守陆侯懋昭又重申夏公的命令，派冠带义民上官禄带着书信和礼物到莆田诚恳邀请我，我又竭力推辞。夏公在京师听说后，又托本郡郡守陈公志学和我的朋友侍御陈君时周向我表达意思，说一定希望我前往，以慰藉他的殷切期盼。后来夏公办完公事再次到任，又派郡吏朱大辅携带路费来重申先前的请求。我感念夏公情意恳切，不敢始终推辞，于是收拾行装带着书稿启程。到达之后，我合并冯志、刘志，删削增补，编成此书；并且随事叙述、评论，使内容能够见诸实行，不只是空话。因此对于山川，分别说明平坦和险要，以显示防守的适宜方法；对于户口，比较其增减消长，以检验教养的实际成效；对于土地，考察其荒芜和开垦，以实行劝勉和惩罚；对于陂塘，记载其广狭，以杜绝侵占；对于赋税征收输纳，根据年成丰歉而采取适当办法；对于徭役征发，根据财产高下而使其适当均平；对于风俗，说明其美善与恶劣，使百姓知道应当因袭什么、革除什么；对于物产，揭示其利弊，使百姓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对于学校，显示古人求学的方法；对于祠庙，说明辨别邪正、决定取舍的道理；对于郡中官僚，既按任职先后分类编次，又表彰他们留下的遗爱，以示对后人的劝勉；对于郡中人物，既分类汇集先贤的事迹，又记载奸佞之人，以示对后人的警戒。这只是大致情况。其余郡中所有事务，无论大小，也没有不这样处理的。虽然文辞意义浅陋，没有什么值得观览的地方，但如果治理政务的君子能够择取其中内容而施行，那么对于本郡的政治和教化，难道没有一点帮助吗？夏公凭进士名次出身，授任冬官主事，升任郎中，历任延平、邵武二郡知府，都留下了宽厚惠民的政绩。如今又锐意完成这部书，作为一郡治理的借鉴，那么他的惠政流传开来，又哪里会有尽头呢？这项工作中，陆侯以及通守阳侯元用、节推朱侯奎文都对[缺字]有[缺字]，而邵武县令姜侯桂出力尤其多。始于弘治乙丑年三月，经过十个月才脱稿。书的凡例、体例制定以及取舍选择，是我不能推辞的责任；辑录、校勘，则由乡贡进士、署理邵武县儒学训导事何君钦实际承担。至于采集询问事迹、[缺字]问疑误，以及提督书手和刻工、始终主持此事的耆民李轩，也都参与并出了力。《为东洲居士畲公七十寿序》元气盛大，聚集而成为人，往往使人康宁长寿，这在道理上本来如此。然而天下的人同生于这个时代，同处于这种元气之中，其中有的荣盛、有的衰败，有的长寿、有的夭折，不能一概而论，为什么呢？大概是保养元气和耗损元气有所不同。譬如树木，土地形势相同，雨露也相同，但有的被牛羊放牧而损伤，被斧头砍伐而摧残，那么它的元气就被凿伤了。想要它枝叶舒展茂盛，长久不变，岂不是很难吗？由此看来，人的长寿固然是一个时代盛大元气所聚集的结果，也必定根本在于有正确的方法来保养元气。像如今东洲居士畲公，时常救济他人的困厄，难道就是所谓得到盛大元气并且善于保养它的人吗？公生于永乐丁亥年，当时四海安宁，百姓和万物康乐富足，正是极其盛大的时代。他从天地间至和的元气、国家仁厚的恩泽中，所得很多。他为人简朴稳重、谨慎沉默，谦虚宽和、旷达开朗，又承继父亲叔恭公德行善举的美好，接受叔父叔炫公诗书传家的教诲；品行义举、文雅风范，蔚然成为一乡的声望人物，那么他平日的修养，难道不是大致可以看见了吗？而且他的两个儿子以及各位孙子，有的继承父业，有的承续书香，个个魁梧俊秀爽朗，能够凭自身建立事业。又有一个曾孙，姿容秀美、性情安静秀雅，像兰花刚刚抽芽；朝夕之间，众人共同调节他的寒暖，准备甘美柔软的供养，和和气气地使他心情愉悦，恭恭敬敬地侍奉他。那么用来满足他的口腹身体、娱乐他的心志的供养，又哪里会有不周全的呢？品行义理的美好，是保养内在；奉养供给的完备，是保养外在。内外一同得到涵养，熏陶成极其和顺的元气，那么他所承受的元气便更加浑厚而牢固。他之所以登上古稀之寿，享有各种吉祥福气，难道是偶然的吗？古代盛世，天下的老人，五十岁在乡里接受奉养，六十岁在国都接受奉养，七十岁在学校接受奉养，八十岁接受君王任命，一次坐车、两次到访；九十岁则派人代为接受朝见，天子又按时亲临学校，有时向他们询问法度，有时向他们请教言论。大概老人是成就德业、足为典范的人，所以尊重他们到了这种程度。我国效法古代治理国家，敬老的用意尤其恳切。将来讲明先王制度，推选天下老人加以奉养，作为典范来示人，又怎么会遗漏公呢？仲冬初七日，正是公诞辰的早晨。他的侄孙文勉和族人，事先命工匠绘制图画，托我的朋友陈君来请我写序并题言于图上，准备在这一天设酒奏乐，举行盛大宴会为他庆祝。所以我推究国家元气的盛大，以及公所受的完备修养，并把这些一同说出为公祝寿，也用来告诫世人：希望世上的人不要损伤自己所承受的元气，都能一同登上仁慈长寿的境域。《芝田菊隐序》

译从前濂溪周夫子品评各种花，把菊花列为花中的隐逸者。我曾考察其中的道理，凡是草木的花，大多在春夏生长茂盛之时争奇斗艳、竞相开放，唯独菊花孤高刚烈、清正高洁，不与其他花卉一同经历盛衰。它一定要等到霜降之后、草木黄落，才蓬勃秀发，傲视风露。而且它的色彩鲜艳却不妖媚，香气芬芳却不谄媚，具有隐士高人的风范。因此古代笃行坚操的人，没有不喜爱它的，大概也是因为彼此气味相投。衢州开化有位隐君子徐先生德升，世代居住在本县芝田，读书行善，不求闻达。性情喜爱菊花，居家常常种植数百株。每当应时的雨刚停，春日和暖，枯根得到生气，新苗任意肥长，先生便采杞树叶作粮，采菊花作干粮，用来做饭和进食，借此增长寿命，竟不知道世间还有钟鸣鼎食的富贵。当南风吹来，枝叶日渐繁茂，翠鸟纷飞，绿荫团聚，先生便编竹作篱，开渠引水，或游赏、或休息，俯仰之间都无愧于心，竟不知道世间还有轩冕官爵的尊贵。至于秋气已经肃杀，天空高远，阳光明亮，群花竞相开放，如雕琢的玉、镂刻的金，芬芳浓郁，清气逼人。先生便采摘菊花，浮菊于酒中，写简帖邀请宾客；一杯酒一首诗，从夜晚延续到清晨，与世俗相忘，也不知道人事如何更替、古今如何往来。因此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芝田菊隐”。先生有五个儿子，都能继承儒业。次子名璧，最小的名爱，都考中乡试。璧以进士乙榜出身，累官至福州教授。我的妻弟罗元吉，就是他的门生。他很早便熟知先生爱菊的情趣，请我为此作序。我曾私下感慨，世风日下、习俗浅薄，天下士人纷纷争着趋向富贵，谁还会把情趣寄托在草木细微之物上，以舒展自己的兴致呢？偶尔有人这样做，也只是种桃李、栽牡丹芍药，每天和歌姬舞女沉醉享乐罢了。哪里有人能够喜爱菊花的寒香晚节，和它一同周旋在枯槁寂寞之境呢？如今先生独自把兴致寄托于菊花，爱它深切，乐在其中；如果不是品行笃实、操守坚贞而与菊花相同，他能够这样吗？所以我乐意为他写下这些话，希望听到先生风范的人，能够使贪婪者变得廉洁，使懦弱者立志于名教，也不至于没有帮助。先生出生三个月便成了孤儿，母夫人年青守节励志，教育他直到成才；他的高尚风范和清正操守，大概正是有根源的。《为贰尹林君七十寿序》弘治壬戌年重阳节前一天，是致仕新会贰尹林君叔方诞辰的早晨。到这时，君的寿命已经登上古稀之年了。这一天，君的儿子乡贡进士与韶率领两个弟弟宰杀牲畜、滤酒，祭告先祠，以报答祖先福佑而使他得以退休的美意；又召集乡中与君交游的缙绅，来扩大他长寿安康的欢乐。君年轻时常多病，难以从事劳作；到了今天举杯饮酒，宾客上下行礼、俯仰进退，他的强健超过年轻壮盛之日，众人都啧啧赞叹，认为君晚年身体充实、保养有道才如此，也是高寿的征兆。于是共同赋诗祝寿，并命我作序。有人对我说：“林氏一家世代都有高寿老人，大概是有长寿的根种。从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说起，像君的曾祖父元税使公，寿终八十二岁；祖父、赠春坊谕德兼翰林修撰谦斋先生，以及伯父太常少卿兼翰林学士、赠礼部侍郎澹轩先生，都寿终八十七岁；伯父古愚翁，寿终七十七岁；父亲晚晦翁，寿终八十一岁；如今他的伯兄东谷翁，寿命已经七十九岁；从兄中书君，寿命也七十二岁；而君的寿命又满七十岁，将来能达到的年岁还不可限量。如果不是有长寿的根种，怎么能这样呢？”我说：“这当然是如此。但《洪范》叙述五福，必定以‘所好在德’为说，那么所谓德，难道不正是获得长寿的根本吗？林氏的德行，关于税使公，我远不能亲自了解；但看谦斋的质朴正直、忠诚守信，足以作为邦国和宗族的表率；澹轩的清正文采和纯粹品行，足以作为朝廷官场的表率，这些大概无不是税使公德庆所聚集的结果。古愚、晚晦和东谷都安守本分、遵循义理，是乡里的善人，并不辱没谦斋、中书和君；他们都奉公守职，能够继承世传学业，也没有辱没澹轩一门。祖孙、父子、兄弟德行善举的美好，熏陶成为极其和顺的元气，他们之所以共同进入长寿之域、兼备各种福气，大概有不期然而然的原因。我私下认为，长寿的根种，实际根本在于德行的根种。又听说君从新会退休归来时，县人赠言说，他清理军伍，革除了隐没军籍的弊病；督理粮储，革除了出纳中的弊端；曾经主持县政，抚恤教养百姓有方，而且操守行事不苟且。这样看来，君的德行又施及百姓，成为百姓所乐于称道的事。《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会不长寿呢？’请用这句话作为君今日的颂词。又说：‘引导他，辅佐他，使他长寿而多福，以承受大福。’ 请用这句话作为君将来的祝愿。并附诗说：‘西王母驾鸾车从太荒降临，广成子骑鹤参入翱翔，来到林家忠孝堂，亲手持着玉酒杯，斟上美酒，奉上肉芝，味美而且香，共同祝寿。啊，松树般长青的仙郎！你家行善，天降吉祥，一门盛事不可抵挡。灵椿堂上，春光无穷；桂子阶前，秋意正芳。从今以后每日呼吸日月精华，蟠桃结实时便依次品尝。只看凤凰雏鸟羽毛渐长，飞上阿阁，在朝阳中鸣叫。天禄荣华，分食太仓；皇恩宠幸，颁赐龙章。年年在这一天饮瑶池之酒，群仙结伴一同徜徉。’ 《送平海卫学司训谢先生考绩期满赴京序》

译古代的君子，出仕后能够在当时建立功勋、创立事业的，大多是文武兼备的人才。例如周朝的尹吉甫，凭借文武之德成就了讨伐玁狁的功劳；唐朝的裴晋公、宋朝的韩忠献、范文正，也都是出将入相，建立讨伐叛乱功绩的人。他们并不像后世士人那样，把文与武分成两条道路，彼此不能相通。因此，我朝列位圣主相继承业，国家屡次兴盛太平，希望那些披甲戴胄的武士都能从事文业，于是下令天下各卫分别建立学校、设置教师。凡卫所官员的嫡子，都入学受业，以等待承袭职位；他们的庶子以及军士中的优秀子弟，也都令其登记入学，加以教育培养。学业完成后，可以依照府、州、县学的规定参加科举、应贡，列入文职官员之中，从而巩固我国家万年太平的根基，这是非常盛大的典章。平海卫学，是永乐辛丑年根据本卫指挥同知王公茂的请求开始建立的，并设置博士和弟子员。天顺年间，又根据莆田人宋教谕叔昭的请求，准许莆田百姓中居住在附近的人附名入学。后来又依照言官所请，准许军士按照州学的制度充任贡生；接着又依照言官所请，准许按月发给廪饩，不分军籍、民籍的生员，只按才艺优劣加以补选，充贡也依此办理。到这时，学校的政令就完全按照州学的制度实行了。弘治乙卯年，司训谢先生来主持学校事务，对上遵循历朝下达的制度法令，对下遵守提学所制定的教条；推行政令勤勉，持守它谨慎，遵守它严格，同时又以宽厚来补益。九年之间，学校政务得到整顿兴办，科举选拔也得到人才，比过去更加兴盛。学校虽然处在濒海一隅，但文教礼乐的盛况，大概已经同中州一个大郡的学校相等了。起初谢先生到学校任职时，因为王公首先请求建立学校，他的功劳不可以没有记载，特意立碑刻文，以示永久。如今谢先生进京献上政绩，王公的孙子王昊正掌管印信，率领同僚请求我写文章，把它作为临行赠言。我很高兴王公祖孙能够相继为学校增重声望，而谢先生又懂得重视学校，并且能够同他们共同把事情办成，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来答复他们的请求。至于考核优等、升迁显用的典制，圣朝自有常规，我不再多说。谢先生名琚，字伯珍，是广之东筦人，因《春秋》学业被登记于县学，贡入春官考试列优等，于是授任此职。送侍御杨君降职任广西藩省照磨序 晋江人杨君思明，于成化甲申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江南道监察御史。过了三年，我仲昭因获罪从翰林院来到大理寺任评事，因而同他结交。杨君为人淳厚恭谨，平日无事时，温和得如春风和气扑面而来；到了内心因大义激发时，却像秋霜烈日一样，令人凛然不敢冒犯。欧阳子所说的“气刚而色仁”，杨君大概具备了这种品格。去年秋天，因彗星出现的变异，杨君率同僚上疏，请求罢黜南京各位大臣中违法败政的人，言辞十分直率。因此许多人互相怀恨，窥伺杨君的过失，希望借此满足自己的私怨，结果果然以某件事情陷害了杨君。等他被押送到京师，将要置以重法时，幸赖天子明圣，察知杨君没有大的过错，于是出任他为广西布政司照磨。杨君接受任命后，取道经过南京，带着家人同行。当时旧友和同僚都在江东门外为他设宴饯行，于是彼此叹息惋惜，说朝廷得到像杨君这样的贤士，当权者正应当扶持培养，使他能够直言敢谏，做天子的正直臣子；如今却反而倾轧排挤、斥退他，把他置于闲散之地，就好比夜光珠本来可以照亮车乘，却拿去弹打乌鸦；干将宝剑本来可以斩断蛟龙，却拿去割鸡。替国家爱惜人才的人，果真应该这样做吗？杨君笑着说：“这不是了解我的人所说的话。君子处在什么官位，就应当想着尽好什么职责；职责如果没有尽到，内心就会不安。从前我做御史时，凡百姓的疾苦、政事的得失、君子和小人的任用与罢黜，都是我应当进言的事情，天下的责任全都聚集到一个人身上，我寝食不安，惴惴不安，只怕不能胜任自己的职责。哪里像现在做照磨，责任较轻而职责容易称职，我的心情欣喜，就像沉重的负担已经卸下一样，难道不是更好吗？”听到这些话的人，无不赞叹杨君的话说得深明事理，并预料他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于是大家共同洗杯斟酒，轮流劝饮，为杨君祝寿。酒醉之后，有人站起来唱道：“兰花可以佩戴啊，春雪却使它凋残；树木可以做栋梁啊，秋风却把它摧折。苍天明明白白啊，为什么偏偏忍心欺负它们！”又有人应和道：“春雪终有融化的时候啊，兰花仍然散发芳香；秋风终有停息的时候啊，树木仍然繁茂。苍天明明白白啊，并不远离我们而偏爱他人。”于是大家相互对视大笑，命仲昭执笔把这些话写下来，赠给杨君送行。《壮游诗序》

译我的朋友方君子亨学业已经完成，带着自己的才艺同群士较量。我们这些了解方君的人，无不期望他能够折桂夺魁、首先登第。为什么像卞和献璞那样三次进献，却仍然没有遇到知己？别人正责怪主考官，而方君却慨然说道：“我的学业还没有充实，我还没有凭借它来广博自己的见闻罢了。”于是更加用力于学习。今年春天，他又奉父亲之命来到扬州的兴化探望伯兄子大，同时准备收取天下的见闻，以舒展自己的志气，扩大自己的文章。选定吉日以后，便命仆人准备车马，装好书籍，带足粮食，溯闽溪访问武夷，经过鹅湖，奔走江浙，观看胥江的怒涛，登上凤凰山，凭吊宋朝的故宫，带酒到西湖，在岳武穆墓前洒酒祭奠；向北经过姑苏，感慨追想泰伯、虞仲的最高道德和延陵季子的高尚风范；于是从孟渎出发，渡过维扬，到达兴化，吟咏池塘春草，吸取荆树的清芬。仍然认为还不够，又泛舟高邮，漂渡大江，探寻金陵的胜景，访求六朝的遗迹；进入都城，仰观宗庙宫阙的雄伟华丽，遍览粮仓、苑囿的富足广大，接触那里缙绅文物的盛况以及豪杰议论的宏伟。天下一切奇异的见闻和壮丽的景观，都在这里获得了。如今方君将要告别离去，祠部主事林君汝和率领缙绅大夫作诗来壮行，并把第一首诗托付给我。过去我在家闲居时，同子大兄结交很深，方君也不以我愚钝而同我往来相好。看他的为人，倜傥豪迈，表现在文章上，文采华美、气韵飘逸，也很像他的为人。我们分别五六年，才在这里再次相逢；如今见他的言辞气度醇厚高雅、周密谨严，与从前已经不同。他所谈论的学问，以及所写出的文章，也收敛浮华而趋向充实，奇异的才气蓬勃显露。我非常喜爱他。这里面虽然有他天资优美、超过常人的原因，但这次游历也不能说没有帮助。从前在游历方面最为壮盛的人，没有比得上司马子长的。他一生的足迹遍及天下大半，他文章峭拔曲折、深沉郁结，是从龙门、九疑山得到的；文章奔放深厚，是从大江、长淮得到的；凭吊沅水、湘水间的忠魂，于是文章感慨愤激而悲壮；观看大梁、丰沛争战的遗址，于是文章沉雄凌厉；追想齐鲁的遗风，瞻仰泰山的崇高安稳，于是文章典雅厚重、温和高雅，具有正人君子的仪态。他的文章之所以奇特，是因为游历的缘故。方君这次的游历，难道也像司马子长的游历吗？将来听说我莆田的文章有西汉风格的人，未必不是方君。至于考取一个进士，哪里值得一提呢？方君的伯父东轩先生，在学海中激扬秋涛，在词林中采撷夕阳下的秀色；直接上溯秦汉以前，魏晋以来的文章都不必说了。方君回去后，把这次游历的收获拿去请他评定，他也一定会为你击节赞叹。送佥宪李君廷建赴任浙江序 宣德、正统年间，家父子分教安成，我仲昭就出生在学官的寓舍里。等到家父子任满九年离去时，我已经七八岁了。所以当时安成的大夫和士人凡是遇见我，大多把我当作安成的乡里子弟。我对安成的大夫和士人，也没有不瞻仰他们的风采、聆听他们的教诲的。成化乙酉年冬天，我随同计吏上京师，有幸在春官的官署拜见少宗伯李先生。先生赐我座位，详细询问家父子的起居，旧日的交情和情意十分亲切。到了丙戌年春天，我幸而考中进士，成为庶吉士，又同先生的儿子廷章同年考中、同官任职。廷章对待我比对别人特别厚重，他的情意大概同先生没有不同。后来我任翰林官，因获罪被贬为南京大理寺评事。先生的侄子廷建君，恰好任陕西道监察御史。御史、评事都是执掌法令的官署，所以能够早晚相见。廷建君常常在众人之中多次称赞家父子的为人，看他的情意也同廷章没有不同。当时我私下观察少宗伯先生的为人，他的文章学问足以文饰皇帝的政教、辅助治理之道，却在还没有衰老的时候突然请求退休。这好比瑶林琼树，光彩璀璨，照耀日光，而尘雾尘埃也凛然不敢侵犯，大概真是杰出特异的人。接着观察廷章，才华光彩秀美焕发，好比幽兰芳桂，挺立花英、播扬芬芳，是能够继承世业的人。又接着观察廷建君，温厚明达通畅，好比丽日和风，显得可以亲近却不可疏远，是能够昌盛其家学的人。然而我拜见少宗伯先生才几个月，他就突然请求退休离去；同廷章结交还不到两年，我又南迁，再次同他分别。廷建君与我相交还没有多久，如今又因大臣推荐被擢升为浙江按察司佥事，也将要分别了。唉！老成而有重望的人不能时时亲自接受熏陶、作为典范，旧友良朋不能每日相会、聆听教诲，这怎能不使人心中耿耿难安呢？廷建君将要赴任，他的同僚诸君子命仲昭写文章赠给他。君平日立身处世、任官办事的情况，已经清楚地在人们耳目之中，我的话不足以增加或减少他的声望。特意叙述我一生承蒙喜爱于君父子兄弟的情谊，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以说明仲昭个人的私意。《大理司务陶公挽诗序》

译南京大理寺司务南城陶公死于任上，了解陶公的缙绅大夫，都作诗悼挽他。他的儿子钰拿着诗来请求我作序。我对陶公的去世，格外有所感触，这篇序怎能推辞？回忆景泰辛未年，先兄御史考中进士，和陶公的族弟御史公成为同年，交情最为亲密。那时我还年幼，得以在先兄的寓馆拜见御史公。过了一年，先兄不幸因病去世，御史公悲痛哭泣。又过了两年，御史公奉命巡按福建，在整顿肃清事务之余，因为先兄的缘故，首先来到我家破屋，慰问我们兄弟二人。我当时刚刚登记入郡学，也凭着故人的幼弟身份，多次进见，承蒙他的教导和爱护非常多。后来他复命回朝，因为上疏巡按权奸而触犯圣旨，被调出京师任山东单县知县。不久，他也因病去世。我听说后哭悼他。等到我参加鹿鸣宴，再次上京师时，先兄的旧友也时常有人来慰问我，但要找像御史公这样情意诚恳深厚的人，大概寥寥无几。于是我更加感叹御史公难得，每逢遇到他的乡人，就总询问他的家人，以表达我拳拳不忘的仰慕之意。后来才知道，御史公未中进士时，曾经在陶公门下受学。我想到御史公的为人如此，他从陶公那里得到的熏陶浸染一定很深，因此常以没有亲自认识陶公为遗憾。去年春天，我因获罪从翰林院调到南京，在大理寺同陶公共事，这才开始同他结交。陶公为人勤勉谨慎、谦逊和厚，同人交往时打破外在界限，毫不隐藏内心，情意十分亲切。我于是追想御史公的为人，再用陶公的德性来验证，确实相信陶公深受御史公所受熏陶浸染。过去我曾私下认为，御史公已经不能再见到，能够见到像陶公这样的人，早晚相聚，聆听教诲并得到内心的益处，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哪里料到陶公竟突然抛下我去世了呢？唉！我得到御史公知遇还不到十几年，就突然哭悼他；等到得到陶公知遇还不到一年，又哭悼他。人生有多长，能够知遇自己的人有多少，而凋零谢世竟如此容易，这在感情上又是怎样的滋味呢？这就是我对陶公去世格外有所感触的原因。于是借着缙绅大夫悼挽陶公的诗作序，来表达我的悲哀，也借此抒发我仰慕御史公的私情。陶公名靖，字子立；御史公名复，字士亨，都是晋太尉威公侃的后代。《天海别意诗序》成化丁未年秋天，兰溪人郑君温卿分教闽地县学，任职已经满九年。闽地士人中厚爱温卿的，相约在鼓山的天风海涛亭设宴为他饯行。酒喝到一半，诸位君子感叹山川风景并没有改变，又想到朋友聚散离合没有定数，宾主相对，心中黯然，于是各自就眼前景物作诗，赠给温卿。退席后又命画师绘成图画，题名为《天海别意》，并托我在上面作序。我接受后读了这些诗，其中对于温卿文章学问的丰富、任官立身的善行、师生恩义的深厚、朋友之间相互砥砺的益处，都叙述得很详细了。我自念迂拙无能，平日承蒙温卿厚待，不在诸位君子之下，所以对于赠言，不以赞颂为主而以规劝为主。君子的道路不止一条，关键只在于以德作为根本，以文章作为光华罢了。诸位君子的赠言取法于天风海涛，固然在于借景抒情，也将要勉励他的德行、增进他的文章吧？我曾经观察，风是上天的气息，在春天叫作惠风，在夏天叫作薰风，是用来生育、成长、滋养万物的；在秋天叫作清风，在冬天叫作寒风，是用来使万物成熟、完成并收敛的。孟子说：“听到柳下惠遗风的人，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听到伯夷遗风的人，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柳下惠的遗风，不正像春天吗？伯夷的遗风，不正像秋天吗？”由二人的遗风进一步寻求孔子的太和元气，那么用来蓄养德行的力量就达到极致了。涛，是大海的文采。大的波涛像雪山银屋一样，磅礴汹涌，像文章雄浑奔放的风格；细小的波涛像翠色罗绮和有花纹的縠纱一样，蜿蜒起伏、细波荡漾，像文章舒缓曲折的风格。所以皇甫湜评论柳子厚的文章，曾以秋涛作比；王三槐为曾子固的文章作序，也以江湖的波涛作比。然而难道只有二人的文章是这样吗？由二人的文章进一步寻求六经的道理，那么用来使文章美盛的根源也达到极致了。唉！这些话不能对别人说，只有温卿可以听。温卿的祖父某先生，考中乡试，被分派到祁门教书，以学问品行著称；父亲某公考中进士，任靖江县宰，又以文章政事著称。因此温卿从家庭中获得的教养是有根基的。靖江公如今正急流勇退、居家闲居，学者都尊奉他。温卿回去后承受父亲独居时的教诲，他今后的进步又不可估量。近来的制度规定，学校的师儒凡是从科举出身的，任满两考都可以参加会试。温卿这次回乡，正好可以磨砺他的文章。我知道他将带着自己的全部才学，同天下豪杰争先后，就像惊涛骇浪突然涌起、迅疾而来，谁能够抵挡呢？儒者的道理，已经很久没有在天下彰明了。再过三五年，我在山林泉石之间听说有人把春风播布于天下，使我儒道增添光辉，那个人一定是温卿！一定是温卿！” 《临川陈氏重修族谱序》

译从前周武王把舜的后代胡公满封在陈地，于是以陈为姓。圣人的恩泽无穷，子孙分散居住在天下各地，时间越久，反而越发兴盛。居住在临川的陈氏，世代久远，族谱散失，无法考究他们从哪里分支出来。赵宋时期，有一位念九府君，从旴江的绵田迁居到临川县城的郭堆。临川的陈氏就以他为始祖，传了九代到志远府君，志远府君嫁女给同县荷溪人，于是便在那里安家。荷溪的陈氏也以志远府君为始祖，从临川向上追溯到旴江，世代久远，已不能详细说明。从荷溪向上追溯到郭堆，嫡系支系相承，昭穆次序没有紊乱。他们的出生、死亡、坟墓以及出仕、退处、品行和政绩，都记载得完备无遗。大概这是志远府君修订的，他的曾孙孔立公及其同族兄弟续修完成的。他的五世孙、如今的闽郡守自勉君，又会合各支宗族，接续编成此谱。族谱每五世编为一图，大体仿照欧阳修、苏洵二公的方法，以世代为经，以人物为纬。纵向看，就是某人与某人的父子关系、祖孙关系、曾祖与玄孙关系；横向看，就是某人与某人的兄弟关系、再从兄弟和三从兄弟关系。同出一根本而分成众支，清楚得如同在手掌上指示一样。郡守君又把自己获得的褒封诏书放在篇首，准备刻印成书，给他的族人后代看。他偶然拿着族谱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我曾经遍览族谱所记载的内容，在郭堆一支有彦明、至刚、球、才荣、希旦、英龙、鼐等人，都是当时声名显著的人物。在荷溪一支，志远府君以秉持礼法、践行德行开创了源头；传了一代，有世荣公，他就是郡守君的高祖，以施惠于民而在乡邦闻名；再传一代，有从殷公，他就是郡守君的曾祖，以学问品行受到儒林推重。祖父就是孔立公，他的操守足以使祖先的事业不致坠落；父亲名彦持公，他的德行善举足以把福泽留给后代。郡守君早年继承了先世源流的学问，发而为文章，取得科举高第，历任内外官职，声名显著，享有贤能的声誉，而他将来的成就还不可限量。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先世培植德行深厚，延续福庆久远；郡守公也可以说能够光大他的宗族了。唉，这次修订族谱，是世代德行得以保存的原因；世代德行得以保存，又是家族兴盛的原因。难道只是为了说明本支源流、排列昭穆而已吗？陈氏子孙还应更加谨慎地修养自己，继承先人的事业，使这部族谱增添光彩。《三山八谣序》古代的君子，修养德行于自身，恩泽施及百姓，百姓常常把感情表现在歌颂中来赞美他们。考察《诗经》三百篇，像《淇澳》《缁衣》这一类就是如此。感情在内心发动，便表现为言语；言语不足以表达，于是就嗟叹；嗟叹不足以表达，于是就咏唱歌唱。难道是勉强作出来的虚假之辞吗？先王的遗迹消歇，诗歌也就衰亡了；像“五袴”的歌谣、“麦秀两岐”的歌，也往往杂见于史传之中。虽然它们所歌咏的对象同《淇澳》《缁衣》不同，大概也没有不是内心感动而表现为言语的。然而上下千百年之间，像这样的作品又何其稀少而绝无仅有啊！这就是我对于《三山八谣》赞美唐侯的原因，怎么能不喜欢谈论并乐于称道它呢？唐侯名珣，字廷贵，是云间人。早年由进士出任合州知州，声誉和实际政绩都很美好，于是越级授任南京秋官郎中，不久又升任福州郡守。福州古称三山，确实是八闽的重要都会，镇守、巡按以及藩司、臬司各衙门都在那里，是最为繁忙难治的郡。唐侯主持这个郡，以刚劲正直、端庄诚实的态度侍奉上级，侃侃直言，丝毫不阿谀；他治理百姓虽然整齐庄严、严肃威严，使人凛然不敢冒犯，但慈爱之意也始终贯穿其中。郡中凡是征收赋税、安排徭役的事情，他一定亲自加以区别，使轻重各自适合实际情况。百姓有事到公堂下陈诉，他立即剖析处理，遣散他们，吏胥丝毫的奸诈也没有机会施展。他又利用余力疏通沟渠，开辟土地，校正度量衡，平定市场价格，凡是能够兴利除害的事情，没有不用心去做的。他尤其重视学校，敦促教化；既整修郡学，让求学者有处居住，又刻印古灵陈先生教化百姓的言辞，摹印给百姓看，使他们知道应当向往什么。每当遇到事务，他的见识常常出人意料。曾经有奸民冒充宫中贵人进入福建巡察事务，一时之间各级大官都敬畏他，唯独唐侯看出他的伪装，将他逮捕依法处置。邻郡有案件不能判决，藩司、臬司多把案件交给唐侯处理；他所到之处都以公正明察著称，没有不同的议论。到任六年，凡是学校的士人、田野的百姓以及市集店铺和山林水泽中的民众，无不各自安于自己的职业，歌颂之声也随之兴起。大概唐侯凭借通达敏捷的才干、纯正的学问、超迈的见识、清白的操守，把这些施行在政事之中，所以他感动人心达到这样的程度。九月，唐侯将要进京奏报政绩，郡中老人和儿童相继到藩省请求挽留，却不能如愿。郡学学生李鐄、翁玑、张淮、罗佑于是共同采集民间歌颂的辞句，汇编成八篇，题名为《三山八谣》。因为我最熟悉唐侯，他们写信送到莆田，请我作序，把它作为赠给唐侯的文章。我读到这些诗篇，感到其中情意喜悦而又仰慕，声音和谐平正而含有讽谏，讽咏之中有《淇澳》《缁衣》遗留下来的意味。它同“五袴”的歌谣、“麦秀两岐”的歌，大概可以并驾齐驱、争相驰骋。若不是唐侯的政绩确实有恩惠施及百姓，能够招致这样的作品吗？所以我推究它的根源，为它作序。既用这篇序告知主管铨选官员的人，使他们提升唐侯的官阶，作为当时治理百姓者的劝勉；也用它告知执掌史笔的人，使他们记载唐侯的事迹，作为后世治理百姓者的榜样。○引 倡议修葺林万竹先生墓引 近来听说乡里的前辈、仁化教谕林万竹老先生鲁瞻以及他的儿子、死于节义的侍御史公祥凤的墓，受到水湿侵害，所以谨此告知乡里爱好古道的君子，请大家协力改葬。听说事情本来就有不可预料的变化，人谁没有不忍之心？当年父子相辉映，尚且没有料到今天会如此；若让他们在后世同草木一起腐朽，怎么能让邻近邦国听闻呢？即使是皇天后土偶然遗忘了他们，实在也是仁人君子应当为之哀悼的事情。我私下想，万竹的风流文雅，卓越于古今；侍御史的志向气节和忠贞，昭著于史册。没有这样的父亲，哪里会有这样的儿子？叙述他的后代，正是使他的先人更加显著。原以为丘山中的遗体可以永远安稳，哪里料到地下泉壤的水湿竟成为祸害？过路人尚且斜眼看着而不忍直视，何况同出一源、同属一宗的人呢？有义气的人听说后都想为之捶胸。大概这是隔世相感的事情，如今想要发心兴办此事，必须合力才能完成功业。出力行义，要衡量各自的能力，不拘多少；捐献钱财，贵在出于乐意，不必再三催促。恭敬地承受天地所投下的艰难，仰望并履行《春秋》所说的责任。这根源于天理和民间伦常，不能自己停止，难道是为了在乡党朋友中求取声誉，勉强这样做吗？这关系到风俗教化，也是斯文所依赖的，希望志同道合的君子幸而共同勉力。《未轩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未轩文集》卷三 （明）黄仲昭撰 ○记 《选庶吉士记》

译治理国家必定要依靠人才，而人才之所以能够使国家得到治理，必定是由于上位者能够加以培养、教育和成就他们。从前成汤储养三位俊杰，以等待三公之职任用，因此俊杰居官，能够很快达到最高的治理境界。周文王赞誉并选拔这些士人，使成年者有德行，年轻者有所成就，因此人才众多而济济一堂，成为周朝的祥瑞，这些都记载在《诗经》《尚书》中，不可诬妄。我朝洪大而光明，永乐甲申年，太宗文皇帝从进士中选取年富力强、资质敏捷的人，让他们享受平常的俸禄，在翰林院进学；取“庶常吉士”的意思，命名为“庶吉士”，命有关官署供给他们，不把职事交给他们，不限定年限，以期达到成就，作为日后大用的阶梯。这样培养成就他们，大概同成汤储养三俊、周文王赞誉选拔士人的做法，是同一原则。因此数十年来，居于朝堂、身负鼎鼐之任，文章事业光明磊落、震动天地、昭明灿烂、如同揭日月而行的人，大多出自这里；这同成汤任用俊杰、周文王人才济济相比，又有什么惭愧呢？列位圣主相继承袭，把这件事定为制度。今上皇帝即位的第二年，即成化丙戌年，赐罗伦等三百五十人进士出身，各有等级，并从其中选取林瀚等二十四人为庶吉士。培养成就他们的办法，完全同旧有典章一样；能够参加这次选拔，真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么幸运啊！于是这二十四个人都欢欣感激，共同说道：“皇上这样对待我们，正是要把我们同商汤的三俊、周朝的众多士人相比，并以他们为期望吧。我们难道可以不努力谋求建立功勋、成就事业，来仰承皇上的德意吗？”然而考察古代能够建功成事的人，没有不是从学问开始的。因为有了学问，对事理就没有不明白的，施行于天下便没有什么难事了；否则内心茫然，没有任何见识，又凭借什么来施行呢？如今皇上对于我们，特意命令博学大儒来教诲我们，这样学问便有老师了。我们还应当各自按照才能资质所能达到的程度竭尽功力，使事理没有不明白的地方；然后根据所担任的职务努力实行，使所任职务没有不称职之处。这样，朝廷培养成就我们的用意才不至于落空，对于商汤的三俊、周朝的众多士人，也差不多可以希望达到万分之一了。如果有人玩弄荒废岁月，白白耗费廪禄，碌碌无为地同庸常之人混在一起，那么上辜负朝廷，下辜负所学，将无法逃脱尸位素餐之人的惩罚。还希望他们能够企及古人的事业吗？作为我们这些人，幸而彼此共同勉励吧。仲昭也滥列其中，听到这些话便感到害怕，退下后写下此文来自我警戒。《内阁试诸葛草庐记》诸葛孔明年轻时就以辅佐帝王的才能负有盛名，在南阳隆中建造草庐，亲自耕种田地，不求闻名显达。他常常早晚从容自得，抱膝吟咏《梁父吟》，当时人把他比作卧龙。等到先主三次到草庐拜访他，向他询问当时的政务，他于是毅然出仕，竭尽股肱之力，希望兴复汉室，使大义彰明于天下。于是对外联合东吴，对内平定南越，创制法度，整顿军队，使将熄的汉室重新振兴，历时四十四年。天下和后世仰慕他的声名、光辉、气概和烈节，草庐的名称也因此受到世人重视，直到今天仍称它为“南阳诸葛庐”。孔明居住在隆中时，正值汉朝末世。当时曹操拥有百万军队，挟持天子号令诸侯，有席卷天下的势力；孙权占据江东，国家地势险要、百姓归附，贤能之士为他所用，他的势力同曹操相比也相差不多。先主当时势单力孤、援助很少，不过是一个败军余部罢了。天下那些急于追求声名利禄的豪杰，都争相投奔曹操、孙权，唯独孔明认为先主是帝室后裔，信义著称于四海，于是跟随并辅佐他。大概是因为他禀受的是纯粹的阳刚中正之德，所以能够随时势而隐显，同道义一起屈伸，最终使他孤独的忠心和伟大的节操光耀于天地之间，直与天地同样长久。如果不是真正具有辅佐帝王之才的人，能够做到这些吗？《乾》卦初九，阳气潜藏，尚不可发用，有潜龙的象征。孔明居住在隆中，正像这样。《乾》卦九二，龙出潜离隐，适宜显现于阳刚中正的君主面前，有“见龙在田”的象征。孔明遇到先主，正像这样。他隐退或显达、屈身或伸展，都符合龙德；这就是当时人把他称作卧龙、后世仰慕草庐之名而使之不朽的原因。南阳太守某人，曾在政务闲暇时访问诸葛孔明卧龙的旧居，感慨遗迹尚存，敬畏地感受遗风仍可承受，于是召集材料、安排工匠，在旧址重新建造草庐，使各地前来游览的士大夫有所观感，从而兴起仰慕高山、追思圣贤的心愿，这是非常盛大的心意。工程完成后，他写信到翰林院，嘱托仲昭作记。仲昭任职史官，记述前代贤人的事迹，以此勉励天下后世，是自己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记。唉！风景没有改变，山川仍然如故，草庐之下是否又有像当年那样的卧龙呢？圣明的天子思贤若渴，贤者可以出仕，来商讨当今世务了。《内阁试谯楼记》

译国都设置谯楼，历史已经很久了。庄子说：“君王也一定不要把成群的鹤排列在华丽的谯楼之间。”大概从周代时就已经有谯楼了。我太宗皇帝迁都北京，凡是朝廷、市场、宗庙、社稷、城郭、官署之类一切为百姓设置的设施，无不一一考察古制，依次营建。又因为谯楼也是古代的制度，是国都不可缺少的建筑，于是在顺天府治所的西面测量土地、创设谯楼。楼的制度是：宽若干尺，深若干尺，高度比宽度增加若干尺。工程始于某年某月某日，完工于某年某月某日。所有木材、工匠、石料的费用，都出自国库平日积蓄，百姓不参与负担。楼建成后，前面面对琼岛，北面耸立着居庸山，玉河的水汇聚在左边，金台的山环绕在右边；形势面貌宏伟壮丽，风气清爽高敞，屋檐高举直冲云天，金碧之色闪耀得像照亮太阳。国都的制度，到这里大概已经没有不完备的了。谯，就是远望的意思，也是楼的另一种称呼。谯楼，是说在城门上建高楼用来远望，所以华美的楼称为丽谯。建造它，大概是要在这里设置铜壶滴漏和箭刻，以显示时刻；安置鼓角，以警示早晚。过去帝尧命令羲和恭敬地传授时令，周成王时设置挈壶氏，来察看刻漏的长短。古代圣王治理国家，从来没有不把这件事当作重要事务的。到了魏武帝建造丽谯，命曹子建创作画角三弄，第一弄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难，做臣子难上加难”；第二弄说：“创业难，守成也难，守成难上加难”；第三弄说：“建立家业难，保全家业也难，保全家业难上加难”。这又是为了在早晚之间警醒人，使人有所感悟并受到警戒。治理国家的人，对此难道可以缺少吗？我朝设置谯楼，建立日官，设置刻漏，就是挈壶氏所掌管的事情，也就是羲和恭敬传授时令的事情。早晚之间，一定击鼓三通，演奏曹子建创作的画角三弄；它用来警醒人，使人感悟并受到警戒，也已经达到极致了。这样说来，建造这座楼，对于治理之道的帮助，难道浅薄吗？周朝古公建立国家之初，修建皋门、应门，诗人赞美说：“于是修建皋门，皋门高大；于是修建应门，应门庄严。”设置这两座门，不过是使它们高大严正，足以壮大国都的气象罢了，诗人尚且如此赞扬。何况如今修建谯楼，能够显示时刻、警示早晚，它高大严正、足以壮大国都气象，只不过是附带的作用，却没有听说有人作诗歌来赞扬它，这不是礼典上的缺失吗？我有幸以文章作为职业，却惭愧没有古代诗人的才华，谨记下事情的始末，最后等待有才华的作者采择。《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题名记》有些事情看起来可以推后，实际上却是应当优先办理的，这只有有智慧的人能够明白，而普通人却不明白。古代的君子担任一个官职、经历一个职务，一定把姓名题写在官署中，并不只是排列次序、彰显宠荣而已，而是要使后人根据姓名考论他们所处的时代，看贤能的人就以他为劝勉，看不贤能的人就以他为警戒，这难道不是治理政务所应当优先做的事情吗？世上的人却往往把它缓办、推后，大概是还没有深刻理解它。弘治庚申年，仲昭因事来到三山，福建布政司左布政使李公琮、右布政使李公韶等对我说：“我太祖高皇帝统一华夏，于是便在这里建立布政司，到现在已经一百三十多年了。前后奉命主持一方军政民政的人，有正职，有佐贰，哪里只是几十、上百人？可是都没有记载，考察评论他们的贤能与否，已经没有依据；询问年长的老人，查考文书，也只能得到其中十分之二三。如果现在还不加以记载，时间越久，连那些尚且可以知道的人也会一并湮没无闻，难道不是礼典上的缺失吗？”于是命属吏追查考核自国初以来历任官员的姓名，共若干人，把它们刻在坚贞的石碑上，空出左边的位置，使后来的人能够接续排列，希望我写文记载，使这些姓名永远彰显。我私下想，福建是周代七闽之地，汉代封无诸为王，成为闽越国；到晋代才设置郡，历经唐、宋直到元代，都是藩省；本朝改设布政司，统辖八府一州五十三县的政务，品秩几乎同六卿相等。凡所属百官、各郡的庶政，没有一件不在它的统辖之中；它所承担的权柄重大，地位声望尊崇，就是古代方伯的职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必须有办法成为各郡的表率，符合百姓的瞻仰，就像召伯巡行南国、毕公保卫安定东郊一样，这才没有惭愧。如果不以此为务，只是凭仗宠信，放纵自己的暴戾，苟且敷衍岁月，希望借此谋求越级升迁，那么《周易》所讥讽的“负乘”、曹风《候人》所刺责的情形，能够避免吗？如今姓名、籍贯、所属府县以及任官时间，都已经一一详细列出，后人就有东西可以考察了。其中难道没有人因此警醒而思考，把从前受到称许的人作为劝勉吗？又难道没有人因此恐惧，把后来受到讥刺的人作为戒鉴吗？如果能够使人知道应当受到什么劝勉、什么警戒，因而奋发向善，那么诸位公卿的这项举动，对我们福建的恩惠就深远了；这难道不是深思百虑、认识到治理政务所应当优先做的事情吗？仲昭是福建人，高兴地看到这块石碑建成，所以忘却自己的僭越妄作，乐意写下这篇记。《塘头八景图记》

译所谓“塘头八景”，是元代翰林学士承旨玉山王公选取他居所周围景物中优胜的部分而命名的。按谱牒和志书考察，王公名鹗，字时举，是唐代侍中王珪的后裔。他的祖先居住在徽州婺源，到他的父亲王龙、字腾霄时，才迁居信州玉山，在县里的塘头择地建屋居住，王公就出生在那里。后来王公凭文章学问起家，历任朝廷官职，身处掌管诏令机密的重要职位，成为当时的名臣；年纪还不到七十岁，便以疾病为由退居乡里。在督促子孙读书的闲暇，他常常同乡里的父老在烟云水月之间往来游赏，以歌咏自娱。这八景就是这样命名的。大概他所居的厅堂，地势开阔明爽，面向的形势清幽空旷，占据了县中景物最优美的地方。厅堂北面有一座高峰，巍然挺立在群山之上，仿佛元夫巨人手持笏板正立朝堂，而百官都仰望着他，没有谁敢抗衡；这是山景中最壮观的地方。山峰下面有一道奔流，名叫洪涧，环绕山势流行，共有九十九道曲折，回旋宛如带子；乡里的数百顷田地，都靠它的水泽滋润。这是水景中最壮观的地方。因此合起来命名为“北山高耸，洪涧萦回”。厅堂前面几百步远，就是陈塘。每当春雨初晴，水面一片碧绿，广阔达千顷；塘上有亭子，可以静坐观看云影天光上下映照，其中有朱熹所说的情趣。靠近陈塘的地方就是徐村，屋檐房脊鳞次栉比，草木繁茂；山间气象早晚都很美，飞鸟相互呼应着归还，具有陶靖节所写的情趣。因此合起来命名为“陈塘春波，徐村夕照”。稍向南有一座高冈，俗称陇头，那里适宜种梅。每当清静的夜晚月亮升起，幽暗的香气浮动，稀疏的梅影横斜，宛如林逋所居孤山的景色。再向南就是宏池，池中生长荷花。每当温暖的南风徐徐吹来，荷香传得越远越显清幽，又宛如周敦颐笔下濂溪的景色。因此合起来命名为“南陇梅月，宏池荷风”。池塘西面就是朱村，山势曲折绵延，高大的树木浓密繁盛，王公的子孙族人聚居在那里。秋风接连送来凉意、寒气将要到来时，村巷中捣衣和舂米的声音远近都能听到。池塘南面就是马湾，地势平坦开阔，草色一望无际，是乡人聚集放牧的地方。每当旭日初升、夕阳将要收敛时，牧童来往，边走边唱，彼此应答，声音绵延不断。这两处景物虽然只是日常人事中的小事，但触景生情、抚事兴怀，也正是诗人雅士不会舍弃的题材。因此合起来命名为“朱村砧声，马湾牧唱”。八景命名的大致意义就是这样。王公的五世孙珊，任司征，来到莆田，想到祖先文献功业的美盛，不可使它湮没无闻，于是命工匠绘制图画，请我作记。我认为，王公所说的八景，大概起源于天地开辟之初，本来人人都可以拥有。直到王公凭文章事业在当时显达，才开始把它们标举出来并加以品评。古人说地因人而显著，难道不是这样吗？由此看来，这些景物实际上属于王公，众人并不能与他共有。王公的子孙如果能凭文章事业继承王公，那么这些景物的胜境就不只是王公所有，而将世世代代成为王氏所专有。司征君所以对此图如此恳切，大概用意就在这里，难道只是把它当作玩赏之物吗？《有駜》的颂诗说：“君子有美善的德行，留给他的子孙。”说的就是王公吧。《楚茨》的雅诗说：“子子孙孙，不要废弃并继续承继它。”王公的后代子孙，希望你们能够努力啊！东里黄都史出继阮巷记

译人的出生，最初大概都本于一个人；由同胞兄弟传到初从兄弟，再传到再从兄弟，直到亲属关系尽了，就成为路人。圣人对此感到忧虑，所以《周官》中设有小史，掌管各国的志书，确定世系，辨明昭穆，大概是想用这些来维系人们慈爱、孝敬、友爱、恭敬的情感，使他们不至于成为路人。先王仁爱百姓的用心，岂不是深远吗？后世小史之官废弃，宗法不能实行，当时的君主仍然有禁止异姓扰乱宗族、要求同姓延续继嗣的法令。如果彼此相看如同路人，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定要有贤能的子孙从中出现，才能深厚地实行亲爱亲族的仁德。亲爱亲族，就会尊敬祖先；尊敬祖先，就会敬重宗族；敬重宗族，就会收聚族人，而这种心意仍然不会停止。还必须编成谱牒，追溯他们的来源，分条说明各支分出的缘由，以此给后人看，使慈爱、孝敬、友爱、恭敬的心意油然而生，这样难道还会成为路人吗？我们东里黄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以唐代御史府君为始祖。如今莆阳驿前的阮巷有旧族黄氏，是宋代刑部侍郎黄艾的后裔。当元朝时，侍郎的后代、兴化路学教授文璧公没有儿子，便以我们宗族祖先立巽公的幼子为嗣。经过的世代已经很久，我们宗族的先辈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所以阮巷黄氏往往自称与东里黄氏同出一源，而我们宗族却不以为然。成化辛卯年，仲昭从南京回乡探望母亲，偶然在舅父郑梅所先生家得到我们宗族邵武教谕方子公留下的几卷文章，大概都是手稿。其中所载《黄都史起宗墓志铭》说：“起宗名同祖，是乡贡进士，立巽公的幼子，出继为阮巷黄氏之后。”又有《黄氏四子字义》说：“次子起宗，是介嗣，与大有共有四个成年儿子，以麟、凤、龙、龟命名。”又作《伯厚字义》说：“宗弟起宗有两个成年儿子，已经去世二十年，得到六个孙子，麟是长孙。”于是我根据谱牒考察，立巽原名子连，是十一司户府君的六世孙，排行万五六，曾请求参加科举而改名立巽；科目类书也把他的名字列在乡试中，与墓志所称乡贡进士正相符合。立巽的志书记载有两个儿子，末一个叫瑞哥，注说“出继”。瑞哥就是起宗，而“同祖”是他出继以后改的名字。这也同墓志所叙立巽的幼子及出继之事相符合。又东里族祠思敬堂碑阴记载：“黄令史同祖捐助抄写费十两，因为他的生父就是我们宗族的万五六解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合并墓志、字义和碑阴三种说法来看，那么起宗与我们宗族同出一源无疑了；但我们宗族修谱的人在都史公名下只写“出继”，却不说继承了谁。碑阴记载族人捐助钱财时，唯独在都史公名下特别写出他的姓，意思是他所继承的家族与我们宗族并非同一支，所以采用这样的书写方式，大概是为了严格区别族系。然而我曾考察各篇墓志，知道起宗虽然后来成为阮巷黄氏之后，但对于自己的生父母以及同宗亲属仍然十分厚待。后来东里宗族建立先祠，他又分出钱财资助；而他居所楼壁上的记文又说，他重修侍郎公的旧居，把两族祖先合在一起祭祀。这种笃厚亲亲之仁，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啊！后来他与大公又把所得的我们宗族状元知稼翁的告身装裱、缫理成册，请名公题写识语而珍藏起来，这也可见他们有尊祖敬宗的诚意。等到我们宗族诸位老人知道都史公果然出自东里，他们的五世孙时盛、时旦便率领本族长幼宰牲、滤酒，到先祠告祭；退出来后又同我们宗族的长幼设宴饮酒，以叙宗族盟谊。后来时盛又曾到普门祭拜始祖的忌日，清晨访问招福，拜谒始祖的坟墓，正打算合并两族来奉行始祖的祭祀；但因为他们各房族属的生计贫富不齐，四时祭祀的费用无从筹措，终于没有办成。时盛深深害怕世代传得越远，就越无法考察水源木本的来历，于是请我记述都史公出继的始末，将它载入谱牒以传永久。我为他一心尊祖敬宗的诚意感到欣喜，认为这对浅薄的世俗风气足以有所警戒，所以追本溯源加以论述，以显示都史公垂统传后的善行、大公继承先志的美德，以及时盛又加以扩充、使这种传统无限延续的努力；这些全都是亲爱亲族之仁的发端。作为黄氏子孙，难道不应当恭敬承受并使慈爱、孝敬、友爱、恭敬的感情更加深厚吗？时盛名旺，年轻时曾在郡学登记入学，多次参加乡试，如今因年老多病退居乡园，每天同诗书一起生活，以此自娱。他如此恳切于此事，大概是有根本缘由的。上犹县新建砖城记

译《易经》说：“设置重重城门，敲击梆子，以防备暴乱的来客。”这就是城郭对于百姓而言不可没有的原因。古代圣王虽然非常重视民力、爱惜民间费用，但凡是创建都邑，必定修筑城郭来保护百姓；大概也是考虑到修筑的劳费之害较小，而保障百姓的利益较大，所以宁可筹划大事，而不顾惜小费。像周朝强盛时，有时命南仲修筑朔方城，有时命樊侯修筑东方城，难道不知道重视民力、爱惜民费吗？他们的用意也正是如此。圣明的君主考察古制来治理天下，凡是交通要地的大郡和边境偏远的小邑，无不设有城郭以防备盗寇。太平日子久了，城郭渐渐毁坏废弃。掌管地方的官吏没有体恤百姓的仁心，没有考虑祸患的智慧，也没有成就事情的勇气；平时无事时不能振作奋发、积极作为，谋求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却推托说：“我是不愿劳累百姓的力量、耗费百姓的钱财罢了。”万一不幸发生盗寇之患，百姓没有可以依靠来防守的地方，终于流离困苦，连生命都无法维持；不知道同城郭修筑的劳费相比，两者轻重究竟相差多少吗？上犹是南安府的属县，位于江西南部边境的群山之中，接近湖广桂阳县境，人口稀少、地处偏僻，每年稍有歉收，山洞中的愚民有时就聚众作乱，县民往往遭受他们的荼毒。宋绍定年间，县令胡泓开始修筑土城来保障百姓。到了元朝，土城全部坍塌。明朝初年，因盗寇在邻县发生，守土官又沿用旧址修筑，后来也坍塌了。成化年间，县令董瑄、郑玺先后修筑，都没有完成便离任而去。今上皇帝弘治二年，江、闽、赣、汀交界一带发生小规模警报，朝廷特命江西宪副张公前来整顿兵备，并兼管岭北道事务。第二年夏天，他巡行到县里，慨然想要带领百姓脱离危险而趋向安定，于是谋划重新修筑城墙，作为长久的打算。恰逢现任县令章爵刚到任，也能以爱护百姓为心，立即准备工匠和劳力，挑土筑城，不到一个月便完成。张公又筹划财物，把钱交给章县令，使他招募工匠烧制砖瓦并砌筑城墙。县民感念张公的恩德，都乐意赶来做事。知府汝讷、推官韩统都协力帮助完成工程，同知萧元安则往来督察，十分谨慎。工程开始于辛亥年二月十五日，到六月底告成。城墙周长共四百三十七丈有余，高一丈七尺，城壕宽四丈，深八尺。设四座城门，每座门上都建楼。修筑雉堞九百二十五座，供守卫住宿的铺舍十三所。所用砖块按枚计有若干，所用石灰按石计有若干，所用人工按工日计有若干，总共耗费五千七十五金。两位公所筹划的占三分之二，另一部分则是章县令奉张公之命筹划安排的。这项工程，劳力使用了百姓的，而百姓不认为劳累；财物取自百姓，而百姓不认为耗费。张公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实在是因为爱民的仁心根植于内心，智慧足以周密考虑，勇气足以果断实行，所以表现在设施筹划上的成就，自然远远超过常人。章县令能够恭敬奉行张公的命令，使事情办成而不扰害百姓，也可以称得上贤能了！章县令听从本县父老的请求，请我写文章记载张公的恩德，使之不被遗忘。我正为世上庸俗官吏的颓靡而感慨，却高兴张公能够奋发有为，所以不推辞而作此记，以告诫后来的人，希望他们有所兴起。张公名璁，字廷璧，他的祖先是浙江上虞的望族，如今成为滇南人。他以己丑年进士起家，历任南京秋官正郎，升任南昌郡守，擢升为现职。他为官清廉，公正而有威严，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在南赣二郡任职时，值得记载的政绩尤其多，这件事不过如泰山上的一根毫毛罢了。顺昌县科第题名记

译成化辛丑年初夏，福建佥宪谈公巡行所属地区到延平的顺昌，拜谒孔子庙，退出来坐在明伦堂，考察诸生的学业。因而看到墙壁间的科第题名，发现本朝取得乡荐的只有六人，考中进士的从今任秋官主事廖君用中开始也只有一人，于是召见掌管政教的人，对他们说：“我观察此地山川有秀美的峰岭和河流，风土气脉融会凝聚，祥瑞不应归于凤凰麒麟，珍宝也不必等待金玉，按理应当有伟人杰士接连出现，来辅佐成就圣明天子的太平之治。可是如今竟然如此稀少寂寥，难道是山川之气本来确实凝聚在人身上，而得到这种气而出生的人，还要等待鼓舞振作之后才能兴起吗？”孟子说：“杰出的人，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兴起。”我当然不敢说此地没有这样的人；然而鼓舞振作，使普通百姓都受到感发而兴起，实在是我们的责任。于是命知县上海张君干、教谕某县张君绂在学校立石题名，大概是想表彰先辈，激励后进，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两位先生共同恭敬地接受命令。因为我同谈公都是科举进士同年，又曾暂任翰林词臣，熟悉文章事务，他们便派人送信来请我作记，我辞谢不得，只好恭敬答复说：“谈公这次举措，算是懂得治道了吧？” 孔子是伟大的圣人，实在是天地之间清正之气所生，难道只是尼丘降下神灵便罢了吗？他还必须喜好古道、勤勉求学，然后才能成就伟大，何况距离圣人已经极其遥远而又不从事学习，怎么能指望有所成就呢？由此可见，山川清美淑秀之气所凝聚的是人的才质，而学习是用来成就才质的。才质一定要依靠学习才能成就，那么鼓舞振作的方法怎么可以轻视呢！”谈公这次举措，可以说是懂得治道了。我曾经考察地方志，顺昌作为县始于南唐保大六年，直到宋祥符年间，及至干道年间，登上桂籍的有一百三十九人，考中进士的有三十五人，状元及第的有一人，人才可谓兴盛。其中如高峰廖先生刚，曾受学于龟山；槎溪廖先生德明，曾受学于晦翁。这两位贤人，当时的声名和节操显著，后世学者奉为典范，又不只是科第中人而已。从那时以后经过三百多年直到今天，人才的出现仅仅如此，难道山川之气只在前代旺盛而在后代吝惜吗？大概是学习与不学习的差别罢了。士人出生在这里，如果能毅然奋发，专心研究圣贤的言论，把它们简约而切实地落实在自己身上，使自己的志向端正，那么发之于文章就可以光耀国家，施行于事业就可以惠泽百姓。我知道，今后题名于此石的人还会不断增加，不会只题写一人便停止。高峰、槎溪两位先生，大概不再只能在前代独享美名了。山川清美淑秀的气息，难道不又会从我们这一代发扬出来吗？《旱麓》的雅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里不会培育造就人才呢？”谈公大概就具有这种德行。《敬之》的颂诗说：“每天进步、每月长进，学习不断积累，使光明日益显著。”正在求学的士人，希望你们努力啊！谈公名俊，字时英，是湖州德清人。他由监察御史升任现职，所到之处打击奸邪、扶助善良，整顿弊政、振兴废弛，尤其把学校教育作为首要事务。兴化府乡贡进士题名记 永乐年间，莆田郡学曾经立过进士题名碑，福建参政、瑞安人杨公景衡为它作记。然而乡贡进士和进士混杂排列，经过岁月久远，后来的人便没有地方题写。如今郡博、庐陵人王君镛认为，立这块碑是为了表彰前人、激励后学，不可没有继承，于是同郡守和郡丞诸公商议，把进士另列为一块碑，仍将杨公的记文置于碑首；又重新立一块碑，专门刻写乡贡进士的姓名，并嘱托仲昭作记。仲昭世代是莆田人，有幸与姓名一同刻在这块碑上，也想借此告诫家乡后来的人，并且自我警策，于是不敢以文才浅陋推辞，恭敬地记述说：我们莆田的科举，起始于唐代贞元年间；但直到五代，也不过只有十三人而已。宋代三百年间，考中进士的有九百七十多人，列入诸科特奏名的有六百四十多人，其中冠绝天下的有五人，登上宰辅之位的有六人；有文武两途都考取第一的，有接连取得魁首和亚魁的，盛况达到极点。然而这还不值得深深羡慕。仲昭独独仰慕那个时代，伟岸杰出的人物接连出现：做宰辅，宰辅事业光明，宗庙社稷深受嘉赖；做谏官，议论忠诚正直，夷夏各族都知道他们的声名；有的侍奉经筵，尽到启发辅导的职责；有的主管民政，尽力施行抚养教化；面对重大节义关头，甘愿赴汤蹈火而不顾；决定重大政事时，敢于触犯权奸而不忧惧；有的倡导关洛之学，大大改变士人的风气；有的继承考亭学派的传统，深入义理的奥妙。他们所遭遇的情况虽然不同，所成就的事业也各异，但他们纯正笃实的学问、崇高伟大的品行，都卓然高远，令人无法企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当时称赞我们莆田的兴盛，有人说：“土地不比曹、滕大，风俗却已经近于邹、鲁。”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元朝九十多年间，文教振兴，其中出现的豪杰之士也很多，但终究不能像宋代诸位君子那样兴盛。我太祖高皇帝奉承上天的光明命令，扫荡四方，于是重新制定学校和科举制度，造就新的人才，以达到最高的治理境界。历代圣明君主相继承袭，继承发扬得更加隆盛；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莆田歌咏《鹿鸣》而升入礼部的士人，一天天更加兴盛。有祖孙、父子、兄弟相继登科的，有父子、叔侄、兄弟同年登科的；合计八郡的解额，我们莆田常常占三分之一。近年以来，位居六卿、列入禁近侍从、担任藩司和按察使的接连出现，人才的兴盛大概已接近宋代了。而且朝廷内外的臣工中，以清正自守、端庄谨慎、奇伟磊落闻名天下的人，往往多是莆田人。莆田重新达到宋代诸位君子的盛况，大概也就从这里开始了吧？因此，登名于这块碑上的人，都应当使莆田更加自重：入朝任职，一定要努力成为古人所说的大臣；治理百姓，一定要努力成为古人所说的循吏。天下太平，就崇尚礼让，砥砺廉耻，显著地树立为天下的榜样；万一不幸遇到危难，就坚守节义，殉守忠孝，毅然成为国家的栋梁。使将来评论人才美盛之处时，一定先说我们莆田；称赞风俗淳厚时，也一定先说我们莆田。那么，我们莆田果真恢复了宋代的盛况，即使被天下称为邹鲁，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如果只是夸耀科举功名的荣耀、夸大爵禄的兴盛，认为儒者的事业不过如此，那么这不是仲昭对莆田人的期望，难道也是贤能的守令、郡丞和师儒们表彰前人、激励后人的本意吗？这就是记。和美林氏祠堂记

译莆田过去有很多文献世家，而文献世家中林氏尤其多。唐代有兄弟九人，都担任州牧，他们的族支更加分衍，被称为九牧林氏。推究他们的始祖，大概是晋代常侍林禄公镇守晋安，他的子孙散居福建；凡是莆田的林氏，都出自这一支。林氏后裔中有一位隐居君子，名叫叔文甫，早年丧父，谱牒又散失了，无法详细知道他的支派来源。历经唐、宋，有人中明经科，多次升任翰林学士，都是从他这一支分出的祖先，但到如今也不清楚究竟传了多少代。元朝时，有人被称为府曹，是他的高祖；有人担任主簿，是他的曾祖。到了本朝，有一位名廷纲的人，受到太祖高皇帝的知遇，由国子监学生升为某科给事中，当时议论政事直率有力，很有补益，因此皇帝赐名“恒忠”，最终官至中书舍人，这就是他的祖父。叔文甫深切体会水源木本的意义，怀有返本复始的心愿，于是创建祠堂，从高祖以下按昭穆排列祭祀，并嘱托仲昭作记，还说：“祠堂幸而勉强完工，但我仍有一件最大的缺憾，只是也没有办法了。”先父去世时，我才六岁，伯父和长兄贫困流徙，祖先留下的旧居都被他姓占去，先母于是带着我依靠方氏的姨母居住，备尝艰难困苦。我年满二十岁后，才娶黄氏为妻，于是夫妻共同奋发努力，积攒丝帛和粮食，渐渐能够有所成就，才在和美街东买下几间房屋，作为奉祀祖先、奉养亲人的打算。后来依靠祖宗留下的福泽，家境日益富裕，于是迁居和美街西，把原来的住所改作祠堂，就是如今新建的祠堂。然而古代祠堂的制度，必须由宗子主持；如今我这一大宗已经无法考察，而继承祖先和父亲宗统的宗子又都迁徙在外、相距遥远，奉行祭祀很不方便，而且也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因此，凡是飨食、荐献、灌鬯、奠酒等礼仪，都由我自己主持，按照礼制衡量，确实有不相合的地方，这就是我心中最大的缺憾。希望记文详细说明这个意思，使爱好礼制的君子知道我这样处理的缘由，实在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我私下认为，古代圣王顺应人情来制定礼制，那么礼就是用来节制和文饰人情的。君子斟酌礼制，如果同人情没有抵触，那么即使不完全合于古制，也不妨碍它成为合礼之举。叔文甫所遭遇的情况如此，如果一定拘泥于礼制而求完全合古，那么祖先和父亲的祭祀都无所托付，这在人情上能安心吗？先王的礼制，本来就有不得已而采用变通的情况；像叔文甫这样处理，难道也就是所谓礼制中的权宜变通吗？前代儒者有人说：“权宜变通而能得其中正，就不会背离正道。”这样说来，叔文甫的内心也可以稍稍释然了。祠堂的形制是：正堂四楹，两侧翼然连接着两间房。房屋前面修廊，以环绕门庭。厨房、仓库和祭祀器具一应俱全。又买田若干亩，每年收入粮食共五百石，命三个儿子轮流掌管，用来供给祠堂事务。早晚一定参拜，初一、十五一定拜谒；四季都有祭祀，俗节也有献祭；有新物就进献，有事情就到祖先前告祭。这是上以此向祖先表示深厚的敬意，下以此给子孙树立法则。他仁爱孝敬的心，不是很值得称许吗？叔文甫又曾散发粮食赈济饥民，施舍棺材帮助丧葬。乡里邻居、姻亲族人受到他的仁惠的人很多。这些难道都是这种仁心推及开来的结果吗？我一向仰慕他的为人，所以恭敬地为他作记。其他一切有关祠堂事务的内容，不能全部载入，详细内容刻在碑阴。祠堂始建于成化壬辰年某月，甲午年某月完工。此记作于癸卯年十月。重建三山城橹记

译三山是古代闽越国的所在地，自晋代设置郡以来，历代都是藩镇的要地。这里设置城郭，大概已经很久了。考察图志，闽越故城在今藩署以北约一里处。晋太康年间，严郡守认为那里狭窄险要，便考察山川形势，向著作郎郭璞咨询。郭璞指着一座小山丘，让他迁到那里，就是今天藩署所在的地方。唐中和年间，观察使郑镒因而拓展东南角，称为子城。到王氏占据此地，又修筑一座城，环绕在子城外面，称为罗城。不久增筑南北夹城，吴越钱氏又增筑东南夹城，称为外城。宋朝兴起，下诏把它们全部毁掉。熙宁初年，程大卿师孟才依据旧子城修复，于是拓展西南角。到咸淳年间，又就外城增筑。元朝统一天下后，城池又渐渐毁坏废弃。至正甲午年，陈平章友定稍加修缮，使它完整。明朝洪武辛亥年，驸马都尉王公恭增砌石材。过了两年，福州中卫指挥李惠等重新修治，并修建城楼和敌楼，环绕城墙覆盖守护。城高二丈一尺七寸，厚一丈七尺，周长三千三百四十九丈。共设七座城门，城门楼若干座，敌楼六十八座，守卫住宿的铺舍九十八所，战屋按间计算共有二千六百八十四间。到这时，城池雄伟壮丽，确实称得上藩镇的要地。成化癸卯年六月庚辰日，福建发生大风雨，敌楼、战屋以及守卫住宿的铺舍几乎全被摧毁。城门楼虽然仅存，也倾斜破败、漏雨不止，逐渐难以支撑。当时御用监太监、顺德人陈公道奉命镇守福建，慨然把恢复毁坏、振兴废弛当作自己的责任。但工程浩大、费用困难，不能烦扰百姓。因此他会同巡按监察御史、新安人汪公奎以及地方长官共同核算筹划。计划商定后，便下令从闲散有余的军队中借调士卒，从受雇者中招募工匠，通过劝导商人分担来取得材料，从公库的余款中拨付费用。各项准备齐全后，就逐步修缮治理，使它全部恢复原状，而且坚固严密，大概还超过了从前。工程始于这一年某月，第二年某月完工。三山父老都为大功告成而高兴，而且工程没有牵累自己。于是写信请仲昭作记。我曾考察《易经》说：“设置重重城门，敲击梆子，以防备暴乱的来客。”人们只看见孟轲说地利不如人和，便以为城郭不是治理国家者急需的东西，却不知道人心即使和睦，如果没有城郭来抵御外敌、保卫内部，又将凭借什么来巩固呢？孟轲的意思大概是说，必须先得到人心，然后城郭才会坚固，因为人们会为它守卫；并不是说只依靠人和，就可以不要城郭。既然如此，君子治理政事，固然在于使百姓和睦以建立根本，而城郭难道也可以缺少吗？陈公和乐平易而且文雅，显然有儒者君子的风范。他镇守福建时，爱护百姓、喜爱士人，节约费用、减少耗费，这本来已经足以得到民心了；又认为城郭是保护百姓的设施，不可拖延，于是急切地加以修缮，可以说本末都没有遗漏，通达治理政事的体要，远远超过寻常情形了！治理政事而把使百姓安定放在心上很难，使百姓安定后又谋划长久安宁更加困难；所谋划的长远事业已经完成，还要使后人不废弃并继续承继它，又更加困难。如今三山百姓既有幸遇到以安定百姓为心的陈公，又有幸让城郭得以修复，作为长久安定的谋划，都可以没有遗憾了。只是要使后人永远不废弃它，还不能确定。仲昭因此不推辞而作此记，既用来彰显陈公的功劳，也用来警戒后来的官员。泉州府改造布政分司记

译泉州是福建的重要郡，地方长官巡行宣布政令，驻节于此的，动辄超过十天一月；布政分司就是他们的公署。这里地势偏僻简陋而且低洼，暴雨时常降临，庭院台阶之间便全变成积水，没有可以站人的地方；因循敷衍，勉强支撑，大概已经一百年了。如今太守某县人徐侯源，以户部尚书正郎的身份来治理这个郡，政事已经使成化年间的局面舒展开来，于是依次兴办废弃事务、补救破败之处。他看到这所官署简陋，认为应当首先修缮而不能拖延，于是同他的同僚贰守王侯恪、通守杨侯清、推官柯侯汉图一起改建。于是周密考察地势适宜之处，在泉山书院西面找到一块空地。那里地势开阔明爽，土地干燥坚实，又同按察分司相连接，而府、卫等各公署也相距很近，众人都说改建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恰好亚参裴公衷、佥宪陈公轻巡行所属地区来到这里，郡侯把这项建议上报，两位公都答应并同意。于是从府库支出钱款，从市场征集材料，工程使用官府雇工，劳役利用农闲；前面开辟治理事务的厅堂，后面建造休息的寝室，供属吏居住的房间，接待宾客的房舍，设置重门，两旁建长廊，并在四周筑墙。纵向五百二十尺有余，横向三百尺，房屋按间计共有四十六间，雄伟的规模和壮观的景象是旧署的数倍。来往奔走办事的官吏百姓，全都改变了看法和听闻，忘却这里百年的简陋，认为如今的建筑瑰奇杰出、雄伟壮丽，仿佛拔地而起。工程开始于成化丁酉年某月某甲子日，于某月某甲子日告成。徐侯于是准备书信和礼物来请我作记。仲昭说：本朝设置布政司，品秩仅次于六卿，分掌外地政务，总理数十个郡县的治理，管理方圆数千里的百姓；凡礼乐、禁令、学校、乡贡、钱粮、兵甲等事务，都由它统筹掌握，权柄职责重大而地位声望尊崇，大概就是古代方伯的职务。然而布政司有固定的治所，偏远州县和僻远小邑，长官的恩德不容易普遍到达，百姓的隐情也不容易全部查究，所以又按时分别委派僚属，巡行所属各郡县，以完成宣布上级恩德、广泛询问百姓隐情的任务，称为分司。这样看来，分司虽然只是暂时驻留的地方，但它所宣布的正是方伯的事务；其权柄职责的重大和地位声望的尊崇，又有什么差别呢？权柄职责重大，礼制上的仪容就应特别隆重；地位声望尊贵，等级威仪就应特别不同。如今这项工程把偏僻简陋变成庄严，把腐朽破败变成华美；内部居住、外部仰望，都足以使人肃然瞻视而生敬畏，那么它的仪容和等级威仪也就因此更加隆重而特殊了。凡是在这里驻节的官员，难道只是居处高敞明亮来尊荣自己而已吗？应当仰头思考朝廷托付重任的用意，低头思考应该怎样报答称职，尽力去做自己的能力所能做的事情，以完成自己职责中应做的事情。这样居处于这里，就应当像《羔羊》所说的大夫身在公门，像《淇澳》所说的君子身处高车之上，可以无愧了！如果刑罚和奖赏出于个人爱憎，是非曲直屈从于财物贿赂，倚仗权势肆意施虐，夸耀自己而任意专断，那么处在不应占据的位置上，能逃脱《曹风·候人》的讥刺和《大易》“负乘”的讽刺吗？因此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用来告诫那些承担巡行宣布政令职责的人，同时彰显郡侯治理政事时能够知道什么最为重要。双桂堂记 古人品评桂花，把红色比作状元，黄色比作榜眼，白色比作探花郎。因此后世考中科举的人，多用桂花来比喻自己。像郄氏“一枝”、窦氏“五枝”，就是这样。浙江有一个读书世家姓彭，他们的祖先是淮地人。元朝时有一人担任金华巡检，于是居住在台州黄岩；传到第二代才迁居温州乐清。成化年间，朝廷下令分割乐清的土地来增益台州太平，其中他们所居住的乡里就在其中。如今户籍又归台州人，但住宅仍是温州旧居。自巡检祖先以来，做官的人有功劳声绩于国家，居家的人有德行善举于乡里，家族日益兴盛。到了六世孙、任大名府贰守的朝用君和任仙游县令的朝辉君，年轻时都登记入郡学，在学校刻志，显然凭经学和文章在当时闻名。景泰丙子年，贰守君贡入太学；十年后的乙酉年，取得南畿乡荐。大尹君也在这一年取得浙江乡荐。两位先生出自同一门第，按亲属关系是从父兄弟。两枝桂花、一块美玉，光彩从家门中产生，士大夫都认为是难得的际遇。尚宝卿任公道逊于是亲自大书匾额，题为“双桂”，用来向本地人表示劝勉。后来贰守公奉命到大名任职，他清廉仁厚、宽大待人，刚强果断而明察宽恕的政绩，深得百姓之心。没有几年，他忽然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回来才过一年便去世，知情的人都认为他的才用没有完全施展，替他惋惜。大尹君随后也奉命到仙游任职，以公平忠厚存心，以慈爱和乐面对百姓，任职超过六年，县民都爱戴他，他今后的升迁仍然不可估量。这样看来，两位先生的学问和行政事业，都足以联芳并美，向本地人显示榜样，难道只是科举功名而已吗？大尹君偶尔把这些话告诉我，命我记述题名“双桂堂”的意义。我承蒙他厚爱，不敢以文辞不佳推辞，恭敬地记述说：彭氏一门能够达到这样的盛美，固然由于两位先生学术纯正，也根本上是由于世代积累深厚的德行长期积累后发扬出来的结果。如今两位先生出仕施行所学，又都能建立事业、砥砺品行，使恩惠施及百姓，那么他们所积累的德行大概会更加深厚。将来子孙接连而起，磨砺文辞锋芒，去取得高科桂冠的，将由三人增至四人，由五人增至六人，直到绵延不断，又哪里只是“双桂”而已呢？我在那时如果有幸看见，还应当替您重新改换堂匾，题作“丛桂”。兴化县科第题名记

译兴化是扬州的属县之一，那里古来多有秀异之民。本朝在金陵定都，这里实在是京畿附近的地方，沐浴清明教化一百多年，人才的出现比古代更加兴盛。成化丁亥年，监察御史、天台人陈公士贤奉诏提督学校政务，整顿弊端、振兴废弛，文教大为兴盛。第二年秋天，他巡行到本县，拜谒孔庙后，召见诸生询问学业，因而问到设立科举以来本县被选入乡试的有多少人、在朝廷大廷受到赐对的又有多少人。左右把情况全部回答了他，但题名碑从来没有建立过。陈公回头对掌管政教的人说：“这件事可以拖延吗？”于是县丞王君贤、教谕方君临恭敬地奉行命令，共同筹备材料、雇用工匠，在学宫东南建亭，在亭中树立贞石；追考本朝初年至今，共得到几十名有余，把他们的姓名刻在右边，左边空着，使后来的人能够接续排列。于是派使者来请我作记。我认为，科第题名并不只是夸耀通晓经书、取得青紫官服，炫耀一时荣耀、光荣一乡而已；大概是要彰显贤能和不肖，昭示借鉴和警戒，以此激励后来的求学者，对于教化之道，难道不是很有补益吗？兴化进入本朝以来，由科举出仕的人，有的担任师保，有的位列卿相，有的治理郡县，全都列名于此。把姓名大字深刻在石上，光明灿然，永不磨灭。观看他们的姓名，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对于内心细微的念头、外在显著的行为，有的芳美、有的污秽，都可以安坐而清楚知道。将来的士人，还会不断有人题写在其中，不会只题写一次。后代的人，难道没有观看他们的姓名并评论他们时代的人吗？谁贤能、谁愚昧，谁忠诚、谁奸佞，谁清廉、谁贪墨，谁是君子、谁是小人，都清清楚楚，不能掩饰讳言，使人看见而把它作为劝勉和警戒；这样，有人因这个姓名而荣耀，也有人因这个姓名而受辱，难道不可畏惧吗？不过，这也只是依据名声来评论罢了。至于圣贤的学问，本来就有值得尊敬、珍贵、仰慕、喜悦之处，内心已经充足，不需要凭借外在事物；有名还是无名，哪里值得一提呢？名声只是用来劝勉中等之人的；不屑于做中等之人的，自然应当超越名声之外。陈公刻石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所以我特意表明出来，使教师知道应当怎样教，士人知道应当怎样学；否则，石碑只是徒然树立，陈公的志向就荒废了。兴化郡守蒙泉岳公祠记

译君子的内心坦荡平易、明白无私，所以他处理政务时，不凭借机智巧诈，不施用钩距之术，不搜求人家的过错，不猜疑别人欺骗自己，不因贪利而忧惧，不因权势而改变立场；凡是能够补益政务、使百姓富足、使风俗教化美善的事，他都去做，只怕落在后面。儒者的用心，大多如此。然而世上了解这一点的人一向很少，岂止不能了解，甚至还难免招来猜疑和毁谤；一定要经过长久时间，公论确定以后，先前猜疑毁谤他的人才会豁然释疑。以子产的贤能、仲尼的圣德，在刚开始执掌政事时，尚且还被人毁谤，等到日久取得信任，赞美之声才兴起。这就是儒者之道难以推行、后世所谓君子大多不得志的原因。因此，兴化郡守蒙泉岳公，早年凭借深奥的学问和雄健的文章，在正统戊辰会试甲榜中名列前茅；廷试时被擢为进士及第第三人，授翰林编修，进为修撰。英庙复辟初年，召入内阁，参与掌管机密重务；他侃侃然坚持正论，一点也不阿谀顺从，因此触犯权奸，被贬谪戍守边地。不久权奸败亡，便召他还朝，但还没来得及任用，英庙就驾崩了。宪庙继承皇位后，恢复了他的官职，不久出任本郡太守。他刚到任时，看到郡中应当整治兴办的事情很多，但府库空虚，费用不足，于是节省压缩公私浮费；凡是可以增加财用而又不妨碍理法的事情，都多方筹划经营。财用充裕以后，他便迁建布政分司，重新修建莆阳驿，拆除江口桥旧址上倾圮的部分，增筑石砌，使桥更加高大，以抵御海潮冲击；疏通城中的旧壕沟，使船只可以通行，又在上面建石桥，以方便行人，题名为“兼济”，意思是水陆交通都便利。他对政务的补益极为广泛。郡中白埕原有一条渠道，通木兰陂的水来灌溉田地，后来堤坝毁坏，水全泄入海中。岳公于是另行开渠引水，并建桥以通道路，百姓从中得利，便把这座桥称为“岳公桥”。郡城的豫备仓长期缺乏储备，岳公把自己经营事务所得的全部余财拿出来，买入数万石粮食充实仓储；他对百姓生计的增益非常深厚。郡中有涵江书院，历年已毁坏废弃，岳公为它选择附近开阔高爽的地方，重新建造一新，并增加祭田；访求迁徙到外地的宣圣后裔，让他们返回居住；又修整境内先贤的祠墓，重建新林孝子祠的门阙，铸造文庙祭器，他对风俗教化的益处极大。考察岳公到任不过三年，治理功绩就这样盛大。那些昏昧无知的人却因此猜疑岳公，毁谤议论蜂起，岳公也因而洒然接受俸禄归隐而去，最终使他积蓄的才力未能全部施展，儒者的功效也不能完全显明于当时，实在令人慨叹。然而岳公离任不久，家计便萧条，濒于贫困。莆田人这才知道岳公的操守品行果然无可惭愧。到岳公去世数年后，他当年仓廪中的积储仍救济了许多百姓。莆田人这才感念岳公的恩惠，想把他从九泉之下重新请回来，却已经无法办到。由此又可以看出，真正的诚心不可掩盖，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终究不会泯灭。起初岳公离开本郡时，郡人议论说，岳公重建涵江书院的治理事迹尤其伟大，于是共同塑造岳公像，供奉在书院旁边的偏室中，但地方十分狭窄简陋，与岳公不相称。如今太守王侯曾因斋戒在官署住宿，梦见岳公被围困在绳索之中，呼喊对他说：“幸好把我救出来。”醒来后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弘治甲寅年秋天，王侯因公事到书院，拜谒岳公像，因而想起先前的梦，于是谋划另建祠宇供奉岳公。他查知有一座名为玉虚观的淫祠，靠近书院东边，便同乡里的父老、大夫和士人商议，修缮完毕后，把岳公像迁入其中，用特牲祭祀，并撰写祭文告祭。这一天前来陪祀的有数百人，都称快满意。又商议取废寺的田地若干亩，发文给有关税课局以及看守祠宇的役夫，每年收取田租，请示府里酌量拨给，用来准备春秋两季的祭祀。又担心日久之后祠宇可能衰败，甚至有人把田租据为己有，便命仲昭记述事情的始末。仲昭私下观察岳公的为人，光明磊落而豪迈，写文章才气奔放，雄伟非同寻常。百姓递上诉讼文书，只要经他一看，是非立刻判明。他处理事情宽厚公平、简明平易，从不设下心机。放眼当世，也可以算是豪杰之士了。然而他在朝廷参与政事，既不能长久居于职位；出任外地郡守，又不能与世俗相协调，最终怀抱志愿而离去，直到去世。这样看来，他的精魂不会消散，平日胸中郁结的正气，一定还有不能释然之处。想来王侯梦中的感应，大概也是岳公的精神与王侯相互贯通，想借王侯之力把胸中的郁结向世人澄清吧？如果这样，那么王侯这次举动，不仅可以慰藉郡民的思念，也能使有志于君子之道的人知道公论终究不可掩盖，从而有所凭借，努力去实行。这对于为政之道，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岳公名正，字季方，号蒙泉，是顺天漷县勋阀世家的后裔。王侯名弼，字存敬，是浙江天台人，成化乙未年考中进士，由刑部郎中擢任现职。他爱护百姓，尊重士人，重视推行礼教，善政很多可以记载，这里只记其中一件。宗湖堂记

译宗湖堂，是致仕的县学教官郑先生所居住的堂屋。郑氏在梁、陈年间，有位名露的太府卿，最初在南湖建造堂屋，在那里读书讲学。当时莆田还没有设置县，百姓不知道读书，而郑公实际上是倡导读书的人。如今莆田各支郑氏，都以郑公为祖先；莆田的儒学，也以郑公为祖师。郑公的玄孙、大中大夫郑敖，生有五个儿子，郑氏才开始分迁居住，于是宗族分为五支：吏部尚书郑巩，是福州一族的始祖；大理评事郑皋，是前埭一族的始祖；兵曹郎郑阜，是后埭一族的始祖；司门郎郑准，是上塘刘桥一族的始祖；刺史郑肇，是桃源枫岭一族的始祖。刺史生有三个儿子：郑香、郑材居住在枫岭；仓曹郑祯居住在桃源，所以这两个族支都以刺史为祖先。郑祯生郑瑄，正逢五代十国之乱，率领福清编户百姓一万多户归附宋朝。艺祖授予他靖边都统帅之职；他的长子仁畅任都兵马使，次子仁锡任兵马副使，而先生就是他们的后裔。桃源在郡城东北若干里，那里有一处叫南坛的地方，山顶有仙人遗迹，中间有丹炉药灶的奇异景观，下面有石池温泉的胜景，是莆田的佳境。当郑氏全盛之时，族人居住的宅第有一百多所，其中五世祖板勘甫公的屋宇尤其雄伟宽广，在闽中居于首位；子孙繁衍，户数达到三百多口。整个宋代，考中甲科的有十人，考中特科的有两人，其他通过漕试、乡试等科举考试取得功名的有四十多人。自胜国以来，屡经兵乱，族人四散迁徙：住在福清的称上郑，住在望江的称前郑，住在永丰的称后郑；有的住在涵头，有的住在蒲坂，又有的住在郡城。比如国子助教郑华住在城南凤山下，而先生住在城东乌山下，他们都是同宗族人。到如今一百五十多年，郑氏子孙再也没有住在桃源的了，祖宗居住过的房屋如今只剩荒废的地基和倾颓的墙垣，祖宗垂钓游赏过的山丘溪谷如今只剩荒烟野草；祠庙不能按时前往致敬，坟墓不能按时瞻扫，仁人孝子看见这些景象、触动内心，有无法承受的悲痛。这就是先生建造宗湖堂的缘由。所谓“宗湖”，是希望子孙宗族都以南湖为宗本，借此加深对水源木本的追念，使孝亲敬兄之心兴起；借此激发仰慕高山、景仰德行的情怀，使文献传承延续。这就是先生为堂命名的深意。先生字重光，在正统丁卯年以乡荐取得高等名次，历任平阳、胙城两地教职，后任二学司训，升为余干县学教官。他为人清正自守、端庄诚谨，居家时表现出孝顺友爱的品行，主持教育时建立了卓著的声誉和功绩；而且一片尊祖敬宗的心意，始终恳切不忘，这大概是因为他有深厚的根本。癸亥年秋九月十六日，先生对我说：“希望你能够表达我的心意，为我记下这座堂命名的含义，以示给后世。”我一向承蒙先生知遇和爱重，情义上不能推辞，于是忘却自己的浅陋，详细写下这些话。至于堂屋前后寝室的规制，以及开工、落成的年月，并非先生请我作文的急切用意，所以我略去不写。环翠楼记 距仙邑向东约二十里，有个地方叫仙水。它的山脉发源于九僊，蜿蜒而来，到这里延展开成为平地。平地中有一座高山，巍然突起。县志比拟它的形势，说像神龟从洛水中出现，大概是县境内的胜景。县中的俊彦陈士镇，世代居住在那里。他正寝的东南面有一块空地，背阴向阳，高低适宜，完全出于天然。陈君于是建楼于其上，把它作为藏修学业、游览休息的地方。楼的形势，北面枕着何岭，南面迎向昆仑，东西两侧像鸟翼一样环抱着古重、大飞等山。四面望去，平坦的田野环绕四周，如同玉璧。方伯周翠渠先生亲自大书“环翠”二字，题写在楼上。这座楼也就成为陈氏居处中的胜景。春天，甘美的雨水滋润融化，隔夜的草重新返青，远山呈现碧色。登上这座楼，景色与心情交融，精神情怀舒畅惬意。夏天，南风送来凉意，新苗繁茂，树木苍翠。登上这座楼，精神随着清爽的气息舒展，宠辱全都忘却。到了秋天，南方天气多温暖，各种花草还没有凋零，而我的心情悠然，和秋色一起清朗。到了冬天，松树竹林环绕屋舍，浓密青翠，而我的内心充盈旺盛，在岁寒中也不改变。至于太阳升起、林间雾气散开，云气归去、岩穴昏暗，早晚景色千变万化，也没有一处不是可以令人快乐的。我曾经考察古人建造宫室，总是选择山川风气汇聚之处，揣度其聚合舒展、清爽温暖是否适宜；他们用来顺应阴阳、适合游览休息，难道只是为了安逸身体、调养心情而已吗？也是希望登高望远，扩大见闻，再反过来求之于内心，把这些作为增进修养的助力。陈君是宋代尚书左仆射陈靖的后裔，世代以儒业传家。到了他的祖父直庵先生和父亲谨阳公，都因品行义理在乡里受到尊重。他的叔父谨顺公考中己未进士，任行人司正；谨调公在甲子年考取闽藩乡荐，还没有出仕便去世。陈君也能够继承祖业，具有经世才干，却安然退居，不求荣华仕进，只以教导儿子读诗书为事。那么，这座楼的修建，难道也有古人的用意吗？我知道，陈君的子孙在这里读书，就能领悟智者好动、仁者好静的道理；在这里弹琴，就能体会高山流水的趣味。看到烟云开阔明朗，就会因此洗涤内心的邪念污秽；看到鸢鸟飞翔、鱼儿跳跃，就会因此显明天地化育流行的道理。至于看见农民以水耕田、以火除草的辛勤，看见樵夫披着烟雨中的蓑衣、戴着斗笠上下山岭，看见行人挑担、背书箱来来往往，就又能够领悟四民都有固定的职业，各自都应当俯身尽力完成自己应做的事情。这样陶冶熏染日久，必然会有成就德行、通达才干的人出现，为世所用，继承前人的美好足迹；那么，他们从这座楼所得到的帮助，岂不是很多吗？古人有句话说：“公侯之家，必定恢复它原有的根基。”我因这座楼的建成，便预料陈氏将要复兴了。陈君的两位叔父都曾跟随先父束鹿县尹交游，与我有世交的情谊，因此请我为这座楼写记。我情义上不能推辞，于是写成这样。莆田县庙学修建记

译自唐代以来，天下各地的学校都有庙，用来祭祀孔子，因为孔子是我们所奉行之道的宗主。所谓“道”，就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也是人应当行走的道路，像所说的民众共同遵守的常伦、万物各自的法则，就是这种道。人人都有这种本性，只有圣人能够充分发挥本性、实现人的形体，达到整体完美的极致。至于孔子，又汇集众圣人的大成，卓然树立万世的标准，所以说他是道的宗主。孔子去世以后，曾子、子思、孟子继承了他的传授。从此以后，圣学断绝了声响。到科举制度实行，天下士人只知道从事语言文字末流，以迎合时势、求取宠幸，孔子的道几乎熄灭了。到了宋代诸位君子兴起，才开始讲明孔子的六经，表彰诸子的《四书》。天下学者由此知道有孔子之道。然而真正能够明白洞见并亲身实践的人，大概也很少。伟大的我太祖高皇帝统一天下以后，建立学校、培养人才，专门以六经、四书作为教本，尤其严格重视孔子的祭祀。他神明的谋划和睿智的思考，实在深远。学者在学校中游息，阅读孔子的书，如果真能由孔子的话探求他的内心，由他的内心探求他的道理，困穷时便在自身实践并实行，通达时便推广施行于他人，这样才可以尽到做人的道理，而不愧为孔子这位圣人祖师。太祖期望学者的心意，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莆田县自唐代已有学校，宋代设置兴化军学，附设在军学东面。到了胜国时期，才利用前任县令薛简肃公所建梦草堂的旧址修建县学。如今学校的泮池，就是莆田人所说的薛公池。国朝洪武初年，重新加以修葺，历经一百二十多年，逐渐腐朽破败。成化乙巳年，浮梁人程凤仪以进士乙榜身份来到这里主持教育事务，慨然谋划更新学校，于是把情况上报给提学佥宪任彦常公，说：“这件事确实不能拖延。”于是下令有关官府筹划财用。郡守丁侯镛捐出资财，作为县中崇尚义举者的倡导，县中大夫士人也有乐意捐助的。工料准备齐全后，便推选士民吕景浚、林克仁负责工程，仍委托程君总理。于是首先建造大成殿，接着修缮两庑以及戟门，比旧有规制更加高大。学校和文庙并列，面向南方。学校外门从北面进入，到泮池北边，转向西行，横过文庙前面，通到学校的仪门。又在泮池南面建棂星门，但门前逼近城墙，人迹不能到达，大概只是为了完备规制而已。程君议论买下民地，开辟学校道路，直通城下，向西行至棂星门。正对着门的中间建石桥，跨过泮池直达戟门。又从棂星门向西走，到学校前面，在正中开门辟路，通到仪门。筹划经营、区分安排，井然有条。任公听说后认为很好，又下令有关官府，劝百姓每户出一人的雇役钱来帮助费用。当时部使者因这项议议没有涉及自己而恼怒，坚决阻止，工程于是中途停止。弘治壬子年，郡守王侯弼、贰守朱侯某、通守周侯某、推府翁侯某以及县令李侯某，又共同谋划筹措，按照程君的计划全部完成了工程。到这时，庙学的规制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工程始建于某年某月，完工于某年某月。莆田的大夫士人认为程君这项举措不能不向后世昭示，于是请我的朋友广州通守顾文时、县学学生沈文莹出面，托我写文记述。我于是推阐圣祖重视道统、培养人才的深意，来彰明程君与诸公拳拳用心修建新庙学的作为；他们也是希望学者以孔子为取法对象，尽到做人的道理，并不只是为了使建筑好看而已。莆田士人来到这里游学，希望也能因庙学焕然一新而思考如何更新自己的道德学业。兴化县儒学泮池记

译古时候，天子和诸侯的学校都建在国都的胜地，蓄水筑室作为学校。天子的制度是水环绕土丘，形状像玉璧，所以叫“辟雍”；诸侯的制度只有辟雍的一半，所以叫“泮水”，学校宫室也因此得名。如今的郡县，大概相当于古代诸侯的国，而它们的学校就是泮宫。它的规制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古制，但往往也开凿池塘蓄水，仿佛古代制度。这难道也是我们夫子爱惜礼制、保存遗存的意思吗？兴化是南畿的大郡，建学校已经很久了，但泮池一直没有修建。棂星门外从前有池塘泉水，水势盛大而且清凉，即使大旱也不干涸。成化戊子年，通守蒲圻魏侯巡视各地来到县中，拜谒孔子庙，回来后周遍查看学校房舍，见到这处泉池很喜爱，便商议开辟为泮池。只是池子两边都是编户百姓的房舍，地方狭窄逼仄，不足以构成壮观景象。想要迁移民居使其避开，又因为当时正逢荒年，县中还有盗寇，一时无暇顾及。不久魏侯竭尽力量、劳心筹划，综合治理、安排规划，使倾斜不稳的地方安定，疏通整理蒙蔽破败之处。不到几个月，隐伏的弊病革除，潜在的利益得到显扬，百姓因此苏息，盗寇也相继伏诛。于是魏侯慨然把兴办建设作为自己的责任。第二年己丑，魏侯再次来到本县，于是计算材料费用，分派工役，先在空地上建造房屋，把池边的编户百姓迁居进去。地势既已平坦开阔，于是依照旧有池址开拓扩大，用坚固的砖石砌筑，纵向长若干寻，横向宽约为纵向的几倍。四周设置栏杆，左右两边以碑亭作翼，中间架桥，命名为“步蟾”。在南面树立表牌，题名为“泮宫”。于某月某甲子日开工，于某月某甲子日告成。所需费用都出自俸禄余款和罚赎积存，主管官府没有参与其中。县令临川吴宗明、教谕莆田方子大认为魏侯的功绩不能不留传久远，于是写信并送上礼物征求文章，想把它刻在石上。只是先王的制度，到嬴秦时已经全被荡灭了；辟雍、泮宫，是古制侥幸保存下来的遗迹。然而世俗官吏凡是公文簿册没有要求办理的事，便认为不紧要；对于泮宫的兴废，更看作不紧要中的不紧要。魏侯在处理政务之余，独能考求古典，恢复泮宫制度，把主管官府不认为紧急的事当作急务，勤勉不懈，唯恐来不及，可以说是爱好古制、珍爱礼法的人了。县中的俊秀才士在这里游息，看见源头活水不断流淌、天光云影来回荡漾，那么他们诵诗读书、增进学业的心情，自然不能自已；看见器皿空虚便能容纳美善，充盈便会流出恶念，那么他们崇尚德行、修治过失、修饰品行的心情，也自然不能自已。然而，魏侯修建这座池子，难道只是恢复古制而已吗？对于教化之道也并非没有帮助。魏侯在兴化，还曾开辟学校讲堂，修缮棂星门，又把住在学校旁边的比丘尼迁走，这些事情都可以记载。只是因为泮池的功劳最大，所以把它作为文章的开头和结尾，并特别详细地记述。魏侯名铭，字日新，是太常卿兼翰林学士杞山先生的孙子。考中甲戌进士，授户部主事，因刚正不屈而改任此职。如今擢升为浙江温州太守。一乐堂记 一乐堂，是莆郡通守南海周侯和他的几个弟弟奉养父母的堂屋。周侯的父亲，是致仕的南康大尹古狂先生，今年七十八岁；母亲梁孺人，也七十三岁了，二老都耳聪目明，身体健康，心情和乐。周侯兄弟一共五人，周侯已经做官显达，他的弟弟们也都敦厚务实，光明磊落，不落在别人后面。孟子论述君子的三种快乐，把父母兄弟都健在、没有灾祸列为第一种，周侯确实具备这种快乐。这就是这座堂命名的由来。成化丁未年，周侯任职期满六年，想到长期没有回家早晚省视二亲，打算在报政之余取道回乡探望。莆田的缙绅大夫承受过周侯的恩惠，于是共同为周侯的快乐而快乐，便命仲昭记述所谓“一乐堂”的事情，作为赠给周侯的礼物。我也承蒙周侯知遇爱重，不敢以文才浅陋推辞，恭敬地记述道：父母和兄弟，是最亲近的人。然而上天赋予人的命数常常不齐，所以人的心情总有不如意之处。对于父母，有人不幸而未能见到他们；有幸得以相见，却不能让父母兄弟都健在；有的虽都健在，却困于贫贱而没有办法供养。这些都是命数。对于兄弟，有人感叹自己最终没有兄弟，有人忧虑自己独自一人；有的兄弟辗转迁徙、离散各方，只能把别人当作兄长，这也都是命数。如今周氏父母都健在于上，兄弟在下和睦相处；而且做官的人能够立身行道，使父母显荣，居家的人能够勤于谋生、厚实家业，以巩固家庭。上天为什么特别厚待这样的人呢？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先儒拙斋林氏说，三种快乐，一种取决于天，一种取决于人；能够由自己造成的，只有做到问心无愧而已。仲昭私下又认为，君子对于自己能够造成的事情，既然能够努力实现，那么那些取决于天、取决于人的事情，也将有可以实现的道理。古狂先生做官时对百姓有恩惠爱护，居乡时纯厚正直诚信，不喜欢谈论别人的短处，也不喜欢同别人争较是非，和蔼可亲，有古代陈仲弓、荀季和的风范；梁孺人又能够以勤俭辅助他。福庆集中到周侯身上，他早年凭高等科第升任现职，清正自守、端庄谨慎，始终如一，莆田人爱戴他，就像赤子爱慈父母一样。其他几个儿子也都恭敬谨慎，能够守住家法而不使它坠失。一家之内，慈爱、孝顺、友爱、恭敬，没有人有异议。他们对于俯仰天地、面对亲友都没有丝毫惭愧。一种美德流传繁衍，熏陶成一派太和之气，那么他们得到上天厚待，难道是偶然的吗？堂屋在县城揽溪之上，距郡城五十里。仲昭想望那里的风采情致，常以不能登堂拜贺为遗憾。然而我听太史中占察天象纬度的人说，海天南边的尽头有德星出现。它聚集的地方，必定就是这座堂所在之处吧？于是作此记。镇闽陈公浚池植树记

译古代有责任治理百姓、主持地方的君子，并不只是尽心于日常职守而已；凡是能够帮助国家财用、减轻百姓负担的事情，无不尽心去做，而且不以……为止。卫诗说：“种植榛树栗树，椅树桐树梓树漆树……楚丘。”可见其用心深远。世上的做官者……应当修治的事情，尚且没有人能够……陈公镇守福建时，已经整顿军队、抚慰士卒、平息盗贼、安定百姓，尽到了职分本应做的事；对于那些能够帮助国家财用、减轻百姓负担的事情，更是特别用心。闽藩阅武场在郡城东南角，宽二百七十七步，长度比宽度少近一百步。其中除操练士卒、排列队伍的地方外，四周还有很多人迹不到的空地。陈公在检阅军队之余，巡视四周，感叹说：“这些地方难道不能用来帮助公家、减轻士卒的负担吗？”于是成化壬寅年，命工匠在阅武场东西北三面开凿池塘，共六口，池中种植菱角荷花；又在四周空地杂种荔枝、桃、李等果树，共四百多株，并督促士卒按时灌溉培育。每年计算所得的收益，缴入都司公库。凡是讲武、禡牙以及军中各种过去由士卒负担的费用，如今都命令用这些收益来充当。陈公又曾巡视城墙，看见北门外从龙腰到中洲亭以及左右沿山一带，全都荒芜污秽、无人治理，于是招募丁夫逐步开垦，时间一久都变成了熟地，又命令遍植各种树木，共七百四十多株。所得利益也用来补助公家的费用。唉！陈公替福建百姓谋划，可以说周详而深远了。他所做的事虽然不同于卫文公，但考察他的用心，比起卫文公难道有不同吗？都指挥同知马侯澄、佥事辛侯晟嘱托我写记。我往来闽城，亲眼看见这些事情，又熟知福建人歌颂陈公的德行，所以没有推辞，写下这篇记。既用来彰明陈公深远的用心，也用来告诫后来者，使他们共同沿着这条道路继续推行并使它更加深远。陈公名道，字安理，是广东顺德人。他任闽地官职时政绩多有可记之处，这里只记其中一件。高州郡守、前揭阳知县陈侯祠堂记。为陈侯建祠，是顺从百姓的愿望。陈侯名爵，字良贵，是漳州南靖人。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授潮州揭阳知县。他为人深沉，有智谋方略。庚辰年，岭南山海的盗寇一同起事，贼首魏崇辉、罗刘宁各自占据险要之处，劫掠各村，杀人越货。陈侯请兵驻守，又亲自到贼船上晓谕祸福。盗贼虽然稍稍退却，但势力仍然强盛，不能立即消灭。百姓人心惶惶，准备弃空县城逃走。陈侯急忙下令说：“胆敢抛弃乡土逃走的人处死。”于是拆除民房，把木材环绕在城外，随后筑城、挖掘护城河，筹划防守，不到十天便完成了。百姓于是有了坚守的决心。不久海盗大举来到，守城的人想舍弃城池躲避。陈侯奋然说：“朝廷把方圆百里的百姓交给我，我不能守住，却带着妻子儿女谋求侥幸活命，这是极大的不忠，我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呢？”于是更加招募民兵，准备武器，严明号令约束，发誓死守。盗贼多次逼近城池，陈侯亲自披挂铠甲头盔，冒着箭石，冲在士卒前面；双方相持一个多月，陈侯军队一点没有受挫。盗贼估量城池不可侵犯，便逃走了。后来朝廷下敕令福建藩司督率各军讨伐盗贼，陈侯又率领民兵响应，贼首相继被斩首，余党全部平定。揭阳百姓能够保全父母妻子、不被盗贼屠戮，全都是陈侯的功劳。盗乱刚刚平定，百姓疲惫而且年成荒歉，陈侯便劝富民拿出粮食赈济，又重新疏通开发那些被掩蔽堵塞之处，凡是有利的事情无不兴办，凡是弊端无不革除。他尤其急切地把劝农桑、兴学校作为首要事务。考察他的政绩，全都出于一心爱护百姓，所以不只是百姓信任他，甚至祈祷火灾便火势停止，祈求降雨便得到应验，即使鬼神也在冥冥之中帮助他。他与古代循良之吏相比，又有什么可超越的呢？广东守臣上奏陈侯的功劳，朝廷特意晋升他一级以示表彰。不久擢升为韶州太守，因服母丧转任高州，未满一年便去世。灵柩经过潮州县，百姓奔走号哭，如同死了父母，直到今天仍然思念他而不忘。成化辛丑年，现任潮州郡守莆田吴公绎思巡视各地来到此县，县中父老共同述说陈侯的功绩，请求为他建祠。吴公欣然说：“按照礼制，以德政施于百姓的应当祭祀，以勤劳而死于职事的应当祭祀，以劳绩安定国家的应当祭祀，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的也应当祭祀。像陈侯这样的功绩，按照礼制，祭祀他是适宜的。”于是选择双峰寺东侧的空地建祠，把陈侯像塑在其中，按时享祭。县民王廷烈又捐出田地五十亩，供给祠堂祭祀之用。工程完毕后，吴公便派县学学生邢瑀、洪恩带着书信和礼物来到莆田，托我写记。我私下观察世上主持地方、管理百姓的人，简直不过是聚集一群羊来放牧，豺狼只专心使自己肥壮，哪里顾得上百姓瘦弱；而陈侯治理揭阳，却奋不顾身，保全了一县百姓的生聚。直到如今，高大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仍可以用来固守，千百年间百姓都能受到它的庇护，那么祭祀陈侯本来就是应当的。吴公既然顺从百姓愿望，为百姓建立祠堂，又征求文章刻在石上，以求永久流传，不仅是为了报答陈侯，也将使天下所有做百姓牧守的人知道应当受到勉励。他的用心多么深远啊！所以我不再推辞，写下这篇记，并作迎神、享神、送神之词，使百姓歌唱来祭祀陈侯。词说：从前侯爷降生啊，父母养育我等百姓；有利之事为我们促成啊，灾患替我们平定。侯爷如今虽然逝去啊，神魂却遨游在太清之中；说是怜悯我们的百姓啊，难道会被生死隔断吗？登上侯爷的祠堂啊，威严的仪容仿佛亲眼看见；百姓心中欢欣啊，咚咚地敲响鼓；献上有花纹的鱼啊，进献芳香的美酒；赐给我们百姓啊，许多福祉。祭祀之事已经结束啊，侯爷不能停留；驾着云车啊，以玉龙为骖；山中有豺狼啊，田里有螺害；侯爷如果不回头顾念我们啊，我们将到哪里去求助？兴复红泉宫记

译红泉宫在莆水南面，距郡城约二十里。按照郡志记载，唐元和年间，观察使裴次元公在这里筑堰蓄水，开垦田地三百二十二顷，每年收获数万斛，用来供给军粮。光化年间，监察御史蔡僖公来到这里主管红泉屯事务，也给百姓带来恩惠。红泉宫大概就是为祭祀这两位公所建的。宫地共三亩九分，众人共同推选一人主持守护祠堂的事务，并把宫地登记在他的户籍名下。成化戊戌年，掌管祠事的王天保贪图土地、木材和石料，于是伪造契券，暗中把它据为己有，逐渐分割出售给别人。乡里人相继告发，向主管官府呈上状纸。当时郡守陈表、指挥张瑄辨明契券虚妄，使土地复归原处。王天保不能实现私欲，便又向宪台申诉。宪使温琮公再次辨明其虚妄，使土地复归原处。但他的念头仍未停止，于是巧加修饰伪造的谎言，辗转申诉，希望卖弄欺骗。乡里人竭力与他争辩，长期相持而不能判决。甲辰年秋，监察御史刘公某奉命巡按福建，王天保又来申诉。刘公审核推问，全部查清他的巧诈伪妄情状，明确判定他的罪行。于是感叹说：“古代的人能够安定九州，就祭祀他作为社神；能够使百谷繁殖，就祭祀他作为稷神。凡是对百姓有功德的人，没有不享受百姓报答的。两位公都对这片土地有功有德，建庙祭祀他们，以神主身份受祭并祝告，本来就是应该的，难道能同世俗的淫祠相比吗？如今如果不办理这件事，为长远作打算，万一再有像王天保这样的奸民，在其中窥伺觊觎，怎么能保证祠祀不被废替呢？”于是商议确认被侵占的土地，修缮祠宇，建立户籍以缴纳赋税，选择道士主持祠事，刻石明确边界，勒文以示永久。凡是综合治理、筹划经营的责任，全都委托给士民办理。王汝敬又命郡中原任幕僚段徽侯负责督治。这次为红泉宫所作的谋划，可以说严密而周全了。恰逢现任郡守丁镛侯刚来任职，也对段侯说：“表彰有功之人以示激励，是我们这一类人应当尽心做的事。”于是竭力赞助成全此事。王汝敬恭敬地办理这些事务，事情已有头绪后，段侯便同他一起来到这里，说明事情的始末，让我写记。我认为，刘公对于红泉宫，判定王天保的罪行，是为了杜绝奸邪贪婪；崇奉两位公的祭祀，是为了报答功德。杜绝奸贪，恶人便知道应受惩罚；报答功德，善人便知道应当受到勉励，风纪由此树立，民俗也由此敦厚。这件事虽然只有一项，却汇集了许多善举，因此不能没有记载。我所以乐意为它作文。刘公名信，字朋节，是四川南溪人。他巡按福建时，严肃端正；约束自己、对待别人都恭敬谦逊，明辨人伦、教化风俗，收敛威势，审慎处理刑狱，政绩声誉多有值得记载之处。红泉宫的恢复，不过是他众多功绩中像泰山一根毫毛那样微小的一件。谨节堂记 成化庚子年，我因病辞官回乡，开始在下皋南面买田建屋，打算耕作读书。第二年，春耕正兴起时，我的姊夫林长熙君到田舍拜访我。他回望紫帽山峰，西淙瀑布呈现奇景、献出秀色，幽静的兴致逼人，于是我们一同漫步走出平坦的田野，沿着大道向西，来到石门坞，远远看见屋宇隐约掩映在苍莽的山林之间。林君指给我看，说：“这是我过去认识的高氏人家。”于是拉我前去游访。我喜爱那里幽静优美的景色，欣然跟随他。到了门前，主人戴好帽子穿好衣服，恭敬地迎接客人，请我们坐在堂上。我接触他的相貌，质朴而有古意；听他说话，简洁而确实；看他的堂屋，朴素而开敞。我很欣喜他具有淳厚古朴的风气，也更加感叹城市百姓日益趋向轻浮奢华，实在可鄙。当时有一个少年也戴帽穿衣侍立在左右，风度与老人极为相像，询问后才知道是他的儿子。〔原文此处疑有脱误〕茶饮完毕，鸡肉、黍饭、酒和菜肴不用吩咐便已备好。老人陪我们二人吃饭饮酒、谈笑自如，悠闲安适，仿佛不知道世间有劳累烦忧。我由此又知道他的儿子能够继承家业，也能使老人心中快乐。太阳已经西斜，我们二人将要告辞，老人作揖请求说：“老夫在这里选择地方建屋，已经三十多年了，很有山水田园的乐趣；我的儿子又大致能够勤劳谋生、努力守本，使我安闲地度过一生，并且能够浸润在太平的恩泽中，这是最大的幸运了。如今承蒙君子来到这里，希望赐给这座堂一个名称，使我的后人知道它的由来，并且有所警醒而奋发，这也是极大的幸运。”我回答说：“人的品行不止一种，但都以孝为根本。君子想把谋划留给后代，子孙想继承先人的事业，除了孝还能凭什么呢？孔子说：‘利用天时的规律，凭借土地的利益，谨慎修身，节约用度，以供养父母。’这是平民的孝。如今老人的儿子能够勤勉从事日常事业，能够守住本分，对外完纳租税，对内供给奉养和生育家庭的事务，他对于孝道大概已经接近了。后代的人都能沿袭这一点，并且更加不懈地努力，那么他们的孝又怎么会超出这个范围呢？在自己身上尽到孝，用它来侍奉君主就是忠，用它来侍奉长辈就是顺，用它来役使众人就是慈，无论到哪里又有什么不可行呢？请把这座堂命名为‘谨节’。老人的后代在这里上下出入，看见它便警醒内心，希望他们能够有所奋发吧。”老人拜了两拜感谢说：“君子的话真是深刻啊！”立即命儿子备好笔墨，请我把大字写下，悬挂在堂屋楣间，然后离去。又过了三年，老人承担乡里的差役，因为年老而厌倦劳作，便命儿子代替自己。一年之内，徭役得到均平，争讼得到平息，不苛刻，也不刻薄，乡民都感念他，相互说道：里宰这样慈爱地对待我们，难道不是他的孝心推广出来的吗？于是乡民相继连缀绢帛作为屏障，又请林君代为向我征求一篇文章，记述这座堂命名的意义，送给老人父子。我隐居山林，与世俗往来很少，只有老人父子时常来同我谈论道理和农桑事务，彼此很是友好。因此我按次序整理当时我们问答的话，写下来回复他们。老人字孟仪，他的儿子字积传。他们的祖先原来是本县前蔡人。鳙溪八景记

译所谓“鳙溪八景”，是闽宪副婺源人汪君的先祖，选取居处山水中最优美的地方为之命名的。汪氏始祖名华，隋朝末年仗义起兵，保有歙、宣、杭、睦、婺、饶六州。唐高祖接受禅让即位后，他便奉上户籍地图归附，受封越国公，居住在歙州。到了第十三世孙、名道安的人，唐朝末年任兵马使，总管婺源军务。他的次子银青光禄大夫、名濆的人，任婺州三吴镇将，因喜爱鳙溪这个地方平原高地平坦开阔、山川环绕汇合，便在这里开辟居所。他所居之地又名大畈，在今县城东面三舍左右。它的西面有座山叫芙蓉山，高达数千仞，汪氏住宅背靠此山，承受了它聚集的秀美灵气，因此生出了那些在当时受尊重、在后世留名的人，族谱中记载不绝，所以称为“芙峰孕秀”。它的东面有座山叫莲谷山，与芙蓉山相对，中间有一所古祠，相传过去是神仙的洞府，遇到水旱灾害和疾病瘟疫，祈祷多有应验，所以称为“莲谷炳灵”。住宅南面一舍左右有座山叫石耳山，比芙蓉山、莲谷山高大一倍，端正耸立，正对着两山之间的缺口，像外门的屏障一样，所以称为“石耳拱门”。住宅北面有座山叫阴岩山，山峰奇峭，好像一支巨笔架在山上，所以称为“阴岩架笔”。住宅南面有一潭水，宽数百尺，形状像斗。每当雨后天晴、月光洒满天空时，月光映照在潭面上，好像浸在水中，所以称为“斗潭浸月”。从芙蓉山逶迤延伸而下，有一座山突起，像树立的屏障，山上时常烟霭和日光忽然开朗，顷刻之间呈现万千形态，所以称为“屏障凝烟”。住宅四周有田地数十顷，居住在这里的农人很多，每当春日早晨雨过天晴，便都举足下田耕作，所以称为“大畈朝耕”。汪氏世代以儒业为本，直到今天子孙繁盛，大约有四五百家；夜晚一到，各家相邻的读书声彼此都能听见，所以称为“芳村夜读”。宪副君说，汪氏子孙之所以能够居住在形胜优美的地方而享有安定的居处，都是先世的谋划所及，不可不加以思念。他已经请求各位名公作诗来发扬这里的美景，又命仲昭作记，将用来给后人看。我私下认为，人的天资禀赋特别出众，没有不是承受山川之气而生的；等到学业有成、品行尊贵，也没有不是为山川增添光彩的。汪氏一门承受鳙溪山川的秀气，从唐代至今，杰出人物不可胜数。其中像介然、立信、庭桂、睿、同，都凭借仕宦功业显名当时；像倬、惟厚、惟瞻、惟庆、琮、浔、德馨、芬，都凭借品行义理在乡里著称。像敦诗、传、存、旋、炎、[字形不明]等人，都凭借文学使人受到教化而著名；芬就是宪副君的父亲，因儿子显贵而获封秋官主事，这已经是光荣显达了。宪副君如今又以公正清廉、刚强正直成为当世名臣，他的族子守贞、从仁又相继考中进士，成为天子的侍从，这些都是所谓承受山川秀气而又能为山川增添光彩的人。继承这些事业成为子孙的，难道不应思考怎样继续下去吗？古代君子对于一举一动、一言一听，都一定有所察鉴反省：看见芙峰孕育秀气，便思考怎样扩大自己生养万物的仁德；看见莲谷显现灵异，便思考怎样弘扬惠及百姓的恩泽；看见石耳拱卫门户，便思考怎样成就捍卫国家的武功；看见阴岩架着巨笔，便思考怎样砥砺使国家光荣的文章；看见斗潭映照月光，便思考怎样恢复自己心灵的清明；看见屏障凝聚烟霭，便思考怎样除去胸襟中的尘俗；看见大畈清晨耕作，便思考要像古人那样依靠自己的力量谋生；看见芳村夜晚读书，便思考要像古人那样自强不息。如果真能这样，那么学业有成、品行尊贵，先世的美德就可以继承而不辱没；鳙溪的山川不也会因此更加增添光彩吗？《崧高》诗说：“山岳降下神灵，生下甫侯和申伯。”仲昭恭敬地把这句话作为歌颂汪氏先世的话；《楚茨》诗说：“子子孙孙，不要废弃并继续承继。”仲昭又把这句话作为勉励汪氏后世的话。《爱敬堂记》昭武郡学的生员饶克信早年失去父亲，侍奉他的母亲孺人。他想要尽到孝道，于是取孔子回答游、夏二人关于孝道问题的意思，把自己居住的堂命名为“爱敬”，大概是想早晚看见这个名称，得到警醒，以达到成就孝行的目的。己亥年春天，克信奉郡守刘侯之命，带着书信和礼物来到莆田，请我到昭武为学者讲授进士之业。我因此听他说明命名堂的意思，请我作几句话勉励他。我答应了，却没有空闲。等我来到昭武，克信早晚手执经书站在馆舍下面，又恳切地重申前次请求。我也喜爱克信开通聪敏、疏朗明达，认为他可以受到激励，进而成就远大事业。于是为他说道：“孝，是上天赋予的、根植于人的本性，是一切行为的源头、万种善行的根本。克信侍奉父母，整天勤勉不懈，思考怎样尽到孝道，像这样，他也可以说是懂得先做最重要的事情了。然而孔子曾说：‘孝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落实于侍奉君主，最终完成于立身处世。’又说：‘孝悌做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这样看来，孝道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姑且按照孔子告诉那两位弟子的意思来谈：他所说的爱，难道只是声音、笑容和脸色吗？一定要内心真诚，表现在外，就像曾子所说的‘使父母心情快乐，却不违背父母的志向’，这样才是爱做到极致。他所说的敬，难道只是外表严肃威严、庄重恭谨吗？一定要心存尊敬而不敢有片刻忘怀，像《曲礼》所说的‘听察无声之处，观察无形之物’，这样才是敬做到极致。克信也曾体察自己爱敬父母的情形，果真能够这样吗？爱敬父母能够做到这样，那么所谓孝道的开端就没有不能尽到的了。由此把爱父母的心转移来侍奉君主，就一定能够忠诚；把敬父母的心转移来侍奉长辈，就一定能够顺从。忠诚顺从而不失其道地侍奉上级，那么所谓孝道的中段就没有不能尽到的了。又由此推广开来成为各种品行，延伸开来成为万种善行，无时无处不用力，那么自身立足、道义实行，就可以在后世扬名，使父母显耀；对于所谓孝道的最终完成，又哪里会有不能尽到的呢？孝道达到这里就到极点了。然而追究它的根本归宿，也无非是把爱敬之心推展开来罢了。克信果真能够达到这个境界，就没有不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的。我知道至和之气熏蒸流行，祥瑞降临，福庆延续多代，大概会有不求而自然得到的结果。”我在这个时候还能够仿效昌黎韩子歌咏这件事，把它附在《董生行》之后。《思亲堂记》

译我被贬为南京的官员，因此有幸结识浮梁人侍御戴君廷节。我看他的容貌安泰舒缓，观察他的内心愉悦安闲，探察他的志向，发现他勤勉不倦，只专心修治职务；世俗的缘累和忧虑，从来没有稍微像芥蒂一样留在胸中。我私下对此感到奇异，猜想他一定有所凭借才会这样，于是询问他。戴君说：“确实是有原因的。我们兄弟共有四人，父亲在世时，我和二弟廷修已经长大，瓒和玺还年幼。父亲曾说我的才干可以出仕，所以命我去求学；认为廷修的才干可以治理家事，于是把家政交给他。廷修天性正直，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兄弟友爱而恭敬，遇到事情总是依据义理，不苟且地顺从利益，所以他处理家务条理秩然，很得父亲的心。我因此也能够专心求学，幸而在景泰庚午年考取乡荐。父亲有一天感叹说：‘你们两人我不用再操心了，只是还没有看见瓒和玺立身成才。’于是命瓒继承我的学业，命玺帮助廷修成就家业。丙子年，父亲不幸因病去世，临终更换寿衣时还谆谆嘱咐我和弟弟们谨慎记住这些话。如今我有幸享受优厚俸禄，瓒的学业也有了成就，登记在学校；廷修每天勤勉努力以树立门户，玺又能够帮助料理家用，上以完成父亲的志愿，下以安慰母亲；使我和弟弟们都能各自从事自己的事情而没有后顾之忧，大体上全是廷修的力量。”我听了这些话，常常私下感叹戴君兄弟实在难以企及：留在家中的人能够树立自己的德行，以应对外界事务；外出做官的人能够专心尽力办理所任之事，不必忧虑家中。廷修痛切地思念父亲的教诲，害怕有所荒废失坠，曾把他的堂题名为“思亲”，意思是不忘父亲的志向。戴君于是命我为此作记，我答应了，却没有及时完成。过了几个月，廷修奉母亲之命来探望哥哥，到寓馆拜访我，又请求作记。我于是质问他说：“常人的思念，往往只存在于自己有意想到的事情上，而忽略自己无意想到的事情。你接受父亲的命令，并想着牢记而不忘，这是有意去思念。既然有意去思念，那么守护它就自然不容许偶尔停止。天下的事情千变万化，不能整齐划一，你能够一件件都接受父亲的命令吗？既然不能一件件都接受父亲的命令，那么必定有无意于思念的地方。人之所以损害自身而使父母受辱，怎么知道不是出于无意忘记思念呢？”廷修泪流满面地说：“给堂命名的意思，正是害怕自己陷入这种情况。”那么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我说：“古代君子在父母去世后，将要做善事时，便想到要为父母留下美名，于是一定果断去做；将要做不善之事时，便想到会为父母留下羞辱，于是一定不去做。能够这样做，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廷修拭泪拜谢说：“怎敢不早晚牢记先生的话并加以思考！”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送给他。《承恩堂记》丰城人邹君逢春，是世代显贵人家的后代。他凭借资财在乡里称雄，却喜爱行善、乐于施舍，很有古代郭元振、范纯仁的风范。成化改元那一年，江右大旱，饥荒接连而来，民间百姓没有可以仰赖供给的东西，渐渐濒临流亡。有司拿出全部官仓粮食赈济，仍然不能满足需要，上下慌乱，想不出办法。逢春奋然说道：‘天下的百姓都是我的同胞。痛痒疾苦，全都如同切在我身上一样。何况乡里的百姓处于贫穷患难之中，本来就应当相互救济、不能落后，我怎么忍心像秦国人看待肥沃的秦地、越国人看待贫瘠的越地那样冷漠无动于衷呢？’于是拿出自家粮仓中的若干石粮食，帮助有司赈济借贷。有司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上嘉奖他的恩惠，下玺书褒奖，命有司免除他家的赋役。当时皇帝的诏令迅速颁下，荣耀恩宠显赫，乡里以此为荣。逢春因此把他的堂题名为‘承恩’，以表示荣幸地接受皇上的赏赐。今年夏天，逢春客游南都，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宗叔、侍御宗鲁君，想请缙绅作文章记载。侍御君是我的同年朋友，平日承蒙他厚爱，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想到世上的人只追逐利益，不肯拔出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心中暗自为此伤感。忽然见到像逢春这样乐于行善、喜爱施舍的人，即使他不请我，我还将高兴地谈论并称道他，何况他恳切地请求我，怎么可以用粗陋的文章推辞呢？于是为他说道：‘古代人接受君主的赏赐，想到没有什么可以仰报君主的恩德，就一定把它铭刻在钟鼎上，大概是为了记住君主的恩德而不忘。如今逢春承受朝廷的恩惠，郑重其事地用“承恩”来命名自己的堂，这难道也是古人铭刻钟鼎的意思吗？然而接受君主的恩德，铭记而不忘，那么报答君主的心也一定没有片刻忘记。正因为报答君主的心没有片刻忘记，所以凡是可以报答君主的事情，将没有不竭尽力量去做的。我知道他的功勋事业，大概不会止于此；将来朝廷再次赐予恩典，难道也会仅仅止于此吗？’我在这时还应当拿起笔为逢春大书特书，不止写一次，这也就是作记。《重修延寿陂长生港水利记》

译莆田西北有一条溪流，发源于群山之中，到达使华亭，与潮汐相通。唐建中年间，郡中人就在这里筑堤拦水，名叫延寿陂。延寿陂的入口中间，另行疏浚出一条水道引水，用来灌溉东厢延兴、延寿、仁德、孝义等里的田地，名叫长生港。它东面偏处又另行疏浚一条水道引水，用来灌溉尊贤一里的田地，名叫儿戏陂。古代郡志说灌溉田地二千多顷，它的利益几乎占莆田的一半。如今计算两条水道所能灌溉的田地，长生港大约占八九成，儿戏陂只有一二成罢了。然而地势方面，儿戏陂比长生港稍高，那里的人害怕疏浚引导费力，于是私自在长生港筑设斗门，堵塞它的水，使水专门流入儿戏陂。各里虽然失去了水利，但如果当年不是特别干旱，沟渠还没有干涸，仍然可以勉强维持眼前，不认为是祸患。成化丙申年，从春天到秋天，雨水没有按时降下，各里的田间沟渠全都干涸，田地没有可以依靠的灌溉水。只有尊贤里独占陂塘的利益，连桔槔都不用架设，田地却常常积满水。于是城东的老人方君叔进、林君良弼、郑君璧辉和永宁众人前去劝说，准备恢复大家的水利。尊贤里的人倚仗势力，树起旗帜，敲响金鼓，聚集起来争论。诸位老人受到很大的困辱。恰好佥宪青阳陈公到莆田轻车巡视，他们便把这件事告诉陈公；方君汝清也率领众人陈说水利不可不恢复。陈公果断地说：“我在这里，难道能让豪强独占水利而使善良百姓失去生计吗？”立即命兴化卫指挥佥事全椒丁侯远赴当地规划处理。议定重新决开长生港，并在其中设置闸门，每开启一昼夜放水灌溉各里的田地，再关闭一昼夜蓄水，使水流入儿戏陂，按照这个办法作为常规。尊贤里的人仍然争论不休。郡守富顺陈侯把这件事上报并感叹说：“这是我的职责。”于是亲自前往查看。到了那里，他周遍察看地势，查明是非，召来尊贤里的人告诉他们：“长生港确实是水势自然趋向的地方，这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儿戏陂却是通过疏浚开凿引水，才使水流到那里。怎么可以为了一个里人为之造成的利益，而废弃各里自然形成的利益呢？”于是又向陈公请示，按丁侯的意见实行；同时在两条水道各任命一名里中老人掌管开闸、闭闸，又从与此水利无关的其他里选一人总督此事。从此各里重新得到水利，禾苗也不再枯槁。这三位君子给百姓的恩惠实在不小，而参与此事的各位老人也可以说是有功劳了。里中人都愿意刻石来记载这件事，便把文章托付给我。我也靠这件事来谋生。[原文此处有疑似衍文。]于是我对众人说：“水利是人们极其急需的事情；而干旱到了田间沟渠全都干涸的程度，却是人们平常不常遇到的。因为不常遇到，就忽略极其急需的事情，这是普通人都容易犯的错误。前些日子的灾患，就是这样。从今以后，如果能够常常考虑应当急办的事情，而不忽略那些平时不常见的情况，那么大概就不会重蹈前日的覆辙，水利也可以长久发挥作用了。”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刻在石上。《重建均惠陂记》莆田文赋里的西淙瀑布泉下面，过去有一座陂，里中人称为官陂。陂的下游分成两条渠道：一条从石门经过顷头流向下皋，共灌溉田地十四顷十亩有余；另一条曲折流向西埔，只灌溉田地五顷二十三亩有余。然而下皋渠道地势高，得到的水少；西埔渠道地势低，得到的水多，而且旧陂又废弃了，没有东西阻挡拦截，于是流向西埔的水通常占十分之七八，下皋的田地便受到损害。成化癸卯年夏天，宪副万安刘公述宪巡视部属来到莆田，下皋的百姓把这件事报告给他。刘公慨然说：“这件事不能拖延。”于是发文命县里委托老人郑朝弼，核查各处田地的顷数，确定分水的比例。大体以十分为标准，下皋田地最多，得到三分一厘的水；西埔因为溪流、潭水、坂地和沙田容易干燥，所以比下皋稍微增加水量。然后砍凿石头修筑陂，按照所得比例疏通水道，使水各自流入相应的渠道。到这时，水量多寡适当均衡，各乡的田地都得到水利。陂建成后，下皋百姓感念刘公的恩德不忘，于是把这座陂称为“均惠”，并刻石作记，告诉后人。《南陵县学碑记》

译我夫子的道，就像天然生成的万物，不能逃脱上天的法则，难道能够脱离我夫子的道吗？所谓道，就是上天的理，具备在人心之中；显现出来，成为父子、君臣、长幼、朋友之间的伦理；分散开来，成为人的百骸九窍以及万事万物所遵循的法则，全都是这个理。然而上天能够把这个理赋予人，却不能使人人都遵循这个理去行动，于是我夫子出世，继承上天而树立最高准则，为万世显示法则。但这也不过是随着具体事情显明其中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使人人都知道并依循它罢了，难道还有别的道吗？所以人落实到行动上，遵循我夫子的道，就是顺应上天；顺天就会有余庆，这就是所谓“惠迪吉”。落实到行动上而不遵循我夫子的道，就是违逆上天；逆天就会有余殃，这就是所谓“从逆凶”。所以说，万物不能逃脱上天，也不能脱离夫子的道。南陵县学的棂星门过去用木材建造，屡屡毁坏。成化乙巳年，教谕南海人何君昌想寻找坚实木材来更换它。如今兴化郡守陈公志学是南陵县人，当时以户部主事身份因父亲去世服丧在家，他告诉何君说：“县城西门有义民张氏，兄长名昭，字斯明；弟弟名昕，字斯晨，两人都轻视钱财而重视义理。此前他们曾经捐出财资帮助修缮学校的费用。如果劝他们把木门改用石材，他们应该没有不答应的。”于是何君写信送到张氏家，说明缘由。斯明兄弟都慨然说：“我们承受先世遗留下来的财产，足以缴纳官府的赋税，也足以供给衣食，上天对我们格外优厚，已经太多了。如今有幸借这件事使用财产中多余的部分，难道不是我们本来应当做的职责吗？”于是命工匠到山中开采石材，不到几个月便告成，花费将近几百金。不久，监察御史王公景和奉命清理军政，巡视到此来到县学，看见石门，认为这件事合乎义理。后来他又认为大成殿前的丹墀破旧简陋，不相称，便再次召斯明、斯晨来，对他们说：“你们兄弟能够听从陈公的意见，已经翻新了棂星门。如今能不能再听从我的意见，修整丹墀，使它与你们的门相称呢？”两人立即叩头接受命令，退下后到窑场购买砖，不到几个月又告完成，花费又是一百金。到这时，庙学的规制既完备又整饰，县中优秀的读书人来学校游学，看见门墙的高峻壮伟，难道不会想到圣人之道的崇高广大，从而产生仰望高山的心情吗？踏上宽敞的丹墀，又难道不会想到圣人之道的浩荡深远，从而产生仰慕大道、努力实行的念头吗？那么，这项工程不只是足以称颂圣朝尊崇儒学、重视道统的盛典，对于教化之道也不是没有帮助。陈公在政务闲暇时曾把这些话告诉仲昭，让我为此作记，并且说：“张氏兄弟完成这项工程，已经二十年了。如今斯明的儿子紽，任湖广按察司幕佐；孙子鑨、镐都在学校领取公家廪饩。斯晨的孙子钶，考取弘治戊午乡荐。我私下认为，我夫子回答子贡时说，富有而不骄傲，不如喜好礼义更为可贵。这就是圣门对待富贵的道理，也就是上天之理本来应当如此。张氏兄弟之所以乐意完成这项工程而不吝惜财力，只是知道遵循我夫子的道罢了，难道是对上天有所企求吗？然而余庆聚集到他们身上，却有不期然而然的结果。这可以看出我夫子的道与上天没有间隔，而人不能有一件事稍微违背它。”我因为陈公请求作记，所以详细论述这些道理，用来表明张氏兄弟好礼而笃守义理，也用来告诉县学中的读书人，使他们有所感发而振作。《南昌县学记》

译成周盛世，建立学校、设置教师，用德行和道艺教育百姓，并通过宾礼推荐人才，所以那时列于各种官位的人，都文质彬彬，是依靠孝德而有所作为的士人，治理的成效盛大，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自此以后，这套制度逐渐废弛；隋唐开始设置科举，以辞赋选取士人，求学者于是再也听不到关于德行、道艺的教育，只专心攻习辞藻，以求在科举中被录取，治理成效之所以赶不上古代，确实是有原因的。上天开启文运，我太祖高皇帝即位之初，就下诏天下府、州、县建立学校，一概以六经、四书和闽、关、濂、洛之学为教育内容，又废黜辞赋，规定以经义、论策取士，大概是想让人讲明圣贤之学，树立根本，然后通过文章考察实际学问，使之能够施用于世，这就是成周盛世培养人才、选取士人的遗意。圣明君主继承大统，恩德光明相继、天下长久安定，治理成效能够追配成周的美盛，难道是偶然的吗？然而天下太平日久，学者急于求取仕进，忘掉义理而不去探求，只追逐浮华，甚至割裂章句、穿凿经旨，以迎合主考官的意图。这种弊病反而比辞赋之学更加严重，难道是圣祖当初建立学校、培养士人的本意吗？我曾私下论说，圣贤之学与科举文章，并不像孔子、墨子、颜回、盗跖那样彼此完全不能相容。学者如果能够熟读精思圣贤的书，切实精密地体认其中道理，使义理在内心明澈，道德积聚于自身，表现在事情上无不合宜，发挥在文章中无不协调；由此在大比之年登科任用，即使还没有完全合乎成周的制度，但这种学问已经兼具体与用、本末贯通，圣贤的教诲难道还在这之外吗？这就是圣祖对学校寄予的深意，凡是在学校求学的人，都不可不以此自我期许。南昌县古代有学校，年久日益破败。弘治壬子年，监察御史姚江人韩公明凭借清正的才干和深厚的学问来到这里巡按，清理修葺，发掘申明被埋没、被压抑的事物；风气清明、弊端消除后，便亲自来到学校，详细了解它的弊病，慨然说：“事情有什么比这更急迫呢？”于是同按察使魏公富商议，意见相合；当时副使张公璁、洪公锺、吴公琼，佥事陈公祥、赵公艮、汪公舜民、张公源洁、汪公秉昭、葛公萱，都共同出力协助；布政使沈公晖、韩公邦问，参政陈公瑗、夏公祚，参议潘公琪、李公魁，也都赞成这项决定，于是命人购买材料、雇用工匠，择定日期开工。庙宇从大殿、两庑直到戟门，学校从讲堂、斋舍直到赐书。楼、供士人居住的房舍、乡贤祠、学宫的官舍，以及仓廪、厨房浴室、重门、围墙，腐朽的更换，倾斜的扶正，不合适的重新安置，不完备的增建；又加高讲堂的地基，加密屋顶的覆盖，用石材铺砌台阶，用砖铺筑道路，各项都完备，坚固而美观。共建房屋八十一间、重屋四十一间，其中新建的占三分之一，其余都是在旧有基础上翻新。这项工程，韩公总领纲要，魏公筹措费用，吴公督促完工；至于亲临监督工程、考核章程，则由副断事孙容和南昌府同知张汝舟实际负责。工程于这一年七月十五日开工，第二年五月初一告成。教谕张缙率领学校诸生请求我说：“学校房舍破败很久了，如果不是韩公竭意加以更新，怎么能够达到今天的样子？这件事不可没有记载。”所以我先推述圣祖建立学校的本意，用来勉励今天本地的士人；后面记述韩公修建学校的功劳，用来劝勉后来在这里任职的人。《节孝堂记》

译节操和孝行，是为人的大原则；如果不是持守坚定、平素修养已经确定，就不能做到。我国朝江西副理问郭公恢的次子伯祥处士的妻子李氏孺人，是游泽旧族的女儿，自幼秀美聪慧、庄重端正，谨守母亲的教诲，父母都很爱她。成年后，选择归宿，嫁给处士，侍奉公婆能够完全做到孝敬谨慎，辅助丈夫能够光大祖业，然而事业尚未完成丈夫便去世了。处士病重时，孺人向上天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丈夫受病，并割股、调和糜粥进献给处士；处士将死时回头对孺人说：“你还没有孩子，难道改变你的志向吗？还是不改变？”孺人说：“您为什么说这种话？妇人跟随丈夫，至死不二罢了，难道您不知道古人吗？况且难道我还要不能在地下再见到您吗？”于是剪断头发来表示决心。丈夫去世时，孺人才二十三岁。丧葬礼仪结束后，兄弟想要改变她的志向，她总是脸色悲伤地哭着说：“我的节操难道可以丧失吗？我已经向我的丈夫发誓了。”兄弟们仍然多次强迫她，她就咬破手指，用血和酒来表示决绝，于是兄弟们再也不敢动摇她。她守寡将近四十年，贞洁的操守始终如一，只是终身孝养老姑，并抚养教导前妻所生的孩子河，终于使他因孝行成才。河字孔洲，父亲去世时才八岁，没有哭号之声；长大后温厚淳朴谨慎，虽然身体孱弱，却能立身处世，不肯在人后畏缩退让；推究他所以能这样，实在是孺人造就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孔洲君每天仰承母亲的慈爱，在母亲膝下侍奉，供奉甘美食物和精细饭食，必定极其丰盛；每年时节和伏腊之日，总带领几个儿子举杯献酒，排列歌舞斑衣来使母亲欢娱。孺人年满五十时，孔洲君命人绘制《史写王母献桃图》，请翰林检讨吴君希贤叙述这件事为母亲祝寿。今年孺人超过六十三岁，疾病很多，两耳失聪；孔洲君调养护理她有一定的规矩和节度，有时母亲卧病，他从未擅自离开左右，衣服也不解带，汤药、稀粥的供奉从未稍有懈怠；即使请医祷告、花尽家财，也毫不吝惜。想到母族几乎凋零殆尽，他侍奉母亲的弟弟，完全尽到爱敬之情，母亲十分高兴，别人都不知道那不是孺人亲生的孩子。孔洲君年近五十，终身的孝行由此可知。唉，子母二人的节操和孝行能够如此，如果不是持守坚定、平素修养早已确定，能做到吗？过去致政同知仙邑顾公元为他的堂题名“节孝”；这一年孔洲君治理乡里政务还很宽恕，乡人都感念他，这又是孝行推展出来的表现。于是姻亲朋友如松江经府陈公璚等人，对此羡慕不已，请我作记为之庆贺，认为这种道理流行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在子女身上就是孝，在臣子身上就是忠，在妻子身上就是节，这是常理。而世上的节孝之人，往往在事情发生变化时显现出来。过去夏侯令女的节操、王祥的孝行，都是由于事情发生变化，却没有失去常理，所以在史书传记中光明显著，令人难以企及。如今郭氏一门母子二人的节孝如此，将来有司一定会把他们的事迹上报，请求朝廷再次颁下圣天子的美好诏命，表彰他们的门第，免除他们家的赋役；史官记载事实，那么“节孝”的名声哪里还担心不能与夏侯令女、王祥一同流传于世呢？推究他们所立的志向，可以通达神明，可以贯穿金石，可以使衡山高处的云层散开，这不是小事。人伦常道和风俗教化，在这里关系重大，所以为他们作记。《重建南溪书院记》

译尤溪县过去有南溪书院，用来祭祀韦斋先生及其儿子文公先生。宋朝末年开始建为一所祠堂，合在一起祭祀；到了元代，又建成两所祠堂，分别祭祀。他们创建、改建的始末，林公兴祖的记文中已有详细记载，可以考察。自从版图归入我大明，祠堂的制度都沿袭元代旧制。正统末年，全被寇乱毁坏。景泰初年，部使者许公士达命有司重建，完备地修建两所祠堂。年代久了，又将要倾圮。弘治辛亥年，本地太学生林海上书说：“祠堂是为文公孕育秀美才德的地方而建，然而在文公诞辰之时还没有按照礼制列入祭祀典章，这对于圣朝尊崇儒学、重视道统的本意来说，似乎仍不能没有一点缺漏。”朝廷讨论后采纳了他的意见，命有司每年九月十五日举行祭祀。然而祠宇破旧简陋，不相称，有见识的人对此感到不足。如今郡守孙公衍听说后感叹道：“这是我的责任。”他每次想借巡视县境、拜谒祠堂的机会谋划兴废，只是被郡中事务牵累，未能实现。于是他告诉县令方侯溥，让他考察规划。方侯于是毅然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郡丞丁公隆、金公澜和节推李公环都赞助襄助。当时正好年成丰收，境内无事，方侯便拿出自己的俸禄倡导捐助；县中僚属、学校师生以及乡里崇尚义理的人，也都按照自己的力量乐意捐助，只怕落在别人后面。于是聚集材料、准备工匠，就在原来的地方建堂五间，左边用来祭祀文公。堂前东西两侧建两条廊，前面又建拜亭，临近旧有的方塘。塘中铺设石头建桥，又在桥上覆盖亭子。右边又建堂三间，用来祭祀韦斋，东西两侧也建两条廊。堂前横向筑墙，在墙中开门。又把两所祠堂合在一起，用周围的围墙环绕，共建门三间，仍然把宋代敕赐的“南溪书院”匾额悬挂在门上。书院地基东西宽二百一十多尺，深度与宽度相比减少三十分之一，气势雄伟、景观壮丽，庄严而幽静。到这时才有足以符合朝廷尊崇先贤的典制。工程始建于己未年孟冬，在第二年仲春落成。方侯恰好因事到郡里，于是向孙公报告说：“书院工程如今幸而完成了，不能没有记文。”孙公便把这件事托付给仲昭，并且说：“这项工程不只是为了尊崇先哲，也是想让本地士人知道应当怎样仰慕推重文公的学问，以此改善当地风俗。希望您推明其中的道理来教导他们，也许可以有所启发。”仲昭学识浅陋，哪里足以懂得这些？然而我曾恭敬地读过文公的书，也得以仰窥其中万分之一。文公的学问，实际源流于濂洛以及更早的学统。上溯到洙泗一带道统的传承，脉络清楚，没有什么可再置喙的。然而他之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也不过是穷究事物之理以获得知识，反躬自省以践履实际，并以居敬为根本罢了。考察他一生修养自身、告诫君主、教导学生的内容，全都不超出这些。总而言之，从学习求知、身体力行直到成为圣人的用功次序，也没有比这些更切要的了。如今文公的书家家传读、人人诵读，只是不知道其中的要旨，反而徒然剽窃他的文辞，把它作为求取科第、媒介利禄的工具罢了。想希望他的道能够实行，怎么可能呢？本地士人如果有志于文公之学，为什么不也以主敬来澄清根本，潜心思考来探求义理，反求于自身而努力实行呢？从事于此而不停止，那么差不多可以使文公之道不至于坠落在地，也可以不辜负贤明长官的心意了。孙公松之，是华亭人，考中进士，历任沔阳知州、兵部郎中，后来来这里任郡守；他宽厚地安抚百姓，严明地约束属吏，尤其笃实重视文教，有古代循吏的风范。方侯杭之，是钱塘人，以乡试中式进士出身，勤勉谨慎而且处理政务敏捷，起初任婺源县令时，曾经修建文公祠，如今又对这项工程十分用心，他的文雅风范也很值得推重。《未轩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未轩文集》卷四 （明）黄仲昭撰 ○题跋 恭敬题写宣庙御制《翰林院箴》翰林，是朝廷亲近的臣子。君主的德性，依靠他们涵养；君主的学问，依靠他们讲明；君主的辞令，依靠他们撰述；君主的机密政务，依靠他们谋议。在各个官署之中，翰林最关系到治理的根本。如果不能得到贤能的人来担任，就不足以胜任这个职务。因此宣庙即位之日，亲自挥笔，作《箴》来训诫他们。对于辅佐德行，他希望他们端正自己的志向，谨慎守持自己的操守，以便朝夕辅佐君主。对于讲学，他希望他们用尧舜之道来启发滋润君主。对于辞令，他希望他们崇尚典雅真实，戒除浮华浅薄。对于谋议，他希望他们进献意见、参与思考，匡正君主、补益政务。皇帝的言语谆谆教诲，无非是希望得到贤能之士来隆盛治理的根本。孟子说：“像尧舜那样的智慧，却不把精力周遍用在万事万物上，是因为急于处理最重要的事务；像尧舜那样的仁德，却不平均地爱所有人，是因为急于亲近贤能之人。”宣庙的心意，难道不就是尧舜的心意吗？假使翰林诸臣都能仰体圣意，努力求得不辜负自己的职分，那么圣德会一天比一天高明，圣学会一天比一天光大，发布的诏令没有不完善的，机密政务的谋议没有不审慎的。天下的治理，大概就会像从高处倾倒水、弹丸滚下山坡，又像船帆顺流而下并借风助势一样，水势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尧舜的治理，难道只能让他们专美于前吗？《题宋丞相文公墨迹后》我恭敬地读到公所作《与制使书》中说：“到了汀州以后，建州、福州相继沦陷，朝廷养士三百年，却没有一个为节义而死的人，只有如心先生还差强人意。”不知道如今他果真死了吗？我曾考察他所说的如心，就是宋朝参知政事陈文龙先生。先生是莆田人，别号如心。德祐丙子年，他任兴化军知军，守将曹澄孙献城投降元朝，先生被捕后不屈，于是被戴着刑具押送到杭州，绝食而死。公所说的“差强人意”，是指先生被捕之时吗？当时宋朝国运还没有终结，公只是因为闽地多已陷落，感叹没有见到守节死义的人，又担心先生未能决心一死来完成自己的气节。由此看来，他对于自己应当怎样以死报答宋朝三百年养士之恩，想必早已有定论了。有人或许因为公被拘系很久却没有死，于是妄加猜疑，这大概是因为没有看过公这封书的缘故。假使能够看到这封书，依照他的话来探求他的内心，那么这种疑惑难道不可以稍稍消除吗？我督学来到吉安，公的后代裕和继宗拿这卷文集请我在后面题记。我读了各位前辈的题识，他们根据公的话推明公的内心，已经没有什么遗漏；唯独他们涉及如心先生这一件事，还没有加以阐明，所以我恭敬地拜手稽首，把此事表明并记在这里。题写在新刻《资治通鉴纲目》后

译经书用来承载道理，史书用来记载事情，它们著述的体例本来不同。然而我们的夫子孔子作《春秋》，依据鲁国史书所记载的事情，用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来判定是非，以作为万世的鉴戒，那么它的体例固然属于史书，但其中的道理实际上与《易》《书》《诗》《礼》《乐》等经书并行而不相违背。朱子依据司马文正公编纂的《资治通鉴》修订《纲目》，大概是仿效孔子作《春秋》的方法。书中所记的事情固然依据历代的记载，而用来判定是非、垂示鉴戒的道理，哪一项不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道呢？读史而不在这方面下功夫，那么即使贯通古今、没有遗漏，也不免成为玩弄事物而丧失志向的人；对于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又有什么补益呢？仲昭承蒙任职提督江西学政，于是为求学者确定读书的方法。对于各类史书，我想让他们熟读《纲目》，以端正根本。但书坊所刻的版片，年代久远，已经残损；而附在书后的《考证》《考异》《集览》《正误》三编，也都是分类刻在各卷之后，很不便于阅览。又有元代儒者庐陵刘友益所著《书法》一编，它对于阐明朱子大书提要的宗旨尤其有功，旧本却从来没有附刻在正文中。仲昭常常想重新抄写，把上面四编中的文字分别附在原书各条之下，刻板印行，以告示求学者。只是担心工费很多，不是靠个人力量能够办成的。有一天，我把这件事告诉同僚婺源汪从仁君，汪君慨然说：“这部书重新刊刻流传于世，对世道不是没有补益，应当共同促成它。”于是募集抄书人抄写成卷，请临川儒士黎喆仔细校勘，订正错误，又共同筹措工费。正要付梓时，汪君因入京祝贺皇帝寿辰，仲昭也因职务巡视所属各地，都没能督促完成，于是把此事交给南昌滑守浩、张同守汝舟，请他们募集工匠刻印。工程始于弘治癸丑年春天，到这时历经四年，刻印工作才告完成。因此记下事情的始末，以表明仲昭和汪君重新刊刻此书的用意。凡是在这次工程中出过力的人，一并把姓名列在左边。题写在陈佥宪直夫所收藏的罗一峰书信诗文卷后。古代礼制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于世，丧礼尤其如此。我的朋友陈直夫居丧期间，谨慎遵守礼节，一丝一毫也不苟且；罗应魁君又替他斟酌其中合乎中道的做法，使它在今天可以实行，而与古礼也没有抵触。这些全都是至理名言。我能够看到这些文字，私下认为直夫能够谨慎办理父母丧事，应魁能够辅佐朋友成就仁德，对移风易俗都很有补益。难道只是文字书信而已吗？我反复读了三遍之后，整理衣襟起身致敬。题写在京师诸公送陈直夫再次任职南台的诗卷后。这是我的朋友陈直夫再次任职南台时，京师诸位公卿赠诗送行的诗卷。直夫到任刚满一个月，就升任江西佥宪。卷中还附有一两位名公的赠行诗。我看诸位公卿的诗，他们对直夫的期望，有的希望他出仕，有的允许他退处，看起来虽不相同，但敬重仰慕直夫的心却是一样的。直夫究竟凭什么得到人们这样的敬重呢？大概是因为他的刚正浩大之气、纯正的品行和廉洁明辨的操守，都超过常人，所以人们听到他的声名，自然不能不敬重仰慕他。后来直夫任江西佥宪不到两年，就以疾病为由辞官离去。在家闲居十七年，朝廷采纳大臣的推荐，特意下诏书到他家起用他，于是又任闽台佥宪。任职仅半年，如今又将离去了。他出仕和退处之际，洁白无污，就像瑶林琼树，挺立在尘世之外，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世上有不懂得敬重仰慕直夫、反而诋毁议论他的人，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题写在李西涯所作《山阴陈氏祠堂记》后。我的朋友山阴陈直夫，能够在家业破败、四处流离之后恢复祖先的事业，又能够创建祠堂、置办祭田，使他的父祖得以重新在丘园桑梓之间享受祭祀。传记所说的善于继承祖业、发扬先志的孝道，直夫具备了。西涯李先生记载他的祠堂，说直夫竭尽心力所做的这些事，可以用来教导子孙，确实如此吗？东白张先生在这篇记文后题字，说直夫的两个哥哥相继去世，主持祭祀的人按次序应当轮到直夫。直夫曾经想让自己的儿子承继长兄，按宗法说，确实不能这样。这一点不是我浅薄的学识所能解释的。大概直夫建立祠堂时，他的长兄还健在，原本曾经主持过祭祀；既然曾经主持过祭祀，就是宗子。按程颐先生说：“礼制规定，长子不能作为别人的后嗣；如果没有兄弟，而且继承祖先的宗子断绝了，也应当继承祖先。礼虽未明说，也可以依据义理来确定。”由此可见，宗子绝嗣，不可不为他立后以主持祭祀。有人说，祠堂既然由直夫建立，那么祭祀自然应当由直夫主持，不必为他的兄长立后。我又听说吕汲公有言：“礼制规定，宗子是士，庶子是大夫，应当用上等牲畜在宗子家中祭祀。”所以如今讨论家庙，虽是因支子而建立，也仍由宗子主持祭祀，只是采用支子按照官品所得的礼制。这又可以看出，祠堂虽然由庶子建立，但祭祀必定由宗子主持。东白先生以理学著名于当时，他的话一定有所依据，可惜我没来得及请教其中详情。因为直夫拿出这卷文书给我看，所以记下我的浅见如此。直夫请用我的话去询问明白，如果另有听闻，幸望托人告诉我。题写在新刊《大学》《中庸》章句或问后 从前我提督江西学政，遍历所属各郡，查看诸生的学业，发现他们对于《大学》《中庸》的《或问》大多没有诵读学习过。我感到奇怪，询问他们，都说书坊摹刻的这两部书已经很久没有《或问》了。于是到书肆取来阅读，果然如此。大概刻书的人想节省纸张，谋取微薄的利润，因此删去了它。我私下认为，朱子对于这两部书，既然撰写《章句》来阐明大旨，又撰写《或问》来剖析精微之处，他启发后学的用意极其深切。有志于学习的人，怎么可以偏废其中一部呢？因此冒昧取《大学或问》，逐节刊刻附在《章句》之下，以便初学者诵读学习。《中庸或问》原来附在《辑略》之后，《章句》序中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所以其中多是讨论《辑略》取舍的意义，并不专门阐明《章句》的宗旨。我曾经在江西提学分司刻印《辑略或问》全书，摹刻出来给诸生看；又详细分节讨论《辑略》的文字，选取其中能够与《章句》互相发明的部分，仿照《大学或问》的例子，逐节抄录附在《章句》之下，刻在家塾中。并不是敢于妄自揣测，扰乱朱子已经完成的著作，只是姑且为了方便初学者诵读学习罢了。如果有志于穷究义理之学，那么前面所刻的全书都在，不妨取来熟读玩味。刻板已经完成，因此记下事情的始末如此。

译题写在从前为陈直夫所作《祠堂记》的跋后。我以前替直夫题写《祠堂记》后，曾论说想为他的长兄立后这件事，因为心中有所疑惑，所以希望直夫询问详细情况来教正我。今年我因事来到三山，向直夫询问，才知道他的长兄在其父兰府君去世以前就已去世，实际上从未主持过祭祀，这样就可以消除我的疑惑了。陈倦飞在跋语中，又引用伯邑考和武王的事情作为证据，尤其明白切合，不再有其他遗漏的说法。事情的始末尚未弄清，就仓促下笔立论，所以错误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笑。直夫再次拿出这卷文书，叫我改掉原来的说法；我不愿改动它，而又记下这段话，是用来告诉看到此文的人，也用来责备自己。题写在新安方氏族谱后 一个人的后代传承下去，最终彼此相看如同路人，这是人情常理，也是形势使然。圣人对此有所忧虑，所以命小史安定世系、辨明昭穆。天子有《帝系》，诸侯有《世本》，以至于卿、大夫、士，凡是能够建立宗族、联结族人的，也无不有谱牒。人们由此知道自己的出身，理清族派的分支，孝悌之风便和盛可见。后世认为古制迂阔，执政者只治理官府事务，世系、昭穆既不再为世教所重视，士大夫之家也很少对此用心。历代相隔久远，统绪无从考察，以至于有善行不庆贺，有丧事不吊唁，彼此冷漠得像秦国、越国人相看一样，古人的孝悌之风几乎消失了。古代歙县的方士衡先生感慨想到这些，于是取出本家的谱牒，搜集材料加以修订。上溯方氏得姓的源头，下分列各支派的分流，干枝繁茂，纲目联络，这是近世士大夫家族中不多见的族谱。看到这部族谱的人，难道不会有所感触而兴起尊祖之念吗？尊祖便会敬宗，敬宗便会收合族人，收合族人则世系得以安定，昭穆得以明辨，孝悌之风将渐渐恢复到古代。这样看来，这部族谱的编纂，不仅可以给方氏子孙看，对于世间教化也未必没有帮助。唉，这实在值得推崇啊！实在值得推崇啊！题写在重刊《通鉴前编》后 历代各史书卷帙浩繁，学者苦于难以全部阅读。到了宋代司马温公，才把纪传体改为编年体，编纂《资治通鉴》一书，以方便后学。然而读者仍有人嫌它过于详尽。朱子于是取《资治通鉴》，另立义例，删削增补，编成《纲目》，这样繁简才适得其中。只是温公《通鉴》因为《尚书》《春秋》列在前面，担心有僭越经书之嫌，既不敢记载唐、虞、三代的政事，也不敢接续《春秋》记到获麟以后，而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开始；朱子的《纲目》也沿袭了这一点。因此，从《春秋》向上追溯到唐、虞，其间治化的盛衰、世道的升降、人才的盛衰、政事的得失，没有汇集归纳为一部书，学者对此仍不能没有遗憾。仁山金先生于是以邵子《皇极经世》为依据，从帝尧元载开始，向下接续《通鉴》，凡是散见于经、传、子、史中的历代事迹，都加以采择取舍，有时附加评论辨析，汇编成一书，名叫《通鉴前编》。它的体例大略仿照温公《通鉴》，用意则也是朱子《纲目》的方法。近世有名的卿士说，《春秋纲目》的编纂，都是因为痛惜二帝三王之道没有实行于世。这部书采用《春秋》《纲目》的方法，于是把二帝三王的事迹比照着编写，又把它接在《纲目》之前；这样一来就等于没有《春秋》了，因此我深深怀疑它不可以这样做。先生前后所作的序文和论说，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我哪里足以了解其中深意？不过我私下认为，史书的编纂，是为了记载政事、彰明鉴戒。除《纲目》之外，要说取舍精审、议论明正的，没有比这部书更好的了；它对学者很有益处，难道只是便于阅读而已吗？我督学江右，冒昧替诸生斟酌读史的方法，决定以《纲目》为主，再用这部《通鉴前编》和我朝所修的续编《纲目》来补足前后历代的事迹。学者从事于此，那么宇宙之间的切要事务、我们儒者所应当知道的事情，就可以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再推而用来应对天下事务，必将充沛流畅而没有穷尽。诸生说这部书难以得到，我于是借用同僚洪宣之君所得的南雍刻本，分别命令各郡翻刻流传，并记下我的一点见解。题陶渊明诗集 陶靖节的诗萧散冲淡，就像行云流水，出于自然，却变化开合，深厚绵延，自有无穷的趣味。所以我曾冒昧评论品评，认为自汉代《古诗十九首》以下，只有苏子卿可以与他抗衡，其余诗人都应当退避一旁。有人疑惑说，靖节几代都在晋朝做官，留侯张良三代在韩国任相，大体相似；但留侯始终为韩国报仇，靖节却寄托于酒而逃避现实，虽然后来终身不仕，宋朝的清节值得称许，但与留侯相比终究有所不及。我认为不是这样。留侯有汉高祖作为依托，所以最终能够消灭秦朝和项羽，实现替韩国报仇的愿望；靖节身逢乱世，没有汉高祖那样的人可以依托来施行自己的志向，因此只好以饮酒自我适意，终其一生。然而他痛恨宋祖弑君夺位，哀怜晋室日渐衰微，忠贞愤懑而激烈的气概，往往在诗中抒发出来，看他歌咏荆轲的诗就可以知道。靖节和留侯，行迹虽不同，内心却未曾不同，正所谓处在不同环境，二人也都会这样做。我于是评论他的诗，连同这些话一起说出，以消除众人的疑惑。题陆宣公奏议 这是一帙唐代陆宣公的奏议，共六十二篇，分为十五卷，是宋代苏文忠公任讲官时曾经校定的。陆公一生的诗赋文章，另有文集流传于世；这里的只是他在朝任职时所上奏章罢了。我曾经看他所作的论议，凡是君心尚未端正、政事尚不完善、风俗尚未端正、民间疾苦尚未得到体恤、人心尚未归附、天道尚未顺应、奖赏功劳惩罚罪恶尚未完全公正、治理边疆驾驭将领尚未得到方法，以及他一生所积蓄的经国大计，无不全部加以陈说。他的道德足以救济时局，力量足以承担重任，学问足以通达古今变化，智慧足以周全天下人的谋虑。像陆公这样的人，假使能够遇到贤明圣君并辅佐他，使自己的才学抱负得到充分施展，那么未必不能与伊尹、傅说一类人物争驰于前后。可惜他出仕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使他一生经世济民的功效终于未能为世人所知，怎能不令人叹息！不过，卢医、扁鹊虽然不能复生，而他们医治疾病的方法却都保存着。善于行医的人根据病情施治，必定会取得很大的疗效。我姑且把这部书写在卷末，以等待后来的人。题写在晦庵朱先生文集后

译这是一百卷《晦庵朱先生文集》。闽本、浙本过去都有刻本。浙本在洪武初年被取置于南雍，不知道由何人编纂。如今福建藩司所保存的本子，是先生的小儿子编成的。后来又有续集若干卷、别集若干卷，这两种也一并刻印。年代久远以后，残损日益增多，读者对此很苦恼。成化戊子年，仲昭由翰林谪任南都，偶然得到闽本，公务之余便拿浙本来校对。两本之间详略各有不同，例如弹劾唐仲友的几章，闽本都没有记载所弹劾的事情经过，世上的浅陋儒生多因此怀疑先生，各种异说纷纷而起，所以我全都增补进去，使读者知道唐仲友败坏政事、残害百姓的事实，不再被异说迷惑。其他没有重大关系的地方，就仍旧保留原样，只校正其中“亥豕”“鲁鱼”一类的讹误。丙申年，闽宪使山阴唐质夫公、佥宪兰溪章德懋公，怜惜旧刻板日益磨灭，于是用仲昭校订的本子补刻。还没有完工，两位公就相继离任，不久刻板又残缺了。佥宪天台林一中公到任后，慨然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很久没有空闲办理。壬寅年秋天，他与先生九世孙都运伯承君商议，又用仲昭校订的本子精心校订：讹误的加以改正，腐坏的予以更换，缺失的加以补全。到这时才没有遗憾了。唉，先生不能再生，但保存这部文集，可以看见他治理国家的谋略，可以看见他救济百姓的政绩，可以看见他出仕退处的义理，可以看见他与人交往的原则。上至天道的奥妙，下至万物规律的细微之处；显明的礼乐制度，幽深的鬼神之理；大的方面如人伦常道，小的方面如人事变化，没有不包括的。它确实是造就圣贤的阶梯、进入道理的门户。诸位公共同恳切谋划，使它长久流传，他们嘉惠后学的用意，不是很深厚吗？工程已经完成，仲昭谨慎记下事情的始末，告知后来的君子，使他们谨慎保存并继续修订，不要使诸公嘉惠后学的美意废止。题写在重刊《历代帝王纪年纂要》后 前代末期，平章白云翁曾经取十八史，记载帝王传承的统绪，把年代断自帝尧甲辰年即位之年开始，大概是以邵子《皇极经世书》为依据。从帝尧以上追溯到伏羲氏，就仍按旧史记载其大略，以备阅览，名叫《历代帝王纪年纂要》。今年春天，我因事来到延平，恰好会见沙邑博何朝宗君，偶然谈到各类史书浩繁，不便于初学者诵读。何君于是拿出此书给我看。我从头到尾读完，发现它不只是记载年代，还记载了制造器物、便利万物的起源，礼乐文字的源流，以及三统的建立，五德的帝王，传位或以禅让、或以继承，取得国家或顺应正道、或以逆行，大体都略备其中。它是把博杂的内容取其简约，将繁多的事迹寓于简明的文字中；上下四千余年，皇帝、帝王、霸主的事迹，不用等到一天结束，就可以掌握其纲要了。学者熟读此书，然后进一步读金仁山的《通鉴前编》、晦庵的《通鉴纲目》，再进一步纵观十九史，那么就是由简入繁，以守约概括博杂，即使程子再生，难道也能以玩物丧志来讥笑他们吗？何君想刻印此书，传给沙地的学者，请我题记，于是写下这些话答复他。《未轩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未轩文集》卷五 （明）黄仲昭撰 赋 《中秋赏月赋》八月十六日，正值秋季过半。西风飒飒，凄清寒凉；落叶纷纷，零乱飘坠。秋蝉声声吟唱，寒雁横飞于银河。风前传来急促的捣衣声，台阶旁织女虫发出悲鸣。天空明亮开阔，越发高远；岁月渐渐流逝，一年将尽。惆怅美好时光容易消逝，感慨心中涌起浩大的叹息。于是邀请瀛洲的仙客，载来昆仑山的霞浆美酒。铺设芳草，面对华美的轩窗，放开胸怀歌咏，把兴致寄托于天地之间，用以洗涤胸中的烦闷郁结，用以荡涤精神深处的盘曲郁积。这时各种声音都寂静无声，层层银河清澈碧透。微云全都收敛，清爽之气可以捧取。把流霞美酒斟入杯中，等待明月从林木缝隙间升起。不一会儿，素娥从沧海升起，冰轮在太虚中运行。清辉流照宫观楼阁，浩大的光彩洒满台阶庭院。月影落入御沟，一片金色水波荡漾；月光涵映大地，万顷如洁白的丝带平铺。宇宙变成琉璃般的境界，身世仿佛寄托在冰玉制成的壶中。长河的光芒隐约相映，群星的繁饰被月光遮掩。丹桂树的影子森然，玄兔的月魄明亮如玉。宽广的庭院水面洁净，连片屋脊如霜般明洁。台阶前的白鹤因月光而失去鲜明，林外的白鹇也显得黯然失色。景物呈现出千百种极尽变化的姿态，笔墨无法描绘其万分之一。众位宾客于是清谈纷纷而起，举起玉壶畅饮如鲸吸水。豪迈的气概凌驾九霄，胸襟仿佛容不下八方天地。飘飘然像子晋乘鸾羽化，飞升到苍茫天际；浩浩然像列子御风而行，蝉蜕般脱离尘世喧嚣。袁宏泛舟游洲的情景不足以形容，庾亮登楼赏月的兴致也不能相比。不久宾主尽情倾饮，酒器杯盘散乱。明月正当中天，超逸的兴致更加浓烈。有客人歌唱道：“玉镜高悬在中天，清光洒遍万里。斟饮桂花酒来舒展我的胸怀，觉得尘埃已经清洗得一干二净。”我的兴致还没有尽，明月渐渐西沉。青山转过月影，绿树移动树荫。客人又有歌唱道：“挽住冰轮，让它停在天边；伴着美酒，慰藉我的心。清明的月光从此一去，尘世的尘埃依旧沾满衣襟。”歌声结束，众位客人回头对我说：“人的一生，像把轻尘栖息在柔弱的草上，又像把浮萍寄托在大海中。百般感触扰乱心灵，万般事务拖累形体。欢乐没有多少，忧愁却接连不断。所以王羲之兰亭之会，一定要用笔墨表达出来；苏东坡游赤壁，也一定要用声音传布开来。不过那也只是放纵旷达于山林之中，傲视泉石之间罢了。如今我们与你生逢圣明时代，遇上太平盛世，有幸在京城之下聚会，能够从容地相伴于琴与酒之间，乘清风飞升如仙，玩赏明月以自得其意。大概还有兰亭之会所不能兼有、赤壁之游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只是令人悲伤的是，聚散没有常规，盛大的聚会很难得到。今晚幸而共同享有同席的欢乐，明年难道不会有像参星、商星那样彼此隔绝的离别吗？您应当把它写成赋咏，流传到后世，也许后人看今天，就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于是我拂平剡纸，洗净端石砚，命令毛颖挥洒墨汁，刚刚构思成篇，月下余景已经消尽。赞 东湖汪先生像赞（婺源） 先生是前代的人，遗像至今还完好无损。他的后代、江西佥宪汪从仁，命工匠重新绘制，于是作赞词说：

译神情庄重，仿佛有所思考；性情温润，犹如美玉。他的胸襟真想追随古人，他的衣冠却不求异于当时习俗。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彰显于家庭，他德行善举的美好声誉得到乡邦宗族的信服。他所相伴的是白石苍松，所交游的是闲云野鹤；雪霁后乘一叶扁舟，梅花旁住一间老屋。有时迎风赏月，把兴致寄托在诗篇文章中；有时游水寻山，借美酒陶冶性情。如林逋隐居孤山，如李愿居住盘谷。穿布衣、吃粗食，他安然自得；显赫的官位和荣名，他视若无物。行止自由，俯仰之间没有惭愧。古人有言：“善行没有不得到报偿的，只是有迟有早。”像先生这样的人，虽然没有在自己身上享受到报偿，然而子孙后代接续而来，登上显贵职位。谁能说这不是先生遗留下来的恩泽和余香呢？姚教谕怀远先生像赞 他的气质和厚纯正，容貌温和恭敬；学问明白《典谟》《训诰》的旨意，品行深厚，体现孝友忠信的风气。他在文场上纵马驰骋，如拔出蝥弧率先登上高大的城垒；讲说经义启发蒙昧的士人，如拨开云雾而畅快看见晴朗天空。有儿子能够继承家业并使事业更加宏大，有孙子秀美出众，足以振兴宗族。我由此可以看到先生的福庆源流绵延，大概将会使美善和福祉流传下去，日益延续到无穷。宗侄鲁庵司训像赞 帽子衣裳虽然合乎当今时制，内心却古朴；身体相貌虽然清瘦，德性却丰厚。在薇省歌咏《鹿鸣》，确实是邦国宗族中的俊彦；在泮水之畔执掌教席，真是堂堂君子的儒者。他在出仕退处方面，始终安于义理和天命；留给孙子后代的，只有诗书。别人机巧趋时，我涵养自己的朴拙；别人以智巧钻营，我守持自己的愚朴。唉！这样的人，本来应当广施及时雨般的教化来培育士人，为什么竟早早与泉石结盟，退隐自娱呢？然而他的孝友施行于家庭，忠信彰显于乡里，这就是能够守持二程先生等人的道统，使之启发后人、永世不变的地方。韦提学像赞 品操如冰清玉洁，纯正无瑕；风度仪态如鹄立鸾停，庄严显著。天人三策，已经在朝廷上从容对答；九苞文彩，又在翰林官署中涵养成就。在谏垣任职初始，正直刚劲地振扬敢于直言的风气；在南省主持衡鉴，公正清明的声誉广泛传播。东广士人的风气首先由他端正，挺立如标柱砥石，阻挡狂涛巨澜；文星移照南闽，充沛有力如驾轻车走熟路。他端正自身，刚劲耿直，坚守操节始终不变；毁誉、困厄、通达，完全不放在心上。我所想象描画的像公这样的人，应该把他安排在朝廷之上，用来端正百官、兴盛各种政务。为什么他在外地任职已经超过一纪，却还不知道自己没有受到重用呢？方杏隐像赞 这是方君子建的行乐像。士大夫中了解方君的人，都说他有经世致用的才能，却最终隐居行医。他以“杏隐”为号，方君为此画像作赞说：仪表修长伟岸，风度端雅整肃。在乡党之间，致力于保存忠诚守信的风气；居家处庭，恭谨地遵守为子弟的职责。他的学术承继了橘泉一脉的源流，他的心地充满了杏林的春色。应人求医，不计较对方贫富；奔赴他人急难，无论早晚都不间断。古人有言：“不能做良相，就做良医。”大概是说这种人有惠泽及于他人的功德吧。既然如此，君子虽然以“杏隐”为号，难道与寻常所谓的隐士不同吗？莫非就是所谓“泉石膏肓、烟霞痼疾”的人吗？莆学教谕筠月杨先生赞（先生名瓘，南海人） 清雅平和之气向外流露，神采明润而内在充实；通达却不诡诈，端正却不迂腐，潇洒而超脱尘俗。犹如翠竹与凉月，孤高纯洁而不受污染；又如秋水和芙蕖。他做学问，确实践行了古人的道路；他施行教化，能够遵守先哲的规范。敦厚家庭中的孝友之行，足以激励衰颓的风俗；笃守师生间的恩义，足以使薄情之人惭愧。为什么任期轮代的期限刚刚到来，而“井桑”之梦已经应验了呢？唉！凭先生这样的品行，却不能登上黄耇台背的高寿；凭先生这样的才华，却不能进入金马、石渠这样的馆阁。然而上天给予的报偿，难道将在丹山的两只雏凤身上吗？林梅轩像赞（友人弥宣的父亲） 他的气度温厚，仪表肃整。他侍奉父母，虽相隔万里也尽力效劳而不懈怠；他敬爱兄长，半生承担劳役也毫不推辞。治理家政，勉励实行节俭勤劳；主管地方粮务，断绝搜刮侵夺的私心。这是要开辟礼义作为居处，并积累和顺作为根基的人。至于春风吹拂梅窗、秋雨洒落菊篱之时，他便依傍湖山长啸吟咏，嬉游于云泉之间。这说明他内心充实，浩然无愧无怍；所以表现在外的，是泰然自若、从容不迫。为什么百年人生才刚刚开始，却只如半场梦便长逝了呢？才略抱负未及施展，令士人同类深为悲痛。然而庭院中玉树繁茂，台阶旁兰芝秀美，书香更加振兴，仕进之路仿佛也可以期待。这正是上天赐予公的福泽，大概不在那一方面，而在这里。乡贡进士方君思久像赞 他的容貌庄重端严，像高山耸立、岳峰峙立一样令人仰望；他的仪态严肃端正，像凤凰飞翔、鸾鸟盘旋一样足以取法；他的精神清澄，如秋水与芙蕖，出于尘埃污浊之中；他的气度和润，如祥和的风与明丽的太阳，遍布天地之间。大概，他在自身修养上竭尽了力量，而从上天所得的禀赋也没有失去涵养。因此，把这些落实在行为上，他就在士林中卓然受到推重；发之于文章，便在科举榜上显扬英名。美好啊，这个人！假使让他同鹓鹭列于五彩祥云之中，把美玉般的文章呈献到九重宫阙之上，我知道他一定能够超越前人的功业、播扬芬芳，接续忠惠公绝响般的声名。方君思善像赞 他的姿态清秀，如碧梧翠竹；他的行迹闲适，如闲云野鹤。用忠诚信实来整饬自己的行为，用《诗》《礼》来文饰自己的资质。他厚实地承继先世的家业，却不因此骄傲自满；长远地为后代留下谋划，却不因此懈怠贪逸。他的学问足以取得青紫之服，他的才能足以剖析繁杂事务、治理艰难政务。难道他将不施展才华、吐露奇才，以求达到通显之位，反而怀抱美玉，终老于山林泉石之间吗？姊夫林君长熙真赞 他的容貌温和，内心坦荡。在家庭之中，孝顺友爱而恭敬和顺；处于乡里之中，忠诚信实而和睦肃穆。至于他的才能充实，处理繁杂事务、治理棘手政务，宽裕有余；至于他的操守端正，即使处在困约穷乏之中，也充实自得而没有不足。他把高雅的兴致寄托在藤萝、月色、松风之间，把孤高的踪迹寄托在山岩、云气、野鹤之中。像太庙中的鼎彝，质朴而不浮华；像秋水中的芙蕖，清澄而不庸俗。唉！这样的人，假使生逢三物宾兴之时，身处九德咸事的国度，又怎会不能取得一命之荣，继承九侯的芳美足迹呢？林君叔孟像赞

译说您是隐士吗？为什么您的冠服如此显赫光耀，却不像山林泽薮中的清瘦隐者呢？说您是仕宦吗？为什么您的容貌举止如此舒展闲适，却丝毫没有受到文法规矩的拘束呢？大概您把礼义当作外城，把孝友当作居室；处在富贵显要之家，却视富贵如同无物；崇尚忠诚信实的行为，又以谦虚自持。您既能使姻亲相亲、宗族和睦，又能周济贫困、抚恤孤弱。在丽日晴川之时，便以花柳疏梅怡悦性情；在老屋之中寄托兴致，以琴书自娱，不把身外上天所给予的一切放在心上，只以自身所具备的品德自得其乐。至于您的义行声名传到丹陛之上，表彰的典礼降临天阶，您戴着高冠出入朝廷，穿着命服仪态雍容，这说明您自身的德行有以符合上天，所以天命所给予的一切也不期然而相互应合。既然如此，您既不是单纯的仕宦，也不是单纯的隐士，而是德行施行于家庭，恩惠施及乡里；拿古人来相比，您大概就是陈仲弓、荀季和一类的人吧？致仕宪副陈公像赞 您有纯正明达的学问、超卓出众的见识，早年便以黄甲之名题列榜首，于是进入金闺的官籍。起初在计省任官，因廉洁谨慎而著名；不久在鲁邦辅佐宪司，使奸邪欺诈之徒销声匿迹。以和乐仁恕安抚百姓，以刚正严毅约束各级官职。泰山高峻，当时的声望和声价一同高涨；汶水浩荡，千百年来的恩泽仍不止息。当时正受到众望，大家希望您升登庙堂；您却勇于退身，甘愿在泉石之间徜徉。唉！这样的人，时势需要行动时便行动，退下来时却安然不再从事进取；时势需要停止时便停止，安然自得地居处于寂静之中。拿古人相比，您大概就是向敏中、钱若水一类的人吧？自题小像 我的力量还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心里却想承担九鼎那样的重任；行为还不能做到少有过错，志向却想张大于天地四方。官位没有超过七品，却把金张这样的贵族看得一文不值；学问还没有通晓一部经书，却妄想认为颜回、孟子都可以作为老师。因此，我一开口众人就惊骇，认为我是狂妄；一行动众人就嘲笑，认为我是痴愚。然而我仍然懵懂执迷，不肯回头；蠢笨地一意妄为，即使自取羞辱也不推辞。即便如此，受到天赋禀性限制而有做不到的事，我也无可奈何；属于通过修养和作为可以达到的事，我将尽力去追求。这固然还不能使我超然进入成就德性的境界，或许至少可以不归入小人之列吧？○说 林生汝桓字说 太仆寺丞林君舜卿的长子应骢，年龄将近二十岁。正好提学宪臣选取各县子弟中的优秀者，登记在学校名册中，应骢带着所学参加考试，终于以优异成绩名列第一。各郡县大夫选定仲秋望日后的第二天，聚集彩旗、合奏音乐，共同引导他进入頖宫，使他完成学业。应骢的祖父封寺丞公，于是打算在这一天为他举行加冠礼，想让他以成年的礼仪拜谒先圣先师，希望他仰望宫墙的高大，瞻见先圣先师德容的盛美，受到感发而奋起，从而更加进于成人之道。于是带领应骢请求取字，并说明字义来教导他。我听说寺丞君过去任汉川县令时，有一天偶然巡视属县，御史来到县中，而应骢恰好在这时出生，于是便以此为名，大概取的是后汉桓典号称“骢马御史”的意思。我也因此给他取字“汝桓”，并告诉他说：“桓氏在汉代由桓典开始，上溯到他的高祖桓荣，世代传授《尚书》之学，父子兄弟相继担任皇帝的老师，接受他们学业的人都做到卿相；而且他们立身入朝，又都崇尚礼让，修养志节，砥砺风操，忠义显著。这种一时家学的盛大、世代德行的隆盛，谁能有超过他们的吗？” 我看您家的世系，自唐代以来便以忠孝开创根基；进入国朝以来，您的高祖凭《尚书》之学考中甲科，而您的父亲以及各位叔伯兄弟，都以研习这部经书取得科第、登上仕籍，接连不断。您家的家学相承，大概与桓氏相当；而忠厚、安靖、恭敬的风气施行于家庭，取信于乡里，落实在政教之中，没有缺失亏损，那么世代相继的德行也大概与桓氏相当。如今您研治经学，若能像桓氏那样精勤不倦；立身做官，若能像桓氏那样笃实践行、砥砺操守，那么您家家学的盛大、世德的隆盛，桓氏在前代便不能独自专美了。“汝桓”这个字，虽然因乘骢马这一件事而命名，却不足以完全概括桓氏的美德。因此我特意加以推广说明，您应当勉励自己，努力做到不辜负您祖父、您父亲对您的期待啊。希韶、希濩字义训释 我有三个孙子，长孙叫如埙，次孙叫如篪，幼孙叫如琴。这是先任知县府君在如埙出生时预先取好的名字。过去如埙将要行冠礼，我认为这三个名字都是乐器。古代帝王治理天下取得成功，就制作音乐来调和神人与万物，所以后世谈论音乐的人，一定把五帝三王的制度作为最高标准。汉代以来，雅乐变成俗乐，都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我于是打算用希英、希韶、希濩来替换他们的名字。当时白洲李先生承蒙屈尊主持如埙的冠礼，曾经作了一篇训说教导他。去年如篪行冠礼时，我正奔走于仕途，无暇顾及此事。如今如琴又行冠礼，恰逢我退休回乡，于是连同如篪一起进前祝告说：“啊，你如篪，应当仰慕舜的大韶乐。然而韶乐这种音乐，根本在于德；舜的德则出于天性。其中与我们自身最切近的，是专一精纯、时时警觉、随时察觉细微征兆。他友爱傲慢的弟弟而不记旧怨，孝敬顽劣的父亲而使他转为慈爱；这些可以成为人的法则，推广到四海都适用，传给后世，历经万世仍如同当时一样。韶乐不容易仰慕学习，但能够仰慕并达到的，大概就在这些方面。你如篪，要努力啊！”又说：“啊，你如琴，应当仰慕商汤的大濩乐。” 然而濩乐这种音乐，也以德为根本；商汤的德则成就于反躬自省。其中与我们自身最切近的，是不亲近声色，不增长货利；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容纳善言而不遗漏；内心一定归于正，处理事情一定合乎宜；德性日益更新，片刻之间也不间断；敬意日益增进，成为天下九州的榜样。濩乐不容易仰慕学习，但能够仰慕并达到的，也在这些方面。你如琴，要努力啊！”祝告完毕，又进一步告诉他们说：“舜的德出于天性，是所谓生而知之、安然实行的人。商汤的德出于反躬求取，是所谓学而知之、勉力实行的人。这两者虽然等级不同，但等到成功时却是一样的。商汤是圣人，他的德尚且还必须通过学习和实践来不断进步，何况资质远远不如商汤的人呢？从今以后，如篪虽然说要仰慕舜的韶乐，也一定要努力实行商汤的德，以求不断进步；如琴虽然说要仰慕商汤的濩乐，也一定要以舜的德为准则，以求取得成就；而且二人都要从讲学、求知开始。你们兄弟要彼此勉励啊！” 侄孙希雍字训

译我侄子行人、赠司副汝亨的次子如璧，年龄已经超过二十岁。他的兄长希武在仲冬七日，把冠加在他的头上。我恰好退休回乡，欣喜于他体格魁梧、性情通达聪敏，希望他将来有所成就，于是给他取字为希雍，并进一步教导他说：古代圣明的帝王统治天下，一定在国都建立学校，用来教育英才；举行大射礼，也在这里进行。它的制度是蓄水环绕土丘，形状像玉璧，大概是为了让观看者有所节制，所以叫作璧雍，也就是今天的国学。《灵台》这篇《雅》诗说：“在欢乐的璧雍。”这是文王的学校。《文王有声》这篇《雅》诗说：“镐京的璧雍。”这是武王的学校。文王建立璧雍来培养人才，所以当时的人才都能有所成就、具备德行，并受到文王纯厚不已的教化鼓舞。武王建立璧雍来培养人才，所以当时的人才都能响应侯国、顺从德行，并受到武王永远孝思的教化鼓舞。文王、武王时代，在璧雍接受教育的人才，大概就是这样。如今你将要承担成为成人的责任，难道不应当想办法仰慕文王、武王时代璧雍培养出来的人才吗？如果真能努力学习武王的孝德，以求达到文王的纯德，那么在家就是孝子，在国家就是纯正的臣子，君子的事业也就完成了。然而这不是一下子就能达到的，进步也有次序。我国朝廷效法古代治理天下，在两京都建立国学，聚集天下英才，阐明先王之道来教育他们。到现在已有一百二十多年，仁义道德的风气仍然盛行。像你的高祖太史公和祖父侍御公，都曾受到璧雍教化的浸润，并考中甲第。你的曾祖县尹公以及你的父亲，虽然没有在璧雍求学而取得功名，但都受到家庭教诲的熏陶，他们的文章和品行都没有失去世代相传的家风。你对此大概已经很熟悉了。有志于追慕古人，应当先继承家学、接续世代德行；而要追求家学和世德，又应当以讲学明理、专心致志、努力实践为要务。希雍，你要努力啊！陈氏四子字说 浔阳陈君汝一，是世代名族的后裔。他的先祖原是温州瑞安人，因编入军籍隶属兴化卫，于是迁居这里，世代以德行善举闻名。到了陈君，更能拓展先业并以文雅修饰自己，有六个成年儿子。其中天祥、天瑞、天龙、天凤相继长大成人。陈君按照次序为他们举行冠礼，认为不能不以成人之道要求他们。因为我的族叔坦斋先生曾在他家西塾任教，于是他和四子一同来请我取字并作说教导他们。我想到天祥这个名字与宋丞相文信公相同，文信公的英风义烈震撼天地，与烈日争辉，他的忠诚实在没有人能超过。天祥，你要努力啊，应当想办法仰慕文信公的忠诚吗？请给你取字景忠。唐代郑人表，认为自己家世、人物、文章都很美，说天瑞有五色云，人瑞有郑人表，大概是用五色云来比喻自己。他应当想办法仰慕像五色云一样祥瑞的郑人表吗？请给你取字景云。汉代荀慈明，酷爱经书，庆贺和吊丧都不去，征召任命也不接受。后来太常赵典举荐他至孝，他才开始入朝做官，提出许多匡正意见，当时人倚重他。时人因此说道：“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天龙，你要努力啊，应当想办法仰慕慈明的学问和品行，成为人中的龙。请给你取字景慈。唐代薛伯褎，十二岁就能写文章，在隋唐交替之际，谨慎选择出仕或退隐，不苟且从事。后来得到唐太宗的知遇，谋划议论刚劲正直，多有补益，世人称为“河东三凤”，伯褎是其中的长雏凤。你要努力啊，应当想办法仰慕伯褎的学问和品行，成为人中的凤。请给你取字景褎。虽然如此，这只是根据四人的名字和字来勉励他们罢了。至于他们凭什么达到这些境界，我还没有谈到。我听说文信公小时候曾拜谒乡里的忠节祠，感慨叹息说：“死后不能享受祭祀列于其中，就不是大丈夫。”可见他从幼年就已经确立了志向。慈明等人努力于求学，也都是从幼年起便已闻名于当时。大概志向既已确立，就一定能在学习上用力；而能够在学习上用力，也没有不是由于志向确立的。你们四人要互相勉励，希望都坚定志向、砥砺品行，以求不辜负取名取字的意义啊。希范字说（有序） 乡贡进士林君与度在正月乙巳日为他的长子景澄举行冠礼。因为我与林家世代交好，他提前来询问替景澄改名的办法。我曾读《汉书》，读到范孟博时慨然产生澄清天下的志向，心中私下仰慕他，于是给景澄取字希范。到了冠礼那天，他又来留宿；我作为宾客，将依照古代冠礼来主持。我推辞不得，只好前往主持，按照三加礼的祝辞为他祝告，又解释他取字的意义，再次祝告说：威烈的范公，处在汉代末年，品行洁白无瑕，气节浩大刚正。皇帝命他持节，巡按监察贪赃污秽之事。他于是开始出行，手持缰绳登上车子，立下澄清天下的慨然志向。郡县听到风声，纷纷解下印绶退避。他的清正风节，照耀史册；千年以后，人们仍然仰望他的芳名。林氏之子，风采如美玉般莹洁，名叫景澄。这是父亲为你取的名。你年已超过二十岁，询问应当取什么字，于是给你取字希范，希望你成就远大。应当仰慕什么呢？要从学习问道开始。对一切事物，都要穷究它们的道理；道理明白以后，才审察其中的细微关键。行善去恶，一定要求自己不自欺。由此进行审察，不让私情胜过理智，以敬意使内心端正。这样内心才会正；情感好恶的发动，尤其应当不偏不倚，在这里谨慎用心。自身修养好了，施行到家庭，根本就在这里。兄长友爱弟弟，父亲慈爱子女，实行到国家，就会如影随形。一家实行仁让，一个国家就会因此兴盛。由此推广开来，亲近贤人、使百姓安居乐业，澄清天下，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按照这个道理去做，就可以仰慕范公；再进一步，还可以企及周公、伊尹。何况你的祖先世代英贤辈出，到了我朝，连续有人身居簪笏之列。你的曾大祖父，是当时的名臣，文学和品行都卓越，是士大夫的表率。他的儿子能够继承家业，在凤池执笔任职，清正自守、端庄谨慎，没有辱没先人的德行。到了你的父亲，文采英发，如朝阳下的梧桐，正等待听到凤凰的鸣叫。家学渊源深远，越来越久而没有衰落。把这些都实行起来，澄清天下就可以希望了。范公已经不在，但家学仍可作为师法；远大的事业，起步就在这里。你如今已经行冠礼，承担成人的责任，应当敬重这些训辞，希望永远不要厌弃。铭 平定广海铭

译本朝自太祖皇帝创业以来，圣圣相承，仁恩遍及四海，天下长久太平。近来东西两广的徭贼聚集山林，以大藤峡为巢穴，肆意动用兵器，百姓遭受其害。英宗皇帝担心有关官员不能抚恤百姓，百姓迫于饥寒才采取这种无聊的做法，不忍立即大规模杀戮，于是下诏为他们开辟自新的道路，使他们各自悔罪，以逃脱上天的刑罚。谁知他们反而更加肆意猖獗，使各郡骚动不安。今上皇帝继承大统，怜悯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于是命都督赵辅为征蛮将军，率军讨伐他们的罪行；佥都御史韩雍前往协助处理；侍郎薛远征收两广税赋，以供给军饷。成化元年秋天出发，二年春天直捣大藤峡，贼首被斩，凡是被胁迫跟从的人全都投降，两广于是平定。臣认为，徭贼是两广的祸害，连续多年不得平息；皇上奋发神威，一举消灭大恶，使天下重新看到太平的治理。他的丰功伟绩，实在足以光耀前代功业并流传后世。臣侥幸以文字为职，谨作铭说：我们的太祖，奉承上天的命令，削平僭越和叛乱，以安抚八方疆域。历代圣主相继兴起，已经传到百年；威严德泽广泛施行，没有谁敢稍有违逆。那两广地区处在国家南方，一群蠢蠢妄动的丑类，竟敢肆意凶残；他们聚集党徒，占据大藤峡，出没无常，像狼一样贪婪、像老鼠一样狡猾，兵器纷乱，扰乱我国境内。守臣竭尽力量，却不能遏止他们的奸宄。英宗宽仁，以罪责要求地方官吏，于是降下诏书，晓谕他们祸福。那些昏昧的人毫无觉察，积累罪恶而不悔改，像烈火烧遍原野，越来越旺并不断蔓延。我们的皇帝继承大统，安抚四海，于是大发威怒，命将领讨伐罪人。啊，武臣赵辅，你确实能干；我军我旅，由你率领出征。啊，文臣韩雍，你可以胜任；一切军务，都由你协助处理。薛远，你掌管赋税，负责供给军需，给将士衣食，不要使他们受寒挨饿；你们同心协力，整顿军队，消灭敌人并招抚来降者，以慰藉百姓的痛苦。有投降的就赦免，有抵抗的就诛杀，不要使杀戮牵连无辜。皇命严肃，立即上路，威武地出征，以奉行上天的讨伐。军队分道前进，那群丑类震惊，奔逃窜伏，没有人敢抵挡我军；杀死他们的首领，倾覆他们的巢穴，余党全部归顺，不再留下后患。从前的广海，百姓困苦不堪；甘雨一降，枯槁的万物便复苏。从前的广海，妖异的气氛郁结；和畅之气一吹，光明便重新照耀天地。广海既已平靖，天下也重新清明，天地鬼神也没有不安宁的。皇帝的功绩，光明显著、盛大辉煌；谨作铭诗，使它流传无穷。平定荆襄铭 皇上继承大位，年号为成化。天下之内，顺从的用德来安抚，不顺从的用威势使其震恐。两广徭贼已经扫平，北方敌患还没有平定，于是又出兵讨伐平定。当时湖广贼首刘千斤，在荆襄一带聚集顽民，人数超过一万，凭借山林洞穴作为屏障，抢掠郡县，杀害百姓。过了两年，正月庚戌日，皇上在朝廷召集群臣，告诉他们说：“朕奉天命，做百姓的君主；只要有一个百姓不能获得安生，朕心就不能安宁。如今贼虏在荆襄制造祸患，百姓因此困苦不堪，上天震怒，朕不敢不顺从天意。你永，率领我的军队前去讨伐；你圭，负责统领我的军队；你育、你瓘，前去处理军务并供应粮饷；你珂、你本端，负责记录军士的功劳等级，并防范不守纪律的人。你们统率众军，务必同心协力，以完成上天的惩罚。”群臣恭敬地听命，分道前进，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擒获刘千斤，用刑具押送京城；俘获他的将士刘康等二千八百余人，斩首二千五百人，俘虏其部属一万二千余人，安抚被胁从者一万八千五百人，缴获的牲畜、财物和器械多得无法计数。乘胜直抵他们的巢穴，扫荡余孽，荆襄全部平定。臣私下认为，周宣王南征荆蛮，北伐俨■〈彳允〉以及在江汉一带作乱的淮夷，也都把他们削平了。他的丰功伟业，歌咏于《大雅》《小雅》。如今皇上的功绩，与宣王相比，也没有多少逊色；如果没有歌咏来昭示后世，难道不是掌管文字的人的责任吗？臣惭愧没有古代诗人的才华，谨拜手叩首，把这件事铭刻下来，等待后世作者采择。铭说：光明伟大的圣皇，从震位出而继承离位；用德安抚，用威震慑，想要达到和乐太平。南海肃清，北方边患横扫；天兵所到之处，如风吹倒草木。这些蠢笨的贼徒，在荆襄倡乱，聚集凶顽之众，肆意侵扰抢掠。好比石火，不能长久，竟像朝生暮死的菌类一样挺立，来抗拒斧钺。圣皇震怒，遍告群臣，于是命令将领率军出征。旌旗遮蔽天空，戈矛布满道路；军队不快不慢，蜿蜒而行。有猛烈的威势，有显赫的神威，贼人的魂魄大为丧失，仿佛雷霆降临。与敌相遇后，万众奋力攻击，鼓声轰然，贼首被擒，直抵巢穴，余孽全部铲除。如同割草，连根株也拔掉。全靠皇帝盛大的德行，得到上天诚信的保佑，所以一举之间就成就了大功。商王讨伐鬼方，唐朝征讨淮蔡，三年才克敌，军队疲惫、百姓困乏；尚且载入经典，也流传于史册，播扬他们的鸿大功业，直到千万年之后。何况这次功绩，比古代更加盛大，难道可以不记载下来，以流传无穷吗？于是作成铭诗，于是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使伟大的功烈和丰盛的功勋光明显著、宣扬辉煌。尊经阁铭 圣贤之道，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显著，怎样才能见到它呢？答案是经书。经书寄寓着圣贤之道，是古今共同遵循的道路。君子要体察并实行圣贤之道，如果不从经书中寻求，又从哪里寻求呢？不明白圣贤之道，道也随之昏暗。因此，明智的人不敢有丝毫违背，把道蕴藏在自己内心，使心正意诚，由此登上圣贤的境界。把它施行于人，家庭就能整齐，国家就能治理，天下广大的恩泽没有不受到。大明皇朝承受天命，以道治理百姓，排斥异端，唯独尊崇经书。于是建立这座阁楼，题写这块匾额，辅翼群经，使幽深的义理重新阐明；教化广大流行，已经延续百年。海内海外，王道平正。愿圣子神孙继续引导而不废弃，使这条道光明宣扬于万世。书室铭 家父在住宅西边建了几间房屋，收藏遗留下来的书籍。仲昭在这里讲习学业，久而久之从中得到乐趣，于是作铭来记下这件事，并把它留给后人。铭说：

译陶朱公所享受的，是金玉充积的富有；但这取决于上天，不是一定能够得到的。赵孟所享受的，是车马服饰的显赫；但这取决于他人，有时也会失去。几间茅屋，四壁都是图书；从经书典谟中看见尧舜的治理，从卦爻图画中体会羲皇、文王的仪态；探究孔子褒贬的心意，吟咏成周《风》《雅》的诗篇。用音乐调和内心的乖戾，用礼仪治理自身的邪僻。横置焦桐琴，演奏太古的声音；展开古代竹简，考察前代的事迹。以古人为友，尽情交游；谈笑之间少有庸俗宾客。隔绝红尘于帘幕之外，把阳春般的和气收进胸怀。不必拥有金玉，义理的富足自然无穷；不必拥有显贵车服，天爵的尊贵没有什么可以比得上。颜渊居住的陋巷、原宪居住的房屋，他们所享受的正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外物，所以千百年来在典籍中流传光辉。既然如此，读书人生活在世间，又何必追求上天难以给予的东西，而一定要追求他人难以保证的东西呢？抑斋铭 婺源汪君某以“抑”命名书斋，了解他的士大夫纷纷作辞赞扬他，汇编成册。我的儿子江西佥宪从仁拿来请我作一篇文章。我虽然没有见过汪君，但从观察从仁，也可以推知汪君了。谨作铭说：天道喜爱谦逊，圣人经典告诫人不要自满。只有谦逊才能得到益处，只有自满才会招来损害。啊！汪君对此有所见识，退让自抑，每天都勤奋不懈。那些人夸耀自己的辩才，涉猎古今，你难道不能吗？可是你抑制自己的舌头。那些人炫耀自己的文辞，灿烂如云霞，你难道没有学问吗？可是你抑制自己的华饰。有人说你的才干可以用于世，你必定自我抑制说：“哪里能这样？”有人说你的德行足以成为乡里的表率，你必定自我抑制说：“哪里敢当？”货利的场所，是常人所喜爱的；你却抑制自己远离它，就像害怕蛇蝎。权势地位的道路，是常人所趋赴的；你却抑制自己避开它，就像躲避熊貙。上承先人的事业，门第显赫光耀，你仿佛全不在意，只继承清白朴素的家风。下为贤能的后代开创道路，使他们荐举升迁、显达荣耀，你仿佛自己一无所有，反而更加笃守谦逊。过去公明宣是曾子的高足，学问已经有所成就，却还说自己没有达到。过去蘧伯玉是孔圣人所钦佩的人，过错已经没有可以改的了，却还说自己不能做到。古人求学，只觉得每天时间都不够。千年以后，你继承了他们的足迹。我对此感到惭愧，冒昧为你作铭。不只是为了记述你，也是为了自我警戒。主静轩铭 丰城涂君季仁把收藏修习的书斋题名为“主静”，名公们为它作序、赋诗、咏赞的很多。他的儿子伟拿来给我看，我得以看到涂君在家庭中的修养以及在乡里的表现，别人对他的赞扬已经没有遗漏。于是推究这座轩的命名意义，作铭说：人生来本是安静的，这就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行动，情感就会胜过本性。善恶混杂，纷乱而没有定准。只有圣人以仁义中正来使它安定，以静为主。因此由静而行动，各种职分都听从命令。这座轩为什么用这个名字命名？应当常常把它看在眼里，以求自己的行为与它相称。我作这篇铭，来指示道路。君子遵循它，就是要始终保持敬意。《未轩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未轩文集》卷六 （明）黄仲昭撰 祭文 祭奠丘阁老文 唉！人的一生，文章才华、才能品德和功业，大多各有所偏；上天对于人，富贵、地位、长寿和高寿，也不能使他样样兼全。可叹先生气质深厚，见识高远，又以精纯专一的学术辅佐，所以他的文章纯正高雅，如同钧天广乐奏响；才干器量宏大纵横，如同浩荡无边的万顷江河。早年就在科举中夺魁，人人都欣喜观看；麟凤般的贤才接连在翰苑任官，人们又高兴他论议思考、启发辅佐皇帝，确实不愧为古代名贤。他著书阐明太平治理，足以给九重之上的皇帝作为借鉴；评论史书、判定成败得失，又足以形成一家之言。在国子监任职十年，确实是斯文的宗主；在黄阁任职三年，巍然成为百官共同瞻仰的对象。寿过七十，官位列于台躔，这样看来，先生在文章、才华、品德、功业方面，确实可以说是完备了；而上天对于先生，富贵、地位、长寿和高寿也没有一样不使他兼具。可惜的是，他在馆阁中纵横三十多年，等到登上枢密要职时，已经到了晚年；遗憾事业还没有完全施展，忽然因一场疾病登上仙界。然而可以消灭的是身体，不能消灭的是流传的功业；可以埋葬的是尸骨，不能埋葬的是显扬的声誉。世上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读他的文章、诵他的诗，都无不想见他的为人，并愿意为他执鞭效劳。何况我们这些人，有的蒙受过您的知遇和爱护，有的曾在您的门下求学；想到阴阳两隔、永远诀别，内心悲痛忧伤。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您的灵柩将南归，暂时停泊在南浦岸边。我们陈设的祭品虽然微薄，但心意虔诚；斟酒一杯洒在地上，流着眼泪，哪里还能让先生从九泉之下重新起身呢？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罗应魁修撰文 唉！几十年来，士人的风气和名节逐渐衰落；应魁一出现，却特立独行，挺然自守而不顾一切，使忠诚尽节的操守、进退取舍的道义，清楚地显现在天下人面前。于是君子有了仰慕效法的对象而更加努力，小人有所忌惮而不敢放肆，那么应魁的出现，对于世道人心，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至于他学问宏博深厚、文章辞采雄伟，在礼部中夺魁、在大廷考试中名列第一，那只是他多余的才能罢了。应魁之所以受到天下人的尊重，难道仅仅因为这些吗？为什么他的年纪刚到四十，就因一场疾病不起？从此以后，行善的人还能以什么为希望而奋发？作恶的人还能害怕什么而停止？那么我们这些人为应魁悲痛，难道仅仅因为同年好友的情谊吗？岁月流逝，忽然已经到了周年；因公因私事务牵累，不能前往吊唁，只能以束草寄托祭奠，并用这篇祭文佐祭。在幽暗无知的世界里，你究竟有知还是无知呢？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宋提学孔时文 唉！宋君为什么这样快就止步于此了呢？环顾当世，士大夫中德性温厚纯正、学问广博、精通世务的人，像您这样的，难道屈指可数吗？如今天下多事，假如您能够在当时得到重用，施展胸中所蕴藏的才略，那么您的高明谋略，一定能够补救宰辅职责的缺失，分担皇帝日夜忧劳的忧愁；可是现在您所能施展的，仅仅是一方的学校政务罢了。我的悲悼，难道只是因为姻亲之好、交游之谊吗？况且您平日对自己的期许十分远大，所以考亭一派的学术源流有记录，乡郡人物也有记载，大概将要用来树立法式、教善后进、敦厚风俗。如今这些都没有看到完成，您却突然离世，那么我悲悼您，难道又只是因为寿命没有配合您的德行、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吗？在南海边上，抬着灵柩归来；俯仰天地，呼唤您却再也不能回来。这不只是我怀念您的悲痛，假使您有知，难道也能不为自己悲伤吗？抚着棺木祭奠，以这篇文章哭悼您：一是哀悼善人去世，为国家惋惜；一是哀悼斯文遭遇不幸，为乡邦惋惜。然而这实在是士大夫共同的言论，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私情吗？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

译祭奠姻亲友人林兰谷副使及宜人刘氏合葬文。唉！您有不可企及的才华，却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有不可遏止的气概，却没有享有长寿。大概您所有的才华都取决于自己，而不足的寿命则出于上天。我和您志趣相同、道义相投，学业又出自同一位老师。您常常以善道辅佐我、挽救我的偏失。一生的知己，还有谁能和您并肩？后来我们都考取科举、出仕为官，彼此交替着走在前后。江边的云、渭水旁的树，彼此遥遥相望。等到我因病退居山林泉石之间，您也厌倦仕途，辞官归田。我们情深义厚，又结成姻亲，亲密牢固如茑萝相缠，如胶漆相合，正要互相帮助以求少犯过错，为什么一场疾病忽然使我们隔在九泉之下？悠悠苍天，为什么会这样？然而百姓感念您的恩德，士人舆论称赞您的贤能。俯仰天地之间，您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我孤立无朋，谁来纠正我的过错？我之所以深切悲悼您、迫切思念您，难道仅仅在于曾经一起追逐云月、流连诗酒吗？您的贤德配偶刘氏，容貌美好、品德贤淑，没有人说过她的不是。她在您去世后十二年，也登仙而逝。今天两块美玉一同葬在新坟中，献上薄酒一杯，以这篇文章佐祭。一是感念您深厚的姻亲情谊，一是叙述您圆满的朋友之道。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陈太守文 行善就降下祥瑞，行恶就降下灾殃，丝毫没有差错，这是常理。然而在其中，人的气数并不相同，善恶的报应起初有时会违背常理；颜回早夭而盗跖长寿，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上天尚且不能完全胜过这种变化，对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陈公士林，天资卓异，品行端正清正，学问和德行都好，年少时就在乡试中考中，随后登上甲第，列入侍从之官，掌管国家的财政。他操守洁白，才干卓越，被推选为贤能的太守，皇帝说：‘你带着五马车，分掌符节，治理莆地，就是你去任职。’百姓有了父母官，国家有了循良之吏。过去您未到任时，百姓受寒挨饿；您到任三年，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过去您未到任时，官吏懈怠、政务松弛；您到任三年，政令公平，诉讼得到审理。昊天却不施恩，降下这场大难，没有让您长寿，也没有让您把才华和功业完全施展。您的行为有什么辜负上天的地方？我反复思量，只能说这是气数如此。莆地百姓全都哀悼您不止，如同孩子失去了父母；何况我们这些同道之人，曾蒙受您对斯文的爱护，感念往日情谊，怎能不感慨？蜀山高峻，蜀水荡漾；想到您永远归去，再没有回来之期。于是展露哀痛诚意，陈列祭品美酒，哭泣着朗诵这篇祭文：愿您的神灵来享用。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侄子汝亨文 唉！我们的祖父和父亲，德行一脉相承，你们完全能够继承他们。又有我的兄长，我兄长的德行已经成就，却被阻断；人们说他只是过于吝惜自身，但他的后代一定会显达。你的资质非同寻常，文章、才能和见识都光彩可观。刚行冠礼便在乡试中考中，随后登进士第，奉命出使岭南，声誉日益提高。不久授任行人，列身朝廷士大夫，勤奋学习、砥砺品行，有志于立身处世。人们都说他的仕途进步，正在迅速而没有止境。上天报答我兄长，大概就要应验在这里。海外国家请求朝廷册封，朝廷选派使者前往，你作为副使同行。万里风涛，人们都替你担忧。你说：‘君命有什么值得惊惧的？’于是顺道回到莆地，来探望慈母，并因此对我说：‘我没有亲弟兄，叔父的儿子，亲属情谊实在深厚；相隔万里可以互相依靠，这件事可以托付给你。’我说：‘唉！你如同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与你，情同手足。弟弟跟随兄长，只要合乎义理就应当去做。义理所在，上天一定会保佑。谁能想到奇祸会在一天之内发生？兄弟相随，一同登上鬼籍。兄长因为奉行职务而招来这场祸患，弟弟因为跟随兄长而加速遭遇灾祸。仁者会有后代，行善会降祥瑞，难道竟然都与实际不符了吗？’我抬头向苍天呼号，苍天却仍然苍苍；我低头寻求天理，天理却茫然无迹。讣告传到皇帝那里，皇帝发布诏令表示哀悼，追赠你一个官职，赐给你祭祀，又荫庇你的儿子，使他在国子监接受教育。你可以没有遗憾了，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可谈的呢？只是母亲慈爱，头发斑白、已经接近全白，作为依靠的丈夫早早去世，如今你又永远诀别。虽然还有两个孙子，却都年幼，谁来安慰她的忧愁？谁来抚恤她的病痛？我也曾指望你振兴我衰落的家业，你却没有顾及我，连同我的儿子也一并失去依靠，孤儿寡妇形单影只，免不了受寒挨饿。眼前这些人，还有谁再替我思念？想来你对此也会有遗憾。死后如果有知，眼睛怎么能够闭上？刚听到你的讣告时，我内心还将信将疑；灵几虽然设下，还希望你能够回来。日月不停流逝，转眼已到大祥之日，音信寥落，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等待的了。洒酒告慰哀情，五脏六腑如同火烧。阴间阳间道路不同，你听得到还是听不到呢？唉，悲痛啊！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儿子体纯文

译唉！我的父祖累世积德，我和兄弟幸而都考取科举；可是官场禁锢随之而来，我的兄长做官刚刚超过一年便去世了。我又禀性迂拙偏僻，与世俗格格不入，最终命运艰难而一事无成，上天用来报答我父祖的，大概也太吝啬了。况且我兄长死后只留下一个儿子，我虽然有四个儿子，只有你长大成人，其他弟弟都还年幼柔弱；我所依靠来支撑门户的，只有你们兄弟二人。从前我看见你的兄长在乡试中夺魁，又考中进士，文章品行卓异，很有值得称道之处；你也读书学习举子业，正在逐渐取得成就，而且为人纯正明达、端庄谨慎，没有败坏我家的家法。我心想上天用来报答我父祖的，大概就在你们身上。辛丑年，你的兄长奉命出使海外，顺道回家探望母亲，于是对我说：‘我这次要远行万里到天涯，不能没有骨肉亲人相互依靠。我私下盘算，至亲之中只有两个姐夫可以托付；然而他们按亲属关系是长辈，不敢劳烦他们。其他人如果带一个人同行，那么借机观望、攀附而来的人就会接连跟随，辱没自身、丧失名声，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仔细想过，平时敦厚亲属情谊、笃守友爱恭敬，遇到紧急情况可以依靠的，没有谁超过我的弟弟；懂得学问、明白义理、谨慎稳重、可以托付的，也没有谁超过我的弟弟。’ ‘这次出行，实在只能依靠我的弟弟。’我听到这番话很悲伤，虽然暗自担心风涛不可预测的危险，但亲情道义使我无法推辞；你也能够顾念上天赋予的亲情，只听从兄长的命令，没有显出为难的神色。唉！谁能想到你的兄长因为奉行职务而招来灾祸，你因为爱护兄长而加速遭遇灾祸呢？癸卯年秋天，你们兄弟遇难的消息渐渐传来，人人都替我担心，我却认为我父祖积德深厚，你们兄弟又能继承祖业，未曾有得罪上天的地方，上天不应当把祸福在我家颠倒成这样。当时四方慰问的书信、亲友宽慰的话，也都说朝廷威命所至，海岳都应当显灵相助，有德之家必会流传福庆，神明理应暗中保佑；按道理本不应有这样的事。并且查考卜筮，卜筮没有凶咎之辞；询问鬼神，鬼神也没有灾祸的征兆，我心中很不相信这件事。后来道路上喧传不止，渐渐认为消息是真的，我便托方氏表弟带一个仆人进入广西，询问确切消息。没想到同船漂泊归来的人都说，船到羊屿以北，飓风突然大作，于是漂荡沉没，你们兄弟大概已经不复存在了。唉！果真如此吗？还是传闻并不真实？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我父祖积德深厚却得不到相应的报应吗？你们兄弟本来应当继承家业，却终于不能蒙受祖德的保佑吗？卜筮的卦辞难道都没有应验吗？鬼神的道理难道全都不值得相信吗？大概不能这样认为。如果说传闻不真实，那么同船的人亲身遭遇了灾祸，难道他们的话全是谎言吗？唉！果然是真的。我父祖积德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报应，你们兄弟本应继承家业却不能蒙受保佑；说卜筮可以说明吉凶，如今却全无应验；说鬼神预知祸福，如今也全都不能相信。难道是我的德行不足，给你们招来了灾祸吗？还是我家的门户将要衰败，所以上天故意阻断你们的生命，正如所说的倾覆者必再被覆灭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关系到国家的大气数，你们兄弟恰好遇上了这场灾难吗？唉！人谁没有一死，可你们兄弟的死为什么惨烈到这个地步？苍天啊苍天，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从今以后，谁和我一起辛劳顺遂我的心愿，成就我家的事业？谁来继承祖业，光大我的门第？又有谁来抚养教育那些年幼柔弱的孩子，以解除我死后的忧虑？我对后代的希望孤单了，对人世也再没有长久居留的心愿了。假如上天还没有彻底覆灭我家，赐给我几年时间，让我教育你们的弟弟和你们兄弟的儿子，幸而有一个能够成才，使年幼者都有所托付，那么我也将跟随你们而死。唉！你活着时，我不能给你安稳；你死去时，我不能收殓你安葬。患难之中不能相互依靠，倾覆之际不能相互救助，我上悖天伦、下违人道，竟到了这种地步。我的悲怀，到哪一个月才能停止呢？唉，悲痛啊！唉，悲痛啊！你死于癸卯年正月六日，我直到甲辰年正月十四日才听到确切消息。已经设位哭祭了，后来传来的人又说，当初风起得突然，船上的人全都被风浪冲散溺水；后来风停浪息，船却没有沉没。两位使臣和随行人员都在船中，尚且没有灾祸，只是大海茫茫无边，不知道最终漂到了哪里。家人相信了这番话，于是认为你还没有死，我也不忍心立即认定你已经死了。日月流逝，转眼已经过了两期，音信杳然，大概再也没有希望了。因此洒酒一杯来抒写我的悲哀，并为你制作新的神主，使你有所凭依，能够在你祖父束鹿知县府君的庙中附祭。你如果有灵，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墓志铭 梅涧处士茅公墓志铭

译仙溪茅常亨请他的弟弟、连山教谕常清撰写先父梅涧处士的行状，由我的朋友宋君恒远介绍，来请我作葬铭。我认为自己的浅薄文辞不足以寄托这件重任，常清哭泣着说：‘先父不朽的托付，仰望先生已经很久了。九泉之下，他大概正等待这篇文章来闭目安息。先生如果坚决推辞，我们还将托付给谁呢？’我赞许他深爱亲人的诚笃，于是不忍始终推辞，退下来后依据行状为他作志说：处士名襄，字宏赞，自号梅涧道人。称为处士，是乡人对他的称呼。茅氏出自周公之后，先世居住在光州。唐光启年间发生战乱，跟随王氏进入福建，于是分居在仙游的蓝溪，这就是今天居住的地方。宋代国子助教知至，是他的第十二世祖。元代提领汝大，是他的曾祖；从善，是他的祖父；师鲁，是他的父亲；陈氏是他的继母，扈氏是他的母亲。处士小时候聪颖早慧，不随便说笑，嬉戏谈谑也远异于群童；跟随乡里的名人学习经史大义，没有不通晓的，尤其擅长五言、七言诗，这就是处士的学问。十三岁时，代替长辈在官府服劳役，一点也不畏惧。二十岁时，家中的事务全由自己承担，从不因此烦劳父母；又以余力经营生计，竟使家产在乡里变得雄厚，这就是处士的才能。母亲去世时，处士还年幼，却哀痛毁瘠得像成年人一样。他侍奉父亲和继母，务求顺承他们的心意，凡事都必先请示禀告后才行动，不敢专擅。办理父母的丧事，一概遵循礼制，这就是处士的孝行。处士对一个弟弟和两个堂弟都欢快相处、深加恩爱；家中长幼将近五百人，同在一锅做饭，从未听说有违背怨言。几个弟弟相继去世，处士全都替他们入殓安葬，抚恤他们的寡妇，嫁出他们的孤女，没有一个失所的，这就是处士的友爱。祖先祠堂坍坏了，他拆除重建，早晚一定前往拜谒，出入一定告知祖先；整顿祭器，确定祭田，春秋、伏日、腊日的祭祀一定丰厚而洁净，忌日一定像初丧时那样悲哀思慕。祖先遗留下来的画像、谱牒、重器、书籍和图画，他都谨慎地整理收藏起来；扩建孝友堂，作为族人办理吉凶礼仪的场所，这就是处士尊祖敬宗的诚心。官府认为处士的产业和品行高出乡里，曾三次命他负责征收赋税运往京师，却没有扰民。他又曾在乡里任长，公正处事，率导众人，不从事渔猎。百姓有来请他评断是非曲直的，他总是用义理裁决。吉了、小屿两个巡司都隶属于莆，而以仙游百姓充任其役，百姓苦于不便，处士便向官府陈说，请用附近的百姓代替他们。县城有河水环抱城郭，名叫腰带河；后来河道迁移，不再沿着旧道流淌，他便倡导好义之人疏浚河道，使它恢复旧道，即使已有田地被水淹没也不顾惜。续修县志。仙溪、石云等桥一带，有百姓困顿流离、无处申诉的，他便推己及人，给他们粮食和丧葬费用；不能置办棺材的，就施舍棺木。这就是处士居乡时的义行。每年聘请名师教导子弟，孩子到十五岁便根据才质分别安排，使他们有的读书为士，有的务农，各有确定的职业。平日对诸子说话，恳切地把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作为首要，这就是处士的教诲。他所居之处溪流山涧环绕，四周都种着梅树；年过六十，便把全部家业交给儿子，自己每天同贤达士大夫在梅树间徜徉，仿效白乐天香山之会，在谈论文理、分析义理的间隙饮酒吟咏，终日如此，仿佛不知道世间还有其他事情。独处时便焚香读书，只是浏览诗篇而已，这就是处士的快乐。他一生不曾触犯别人，即使儿童和轿夫、仆役，也都知道喜欢他、乐于亲近他，尊敬奉承他，称他为长者，这就是处士感动人的地方。县中长官每年举行乡饮酒礼，一定让处士处在大宾的位置；朝廷下诏优待老人，免除他家的赋役，准许一人侍奉赡养他，并且每年赐给布帛、绵、酒、肉。晚年身体强健、耳聪目明，孙子曾孙繁衍，儿子常清在圣明时代出仕，孙子铠和銮都入学有名；福禄之盛，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这就是处士从上天得到的福报。洪武丙子年九月癸亥，是他出生的日子。成化庚子年八月辛酉，是他去世的日子。配偶是苏氏，继配是张氏、孙氏，何氏则是侧室。隆、升、昌、阳、际、耆，共六人，都是他的儿子。升就是常亨，昌考中乡试，阳就是写这篇墓志的人。他的孙子，男孙十四人，名为铿、铠、锺、銮、镛、山、锐、镒、钺、镌、铁、铨、锡、镔；女孙十五人。他的曾孙，男孩八人，名为潜、润、淮、海、潮、江、溥、濓；女孩六人。岭后飞凤山的山麓，就是他的墓。成化壬寅年正月壬午，是安葬他的年月日。铭文说：坟土高隆如堂，祥瑞之气郁郁苍苍，这正适合做善人的安藏之所。承直郎、户部主事陈君墓志铭

译成化壬辰年十一月月初，明月刚现，我的朋友陈君孟申得了病，派人告诉我，请我延请良医前去诊视。我看他的病势，已经无法医治；然而我想陈君厚积的善德尚未显发，上天对他一定不会如此冷酷。这个月十五日，陈君终于去世。去世后的第二年冬天，他的孤儿元麟等人在常泰里双牌山祖坟旁营造墓地，择定甲午年正月丁酉日用绳牵引棺柩下葬。下葬前，他的家人带着大理寺评事廖君德征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想到平日承蒙陈君帮助我减少过失，如今他突然到了这种地步，这份悲痛正无处寄托，我难道能推辞撰铭吗？陈君名岳，字孟申，别号翠庵。祖上世代居住在延兴里淇阳。他的曾大父名士中，赠监察御史；大父名道潜，洪武庚辰年进士，历任给事中、监察御史。永乐年间曾参与编修《性理大全》等书，在当时很有声望。父亲名光亮，号耕读居士，隐居修德而不求显耀。母亲是余氏，生母是许氏。陈君年少时聪颖不凡，刚长到童年便在教授林存敬先生门下学习经书，同辈都推重佩服他。二十岁进入郡学成为生员，景泰丙子年考中乡试，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不久在大理寺观政，当时的卿大夫和属官都十分器重他。丁亥年冬天，他被授任户部江西司主事，能够称职地完成职责。他曾奉户部檄令监督内库，当时宦官中掌管出纳的人颇不遵循法理，陈君从容地规劝纠正，正直陈说，毫不阿附，宦官因此敬畏他。等到陈君离职后，他们也不敢任意违法。陈君在任时常想到居士公隆年老，不能早晚侍奉；凡是可以让父亲快乐、祝其长寿的东西，他都想尽办法置办，寄回家中。不久奉命到江右督运储粮，因道路便利得以回家探望父亲，每天召集宾客同居士公饮宴欢娱，过了三个多月。将要回朝时，居士公突然患病不起，陈君悲哀毁瘠，超过了守丧礼制的限度。服丧期满，正准备赴吏部听选北上，却遇到父亲去世的大变故。陈君一生特别重视孝友，侍奉叔父如同侍奉父亲，对待宗族无不曲加恩意。他住的宅第，自己只取破旧的，把新而美好的房屋全让给兄长和弟弟的女儿。适嫁王氏早年守寡，陈君给她田地供养她，她的贞节最终赖此得以保全。祖祠坍坏的便修葺，谱牒不完备的便补修。至于乡党故旧，凡是有应该做的事，他都竭力替他们筹划；遇到死亡、丧葬、患难之时，尤其尽心从事。从前我和陈君一同在京城考中进士，友人贡士高资悦去世，陈君亲自买棺材为他入殓，暂时寄葬在旅舍，并且约我每月一同前去探视，直到他的家人到来才停止。后来兴化卫指挥丁公客死京城，陈君也同样替他办理殡殓。四川宪副彭君凤仪和我都曾因进言获罪。当时，即使亲近而有交情的人也不敢到我们门上来，陈君却没有一天不来往慰问。等我被贬出京补任外职，陈君又赶来送行数十里，丝毫没有顾忌。我想，君子称说古代不辜负临贺侯的人，大概也不过如此吧。陈君为人深沉而有智略，提出谋划、拿出计策，往往都合乎事情的需要。同年章君德懋曾询问我，莆田士人中有哪些有才识、可在紧急事务中任用的人，我便举出所知的几个人回答。说到陈君时，章君深深认为我知人善任。我常私下认为，假如让他得以升入显要职位，充分施展他的才华，那么他所建立的功业一定很值得观瞻。谁知道他竟然这样突然去世了呢？陈君生于宣德戊申年正月丙申，距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娶张氏，是贤德相配的妻子。他们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元麟，娶朱氏；次子元凤，娶林氏；次子元龙，娶方氏；次子元鹏，尚未娶妻。女儿三人：长女嫁郡学生员林景绪，其余两个还年幼。孙子一个，名文汉。唉，世上有些人，学问比不上陈君，品行比不上陈君，才识也比不上陈君，却能享有高寿、接受显贵官职。而上天偏偏压抑陈君的寿命，使他不能扩大自己的施行，难道不是命运吗？命运禀受于出生之时，不可改变；君子应当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如果自身果真修养好了，即使命运不佳，虽死也如同不死；如果命运果真好，而自身没有修养，即使没有死也如同死了。陈君修养自身达到如此卓然的程度，命运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撰写铭文来彰明这些道理，是为了安慰陈君，也为了安慰他的儿子。铭文说：可叹啊陈君，谁有你这样的德行？为什么寿命却如此吝啬，谁使你开初如此茂盛而最终又阻遏了你？若说是人为的，你对上天有什么辜负？若说是天意的，上天又有什么责怪你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把罪咎归向哪里，只能替你呼喊上天而长长叹息。文林郎、南京前军都督府都事余君墓志铭。

译君姓余，名康，字时清，别号皆春。余氏的先祖中有闻名之人，宋朝末年有一人官任宣义郎，开始居住在本县华江。君就是他的后裔。曾祖名宁甫，祖父名彦诚，父亲名惠珍，都有隐居的德行而不求显耀。母亲是罗氏。君生于正统庚申年十二月十三日，天性聪敏，幼年在乡校求学，老师讲授各种书籍的文义，他总是比众人先行领会。刚到童年，便被选补为郡学生员，当时在学中的优秀士子见他所攻习的学业，大多赞许他。这是君早年的情况。天顺壬午年，君凭《诗经》考取福建布政司乡试，成化丙戌年中罗伦榜进士，在刑部观政。不久因未到选期，诏令赐还家中等待次第。戊子年奉召赴京，当时吏部正严格执行进士外补的命令，有人劝他暂且避开，等待法令改变。君说：“这有命运在，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于是前往听选，果然得到庆元县的处州庆元县令职位。庆元县处在万山之中，也是浙江险僻难治的县。君治理它，一概以和乐平易、宽厚仁恕为主，不靠严刑树立威势，不用偏激来博取名声。凡是征发徭役、征收赋税以及大小各种事务，只求把事情办成而已，从未在事务之外存有私心。县民被采矿冶炼困扰，逃亡流徙的有十分之五六。君于是核查各矿坑收益的多少，上疏请求减免，朝廷议论后准许了，因此百姓得以苏醒休息。县学已经极其破败，士人五十多年没有考中科第，君为之筹划财用，创建文庙和学舍，焕然一新。又考核校阅学生，选取可以进取的，安排他们在厅事后供给食宿；公务之余便同他们讲论经书义旨，勤勤恳恳而不知疲倦。于是县中士人开始有吴誉、吴潭相继考中进士，求学者因此受到鼓励。刑部侍郎曾公奉命巡视浙江，赞许君的治理政绩，派使者用文书、钱帛、羊和酒慰劳他，作为各县的劝勉。庚子年任满三考，向吏部报告政绩最优，赐给敕命，封赠他的父亲为与君相同的官职，母亲和妻子郑氏都封为孺人。不久调任南京前军都督府都事，初考尚未期满，想到双亲都已进入晚年，便以病为由请求归养，作为终身打算。这就是君任官的经历。君起初跟随太常卿陈愧斋学习举子业，后来参加乡试与计偕入京，志向不愿仅求小成，于是带着贽礼到会元陈公门下求学，每天同水南的许多英俊之士探究深奥、钩取隐微，学问造诣更加深厚；表现在文章辞藻上，时常有新颖的意思，却不违背经书旨意。陈公极力称赞欣赏他，当时一同游学的士人也都心悦诚服，认为自己赶不上他。等到考中进士回家后，他摒绝世俗事务，闭门独居，把平生没有读过的书全部找来阅读。这样又过了两三年，君的学问大有长进。这一生所作诗文，有《皆春遗稿》，收藏在家中；至于科举时文，那些可作为后学楷模的文章，又不在这部文稿之中。这就是君治学的情况。君天性特别重视孝友，侍奉父母，不只是用甘美柔软的饮食尽量奉养，而且能够从父母的心志上奉养他们。弟弟廪序、庆厦等共四人，君分别为他们购买田地和住宅，使他们能够安居并有饭吃。他常想到少年时深受叔父谦持甫教导爱护的恩德，所以侍奉叔父如同父亲，对待叔父的子女如同同胞。他对宗族和姻亲，随着关系的亲疏分别对待，各有恩意。同人交往，和乐平易而真诚，不讲究外在礼节。曾建楼作为迎宾会友的地方，匾额题为“皆春”。朋友旧交有时来访，他便煮茶开酒，畅谈欢笑，整天也不感到疲倦。至于朋友处在贫穷患难之际，他尤其尽心尽力。这就是君为人的情况。君生有四个儿子：云龙，考中福建布政司乡试癸卯科，授处州府儒学训导。娶程氏。云鸿是郡学廪膳生，娶王氏。云鳌聘娶程氏，二人都是郑氏所生。云豸聘娶陈氏，是侧室陈氏所生。女儿五人：长女嫁程坦，次女嫁郡学生员俞源，次女嫁吴芳，次女嫁方察，次女许配给我的儿子干清。孙子五人：山岳、峑、岩、嵩。君于成化丁未年十月十日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几个孤儿在兴福里五侯山麓营造墓地，坐某向某一，筑有六个墓穴。其中三个墓穴现在择定弘治戊午年十二月十一日安葬他的双亲和君；旁边三个墓穴预先作为郑孺人以及叶氏、陈氏两个侧室的寿藏。这就是君生命的终结。几个孤儿择定安葬日期后，便带着君的门人、宣平吴给事仕伟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回忆年轻时充任郡学博士弟子员，是君的同学；及至壮年幸而考中进士，又是君的同年。这种文章上的交谊，大概既久且深。成化己亥年夏天，我因服丧期满起复进入京城，君和吴拙戒方伯也因赴吏部听选来到京城。君告诉拙戒，想把女儿嫁给我的儿子。拙戒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从前蹶父曾替女儿选择婚配之地，对韩地的富饶很有取意。我家世代寒微朴素，哪里足以符合君为女儿选择婚配对象的心意呢？君听了笑着说：“我爱重未轩的为人，所以想把我的女儿托付到他家。我难道不知道他家并不富饶吗？”于是婚姻的商议便定下来了。这样看来，君对于我，实在有知己的雅意，又不只是文章上的交谊而已。如今君安葬，若不是我来作铭，还有谁呢？应当铭刻。铭文说：“只有君的品行，不违背天理；然而上天对于君，为什么又吝惜他的寿命？可是云路万里，六翮轻快飞翔。父母有人得以沾受他的恩宠诏命，儿子有人能够继承他的青毡事业。那么君从上天所得的福分，大概已经接近完全了。唯独寿命没有长久，难道也是气数恰好如此吗？”五侯山上，新墓道草木繁茂；君的身体完整归葬其中，又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明中顺大夫、广信府知府徐君墓志铭。

译唉！这里就是我朋友梅陇徐君的墓。从前我的祖父曾在君家授徒，君的伯父菊逸穷独和我的祖父都是他的门人。后来我的祖父出仕翰林，两位先生相继成为学者的老师，我的父亲又跟随他们学习。等到我和君一同在南京做官，君又让他的儿子奇朴跟随我，向我请教疑难。两家四代互为师生，而君又在品行事业上同我相互切磋，在意气上彼此许可，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异姓兄弟。当时正期待晚年在清泉白石之间结社，彼此观摩效法，以（缺）君为什么抛下我突然去世了呢？君名文津，字若川，别号（缺）庵，姓徐。唐代秘书省正字徐寅、宋代熙宁丙辰科状元徐铎，是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壶山东陇，到了君的曾祖德骥才迁居延寿；祖父孟博，父亲利永，号竹庄，都有隐居的德行。母亲彭氏。徐文津五岁时失去父亲，母亲改嫁，由祖母黄氏抚养。天性聪颖异常，刚五岁时，教他唐人诗歌，他便能背诵。进入小学后，已经显得卓然不凡，不像普通孩子。童年时在菊逸、穷独两位先生门下学习经书，对经义的讲论多有领悟。学习作赋和五言诗，常有奇特的语句，两位先生非常高兴，希望他光大宗族。二十岁时，他感念自己零丁孤苦，想着奋发振作，在世上自立。于是同堂兄海阳司训宗海、昌邑司训遵陆更相分析辩论，攻习进士学业；每当参星横斜、北斗转动，仍然点着灯拿着书，琅琅诵读，丝毫不休息。积累既深，便发为文章，典雅充实、明晰精粹，令人喜爱。正统己巳年，入籍莆郡学，凡是行部的宪臣考察诸生文章，君总是名列前茅。景泰癸酉年，考中乡试，尚未赶上参加礼部会试，便召集志同道合的十多人举行文会，彼此磨炼，进一步充实自己不足之处。天顺丁丑年，终于考中进士高第。不久请求回乡扫墓，第二年回朝，再过一年授任南京刑部主事，审讯判决明察慎重，案件处理公平恰当。任满三年，考核政绩最优，推恩赠封竹庄为主事，母亲为安人。不久升任江西清吏司员外郎；成化乙酉年，又升任云南清吏司郎中。任满三年后，我从翰林贬为南京大理寺评事，每次审理刑部审讯的案件，看到案卷上有君的名字，同僚们一定说：“这是徐君判决的，必定没有冤屈。”询问后果然如此。等把案件上报廷尉的卿和属官时，他们也说：“这是徐郎中推究审问的，可以没有疑问。” 他得到人们信任到了这样的程度。不久又因考核政绩最优而升迁，追赠竹庄为郎中，母亲封为宜人。庚寅年，当今皇帝谋求一新政事，下诏命大臣巡行郡县，淘汰贪婪、庸劣和不能办事的人；又命廷臣推荐通晓明达的公（缺）之士补缺，君的名字在推荐之中，于是升任江西广信府知府。广信处在江、吴、闽、越的交通要冲，号称难治的大郡，又接连遭受荒歉，百姓困苦更加严重，治理它并不容易。君到任后，以廉洁清静自持，以宽厚仁恕对待百姓，以勤勉励精治理政务，以简约节用；又铲除奸邪污秽，发掘并舒展百姓被压抑的情状，百姓因此安定太平。过了三年冬初，君忽然患风疾，病势危重，郡中老幼都奔走到神祠，共同设斋醮祈祷君痊愈。过了十多天病情稍有好转，他又起身处理政务。一天忽然命人驾车，遍访郡中士大夫的住宅，饮茶畅谈直到傍晚才回来，神采同平常没有不同。第二天申时漏刻已下，君取水沐浴完毕，便披衣端坐而死。当时是癸巳年十一月九日。他生于永乐甲辰年八月十六日，距去世享年五十岁。君身材魁梧，胸襟开阔，崇尚敦厚朴素，即使身居显贵，面对纷华艳丽之事也淡然视之。他天性极其孝顺，因竹庄未能享受他的奉养而悲痛，每逢父亲忌日便呜咽不能自持。母亲去世时，悲哀毁瘠尤其严重。遇到宗族乡党，无论关系亲疏，都分别给予恩意。同人交往时，削去棱角和矜持，不故意显得与众不同，也不随波附和同流合污，使人无法仅凭外表把他划分为亲疏。任官时小心谨慎、周密细致，从开始做官直到去世，丝毫没有改变。凭君的资质、才学和品行，假如能活到高寿，逐步得到重用，那么他建立功勋、流传声名，难道会有边际吗？为什么上天吝惜他的寿命，使他施展于政事的时间仅仅如此，这也是有志之士不能不替君惋惜的。君娶吴氏，勤俭和惠，能够尽到内助之职，屡次封为宜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奇朴，吴氏所生，娶黄氏；次子奇桂、奇松、奇栢，都是侧室郑氏所生。女儿四人：长女嫁顾宜敬，次女嫁林训童，次女嫁乡贡士林沂，次女尚未出嫁。奇朴择定乙未年某月某日，将君安葬在谷城山原上。下葬前，他带着君的门人方掌使恒谦所写的行状，托我撰写墓铭。我的肝肠几乎碎裂，怎么忍心作铭？只是想到平日深深了解君，如果始终不作铭，那么弘扬君子的美德，又应当托付给谁呢？于是擦干眼泪，写下这篇叙文和铭文。铭文说：徐氏出自偃王，以国为姓，聚族居于莆阳，自唐代开始。秘书省官员以文章开启了家族源流，支派绵延不断，后代人才济济，继承并发扬美德。殿元的事业尤其光辉灿烂，千古芳名流传在《宋史》中；历经元代直到今天三百年，世代簪缨相连，时人很少有能相比的。菊逸早年由科举出身，遗留下的恩爱至今仍然存在。治理百里之地的君，挺然而生，更加英伟；驰骋文场，继承前人的轨迹。十年执掌法令，在秋台任职，明察如镜，权衡公平，没有一点偏曲。一日声名震动天子，持节出任知府，恩宠和赏赐十分优厚。抚慰百姓的创伤，铲除奸邪，颂扬之声洋洋满布人们耳中。忽然逝去，驾着箕尾星升天，老人和孩子都悲号，如同失去了父母。唉，君所留存的，难道仅仅是这些吗？他的才能未能充分施展，难道是常理吗？有儿子从事儒业，像君一样，遗留下的恩泽大概就在这里。把铭文刻在墓门石上，为君作诔直到万世，君便不会死去。新河教谕罗先生及其配偶郑孺人墓志铭。

译唉！我的岳父罗先生和岳母郑孺人合葬在这里。九泉之下茫茫无尽，音容从此永远隔绝，我心中的悲痛，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于是回忆仲昭还是垂髫儿童时，陪侍父亲在束鹿任县令；束鹿与新河相邻，两家彼此友好深厚，往来十分亲密。仲昭曾有幸在寓馆拜见先生，承蒙先生不嫌弃他，认为他可以做自己的女婿。父亲听说后非常高兴，一句话说定，婚姻便成了。俯仰天地，才过了多少时候，先生和孺人都已经先于朝露而逝，而仲昭也已老迈衰弱了。自己惭愧疏懒无能，不能以实际行动报答知己，只是曾经以文章为职责，那么发扬潜藏的德行，使之流传永久，实在是仲昭的责任。于是擦着眼泪，取来他们的小儿子佑所写的事行志，为他们作铭。志文说：先生名绎，字从思，姓罗氏，先祖是抚州临川人。前朝时有一位名某的人任福清县尉，子孙于是入籍福建，到先生已经六代了。曾祖名从义，祖父名伯淳，都有隐居的德行。父亲名泰，以学问文章在当时受人尊重，虽然未曾出仕，但他的弟弟泽考中甲辰进士，成为著名御史。先生和兄长纹一同考中丁酉乡试，成为著名的师儒；其他拜入门下的士人，升入显达、登上高位的数不胜数，都是先生教化恩泽所达到的结果。平生著述有《觉非集》，流行于世。先生年少时聪颖好学，中科第时刚二十一岁。起初任广之肇庆司训，任满九年，掌教真定的新河两学。参加计偕考试的人一向难以得到人才，新河尤其严重。先生到任后，严格制定条法，勤于督促责成，即使严寒酷暑也不懈怠，从此文教风气渐渐振作。然而先生为人刚正直率，意气自负，不肯苟且逢迎、柔媚取悦上级。在新河共七年，部使者想用不合道理的事情加罪于他，先生毅然厉声说：“官职可以丢掉，屈辱却不能接受！”最终因此触犯了部使者的心意，被罢职归乡。学生们共同据理力争想挽留他，却没有成功，于是叹息先生因坚持正直之道而不容于当时，也深恨部使者出于私怨罢黜贤能的老师。先生性情敦厚而重视廉耻，对于孝友的行为尤其笃实。在肇庆时，郡守四明王侯莹一向敬重他，曾大修郡学，并把提督学校的事务交给他。工程完毕后，剩余钱币很多，王侯因为先生将要考核政绩后北上，便命他自行取用，以作为治理学校的费用；先生最终把钱全部归还公帑，一点也没有接受。任满考核后，他顺路回家探望父母，当时觉非府君还健在，一时的名人贤士都乐于同他交游。先生每天把自己所得的俸禄和余钱拿出来，丰厚地置办供给，让父亲能够饮酒吟咏；以亲切融洽的相处使父亲心情快乐，又替父亲买下吉地营造寿藏。所费虽然很多，却丝毫没有连累他的兄弟。有人劝他稍微积蓄一些，为子孙作长远打算，先生说：“我的年纪还不算大，领取俸禄的日子还长；但我的父母已经老了，奉养他们的日子却短了。如今若不尽完我的心意，万一父母去世，将来即使重重叠叠铺着锦褥、陈列着钟鸣鼎食，又有什么用呢？”一家人团聚在父母膝下，过了一年多才到京城报告政绩。后来又想到父母日益衰老，仍然请假回家省视侍奉，又过了两年，才遵从父亲的命令赴京听选，而觉非府君的讣告已经传来了。他一生的履历和品行，大致就是这样，其余也可以由此概见。原配孺人段氏，是同郡士族之女，早年去世。继配就是郑孺人，名筥；祖父宗玉，任晋府教授；父亲芹；叔母名某氏。孺人十四岁时母亲去世，她抚养几个弟弟，综理家政，谨慎严整而合乎法度。她的伯父介叔任兵部主事，同觉非府君有交情，因此听闻孺人的贤德，便请求把她嫁给先生。孺人很懂得书义，言语举动都依据道理，没有苟且之处。先生尽力孝养父母，孺人辅助他，主持家中饮食，准备精细的食物，时间越久越加勤勉。平日侍奉先生，和顺恭敬，始终如一。她抚养先生的媵妾，给予如《樛木》所说的恩德；对待同父异母的子女，具有如《鸤鸠》所称的仁德。教育诸子只把读书作为根本，不让他们沾染市井中的凉薄习气。侍奉宗族亲党，人人都称许她。孺人一生少有疾病，年纪已经很大，耳目仍然精明，织布、纺纱、缝纫等事不减年轻时，由此可知她平日修养所得。先生于成化辛巳年二月去世，生于永乐丁丑年，享年五十五岁。孺人于弘治丙辰年二月去世，生于永乐乙酉年，享年九十二岁。儿子五人：玄锡，乙榜进士，授新喻训导，历任德兴教谕、惠州教授，先于孺人去世，娶陈氏；玄辉早逝；玄光娶陈氏；佑在郡学入学，有才名，娶刘氏；玄明也早逝；玄光的副室某氏所生，其余都是孺人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杨璟，是段孺人所生；次女就是嫁给仲昭的；次女嫁林德，都是孺人所生。孙子三人：锺秀娶甘氏，锺杰娶屠氏，锺文聘朱氏。孙女十二人：蔡璋、吴某、王汶、郑余庆、李某、林某、陈玄聪，都是她们的丈夫；其余尚未出嫁。曾孙女两人，都还年幼。此前先生去世，玄锡等于当年十二月十八日把他安葬在城西梅亭山的山原上，空出右侧作为孺人的寿藏。到孺人去世时，玄光等又于当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奉棺合葬。铭文说：“有一座高高的坟丘，在梅亭山冈，这就是先生和孺人的安藏之处。可以遮掩的，是尸骨；不可遮掩的，是士人的纯粹品行，是闺门仪范的美善。墓门有石，刻下这篇铭文，啊！千百年后还应有人看见。” 耿光拙庵林君墓志铭

译林氏的先祖居住在下邳梓桐县。晋代黄门侍郎林禄跟随元帝渡江，任晋安太守，于是定居侯官。到了唐代瀛州刺史林玄泰，才开始居住在莆田北部的螺村。瀛州刺史的孙子、检校太子詹事兼苏州别驾林披，又迁居澄渚，生下端州刺史林苇。端州刺史的玄孙林永，开始迁居前埭。传四代为宋代将作郎监簿林矩。监簿的孙子、王宫教谕林天保，才分出这一支，称为上林。此后传五代，有名槐应的人，元代任兴化路直学。直学之子名闻喜，任福清州税使。税使之子名彦基，皇帝追赠奉训大夫、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修撰。谕德之子名文，以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致仕，去世后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君名轩，字伯安，别号拙庵，是学士公的长子。母亲刘氏，生母邹氏。君年少时还来得及侍奉祖父母；当时家政正繁忙，君承受祖父母的委托分别管理，没有一件违背规矩。祖父母非常疼爱他。学士公入朝任职后，君两次在官邸侍奉父母，每天鸡刚开始鸣叫，便先起身准备父亲的冠帽衣服、汤和粥，即使严寒酷暑也从不改变。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禀告父亲后才行动；即使劳累辛苦，也必亲自办理，不敢贪图闲逸。学士公每次接待宾客，君奉上汤茶完毕，便退立在屏风后等待吩咐。父亲没有叫他接待客人离开，他便不敢退下。居家时，他曾倡议修缮远祖祠堂，又建堂祭祀小宗的祖先。后来又在祖宅东边建屋，让家中众多人口居住；君治理他们和善而有威严，严格却有恩惠，内外都整齐严明。学士公做官超过三十年，君在身边时能安慰他羁旅在外的心情；君居家时又能替他减轻对家里的忧虑。士大夫都称赞他是能干的儿子。君有四个弟弟，都学习儒术，使家业得以世代相传。其中最小的弟弟中书舍人季厚，君又能督促他专心求学，使他继承家族科举事业；这大概也是因为君作为兄长率先垂范的缘故。侍奉几位伯叔父，竭尽爱敬；同堂兄弟相处，都能使他们欢喜；对宗族姻亲一向有恩意。在乡党之间谦厚周慎，遇到长者一定表示恭敬，接待儿童也一定依礼而行。对于尊敬贤者、喜爱善行，更是竭尽诚意。有人有过错，他总是替他隐讳而不说；有可以劝告的话，便一定尽忠直说。有人争讼不能判明，他便说明是非曲直，使双方明白而释然。见到别人遭逢急难，也会随着自己的能力尽力相助。晚年尤其受到乡里品评的推重。郡守每年举行乡饮礼，一定让他坐在宾客席位。佥宪天台林公克贤崇尚政绩，主张表彰区别有德行的人；所到各郡县，总是命令官府推举乡邦中有品行义行的人来鼓励风俗。莆田人则把君列为首位，没有异议。平日没有疾言厉色，处理事情务求以柔和取胜；性情不崇尚华丽奢侈，尤其不喜欢世俗的机巧伎俩。虽然生长于富贵之家，望去却温和自然，像儒家子弟。君幼年聪明敏捷，爱好学习，记忆力很强，曾经带着经书跟随行人方柳东、司训宋澹然两位先生游学，两位先生都器重赞许他。他尤其擅长书法，字迹清雅端劲；士大夫家中的碑碣、屏障等，多请他书写。他同亲友往来的书信，文辞书法都很美，人们喜爱并珍重它们。膳部郎中陈公景茂主管文翰，曾推荐君代替自己，君以这不是父亲的志愿为由推辞。后来部使者新安许公仕达、县令安成刘公玭，也都上疏推荐他的名字。吏部卿发檄召他赴选，恰逢母亲宜人患病，未能成行。后来他再次到京城，馆阁诸老和几位朝廷大臣正准备推举援引他，君不愿改变最初的志向，最终还是辞去了。成化丙申年，学士公去世，朝廷派官员办理丧葬，君往来督察，过于劳累而得了小病。三年后，他因风痹发作，最终不起。那年是庚子年二月十八日。他生于永乐癸巳年正月十八日，到这时享年六十八岁。妻子达氏，名贞，字守静，祖先是蜀人，开国初年因富民身份被迁实京师，于是入籍江宁县。父亲旺考中甲辰进士，授行在交址道监察御史，与学士公同朝为官，因而把女儿嫁给君。达氏性情温和贤淑仁惠，辅佐君治理家政、教育子女，都有条理法度。她比君晚生四年，于六月二十三日去世；又在君去世后三年正月初一日下葬，享年六十七岁。儿子四人：钥，娶李氏；钊，考中戊子乡试，入太学，等待进士考试，娶郭氏；继娶黄氏；铉先去世，娶王氏；鏓聘娶郑氏。女儿四人：长女嫁县学生员柳荧，次女嫁方增，次女嫁郡学生员宋偁，次女许配给俞錪。孙子四人：景潜、景洤、景澄、景泮。孙女四人。墓在城南天马山南麓，砌成五个墓穴；君居中偏右，达氏在左，铉的两个墓穴则是鏓的生母和铉妻的寿藏。几个孤儿择定乙巳年十二月八日安葬。于是带着礼部主事宋君孔时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因君而有所感慨。墓志铭怎么可以推辞呢？先王的时代，用孝、友、睦、姻、任、恤六种品行教化百姓，所以当时风俗教化的隆盛，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后世不再讲求这条道理，士人求学，只是从事于言语文章的末技，用来取得科第、谋求利禄罢了。对于这六种品行，茫然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风俗教化不及古代，原因就在这里。君生在这样的时代，却能够按照先王的教诲修养自身。虽然他所能影响的人还不算很多，但州里乡间仍有人受到观感而奋发起来。他对于风俗教化也不能说毫无帮助。如今君又去世了，那么后世年轻人将把谁作为典范呢？这就是我为君作墓志、特意表彰记载他的原因，也是要告知天下人的。铭文说：天赋的资质温厚，品行纯正如履平地。他虽然没有爵位加身，但本来具有的尊贵，谁能比得上呢？虽然俸禄没有进入家门，但本来具有的富足，谁能与之相比呢？何况兰玉芬芳，桂子馥郁。君的名声，大概要历经百世而仍然芬芳。奉政大夫、广东按察司提学佥事立斋宋君墓志铭。

译弘治辛酉年七月甲子日，广东提学佥宪宋君在任所去世。讣告传到莆田，士大夫都携带酒食等前去哀悼，感叹惋惜，说我们乡里失去了这位贤士，实在是文教界的不幸。我当时正和翠渠周君编修郡志，已经共同考订讨论他的品行业绩，准备把它流传给儒林。过了两年，他的儿子元翰将择吉日办理丧事，便带着君的同僚、毗陵徐君纮所写的行状来见我，请求说：“先君载入儒林的传记，承蒙执事厚意，恩惠深远。只是郡志只记载了其中大事，其余本来就不能详尽。如今将要把墓志石封在幽墓之中，冒昧地再次借重执事的恩宠，希望您不要吝惜。”说完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我感念往日，也哽咽得不能说话，于是不再坚决推辞。君名端仪，字孔时，别号立斋，姓宋，世代是莆田后埭人。君幼年淳厚雅正、凝重稳肃，不随便言笑；见到老师和长者，应答、进退都合乎礼法，像老成之人。稍长后攻习举子业，读书一定求得融会贯通，作文一定以义理为根本。十六七岁时，陪侍父亲助教公在安州任职；每次考校诸生学业，父亲一定命君同场应试，当时学中的士子都叹服，认为无人能及。又曾陪侍父亲在江右考校文章，当时御史天台陈公选主持考场，因私下试他的文章，也深深器重赞许他。不久回到莆田，被录入郡学，越发刻苦自励地求学。成化辛卯年，参加乡试初试，君偶然失利，众人都替他感到委屈。君的祖舅学士林先生想写信向当权者说明情况，君说：“这是我的学业还没有达到要求，即使求得这个功名，也还是可耻的。”于是闭门讲学，最终不再请求参加乡试。甲午年考中乡试第七名，第二年会试在礼部又未考取。福建宪司使山阴唐公彬先前主持秋闱考试，君是他录取的士子，于是聘请君安置在西塾教导自己的儿子，当时同僚也多派子弟来跟随他学习。住了两年，君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丝毫请托，唐公以及佥宪兰溪章公懋都非常敬重他。戊戌年礼部会试又未考取，完成了国子监的学业。当时助教公已经升官来任职，君在奉养老人、修养志趣的空闲中，更得以结交四方贤士，以弥补自己学业上的不足。比如已故凤阳府同知邵武宁君坚、如今的太常少卿安陆孙君交，都是与他交情最深的人；后辈士人仰慕君的学问品行，也多拿着经书来受业，后来登科入仕、显达显贵的人接踵不断。不久参加内库的考试，内库主管请君教导他的弟弟，公事全都不让它劳累君。君说：“我已经安逸了，却让同僚劳苦，难道我能这样做吗？况且我们这些人隔一天才入署办事，如今就在当值的日子尽我的职责，在空闲的日子满足他的心意，这不是很安稳吗？辛丑年才在王华榜中考中进士第六名，被授予礼部精膳司主事，负责本部和光禄寺各署的俸禄粮食，谨慎办理收支，即使部堂发放一升一合，也不许多取，旧日弊端全都革除。不久遭逢父母内外丧事，服丧期满起复后改任祠祭司，深受部长、贰河南耿公裕和太原周公经的敬重。恰逢云南提学宪臣职位空缺，选部商议把这个职位交给君，偶然被乡中属吏得知，便把消息传了出去。君说：“晋升品秩的奏疏还没有上报，消息却已经传到众人嘴里，难道有人会认为我在求请托付吗？”于是极力辞让，不肯接受。后来升任主客司员外郎，不久广东提学职位空缺，当时耿公已升任选部，于是拟定君的名字上奏请求任用，却被内阁的丘、徐二公阻止，没有获准。原来徐公起初主持礼部会试，君是他录取的士子；后来徐公升任礼部副职，君又成了他的属官。丘公任国子监祭酒，君是他的门生，二人都曾经受到君的知遇。等到二公入阁为相，君因为今昔身份不同，除了正旦百官行礼之外，脚步从未踏入他们的府门。二公怀疑君忘恩负义，所以有意阻挠这件事。然而，君之所以被二公阻挠，恰恰因此使他的名声在朝廷上更加彰显。任主客司官员两年间，凡四夷朝贡的使者带着方物来进见，他一丝一毫也不随便取用。使者有求取之事，他一定逐条列举典故，分析说明、开导晓谕，往往使他们心悦诚服地离去。曾经奉命安置先儒杨龟山从祀的神位，又奉命选定各亲王妃，还奉命乘驿车巡历山东以及南北二京郊区，选取配尚公主的人选，这些都不是主客司所掌管的事务，大概是因为器重君。很快广东提学的职位再次空缺，当时丘公已经去世，耿公又上疏推荐君，于是授任按察司佥事，奉诏书前往。到任后，严格建立教育法规，大体以崇尚根本、注重实际、贬抑浮华为宗旨，同时严厉抑制奔走竞争，革除奸弊，以防止败坏法令的根源，细微末节都安排完备，而且确实可行。他所管辖的各郡县正实行民快入学的规定，富家大族争着想把子弟送入学校以求幸免；至于各学生的廪食名额，也都争先请求补入，请托纷纷，甚至有人行贿。君说：“这是我的施政还没有使人信服。”于是凡是士子的录取、一个廪食名额的发放，全都秉持至公之心，即使忤逆权贵也不顾惜。所辖广州从番禺、南海、增城三县分割土地，增设龙门县，并建立学校、补充弟子员。当时请托的风气仍未止息，君于是核查三学中属于应当分割地区的士子家产，又考试其中可以享受廪食的人，第二天把他们列在庭前，按照廪食增加的名额确定抽签人数，名额足够便停止。自此广东士人深深信服他。后来新宁县也设立了，于是再没有请托的人了。君任官不树立赫赫威势，只努力以自身作表率。考核诸生、命题时，不先存成见，一概以经传为依据。考试那天端坐一整天，使他们从容思考，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识，按照文章取舍。有违背经传的，即使写得工巧，也不放在前列。学者渐渐知道了努力的方向，而君也不怕劳苦。即使是蛮烟瘴毒之地，也没有不亲自走遍的。像琼崖各州，远在海岛之中，以前有人九年才到一次，君不到五年，已经两次渡过鲸波了。巡抚大臣赞许他勤于职守，上疏请求表彰提拔他。然而君竟因此冲冒炎热瘴气，染病而死。士大夫和同僚朋友听说后，全都悲痛不已。远近诸生赶来吊唁，有人悲痛得跌倒在地。琼州士人已经在仰止祠祭祀君，广东士人又相继请求在仰高祠祭祀君。他感动人心深到如此。君为人平和易近、诚实质朴，不事外在修饰，尤其笃厚于伦理亲情。

译他任精膳司主事时，助教公患病，病情拖延了五个月，君请假亲自照料汤药，片刻也不离左右。助教公去世后，君悲伤得几乎毁灭性命，匍匐着扶送灵柩回乡。安葬和祭祀全都依照先儒旧典办理。后来吴安人去世，也同样如此。他对弟弟孔惠、孔扬、孔学，极其友爱。几个弟弟也受到感动而和睦相处，称赞他是世代仕宦人家的典范。他们的始祖祠堂倾圮毁坏，君极力倡议族人重修。又率领弟弟在住宅东边另建家庙，按时虔诚奉祀。君与人交往忠诚守信，从不欺骗；凡有谋划商议，关于是非得失，一定把内情全部说尽，毫不隐瞒。以前彭惠安公韶续修《莆阳志》，凡有疑问，多借助君来考订。后来我修《八闽通志》有关各郡人物的部分，也全靠君来决定取舍。君都竭力考察研究，帮助极多。他居住乡里时谨慎谦抑，不触犯任何人。及至登第显贵，往来乡里，若不是公事拜谒，从不到郡县官署。凡是世俗浮华之事，他都淡然视之。君天资清正纯粹，从年轻时虽学习科举业，却已经有广泛涉猎群书、以古人为友的志向。乡里的前辈人物，他都考察研究，知道他们的邪正贤否。郡守青田潘公琴认为郡学所祭祀的乡贤中有许多人不符合礼典，于是出题向学校诸生询问，只有君所作的策论考证精密审慎，潘公大为赞叹欣赏。君早年曾撰写《莆阳科名志》，晚年又撰写《人物备志》，善恶一概记录，大概是想私下备作法戒，并且留给后人。可惜尚未脱稿。他在礼部时，署中的事务清简。尤其留意程朱正学，曾考订《宋史·道学传》，增补程氏门人吕公大临，认为他的学问深沉潜修、缜密周详，应当不在刘、李、尹、谢、游、杨诸人之下。又认为程氏师友的源流，朱子已有记载来示教后学，而朱子门人中也有许多贤哲，还没有被表彰，于是辑录黄勉斋以下以及私淑程朱而有所成就的人，如真文忠诸公，共若干人，编成《考亭渊源录》。又曾修撰《祠部典故》若干卷。在广东宪司任职时，前任巡抚大臣曾增设隶属兵四人，用来供养掌管学校政务的人，君把这些经费全部取来，重新修建濂溪周元公祠，于是推荐广东安抚廖公子晦配享。公务之余曾修撰《广东通志略》《宋行朝录》，都没有脱稿。又曾编纂《道南三先生遗书》和《朱子事类》，共若干卷。一生著述有《宋氏族谱》《乡贤考证》《莆阳遗事》《莆阳旧事》《偶录》《高科考》《立斋闲录》《立斋稿》，合计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唉！君修养自身、施行政务、治理家庭、流传后世的成就，像这样卓然可见，世人都知道。至于他耿介独立的操守、超越世俗的见识，因为职位局限而未能在行动中显现、蕴藏在内心而没有在外部显露的地方，世人或许还不知道。只有君的同僚和顺王云凤曾称赞他说：“孔时为人，同他谈论古人的贤能与否，探求经史的微妙义理，就好像从囊中取物一样预先掌握，又像从高处倒水一样迅疾；但要向达官大吏面前反复说明自己的功劳，或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争论是非、辨明曲直，他却木讷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就是孔时说话的样子。侍奉上司，只怕自己有过错；使别人受到一点伤害，也仿佛伤害了自己；黑白是非全在胸中，表面却浑然若无能为，宁可承受不被人理解的委屈，也从未张口为自己辩解。他不刻意表现出明白显著的行为，但从来没有超出君子的规矩法度。这就是孔时做事的样子。他考察旧日典章，阐明幽深微妙之处，贯通上下数千百年；比如本朝开国以及洪武庚辰、正统己巳三件大事，其中的计谋攻战、忠良奸佞，以及朝廷内外大小臣工办事成败得失的原因，全都穷尽搜寻、极力访求，纠正错误、订正疑问，是非轻重分析到极其细微。这就是孔时的学问。”我私下认为这些话深知君的为人，所以一并记载下来。君生于正统丁卯年，去世时享年五十五岁。娶黄氏，是刑部主事黄谕的女儿，具有贤德；因君显贵，封为安人。儿子一人，即元翰，考取乙卯年闽藩乡荐第一名，已经娶妻。我的兄长之子、行人干亨的女儿，是君的墓地。墓在文武里柯宅山祖茔旁边，距离孔道仅五十步左右。墓背子面午，中间建有两穴砖室。甲子年正月癸酉，把君安葬在右边，留下左边作为黄安人的寿藏。我与君三代通家，曾为君的祖父沐阳贰教先生撰写墓志铭，所以不再叙述他的世系家族。铭文说：谁的德行如此丰厚，寿命却不能同样长久？谁的内在学养如此深厚，施行出来的事业却不能同样广大？正学的源流，成为乡邦的典范。考察言论，询问事迹，探究幽深，钩稽精微。没有微小之处不照察，没有幽暗之处不使之明白。用来树立准则法度，用来启发后来的年轻人。用来彰显他的才华，用来使他的声名长存。用来积蓄他的余庆，用来昌盛他的后代。《未轩文集》第六卷 《四库全书·未轩文集》下册，（明）黄仲昭撰写 钦定《四库全书》《未轩文集》第七卷 （明）黄仲昭撰写 五言诗 怀古

译我听说庖羲氏最初开创了广大混沌的天地，庖羲已经离去，于是又诞生了神农。此后轩辕继承大统，三人被称为三皇。鼎湖之龙飞去以后，尧的德行更加光辉。有虞氏接受禅让，恭敬自守，垂衣而治。禹承继精一之传，能够继承唐虞的美德。啊，感叹德政日益登高，又看到了商代的成汤。穆穆然歌咏敬慎之德，也有周文王继承武王，建立皇极。周德日益昌盛，圣明之人相继兴起，治国之道更加彰明。所以八荒之内，淳厚的风俗浩荡无边。唐虞已经遥远，三代也渐渐荒凉。诸侯纷纷僭越窃夺，列国彼此争强。危险的言辞锋利如戟，巧言谄媚如笙簧。孔子、孟子想要挽救时局，车辙足迹遍及四方。徘徊而没有遇到明主，怀抱才德只能徒然悲伤。衰败延续到嬴氏，不只是像豺狼一样凶残。治国之道已经荡然无存，淳厚风俗也随之沦亡。芒砀山中龙气一振，刘邦仗剑扶持衰败的纲纪。可悲的是夹杂着霸道之术，所传承的国统还不够完善。历代都称为善于治理，也不过达到小康。东汉已经失去控制，群雄兴起横行。伏龙诸葛亮徒然奋发，凤雏庞统空自翱翔。天意无法挽回，汉室的光辉终于熄灭。六朝相继兴亡，四海日益扰乱。忽然出现龙凤般的英姿，唐朝国运在晋阳开启。无奈兄弟亲族相残，战血流满宫墙。后妃在清晨临朝，污秽了帝宫；母兽聚集，亵渎了天常。治国之道夹杂王道霸术，历代多有昏乱狂悖之主。与炎汉时代相比，已经不能相提并论。回头看唐虞，差距如深渊与苍天。有唐既已气数终尽，刘石便肆意猖獗。中原数千里，变成征战的战场。上天命令贤明的君主，挥戈扫除凶星。陈桥兵变恰逢属猪之人，赵匡胤于是穿上黄色龙袍。建国崇尚忠厚，颇胜于汉唐。可惜三百年间，教化没有广泛推行，于是使三代以前的淳厚风俗终于茫然无存。独居茅檐之下，想到这些心中彷徨。仰望长天发出长吟，浮云自自在在地飘荡。望云思亲，为太学生李某作 遥远的天际，云朵飞绕着江南道路，游子走着看见它，徘徊到太阳将要落山。飞云本来无心，对人又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思念白发双亲，他们远在云飞的地方。大丈夫以身许国，个人的恩情遥远而难以顾及。故乡山色在迷蒙之中，只能望见却不能前往。怎么才能长出双翼，高飞追随云朵而去？我也离开家庭，来到金銮殿任职。为你长声吟咏，不禁泪流如注。秋鸿 万里天空没有弓箭罗网，江湖间得以自由。远远栖息在南方温暖之地，因此感到北方天空已经入秋。稀疏的秋雨落向荒僻的水浦，残阳照过遥远的洲渚。雁叫如霜，催落树叶，也把寒冷送入远行人的衣裘。影子在横风吹拂的边塞上凌乱，声音带着寒意，月光洒满高楼。芦苇深处依傍着晚来的水洲，稻谷成熟后飞落平野。孤馆中刚刚惊醒梦境，新霜将要染上鬓发。帛书再也没有系在雁足上，夷虏却戴着天子的冠冕。《画梅四首》，为中书焦■〈王扁〉作。风梅 南枝春意浓厚，繁花吐出奇异的芳香。东风一夜吹来，吹落满庭如白玉的花瓣。树下莓苔的纹理，渐渐被覆盖而看不见往日的绿色。诗人清晨打开门，忽然惊讶于滕六般的飞雪飘落。烟梅 梅花天然具有如玉似雪的姿态，扎根在绝壁高峰旁。朦胧地隔着寒烟，辨不清春天深浅。既然世人偏爱桃李，那么这种清高的品格应当更加鲜明。上天仿佛有意，要把它遮蔽，不让尘俗的眼睛看见。雪梅 乌云使白昼昏暗，大雪昏暗地铺满空山，百花凄凉而枯萎，再没有往日的红紫。只有山中的梅花冒着严寒开放，像韩■〈华韦〉一样鲜明；烈士的心也不会随颓败的世俗风气而衰靡。月梅 我家在闽山脚下，种梅环绕着横屋。树林梢头升起晴朗的月亮，风景如同西湖。独自吟咏没有人应和，只好洒酒招请林逋。如今竟然坠入尘世罗网，面对这幅画也感到惭愧。送陈廷美回钱塘探亲 手持宝剑告别乡土，壮游进入长安。大丈夫志在四方，为什么又说要回去？遥远天际的云，长久环绕着高堂。游子行走万里，看到它便感怀故乡。凄凉的风吹动林木，北方的雪覆盖河关。遥想父母养育之恩，哪里会害怕道路艰难？我也久居异乡，思念在父母膝下承欢。恨不得与你一同飞翔，只是还没有凌风的羽翼。在河桥为你送行，久久站立，徒然长叹。送林弥显回莆田，同年邵维贞索诗 东风一夜吹来，吹绿了都门的柳树。我们在柳树下斟饮清酒，送别这位平生好友。人生置身天地之间，如浮萍寄托在水泽中。漂泊中偶然相逢，仍旧随风飘荡，东西不定。与你结成同心之交，年华渐渐流逝，友情长久。我只是滥竽充数而被收用，你的才能却还没有得到机会。人事往往难以齐全，身处红尘各自奔走。大丈夫怀有奇才，终究岂能居于别人之后？穷困显达交给苍天，暂且喝尽杯中的酒。龙泉宝剑吐出寒光，光彩熠熠直射牛斗。拂袖登上紫骝马，慷慨地各自分手。一路前行回到故乡，登堂拜见慈母。献上寿酒，斑衣起舞，春风吹入门窗。还会时时与亲朋相聚，登临云外高冈。在林间枕着手臂而卧，在花前放声欢笑。应当想到曲江岸边，春色年年都会有。早日振翅凌风而起，期望功勋名声永垂不朽。不要让故乡的尘土轻易使人的鬓发变白。祝彭母七十寿 天地之间阳气初盛，安泰的慈闱开启了长寿之域，盛年已经满七十岁。寿星婺女照耀三台，慈竹投下清幽浓荫，萱花回复了春意。庭阶间兰花相互掩映，云霄中凤凰羽毛丰满。石髓陈列在美玉般的席上，琼浆盛在玉杯中。香气浮在金鸭香炉的烟雾里，音乐震响如画堂中的雷声。西王母驾着鸾鸟降临，麻姑骑鹤而来。相约永远不老，观看沧海上飞扬的尘埃。为黄体行理问画雀作 飞龙驾临九重宫阙，和气充满八方。含有生命的万物并非一类，全都生活在雍熙太平的领域。黄雀也得逢这样的盛世，俯仰之间都适合自己的性情。上林苑深远又幽深，一年到头没有弹弓和箭矢。渴了饮用御沟的水，饿了吃太仓的粮食。早晨在阿阁向着朝阳，每每与鹓鸾一同聚集。微小的生命能有这样的境遇，不知究竟是谁的力量。只剩下报答恩德的心，不知何日才能衔环报恩。雨后观看涨水 连日下雨，天刚放晴，各条溪水都涨出了生气；水气蒸腾，天空昏暗；浪涛翻滚，像雪花飞溅。明鹭洲全都看不见了，虹桥仿佛渐渐被水淹平。朝宗的水流奔涌如闪电，撞击山石发出雷鸣般的声音。近山倒映着空中的青翠，低云连接着太清之境。渡口没有人来，只有一只画船空横在那里。翰林院南面新开辟的三块菜圃 玉堂有一块空地，清幽开阔，正处在南角。刚到春天，细雨飘过，草色便长得荒芜。今年开辟三块菜圃，用来种植佳蔬。拨开云雾般的杂草修成畦垄，引水疏通沟渠。纵横种植数十种蔬菜，生机充满台阶庭院。清晨露水浓重，绿叶铺展出清凉的树荫。菜根自有真正的滋味，很胜过肥美的肉食。只要咀嚼它而不厌弃，百般事业都可以谋划。伟大啊，这确实是名言，千百年后也应当奉为师法。移菊 菊花本是君子之花，世俗花卉实在难以与它匹敌。因此古代贤哲品评它，把它当作佳友。玉堂的老儒仙尤其喜爱它出尘脱俗。把它移栽在玉堂的树荫下，翠色映满窗户。根托在近在咫尺的天庭之下，雨露滋润培育得很厚。繁茂的花朵吐出黄金般的色彩，果然没有辜负重阳日群仙休沐的闲暇。足以斟满黄封酒，古人说菊潭的水，饮了便能长寿。愿意采摘这幽香的花朵，用来祝愿君王长寿。为新淦严武作《罗湖古峰渔樵图》

译罗湖水波渺渺，古峰树木苍苍。其中有一位幽居之人，独占湖山的乐趣。有时驾着小船，在湖中荡漾而去。捕到鱼就呼朋饮酒，醉卧在暮色中的云水之间。有时拿起斧头，笑着指向山峰上的道路。山风吹送浩荡的歌声，清冷地从烟雾中传出。云梦有淮阴侯韩信，长沙有被贬的贾谊。轩冕固然荣耀，翻车的危险尤其值得警惕。哪里比得上老居湖山，安稳行走而没有困窘呢？送黄石体赴任湖广副理问 你从故乡来到这里，在长安道上握手相逢。满眼都是交游之人，哪里比得上同姓兄弟亲近？幸好旅馆中同床而宿，早晚可以借此相互讨论。时时斟饮金樽美酒，在花前共同倾杯。彼此相爱贵在真情自然，赖此可以敞开心怀。昨天你接受新的恩命，锦衣在晴空下光彩夺目。笑着买下楚江上的船，匆匆离开蓬岛。送行的酒杯刚刚喝尽，河桥边草色中已升起烟雾。扬帆驶入烟霭，苍茫江水空自浩荡。感念你平日的情谊，忧心如同被捣击。拿什么慰藉你的渴饥？愿你守持贞洁清白，自求保全。代陈宪副赠给原都宪，依用祁主事的诗韵。你镇守一方，正当齐鲁之地；行台统辖百官。元老重臣加授节钺，宠命从金銮殿颁出。河内仍有盗寇，荆州幸而有如韩信般的人才。冰霜般严明的品格回到政府，风月清雅的情怀留在诗坛。你的才华和德行兼备，真是英伟；你勇猛而又能宽厚地济世。持守公平本来就很容易，肩负重任哪里会推辞艰难？贫寒屋舍也重新得到光照，阴冷山崖的气氛不再寒冷。盘曲的根基有赖于锋利的器具，凋敝困苦有赖于灵丹妙药。监狱多年清净，贿赂之物连夜断绝。泰山显示出崇高地位，渤海平息了波澜。国事劳累行役，亲闱却缺少问安。暂时辞别东方的镇守之地，回去侍奉北堂母亲共享欢娱。天上颁下鸾诰，庭前拜受翠冠。吉祥的萱草照亮绣门，慈竹遮蔽雕栏。莱子斑衣娱亲的情意正浓，潘安驾车奉母的兴致还未尽。乡里夸赞白日显荣，官民等候你的归鞍。绣斧重新出现令人欣喜，湖山也为之改观。我像樗木般无才，却忝列你的部属，仰望你的风采如在云端。长久承受你恳切的规诫，全都铭刻在肺腑之中。吟咏歌颂你以追慕尹吉甫，交给史官传看。题徐若川秋官山水图，依用王谏侍御的诗韵。屋顶上的白云悠闲，屋下的流泉美好。远山几片青色，时隐时现在林木梢头。浮生坠入尘世罗网，局促得多么狭小！哪里比得上山中之人，悠然自得，胸襟开阔？树林里的春花香气浓郁，山谷温暖，黄莺早早啼鸣。怎么才能前往跟随他们，从早到晚坐着谈论玄理？送彭延广回安成（他是御史彭延魁的弟弟，奉母亲来探望兄长，到这里后又奉母亲回乡） 才奉着母亲乘坐的潘舆来到这里，又奉着潘舆回去。来时思念紫微花，去时思念灵椿树。来去奔波哪里怕劳苦？孝顺友爱的品行是他一向仰慕的。雁声催促早寒，关河间秋色已晚。手持宝剑走出都门，愁苦的心牵挂着去留。秋风吹动五两风旗，轻快扬帆驶入烟雾。一路走到故乡山中，亲友欣喜地相互看望。举杯在一乐堂祝酒，满堂都洋溢着春日般的温暖。将要看到太史占验，西江之地德星聚集。为李时爵题四景山水图 春意进入遥远的山岭，渐渐觉得火烧后的痕迹变绿。赶着牛犊走向东边高地，一犁地后雨水刚好充足。田园中的乐事很多，我将赶着车返回故乡。（右为春景） 溪亭边雨后刚刚放晴，青山充满眼前的轩窗。烦闷的暑热暂时消退，整理衣襟体会道理。要说这里面自有真正的意味，富贵又哪里值得谈论？（右为夏景） 风高霜重，树叶稀疏；积水退尽，寒潭碧绿。斜阳下停止垂钓归来，浊酒聊以自得。冷眼嘲笑世路上的人，他们劳碌奔波，没有片刻闲暇。（右为秋景） 夜里积下大雪，深夜醒来觉得寒气逼人。呼唤童子划着小船，任其在水中荡漾，又将驶向哪里？溪水对岸有寒梅，想去探访春天的消息。（右为冬景） 同昭武刘太守、高挥使诸公游览万峰庵。群山杂乱，像聚集的米粒，独自簇拥着一座高峰。幽静优美实在无可匹敌，登临哪里会害怕劳苦？千林在雨后澄澈的秋色中，万里景物清晰可见。溪水上涨，环绕着寒冷的碧色；松涛声如怒涛般震响。人烟连接郡城，禾黍延伸到林边高地。太平时代欣喜没有警报，丰年又屡屡遇到。诸位公卿多有闲暇，带着酒共同游玩。我的诗思惭愧粗拙，但此次来游也觉得豪兴大发。题昭武高挥使所画《钟吕二仙图》，和谢大参的诗韵。我听说钟离、吕洞宾二位仙翁，翩然拂去尘俗衣服，携手寻求还丹。对世间事闭上双眼，丹药炼成后共同远游升天。离开尘世之人独自站立，这件事实在幽深难明，是有是无无法预知。但我独自喜爱二位仙翁，他们潇洒闲散地居住在青山脚下。不以华美的锦衣为荣耀，不以黄金屋为尊贵。秋雨时吃胡麻，春风中煮枸杞菊花汤。绿色美酒刚刚酿成，打开酒樽，滋味浓郁芬芳。兴致来了便一饮而尽，枕着山石在山中住宿。金谷园的花朵繁茂，长安城的车辆来往不息。天道有增有减，得失彼此依存。二位仙翁应当通晓这个道理，优游自在地处在空谷。怎么才能前去跟随他们，在云山间一同留下幽静的足迹？为永康黄肃作《一斋》平地想要堆成山，所积累的不会只是十斛八斛；高丘想要挖出井来，哪里能计较几尺几寻？求学正是如此，应当勤勉不止。坚持下去也有关键，那就是专心一意。所以古代贤哲终日勤勉不懈，讲求学问以穷尽至理，修饰自身以崇尚美德，习俗确实不会改变，旁门歧路哪里容得去？万般道理忽然明白贯通，就可以从容进入圣人的境界。困穷时修养自身，通达时推行于国家，俯仰天地之间，能做的事情从此就完成了。黄生立志希望成为贤人，以颜回之斋时时警策自己。我将考察你的成就，努力吧，千万不要懈怠。题四景山水图 白发的杜陵老人，是天地间一位诗豪。看山时坐在芳草中，寻春时访赏红桃。斟一杯酒也不能自我排遣，面对这样的时局忧患骚扰，又能怎么办？（右为杜甫游春） 荷花新近开放，幽静的欣赏从早到晚。所喜爱的是它符合我的心志，难道只是徒然玩赏它的外表？遗留下来的学说光照丹青，谁能继承真正的见识？（右为濂溪爱莲） 陶渊明写《归去来辞》，回归后把自身寄托在篱边菊花中。伯夷、叔齐的行迹虽然不同，但处在商、周之际的志节相同。世上没有汉昭烈帝刘备，千年之中诸葛卧龙也只能徒然长眠。（右为渊明爱菊） 清静的夜晚进入孤山，梅花陪伴着幽静寂寥。兴致寄托在花香月影之中，诗写成时仿佛超出水月之外。松树梢头孤鹤鸣叫，不知不觉间千山已经天明。（右为逋仙爱梅） 为李德馨方伯作《浣灵轩》人心本来虚明灵动，只是有时会被物欲遮蔽，所以古代贤哲洗涤它，不容放置不理。动与静都要共同涵养，内在和外在相互约束。就像疏通水流去除污秽，又像擦去镜上的尘翳。一点瑕疵也不再存在，万般道理都森然完备。事物纷纷到来，都能顺应处理而没有丝毫违背。经纬天地、辅佐万物的功业，最终都由此达到。李公学习古道，取法颜回，以此轩室时时自我激励；每日更新的功夫已经勤勉，并不只是为了外表美观。看他施行于政事之间，行动常与古人相合，功业日益隆盛，还无法测知他将达到何种境地。我将等着看他的成就，努力吧，千万不要废止。题画竹二首 我从前喜爱竹君，亲手把它栽在清溪弯曲处。春雨中竹笋长成新竹，森然如数竿碧玉。清风摇动稀疏的竹影，漫长白日转出一片新荫。我披着绿色清凉的竹荫迎接晚凉，长啸歌唱，扫净暑热。近年来又是为了什么，向东奔走又向西追逐？展开画卷看见竹君，低下头来惭愧自己陷于尘俗。（右为晚凉）

译茂盛的碧玉般的竹子，根扎在苔藓石旁；经历霜雪仍挺拔，苍翠中含有端正的色泽。何况刚下过雨，竹叶繁茂，更增润泽。伟大的卫武公，学问已经达到圣人的境界；《淇澳》诗篇传播他的声名，借竹来比拟他的德行。有志于追慕圣贤的人，应当把这幅图当作准则。（右为甘泽） 拟古 故人在千里之外告别，留给我两把宝剑。剑鞘装饰着鞞琫，剑刃生出寒光。剑鞘用来表示收敛隐藏，剑刃用来表明坚强刚正。时机到来就实行正义，时机未到就应当深深收藏。雌雄二剑比喻同心一意，以此勉励自己永远不要忘记。题画 纷纷扰扰的尘世之上，举目所见全是尘俗。蓬莱仙山究竟在何处？只看见绿色的云海。呼唤童子抱来瑶琴，在青山间尽情远望。想弹奏山水曲调，再用《阳春曲》相和。遥想钟子期，遗憾即使死去百次也难以报答知音。明亮的月亮幸好依旧无恙，流光洒满山林。夜夜照着孤琴，或许可以慰藉幽独的心。和丁石崖太守赠给箕阳陈宪副的致仕诗六首。贪婪的人沉溺其中，忘了返回；通达的人自然不受拘束，时机合适就行动、施行恩惠，时机不合适就停止，以诗书自娱。何况故乡山下还有旧日田地房舍呢？趁着身体还强健，不回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二 鹦鹉关在雕花笼中，每天吃的食物难道不肥美吗？哪里比得上林间的鹤，栖息到老在苍松之上？林先生早早赋诗归隐，饮酒起舞又歌唱。那些忧虑得失的人，真是忙碌而卑鄙的庸人。三 群贤正逢昌盛的时运，纷纷乘着风云而起。唯独先人做了什么，超然离开人群？鹬鸟因为翠羽而死，膏油因为光明而自焚。伟大的桑榆老人，在东篱边醉卧于斜阳之中。四 春水碧绿而浩荡，春山青翠而峥嵘。登临山水尽情吟咏欣赏，浩然之气激发出幽深情怀。因而悲叹那些身居显要的客人，气势如云横亘。长安城中奔走不息，红尘淹没了簪缨之士。五 大丈夫在进退之间，从容才是适宜。进退如果陷入困迫，难道不被世人讥笑吗？汉代二疏的清风，至今仍然盛美。先生继承他们的芳踪，高尚的节操巍峨高大。六 闲步时牵引着一只孤鹤，又带着一张瑶琴。山水之间心意相通，太阳西斜仍忘了吃饭。才知道天地之间拥有一份闲适，实在足以自娱。林节妇诗 妇人的道义在于顺从，以丈夫为天。可悲的林节妇，所奉为天的丈夫早早离弃人世；她悲痛哭泣，哭得气绝，苏醒后抚胸，眼泪如泉。一死本来确实不值得吝惜，但留下的孤儿由谁怜悯？她仰天向白日发誓，期望保全自己的贞节。胭脂铅粉全都抛弃，憔悴地度过美好的年华。愿意成为松柏，在深涧边枯槁而死，哪里肯学桃李花，在歧路旁争艳。秋月下缝纫，寒灯前织布。辛勤教导遗孤，及时整理研读经籍。空闺独守四十年，坚贞如金石。儿子继承先业，孙子继承儒业。丈夫如果在九泉有知，泉下应当欣慰。为三山王用忠作《琴书真趣》这个人喜爱文雅，早年的志向不羡慕外物；每日以琴书自娱，潇洒闲散，澄清心神。香炉中微风轻拂，藜灯下雨声初歇；膝上放下琴，床头翻阅书籍。烦闷的胸襟日渐清明，对至理日渐领悟。俯仰天地之间，悠然自得其中真正的趣味。我也与这种情怀相契合，只是苦于微小名声的牵累，劳碌地向西又向东，和世俗一起奔逐。有琴高置阁上，有书关闭在深室，红尘淹没天真本性，想躲避却不能离开。怎样才能辞去浮华荣名，和你朝夕相从？挽余姚毛处士（号竹溪主人） 越山有一位幽居之人，高隐在岩谷之中。兴致来了便作诗读书，内心惊异于没有宠辱。高尚的风节足以覆盖一乡，也足以振作衰败的风俗。人生随着造化迁变，百年寿命如蛇入深谷。送死人本来是人所悲伤的事，送你又能不哭吗？越溪水声清冷，溪边竹子萧萧。主人离去不再回来，水和竹徒然环绕房屋。只留下深厚的庆善根源，化作兰花美玉。春风吹满庭阶，芬芳浓郁地散播。九泉之下的你不要悲伤，人世间的万事已经足够。题钟处士《梅溪卷》（他是国子生东广钟辕的父亲） 这个人喜爱幽静高雅，在清溪弯曲处结屋而居。溪上种着几株梅花，深深环绕着房屋。严冬时节，严寒冰雪霜冻封锁林木，只有梅花保持太和之气，繁花灿烂如玉。主人每天无事，在花下尽情吟咏，目光流连，嗅闻寒香，胸中充满春意。世人追逐浮华荣宠，奔走不停，谁知道方寸心中竟有万斛尘土？哪里像溪边老人，俯仰之间没有束缚。什么时候才能辞去簪缨，与他相从于林谷，饮用这溪上的水，一洗人间俗气？为仙溪林廷宽题四景山水图。春景 连日积雨，清晨刚刚放晴，林岭翠绿得像沐浴过一样。鴶鵴知道春光来到，在桑树梢头催促布谷鸟啼鸣。骑驴的是什么人，寻访春花，纵情放眼吟咏？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名利的羁绊，和青山一同留下幽静的足迹？夏景 屋上有青山，屋下有流水。天地间正吹着和煦的南风，荷花香飘数里。窗下那位读书人，应该就是周濂溪。若能到他那里去，静静观察无极的道理，该多好啊。秋景 幽居的人是隐士一流，悠然自得，不羡慕外物。空旷江面上收竿罢钓，回去时一片寂寞。秋山已暮，开樽饮酒，秋风吹满高楼。吟诗时明月照着门户，回头看那追逐名利的人群，正劳碌奔波在道路上。冬景 我从前被贬谪到湖湘，隆冬时节走出京城，驱车行走在山岭坂道之间，早晨风雪直扑满面。天地四方都笼罩在浓重的乌云下，怅望九疑山而不能见。展开图画追忆旧日游踪，流逝的时光快得如同闪电。《芳草吟》送李茂容归莆田 京城门外连日阴雨，放晴后芳草增添了新的翠色。在岔路口送你远行，感慨之下发出长长的叹息。我和你一同客居京城，见过芳草几度荣枯。草色年年如此，而王孙你却还没有实现归乡的愿望。高堂上的亲人悲伤离别，早晚不知要流多少泪。客居之心本已凄然，何况还面对这芳草。如今你要离开我而去，只恨不能与你同行。怎能像芳草一样，处处随你车马而行？请你替我向高堂亲人传话，寄去一声慰问。游子厌倦了风尘，思念故乡已经很久。早晚辞去官职，回到云中的寺院安卧。等到群草在芳香时节凋谢，行人也一定会到达。为高都宪作《筹亭赋》古代有张子房，也有赵充国；一个为朝廷筹谋，一个为边疆筹谋。您的才干如今少有人能匹敌，真可与古人相提并论。那些愚蠢的狐鼠之辈，在长江两岸出没，肆意杀人，终年成为百姓的祸害。您的名讳是简，皇帝于是命您前去诛灭他们。孤舟不时泛行，来往于空阔的碧波之上；在船上建起幽静的亭子，轩敞明亮，包含着空灵的白光。于是以“筹”命名，在这里勉励自己履行职守：扫荡狼烟，清除指顾之间的祸患，使巨浪平息；用干将宝剑斩杀敌人，像斩除朝菌一样，根本不劳费多大力气。圣明的皇帝谋求天下大治，日过中午还顾不上吃饭，劳烦您运筹一策，使天下恢复唐虞时代的太平。唉，这些小丑哪里值得劳神筹划呢？送詹事孔先生考核政绩赴京（代孙寺丞作）

译宣尼的德泽长久不衰，直与天地同在；福祉延及后代，贤哲代代相互辉映。您出生在千年之后，也同样承受了他的福庆。您在科举中登上黄甲，声名飞扬；在青琐门中掌管谏诤。您在春宫辅佐太子，进献忠言，竭尽忠诚；在棘署协理刑狱，使众多案件都以明察谨慎著称。皇帝仍然简切地挂念您，您承继先圣的家学。蒙受宠信擢升，侍奉经筵，皇帝对您的眷遇日益深厚。您的内心更加感激，早晚都想着报答恩德。您冒死直谏，发出正直的言论，发誓要辅助圣政。圣明之主的胸怀如天地般宽广，哪里肯遗弃忠贞正直之臣？因为想到汉阳百姓连年遭受饥荒，于是命您如汲黯一样居官而治，以安抚百姓的疾苦。如今一旦怀念旧日辅弼之臣，便很快再次降下恩命，重新授予您从前的官职。您回来观览金陵的胜景，人生如浮萍，聚散实在没有定数。昨日幸得相逢，诗酒之间兴致甚佳；今日早晨又要分别，您将奏报政绩，再次赶赴朝廷觐见。皇帝为谋求天下大治而勤劳，日夜思念英俊之才。您一定会蒙受特殊恩典，姓名镌刻在金瓯之上。努力施展美好的谋略，使君主的功业超过尧舜。《效古》十九首 握手同你分别，从此相隔万里。道路漫长而遥远，内心悲伤而凄恻。白日沉没在西山，流水奔向东海。我们东西各自奔走，会合实在难以预期。明月有时也会亏缺，但思念你却长久不断。茫茫春雪深厚，道路都被雪埋没，连归来的车辙也看不见。奔波驱驰使力气已经疲惫，面容憔悴，头发也已斑白。你的心只管自己保重，我哪里敢怨恨这离别。二 浮萍随着水漂流，飘落的柳絮随着风起舞。青楼中有一位美人，自恃容貌艳丽。她用纤纤玉指弹奏瑶筝，露出洁白的牙齿唱着清歌。她不能守持坚贞，把自身托付给游侠之子。一旦遭到遗弃，便飘飘荡荡，再也没有固定的归宿。三 落花委弃在青苔上，飞絮沉入碧绿的水中。荣华在转瞬之间消逝，人生也正是如此。今天还是白发老人，前日还是红颜少年。为什么要长途奔波，整天忙碌得没有停息？不如驾车出行，喂饱我的马，到长安市中游乐。层层高楼坐落在百花之间，高高的宫阙直入五彩祥云。车马冠盖聚集在芳香的园林，歌声钟声在戚里喧响。华丽的衣裙迎着春风，夹道扬起香尘。人生都应当及时作乐，否则白白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四 高堂上聚集着众多嘉宾，人人同心。珍美的食物陈列在华美的席上，芳香的美酒倾入银瓶。慷慨激昂地唱起浩大的歌，铿锵的瑶琴随之鸣响。平素的心怀深远难以描写，只能寄托在这弦歌之声中。这里面自有真正的趣味，谁能懂得其中的声音？时光快如飞箭，转眼之间今昔便成为古今。若错过如今不及时作乐，白发便会一天天侵染。穷困或通达听凭我的命运，任由他人浮沉变化。五 中城有一座高楼，万物的形势都显得低伏。飞檐焕发华美的光彩，高大的栋梁直凌云霄。楼中有一位少妇，丈夫长久与她分离。有时歌声响起，和着秋风一起显得凄凄切切。秦筝清越而哀伤，曲调与歌声相和，婉转不止。青天红日渐渐向西，眼前却有谁懂得我的心声？弦歌徒然悲凄，反而羡慕那比翼鸟，成双成对长久并栖。六 岁末时群芳凋谢，梅花开满树林。我殷勤折下一枝向南的梅枝，想把它寄给知心的人。故国相隔万余里，寒梅的香气只能徒然深深散发。我伸长脖子独自徘徊，望着青天，看太阳西沉。七 北斗的斗柄又指向寅位，枯朽之物重新恢复生机。浅红的桃花点缀着栏杆，新绿的柳色爬上堤岸。俯仰天地八方之间，暖意融融，仿佛美酒。看到这些景象，我想到故人；我们在天涯离别已经很久。回忆当初初见你时，曾约定交往直到白头。没想到一朝地位高下悬殊，你竟不再念及曾经携手之情。大雁飞行一定呼唤同伴，黄莺鸣叫也会寻求朋友。万物的本性尚且如此，你的心为何偏偏不是这样？八 凤凰栖息在碧绿的梧桐树上，鱼儿游在绿色的水中；它们婉转亲爱，彼此依傍，始终长久如此。起初我和你结交，曾希望与你白头偕老。为什么你要抛弃从前的盟约，使我们相隔千里？我伸长脖子遥望你的车驾，山野空旷，只能放声高歌。你如同春天的太阳，我如同幽谷中的草。太阳若不温暖照耀，草色就将枯槁。只有贞洁清白的心，仍将永远为你保全。九 清晨走到庭院外，只见柏树森然挺立。任凭风霜摇落万物，翠绿的颜色始终深浓。我攀折柏枝寄给远方的客人，以表达这一寸真挚心意。所看重的并不在于这件物品，而是借它勉励岁寒中的坚贞之心。十 皎洁的织女星，独自处在银河的水湾。连年织造云锦，灿烂的织物充满织机。她劳烦玉手剪裁，想给牵牛郎穿用。想渡过银河却没有桥梁，内心忧思不安。满怀情意独自惆怅远望，只看见银河水色碧绿。十一 赶快驾车回去吧，为什么还要远游？美好的年华仿佛昨日，秋风又呼呼吹起。百年人生如骏马飞过缝隙，人生难以长久停留。只应想着早日立身，才可以名传千秋。时光如果白白蹉跎，转眼之间便将埋入山丘。去吧去吧，从现在开始奋发努力，千万不要停止。十二 秋风吹起，天边充满了寒谷中的秋声。白露已经凝结成霜，清晨的空气清冷而肃杀。人生不会有一百年，怎奈时光流逝如此迅速？过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多，未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为什么不尽情舒展胸怀，却要长久忧惧不安？齐国、宋国有许多名姬，穿着罗绮，散发芬芳。我守持自身实在不敢苟且，连年保持贞洁淑德。清越的秋声半夜响起，激烈得如金玉相击。我慷慨地振动衣裳，殷勤地给车轴涂油。愿做高冈上的凤凰，飞向梧桐树栖息。十三 看那北邙山下，坟墓重重相连。古老的道路被丛生的荆棘遮蔽，老树含蕴着风云。早晚都有樵夫牧童唱歌，狐狸兔子成群来往。白骨也已经腐朽，哪里还会有精魂？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只是暂时寄居，难以长久存在。人的寿命本来有限，欲望为什么没有边际？终日营营求取仍苦于不足，东西奔波而纷乱不息。一旦死后埋入山丘，贵贱哪里还值得再谈？不如辞别尘世的羁绊，在云水乡村中笑傲自得。十四 死去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活着的人还没有衰老。活着时不能共同欢乐，死后就更难追补。看那南山脚下，坟墓多么重重叠叠。想到这些便思念故国，可是很快归去仍然没有期限。登上高处独自徘徊，内心忧思不解，只能徒然悲伤。十五 人生即使能活一百岁，活到七十也已经很稀少。如此微小短暂的一生，为什么要承受千年的忧思？有酒就应当彼此亲近，借此享受青春。区区追逐微薄利益，只是白白承受辛苦。你看那沉醉于醉乡的人，反而独自保全了真实的本性。十六 西风吹起，林梢传来萧瑟之声，物候何等凄凉！荷花失去了光泽，浮萍和蓼草却映发着光彩。丈夫长久离别，关山阻隔而且遥远。如今有了新爱的美人，从此便忘了旧日欢情。贱妾如同向日葵，丈夫如同太阳。太阳虽然转移，向日葵却始终仰望。昨夜在魂梦之中，忽然来到丈夫身旁，携手共同谈笑，欢乐还没有结束。顷刻之间又看不见了，抚心重重徘徊。本来希望鸳鸯成双，长久一起翱翔。如今竟被这样抛弃，只有眼泪徒然沾湿衣裳。十七 美好的年华忽然已经逝去，红日又与我相违。凉风振动树林，飒飒的秋声令人悲伤。故人在天的另一方，数年间隔绝，不能相见。忽然把金玉般美好的声音，远远托付鸿雁寄来。想到这深厚的情意，感动之余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忘怀。关山既遥远险阻，物候又凄清悲凉。美好的相会无法立即实现，内心忧思不解，只能徒然相思。十八 故人相隔天涯，万里之外情意仍然深切。他赠给我一把金错刀，我把玩着它，心中十分喜悦。金制的环如同团圆的月亮，白色的刀刃如水般晶莹清澈。刀刃用来勉励人走正直之道，玉环用来比喻情谊永不断绝。佩带着它永远不会忘记故人，谁能使我们真正离别？十九

译东风吹入庭院，树木忽然摇动，闺中人便生出思念。春天过去如今又回来，远游的人独自去了哪里？看那天地之间，万物都欣欣向荣。孤独的妾独自徘徊，悠悠地流下两行眼泪。愿你只管保重自己，日后相会终究是有期限的。题《鸜鹆》幽静的鸟儿从哪里飞来？飞向琅玕树栖息。金色的眼睛在晴日下闪耀，鲜艳的羽毛被晨露洗濯。春风吹拂紫禁城中，奇异的叫声传来几声。鹦鹉闭口无言，在花间屡屡惊讶回顾。题《青鸟》青鸟从瑶池飞来，向着琼树枝头栖息。清风吹散它的美妙声音，旭日照耀着它奇异的色彩。请问蟠桃花什么时候再次结实？我想采来祝福我的亲人，使一家团圆，共同进入长寿之境。《未轩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未轩文集》卷八 （明）黄仲昭撰写 ○五言诗 题画山水扇 房屋建在苍松之间，悠然自得，趣味不同寻常。柴门关着，带着湿意的翠萝小径通入寒云。山势回转，隔开了红尘；溪水横流，分开了碧色烟霭。烟霞景色不应贪恋，天上还有贤明的君主。题万寿观万花园殿后轩 碧色宫殿临近幽静的水池，打开轩窗，水气清润。红莲带着晨曦的色彩，绿竹发出秋日的声响。浮萍散开，鱼儿吹动水浪；树林喧响，鸟儿在晴日中嬉鸣。仙人居处本来就在这里，何必还要寻问蓬瀛仙山？送庶吉士钟美宣的叔父回番禺 远道来拜谒銮坡官署，殷勤地探访阿咸。羊城一带使客中常入梦，潞水之上询问归去的船帆。荔枝红艳，垂到屋边；榕树浓荫翠绿，环绕着山岩。想来您定会写下品评景物的诗句，请珍重地寄信给我看。为杨汝介送行。杨汝介奉其父考功公之命，回去探望祖母。远道奉行父亲的命令，回到重闱问候祖母的起居。在异乡频频入梦，离开故国已经很久没有书信。潞水渡口冰消之后，京城门外的酒也刚刚饮尽。忧愁之心牵挂着去留，临别时又一次犹豫不决。圃东新井 玉署的水井刚刚建成，寒冷的泉水如一面平静的镜子。井水滋润着苍苔，初生的青色映照着翠梧。清澄的碧水涵映着天空的影子，空明圆润，浸着明亮的月色。凭什么把干涸车辙中的枯鲋分开，使它们全都重新获得生命？为潞阳戴景元作《爱莲》自从濂溪先生之后，只有先生独自喜爱莲花。常常驾画船载酒，每每挥彩笔题诗。美丽的颜色越看越好，幽幽的香气闻起来更加宜人。这里面有真正的趣味，浮世之中有几个人知道？题《崆峒拱寿图》为林文华先生的母亲祝寿。云路之上有两只丹凤，向慈母居处献上寿酒。养育的福分如上天赐予的俸禄般深厚，穿着锦衣轻盈起舞。南极星乘云而降，崆峒山驾鹤相迎。华美筵席上反复致以颂祝，大家共同看着海上尘世的变迁。拜谒延平书院二首 九座山峰分出一脉，遗留的庙宇［字缺］位居中央。横陈的翠色轩舍还在，濯缨亭却已经空无一物。溪山之间闲照着霁后明月，草木任凭春风吹拂。仙道和佛门争相铺张华丽，悲伤啊，我儒家的道统竟然如此困穷。二 先生已经不可复生，千年之后仍仰望您的法度。道统承接伊洛之学，心传延续于考亭。池水涵映着新涨的水，绿色碑石被古老的青苔侵蚀。失坠的道统如今谁来继续？斜阳之下庭院已长满荒草。和骆顺庵邑博《雨中见怀》韵 美好的相会接连多日，却被阻隔，只能凭高远望。泮宫的烟云从早到晚迷蒙，楼阁隐现在青色与红色之间。溪水因千山的雨而上涨，蝉声在一片风中鸣响。知道您能够思念我，我们两地的思念应当是相同的。游昭武西塔寺，和刘太守仁甫韵。偶然一同登上古寺楼阁，夕阳边城墙上的雉堞低低连着树林，远山翠色依傍着天空。劳苦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客居道路上又过了一年。只应当回到山中去，把尘世的衣带在山涧清泉中洗濯。游昭武福山寺 野外的寺院被群峰合抱，云气笼罩，白日里也寂静空旷。空窗临着树梢，曲折的楼阁环绕山腰。为什么还要劳烦车马，年年奔走于城市朝廷之间？反而惭愧那林下的僧人，闭门而居，任凭草木萧萧。拙戒吴方伯亭落成，翠渠有诗寄题，因依韵作二首。听说吴方伯的幽亭已经建成，四面屋檐下深树昏暗，一场雨后小池水面平静。鸥鹭依傍人而宿，莼菜和鲈鱼约请客人来烹煮。可叹美好的游赏还未实现，多少次只能在梦中前往。二 一片崆峒山景，哪里还需要去访求广成子？春天使晴野增添绿色，云气补缀着起伏不平的山峦。浮起酒杯饮菊花酒，分取活水煮茶。若能借得芳邻的手杖和鞋履，我愿每天随之游行。送韦提学致仕还家二首 众学生沾受您的教化之雨，临别时思绪茫茫。经世济民的志向违背了最初的愿望，思念故乡的莼菜鲈鱼。琴随着孤鹤一同离去，大雁伴着一片云飞翔。相逢一笑、忘却言语之处，您回到家时正是菊花盛黄。二 我已经老了，正要投下手中的笏板；先生又挂起官帽辞官。世途中的机关陷阱险恶，我们所守的道义难以应酬周旋。对于蜗牛角上的闲争，我懒得参与；槐树枝下的短梦也已经结束。小船欣然抵达岸边，任凭沧海掀起狂澜。为龟塘廖氏作《山亭赋》，依周翠渠韵。小亭依傍水竹，山色与细雨雾气一同朦胧。摊开书卷时云气浮在几案，弹琴时月光照在帷帐。朝廷中的鹓鸾排列羽翼，鸥鹭暂时忘却机心。一张床榻愿与君相借，像曾点在暮春时同众人浴于沂水、咏歌而归。题坦斋所作小画，依周翠渠韵 孤舟停在斜阳之外，群峰横亘，呈现紫色与翠色。水光浮映着日色，荡漾之间一条河川明亮起来。邵武黄溪铺，左边有数十丈高的飞瀑，悬挂在石崖上，如同白布。山上白云深厚，云中飞瀑倾泻而出。回头看却看不见源头，仿佛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游囊山寺，追和柯竹岩先生韵四首。一条小径斜斜通入远处，寺院掩映在苍松和碧溪之间。晴日照着楼台，绚丽的云海映衬着暮山低伏。亭子拥抱苍色晚霞，暮色中的窗户横对着翠色烟霭。齐老僧中谁能与他相似，长久伴着白云栖居？二 我们郡中有许多奇异美景，完全不逊于古代名胜。囊山松间风声回荡，清爽的天籁吹散岩桂的香气。手持酒杯时黄莺在树上啼鸣，横放琴弦时月光照到床前。高远的情怀难以描写，只能对着苍翠的晚山一笑。三 寺院遥远，很少有人到来，岩门整日关闭。鸟儿窥视山殿中的供品，风吹乱石床上的经书。鹤巢所在的松枝已经老去，潜伏蛟龙的涧水带着腥气。同游的人全都是知己，相对而坐，彼此眼中都充满青赏之意。四 游兴疲倦了，回到高阁，凭栏远望，思绪不断转动。暴雨收止，群山拥抱着翠色；潮水来到海上，波涛更加增大。远处戍所的孤烟渐淡，平原上独立的树木显得高耸。美好的游赏兴致还没有穷尽，改日再约同袍一同前来。登辟支岩，追依柯竹严先生韵二首。层层山岩尽收胜景，抬头几乎靠近晴空。城郭在斜阳之外，村落隐在断续的烟霭中。野外的水连接着白云，残霞映照着红树。东南方向的天空更加遥远，极目望去，连鸿雁也消失在幽冥之中。二 大自然聚集了灵秀之气，闲云自自在在地环绕辟支岩。泉水源头分散在遥远之处，岩穴经过开凿，显得奇特。地处偏僻，藤蔓埋没了小径；年代久远，苔藓遮蔽了碑石。幽鸟迎接客人鸣叫，亲昵缠绵，仿佛彼此相知。登九仙观舒啸台（台在三山九仙观崖石下，起初被荆棘荒草遮蔽，成化丁未年才开始开辟为台） 新近砍除荆棘荒草，开辟出天然的数仞高台。烟云连接着城墙，殿阁俯临高峻的山峰。远处山峦横亘，截断江面；寒潮来到城郭又回旋而去。登临此处放声长啸，天地之间的羁旅情怀顿时舒展开来。乡贡进士三山王士奇《挽大父母诗二首》美玉足以制作瑚琏，宏伟的栋梁之材足以支撑屋宇。仕途上的云路耽误了平素的志向，旅途中常梦见黄粱一梦。书阁中的芸香已经散尽，吟诗之坛也荒草丛生。贤能的孙子如今高登科第，应当是祖先积庆的源流长久。二 淑美的德行出于天赋，高堂之上足以成为母亲的典范。梨花如云，飞入幽梦而渺远；薤露之歌悲切哀伤。夫妻二人同葬于幽暗的墓室，众多孙辈中出现了白眉长者。美好的声誉应当永垂不朽，太史将其刻在高大的石碑上。往德安时经过东林寺，读始祖唐御史公诗韵六首。

译庐山以这座寺院著称，天地之间已经经历了多少岁月？题诗时追忆我的祖先，观览胜景，正惬意于幽静的相会。鹿在清溪中饮水，鹤在古树枝上筑巢。我来这里寻访莲社，山色映照着清澈的池水。（晋代陶靖节与陆静修等十八人在此结成白莲社。） 二 东林寺自古便闻名，我梦想到这里已经很久。这次前来颇为欣喜，也姑且偿还了从前的愿望。翻译佛经之处已经苔藓荒芜，劫火之后松枝倾倒。所幸还有芙蕖留存，年年在旧池中开放。（谢康乐曾在此翻译佛经，并凿池种莲；祖先诗中写道“翻译如曾见白莲开旧池”，古松为晋代所植，祖先诗中写道“松偃数朝枝”。） 三 经过这里姑且停下车马，正值浴沂的时节。野鸟仿佛前来迎接，云山似乎早有约定。溪水清澈，泉水依傍山石；树林茂密，树枝交错。难怪我坐下来便忘了离去，幽静的亭子俯临碧绿的池水。四 下马那天，正值中午，阴云时而散开，时而聚拢；此时纵情游览，务必要尽兴，因为再来恐怕就难以预期了。花雨般的红花飘落在小径上，松间山岚翠色欲滴。前方山峰高处可以看见佛塔，指给人看，那就是天池（寺前正对庐山天池峰，峰顶有寺，寺前有石池，寺后有佛塔，高出树林梢头）。五 纵然事务繁忙，也必须暂且停留；若要周游观览，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山色千年不变，而人的寿命不过百年。香烟斜斜地随风飘入水榭，花朵凋落，鸟儿争栖枝头。煮茶来润泽吟诗的喉舌，山僧从小池中汲水（寺中有泉水从石缝间流出，极其清冷。寺僧砌石筑成小方池，又建亭覆盖其上，名叫“玉壶冰”）。六 公家的事务还没有办完，匆匆忙忙，少有闲暇。有时偶然遇到老和尚，便姑且一起谈谈心事。只可惜疲倦的老马悲叹于尘土和皂枥，痴鸠还在思念旧日的枝头。君王的恩德尚未报答，行路时怎敢有丝毫迟疑。再次经过庐山东林寺，又依照始祖御史公的韵作诗六首。从前曾经经过这里，还记得那是暮春时节。青骢马今日再次到来，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云朵悠闲地飘过经雨的山峰，花朵向着阳光盛开在枝头。春草撩动了作诗的兴致，分取一片青色映入古池。二 青山仿佛一直在等待着我，仍不改变往年的景象。再次来到这里，难道不是幸运吗？这次美好的游览没有辜负旧日的约期。乱云从石缝中升起，一只鸟在花枝间鸣啭。昨夜想来曾经下过雨，幽静的庭院中水已满池。三 慧远因为陶令的高名而著称；从前在虎溪一同谈笑放旷，在莲社共同寄托情怀。旧址上重新建起了屋宇，高大的树林也已不是当年的枝条。千年的遗迹仍在，只说那两座荷花池。四 试问：浔阳郡的诸位学生，什么时候来迎候？余日尚未用尽，兴致仍在，还打算另约日期再来。雨后天晴的景色充满春意，红花点缀在绿枝之间。山中的春社已经过去，飞燕纷纷穿梭，姿态错落。五 徘徊观赏奇异的胜景，正值天地间雨过天晴之时；山林峰峦含着喜悦的色彩，花鸟仿佛仍如往年。晴日下的竹子投下黄金般的影子，新梧桐抽出碧玉般的枝条。幽静的亭子处处都好，并不只是可以俯瞰清池。重来看山水的地方，正是春光明丽的时候。这样美好的游览实在足以自我慰藉，只是浮世人生也难以预期。鸟儿偷看斋僧用饭，猿猴攀着饮水处的树枝。所叹息的是公事催逼，没能去看天池。六 《大雨雪六首》（当时会同同僚饮酒，宪副吴公有“赏雪、尝新酒、吟风、集故人”之句，因而补足成律诗）。赏雪，品尝新酿的酒，吟咏清风，聚会故人。年岁将尽，虽觉得寒冷凛冽，但志趣相合，也如同身在春天。两鬓斑白，年华已老；云窗之外，归乡的梦屡屡出现。明年今夕还能重逢吗？还无法预知是否能再次亲近相聚。二 赏雪，品尝新酒。霜台散去晚衙，酒杯饮干后情意自然融洽。风势强劲，寒意更加猛烈，吹到脸上却反而带来回春般的意趣。打开窗户，惊叹月色明丽；丰收应当已有征兆。静候着听人歌颂除去污邪。三 赏雪，品尝新酒。刚到黄昏，喧闹声渐渐沉寂；从容地谈论世事，慷慨地发出豪迈吟咏。宫殿屏风之外的清光遥远，身在江湖却忧念深重。百姓仍在受冻挨饿，拿什么来安慰我的心呢？四 赏雪，品尝新酒，同僚们欢喜地聚会。雪珠开始淅淅落下，飞絮渐渐纷纷扬扬。高谈兼论古今，清歌夹杂笑语。老夫酒量浅薄，今夜却也沉醉酣饮。五 赏雪，品尝新酒，空旷庭院被夜色映照得明亮。偶然因公事有了空闲，姑且享受片刻的兴致。紫塞的烽火仍在报警，黄河的水患尚未平息。我迂拙疏懒，丝毫没有补益，徒然已经生出斑白的头发。六 赏雪，品尝新酒，忘却形迹，哪里还分什么主人和宾客？心意相交并非如同市井交易，情谊融洽才显出天然真性。民间风俗仍趋于浇薄，儒家的风气还没有恢复淳厚。一杯酒应当暂且足以自适，最终还是应当请求退居闲散。依韵赠给提督踏量屯田的程主事。四匹公马奔驰经过丘墟，沿途记录各地民风；遇到人便询问弊政，计算着日期催促轻便的车乘。军队需要储备粮饷，百姓希望安定地营建住宅。使君如今作出安排，必须体察圣明初衷。《江湖壮游》，和李侍御尚絅的韵。手持宝剑告别乡土，想要走遍天地。登高凭眺便能作赋，凭吊古迹独自感伤。草木淹没了唐虞的郊野，苔藓荒芜了丰镐的城邑。经过游览，哪里最好？我也要到那里洗濯尘污的帽缨。送方君子大赴春官，二首。才子气概如长虹，骑着雕饰的马鞍、白色的骢马，携带书籍远赴万里之外，在五彩祥云之间献上谋略。像南山雾中的豹子般变化，像北海风中的大鹏般奋飞。我的心追随着流水，一路都与你相同。二 高高折取蟾宫中的桂枝，殷勤地拜谒圣君。谈论交往，感念知己；面对酒杯，又舍不得与同伴分别。剑浦的船在月色中摇荡，梨关的道路通入云端。回首望向庭闱之处，离别的思绪漫无边际，纷纷涌来。送李君唐英赴春官，二首。秋雨渡过江面，城中携书而上；帝京的云山横亘在前往的道路上，烟草引起离别的感情。已经在棘闱中夺魁，又选入兰省；姓名将来必定高列霄汉之上，务必珍重自己，树立美好的声誉。二 感伤别情，偏偏在离筵上更加迫切，酒也容易喝到酣醉。孤舟在雨后晴月下摇荡，一匹马驶入晴日的山岚。眷恋宫阙的心悬向北方，思念亲人的梦萦绕南方。明朝登楼倚望之处，云树之间的思念令人难以承受。送林君季厚赴春官，二首。严翁是黄阁老臣，您又继承了他的清美声誉。登月窟攀折高桂，入天庭拜谒圣君。出征的船冲破暮霭，驿站的骑马人进入秋云。将来登上青霄，希望我们再相约共同建立功勋。二 想要献上治国安民的策略，殷勤地朝见九重天子。朝阳中彩凤鸣叫，瀚海上潜龙腾起。宫中赐宴，宫花鲜艳；题名处御笔浓重。严翁在调和鼎鼐的政务稍有闲暇时，献上寿礼，启封黄色封缄。《秋夜回文》。弦管声夹杂着歌唱，座席之间竹席清幽；蝉声从几株树间传来，暮色中雁阵飞过，满天秋烟。寺僧敲击磬声，月楼上的更漏转过筹码。任凭年华在醉饮中流逝，兴致舒适便忘却忧愁。在梨关读林九牧留下的石刻。兄弟一同经过这里，在翠微间题诗；要穿过杨树叶，才向岭头归去。姓名终于联袂被擢用，山川也因之增添光彩。直到今天苔藓还没有侵蚀石刻，读完之后，思绪仍依依不舍。《枫岭》。乘车经过枫岭，迎风而行，思绪惘然。苍松间传来鹤的悲鸣，深谷里响着杜鹃的哀啼。泉水夹杂着山顶的雨声，人穿行在树梢上方的烟霭中。庭闱究竟在什么地方？只能久久望向白云的边际。《客中四时词》。花影随着太阳移动，鸟声追逐着风飘过。独居本来就寂寥，只怕美好的春光将要消逝。二 暑雨滋润着吟诗的笺纸，熏风吹拂着清丽的绿绮琴。新蝉仿佛在欺负客愁，庭院中的槐树也不停地发出声响。三 荷花凋落满池，秋菊在三条小径上开放；雨下个不停，心中满是离别的怀抱，更何况还听见寒虫的鸣叫。四 飞雪穿过稀疏的窗棂，隆冬的严寒侵袭着重重被褥。触景而生的乡思带来惆怅，令人难以成眠。《梨岭道中》十八首。古树发出怒吼，寒风吹来；险峻的山峰映着夕阳。面对景色独自伤怀，厌烦听那哀猿的啸声。二

译翠绿的山壁泻下寒泉，苍茫的树林栖息着薄雾。日暮时白云深处，竟忘了通往闽关的道路。三 枫叶飘落将残，红色松林中生出一片寒冷的碧色。世上奔波劳碌的人们，匆忙奔走，没有闲暇休息。四 深林遮蔽了夕阳，寒泉从苍翠的山壁上流下。与双亲久别离，仰望云彩思念他们，感情无穷无尽。五 山峰越高，越觉得山涧幽深；山路一转，便疑心道路已经断绝。村庄遥远，投宿也迟了，只有新月挂在松树梢头。六 地气温暖，树木还没有凋零；腊月将尽，梅花将要开放。景物无端显得奇特，为诗人的情怀增添了壮阔的装点。七 孤鹤在苍松间长鸣，哀猿对着寒月啸叫。游子久久未归，面对景色，思乡之情更加迫切。八 鸟儿通行的小道被碧苔封住，断桥被芳草淹没。险峰高耸，仿佛老虎蹲伏；古树盘曲，像蛟龙屈身。九 古寺依傍着云雾缭绕的山峰，幽静的亭子俯临鸟道。乘坐肩舆行走在高处，西风吹落了人的帽子。十 衰草环绕着深山，幽暗的泉水沿着山涧发出声响。高峻的岭路直上云霄，白云随着脚步不断延伸。十一 花儿开放，却叫不出名字；水位落下，石潭发出声响。山川争相呈现秀丽景色，吟咏之后，足以尽情清赏。十二 树木簇拥着碧绿的山，深水湍急，寒滩浅露。美好景色令人难以尽数收取，只能勉强裁剪成新诗。十三 野火明亮，荒山寒冷，树林覆盖着深涧。风景牵动了吟诗的心魂，使人忘却浮生的叹息。十四 白石上堆积着苍苔，青翠的树林间夹杂着红色的树木。抬头远望故乡的山，不知云深之处它在何方。十五 风吹来野菊的香气，霜压得山枫凋败。客居的愁思谁能使它宽解？幸好还有同袍相伴。十六 溪流转弯，木板桥倾斜；山峰回转，鸟道曲折。山泉最能令人喜爱，清越的声音仿佛冲刷着寒玉。十七 残霞横映苍山，淡烟迷蒙着远处的树木。小草依傍幽泉生长，凝结的冰像玉制的筷子。十八 花开并不因为春天来到，路面潮湿也并非由于下雨。空旷山谷中一声传来，山川仿佛学着人的话语。夏夜住宿万寿观万花园，依友人李唐英的韵作诗。夏夜里，在琳宫之中打开窗户，四面都面对清澈的池水；幽静的荷花簇拥如锦，庭院洁净，月光铺满如白玉。修长的竹子摇曳着晴日的影子，稀疏的松树响起天籁般的声音。无端的青草梦，全都在这里生发。《未轩文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未轩文集》卷九。（明）黄仲昭撰。○七言诗。送北阁林先生赴任潼川。先生本来就是儒者中的俊彦，才华卓越，人们争相羡慕。您在乡里讲说道理，教化后人，桃李纷纷栽种，几乎遍地都是。我也曾拿着经书跟随您学习，微薄的才学深深承蒙您启发蒙昧。有时在程门外冒着寒雪站立，有时在马帐中谈论春风。征召的文书忽然到来，您如冲霄的鹗鸟般奋起；我也乘着风追溯那辽阔的天空。彼此相隔云山不知几万重，彼此相思，烟草已经几度变绿。去年我赴都城参加选试，与你相逢一笑，便如春阳顿生。任命文书忽然从天阙降下，教化的铃铎又载着您前往潼川。潼川遥远，究竟在什么地方？夕阳下孤舟从水边洲渚出发，我的心追随瞿塘峡上的云，残梦萦绕在白帝城边的雨中。讲堂深沉，白昼漫长，满池芹藻飘散着清香。教化的春雨时时洒落，您的教泽所到之处都如水势浩荡。叹息我这些年来心窍闭塞，哪里忍心又同先生分别？今后的夜晚再也无法亲近您的仪表，梦魂只能长久环绕着巴山的月亮。送同年陈宗调荣归。六龙驾御帝位，安抚八方。励精图治，寻求贤俊。陈君从前就擅长辞章，仿佛倒曳文星，使它归入笔锋。轻快地驰骋于文坛，迎风射出一箭，夸说能穿透杨树。圣上的恩德如大海般浩荡，特许您穿着锦衣荣耀地回到故乡。五花骏马系着青丝缰绳，在春风中缓缓行走于岔路旁。闽山高耸，闽水绵长；这次出行使山水都增添光彩。何况慈亲还在北堂，天赐的长寿之域远未到尽头。上堂拜献紫霞般的寿酒，下堂穿着斑斓衣服嬉戏起舞。萱花与玉树交相辉映，堂中和气融融，春意无边。大丈夫的功名必须及早完成，不要让黑发鬓边生出秋霜。等待您佩玉鸣珂回到朝廷，披露肝胆报效君王。对上使治国之道达到虞舜、唐尧的境界，对下使百姓达到安宁康乐。龙章不久就会再次显扬，千秋万古流传芳名。我家的双亲都已超过七十岁，离别以来没有办法带给他们甘美的食物。您此行我不能一同翱翔，只能含泪遥望天南。千里万里，云天茫茫。送张先生进呈《实录》后回任河间，得“尊”字为韵（三山张续也是如此）。先生的学问被推为渊源，才名早已远扬。在闽藩振作文教，荣幸地沾受雨露般的恩泽；春风吹拂桃李，花朵盈满门庭。在王畿整理史籍，推究讨论经书，完成后亲自捧持，前往朝天阙。几度与您聚会，直到黄昏；满座都是笑谈，温暖如春阳。朔风吹雪，飘过边塞的城垣，乌云凝成一色，连接着河川原野。匆匆又驾车向南归去，霜草寒柳足以令人销魂。积水不能留住您，瀚海中的鲲鹏终将飞上万里云霄，最终高高奋飞。此时重新打扫京城的轩室，放声高歌，共醉于黄金酒杯。为宋仲和司训作《寿萱堂赋》。镜中的青鸾早早飞去，冰玉般的胸襟长久自我保持。黑发近年来变成白发，凤雏总是喜爱您的风采美好。想要慰劳慈亲，使她登上高寿之境，特意在堂前种下忘忧草。繁茂的花朵在晴空下灿烂，与之相对，慈亲心中春意浩荡。一只雏凤在朝阳中振作文采，刚刚沐浴天恩，从蓬岛而出。穿着锦衣特意访问乡园道路，献上寿礼，倾倒紫霞般的美酒和玛瑙杯。每日都在花前申诉颂祷，愿长久陪伴慈亲，使她不至于衰老枯槁。愿她的长寿直到与天地同样长久。送余先生任淮府教授。我家严君任县令时，先生载道而来，作为老师；两人的气味志趣相投，立即结为知己，情怀直如管仲、鲍叔牙。我那时也侍奉在严君身旁，在泰山北斗般的光辉中认识先生的容貌；满怀情意如阳春充塞，接近您就像进入芝兰之室。严君解下官印赋闲归去，先生也跟随他到王门拖曳衣裾；在河梁上马首东西相向而别，不知多少次江上丹枫已经稀疏。近年来我做了金銮殿的宾客，幸而在朝廷遇到先生，拿出衣物相典当，共同谈论十年前的旧事，放声高歌，醉中对着月亮吸饮清酒。月圆月缺本来就难以长久，人生也遗憾常有参商般的分离。明天又要在河桥向您告别，离愁随着烟波延伸得无边无际。您在官府闲暇时会同宾客僚属宴饮山水，我遥想您会遍题江云渭树；如果彼此思念，趁春风正好，便托归雁捎来书信。送耒阳谢文善知无为州（与我同年，谢文祥的兄长；他的父亲也曾任该州知州）。您的父亲从前任无为太守，千里之内弦歌之声沸腾于清昼。他骑着箕星离世至今已有几个秋天？甘棠树繁茂如旧，仍然遮蔽道路。振振有才的公子，是人中的麒麟。您早年承继家业，攀附龙鳞，蒙受天上的新雨露；如今又持符节治理无为百姓，东风吹来，京城门外的树木遍染绿色。您骑着五马带走春色，郡人已经知道使君贤能。您还像令尊一样有美好的风度；从前胡威父子都以清廉著称，一时之间父子俱享荣光。希望您努力追随美好的足迹，不要丢掉令尊从前的政绩声名。送思承林贰守赴任淮安。

译从前您曾乘着南溟的大鲲，鞭打雷电，冲登天门，持符节离去，担任冀州牧。春风中弦歌诵读声充满千家万户，九年功业完成，再次入朝觐见；承受皇恩，又辅佐淮阳的政务。锋利的器具正应当用来处理错综的关节，骅骝良马暂且在宽阔大道上驰骋。都门外举行祖饯，华美宴席铺陈开来；熏风满座，荷花飘香。酒将尽时一笑拂衣而去，龙泉宝剑闪耀着逼人的寒光。去年我经过淮阳道，四面望去平坦田野尽是令人伤感的秋草。希望把丹府中的一团春意，化作甘霖，散落下去，使枯槁重新振作。送同年翁宗海归省。三月里，凤城的春色正好观赏。您踏遍长安道路上的花朵，而白发慈亲已经老在北堂。夜夜在天涯，梦飞到九重天，终于获准回到故乡。一叶船帆随南飞的大雁飞翔，舞袖翩跹，仿佛锦云环绕。寿酒光彩潋滟，如丹霞映照；用板舆迎接奉养老亲，私心终于安稳。回去后还要位列仙班般的朝廷行列，联袂如玉笋般挺立，尽情吐露胸中的五色文采，献入蓬莱，以补缀龙袍。送和尚石庵归饶州。上人本来就是云水般游方的僧人，带着一瓶一锡杖，时而向西时而向东，参禅游遍京城各寺。忽然想起故乡天外的山峰，满天空的清凉露水洗去了残余的暑气。清晨乘木杯船从长河洲出发，苹蓼间的风吹醒禅心，梧桐上的雨惊醒残存的诗梦。一夜之间苍松仿佛倒卧在故山，丛林中的法侣应当知道我回来了。遥想山中的旧日猿鹤，已经迎出苍松关来相迎。送三山姚志学赴任临川县知县，得“美”字。禁宫的钟声催尽了漏水，铜龙漏壶中的水将尽，残月如蟾蜍半坠，乌鸦声已经响起。有位客人承受皇恩走出帝城，紫陌上东风吹来，骏马騄駬嘶鸣。锦绣筵席设在百花之前为他祖饯，金樽中的绿酒香气浮动如蚁。酒意将尽便上马，不能再留，目送他的身影如双鳬消失在碧云之间。到任之日请奏《阳春》，让弦歌之声环绕百里。桑麻之地处处笼罩着晴日云气，桃李满城，簇拥着芳香锦绮。汝川的水有千尺深，我知道您的恩惠也正像这样深厚。他年青史记载循良之政，中牟的善政难道能独占美名吗？雪后在西郊即兴所作。黑云一望无际，连接着平坦的原野；朔风所到之处，飘落着滕六降下的雪。仿佛应是天上有神工巧匠，挥刀碎剪昆山之玉。早晨旭日当空，天地万物都映着红光，玲珑灿烂。骑马到西郊纵目吟咏，仿佛进入了琼瑶般的世界。道路东边高门宅第连云而起，金帐围着春意，斟饮绿色蚁酒。道路西边也有豪华人家，龙笛凤笙的喧声震耳。幽居之人独爱寻访梅花，在花下敲冰取水煮茶。清白自有无穷风味，豪门富贵纷纷，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内阁试作《新秋诗》。梧桐飘落一片叶子，银床旁塞外的大雁又追逐南云飞翔。祝融催促车驾，收起炎热的光芒；白帝手持节令，开始运行清秋。北斗的斗柄回转，指向西方，天地四方渐生微凉。寒暑推移，岁月如羽箭般飞快，反而惊觉自己的事业竟没有一寸长进。近年来幸而有机会遇到虞、唐盛世，得以厕身青霄鹓鹭之列。每天的俸禄由太仓供给，皇恩应当与苍天一样无边。赤手还没有攀上苍穹，却想拿云彩细细补缀帝王的龙袍。何况双亲老在北堂，西风吹来，华发又添新霜。早晚想奉养他们，却没有办法，只能仰望苍天，看见的只是茫茫云色。乌鸟反哺的私情萦绕故乡，奋身想回去，却被山川阻隔，没有桥梁。忠与孝都还没有偿尽，感叹时世、抚对景物，内心彷徨。人不是金石，哪里能够长存，终究要同草木一起凋零。只有此心始终不忘，才可以流芳千载。逢到秋天，又何必使内心忧愁呢？题《冯医士药园幽趣卷》，依陆修撰鼎仪先生的韵作和诗。几亩幽居深深又深深，曲折的一条小径通入云林。特意在青山脚下开辟药园，远远引来碧涧的水。市场离得很远，听不到俗客车马来访；心境闲适，哪里还会梦见朝廷簪笏。篱边带着雨意，早晨移栽菊花；田垄上仿佛锄开云气，傍晚种下黄芩。旧日栽下的杏林多已结子，新培植的橘树渐渐成荫。清香环绕屋舍，微风吹动翠色，影子翻上台阶；雨后明月照临，药园的功效仿佛能够挽回造化。小小的药剂也足以止息呻吟，只要使枯槁之人转回阳春，哪里肯受寻常世俗利益的侵扰。医治国家并不逊于秦缓的医术，救济时世也合于葛洪的心愿。笑我世俗之病几乎已经成癖，想借这仙境洗涤胸襟。早朝。百官早晨趋入紫禁城中，穿戴衣冠，能够踏上仙人般的踪迹，是何等幸运！鸡人刚刚唱报，沉残的漏声将尽；凤阙将要开启，曙钟已经震动。天子的仪仗进入时，云气拥抱道路；彩虹般的旌旗经过处，松上露珠纷纷零落。明月照着太液池，池水仿佛由金铸成；鲜花开满蓬莱，锦绣堆成山峰。韶乐奏满九成，仪仗中彩凤显现；五色云车驾着飞龙。台阶前红色的影子随着宫扇展开，殿上清明的光辉映出圣容。鹓鹭般的两班大臣如群星拱卫北极；万国使者梯航而来，如百川朝宗。霞光凝聚在彩绘楼阁，晴光灿烂；柳枝拂过雕花栏杆，翠色浓郁。群星排列在泰阶，灿灿发光；春意生于黼座，气象和雍。儒臣退朝后，才回到官署；又被催促撰写辞章，进入九重宫禁。内阁试作《禁中闻莺》。铜龙漏壶中的水将尽，残月明亮，花间雾气蒙蒙，碧天已晓。宫莺从梦中惊醒，一声钟响，无限清越的声音听也听不尽。莺鸟起初在上林苑东边婉转鸣叫，不久又飞过长乐宫，仿佛知道九重宫禁的春色美好，来来往往，长久留恋禁城之中。几声从远处蓬莱树间传来，缥缈如隔着烟雾传来的鸾笙；几声在近处环绕掖垣花木，参差如仙家玉笛。忽然声音升上天门，晴日之下远近相和，连续不断，变化中含有宫、征等音，铿锵仿佛奏起《韶钧曲》。难道没有燕雀在春林中鸣叫吗？只是繁杂的啾啾声难以听赏；也有鹧鸪在暮雨中啼叫，凄凄切切，唤起苦涩的乡愁。哪里比得上莺在五彩祥云间婉转，侧耳倾听，仿佛全都使春风现出喜色。我在金銮署中列班值日，也听到这清歌般的奇趣。送春。惆怅春神东君又要回去了，从此我的胸襟还为谁敞开？懒得去南浦踏芳草，只倚着东边栏杆观看古槐。柳树外已经没有黄莺婉转，帘子前只有燕子徘徊。残花狼藉，随风飘去；暗绿的枝叶零乱，随着雨水而来。罗绮的香气消散在深院，笙歌的梦在旧楼台上断绝。游蜂含恨环绕幽树，飘落的柳絮带着愁意点在碧苔上。风景已经知道留不住，无奈漏声苦苦催促。等到年末寒意尽去，依旧会有阳和之气遍布九州。赐扇。宫扇早朝时颁发出来，金阙传下诏令，将扇赐给群臣，用来扫除炎热，分赐到紫禁之中。扇面像由五彩祥云裁成，又像青天中的半轮明月；轻轻摇动烈日，清爽的浩气便生出。天香袅袅浮动在衣襟之间，愿能使财物丰足、消解暑愠；我平生的志向，是辅助熏风进入舜帝的琴瑟。赐粽。凤城在端午佳节遇上天中之日，皇帝清晨驾临蓬莱宫。光禄寺传达宣命，颁赐角黍，朝廷大臣都沐浴在天恩之中。内官捧着它们来到龙墀，翠云般的盘案上剥开粽叶，露出金黄灿烂的粽子，天厨制作的美味果然非同寻常。香气氤氲，满地飘散着香风，却使我想起天涯一方的故园，没有机会奉给双亲品尝。停止赐酒。（旧例：从十月初一开始，每天赐酒给庶吉士，到四月最后一天停止，每年以此为常。） 圣皇体察上天而施行各种政务，饮酒也要顺应时令。词林中天气严寒时，每日赐下黄封酒以驱寒；到了盛夏烈日炎炎之时，饮酒也应当懂得节制。因此特地下诏，命光禄官和天厨暂时停止颁赐芳醇，并不是像楚王怠慢贤者那样，不为穆生设置醴酒。

译题王孟端画竹。九龙山人一生的品格奇特高逸，襟怀与竹子相同。他兴致来时为竹子写出真实意态，笔端飒飒，仿佛生出凉风。一枝高高拂过青霄云雾，像葛陂的神物化龙而去；一枝低低扫过白石上的青苔，像缑山仙子乘鸾而来。疏朗的竹影朦胧，远望仍是一片碧色，很像潇湘秋月之夜；近看翠色葱茏而深，又像淇园春雨初晴。昔日的李衎如今在哪里？他的遗迹流传千载，格外令人珍重。山人挥洒笔墨更加神妙，即使李衎看见，也会惊叹。我家闽山的竹林幽深，离开那里以来未能再见，心中悠悠。今天展开画卷观看风景，分明就是一幅闽山秋景。观看斗雀。玉署深沉，春日白昼寂静。美木遍满庭院，烟霭中的翠色渐渐昏暗。黄雀应当知道这里地势幽静，呼朋引伴，纷纷结成阵势。万物虽说各有自己的营生，你们的形体极其微小，实在很容易满足。为什么心中也有不平呢？抬头鼓翅，愤怒地争斗。两只雄雀互相对峙，谁也不肯相让，失去优势后一起跌落在空庭上。战斗声在叶底纷乱啁啾，落下的羽毛在风前飘荡。顷刻间惊散，各自飞向东西，怒气似乎仍横在胸中。可叹你们本来气类相同，为什么转眼之间就不能相容？唉！世人争逐利益也正是这样，何必对着风深深叹息你们呢？寄诗祝寿母舅郑梅所先生及妗李氏七十寿，得“齿”字。南湖延续着庆福的源流，一脉水势曲折绵延，乌石山前秀美的灵气汇聚。华美的厅堂高高耸立，直上云端；堂中有一对眉毛齐白、鹤发童颜的仙人，像紫凤青鸾相对并立。经历太平盛世七十年，双眼碧明如秋水；梅花灿烂，到了晚年才更加妍丽，慈竹葱茏，经过寒冬更显美好。我过去滞留故国时，常常在堂前拜见二位的容止。您们撤去蔽塞、启发愚昧，对我的爱护深过寻常亲分，虽我是外甥，恩情却如儿子。近年来幸而遇到圣明之世，得以列班在五彩祥云之间。回首闽南，天色茫茫，无法献寿斟上绿蚁酒，只好题诗远寄，借归南的仙鹤代替芳筵祝愿长寿。我家双亲也已七十多岁，离别以来久未能奉养。幸喜城东有数亩房舍，门墙相距很近，连同乡里故亲也相邻，约定早晚相聚，以慰离愁，在长寿之境中尽情享受余年。题林纯礼户部山水图三首。石室熏风。赤日炙烤长空，正是六月；石室寺院最为清幽绝胜。熏风从山岩曲折处习习吹来，清爽之气萧萧充满林木深处。林君本是人中仙，寻幽访胜，惯常醉卧在熏风之前。如今列身鹓鹭朝班已经多少年，回首旧日游踪，心中悬念不已。半幅生绢画出幽静景致，吟咏之间仍觉得凉意生起。绶溪秋月。记得从前曾一同乘烟艇泛游，特意来访绶溪美好的秋夜景色。皓月含着秋意如明镜，一轮月光映照晴朗水波，万顷湖面荡漾着金色光彩。如今像浮萍断梗般漂泊，苦于世事无常，又从仕途云路一同翱翔。眼前的皓月虽然依旧，奈何山川已经不是故乡。他日若在青霄中完成济世之业，还要逆流而上，共同吟咏眺望这流光。玉湖霁雪。天孙夜里剪下银河之水，撒作琪花，铺满林间草木。万顷平湖明如月色，老龙在澄澈的潭水中惊舞。我从前曾在长满苍苔的矶石上钓雪，饱吸清气，回去滋养吟诗的胸襟。瘦弱的马匹送别以来究竟成了什么事？只觉得尘土已经染黑了人的衣裳。什么时候能驾一叶扁舟划过晴雪，在湖心洗净我的胸襟？为地官陈景厚作《寿庆堂赋》。翠壶山高凌碧空，一条山脉向东延伸，如游龙蜿蜒，数里之间连接着鳌峰。峰前佳气长久郁积葱茏，陈家远从莆城东边来到这里建造厅堂，铲除蒿草。堂中有一位精神矍铄、黄眉碧眼的老人，双眼光亮。继承家业，幸有贤能的阿戎，接续鹓鹭朝班，早朝面对皇帝；紫诰从九重宫阙降下推恩，锦衣的光彩映照着红润的醉颜。您家过去号称儒学宗师，一门累世德行，谁能与之相比？正献公当年辅佐君王，忠贞不二，鼎彝上刻遍了他的功勋；文贞公德行深厚而谦冲，当时学者都受他的陶冶；钝斋公清静隐居山林，像孤云独鹤飞向长空；忠肃公生逢宋朝国运终结，舍身就义，真正从容；瓒公也追随他的足迹，至今在清明的史册中一同显耀。浮世纷纷，人们昧于所当遵从之道，遗留给后人的谋划只想求得金玉财富。园中花朵早晚盛开得纤丽，秋风一吹回首，便只剩空荡的花丛。哪里比得上您家庆福之泽汇聚，累代不断承受隆盛的恩光？愿您努力抒发赤诚之心，大施霖雨，救济困顿衰病之人。不坠先人的立身风范，也使这种庆福长久无穷。为高都宪的父母祝寿七十。贵溪的山高凌紫空，有一对彩凤居住山中。它们呼吸三气，吞食精华美味；翱翔千仞高空，超脱尘世污浊。任凭沧海变成丘墟，雄凤鸣叫、雌凤应和，长久安乐。孕育秀美，还生下祥瑞的后代，九苞羽毛文彩斑斓，像春花铺展。朝阳下的碧梧桐有千万株，春风满地，树荫疏朗。凤雏高飞，栖息在碧梧上；长鸣之声喜听，如同与笙竽谐和。愿美好的声音始终不变，召回四海，使天下如唐虞之世。两只凤凰的心情应当更加欢愉，长寿也应与天地同在。为章丘教谕方君子大作《一乐堂赋》。乌山一脉青翠如龙，山前郁郁葱葱，佳气汇聚。方家有一座厅堂高立中央，堂中的欢乐应当无穷无尽。两位白发老人庄肃而和乐，年过七十，面色仍像儿童。膝下诸子笃厚友爱、恭敬和睦，埙箎交替吹奏，声声喧传春风。灵椿和萱草长久青葱，荆花棣萼尤其纤丽。这种欢乐自古少见，您家得到这样的幸福，谁能相比？何况还有两位眉毛最白的阿戎，文章五彩斑斓，号称人中俊杰。长兄已经凌驾层空，仲兄的气势也能吞吐长虹。不久便会承受龙章褒封，这座厅堂的欢乐应当更加隆盛。为赣州太守李琎的母亲祝八十寿。陇西阿■〈弥上女下〉女，具有杰出的母仪，妇道也都超凡绝伦。她用和丸的方法教子，儿子早年便得到任用；后来身居五马太守之位，治理一城，威严如冰雪。行善本来就会由上天降下祥瑞，如今年届八十，身体仍然康健。霞帔珠冠，尽享厚重恩宠；子孙如芝兰玉树，争相增辉。朱门悬彩庆寿，正值今夜；黄菊飘香之中，设下瑶席。和着云气的石髓甘甜如饴，凝聚露水的蟠桃红如太阳。赣江之水滔滔流淌，赣州百姓想把它酿成春酒。年年在萱堂上斟酒献寿，用来祝愿寿比南山。愿太守与母亲团聚，共同白头，长久做赣州百姓慈爱的母亲。为周翠渠题《雪竹图》。翠壶山南面多有绿竹，一株株昂然直冲云霄，美丽如玉。长风吹来，积雪压在枝头，竹子的节操反而更加坚贞，丝毫不弯曲。西川方伯周翠渠，胸襟不受一点尘污，节操如美玉，清白如白雪，四海之内都称他为伟丈夫。优秀画工把这一景象画入图中，殷勤地拿来相赠，究竟是为什么呢？雪能够呈现祥瑞，预示丰收；竹子可以制成笙箫之类的竹管，协调风雅之乐。圣皇出而治理天下，谋求雍熙盛世；如今风俗尚未恢复淳厚，百姓又苦于饥饿。有道德的大丈夫应当救济时世，不要辜负平生如玉如雪的品格。为林君叔孟祝八十寿。

译您没看见束广微在旱年祈雨，救济百姓饥荒，百姓便祝愿他长寿无穷吗？您没看见窦禹钧一生积阴德，通达神明，五个儿子都显贵，自己也身体安宁吗？我敬爱林家东谷翁，想来他的德行与这两位没有不同。他替军队输送税粮，宽免囚徒的拘系；替百姓输送粮食，治愈疲弱衰病的人。朝廷命服已经表彰他的义行，八十岁又恰逢时世太平。儿孙们穿着老莱子的彩衣嬉戏，宾朋共同祝愿他如庄椿般长寿。向来积善必多流传庆福，始终守持一种德行，不求其他。德行日益更新，寿命日益长久，还要看着孙子们考取高科。为崇安司训屠景作《山海奇观》。（屠景因刘提学委任，署理平海卫学。） 武夷山是上天开辟的，三十六峰丹青相间、灿然夺目；其中有精舍祭祀朱紫阳，千古以来的斯文都依赖它来昭明。东海是龙的宫殿，吞吐日月，涵容长空；海滨的佳气忽然融结，千年之后仍有邹鲁之地的儒风。屠君仪表堂堂，是东浙的俊彦，早年凭一经获得乡试荐举，屈居乙榜，出任崇安教官，剑气不时化作虹光显现。近年来您奉檄经过我的莆地，平海武学正需要教师楷模；您的清操何曾计较修脯，雅志只是谈论诗书。武夷山正在崇安境内，千古奇观您已经熟知；对高山仰止，长久不忘增进德业的功夫，岂能让它停息？平海城临近东海，洪涛细浪都能形成文章；君子的文章若能如此，司马子长又哪里值得一提？从山中观察形势，德业应当增进；从海上观察法则，文章尤其兴盛。明年春天献上三策，向天子陈述治国之道，必如疾雷一声，使天下震动。送方介卿回南京。乌石山前是旧日的名门望族，近年来的喜事尤其奇绝。春日看花，身影联翩；朝廷屡次颁赐诰命，宠遇接连不断。宪府中的兄长偶然回家，礼部的弟弟也乘星槎归来。双亲鬓发还没有全白，两个儿子都已佩着银带、身有荣耀。寿诞之日春风吹开瑶席，群仙般的宾客纷纷来献寿。安期生的火枣大如瓜，王母的蟠桃红如太阳。太平之日舒缓而长久，双亲的寿命应当无边；仕途显扬还远未到尽头，华堂中的福祉更难以估量。把孝道移作忠诚，这是明白的训诫；寻常早晚省视双亲，还不值得一提。愿您充分抒发忠诚，继承皋陶、夔的事业，使我们的君王达到超过尧舜的功业。前些日子兄长赴岭南，霜威之下已经显出摧折奸贪的声势；今天弟弟回到兰省，明堂不久便要任用栋梁。送别筵席酒尽，青山已暮，一片愁心系着离去和留下。将来白门的秋夜，面对皓月，梦魂还会萦绕乌山的树木。题魏宪长山水四首。春景。昨夜天地间吹起东风，春意进入林峦，青紫色彩绚丽。眼前风物如此美好，世间哪里还有可以相比的地方？起初疑心是皇都二月时节，花街柳巷交相掩映。使君从金銮殿退值，独自骑着青骢马巡行春日郊野。又疑是五羊城下的道路，海色山光混杂着烟树。使君按节巡视民情，乘星轺时常停驻在棠树荫下。又疑山水像钱塘，雨后处处可见百姓耕作种桑。使君分巡宪职，体恤百姓的隐忧，使阴冷山崖和寒谷重新得到春阳。又疑风光像南浦，滕王高阁临着江边洲渚。使君持掌宪法，豺虎般的恶人隐藏，千里湖山之间百姓安居。此图虽然只有咫尺大小，俯仰之间的意态却应当无穷。我惭愧没有五彩笔，只好为您略记曾经游览的踪迹。夏景。青山万重，高大巍峨；流水几道，曲折回绕。清晨村落田野上烟霭散开，熏风吹来，楼阁的帘栊打开。漳南自古号称形胜之地，家家崇尚诗书，人人讲究礼义；海滨邹鲁的名声至今仍在。图中的风景，莫非就是这里？旧日人家的门巷深深又深深，千百株古木青翠森然。赤日运行长空，完全没有炎暑；绿色云气铺满大地，聚成清凉树荫。使君也是漳州名门之后，林木间隐约可见华屋。牙签插满书架，光彩斑斓；弦歌诵读通宵达旦，声音时断时续。学业有成后远赴天关，亲手叩开宫门献上美玉般的文章；在朝廷内外激扬风纪，姓名已经列入金瓯。旱年还期盼您施降甘霖，回首故山却仍未能归去。他日功成之后作昼日游览，山川一定会因您而增添秀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万里〕 秋景。从前我早早辞别红尘的羁绊，在青山上砍茅草建屋。青山高傲不平，仿佛傲视世人；我的心意也不肯向山退让。太阳升起，群峰上的雾露尚未散尽，俯仰之间天地仿佛一只冰壶。翠竹和丹枫排列如画，清泉与清风声如笙竽。书架上有诗书，酒樽中有美酒，尽把胸中的旧日尘垢洗净。升沉荣辱哪里值得我忧虑，耳目肺肠全都属于我自己。近年来失策辞别故乡，应召万里来到朝廷朝见圣明。圣恩特意授予我西江节制之职，要我使士人风俗重新归于淳厚。奔驰劳碌，发誓竭尽驽马般的力量；世路多有忧患，艰难实在难以测度。半生心事终于沉没幽暗，胸臆中依旧满是尘埃。昨夜梦飞到故乡山角，看见山，反而觉得内心惭愧。寄语移文先生，不必急着写《移文》拒客；琴书相伴，不久我终将归返山林。冬景。顽云横亘原野，天地同是一色。朔风驱赶着霰粒，声音瑟瑟。不一会儿散作六瓣雪花飞舞，天外群峰的山头全都变白。入夜后郊原积雪渐渐铺平，江边树木仿佛幻化成美玉树林。山中人酒醉初醒，却疑心天地间明亮的是秋日蟾光。我家在炎热的南方，少有下雪；在官舍中忽然看见这场雪，豪兴顿时大发。偶因公事走到郊外，纵目欣赏湖山奇景。城东绮阁中诸位王孙娇歌高唱，声音仿佛冲遏长空云气；城西高门豪族，流霞美酒斟满黄金酒樽。宪台使君偏偏耐得严寒，亲自敲碎清冰煮春茶。锦衣珍馔并非不能享用，只是想到百姓有饥寒，心中不忍。殷勤起身去访溪边梅花，天地间的春信何时才回来？想要挽回阳和之气，使它遍布天下，让所有受寒之士都展开笑颜。送道录司玄义堵崇德回京。黄金台下有位神仙般的客人，精神如秋水，品格如美玉；气概凌驾星斗，诗思豪迈，光芒直射蛟龙魑魅。宝剑闪着碧色锋芒。一朝奉命，拜别宫门，带着香函万里来到南闽。口头宣达天子之语，以答谢神灵的赐福；亲手打开玉笈，修明禋祀。礼成之后告诉我将回朝而去，仙鹤般的车驾翩然，挽留也留不住。今天举杯高歌送别，明日关山相隔，只能望见云树。题《东坡游赤壁图》。

译是谁削成层层山崖，像墙壁一样直立？万仞高峰嶙峋险峻，倚天而立，赤色山体亭亭雄踞大江之滨，气势仿佛要与江流抗衡。向东连接夏口，向西连接武昌，控制荆地而通引蜀地，形势绵延长远。英雄割据如今究竟在哪里？只有山川千古依旧苍苍。东坡老仙是玉堂中的客人，文章气节称为人杰；才华太大，反而难为世俗所容。万里之外的黄冈竟成了贬谪之地，梧桐落下一叶，惊觉早秋已经到来。清静夜里约客同游，匏尊中酒波光潋滟，吸纳着明月；小舟荡漾，漂浮在江心。白露横在江面，夜将过半，万顷江面浮光散乱。孤臣片刻也不忘君王，感慨长歌，仰望霄汉。洞箫一曲依着歌声吹起，如哭如诉，令人难以忍听。幽深山谷中的潜蛟惊起舞动，孤舟上的寡妇悲伤落泪。达人的胸襟广大，怎会把外物得失放在心上？蝇头蜗角般的琐事全不在意，山月江风都足以自得。胸中的郁结仍未平息，洗杯再斟美酒，陶冶幽情。酒尽之后，舟中人互相枕着睡下，旭日将从东方升起。高兴向来浩瀚无边，此心一直与江山相契。风清月白时想要重来，这次游览难道已经耗尽平生心意吗？十月十五日正是约定的时节，旧日游伴仍然相约。床头的斗酒藏了很久，又撒网捕得肥美江鱼。带着酒、携着鱼泛舟于空阔的碧江上，江山景物的变化应当难以尽识。水落之后石头显露，江水发出声响；断岸茫茫，高达几千尺。提起衣裳长啸，披着蓬乱草木，尽力搜寻也不怕攀登如虬龙般的险峰。向上攀到鹘鸟栖息的危险巢穴，向下俯视冯夷居住的幽深水宫。疲倦时仍登上小舟离去，放开船桨在江心随意停泊。翩然有一只孤鹤横过江面而来，化作梦中神仙的言语。坡仙离去至今多少年了？《前赤壁赋》《后赤壁赋》两篇文章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当时权奸肆意排斥攻击他，视之不过如腐鼠，谁还怜惜他？我从前在长沙任贬官时，满心想经过这里访求遗迹。典当衣服买酒祭奠英灵，一吐胸中郁结，使心胸豁然。圣恩浩荡，很快赐我还朝，却未能实现亲览这奇观的愿望。今天展开画图，遥遥生出遐想；楚地长空万里，云气漫漫。为族叔祖方轩先生作《东黄四景》。文笔钟灵。（可与家族所称的状元公坊前石幢相参看；我家宗族的文献才华都在这里汇聚灵气。） 石幢亭亭而立，像苍玉，高达数寻；远远倚靠西山的碧色，宛如一座大笔架。山湾的壮观景象，莆城自古就闻名；我家族人聚居在石幢以东，豪杰不断涌现，号称儒学宗族。人们都说这座石幢就是文笔，千年的秀美灵气在此汇聚；风景至今仍然如此，孕育秀气、聚集灵气还远未停止。后世子孙要努力继承书香，不要让前贤独占美名。印池流泽。（《涅槃经》说：“前埭一条龙，东黄三印斗。”大概东黄古时有三个池塘，称为印斗池。） 乌山一脉，曲折而绵长。我家宗族世代居住在山南。流水回环，从山下流到门前，汇入三个池塘。池塘一个个方正而小。从前有位神僧称它们为印斗池，知道稼翁当年将考取大魁，说这里聚集灵气实在不是偶然。祖宗积累的福庆，流传得确实深厚；这种恩泽也应同池水一样无穷。一支族脉如今分居东海，正在以诗书振兴前人的风范。品树成阴。（《涅槃经》说：“品树成阴，日子孙千万亿。”我家宗族过去有豫章树三株，到宋朝末年子孙果然很多。） 我家迁居莆地已经年代久远，旧日栽下的品树参天而青翠；何况先人多多积德，正与这树一同繁茂。庆福流传到子孙，使宗族昌盛炽烈，正好赶上品树成荫之时。由此知道树是德行的象征，神僧特别看出了苍天的意思。世运推移，树已经成为薪柴，但祖宗的德泽应当长存；一种德行相承而不衰替，将会看到子孙重新振作兴盛。稼村聚族。（我族状元公号知稼翁，乡人因此称他所居之处为稼村。） 从前我族的知稼翁，文章和气节都称得上人中豪杰。在稼村择地营建住宅已有三百年，参天大树青翠葱茏。巍峨的先祠屹立中央，子孙列屋而居，彼此成为邻里。年年以苹蘩奉祀祖先，家家点灯研习经史。方轩先生是族中贤良，白发之年隐居在东海之旁。他殷勤绘图记载先人的遗迹，愿后世子孙百代都不要忘记。为同年潘提学应昌祝寿。（号留鹤，是亚参应升的兄长；他所居厅堂匾额题为“荆花荣寿”。） 留鹤先生才华出众，尚未老便悬车归返故国。兴致来时作草书，追踪锺繇、王羲之；醉后写新诗，超过元稹、白居易。何况堂前春意绵长，紫荆花灼灼盛开。天恩浩荡，还没有终止；寿域广大，也没有边际。夏季末尧蓂生出七片叶子，先生年岁已经满六十。常常疑心宿酒使脸色更加红润，不让新霜般的白发染上黑发。年年这一天开设寿筵，满堂歌鼓喧闹如雷。门外宾朋穿着珠履聚集，膝前孙子们举起金罍。季方久客薇垣，远望故乡山色，只见海天碧蓝。幸而借着嵩山祝寿来到京华，得以实现白日出游，倾诉胸中情怀。天台山高凌九天，临海之水容纳百川；开辟山地种高粱、以海水酿酒，正希望山水都能同样长寿。为刘方伯作《题画鱼五首》。二月里澄澈江水春意浩荡，游鱼共同追逐桃花浪。其中锦鲤尤其不同寻常，昂首奋力，想要飞上青霄。看它的头角就知道即将发生变化，化作雷电，游入紫清之境。卷起沧海千万顷，又化作霖雨使苍生得到苏息。只是可笑那数千尺长的长鲸，横行海上吞食船只，又有什么益处呢？神奇的鱼在清江岸边嬉戏，三十六片鱼鳞都清清楚楚可以数出。风云尚未际会，暂且自在游荡，连小小的泥鳅黄鳝也与它同伍。一旦变化升入天池，凡俗的介虫细鳞哪里敢窥视？大丈夫尚未遇到机缘时也是如此，纷纷的浅薄世俗之人不要欺凌他。东风吹来，春意充满平湖；游鱼成群依傍菰蒲。一条鱼悠然从深藻中游出，细鳞大口，形状像鲈鱼。在江心撒网，能捕到鱼吗？何况酒樽中还有新酿的碧酒！我想唤起东坡翁，共同驾一叶扁舟游过赤壁。圣主的恩波遍及八方，群鱼也都得到深厚的仁泽。有的鱼依傍蒲草，身体如玉；有的鱼嬉戏水藻，鳞片如金。刚在芳洲跃过水浪，又沿着水流游入深渊。由此知道至理也是如此，随着事情和时势变化，并没有固定的处所。从前我曾登记名籍在金銮署，天天在太液池边来往；苍色鱼鳞隔着水藻嬉弄晴光，紫蟹攀着荷叶吸饮朝露。仙凡相隔，已经过去多少秋天；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象，心中悠悠。今天展开画图欣赏幽美景致，竟疑心又游到了池边。在壶山惜别，送郑惟廉回常山。

译壶山积聚的雨，早晨才停。秋风吹动红色枫叶。感慨时世，面对景物，已经足以令人惊心，何况又听行人诉说离别？去年您来到壶山北面，深入钩探六经义理。骇浪奔腾，翻动学海；鲜花绚烂，成为词林中的翘楚。今天在旗亭折取杨柳相赠，龙泉剑气如虹，直射牛斗。您在程门中立，学道已经南传；如今的阿蒙，才学也不再是吴下旧时模样。您的世父曾是乌台英杰，德威长久覆盖闽南城邑。他骑箕星升天至今多少年，闾巷百姓仍然知道他的名声。您回去后重新淬炼吴刚之斧，来年携带它登上广寒宫。斫取桂树最高的枝条，发扬烈烈声名，继承前人的事业。为莆郡司训、松江人宋黻作《半松》。苍松像龙，从幽深山谷中长出；全身还未显露，只露出头角。天生是栋梁大材，却没有得到充分任用，一半在云霄，一半仍处林壑。浮世难得遇到匠石前来发现，徒然留下满地清凉树荫。明堂需要许多栋梁，却不在岁暮时来任用。松啊松啊，又能拿你怎么办呢？为宁方伯元善作《题苍鸲鹆》。东风吹来，柳枝染绿摇曳，烟霭和日光轻柔得像丝。幽鸟飞来，立在枝头，金色眼睛、苍色羽毛，姿态奇特。它天性聪慧，还能学人说话；花外不时传来几声美妙鸣叫，仿佛要奏给蓬莱宫听。雕笼中的鹦鹉，不要嫉妒它。送林文华先生校阅文章后回瑞州。当年我列身金銮署，先生承载着大道向西江而去；仪范相隔在庐山云外，我的梦魂长久萦绕筠州树木。今年我客居南都城，先生奉命主持文衡；五更时文星向奎宿聚集，您的鉴识文章之才清明如冰。人生聚散如风前落叶，昨天才相逢，今天又要分别。离筵上不妨尽情醉饮芳酒，后夜相望，只有一轮明月。题《寿星图》为胡挥使六十寿。弧南有星，光芒明亮，普照八方。它开启寿命之城，降下神灵，孕育秀气，变化为人间的杰出人物。壮年时经历风云，手持三尺宝剑，曾扫除欃枪，建立奇功。如今拂衣一笑，归隐泉石之间；以绿酒黄花供养闲适生活。转眼流光已经使人满六十岁，双眼清澈如童子，明亮如漆。今夕悬挂蓬矢桑弧，华美寿筵献上祝福，群仙聚集在瑶池。蟠桃红如太阳，蓬岛琼浆和着露水碧绿。玉皇案上的长生名册，特意准许把您的姓名增列其中。尽情吸食天地精华，长久呼吸日月英华。南山之寿哪里能与之相比，简直要与天地同样无穷无尽。题《七贤度关图》。黑云横亘原野，天将下雪；寒气逼人，风声猎猎。关门旁冻僵的雀鸟栖息着不敢飞，关树寒冷的枝梢僵直得仿佛要折断。七位贤人经过这里，将要到哪里去呢？他们不怕山川遥远，长途奔驰；跛驴孤单瘦弱，四蹄没有力气。僮仆拘谨局促，心中又苦于饥饿。圣贤出仕或退处，是我的道义；道义若不能施行，甘愿被弃置不用。把方形削成圆形，哪里是我所能做的？委屈一尺而求伸长一寻，也不是我的本心。于是飘然拂袖辞别朝班，采摘芝草，笑着指向云中的山。谋生哪里需要计较田园太少？放声高歌，姑且庆幸天地宽广。画史忧虑时世，见识深远，作这幅图哪里只是供人奇玩？愿您把它献入蓬莱宫，长久成为君王的借鉴。为林时润作《双喜白头图》。东风吹绿了棠树枝头，一对白头鸟并立其上，毛羽奇美。喜鹊也知道春日消息美好，双双飞到树下，鸣叫着相互依偎。您家高堂中喜气很多，白头二老容颜润泽。多情的画史特意画下幽鸟，寄托深厚心意。爱亲本来根植于最深的真情，即使欢喜百年，也仍然要恭敬谨慎。等到白发变黑，黑发又变白，才算安慰孝子平生的心愿。承蒙林见素给我看他和曾司直《九日无菊诗》的和作，依原韵作答。江南菊花开放得太迟，实在令人苦恼。空说百年中重阳节美好；我本来不饮酒，又没有菊花，雅兴顿时减损，竟不如柴桑老人陶渊明。云台上的图画都随烟尘消散，金谷的繁华只剩蔓草。看来富贵真如浮云，花前有酒就应当倾尽，我虽不饮，也勉强斟上一杯。谁愿意在功名场中承受无谓的烦恼？回想从前乘轻车奔走服役时，满头尘土都来不及拂扫。昨天承蒙优诏准许退休，欢喜之情应当如同获得奇宝。老来身体闲适就是神仙，哪里还用得着交梨火枣？归来重新整理旧日诗书，细细探讨深微的至理。平常只要有一项领会，就反省自身来考察自己的内心。于是觉察从前的事情全都不对，天赋的真性也渐渐枯槁。迷途还不算远，幸而及时回转车辕。终究惭愧不能继承当年郭有道的风流，如今愿从洛社风雅重新开始。珍重我们的同盟，永远相互保全。诗中所说以羽翼辅助登上寿福，我为您高声歌唱，表达颂祝。修身等待天命在于我们自己，此外的一切悠长变化都听凭大自然安排。再次依前韵作诗，以抒发我的兴致。台省官员争相夸耀自己早早致身仕途，谁知道黄花的风韵更美？在浩无边际的宦海中浮沉，宠辱动心，容易使人衰老。桃李纷纷争着展现春日芳华，一夜狂风便把它们抛在芳草之间。我们这一党人的出处进退本来就与世俗违背，后辈的讥评常常使人笑倒。懒得沿着权势之路乞求怜悯，闲来在东篱旁反而被花惹恼。寒蕊疏枝尚未到开放之期，今天这座蓬门又是为谁打扫？有酒便留下等菊花开放，醉卧醒吟就是我的珍宝。盘中饭食淡薄，只用溪中莼菜调味；果品寻常，不过剥几枚园中枣。拿这些换那些，究竟谁得谁失？其中道理分明而容易探讨。汾阳王郭子仪功业震动天地，不过也只是做了中书二十四考。身后流光还不到百年，故宅的疏槐已经枯槁。人生本性各有真正的快乐，即使千乘之国的王侯，我也不放在心上。赞美您早早辞去俸禄归来，进退出处保全了完整名声。每逢花开便一醉一吟，愿以百年为期共同祈祝。不要忧愁没有王弘送酒，薄田里有高粱，我自己能够酿造。《石室小隐》，得“草”字。金谷的繁华，世人都称美好；一夜西风吹来，很早便凋零。上蔡的威权逼近苍穹，东门的黄犬却令人感叹难以保全。卓然不凡的罗君，领会了这个道理；在名利场中，踪迹像被扫除一样。石室栖身云间，专心探求幽深之事；一榻清风，便是小小的蓬莱岛。有时纵情豪吟，胸襟顿时开阔；品评山中万物，辨识它们的情态。有时独自在花前倾尽美酒，陶然任凭美好时光老去。我从前亲自耕种南亩的稻田，心与天地一样浩荡。近年来却苦苦被微薄的名声所烦恼，黑发无情，几乎要变成白绢。野马般的心性何时才能脱离尘世束缚？愿与您一同到云中采拾瑶草。燕乐亭。（在钟山南面、蒋王祠旁，是李司马建造的；代孙寺丞作赋。） 蒋王祠下游客很多，特意建造幽亭供人遮蔽休息。八面窗户外嘉木散布浓荫，四座奇峰飞映翠色。元戎率领小队早晨出城，滤酒杀牛前来庆祝亭子落成。华美筵席大开，纵情欢笑；新诗交替歌咏，歌唱太平。于是把这座亭子命名为燕乐亭，年年春风中还要相约。愿把这种欢乐分给百姓，尽力挽救疲弱衰病的人，使他们走出沟壑。为高都宪作《愚轩》。

译小聪明只顾私自钻营，民风一天比一天浇薄；狗盗鸡鸣之徒纷纷施展诡诈，神机鬼状竞相显示怪奇。南台都宪真正超卓，铲除浮华，埋藏锋芒，保全淳朴本性；满腔真诚与天道同游，一点机心也无处安放。世人争相谄媚，口舌如箎埙相互应和，哪里比得上周御史期期发出的忠言？世人大多诡诈随俗，不异于铅绕手指，哪里比得上柳士师始终坚持正道？眼看浅薄风俗总会自取惩罚，于是开轩，取“愚”字命名。像您这样的人岂是真正愚昧？只是要与古代贤哲一同留下声名。愿您不要匆忙归返乡土，尽力挽回民风，使它恢复古代淳厚。为高都宪作《三宜庵》。都台有一位客人，是人中的杰出人物，才华如百炼之金；忠贞耿耿，震动君王，风采刚正，足以肃整国家法纪。贤哲所见，远非常人；世事常与心愿相违，浩然归乡的心思不可遏止。于是从千里之外拜上封章：臣有幸忝居南台司宪，记录和处理各种政务都归臣统理，施行安排或许有违适宜，罪责虽有归属，臣自己实在惭愧。况且老亲两位都已经衰老，家中连一个应门的五尺童子也没有。臣沐浴隆恩，想归去却一直不能，因此回首故山，情思无穷。臣年过五十，黑白相间的头发渐渐如秋霜般增多，疾病接连侵袭，志气思虑都在衰退。把这样的状态用于政事，难道不会产生疑惑吗？因此这三件事常使臣自叹，公义和私情都不能安顿。衡量自己的本分，只适合置身闲散；如果天恩允许，臣当衔环报恩。圣主正求能经世济民的人，得到像您这样的人才，哪里忍心舍弃？您的心志不只是金石般坚固，赤诚还要再次陈述在双阙之下。皇帝说：“您的才干确实有所作为，您的言辞诚恳，我实在难以一直违背。”于是允许您在膝下奉养双亲，却不允许您终老山中。诏书和纶音从南方传来，住了一夜都不到，便拂衣一笑，归返乡曲。进退从容，大义分明，孤高的品格真正足以扶助衰颓的风俗。我的地位本来比不上您，自己揣度，也尤其适合退休。感叹您的高尚风操已经先我而行，题诗送别，反而令我惭愧。题梅。山人自古以来就多有高雅兴致，亲手种下的梅花布满幽僻小径。风姿韵致平常已是非常奇绝，更何况还有明月与它交相辉映。深夜在屋檐角下寻觅梅花的笑意，抬头看天空，澄澈得如同冰壶。独自嗅着寒梅的香气，竟不能入睡，起来斟酒祭奠，招请林逋来共赏。什么时候能在梅花旁借一间屋子，长久与梅花相伴，守着幽独？尽情吸纳清新的气息归入肝肠，把胸中的旧日尘俗全部涤荡一空。题画梅为余君稷兴赋 一脉阳和之气刚刚冲破冰冻，孤根得到暖气，最先萌发。南枝北枝灿烂盛开，连商鼎调和羹汤的美梦也已经开始了。轻风不时吹过山岩谷地，万斛清香飘散到人间。独自保持冰霜般清白的操守，以争逐桃李的鲜艳芳姿为可耻。这种风味尤其奇异绝伦；夜深林梢升起寒月，稀疏的梅影横映窗前，像翠色虬龙在舞动。残落的花瓣满地，香气如飞雪；高洁的志向难道甘愿埋没在荒草间？移植根株，终将栽到上林苑中。无边春色唯独被它占尽，群花都不敢争着先开。江湖览胜为吴大尹乃兄浩赋 男儿可贵之处在于胸怀四方之志，生来门外就悬挂着弧矢。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身，遍览天下，哪里会推辞走上千万里？张骞乘槎直犯斗牛星宿，司马迁的足迹遍及九州岛的一半。博闻广识，当时推为独一无二；论史才华，后世谁能与他匹敌？吴君本来就是新安的俊彦，剑气不时化作虹光显现。有治国方略却不肯求取公侯之位，有才华也不屑于侍奉州县官府。独自买下一叶吴江小舟，走遍三江七泽。兴致发作，闲登江上的山；豪情奔放，醉后戏弄水中的月。所到之处，交游多是伟岸之人；耳目所接触的，全是奇异珍贵之物。明亮的灵性贯通古今，翩翩胸襟超越尘俗。季方是我们莆田的贤者，父母严君在世时，老人前来就养了几寒暑。如今又穿着彩衣登上闽江船，与我共饮绿酒，听乌石的雨声。长空雁过，秋风清凉；骊驹又从壶山南面出发。回到家乡，旧日朋友应当彼此谈说：这番胜游又经历了天下的一方。赠松楼玉上人歌和张坦斋韵 上人的风度温润如玉，何况文雅气质又超越凡俗。闭门翻阅经书，修养戒行；登堂接见宾客，仪容庄重。有时挥笔临摹古书，有时引水浇灌新竹；有时随泉石一同徜徉，有时与云月相互追逐。我这老者借住在这里，已经过了两个春天；你始终以青眼相看，情谊更加深厚。校勘书籍的漫长白昼里，常常煮茶斟给客人；清冷的夜晚频频剪烛，同袍幸好还有坦斋翁。时时听着清丽的吟咏来驱散烦热，上人也学习参究诗与禅，谈论之间常常显露内心的情怀。修纂之事如今已经完成，我们分手将要回到故山脚下。作一阕短歌写下离别的情怀，回头望去，南山烟树一片苍翠。三友楼为孙同知赋 徂徕山的大夫以高尚节操著称，罗浮山的仙子应当与他同流；又有淇园的古代君子相伴，使幽居之人与他们共同住在一楼。幽居之人的胸襟远离尘垢，共同结成寒冬中的友谊，号称“三友”。百年大梦幽远难醒，万古清风长存不朽。贤能的孙君在闽海以东辅佐郡政，任职有成后回首故乡，归意浓厚。重新修建高楼，题写旧匾，想要修明先人事业，追寻前人的踪迹。岁末群芳全都凋谢，三友却繁茂荣盛，内心坚贞如铁。彼此相视一笑，天地间便有了春意；权贵之门即使炙手可热，任凭他们去热闹吧。致仕归言怀效吴体四首 一失足跌在长满苍苔的石矶上，顿时觉得世路多么险峻。圣明时代，岂敢说轻易选择出仕或退隐？时人的评论恐怕会混淆是非：把雌鸟和雄鸟混在一起，乌鸦尚且不能辨别；隔着形体只听声音乱叫，狗又怎么能知道？归来稳稳坐在茅檐之下，闲看白云从青翠的山腰升起。逢迎苟合、媚俗求容，是我所惭愧的。于是便寻找旧日隐居处，在南山之南。方寸之心安静地观察，元本就清清楚楚。众人的议论实在可笑，却还在那里喃喃不休。面对秋风中的世路，双眼冷眼相看；在夜雨中的吟诗小窝里，独自酣然入梦。羹中有溪鱼，饭中有粟米；吃饱一顿，哪里一定要追求肥美甘甜？白日不能照见我的肺肝，钻研邪曲之学以迎合世俗，我还有什么脸面？诗书姑且可以留给孙子，枸杞和菊花也足以供作盘中餐。开铜山铸钱，那是他们所追求的；用瓦瓮灌溉菜畦，却是我所安适的。我自己也笑自己没有才能做成巧宦，只适合归来陪伴沙鸥，悠闲度日。违背本心追逐俸禄，不是我的性情。春日田野的夜雨，使我思念归去耕作。治理国家、辅佐天地化育，谁能够做到？出仕或退处，难道我还在乎轻重得失？王侯富贵不过像槐树下蚂蚁的梦；姑且以诗酒寻访花鸟为友。功勋功业没有资格登上钟鼎，且免得在青史上留下遗臭之名。题吴继学先生家藏边景昭花鸟图五首。碧绿的琅玕竹挺立，梅花舒展白色花朵；岁末彼此相依，傲对残雪。一双灵鹊从何处飞来？站在枝头，仿佛在报告春天的消息。高明画家的笔法妙入神境，所画生物一一都逼真。半幅霜绢才一尺多长，却有无限风光映入眼中，清新无比。请问您这幅图是从哪里得到的？先公培育人才，留下了恩泽；他的灵秀胸襟本来不受丝毫尘垢污染。诸生献上此图，以表明内心的敬意。唉，这幅图即使传到百世也应当珍藏，足以同大训、天球那样的珍宝相提并论。（右为《梅竹双鹊》） 海棠正浓浓地洋溢着春意，繁花灿烂如锦绮。三只白头鸟栖息在枝上，仿佛怜惜美好的春光，不肯飞起。人也同样喜爱美好年华，放眼看遍春光，谁能活到百年？建立功业、播扬声名必须及早；像这样白头，实在令人怜惜。（右为《海棠三白头》）

译山鸟的羽毛文采奇异，在阳光下尤其鲜艳妩媚。一双鸟飞上石榴枝，仿佛要同石榴花争艳。虞廷九奏，歌咏雍熙盛世，凤凰仪态端庄、百兽起舞，纷纷来到龙庭。这些鸟也应当登上朝廷廊庙，只是它们天性高雅，喜爱栖息山林。（右为《榴花十二红》） 荷叶已经枯槁，芦花也凋残了。两只雝渠像兄弟一样相依相伴，毫不顾惜空旷江面上的寒冷。《角弓》诗写成了，风气渐渐衰败；《斗粟》歌兴起了，世俗更加鄙陋。尘世上纷纷争斗、兄弟失和的人，看见这种小鸟，额头一定会冒汗惭愧。（右为《败荷四鹡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霜后的竹子在晴光中呈现翠色，寒梅绽放幽雅的姿态。黄雀呼唤同伴，自成群伍；各自寻找停栖之处，栖在高枝上。这幅图的用意，确实有所寄托。把它赠送给人，难道只是供人玩赏吗？先公的教化遍及儒林，共同祝愿儿孙能够承受五等爵位。（右为《梅竹五爵》） 田家词 官府近年来肆意征收和讨取，里正登门催逼，比火烧还急。三冬已经过了一半，稻子刚刚收割，里正却反过来说今年稻子成熟得早。家里人一起到田间，协力劳作，不分老少；一片短镰齐齐挥动，收割声也整齐响起。几亩金黄的稻田随手倒下；背负肩挑，刚刚运到场上，男人一起扬场，女人舂米捣粮。里正吃饱喝醉才出门，督邮又从城中来催逼，要求把粮食低价卖出，以缴纳官府所需，也好免受官刑和彼此苦恼。回头看场上的稻子已经空了，一年到头的生死实在难以保全。小儿对着西风流泪，说曾经在田边拾过剩下的稻穗。老翁回头对孩子说不要哭，还希望明年官府能好一些。题万竿烟雨图为江士韩赋 我醉中飞入梦境，来到湘江曲折处；掀开船篷坐下，喜爱湘水的碧绿。两岸苍苍，风景格外美好。万竿篔筜竹森然挺立，如同白玉。寒云拖着雨水，从遥远的山峰冒出；一抹轻烟横在眼前的树林上。断续的竹影朦胧，仿佛鸾凤在飞舞；清脆的声音淅淅沥沥，如同虬龙在吟啸。远处隔着层层云气，看去渐渐昏暗；近处拂过浮动的山岚，望去仍然苍翠。竹枝南北，飞鸟迷失其中；竹叶上下，水珠如碎裂的珍珠。片刻之后雨停了，清风吹起；寒烟被吹散一些，仍旧迷蒙。娥皇、女英的泪痕斑斑，显现在浓淡之间；孙枝簇拥繁密，若有若无地隐现在其中。江君本来就是高冈上的凤凰，和我共同结成寒盟，任意吟咏玩赏。于是命画工把这些景象画入图中。我看着这幅图还疑惑不定，仿佛仍在醉梦之中。送何维良归新淦（刑部员外维孝是他的兄长，庶吉士维一是他的弟弟） 北风刚开始酝酿，寒气吹拂着衰老的都门杨柳。在柳树下送你远行，高声歌唱，斟满酒杯。你们何家兄弟真是不可比拟，攀附龙门，济济一堂地游学于帝乡。宪部的仙郎，像唐代的杜景；词垣的吉士，像宋代的朱昂。你也继承家学，富有文采，甘美的食物奉养庭闱中的双亲，使两位老人得到欢乐。几年来饱经风雨，不能同床共寝；多少次在梦中徒然想到池塘春草。你远道来到京师，兄弟之间情意和悦。卷起帘子笑对荆花树，打着节拍醉吟《棠棣》诗。回头看孤云飞过绝巘，你的乡愁应当也随着云朵舒卷。只怕去留之间离别难舍，哪里会忧虑来往道路遥远？酒将尽，催促你登上潞河船；潞河之水随着东方流去。船帆的影子忽然经过红叶岸，船歌远远传入黄芦洲。一路走去，望着故乡桑梓；桑梓隐约，隔着溪水难以看清。箱中重新整理旧日斑衣，在父母膝下跪着斟上新酿的绿蚁酒。家君从前在幽燕南部做官，尊翁带着教鞭来到杏坛。在山斗般的光辉中见到您的容貌，在珠玑般的言谈落下之处聆听笑语。你家的二兄是乡进士，与我交往最为知己。紫陌相逢还不到几十天，云山却又使我们相隔千里。今天题诗送你回乡，使我反而想起十年前的时光。在一乐堂欢聚的地方，请你殷勤替我转达相思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病中立秋偶成 初春卧病一次，经历了炎热暑日，如今又见新凉升起。天空中的西风，竟一点也不怜惜我的愁苦，频频向稀疏的窗棂送来寒雨。我致仕归来，于是重新修葺下皋山庄居住。偶然诵读宋代马子才的《浩浩歌》，胸中洒然，仿佛有所领悟，于是依照原韵作诗，来抒写自己的情怀。浩浩歌：钟鼎之上的功勋功业，难道是命中注定的吗？上天为什么降下我的本心？我不昧于此心，难道肯随时俯仰、徒然媕阿逢迎吗？得意时就饱食光禄寺的饭，失意时便归去耕种南亩的禾稼。浮云聚散，我与它有什么关系？笑那些人争权夺利，纷纷拿起武器相互攻伐！你没看见，苏秦手提六国相印，千里车骑簇拥，徒然大声呵喝；又没看见，冯道身为五朝宰相，天下百姓满目疮痍，谁来抚慰他们？富贵如果在当时没有益处，眼前的风花也不过转眼即逝。浩浩歌：钟鼎之上的功勋功业，难道是命中注定的吗？为什么程明道位列御史府，伊川在金銮殿讲学？他们弥补君王过失，不求专门搜寻别人的过错；端正内心，只用圣道逐渐磨砺。权奸一见便加以阻挠，他们离去之后，内心并没有别的念头。大道日益沦丧，贤哲终究蹉跎。时人的议论本来就不能辨别雌雄，又怎么能责怪臧仓毁谤孟轲呢？浩浩歌：钟鼎之上的功勋功业，难道是命中注定的吗？为什么图书满床，春意蓬勃；烟云环绕屋舍，山峰高耸巍峨？俯仰天地之间没有大的愧疚，我这一生所得已经很多。神仙之事渺茫，我不去谈论；另有一方天地，永远光明和谐。青云桥歌 世上的人行事大多有愧于上天，兴衰变化就像浮烟一样。程氏继承家业，只有积德；世代流传的恩泽像水一样曲折流长。封君笃厚地生育贤子，能够叙述先人事迹，在长桥上特意驾车来到河边。远远望见青云，盼望子弟成名，何必劳烦驷马车？客人题写“忠壮”二字，后代如今有多少房支？封君实在足以增添先祖的光彩，救济他人本来就是深厚的阴德。享受福报很早就显现，像鹓雏飞翔；春风中在金銮殿应试，皇帝的勑使传宣，催促赐宴。冬官的政绩受到皇帝嘉奖，锦绣诰命加恩封赏，人人都羡慕。积善由来都会得到有余的福庆。从今以后万里都是通达大道，眼看着公侯爵位又将恢复到祖先的地位。纷纷薄俗之中，有谁能够像这样呢？宾竹歌（宾竹，是举人曾琰一润的号） 你没看见坡仙讥讽庸俗之士，说没有竹子便无可救治；又没看见《卫风》赞美增进德行，以“菉竹猗猗”作歌。上天生长的美好植物，异于平凡花卉；清正耿介的人品评它，称它为君子。高节凌云，挺立如琅玕；清阴铺满地面，绝无尘滓。曾君种竹环绕庭院，把竹子称作宾客，自己称作主人。医治流俗，难道只是怀念坡仙；增进德行，正是希望追随卫武公。古人取物来修养自身，知道仁德，山水也垂示法则。竹子正直，可以激励我的节操；竹子空虚，可以扩大我的胸襟。正直的节操、虚怀的内心贯穿始终，高尚的风标与竹子将没有不同。天上清风一挥洒，人间酷暑还有什么地方容得下？功成之后重归三径之日，宾主相看，都不会感到惭愧。题《山水图》送宋汝勤赴安州学正，次刘学士韵。安州是我从前游历过的地方，风景看起来就像图画。学宫清幽绝俗，隐现在树林池塘之间，另有一座茅亭建在芳树下面。诸生幽深的胸怀，在这里尽情倾吐；舞雩之后吟咏归来，情趣高雅和谐。您承受新的恩命，去教化这个州。那里官府清简、地处偏僻，心境也格外幽静。屋椽、门楣、栋梁等都已收拾齐备，凭您的大手笔，还会修建五凤楼。我感叹离开那里已经有多少年了，展开这幅图仍能认出旧日的沧洲。今天题诗送您前去，明天只能在天边空望您停留的云彩。未轩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未轩文集卷十 （明）黄仲昭撰 七言诗 丙戌登第有作

译春雷振奋，声音震动九州；群龙变化腾跃，齐上云路。午夜奎星运行，文星聚集；太阳行至中天，祥瑞光彩相扶。我在经世济民方面还不能攀比董仲舒的对策，姓名列入其中又深感惭愧，仿佛滥竽充数。平生的一片赤诚之心仍在，打算献给君王，用来辅佐朝廷的谋略。赐宴琼林和同年韵 皇帝在琼林赐宴，聚集缙绅。微风吹拂，帘幕清净，一尘不染。紫笙吹尽天上的乐曲，绿色美酒分来，正如甘露般的春意。乌帽上偏插花朵，恩宠格外深厚；锦衣映着阳光，宠荣的光彩焕然一新。小臣还没有作出丝毫报答，只能吟诵《周诗》来答谢皇帝至仁的恩德。释菜和同年韵 早朝结束，佩玉声响着走出禁城；来到桥门释菜，簪缨冠带排列整齐。春意回归，芹藻飘动着香风；阳光照在宫墙上，曙色晴明。万古以来的人才都归于教化培育，两间天地中的伦理纲常有赖圣道彰明。愿把余下的恩泽用来辅助王化，还希望神明暗中相助，使大功告成。送刘景辉先生教谕万安 花瓣飘落如红雨，点在远行的马鞍上；教化的铃铎遥遥带向万安。满囊都是珠玉般的诗文，吟诵的诗卷重如彩虹。万大人的剑光寒冷逼人；讲论经书，自然懂得膏粱的滋味，进入食器又哪里会嫌弃苜蓿粗食？桃李学生遍满门下，长久培育；春风吹来，次第进入金銮殿。赠夏文振（文振的父亲凭医术在京城任职，因而在此安家。他为人倜傥不羁，大概是古代豪侠一类的人物） 名贵的骏马应当可以进入天子的马厩，只是浮世之中难遇伯乐赏识。秋空中横着蛟龙般的身影，如欧冶所铸的宝剑；虹彩般的光芒贯满屋室，如葛仙翁炼成的丹药。尊长正对着花前醉饮绿绮琴，有时又在月下弹奏。还有梦魂飞向北方荒漠，愿用千尺长缨系住楼兰。赋得洪都舣棹送同年张叔亨使东广。手捧皇帝的诏书，走出帝都。到了豫章城外，暂时系舟停泊。文星高高映照着青山城郭，使节的光彩降临绿水洲。来到徐孺子的宅前，吟诗凭吊古人；登上滕王阁，醉中寻访幽胜。计算行程，渐渐接近东瓯道路；这次前去，分明就是一次白日游览。送侍御杨朝重巡按江西次同年丘安重韵。百姓争着想要看见您的衣冠。您持宪节南行，雪后仍然寒冷；审理案件常常手持三尺法，拯救时局更有九还丹般的本领。抚慰困苦的百姓，春意随着马蹄而来；斥退奸邪谗佞，肝胆如铁般坚硬。后夜仰望您时，只见法星一点照在云端。挽兰溪郭政浩处士夫妇 夫妻相伴骑鹤，向蓬莱仙岛而去；茫茫云海碧色与天空相连。遗留下来的书稿还积满经年蛀虫，清冷长夜里，谁来诵读旧日的文章？东篱黄菊在暮雨中令人悲伤，南涧青苹在春风里含怨。百年世事全都成了梦，只留下高大的墓碑映在夕阳之中。送杨砺珍还闽 公务匆匆，到了京城边相逢一笑；在酒樽前，你的归心又绕着闽山明月，归途还要寻找潞水上的船。千里奔行的骏马哪里会长久跌倒，九霄之上的风翅必定高飞。为你预先扫好词垣的座榻，等你折桂归来，再谈起往年的事情。送太学生周环回吉水探望亲人，以“金”字为韵（他是尚书文襄公的孙子）。十年来在芹泮求学，身着青襟；在璧水之地新近沾受深厚的雨露恩泽。暂且与官舍中的明月共饮美酒，白云又牵动起故园之心。帆船驶离潞水洲渚，潮水平稳，江岸开阔；道路进入庐山，花朵开满树林。回到天上还期望继承祖先的事业，使功勋名声世代相传，像南金一样珍贵。送太学生宋溉回吉水探望亲人，以“黄”字为韵（他是同年尔章的堂弟）。远行万里来观光，拜谒圣皇；如今得以回乡奉亲，又喜又慰。都门落日中展开帆影，玉署东风吹散雁行。淮浦冰雪消融，春水涨绿；吴山雨后，傍晚横亘着苍翠。归来仍要勉励平生志向，来年庭院槐花又将变黄。送同年李廷章侍其尊府亚卿先生致政归，安成得还字（廷章当时任庶吉士） 恳切上呈封章，惊动圣颜；皇帝准许他跟随白发老父回到乡关。在花前献上寿酒，流霞般的美酒温暖；在膝下承欢，穿着彩袖起舞。桥梓父子都荣耀地沾受新的雨露恩泽，衣冠人物的光彩映照着旧日溪山。在五彩祥云深处，群仙〔原文“■〈亻侯〉”，字形有误〕似乎都在欢送，随着春风，大雁向北飞还。送翟知县瑄前往开化任职，以“秋”字为韵（他是同年廷光的哥哥）。曾经把三篇策论献给皇帝，如今受拜为郎官，得到优厚的宠命。一双凫舄飞翔，辞别北阙；奎星一点照耀南州。暂且从丛棘中栖息丹凤，最终必将在康庄大道上驰骋紫骝。后夜相思相隔万里，共同看这一轮秋月。送月潭上人归东岩 曾在白云掩映的门前谈经，今日在京城重逢，原来是旧日相知。新近承受天上的衣钵法命，烟霞又牵动梦中对故山的思念。龙降沧海，是浮杯渡水之处；虎伏空林，是振锡杖而行之时。今天故山应当已有征兆，庭院中的松树清晨向南枝倒伏。送同年俞舜卿任南京刑科给事中。清晨辞别皇帝，向南方京畿而去；带着天子的恩泽进入给事中的琐闱。思念宫阙，想来清梦也会劳烦抵达；匡正时局，不要让进谏的奏书稀少。云边山色青翠，迎着您的坐骑；雨后花香温暖，扑到衣襟。即使只是顺路，也知道您终将回到故乡，松树、楸树和桑梓都将因您而增辉。挽钧州学正林菊庵先生 昨夜清霜使美玉般的贤才憔悴，芝兰般的士林空自仰望您过去的仪容。在一襟秋月般清明的境界中主持衡鉴，在满座春风般的教化中振动教铎。白首时的功名归入蝴蝶之梦，青霄上的事业交付给麒麟儿。玉堂大院中还留着题写的铭文，千古之后，人们将看见这座有道德者的碑。挽袁母张氏（同年章元益索作） 一去赴瑶池金母的宴席，海天归路遥远，再无归期。菱花镜蒙尘，青鸾衰老；慈竹经霜，彩凤悲鸣。春色自然回到芳香的涧边水藻，月光徒然照着织机上的锦丝。平生的美德行为如今在哪里？全都托付给空山中的太史碑。春风时节回乡省亲，送别同年刘述宪（他是尚书广衡的儿子）。曲江花开，春意融融；踏着落花，看遍满地红香。九重宫中有诏书，准许回乡省亲；紫骝马、玉勒在东风中摇动。堂上的萱花使晚年更加荣耀，献上寿酒，春酒清冽。相约早日再到五云之中，重新继承尚书旧日的功勋。送柳聪千户袭职还瞿塘 青春年少的风采映照秋空，单骑从都门出发询问归途。一柄宝剑传家，功勋事业已有旧日根基；九天之上拜受任命，宠恩又是全新。身随白雁飞过南楚，梦逐红云捧护北辰。近来听说蜀地军情有警，愿你早早挥戈，扫除烟尘。谒文丞相祠 故宫芳草使铜人落泪，沧海楼船所在，正是昔日紫宸宫。赤手想要托住西坠的太阳，怀着丹心发誓扫除北方南侵的尘土。万里山河归于元朝君主，庙宇千年祭祀宋朝臣子。抬头望着燕山，不知有几仞高；直到今天，高尚的节操仍与嶙峋山峰共同耸立。送抚宁侯朱永北征 将军接受任命，前往边城坐镇，以天山般的威势护翼太平。风吹柳营，早晨起草檄文；月照玉帐，夜里谈论军事。勇猛的军队奋力效命，皇帝的威势震动四方；烽火熄灭，塞外沙漠清平。功勋事业将要载入汗青，难道肯让卫青、霍去病独自驰名？遣怀四首 当年赤手想要捕捉蛟龙，十年回头看去，转眼都成了空。求学本想匡救世道，反而招来侮辱；诗篇还没有惊动世人，自己已经感到穷困。多病而孤苦伶仃，怜惜汲黯只落得一官而失意；又笑扬雄，满怀志向想找人倾诉，却没有知己相共。坐对清酒，月亮正悬在中天。

译是谁把霜色染进我的斑白鬓发？雨声连夜苦苦地潺潺作响。没有逢迎的本领，贫穷又能责怪谁？婚嫁之事催人衰老，而我至今还不得闲。伏波将军马援持节出征，却遭受死后毁谤；皇帝知道其中缘故，疏奏传来，他反而得以生还。圣恩如果还赐我余生，我便买下山林田园，进入乱山之中。蜗牛角、苍蝇头般的微小名利，我已经把它们视作梦而弃置。奔走红尘之中，还有什么可求？经世治国的志向，全都成为幻梦；造化无情，偏偏让我苦苦看见仇雠。泉石山林不妨作为养老的打算，天地之间哪里才是谋生之处？如今反而后悔从前的错误，轻轻抛下渔竿，去从事远游。穷困和显达看来只是偶然相逢，苍天对此的回应最终竟然昏暗不明。奉养老亲，只要有粗茶淡饭，贫穷也能在浮世风波中得到快乐。连梦也懒得做；白骨终究要随劫难化灭，黄金又何必用来求取侯爵封赏？试看往日的豪华之地，如今只剩断裂的础石、荒烟和层层积翠。送林尚和还莆二首（侍御贵实的侄孙，后一首代作） 远远跟随大阮而来，京城寓所中家学渊源深厚；细细谈论东流的逝水，不禁惊叹岁月流逝。白云向南，令人思念椿萱双亲。明日关河阻隔，便相距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在风雨中共饮一尊酒？相约等曲江春天到来以后，在杏花深处〔原文“■〈亻侯〉”，字形有误〕再来乘坐车辕。客窗灯火之下，长久谈论经书。多少次在台阶前，看见落下的蓂荚。梦中老亲双鬓已经斑白，望中故国被青翠乱山遮蔽。一杯菊花酒，在芙蓉花开的岸边；几幅蒲帆，驶向长满杜若的水洲。大阮身在青霄，本应珍惜这次离别；龙门正在等待你，驾着风雷而来。代马世用侍御送太学生叶蕃依亲归泉州（他的父亲曾遭受冤屈，叶蕃替父亲向官府申诉而得到公正处理，所以末句提到此事） 在客居之地，我们常常共同叹息自己像飘蓬一样。可怜你通往鹏程的道路尚未通达万里。今天你要回到故山，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共同举杯？你将寻访北固山幽胜，经过梁寺凭吊古迹；到西湖拜谒宋代宫殿，归来报告给严翁，他一定会欣慰喜悦。阳光已经照到覆盆之下，使冤屈得到昭雪。谪官之湘潭，夜泊萧家林。和庄孔旸韵。乌鸦背负着残阳，飞过遥远的洲渚；荒村篱落之间，暮烟浓密。浮生漂泊，走过许多道路；在这个地方经过，曾经几次系舟？眷恋宫阙的心随着云朵向北而去，思念亲人的梦追逐着江水向东流。面对清风，反而羡慕沙滩上的白鹭，想与它们结成新的盟约，辞别远方的奔波。题山水小景 六月的水亭冷得像秋天，卷起帘幔看山，百般忧愁都没有了。请问来船上的客人来自哪里？江湖上的风浪什么时候才能停歇？题《太华冬官双喜图》（和同年罗应魁韵） 仙郎在外任职，岁月已经很深；清白的节操应当无愧于古今。两只喜鹊也知道消息很好，每天在高堂上报告佳音。题四禽图为徐若川秋官赋 海棠鸜鹆 随随便便就学会把话说得清楚，在紫禁城的春风中试着鸣叫一声。只是鹰鹯一类的猛禽容不得它，因此只好在海棠深处暂且收声。萱花小鸟 幽静的小鸟飞来，锦绣般的翅膀整齐美丽；在忘忧花下任意栖息。雕笼里的鹦鹉应当会嫉妒它，千万不要向上林苑高处鸣叫。枯荷鹡鸰 秋水中的残荷，只占着一枝；飞鸣的样子，应该像处在急难之时。紫荆花树早已凋零，倚着东风吟咏，心中有所思念。败苇〔原文鸟名“■〈〈今上酉下〉鸟〉鹑”字形有误〕鹑。天上曾经以它来纪星取象，在诗歌中寄托兴意也早已闻名。鲲鹏虽然巨大，又哪里能像它那样徒然腾跃，直上太清之境？送办事官吴藻省亲归莆 带着书剑客居三年，承受帝都的恩泽；如今高兴地去拜见双亲。不必重新制作斑斓衣服，自然已有新裁的锦绣衣裳。一叶小舟才乘潮水离去，方寸之心已经追随着海上云朵飞向家乡。难兄安稳地幽居林下，应当会笑我这个红尘中的游子还没有归来。题宋宗室郯勤孝王墓樟树图二首（友人从茂的弟弟。树在浙江平阳，是宋代所种。他的后裔、太学生永辉索作） 胡人的尘土一夜之间布满天地，十六陵中草色繁茂。旧日的事物又随着时运消逝，哪里比得上这棵树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哪里比得上这棵树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厚重的大地之下，百尺根系深深盘绕。世代相传的孙枝沾受雨露，清凉的树阴千载不衰，庇护着丘陵原野。送顾安道御史佥宪河南 新雁催来寒意，柳叶稀疏。使君单骑走出南方京畿，已经升任按察府，官阶是新的，仍穿着乌台旧日的绣衣。山崖谷地自有天意回转和煦之气，豺狼却无处躲避霜威。法星暂且照耀中州而去，最终将化作台星进入紫微垣。秋日写怀 一任官职无论南北，都走到了穷途；浮世逢人，只能笑自己是个腐儒。钱袋里没有钱，还欠着药债；门前来了客人，又来索取未写的诗。满天风露，鸣蝉杂乱；万里烟云，旅雁孤单。一片归心怎么也留不住，并不是因为故国有莼菜和鲈鱼。贺太常少卿夏公升大理卿，代孙寺丞赋（夏公先由大理少卿改任太常） 久已仰慕您在云霄间的盛名，如今同朝为官，很高兴得以承受您的余芳。您如伯夷，暂时主持虞廷礼仪；又如定国，仍将详审汉室刑法。门前断绝苞苴贿赂，春草自然碧绿；审理案件力求钦恤，夜里的灯火清青。仿佛听说太史正在占验玄妙天象，执法星高悬，照耀紫色苍冥。题《榖城春色图》为徐若川秋官赋（莆田民间相传，古时有谶语说：“城山青，黄石出，公卿若川。”徐若川是黄石人，所以末句用了这个意思） 榖城的风景浩瀚无边，春天进入林木山峦，景色更加美好。万顷松林的浓荫在晴日下滴翠，半山岩石间的花香在暖气中蒸腾如霞。神灵降临，常常钟爱人杰；兴云降雨，时时能够滋润万物。早晚公卿显贵的佳兆应当相合，凤■〈口衔〉丹诏来到您家。题写四时景色山水图，为林君叔孟作。柴门掩映在青山中，整日清闲自得；纷纷扰扰的朝廷和市井之事，我懒得相干。满眼都是交游之人，知音却很少。笑着拂拭瑶琴，独自弹奏。水边亭台楼榭，可以完全避开炎热。坐下来面对先贤遗留下的经书，白日很快就消磨过去。有人带着酒来请教文字，隔着溪水撑船而来，船桨是木兰制成的。秋天进入树林和郊野，傍晚才觉察到凉意。闲来寻找作诗的景致，踏着斜阳漫步。笑那匹瘦弱的马和风尘中的旅客，究竟有什么事情如此匆忙，忙成这个样子？滕六把飞雪洒遍九天，天地间万物都变成了美玉般的瑰丽景象。诗人的胸中春意无限，清晨冒着寒意到溪边访梅。雪夜归舟，和周次玉太守的诗韵。晚风吹着雪，铺满江面水流；宴席上的酒喝尽了，宾客散去，便解缆开船。归去后养成五彩文章，将来在天上赞颂皇帝的谋略。江上的梅花已经开放，和蟾光、雪色一样洁白，远望过去反而迷离难辨。归心本想献上给父母祝寿，却不是像王子猷那样风流地思念剡溪。题写乡中先生卓季新《龙山别业》卷（龙山在惠安县）。龙山的风景足以令人徜徉，何况林木山峦还连接着故乡？万顷松林的云气在门前暮色中弥漫，满天花雨飘入帘中，香气袭人。扛锄走过烟笼田陇，春阳正在发动；摊开书卷于晴窗前，月色清凉。浮世的尘埃飞不到这里，分明就是一座辋川庄。挽悼韶州贰守方源学先生（行人柳东先生的弟弟）。承继深厚的家学，继承了令兄在璧水中的事业；才华翱翔，令人羡慕其老成。众人都说您如王祥一样能够辅佐郡政，又夸赞您如疏受一样早早辞去荣华。人生忽然如龙蛇般倏逝，惊醒了新梦；松菊萧然，辜负了旧日的约定。只留下五花鸾诰尚在，皇恩的光彩千古照耀着坟茔。为林崇起作《丘山风木》赋。

译一双白璧般的人已安葬在佳城，春雨秋霜年年更替。黄泉之下无法唤醒那蝴蝶梦，松楸之间不断响起风声；感叹时光徒然洒下皋鱼的眼泪，终究难以报答季路的深情。我也和您怀有同样的遗恨，面对这幅图悲痛凄怆，几乎不想再活下去。题周广德翠渠亭，次周鹤洲的诗韵。翠渠环绕住宅，洁净无尘；渠上的孤亭依傍着竹林开放。多年来我们各自都因微薄的俸禄离去，今天却一同乘着小船回来。闲听鸟鸣，裁剪诗句；笑对青山，斟饮酒杯。情景挽留着人，使人未能归去；隔着树林已经看见晚鸦飞回。题周鹤洲延绿亭，次吴修撰的诗韵。没有事情时，常常拿着兔毫笔，吟咏风月，坐在空旷的屋檐下。春天回来，兰蕙的香气浮动在几案之间；雨后，庭院中的翠色映入帘中。门外的水面汇聚澄涵的众水，连接着天南，隐约可见几座山峰的尖顶。这里面还有什么特别清幽绝妙的东西？满架的琴和书，再加上一只鹤。挽悼三山林质斋处士（进士林玭的父亲）。隐逸的君子已经仙逝，已经过去很久了；月旦评中的高名，至今仍在。背土筑坟不辞劳苦，置办田产多是为了救济孤儿寡妇。芝兰般的子弟钟灵毓秀，香风和煦；棠棣连枝，春日迟迟。我也有仰望高山的敬慕之情，唱完《楚招》，仍禁不住思念。和答余以贞佥宪寄来的诗韵，抒写胸怀二首。我迂拙疏懒，已经料定要老死在闽地边远之处；当年亲手栽培的松菊，如今依然在。却笑那浮云没有固定的归宿，误带着降雨之意，从山中飘来。误带着降雨之意，从山中飘来；对于枯槁的田地，却难以用一滴雨水培育。于是想陈述自己的情况，请求告老还乡，扛着锄头回去料理旧日田地。送丘安重侍御赴京，次周时可佥宪的诗韵（当时我寄居延平）。雁声催促，老剑潭已是秋天；身在客中，哪里忍心送别客人？面对令人愁苦的人世，愿凭借您树立砥柱，使狂澜全都向东流去。游览武夷九曲，冒昧采用文公先生的诗韵，作《棹歌》十首。我来到九曲寻访仙灵，连日积雨刚刚停歇，天气清朗。昔日的虹桥已经无处寻觅，山色和溪声却依然如故。第一曲，呼唤一声，隔岸船只上的棹歌齐声唱和，驶过前面的河川。山中神灵仿佛懂得游人的心意，把远近峰峦的烟雾全都收敛起来。第二曲，溪头耸立着碧绿的山峰，分明是玉女在镜中的容貌。来到这里已经惊讶于它不像人间，峰外还有多少奇峰重重叠叠。第三曲，叮嘱船夫缓慢地划船。这次游览预先筹划了好几年。穿行峡壑的船不必穷尽真■（阙）岩上的烟云本身就足以令人怜爱。第四曲，回头看去，岩石高耸直达天边。山头空蒙的翠色纷纷落下■〈毛参〉■〈毛参〉这里面还有什么特别清幽绝妙的东西？云影和天光共同映在一潭水中。第五曲，峰峦回转，越发觉得深邃；千年精舍坐落在云林之中。古今游客不知有多少，谁能理解先生的一片苦心？第六曲，幽深的树林拥抱着碧绿的水湾；打算分出一块空地，开辟柴门。细细探究前代贤哲传授心法的要旨，任溪月和岩云相伴，悠闲自得。第七曲，停下船桨，来到乱石滩；层层山崖、重重峰巅，尽情吟咏观赏。更令人怜爱的是云边千寻高的瀑布，清爽之气逼人，连毛发骨骼都感到寒冷。第八曲，悠然自得，眼界顿然开阔。溪山如此美好，怎么舍得回去？这次出行一定要尽情发挥一生的兴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第九曲，桑麻一片青翠，苍茫无际；几户人家的鸡鸣犬吠隔着晴朗的河川传来。奇异的踪迹到了这里全都看尽了，这里还真像人间之外另有一天。同昭武刘太守仁甫游西庵二首。刺史巡行察访，从郡城南边出来，偶然陪同车盖，来到西庵。四面山峦环合，幽深的树木聚集；一条小路曲折盘旋，通入碧绿的山岚。移坐到竹荫下，沉醉于野外情趣；以酒谈心，绝无浮泛之谈。简陋搭建茅屋，便想卧在林间，只是尚未报答君恩，还不能如此。看遍郡城南面的山景，清幽绝美的地方都应当让给这座庵。流水来到门前，汇成澄碧的水池；杂乱的松树环绕屋舍，拥抱着晴日山岚。浮生无奈总有许多纷扰，偶然得暇，何妨相对一笑谈论？这样的景色和这样的人，一生能遇到几次？夕阳下走上归路，思绪实在难以承受。同昭武刘太守、王贰守、万通守游西峰寺三首。青山一脉宛如游龙，山势将尽之处，秀美灵气凝聚其中。佛寺深藏在幽树里，行人指点说那就是西峰。树林外本来应当怀疑没有道路，走入路旁却只见有僧人迎接。一步步走去，渐渐觉得招提寺近了；隔着山冈，不时听到犬吠声。停下马来，大家一起坐着谈论文理；人在浮生中得到暂时休息，纷乱的胸襟也感到惊异地如此清静，僧房四面都面对松树和云气。用同年林一中的诗韵哭悼陈弘载佥宪二首。仕途行迹来到南都，偶然共同驰驱；相逢一笑，便彼此知心。才华很高，本想报答您的知遇之恩，却数尽世间也难遇这样的国手良医。旧日朋友举杯一觞，为您送行，而灵柩却远去；妻子儿女相隔千里，旅魂悲伤。思念您在何处，愁肠怎能不断？月落空梁，梦醒之时更加悲痛。奉命按节远行，冲入瘴气和寒雨之中；西风里听到讣告，眼泪交相流淌。回忆您在九曲分别而去，问我在三山度过的岁月是否还在。柏府此时经过您的旧宅，黄泉之路却无法寻觅您的清俊容颜。您一生归全俯仰无愧，只是百年之身谁能逃脱这一关？送仙游陈司训考核期满，回潮州探望双亲。十年在芹泮培育英才，夜夜梦回庭闱。欣喜趁着任期届满经过故乡，想在美好的早晨献上霞杯。入朝后重新捧持毛生的檄文，访古时闲登郭隗台。往日的学生仍然仰望北斗，佳音请快由鸿雁寄来。经过梨关进入浙江境界，抒发感怀。在朔风中独骑离开莆阳，还说闽山总是故乡。今天忽然惊觉风土已经不同，闽山又被昏黄暮云隔在远方。挽悼夏孺人，用刘钦谟大参的诗韵（她是浦城贰令夏寅的母亲，姑苏人）。墓上的斧封沐浴着春雨，长满苔痕。孝子迎风凭吊，悲痛得几乎魂断。百年母亲所缝的衣线，长久令人感恨；三釜的甘美奉养，尚未报答母恩。堂北霜气凝结，宜男花也已老去；天南云雾锁闭，婺女星昏暗。令人愁绝的妇德仪范，再也招不回来；还想用一束刍草，斟上清酒来祭奠。为同年鲍栗之题画竹三首。苍苔迸裂而出，竹笋外壳仍然包裹着它。太守清贫，却也不贪馋。即使不加剪伐，生机也已充足；高节凌云，碧色■〈毛参〉■〈毛参〉。充分沐浴着东君的雨露，私下里长得森森挺拔，劲节与云齐高。春风养成林间果实，留待丹山的彩凤来栖息。回忆从前在銮坡值宿时，琅玕竹节下到处题写诗篇。十年来漂泊湖海，与仙境和尘世相隔；今天展开这幅图，因而有所思念。送陈廷章经历赴任松江。任命文书早晨捧出，刚刚在宫门接受任命，成为吴淞幕府的宾客；千里侯国归您筹划辅佐，一时民间疾苦需要您咨询访察。地处偏远，白日里迎来送往很少；事务简静，常能频频登临青山远眺。不要叹息只有您一人的才华受到委屈，鹏程九万里，那里正是通达的渡口。挽悼杨太安人。早年便和丈夫共同推挽鹿车，您的美好仪容和高尚德行，世上谁能超过？儿子承受您的慈爱训诲，入朝为官，显贵的孙辈也承袭遗留下的美德，出任郡守。八十岁的高寿，自古至今少有；五色诰命加封，所受宠恩格外殊异。我想起当年登堂拜见，也曾瞻仰拜谒您的丘墓；什么时候才能带着一束刍草前来祭奠？为弋阳黄宪使七十岁祝寿（仙游知县黄璨的父亲）。年轻时飞步登上蓬莱，早已看透浮华荣宠，便请求告老。十年乘骢马巡察，豺狼般的恶人肃清；两藩执掌法令，士人百姓都怀念您。童颜鹤发，七十岁的稀年已经来到；绿酒黄花，晚年的兴致正好。何况还有仙郎能够继承美德，穿着锦衣在庭阶前献寿起舞。

译因病请求退休获准，作口号诗四首。病中的心情偏偏眷恋故山的薇菜，请求得到闲身，离开衮衣官服。汲黯十年长期请病假，陶潜今天才真正归来。回到山中，姑且说享有余生之乐；想到报国，终究悲叹最初的愿望没有实现。匹马回望金台，寸心仍伴着五彩祥云飞翔。归路上正值初秋，暑气渐渐减弱。到家恰好赶上菊花开放的时节，难道沉沦隐退真是甘心像沮溺那样吗？经世济民本来就应当让给稷、夔这样的贤臣。白天漫长，读书聊以排遣；山田年成丰熟，难道还会挨饿？高车驷马，才知道确实美好；只怕风尘会染污洁白的丝帛。十五年间，作为列位从臣在公，仅仅经历了四次。春日朝廷并不缺少经纶天下的人才，天地也容得下我这个无用散人。百年富贵，姑且沾染一点；几亩田园，足以安身。有人问起我后半生的生计，就说是秋水芦花之间，持一根钓竿。羁绊拘束终究不是我的天性所能忍受的，暂时来此，旋即又想念山林。柴门之家已经足以安身，生计何必过分费心。强健的翅膀冲上云霄，本来就有道路；闲云飘出山峰，自然没有机心。亲朋都说我像疏傅，只是行囊中缺少皇帝赏赐的金钱。挽悼三山陈叔熙先生。年轻时带着策书朝见重瞳，初次任命便荣幸地在学宫任教。在宁海已经看到端正的士习，在定安又欣喜地改变了夷地风俗。清明之朝本都预计您会升任为杨震，绛帐中却突然惊闻失去马融。记述行迹的铭文将流传不朽，知道您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大田驿和任提学见竹，偶然写成两首绝句。孤独寓居在驿亭，没有人理解我；幸好有这位君子般的竹子相对。清明之日，世俗尘埃仍滚滚而来；天地之间的双眼，是为谁而明？它的根也扎在尘世之中，却独自得到天地间的一味清幽。早晚相对而看，心仿佛被洗涤；何况林梢还有明亮的月华。和韵题周宪副墨菊二首。秋意充满天地，菊花正开放；篔筜经过雨水洗涤，如白玉没有瑕疵。苍茫古朴如太古，云根般的山石饱经风霜，与它们同属一家。老圃中的秋风里，看见了这朵花；如玉的人与它相对，都没有瑕疵。听说落英可以延年益寿，愿把它广泛散给苍生百姓之家。为同年谈时英题扇面《伯牙鼓琴图》。山水之音留下的知己之情，识得它的人很少。浮生有幸，还有故人能够理解我。明天又要在江边分别，哪里能够用黄金铸成子期呢？桂花仙子。当年蟾宫中桂花开放之时，在天香深处认出了仙子的姿态。与尘世相隔已经历经三纪，万里红云牵系着梦中的思念。凌波仙子。秋水拍击长天，浩瀚无边；穿着沾尘的袜子凌波而行，任凭水流往来。怎样才能使微小的身躯轻盈到这种程度，同渡弱水去看蓬莱？题王羲之观看群鹅图。纷纷扰扰的世事不堪议论，典午年间天下大势已经分裂。写完《黄庭经》没有别的事情，便闲闲打开池馆去看鹅群。六月十六日早晨起床时作（本月十九日立秋）。浮生没有办法挽留流逝的光阴，岁月催促人前进，快得像箭一样。屈指一算，又惊觉秋天将要到来；清晨微雨，试出了新秋的凉意。承蒙太守王先生把和林宪使守岁诗给我看，依次韵奉和。守岁六年，仕途遥远，幸好还能在乡园度过今夜。年老以后生计只有药包，春来心事寄托在诗瓢。痴鸠自夸如今巢穴安稳，骢马徒然劳烦，夸耀往日的骄健。凤历明天又是新年，还要跟着乡野老人祝颂轩尧。次韵王太守感春诗。世上人人遇到春天都不懂得悲伤，春风应当反而笑人痴傻。人们赏春只说春光美好，却不知白发已经侵上头来。又用前一首诗的韵。人人都为春回大地而欢喜，只有我独自悲伤。造化虽然巧妙，也还是显得痴拙。阳光遍照闲花野草，空谷中的幽兰，却想必没有人知道。送方寿卿秋官赴京二首，挥笔和林见素的诗韵。五彩祥云在北方遥远的地方，仰望过去相隔遥远。您的君恩尚未报答，便要辞别家园。缙绅们等着听凤凰鸣阳，岁月却须警惕如入壑之蛇般迅速流逝。离别之情悠长，萦绕着柔弱的柳枝；诗兴浩荡，追逐着飞花。酒宴将尽，催促您骑上骅骝离去；回头望乡关，已隔在暮霞之外。在河桥握手，怎么能不动情？何况还听到酒后唱起《阳关曲》。您的冰玉般品格只应当更加坚贞于晚节，功名终将刻在朝廷的鼎彝上。我笑自己余生徒然白了头，浮世之中还有谁的眼睛更加青睐人才？后夜思念您，天涯相隔万里，只能凭借清梦看见您的仪容。和答郑司训赏莲诗，并约定再次同游。像浮萍一样漂泊十年，寄身江湖，徒然经历风涛，辜负了壮志宏图。今天欣喜地共同赏看红莲，回想当年白璧般的美好时光，悔恨再次失去。功名只听从命分，内心常常安泰；权势如火焰熏天，即使骨头也会被烧枯。还约定中秋同赏明月，在九龙山下■〈亻侯〉车徒。为林通府景源七十岁祝寿，次林见素的诗韵。夫妻二人都到了稀年之寿，恩赐自上天而来。仙家经典哪里还用再去深究玄妙？台阶前菊花映照着斑斓的服饰，堂上歌声喧闹于锦绣筵席。年老而身体闲适，更加精神矍铄；因为德行高厚，容貌也显得清秀美好。从今以后论寿数还有谁能和您相比？唯有万仞高的南山依傍着翠色烟霞。己未年九月九日，在乌山登高，次刘静常、郑藏庵、东庵的诗韵。白露凝成寒霜，催促短暂的白日；黄花漂浮在酒中，延续美好的游兴。青山横亘如翠黛，云开处显现山色；雁带着斜阳飞向天边。百年的功名终究成了画饼，几个人的姓名能够覆盖金瓯？题写糕字，姑且尽享生前快乐；洒泪又何必徒劳忧虑身后之事。（次静常韵） 谁能调和治理，使阴阳顺序运行？偶然登高一次，便感伤田野庄稼满畴，怜惜它们将要枯槁；三农终年叹息，徒然忙碌。姑且呼唤绿酒彼此酬酢，聊且挽回春和之气归入胸怀。年老还能有这样的游赏，实在也是幸运；浮生的丰足或困乏，何必去计量？（次东庵韵） 淡淡浮云拥抱着远方山岭，不肯化作甘霖，徒然阴沉。人事忽然看到今日已经改变，菊花却仍然像去年一样插在头上。朝廷之中谁是忧心百姓的人？田野中的我空怀爱国之心。万斛闲愁到哪里排遣？满斟春酒，毫不推辞地饮下。（次藏庵韵） 为姚松云翁七十二岁祝寿，次林见素的诗韵。十月却像春天一样，白昼并不寒冷；稀年寿酒，足以令人欢乐。蟠桃一枚果实能有三千年，青鸟传来消息，约定将来再相见。晴日光辉映照着斑斓舞衣，满面和风使笑容生动。俯仰天地之间，仍然感到庆幸；百年人生能得知己相待，犹如南山长青。送妻弟罗元吉赴任汝州司训，次林大司成的诗韵。新近手持一铎，在汝州任教；西风中话别，在岊溪头反复奏起骊驹之歌，催促举酒送行。霜中的柳枝难以挽留您离去，船行如飞，梦也不离闽岭的月色。造就人才还要等待郄林的秋天，清明之世不要叹息长才受到委屈；您这双大手还将修建五凤楼。郑藏庵到下皋来访我却没有遇到，赠诗给我，次韵答复。听说您前来拜访，我在石田隈自我嘲笑：尘世的缘分尚未拨开。春瓮中的酒无缘筛取，■〈亻侯〉奚囊，又欣喜地送来诗篇。等一场雨使溪上的船能够通行，还约定再次同游，清扫小径上的苔藓。此地偏僻，柴门长久寂寞，怎么忍心让嘉客又白白回去？挽悼林文恢教授。晚年生活正像甘蔗境界一样悠游，滋味正浓；一场黄粱梦醒，蕙帐之中只剩空虚。面对菊花松树和三条小径，为元亮悲伤；桃李般的学生们，为马融哭泣。高大的坟冢和麒麟，隐没在秋草之中；巨大的赑屃碑，立在夕阳里。贤郎思念父亲的眼泪无穷无尽地洒向西风，悲恨也无穷无尽。次张坦斋创作《广化山水图》的诗韵。

译是谁把云山画入这位僧人的图中？王维去世以后，也要让您来承担这样的名声。松树庭院中鸟儿飞下，可以听见斋堂的磬声；藤萝小径的烟雾消散，可以看见佛灯。春雨中小溪水声潺潺，夕阳下孤独的■〈土答〉影棱角分明。看着这幅图便想离开尘俗，共同在紫翠重叠的山间结一座茅庵。丙辰年九月二十四日，辞去政务归来，寄居蒜岭驿，次韵作二律。身在仕途大海，何必徒然叹息？东篱远望，仍有黄色菊花。只应像疲倦的鸟投向林下，哪里还顾得上路旁受伤喘息的牛？蕉鹿之梦纷纷扰扰，令人怜惜世路；莼菜鲈鱼正肥美，正值秋霜时节。渡河的舟船如今多得数不清，谁还过问天涯野水上的航行？领取俸禄却没有才能，勉强辅翼圣朝；如今挂冠而去，哪里敢说自己贤能辛劳？陶渊明只适合归居三径，贡禹应当登上九霄。满地黄云，秋稻成熟；连天碧海，瘴气消散。尘世踪迹使我自笑诗兴减少，忽然看见故乡山色，又觉得意气豪迈。和陈吉甫诗韵二首。仿佛早已和东君约定，阳气一回转，便觉得晴日温和。幽深的情怀在小径上没有媒介可以寄托，作诗的思绪却在梦中进入池塘。极远的水边含着烟雾，萦绕着离别的愁恨；小窗交映着翠色，正合我的私意。仕途还没有结束红尘中的债务，醉倒在芳草地上，却不知自己是谁。（右题春草） 连日积雨使平湖水面与天空相接，混茫一片，再也分辨不出东西。长桥柳色澄澈深翠，断岸桃花映着浅红。人们喜爱兰亭流觞的玉杯，我却怀念沂水浴后吹清风的情趣。几次在江上看着湍急水流，真想追溯源头，只是道路还没有通达。 （右题春水） 经过汾水关，和高都宪的诗韵。不必查阅地方志，只看这篇文章便可知这里的地势形势：过去曾听说上天把闽地和楚地分开，从此以水为界，向东向西分隔商旅。夜里在山店畅饮，月色下酣睡；傍晚旌旗收卷，仿佛卷入戍楼上空的云。如今四海太平，没有烽火警报，守住险要之地哪里还需要驻扎万灶军队呢？夜宿车盘驿，和陈文耀方伯的诗韵 走完闽山要经过多少天路程？马头所向，人们已经看见楚山迎面而来。君王的恩德还没有得到丝毫报答，到了老年还要走这一趟，哪里敢以求取声名为目的？只说闽山就是故乡的山，今天早晨却忽然已经走出闽关。古今治理国家、建功立业的人，谁能没有遗憾？归根到底，还是应当早些请求退闲。题写常思岭兰若二首（前一首和胡宪副的韵，后一首和沈大参的韵） 天风吹着我登上佛寺，回头看群峰，山势全都显得低矮。过路人登楼是为了观览胜景，老僧蘸墨提笔，请我留下题诗。春云聚集着雨，经过青色山岭，山间积水夹着落花流入小溪。我自己也笑这迂拙疏懒究竟成了什么事，却还要驱赶瘦马奔走东西。哪里可以寻到蓬莱？仙家小寺里，闲来吟诗的兴致也很悠长。门外群山全都长满竹子，庭前没有一处不栽花。半生困顿失意，常常奔波在路上，几次经过这里都曾喝茶。傍晚又要投宿山驿，回头看楼阁斜倚在云间。挽三山林教谕先生诗（先生的三个儿子分别叫清源、泮、浚渊，都考中了进士） 早年际遇风云，登上科举高第；不久又承受皇上的雨露，从天宫般的朝廷任职而下。棘闱中的众多士子都推重他的鉴识，芹泮里的学生全都仰望他的典范。浮世的功名归于一场梦，朝阳般的文采如今显现在三个幼雏身上。何况还有两道褒封的鸾诰，万丈龙光照耀着故乡旧居。感慨时事，偶然写下 一片壮心，到今天仍和从前一样。浮世道路多歧，我自守着自己的范围。巷伯徒然辛劳，反而遭受谗言伤害。伏波将军的功业，又有谁能为他辨明？文犀般的才华，自古以来懂得山水之音的知己就很少。哪里值得奇怪，真假雌雄转眼之间便令人迷惑？幸好有天边明月，深夜里还照在小窗西边。挽郭州判 辅佐县政的才华，众人都钦佩看重。看他辅佐郡政、安慰百姓之心，一时之间品评声誉都归于清正美誉。几株甘棠树洒下一片浓绿树荫，枳棘之中忽然惊闻丹凤老去。松树楸树长久锁住深处的白云，仕途中幸好有能够继承家业的后人，光彩奕奕，声名震动士林。送道录司玄义堵崇德还京（代作） 皇帝派仙郎从玉阶下来，带着香火远行祭祀二真祠。遇到江山胜景便时时停骑，夜里在星斗光辉中祈祝福祉。王事有期限，秋天又将过去；归来的船难以挽留，只有柳条空自低垂。霜台中的我自笑贫穷得一无所有，临行握手相别，只能赠你一首诗。祝进士吴浚的母亲八十寿（吴浚是浙江人，奉命出使进入福建，顺路回家，恰逢母亲寿辰，日期是腊月二十四日） 八十岁的慈母初度寿辰，清晨皇华使者携同桂子正走在归途；把天禄分来供奉珍馐美食，摘取梅花献上寿酒。穿着锦衣暂且学老莱子起舞，使星高悬，靠近婺星一同明亮。苍天对于善人的福佑应当无穷无尽，将来还会看见鸾诰降临，承受宠荣。和韵题露竹并菊 湘君夜里降临，骑着青鸾；金钿落到地上，团团发光，化作翠竹和黄菊，在空山中共同傲对寒冷的风露。和韵题雨竹并菊 雨后的琅玕竹湿气还没有干，霜后的黄菊仍然可以食用。将来在什么地方会特别想念你们？紫陌上传来鸡鸣，旅途中的梦也随之破碎。祝仙游彭大尹的母亲孺人八十寿 在花县任职的仙郎献绩归来，因此得以回到故园为慈母祝寿。蟠桃花和宜男花一同开放，南极星与婺女星相连辉映。兰玉般的子孙满庭，春天永不衰老；八十岁的人世间尤其少见。还要裁制三千丈文锦，使高堂上的母亲年年更换舞衣。题《孟浩然寻梅图》二首，次同年三山王廷用的韵。世路上很少有懂得瑶琴之音的知音，幸好还有梅花独自可以寻访。折取一枝梅花，实在不俗；放在小书斋里，也足以陪伴清雅吟咏。盛唐的风雅，还能在千古流传的遗音中见到。这样的人如今到哪里去寻找？幸有高明的画工描写真意，画中蹇驴仍仿佛陪着他面对梅花吟咏。题《三山施克端江湖览胜卷》，次张坦斋的韵 我想走遍天地间各处，世事如参商二星彼此不见，怎奈年老？梦中绕过洞庭，秋水辽阔；心神飞驰到禹穴，暮云层层。徒然追想晋阳的唐尧遗迹，空自传诵蜀道上李白的歌诗。寻访古迹，知道您一定游览过许多地方；那些遗留下来的风尚，还像从前一样吗？经过常思岭兰若，和沈大参的韵二首。白云悠闲地陪伴山僧居住，看尽浮生中行旅之人的道路。老龙行雨滋润人间，云朵本来无心，却不肯飞去。一颗素心长久与青山相约，可惜到了老年仍无缘慰藉自己的思念。怎样才能在禅房分得半张床榻，把尘世的冠带到竹林间的池水中洗涤？题林氏女婿宜荣《翠庭卷》，和杨大参的韵二首。美好的情趣充满庭院，浩大得难以禁遏。春风积聚翠色，时浅时深。从橐钥运转的机理中可以悟得天理，从池塘春草的梦境里可以寻得诗意。阳光温暖，浓香熏染寿酒；雨后万物生机勃发，正与我的心意相合。我这个老者粗略懂得周濂溪的意趣，纵情议论时，还容许我带着杖履前来。方寸之心被外物役使，苦于难以抬举和自持。把匾额珍藏起来，以修养之事寄托深意，意境深广如天地。造化的功用随处可见，鸢飞鱼跃的天理情趣也可在其中寻得。应当酬答韦相所传之意，不能辜负经书的志趣。侯翁为女儿选择女婿，心中万里远大的志向也应从眼前一步步开始。青编书籍要珍重，日日都应翻阅临观。题亡友王世魁所藏墨菊 从前曾记得在这里遇见你，东篱边花朵满开，常常带着酒来。今天再次来到这里，花儿还像从前一样，却凄凉地看不见种花的人了。经过俞潭，住宿香田庄，怀念一鹤公子，次郑东园二首绝句的韵。仕途车马奔波，向东又向西；青山上的旧路，十年来已经迷失。斜阳下把船停泊在清澄的潭边，本想和林中的一鹤共同栖息。本想和林中的一鹤共同栖息，鹤却飞上云路，望去令人迷惘。相思之时倚着栏杆吟咏，站到月亮升上松梢，影子渐渐西斜。题九仙观梅崖

译老梅奇特高峻，怪石层叠高耸，千百年来共同经受风霜，结下盟约。世态炎凉，知己很少；不妨以一杯酒陪伴这梅与石的清雅。挽恭愍钟先生（先生名同，江西人，任御史；因怀念愍太子而死，上疏请求立宪宗皇帝为储君，景皇帝震怒，将他下锦衣卫狱处死。英宗皇帝复辟后，追赠大理寺丞；成化末年赐谥号恭愍） 年轻时以策论登上金銮殿，穿着御史服荣耀地列在玉笋班中。抗疏直言，任凭皇帝震怒；舍弃生命，也想夺回凤雏般的储君。他的心志如同仁杰处在艰难危急之时，气节又与周昌不相上下。如今贤郎已经进入禁中的侍从之列，苍天的报应还不应当吝惜。拜谒余干东山书院（东山赵先生与文公友善，文公曾在这里停留数日，并为《离骚经》作注） 山岭连接着县城，寂静而没有喧哗。先哲遗留下来的踪迹，更值得赞美。鸟影之外，风帆带来客船；云边烟树之间，可以看见人家。圣贤经典广大浑厚，自来都是正道；世俗的学说纷纷杂乱，却反而走入邪途。怎能让紫阳先生长生不死，再次挥笔为我们排斥浮华呢？壬子年二月半，由金溪前往安仁途中所作。下了半个月的雨，想来应该暂时停息；一年春色也已经平分过半。暖意回到花坞，蒸腾起红色的雾气；晴光进入林岭，涨起绿色的云。报效国家的一片丹心徒然耿耿，欺人的白发却故意纷纷增添。暂且因为赶路而心中无事，明天到安仁又要校阅文章。壬子年春日感怀 到任已经两次经历年岁更替，华年消逝却没有给清明时代带来补益，只能自己叹息：士人的习气还没有完全趋向正学，文章辞采仍觉浮夸；兴起教化深深辜负了人们的期望，因而寝食之间都难以忘怀。承受皇帝的宠爱和嘉奖，又逢春雨连下十天，农事已经启动，梦魂每夜都不禁回到家乡。经过匡庐山时阴雨连绵，诸峰都看不见，依张太史的韵作绝句二首。我来本想览尽匡庐山的胜景，烟雨昏暗迷蒙，景物在眼前却仍不能如愿看清；前途的得失，又何必现在就去知晓？五老诸峰锁在翠色烟霭中，瀑布声隐约可听，潺潺作响。奇异景观又辜负了我平生的愿望，想向山神诉说，却有谁替我传达？我到任才满两年，忽然觉得衰老的形态日益增加，于是写下绝句二首。镜中的青春年华，令人叹息它容易消逝；双眼昏花，头颅已白。想画一幅肖像寄给儿孙看，只怕他们惊疑，认不出那不是我。想起离别家乡园林，岁月已经两次过去。当年头发乌黑，还满布头颅。与故人久别之后再次相见，他只说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瑞州分司，次璧间诸公留题的韵二首。星轺又来到瑞阳城，终年奔波劳碌，只能笑叹此生。山坳中的孤村藏在竹林暮色里，野塘的流水流入平展的田地。桑榆间的晓日照出千家万户的影子，春风中各处传来弦歌诵读声。俯仰天地之间，惊觉自己已经白发；百年的心事，到底成就了什么？我走遍西江各郡，在城门口宣讲天子的旨意，向诸生说明文章辞章，正想使他们回归纯正雅正的学术，深切期望他们辅助天下达到治平。富贵只是片刻，真像一场梦；圣贤流传千古，至今仍有声名。对于斯文，若揣度自己的才分，知道自己不是足以作模范的大器，就应当自己铸造成为大器。自龙南前往安远途中所作 闽地和广东的疆界在这里相连，却偏偏另有一番风烟。道路曲折，忽然俯视千寻深涧；山岭险峻，仿佛使人怀疑天只有尺五高。绵延荒野的顽云像垂下的帷幕，暮色中扑到衣上的飞霰如跳动的圆珠。只要这些文章能够对时局略有补益，即使奔波服役，也怎敢自怜。自信丰前往龙南，经过竹高岭时所作（岭上有两座小石峰，形状像兜鍪，当地人称为铁盔峰；有一座大石峰，上面有像铁甲一样的纹理，当地人称为铁甲峰。人们说龙南人多为盗寇，都是由此得名） 登登攀行，已经越过了多少嶙峋高岭，鸟道曲折盘绕，还没有走平。宪节经过青色雾霭而去，驿车多半傍着白云行驶。山岭像兜鍪铁甲只是偶然的形状，百姓习于干戈，于是便因此得名。主管地方的人如果能够兴起道德教化，贪泉也怎能玷污吴隐之的清廉呢？自瑞金前往石城，经过鹅公岽时所作 嶙峋高耸的鹅公岽直插云霞。疲倦的旅客经过这里，思绪更加悠远。深路中黄茅连绵数十里，荒村里只有两三户人家隐在绿树间。羊肠小道曲折，沿着山崖转弯；马蹄战战兢兢，害怕斜出的石头。世上的道路险恶，难道只有这里如此？城市朝廷的道路看似平坦，却更令人叹息。在赣州、南安两郡考察民情时感怀 赣江横贯浦地，历经星槎两郡，辖境内有几万户人家，却有多少守令？应当崇尚道德教化百姓，然而家家都在追逐豪奢；尘世劳苦还未停止，吟咏也没有心绪，心事多有违逆，鬓发已经花白。不要说故园的祖业微薄，清除荒地仍然足以种植桑麻。袁州道中二首 处理行边文书之余，暂且停下来闲看，考察民情并写下一首诗。百姓在白石上炼灰，培植■〈禾罢〉稏；在青山中趁雨锄地，种下蹲鸱。烟雾笼罩的村庄里，桑树柘树通向幽深小径；野店旁杉树竹林护着矮篱。听说昌黎遗留下来的爱民之德还在，千年之后仍有严祠享受祭祀。望去烟树所在就是宜阳，抚景之时，尘世劳苦暂且忘却。远郭四周的群山如圆箘排列，倚天的群峰像翠色屏风展开。很听说这里的儒术使人惭愧于邹鲁，却欣喜民风近似魏唐。太守原是词林中的旧日文雅之士，看来不久这里宫墙之内便会弦歌诵读声蔼然传来。拜谒南安道源堂（二程子曾在这里跟随濂溪先生讲学，宋理宗赐名，并亲自书写匾额） 天地间有这三位夫子，在这里相遇，难道是偶然的吗？他们凭几卷图书探究道的奥妙，以满襟风月领悟心传。斯文的统绪承接先圣，道理的深渊源头启发后贤。我想整顿衣襟，向他们承受温厚而严厉的教诲，可是没有办法使他们从黄泉重新起身，亲见其德容。自石城前往宁都途中所作 隆冬的风露令人清晨凄寒，疲倦的旅客何时才能让马蹄停下？群山合拢，忽然怀疑前路已断；山峰高耸，反而觉得昨夜的云压得很低。丹枫和翠竹聚集在幽深山涧，绿色藤蔓和黄色茅草淹没了古老小路。徒然说闽疆就在附近相接，回望千里故园，只能在视野中迷失。拜谒南安道源堂，再用前韵 圣贤之学沉沦，世道几经变迁。先生推究阐明它，使其重新昭然。探寻伏羲以前直至无极的至理，依靠孟子以后仍有斯文流传。星辰聚集在奎宿运行的区域，开启道德教化；上天将文教托付给名贤。千年失坠的道统，正思量重新接续；像挖井一样，谁知已经挖到了泉水。在南安访同年张东海的祠堂，和同年张泰侍御的韵。南安的大守不知有多少，谁又像您这样拥有一座祠堂？施政措施总是根源于经史之学，生死之间都系着官吏百姓的思念。平生没有辜负王曾的志向，直到永远也难以磨灭叔子碑。遗像庄严，仿佛仍未死去，又何必再写招魂诗呢？次陆宪长元日即席口和四首诗（以“冰”字押韵，遵循《洪武正韵》） 除夕雨声冷冷作响，元日天地一片冰色。想起邵尧夫询问世事，不知北方的风气果真已经南行了吗？春意回来已经过了十多天，一场雨反而使万树结冰。什么时候天地才能放出春色？到那时便可傍着花、随着柳，悠闲地走一走。残冬里两次见到水面结冰，今天正值三阳，水面却又结冰。听说百姓中有许多人受冻挨饿，不知阳气什么时候才能运行起来。《易》警戒说要在履霜时防患于未然；如今已经三次看见坚冰。腐儒没有见识，只能徒然忧愁叹息；自有伊尹、周公辅佐并赞助五行。题同寅洪宪副《文坛风月卷》，次韵。

译红烛、清酒，难道是偶然相逢？十年来我们一同听过禁垣的钟声。豪迈谈论兴起时，席间仿佛生风；白战酣畅之时，月光照映着松树。应当羡慕您才华独自充裕，我却惭愧自己济世的本领太平庸。人生能够适意就应当算作福分，哪里还用得着在凌烟阁上题名受封？（右首次李若虚韵） 旌旗和太常之功还不必论及百年，姑且享受一夜共同举杯的清酒。大口品尝霜蟹，蟹肉熟了便进献羹汤；烤制珍奇的掌中美味，分食时仿佛听见了声响。太史占验玄妙天象，曾说文星照耀紫宫。却笑世途多有得失，谁能看破楚人遗失弓箭的道理？（右首次冯佩之韵） 高高举起吟诗的坛台达数仞，主持骚雅文坛，树起旌幢。风吹过宫禁园苑，传来清越的漏声；月亮转过花街，照见小狗吠叫。已经看见清明时代没有积压的案件，何妨在良夜把春酒缸倒空？惭愧我进退都没有补益，只适合穿着荷衣到江石上垂钓。（右首次屠元勋韵） 十年来小径长满荒草，笑自己没有媒介；料想余生已经如此了。失策的是，又随着新的任职文书奔走。幽深的情怀常常留恋故山梅花，红尘只让人觉得白发增添，旧日产业恐怕只能任凭长满绿苔。睁眼等着看您登上高远天空，法星的光彩映照三台。（右首次洪宣之韵） 题紫菜图 柔嫩的紫菜丛细密地皱褶着，如紫罗的纹理；历尽冰霜，却也自有春意。更有一种清绝的滋味，咀嚼起来满鼻都是芳香辛味。题画芹菜，为李少参士元而作 是什么人挥墨画下芳香的芹菜？眼前仿佛仍疑心闻到它散发的芬芳。参看它一片忠心，足以赞助政理，不必拿它去献给明君。神农评定品第，把它列为上等蔬菜之一；清香风味，远胜冰蘖。知道您常常自我砥砺，吃饱这种菜，应该不会羡慕甘美肥腻的食物。祝姊夫林君与姐姐七十寿 难得您从远方来洪州看我，到了白首之年还能够作一番壮游。人世间自有神仙般的人，何必还要到世外去询问蓬莱仙山？同胞之中幸好还剩下我们两人，姐姐已经是稀年，弟弟到了六十岁来献寿。无法亲自倾尽绿酒，只能空留下清梦，频频回到故乡。夫妻同年，都已七十多岁；承欢膝下，更何况子孙都封缄诗词从远方寄来。愿与南飞的仙鹤相约，到蓬莱仙壶去看海水干涸。乙卯年再次经过圆通寺，借宿于此，再用夏提学的韵作一首律诗。想洗濯尘世冠带，却还没有做到；再次看见匡庐山层层碧色。半生困顿失意，只能徒然怜惜自己；一味清闲，却让僧人尽情游览。我未能酬答云霞之外的理想，长久吟咏，姑且陪伴佛前的灯火。再次游览，更要和山灵约定，只怕像浮萍一样的踪迹不能凭信。在南安行台赋咏古梅（两次按察郡县都遇到梅花开放，甲寅年再次来到时，梅树已经半枯而花朵仍旧自如，记下两首绝句） 横浦行台有一株老梅，今天赏花已经是第三次。浮生不要叹息容颜改变，铁铸般的枝干、冰雪般的姿态也已经半遭摧残。铁铸般的枝干、冰雪般的姿态也已经半遭摧残。进门后为了你再次徘徊。唯独怜惜你不改变坚贞的操守，依旧冒着风雪开放寒梅。登上清宫鹤归亭，用赵松雪的韵 提起衣襟登上鹤归亭，亭外奇峰傍晚时更加青翠。没有办法医治世俗的毛病，但我发誓一定不愧对山灵。清越的声音随着曲调传出，黄莺在树上啼鸣；月光照到庭院，碎影摇曳如金。我想拂拭瑶琴弹奏高山流水，可惜子期已经离去，又有谁来听呢？游仙岩，也用前韵 这里的风景依稀像幔亭，悬崖峭壁完全不是丹青所能描画。请看石洞中藏着遗蜕，这难道是神仙还留有灵性吗？华表上没有听到白鹤归来的声音，道士徒然独自诵读《黄庭经》。山鸟仿佛喜欢游人到来，在树下应和鸣叫，也很值得听。挥笔题扇，送行人方恒谦赴京 十年来在江海间奔走，叹息与同道离群；才刚刚遇见您，又要为您送行。明天在高楼上凝神远望的地方，不知隔着多少重山水、多少重云。题白莲 蓬莱仙岛的仙女，妆容淡雅；翠色旌旗、羽毛华盖渡过苍茫水面。镜匣中并非没有朱粉，只是不屑同奸佞之徒六郎相比。观看闽江涨水 闽山春雨下了十多天，新涨的江水充满江面，与天空混成一片。行旅之人早晨迷失在山下道路，渔船夜里系在竹林间的茅舍旁。鸟儿飞在昏暗迷蒙的烟霭里，人仿佛处在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之时。愁听村农互相告知：“溪边的田地一半都已经积水低湿了。” 游钟山，和同僚潘应昌的韵二首 在红尘中十年奔走金陵，偶然共同寻访幽胜，正好陶冶性情。山色自然千古长存，而人生能够亲历几回呢？苍松上栖息着鹤，景色尤其好；碧绿的山涧中潜藏蛟龙，饮水时仿佛觉得有腥气。一片风烟足以画入图中，谁说蓬莱仙岛隔在无边大海之外？我来到这里抚览景物，生出无穷思绪。怎样才能用长绳系住太阳？白鹭洲空自存在，潮水自行退去；乌衣巷古老依旧，燕子还在这里往来。六朝的事业如浮云全都消散，千年的江山仍带着战争的血腥。圣明时代天地长久安宁，哪里还用倒尽沧海之水来洗兵器？再次和同僚潘应昌游钟山，依韵作诗三首。丘陵坟墓高低错落，六代帝王的陵墓有谁来举起尊酒祭奠亡灵？残破的础石被侵蚀，荒苔合拢，丰碑也剥蚀殆尽。野火经过，樵夫歌唱；幽林空谷回应着渔人归来。芳草水洲晚风带着腥气，英雄割据究竟成就了什么？依旧还是青山枕着碧绿的大海。帝王的基业仿佛由上天开创，形势雄壮。放眼望去山色明净，显现威灵。群山连接吴楚，四周环绕长江；山势从岷山、峨眉山发端，曲折经过夷夏各地，归来者都来供奉职贡。犬羊般的外族没有地方任意散播膻腥。千年的王气如今正盛，恩泽累积、光明重盛，安定八方海域。我喜爱秣陵幽奇的泉石，打算选择居所，访求诸葛草堂。梅花清幽的香气，正好和林逋仙人的诗句相应；闲来种茶，细看陆羽的《茶经》。醉中玉山自能倾倒，世间铜臭任凭它腥秽。浮生的这个打算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谁还会去过问飞尘中竭尽九溟的事情？挽余姚黄处士夫妇（同僚九成廷平的祖父母） 共同经历太平盛世九十年，二位相继如梦游仙乡。大家都赞说梁鸿的妻子具有良好的闺范，也称道她像德曜一样贤淑。白天在花洲上闲下棋局，秋日画堂前织机声忽然中断。贤孙身居霄汉，承受祖上余下的福庆；不久便会焚烧黄绢诰命，使墓道增光。重阳节与同年戴大节等诸位登台赋诗，因病中作此诗相和。身体像一只病鹤，不能飞翔。听说诸位公卿聚集在翠微山中，想来清酒能够尽情畅饮，难道肯让黄菊笑我空手归去吗？山色经过新雨更添青翠，乌鸦带着残红，仿佛要在夕阳中飞落。却又想起去年有许多快乐的事情，醉倒在故山，卧在苔藓覆盖的衣襟上。和同僚黄九成在棘寺抒怀，也用前面的韵。公务之余抬头看见白云飞过，身外的浮华荣誉顿时觉得微不足道。世路上的风波到处都险恶，身在天涯如浮萍断梗，何时才能归去？放眼天地又能成就什么事，岁月无情，容易催落夕阳。何况又像元规那样满面尘土，西风却无处替我拂去征衣。送杨郎中恺前往广西参议。万里云山所在就是桂林。都门雪后放晴，骏马疾驰而去；在粉署任职多年，长期辅佐政务，在薇垣深受宠爱。瘴疠之气须凭甘雨驱散，困苦疲弱的百姓还盼望福星降临。这次前去宣扬上德，一定会建立特殊功勋，使皇帝知晓。《未轩文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未轩文集》卷十一。（明）黄仲昭撰。七言诗。甲午年季冬，雨雪接连十多天，公务之余有所感触，便写了八首绝句。是谁把琪花撒满林梢？一夜之间钟山失去了青翠的鬓发。上下清光彼此掩映，天地全都处在一幅画图之中。

译路旁的豪华宅第是谁家的？金帐中烤着羊羔，兴致正浓。棘寺的郎官清贫得彻骨，亲自敲碎冰片来煮春茶。茫茫大雪堆积，遍布山川。瘦马冒着严寒前行，哪里敢自怜？想来还有闭门僵卧的人，甑中没有可煮的黍米，灶突中也没有炊烟。匡救时世的事业全无成就，困顿于风尘之中，只能笑叹这一生。反而羡慕灞桥骑在驴背上的人，无意间的风味反倒助长了吟诗的兴致。一场雪下了十多天，早晨暂时放晴，傍晚云层很快又凝成浓重的阴云。村农起初因春雪适宜麦子而高兴，如今却嫌麦田里的雪太深。寒威入夜，彻底侵入吟诗的帷帐。布被没有温气，酒力也很微弱。谁来体念三边戍卒征战守边的苦楚？满天风雪中，他们身穿戎衣卧倒。显要道路上的诸公兼得宠爱和俸禄，红炉炭火旺盛，酒也频频添上；像我这样迂腐疏懒的人，只配长久清冷，处理案牍时还要呵气暖冻僵的笔来签署文书。青山雪后，难道还可以寻春吗？想辞去微薄的官职，却没有机会。听说村桥边的梅花已经开放，可是赏花饮酒，又能同谁一起呢？题《进士起家》卷（吴先生彦宾由省元中进士，授礼部职，鲁瞻先生题写匾额如此，因作此诗）。龙头鼻祖，旧日家声显赫。如今又听说孙辈在盛世中起家，笔力强健，仿佛能扛起汾水之鼎；才华高超，独占郄林之枝。皇帝聪明圣察，欣然阅览天人策问，恩宠荣耀超过礼乐司。祖传的青毡如今还在，继承它的责任还要留给后人。送王主事世英回朝，依次和翰林诸公饯别联句的韵。奉使远赴万里之外的东瓯，如今乘着使车，在春风中归来，经过闽南。囊中没有新增的物品，箱子里只有旧日所赐的衣衫。十年来推心置腹，情谊最为深厚；半生忧虑国事，心意至今仍然炽烈。回朝后若问起所经过地方的民情，请替我说那里流离饿死的人很多，恩泽还没有普遍施及。为仙溪张母吴氏七十寿辰作诗，依周翠渠的韵。彩袖斑斓，在清晨太阳下起舞；慈母堂上摆开尊酒，祝贺七十稀龄。不要去问长生的丹药秘诀，只看种下的琼芝已经布满石田。题仙溪《游鹤轩》，依周翠渠的韵。林木阴森，林草茂盛。林塘中有一只鹤，独自幽居。它从屋檐端飞起，茶烟和暮云一同飘向天际。归来时岩间的日光低斜，鹤声低沉，夹带着天风，听来更加遥远。它在庭院月光下起舞，远望又令人迷惘。它只应长久陪伴蓬莱仙侣，谁会羡慕那些赶着上朝、等待晓鸡鸣叫的人呢？辛酉年二月二十日，早晨起床后，访云峰，触景即事。清晨访问云峰，辨认旧日小路；种下松树，打算筑造蚕茧般的窝居住。溪云荡漾，浮在山脚；石径高峻不平，使马蹄怯行。长期羁绊于官场，实在是自己耽误了自己；若在林泉间勇于退隐，却又始终未能彻底迷途知返。近年来颇能领会庄子的意趣，把天地间的蜉蝣与万物一视同仁。退休经过常思岭兰若，和故友彭从吾的诗韵作诗二首。按照年老请求退休，得到清明朝廷的准许和报答，却惭愧自己没有尺寸之功。我的道义本来就难以酬答平生素志，愚拙的内心徒然又眷恋青云。百年世事，使心也一同懒散；两眼面对云山，兴致却没有消尽。偶然读到从吾昔日题写的诗句，只可惜阴间无路，不能使这位诗豪复生。故乡的山常常牵动十年的思念，今日重新经过，便赋诗一首。黄菊相对，仿佛旧日相识；白云也不肯嘲笑我的尘世姿态。鸟鸣传自翠竹深处，鹤站在苍松最高的枝头。我也要回去寻找旧日的隐居处，开怀饮酒，冷眼看着世途的险危。赠大田驿丞彭籍三首（安福人，字经典，是二位彭阁老的族侄）。先父昔日任教时，我在安成的学宫廨舍里出生；到老年又经历主持学校政务的职任，因此对安成人士格外有感情。在大田驿舍偶然遇见您，询问后才知道您是安成做官家族的孙辈。正如空谷中听到足音，我心中自然欢喜；平生经历各不相同，又何必细论呢？做一名山馆官吏，使者车辆稀少，公务也不多，足以自得其乐。即使只是委任为管理田产的小吏，先贤遗训仍在于立身，本来不论职位的高低。大田驿和林元佐地官留题诗的韵。这个地方我已经经过多少回了？山灵应该笑我又一次回来。吟春时幽鸟的声音还因寒冷而涩滞，带雨的顽云湿重而不散。恤民的政令还没有惠及桑树下的饥民，闲愁徒然迫切，像杞人忧天一样。即使身居百年田野，我的余忠仍在，难道会随着衰老残败埋没在草野之间吗？贺延平刘宫保得子二首，依林见素的韵。郁郁葱葱的祥瑞之气连接着晴霞，山岳凝聚的英灵降临到少保之家。汤饼筵已经摆开，春意和暖，沉香檀香袅袅，暖烟斜升。灵椿虽已老去，仍更加苍翠；萱草从今以后更要增添花朵。天上的麒麟又孕育英秀，徐卿有两个儿子也不必夸耀了。劔水深处盘踞着两条翠色蛟龙般的灵气，钟聚出超越常人的人物。光耀前人，骨相由上天注定；福泽后代的吉祥，还要靠自己修养求得。怡然涵养德行，等着看子孙穿彩衣、行蒸尝之祭，再献上美好的祭品。宫保家族百年书香不断，继承前人的事业，还要重修五凤楼。为仙溪李朴庵夫妇七十寿辰作诗，依陈待征郎中的韵。高堂上的春酒不要推辞，尽管倾杯畅饮；今夜弧南星正明亮。频频翻动莱衣，使华美筵席上的长辈欢娱；新谱的《南陔》歌曲传入玉笙。西来的王母蟠桃已经成熟，向东望去函关紫气横贯天际。长寿的境域没有边际，如今才七十岁，还将看到蓬莱瀛洲之间海上尘世变化。挽悼三山张浚大尹（乡试同年，历任训导，升任饶平县知县，奉檄率领民兵剿寇，死于军中）。当年我们一同听鹿鸣歌，浮世的光阴转眼过去。白发已经布满头顶，可叹我也老了；黄泉之路无法相通，对您又能怎么办呢？芹宫受到教化如春雨，英俊人才兴盛；花县沐浴春风，恩惠泽被众多。只是遗憾您在行营中突然陨落，尚未看到鲸鲵之寇伏于天戈之下。送郡守陈公入朝觐见。年老时送别容易销魂，何况今天送别的是使君。及时雨般的恩泽已经使百姓复苏，余波也欣喜地惠及文士。关河上的白雁使秋夜梦惊，宫门外稀疏的星光下，清晨奏报您的功勋。今夜之后，月明照耀万里长空，我只能徒然依傍北极，遥望天上的红云。题《张叔着桂林书院中曲水流觞》，依郑东园的韵。桂林的风物以幽静奇异著称，今日追随游赏，在曲水边暂作休息；水有源头，流势舒缓，曲水传杯想来要慢些。黄莺像吹奏簧管一样在深树中婉转，切成银丝的鱼脍从别池端出。这场尘世游赏一定要尽兴，岁月流逝，即使万头牛也难以挽回。题镇海朱大尹《渔樵耕牧图》，依翠渠的韵。天地之间哪里才是通往津渡的道路？辞谢浮华荣华，躲避世俗尘埃。渔笛几声，芳洲在暮色中；樵歌一曲，碧山正值春天。深秋禾黍铺满层层田垄，落日中牛羊返回四邻。书架上有琴书，尊中有美酒，何必到蓬莱仙岛去寻找仙人？题《守拙》卷（仙水陈熙春把自己藏修的居室命名为“守拙”，因此以此自号）。高隐于林泉，远离城市朝廷。半生守持质朴，卧居衡茅草舍。浮华荣誉自有定分，我只遵从自己的爱好；世事不必机心算计，任凭俗人讥笑。拙鸟让给巧妇去教，斑鸠自然适合寄居成巢。知道您深深契合濂溪的赋意，哪里会在清平时代做一个无用的系匏呢？送宗侄孙道进任新会教谕，依同年李若虚的韵。近年来辞却白鸥洲沙的隐居生活，荣耀地捧着任命文书，从皇帝之家出发。遥想您振兴文教之日，春风吹来，杏坛花朵遍开。我家的文献事业自唐代开始，尚且不羡慕床头堆满笏板。此次前去，希望您的声誉才德不辱先人；青毡旧业还要交付给后来者。题仙溪张氏《一乐堂庆寿图》。灵椿与萱草一同鲜艳美好，玉树和芝兰又满布眼前。共同倚在蓬莱仙壶旁观看春色，任凭沧海变成桑田。

译和方友允迪六十自寿诗（允迪自号履素）。年年在这个清晨设寿酒宴饮，先不论腰带上是否系着黄金银印；人即使富贵或贫贱，只要闲适都很好，事情有得有失，快乐也可以均等。恪守纯素之道不改变，依从自己的爱好；在世途上少有合意之处，任凭世人频频皱眉。纷纷的荣华显贵又能补益什么？谁说做儒生反而真正耽误了自己？题《周宪使公载归来亭》，依亭壁间诗韵。小亭仿佛依傍着水晶宫，四面澄澈的水波可以照见容貌。槐树下蚂蚁的梦随着残月和晨光消散，莼羹鲈脍的兴致萦绕在重重白云间。忧念时局的■〈亩犬〉畆，余忠还在；结社于林泉之中，欢乐的兴致浓厚。我想在亭中分得半张榻，悠闲地看孤鹤在苍松间起舞。挽赠监察御史董（缺字）夫妇（佥宪豫太守复之父母）。一双白璧般的人物安葬在青山中，逝水向东奔流，再也不会回来。人世间还有上天施布的庆泽，泉台之下却无路再见清美的容颜。凤毛般的子孙在碧空中双双高飞，鸾诰在宫阙丹墀前屡次颁发。墓碑文字惭愧我辞不胜任，但足以留下潜藏的德行，昭示世间。送曾郎中因病辞职还乡。半生奔波于尘土，鬓发已经如丝；辞去职事回到家乡，最终没有疑虑。陶令姑且因黄菊而辞官，留侯曾与赤松子相约。闲居之后，想来再也不会梦见轩冕；到处都有溪山，必定能写出诗来。我还没有同您分别，您却要离开我；回望江东，不胜思念。《具庆堂诗·庆林季瑞税使夫妇六十寿》。木公白发高拱，头戴乌纱；金母面色酡红，映照着紫霞。老眼摩挲着看世事流转，桑田渐渐铺满海东的边涯。（右诗依林太守的韵。） 甲子年，又迎来一个新的年岁，人世间还能看几回春天？仙翁在云外传来消息，已经把长生之名登记在册上。（右诗依吴宪副的韵。） 送望江教谕伯清先生的兄长回莆。春草般的梦已经残破，辛劳地向北而去；遥望松楸直到视线尽头，又重新向南归来。往来奔波总是因为纲常责任重大，任凭风尘把旅人的衣服磨破。漂泊在两京之间，经历了多少霜雪？如今却高兴遇见您，可以谈谈故乡。潮水不知道离别的痛苦，又从江上送您的归舟远行。送道士还乡。独自一人踪迹无所拘碍，任意往来东西。一片闲云寄托在碧空中，卖药暂时游走于都市之内，寻访真道又进入故乡山中。夜里划着兰桨泛舟，伴着鸥鸟和江边月色；清晨吹响铁笛，任鹤背上的风吹拂。惆怅旧日游踪还不能归去，只能在天涯抬头，送远方的鸿雁。题《怡闲》卷，和都察院经历黄仲胤的韵。声名利禄使人劳苦，鬓发容易斑白；终日奔走在红尘和险阻之间。如今才知道，朝廷高位上千钟的俸禄，还比不上丘园中一点闲适。每天带着酒到花洲上游玩，时常携书走入竹林之间。因为您，我便想辞去轩冕，与您平分风月和几亩青山。绝句二首，招请诸位朋友游东岩。一整个春天过了一大半，都是在雨中度过的；清明节已过，天气才开始和暖。到了老年，还能有几次机会看春天？趁着春光不饮酒，又能怎么办呢？内人亲手酿的酒已经新近滤出，准备寻春作一次盛游。明日东山举行修禊之事，不知诸位朋友肯不肯同来？题夏太常所画的竹，送周翠渠任广德州知州。天上的清贵卿官善于画竹，画得分明像淇澳雨中的竹丛。赠给您，让您去做鄣城的守臣；希望您的德业能与卫武公相同。上苑的琅玕竹高达百尺，浩荡天恩我曾经充分沾受。带一枝銮坡的雨意而去，洒向南方州郡，驱散酷热。郡城处在灵南山的秀丽之中，篔筜竹环绕住宅，翠色浓郁。清贫的太守，厨房里没有肉；但春雨仍然能够宽赦这些箨龙般的新笋。挽悼陈教授先生廷威。俯仰天地之间，感叹斯文将衰。眼前还有谁能像您这样？一代才名，可以追比郑老；百年科第，却使刘蕡屈居其下。经书横陈在绛帐之前，春风般的教化和煦；人已离开诗坛，夕阳昏暗。重访往日的林塘，听到邻家几声笛声，实在不忍听闻。挽悼橘泉方文谟先生。八十高龄，身体仍然强健；西风一夜之间，却使庄椿陨落。百姓正多有奇异疾病，天地为什么要夺走这样的人？橘井之泉深深，徒然清冽；杏林花已经开放，又为谁迎来春天？我也曾蒙受您的医术恩惠，如今献上一束生刍，泪水沾满衣巾。《下皋杂咏》。水石幽深，烟月清澄，山中事事都可以怡悦性情。如今才知道世路上的得失，荣辱确实都像浮云一样轻。山间小路荒凉，月亮升起时，郡中僚属奔走着迎接监察官。道人浇完菜畦，引水的事做罢，坐下来点燃松明，改写旧诗。豪气已经衰减，年岁还没有尽头却先低头。每当因世事而心中发热，便来到山庄往来；只有农父长谈桑麻之事，内心才自然清凉。十亩山田种植稻谷和高粱，茄子秧苗新栽，还要向邻乡求取。虽然没有钟鼎之家那样供人游宴，姑且可以免去红尘中忙于请谒。什么地方最适合涵养性灵？无意之间，野外的趣味就在林门之中。打开帘子还嫌前邻的树木，遮住了远山几尺青色。谁说山庄不繁华？桃李遇到春天，都会开花；秋天到来，也不应全然凋零冷落，新种的芙蓉已经抽出嫩芽。春雨刚刚过去，河川水满。神祠中箫鼓齐鸣，正举行祈求丰年的仪式。我来这里也想随顺乡俗，赶紧典当春衣，拿钱交作社祭费用。春风一夜吹到桑麻田间，嫩叶柔枝渐渐增多。清晨起来高兴地听到儿童说话，新移栽的丹荔也发出了嫩芽。一川桑树柘树隐在烟霞之中，黄菊和苍松自成一家。更高兴的是屋舍南边增添了空地，开渠把白鸥栖息的沙洲占了下来。每天吃饭何必一定要有鼎中的肥肉？新栽的枸杞和菊花已经疏疏长起，小池又引入清溪之水，春雨应该会添上几尾鱼。读完残缺的书，打开门窗，在东风中散步，以排遣病后的慵懒。门巷清幽，篱笆低矮，隔着邻家远远看见夕阳下捣米。我不甘心奔走混迹于风尘，买下整片青山，学习隐居生活。麦子登场收获，蚕也结茧；终老于林泉之间，不必担心贫穷。稀疏的雨从芳村送来微凉，我拄着杖在村南观看插秧。满腔都是真趣，却有谁可以交谈？起来招呼家人拿酒，洒酒祭奠柴桑的陶渊明。尘世间没有一天是安居之日，幸好终于能在山林中得到一处居所。读《易》读倦了，没有别的事情，便悠闲地看梁上的燕子哺育新雏。丽日和风，阵雨刚刚过去；一丘一壑，足以自在游赏。薄田能够收获粮食，身体也没有疾病，天地对我这样厚爱，已经很多了。兴致来时，展开书卷谈论舜、禹；疲倦时，拂拭枕头躺卧在烟霞之间。这里面有无穷无尽的悠然趣味，远胜过在霜台清晨开衙办公。我的性情与时俗不合，做什么事都不顺。此生只适合交付给桑麻田园；看来富贵要靠上天的幸运，能够传给子孙的又有几家呢？乡民遭受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征税没有期限，立刻就要收足数额。我也呼唤儿子赶紧借贷，令人惆怅地想起阳城。苍松黄菊才占三亩地，流水柴门自成一家。只是后悔平生全都没有打算好，坐在那里听着官府鼓声，踏着霜华而去。辋川的美景自古以来就很少见，却还缺少我庄园的一段奇景。丹荔树如今已经结实，熏风吹满树梢，红色果囊低垂。近来山中的老虎凶猛又贪食，越过墙垣进入屋内，攫取牲畜。宋均已经不再生于世间，如今还有谁能让深山中的虎害消失、逃遁无踪呢？世途上的得失可以看出交情，荒草自青的小路显得萧瑟。只有梁间的一双燕子，年年依旧来访我家的柴门。我的性情癖好，明知与世俗不同，只应当回到故山安卧。即使在庐山中，也有经邦治国的事情：早晨督课耕桑，晚上校订书籍。

译闲暇时做什么都觉得从容，这才相信山林可以涵养懒散。真后悔往年究竟做成了什么事，曾在红尘中策马，听着早朝的钟声。赠三山太守唐侯廷贵。闽江在晴日下波光缥缈，哪里比得上君侯的恩泽丰厚？您胸襟如玉雪般清洁，涵容如霁月；即使处在冰霜般的崖谷，也能使阳和之气转来。乡里百姓不再认识催租的官吏，田野间时时听见击壤歌。圣明时代的循良官员应当有传记，您的姓名不日就会收入史册编纂。挽悼温方伯琮。使君一梦之间踏上仙人踪迹，闽海各家都停止舂米以致哀。朝廷中有人思念贡禹，泉台之下却没有办法使元龙复生。紫薇花下春风已老，甘棠树阴中草色浓重。献上一束生刍，从此与您永别；回望蜀山，暮云重重。题林君叔孟《秀远亭》二首（前一首依吴时望先生的韵，后一首依郑廷纲内翰的韵）。把马系在幽亭旁，久久不愿离去；亭前景物各自争奇斗艳。晴日下翠色千峰直插云天，环绕城郭的苍烟连接着万家。花影纷乱地映入徐孺子的坐榻，莺声巧妙地和着伯牙的琴弦。因为您，我想买下西邻的土地，与您平分风月，共度晚年。小亭新建在幽僻小路旁，窗户平对着整齐的翠竹。夜雨停歇，残山云气湿润；浮云飞尽，海天显得低沉。树木连接着城墙，参差之间可以看见；花朵隐在门窗里，近在咫尺却令人迷失。怎样才能使笔端生出五彩，把全部美景收入新题之中？题陶渊明像。晋朝的天地已经无法支撑，一任官职哪里值得我向督邮低头辞让？壮烈的情怀无从抒写，只好全都交付给东篱边的浊酒杯。题刘伶像 一生纵情饮酒，享受天然真性；荷锄行走在青山间，处处都是春意。不要责怪先生整天醉酒，天地之间谁才是唯一清醒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和惠安张大尹登最高峰韵二首。海天间森然排列着群山，总称云峰，全都收入仙郎登临眺望、吟咏的眼中。圣主让您暂且施展治理小邑的本领，不必凝望紫宸宫。环绕县邑的群山中，谁能算第一高峰？只有此峰独自高出万山之中。什么时候才能挥退尘世的喧扰，来借岩边的半亩宫室居住？墨竹二首，为林信传而作 是谁把琅玕般的翠竹种在碧溪旁？森森的高节直与云天相齐。春风养成了林间的果实，留下来等待丹山上的彩凤栖息。竹林葱茏，如翠玉般青绿，独具风姿。白石清泉相伴，更显幽静寂寥。怎能得到伶伦裁制凤管，在五彩祥云深处吹奏出箫韶之乐？文峰书楼，为陈文珍而作 文峰亭亭耸立，如玉石般嶙峋；峰下有层层高楼，迥然超出尘世。四壁飘着芸草的书香，仿佛汗青书册的气息浮动；三更时分藜杖燃起的灯火，直逼苍穹。元方这位别驾，声名文采早已著称；小阮入主黉宫，教化恩泽又有新的成就。寄语后代子孙，应当努力，不要让家传学业辜负了前人。南溪别业次韵 刺桐花下有华美的厅堂，另在溪南买下几亩庄园。随即砍去荆棘杂树，开辟田野；又添置亭台馆舍，连接着树林池塘。春日山岚压近地面，苔花湿润；暑雨蒸腾林木，荔枝散发香气。自笑一生被冠带官职所累，无缘来与白云同居于此乡。林云山的盆梅九月盛开，魏竹溪有诗，依韵作二首。（缺）处有一盆梅花，九月里寒花灿烂开放，占尽孤高的风姿。寻菊（缺）挽来春意，使它在秋日到来。上天教它早早结果，调和金鼎；人们喜爱它芬芳四溢，满布栢台。三弄瑶琴，豪兴顿发，未必何逊能够独占吟诗的才华。江南腊月，还能看见稀疏的梅花；这棵树高大，到了秋天就已经盛开。东阁饮酒醒来，惊讶雪来得太早；罗浮梦醒，诧异春天已经到来。西风吹入门户，香气浮动了几案；清凉的月亮当空，花影铺满台阶。想替花神重新写一篇赋，却因广平人宋璟已经不在而惭愧自己没有才华。下皋俱乐亭匾额（致仕归来建造小亭，取邵子“满目云山俱是乐，一毫荣辱不须惊”之句） 山庄荒废十年，埋没在野草中；今天小亭新建，令人欢喜。呼唤童仆尽力洗净亭前的竹子，好让南山的翠色放进来。满眼的云山，全都是快乐。古人的心和我的心相同，纷纷而来的荣宠与耻辱却带来许多忧患。真正的快乐谁能知道？就在这里面。建亭后近处正对九龙山，人在千林的紫翠之间。造物主对我吝惜了许多，唯独山水并不吝惜给我。十年间失足走在险途上，天赋给我的真性已经荒芜了一半。今天坐在看山亭上观山，悠然之间才重新看见真正的自己。亭前没有容纳尘俗气息的地方，云在青山之外，山在云之外。很庆幸自己早早从仕途上抽身，山中神灵还没有写移文来驱逐我。九龙山山势郁然高峻，翠色映入帘栊，清爽之气格外浓郁。读完残书无事可做，便悠闲地弹奏绿绮琴，和着樵夫的歌声。亭外群山环绕着翠色，我卷起帘子整天坐着看山。东南天际的浮云散尽，又欣喜地看见壶山露出一尖。群峰多情，争相呈现秀丽；野花随意开放，吐露芳妍。造化还有一点欠缺，偏偏背对着西淙瀑布泉。烟云变幻，呈现许多奇异姿态；风月清丽，永远欣赏不尽。不要说我的亭子缺少华美，天然的图画已经排列在台阶前。潇洒的林间小亭，仅有几根椽子；却包罗无边的风景。昨夜微雨降临，兼有秋意到来；清寒彻骨，几乎使人疑心要成仙。题《仙溪陆世征活水亭》，依郡守丁石崖韵。静坐在亭前，暗暗闻到香气；活水带着落花流入小塘。听说这里长久以来都是如此，幽静奇异并不只在春日。宣父当年曾感叹流水一去不返，眼前的道体浩瀚无边。和您谈到幽深精微之处，必须向着源头放舟而行。庆贺郑敏善先生年八十岁，应诏加冠带。年届八十，身体还没有衰老，又蒙逢清明时代的厚重恩宠。高龄白发徒然增添了乌帽上的白雪，红润的脸色不借助锦衣的红色。已经看到了敬养老人的周代典章，也见到了优待贤能的汉代风气。何况正逢圣明的弘治年间，早晚会以蒲轮车征召申公。送司训郑先生启善赴任 万里之外的巴川培育俊秀人才，您以一身报国，毫不推辞劳苦。明天再也听不到您的清正教诲，今天请不要推辞这杯绿醪。猿猴在溪头啼叫，惊动客中的梦；山峰横在马头前，更助长吟诗的豪情。您在绛帐中传授经书，应当有许多闲暇；夜月高悬时，弹一曲瑶琴吧。己未端午，和吴继学、方子大诸君游东岩二首 在仕途上十年，怀抱着离乡的忧愁；今天重游胜地，十分欣喜。山色不随人事变化，烟光仿佛特意为客人收拢。何必谈论身外的丰俭得失，暂且在酒杯前共同唱和。傍晚微凉的城上道路，也随着时俗去观看龙舟。炎热暑气到哪里去洗涤尘世的忧愁？我们相约到东山寺游玩。一只鸟也不鸣叫，山中更加寂静；千林增添翠色，雨刚刚收住。老身还欣喜自己康健强壮，佳节应当用酩酊大醉来酬答。请看群龙争相竞渡，谁来怜惜野水上那只横着的小舟？题墨菊一首，为延平通守金孔深而作。楚楚动人的黄花，实在惹人喜爱；清晨含着露水，色泽尤其均匀。不要轻易把它投入柴桑酒中，留下这芬芳的泉水，祝延平百姓长寿。偶成 一间屋子萧然空寂，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短剑和孤琴，是相识已久的旧友。闲暇之中尤其嫌恶人事扰攘，梦里也害怕世路艰危。久未见故旧，是因为多病，白白耗尽了光阴；幸好还有诗。天命所定的困窘与通达都是一定的，且倾尽一杯酒，不必悲伤。别东岩偶成三首 一到东岩，便觉得心境清净，于是和高僧共同结盟。如此宝地实在舍不得，如今又要离别；山光树色，总好像含着深情。

译世事纷纷，役使着这副身体；山林泉石却无计日日亲近。山中神灵应当笑我，如今又要回去；胸中依旧装着万斛尘埃。斜阳下惆怅地告别佛寺，吟咏着追逐寒云，渡过虎溪。黄鸟仿佛知道人将要离去，在苍松枝头尽情啼叫。马嵬三首集句 正北方关山之间金鼓震响（唐杜子美）；英雄无计保护杨贵妃（《诗统》）；一朝美艳的身躯化为尘土（《元音》，萨天锡）；明日谁来拾取翠钿（《元音》，杨鹏翼）；风吹散彩云，飘向碧空（《诗类》）；苔藓生满辇路，浸润在湿蒙蒙的烟霭中（《元音》，柯敬仲）；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如今在哪里（唐杜子美）；满眼梨花，哭对杜鹃（《诗韵》）。千里之外的美好约期一夕之间断绝（《三体诗》，李益）；徒然剩下眼泪洒向清秋（《光岳英华》，虞伯生）；魂魄归向辽海，云雾迷蒙着树木（《元诗体要》，贾策）；梦在江城断绝，月光照满高楼（《光岳英华》，桂秋）；毛骨已经随着天地一同衰老（《元音》，贯云石）；江山徒然凝结着古今的愁绪（《元诗体要》，燕敬）；长生殿如今古老，长满青草（宋苏子瞻）；七夕之夜还有谁仰望斗牛星（《唐音》，李从一）。潇潇疏雨敲响残破的台阶（《光岳英华》，辛敬）；壮士吹起胡笳，悲惨而无法舒展（《光岳英华》，虞伯生）；白玉帐中寒冷，鸳鸯之梦断绝（《鼓吹》，宋邕）；葡萄纹被褥寒冷，夜窗空虚（《元诗体要》，辛文房）；碧鸡祠下杜鹃啼叫（《元音》，虞伯生）；白帝城边古木稀疏（《唐音》，高达夫）；海阔天高，不知魂归何处（《唐音》，刘瑶）；蓬莱何日（缺字）仙车（《光岳英华》，释来复）。姑苏怀古二首集句 吴王醉酒之处绵延十余里（《二体诗》，罗隐）；燕语莺啼，徒然令人断肠（《元音》，李冶）；霸业已经随着烟尘灰烬消灭（宋曾子固）；泪痕滴透了碧苔的香气（元陈刚中）；彩色鸳鸯静静占据银塘之水（《鼓吹》，胡宿）；细密的雨斜斜侵入薜荔覆盖的墙（唐柳子厚）；惆怅无缘再见范蠡（《三体诗》，杜牧之）；五湖烟波正茫茫无际（《元诗体要》，张翥）。西施离去，泛舟五湖（《剪灯新话》）；万紫千红的春景，梦已经止息（《元诗体要》，周石原）；故国全部消尽龙虎之气（《元音》，陈刚中）；残蝉仿佛在诉说古今的愁绪（《诗韵》）；桂木的房屋、椒泥的墙壁和蕙兰都已衰老（《元音》，胡尊生）；金阶与瑶琴之间，已成鹿豕游走之地（《元诗体要》，赵子昂）；往事悠悠，再也无法追问（《唐音》，司空文明）；来来往往只看见水向东流（《唐音》，高达夫）。和林君时恭山居韵四首 春天进入池塘，草色清新；吟咏之间，觉得鱼鸟也亲近可爱。雨后山涧流水带着落花流出，恍惚像是桃源洞中的人。进入夏天，林梢的荔枝刚刚成熟。时常和故人亲近，有时在苍松下放声谈笑，闲看那些在红尘中得意的人。小槽酿出的绿醪新鲜甘美，溪边老翁和山中老人亲切谈笑。对着黄花吟诗，没有别的事情，悠然做一个尘世之外的闲人。千山万壑，新积的白雪；闲暇中的诗酒，始终相亲相伴。兴致来了独自走过月下溪桥，笑着与梅花一起做主人。题老子授尹喜《道德经》图 叹息淳厚的风俗日渐沦丧，深入探究性命之理，写下精微的言论。当年若不是传授给关门令尹喜，万古以来谁能知道道德的尊贵？题张良进履图 上天挺生出人中豪杰，使他在下邳遇见奇人，留侯于是成为帝王的老师。秦关有百二山河之险，最终山河破碎；这应当就是张良为老人进履、开始孕育大业的时候。题钟离权、吕洞宾传道图 传得壶天中使人返老还童的药方，任凭自己在茫茫八方天地间翱翔。假使真能制服衰老，那么普遍救济苍生，使天下都长寿安康。题张咏谒陈希夷图 从驴背上坠下还放声大笑，向西归去买下华山的一段云。浮世之中，知心的唯有张咏；无边的风月，想与他平分。题子期听伯牙鼓琴图 若不是钟子期，谁能独自知晓山水之音？徒然寄托心意，追怀这流传千古的高风；既然招不回知音，实在伤心，不忍再抚弄瑶琴。题扇面小景 浓荫蔽日的绿树散出清凉，扶着醉意共同消磨漫长的夏日。一片溪山景色怎么看也看不尽，面对夕阳放声高歌，任凭它西斜。题钓台图 光武帝中兴汉室，搜罗天下俊才；严先生却隐藏踪迹，隐居在蒿莱之中。云台冷落，已经成为丛生的荒地；只有旧日钓台，万古以来仍被传颂。挽丁通判 早年考中高科，身居要津；又承受皇恩任命，出任南闽通判。寸心清澈，胜过冰壶中的明月；一身正气，吹回寒谷中的春意。辽海之上不忍看仙鹤离去，甘棠树下徒然看见碧苔新生。黎民百姓借用您的仁政，如今却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面对西风惆怅不已，眼泪沾满衣巾。唐宫人题红叶图诗二首 独自在芭蕉庭院中徘徊，一片秋日的心情郁结难解。若不是霜红的叶子随着流水而去，深宫之中又到哪里去托付良缘？清晨梳理好如绿云般的发髻，踏过香苔，满院留下斑驳的脚印。无限的芳心和情意同谁诉说？愿借这片红叶把心意送到人间。鲤湖纪游十首，和先辈龚司训的韵。手扶瘦竹杖，吟咏着倚靠在长满苔藓的石级上；道路进入深林，视野转来转去，令人迷失。料想仙宫应当并不遥远，在白云深处传来午时的鸡鸣。清澈的急流数里，曲折蜿蜒地环绕而来，朝着仙宫像一面镜子般展开。身世和尘世分明属于两境，谁说弱水会把这里和蓬莱隔开？泉水决决流淌，飞溅在石上如彩虹；青青的仙草间躺着仙兽。道人到洞中朝拜元始天尊去了，院中只留下两只仙鹤。穿着芒鞋远道拜访洞天，只因为双亲已经年老。我的这番心意，群仙应当洞察如镜；愿今夜的好梦把它传达给他们。幽深的潭水百尺，汇聚众多水流；向下俯视深崖，有一脉水流贯通。这样的胜景应当是天地开辟时便有的，人间风景远远难以与它相比。丹药炼成，便可在八方天地间任意遨游。丹灶徒然留存，已经历经多少个秋天？想求一粒灵丹来换掉凡俗的骨骸，不知仙子是否肯答应？珠宫帘子卷起，月光照满床榻；清风细细吹来，炉香袅袅。病弱的身体没有办法调养，怎能得到一粒还丹，尝上一尝？寒流从几道山谷倾泻而下，冲击层层急滩；水声震撼长空，一去不返。半夜忽然从清梦中惊醒，竟疑心是风雨敲响了琅玕竹。山色摩近天空，山势仿佛要与天齐；不时听见幽鸟隔着云层啼叫。新诗吟成，趣味无穷；起身走到琅玕竹节下题写。这里的风光实在不让于天台山，百尺高的水帘映着阳光展开。寄语道人留出半张床榻，等我了结功名的债务，准备重新归来。送樊掌教的兄长邦本归常山 弟弟承受皇恩，担任掌管教化的官职；我迢迢相送，直到南闽。客窗下风雨相连，我们同床而眠已久；故国的椿庭萱堂双亲，频频进入梦中。马踏过暖云笼罩的芳草路，船帆冲过晴日烟霭中的绿杨渡口。遥想您在高堂上献寿，白发双亲满面春风。明妃词六首 愁苦地抱着琵琶离开宫殿台阶，难道还能谈笑着镇守西都？宫中养着许多如花女子，胜过修筑万里长城。风一起，遥远的天空满是扑面的黄沙。抬头向哪里眺望中华？早知自己会被画师的画误了终身，当初还不如嫁给巫山的百姓。长久以来只想承受皇恩，老死在汉宫之中，谁知却骑马离开秦地？只因命运薄幸，本来就不应怨恨；圣主又何必杀掉画工？

译用宫衣擦拭眼泪，走出金銮殿。万里边地的风吹来，拂面而寒。举目四望，实在无法忍受这里与故乡风土的差别；梦魂夜夜绕着长安。单于前来慰藉，恩情虽然深厚，身处异域荒凉之地，心中自然悲伤。唯有庭前清冷的夜月始终相伴，和在汉宫时没有改变。入夜，单于刚刚结束打猎；她勉强整理好云鬟，出宫迎接。马前歌声管乐声嘈杂，终究不像长杨宫从前的乐声。寄华岩寺默堂上人诗四首 趁闲特意来拜访默堂禅师，却不知您云游何处，辜负了这次约定。林鸟暗中窥看，山殿中供奉的物件似被野猿偷偷推动；棋具已经收起残局，药碓空对着流水。狗惊疑游人，在短篱边吠叫。想问三生因缘中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逢。万木浓荫之中，梵宇敞开。这里分明是人间的蓬莱：池中水藻荡漾，群鱼嬉戏；松烟被点破，一只仙鹤回旋。涧水带着落花从云中流出，山风如雨，从竹林间吹来。没有遇到高僧，久久徘徊；踏遍了满院苍苍的苔藓。夏日寻访幽境来到上方寺，清凉的树荫铺满地面，正午也生出凉意。雨过之后山色层层分明而美好，风吹过荷花，阵阵香气袭来。诗的景致处处都在行走间呈现，万种尘世因缘坐下来便全都忘却。叩遍云闭的寺门也没有人应答，只有残书堆满石床。问禅师带着锡杖云游到了哪里？原来只是像闲云一样任意来去。满院幽花徒然缓缓飘动，一溪流水自顾悠悠流淌。半生困在苦海，却无缘得到救济；什么时候才能在空门中结社同游？回头忽然在城南相遇，再约定在清秋时节共饮一杯。题府学正蒙斋黉宫春晓图 泮水边三月的清晨，天刚破晓，无边的和气袭上人的衣襟。研磨朱砂细细批点，花间露水闪动；打开书卷，竹林外的门扉初开。杏坛上的树影斜斜，残月坠落；鸡窗传来声响，曙光微微。人一生所学，只在忠孝；彼此努力相期，共同不要违背。题葡萄，为林君伯正而作 老藤盘曲苍劲，露珠悬挂枝头，恍惚像骊龙抱着宝珠沉睡。只怕风云一旦际会，便奋然迅速直上苍苍的天空。题葡萄，次罗艮斋韵 葡萄移根自大宛，渡过沧溟来到这里。园林里风雨交加，几度昏暗阴冥。半夜月光明亮，送来清幽的影子；藤蔓像龙蛇般散乱，爬行在空旷庭院中。题睡渔父图 一叶孤舟安稳地躺在芦花丛中，独自占尽沧浪之间的一片云天。不要轻视江湖上的垂钓者，太公自古以来建立了非凡功勋。蒜岭道中偶成 驿楼的鼓声停歇，天色苍苍将要破晓。行走在花影旁，清晨露水散发香气。独自倚着征马，探看胜景；无边的诗情搅动着人的心肠。钱塘怀古 凤凰山山势翠色高峻，草木荒凉，王者之气已经消散。二帝的魂魄归去，江上月色清冷；六宫的人已经离去，海天遥远。英雄千古都埋在黄土之中，台榭经过三春，长满绿色的苗草。只有钟声似乎仍和旧朝一样，朝朝暮暮送来寒潮。登甘露寺多景楼二首 百尺栏杆倚着高入云霄的楼层，风景无端进入视野，遥远无边。岛屿的形势从沧海中断开，楼台的倒影落在碧波中摇荡。青山环绕寺院，历经千载；芳草沿着城墙，锁住六朝遗迹。凭吊古迹，伤心之情还未吟完，稀疏的钟声和残阳送走归来的潮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尺〕 江南江北的景色无穷无尽，都收入高楼的一望之中。霸业荒凉，天地也仿佛衰老；山河盘踞，古今都显得雄奇。丹阳下雨，云雾连接着树木；瓜步潮水平缓，浪花拍向天空。野鸟仿佛知道前代的遗恨，在林梢对着西风哀怨哭泣。赤壁诗次韵 曹操的志向原想席卷群雄，谁知战船被一把火烧得空无所有？天意要让天下形成三足鼎立，不必惆怅，也不必责怨东风。金台早行 走过几座村庄，才开始听见鸡鸣。星斗依稀可见，月光洒满溪水。遥想故园中人此时正睡，梅花的影子落在小窗西边。夜晚经过涿州 青山连绵，夕阳浮映在苍翠的树上，隐约可以看见涿州。白雁声声透着寒意，燕塞已是傍晚；丹枫叶落，蓟门正值秋天。渔船荡漾着，归向江浦；凄凉的画角声，从戍楼上响起。黄帝、蚩尤如今都已寂寞无闻，眼前只有河水向东流去。经过芦沟 一条河从市集中央横穿而过，酒旗高高飘扬，绿杨笼罩在烟霭中。我行囊里只有千首诗，并不怕关门征收税钱。夜里梦见老母因而不能入睡，偶然写成 离开慈爱的母亲，彼此相隔天涯。梦魂夜夜绕着萱堂飞回，醒来后肝肠寸断，难以成眠。数尽了更筹，长夜还没有结束。癸酉年仲秋收到老母家书有感 离开慈爱的母亲，已经经历了多少寒暑？我在冀北，她在闽南，总是令人肝肠寸断。昨日的书信凭借大雁送来，分明是珍珠（阙）凝成的泪痕。客居中的秋夜 秋夜凄凉，只能独自怜惜自己。墙壁上的虫声和窗前的月色，陪伴着我含愁入眠。西风不懂人的憔悴，胡乱把捣衣声送到枕边。寄给罗公严亲家 身在天涯，离别已经过了几个秋冬？向南望着闽山，思念无穷。春日烟笼的树木迷漫在渭北，傍晚寒云从江东升起。思乡之心最怕看见明月，客中的梦又偏偏被听到的断鸿声惊醒。怎样才能相逢时携手同行，在春风中对着酒杯谈论文章？咏菊 东篱一夜之间菊花开遍，使秋光胜过春色。花香随着金风而来，格外浓郁；花色沾染玉露，更显精神。月光下仿佛看见杨妃含笑，雨后又分明像西子皱眉。试问衰老的年岁果真可以制止吗？我殷勤地摘下菊花，献给白发的母亲。寄给表侄陈宗调 在故乡园林住了几年，我们常常一同欢聚；分别之后，哪里知道再见一面竟这样困难？没有机会在花下共同饮酒，只能空自回忆月中弹奏瑶琴。江南的梦在黄莺报晓声中断绝，冀北的魂魄在寒雁影中消散。遥想你在书窗旁，闲暇时研读经史；寒梅开放的地方，你会带着吟咏前去观赏吧。立春日霜降，草木全都洁白，戏作 残腊应当随着寒夜的漏声结束，新春又随着清晨的钟声到来。天公仿佛在报告春天的消息，把琼花纷纷剪下，撒得处处开放。立春日偶然写成 土牛鞭打之下，尘土已经飞起。节律转入三阳，年岁又重新更替。鸟雀也知道春天的消息美好，在碧梧枝上不停地鸣叫。春日在滹沱河即景（即光武帝被王郎逼迫时渡河的地方） 偏远之地到了三月，才知道春天已经到来。骑着一匹马寻访春色，来到滹沱水边。牧笛吹了几声，青草铺满河岸；流莺百啭，栖息在绿杨渡口。催花的细雨打湿吟诗的衣袖，飘絮的微风吹斜了醉人的头巾。想要寻访当年冰封河水的地方，只见苍茫的水面万顷，碧波粼粼。秋夜即兴抒怀 柴门半掩，夜已经深了，我独坐空庭，自在地吟咏。重重菊影侵入碧色栏杆，飒飒风声从疏落的树林中传来。满怀愁绪全交付给三杯酒，逸兴都寄托在一曲琴声中。尘世中的劳碌奔波，人人都是过客，不必面对眼前景色独自伤心。题陈太守抱瓮亭 手提瓦瓮亲自浇灌蔬菜，汉阴的老菜圃，就是我的老师。使这座灵秀的亭子长存春意，永远安然无恙。世路上的机心，我总是不懂。狡猾的兔子徒然费心经营三窟，痴鸠却甘愿守着一处危险的巢。我愿陈公暂且不要弃簪归隐，坐镇此地，使民风安定，平息险恶。为河南方伯丰公庆贺而作《园居六咏》水环碧带（居所旁有小河，周围四面环绕，像一条带子） 清流如带，环绕着幽静的居舍；潇洒无尘的趣味，自然很多。月亮升起，像一团凝结的白色绢带；四面风起，吹皱了青色罗绮。竹林之间本来就有通往门口的小路，柳色昏暗时却仿佛无路可通。藩府正适宜宣扬宣帝的德化，不要想着与渔父一起高歌。农亩躬耕（园居四周都是平坦田地，将作为归老后亲自耕作的地方）

译房舍四周是茫茫的百顷田地，深耕田亩应当可以享受尧天之乐。二月里披着绿色蓑衣，在西边田地冒雨耕作；黄牛拉着一张犁，北边田垄上烟霭迷蒙。扛着锄头长吟，走过柳树外；蒸煮野菜、炊煮黍米，在林边送饭。只是如今天下还需要元老，尚未允许我归来学习王维那样居于辋川。渔矶独钓（居所东边河岸有一处石矶，也可以作为归老后寻求闲适的地方） 园居东边有一处钓鱼的石矶，独自拿着丝线钓鱼，乐趣并不少。两岸烟霞长久相伴，满川鸥鹭都忘却了机心。兴致来时高声吟唱《沧浪曲》，心境宁静时尤其适合欣赏水中月色。这番景致知道您常常惦念，只是太平时代还不允许您解下朝服归隐。南窗琴趣（居所南面有轩，和暖的南风徐徐吹来，可以弹琴来忘却尘世忧虑） 静静打开南窗，整理好瑶琴。徐徐的薰风吹入座中，清爽宜人；十指弹动，仿佛鸾鸟仙鹤翩翩起舞；七根琴弦响动，恍惚如凤凰鸣叫。弹奏《梅花》时，清雅的吟声沁入骨髓；弹奏《白雪》时，情怀超脱尘俗。愿弹奏虞舜解忧的曲子，坐着歌咏百姓享受太平。柳岸春风（居所东边沿堤种植柳树，春风和煦，可以游赏休息） 长堤曲折环绕，靠着房舍东边；千株绿柳，在春风中袅娜。风刚吹过树梢，晴日的烟霭便散成细雾；拂过树林顶端，暖气渐渐融和。茂盛柔软的枝条低低地摇弄着影子，轻轻的柳絮纷纷飘向空中。遥想这般景色，实在适宜游赏取乐，应当与风云变幻的气象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藕池秋月（居所北面有池塘，深秋水月相映，清光仿佛可以捧在手中） 藕池的秋夜寂静深沉，月亮升上高空，格外明亮。月影透过青萍，游鱼四散；月光照在红蓼上，睡鸥惊醒。金色的波光荡漾，微风吹过；如玉的明镜般澄澈的月色映照着碧水。面对这番景色，想来应当心有契合：月亮同样皎洁，水面同样清澈。日暮西山即景 傍晚的风中缓步而行，水色云光和村庄景物无端地牵动客居之人的魂魄。雾气拥抱着碧色山峰，像湿润的螺髻；风从沧海吹来，雪花似的浪花翻卷。湄州的渔船刚刚归入浦口，禧水边的人家已经半掩门户。我独自倚着长松，诗还没有吟成，稀疏的梨花雨送来了黄昏。禧江晚眺 江头二月，青草茂盛；倚着东风吟咏，远望得几乎入迷。太阳落到海门，烟水昏暗；雨停后江浦树木掩映，云气低垂。潮头从湄州北面涌起，山势从禧水西面延伸而来。景物使人留恋，归路已晚，马蹄踏碎了落花和泥水。登天妃庙朝天阁 乘着兴致驾一叶扁舟访问湄州，独自登上朝天阁游览。钟声送来清越的声响，两岸都能听见；树木移动着寒冷的影子，落在江流中央。云散之后，平海尽收眼底，看见谯■〈木虏〉；潮水从禧江流过，客船往来。倚着栏杆吟咏，清声不断；天风吹起海门的秋意。游城南灵岩寺四首（用墙壁上的诗韵） 偶然乘着清雅的兴致，叩响禅门。碧色云气深处，一条小径分开。声响和梵经交杂，风吹入树林；暮色侵染万物形色，石上生出云气。三千佛界中，仿佛看见天光；一百零八声钟响，破晓时传入耳中。景物牵动人的诗兴，诗还没有吟成；轻烟疏雨，淡淡地送走余晖。无端的风景簇拥着寺门，视野中山色层层分开。泉声充满房间，常常让人疑心是下雨；树影映在窗前，一半像是云彩。一带禅房沿着山涧曲折而转，几声清磬隔着树林传来。灵岩有一百二十座寺院，多少楼台锁在夕阳余晖之中。古寺苍苍，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来到这里，打算结下半生的缘分。僧人闲适而悟知空寂本性，地处偏僻，分明是尘世之外的天地。满室香烟刚刚升起，禅定初成；满天花雨正在讲说禅理。由此知道佛法多有灵异，钵中的水竟能使白莲开放。与云岩一别，已经过了多少年；今日重新来游，也算是有缘。祇树幽深阴森，带着寒意和雨气；涧中泉水澄澈明亮，碧色水面涵映着天空。满窗风月，供我吟诗；半榻烟霞，伴我坐禅。乘兴再登高处，望见四面好山，像削出的青色莲花。奉和袁主事登甘露寺多景楼诗韵 高飞的屋脊百尺之高，拱卫着瑶京。四面眺望，景象明丽。霸业早已知道随着逝水消失，山光却仍然牵动吟诗的情怀。草色分开野外的景色，沿着城边延伸；风把潮声送入座中，清越可听。望去天然就是尘世之外的境界，谁说弱水能隔绝蓬莱仙境？奉和袁主事登虎丘寺浮图诗韵 苏台已经有鹿经过，江水徒然流淌；老树和荒烟笼罩着虎丘。攀登宝塔，探访古迹；霸业的图景零落，使人忧愁。放声狂歌，声音震响层霄之上；放眼远望，视线越过万岭之巅。倚着栏杆俯视，看飞鸟掠过；分明觉得自身正与白云一起遨游。奉和袁主事游西湖诗韵 平湖四面环绕着孤峰，万顷湖面无风无波，像一面空明的镜子。佛寺深藏在青色云气中，佛塔高高插入白云之间。锦衣在沾着荷露的地方湿润，画舫摇动时荡起带着柳风的水波。游遍六桥，归路已晚；夕阳斜照，把半边山染成红色。为林贵实题扇面山水二首 碧色烟霭深处结着一间草庐，松风吹入座中，四面窗户空敞。山色光辉、水泽妩媚，趣味无穷，仿佛有幽居之人在这里读书。几间茅屋横在远山之间，万沟千壑的山岚凝成白昼的阴影。想抱着瑶琴去访问清幽的隐士，却见寒林无路，白云深深。奉和姨夫方先生咏雪诗韵 阴云浓重，铺布在遥远的天空。六出雪花纷纷飘落，四面望去全都一样。万顷月光，彻夜明亮；满天柳絮，随风乱飘，光辉涵盖整个天地。山河之外的人，仿佛身处白玉般的世界。三日大雪自来是嘉祥，预示百姓丰收；又令人欣喜，正逢丰年。题《林君长荣幽居》，和姨夫方先生诗韵 绿荫深处建起幽静的居所，地处偏僻，依稀像隐士的草庐。房舍周围种了半圈陶令的菊花，满窗堆满邺侯的藏书。踏着庭院中的月色吟诗直到残夜，天亮时挖开田畦上的云气种菜。教导孩子们闲暇时带着酒友，登山临水，这样的快乐又怎么样呢？题扇面《子猷访戴图》入夜之后，怀念友人，思绪禁不住涌起。冒着严寒划一叶船，渡过山阴。兴致来了便乘兴而去，江上云色已昏暗；门户掩映在千峰之间，积雪深厚。题《林君惟华秋江独钓图》，和李君唐英诗韵 寄身于沧浪之间，知晓我的人很少。海鸥和汀洲上的白鹭，每天相互依伴。投竿一笑，寒云已昏暗；对世间事务没有心思，任凭夕阳西下。题《芦雁图》扇面，和李君唐英诗韵 彼此呼唤着飞下回环的池塘，秋水芦花一望无边。万里云霄虽未能飞达，几声嘹亮的雁鸣送走了斜阳。题《屈原渔父问答图》被放逐在江潭之间，心中愤懑不平。偶然遇到渔父，便诉说内心的真情。可怜狂妄的楚国，竟然如此无情，最终使忠臣在此结束一生。戏题钟馗 他曾在明皇的梦中，亲手擒住魑魅，逞显英雄本领；为什么不斩下奸邪之徒的首级，竟让胡人进入后宫？春深时菊苗还没有发芽，戏作 可笑春风也有世俗人情，菊花畦偏偏迟迟才发芽。人工夫全都用在繁盛的桃李上，没有时间分给这寂寞的水边。方君景大家赏菊分题，得《锦菊》二首 繁密的花朵层层叠叠，极其鲜艳明丽，朝向华堂最为惹人喜爱。彩衣起舞时，看上去与诗囊没有不同，靠近了仍难以辨认真假。月光中泄露出天工的巧妙，露水里分明显出新织蜀锦的光彩。摘下菊花浮在霞色酒杯中，香气更好；用它祈求您的慈亲长寿，如同松树和椿树一样。

译您家一篱笆盛开着秋锦菊，还夸说是奇异的品种。花在雨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嬉戏彩衣；在风前徒然起舞，又像惊讶于头上缠着彩帛。自然造化巧妙织成花色，尘土难以玷污；深厚的露水沾润花朵，色彩更加幽艳。百年之中这样的欢赏能有几次？不妨斟满酒杯，痛饮金瓯中的美酒。送同年杨君赴春闱诗 河桥梅花开放，雨后刚刚放晴。荣耀地捧着乡试录取的文书，前往京城。藩府已经推举您为八郡之魁，大廷之上还要预计您冠绝群英。驿馆中虫声吟唱，三更时入梦；蓬窗外月色满照，寄托着万里之情。遥想您与贤兄相会之处，对床听风雨，一同倾酒畅饮。送林君贵实赴春闱诗 长久磨砺文章锋芒，令人羡慕您的老成。欣喜地陈述三条策略，前往神京。马匹冲过闽山的寒雪，路途遥远；船帆挂着微风，浙水清平。只待霹雳一声，早日化身为龙；扶摇直上万里，像鹗鸟飞行般轻捷。琼林宴结束之后，如果想起我，请让南来的白雁捎来消息。题《壶山惜别图》，送友人周君归三山 壶阳腊月，梅花开放。在花下吟诗，为您送行。您为求道站在残破的门外，任凭雪积满身；思念亲人，望断岭头云。今日在旗亭实在难以分手，什么时候才能再对着酒杯谈论文章？明日回到故园，如果有所思念，不要吝惜频频寄来书信。澄溪清隐（友人林君伯正为某人索作） 长久以来向着澄溪吟咏《考盘》，独自看着白鸥在宁静中飞翔。四时风月都化为诗兴，半生功名交付给钓竿。远远引来溪水灌溉田园，闲暇时打开竹窗看云山。醉乡中纵情笑傲，没有别的事情；一曲狂歌，使天地显得宽广。病中向郑君思亨、姜君思正索取菊花二首 听说您家菊花开满篱笆，却没有机会去欣赏芳菲。梦魂已经忘了身体还在患病，多少次吟咏着敲响花外的门扉。春初卧病，到秋深时，篱边菊花已经零落，碧草侵入其中。幸亏有老朋友情意深厚，不吝送来一株菊花，慰藉我的忧愁。感谢友人赠送锦菊、月下白菊二株，共三首 今年完全没有见到黄花，面对景色荒凉的菊花只能独自叹息。应是秋光深远，多亏您把它牵引到我这贫寒之家。鲜花灿烂，吐出奇异的芬芳，仿佛截取了天工织成的锦绮花纹。病眼反复摩挲般凝视，吟咏观赏良久，愁怀应当减少两三分。繁盛的花朵楚楚动人，像寒玉般开放，应当与月光一样清澄。仿佛羽衣仙人刚刚结束宴饮，醉中飞舞着玉佩，从蓬莱仙境降临。春日卧病有感 卧病一个春天，只能独自叹息。没有机会散步，去寻访明媚的春光。东风仿佛也欺负病中的人，把瓶中几朵花都吹落了。初夏病中偶然写成 九十日的春光，在病中度过，怎能忍受美好景色全都蹉跎。孩子们又在床前说道：“树上的青梅已经熟了很多。” 病中立秋偶然写成 春初卧病，一直经历炎热暑天，又看见新的凉意升起。天空中的西风，竟然一点也不怜惜我的愁苦，频频向稀疏的窗棂送来寒雨。题《悬崖蘸水梅》还没有等到进入金鼎调羹的时候，梅花独自在幽谷中擅有清奇之姿。深夜溪边月色拨弄着清丽的影子，水底分明又映出一枝梅花。题扇面画 一叶扁舟悠闲地停靠在绿杨洲渚旁，濯洗双足于沧浪水中，酒意还没有醒。独自横吹铁笛，笛声映入水中，吹出几声，让水中的龙也听见。《未轩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未轩文集》卷十二 （明）黄仲昭撰 ○词 送都宪秦公巡抚北畿 恭敬地想，尊敬的大寅长、都宪秦先生阁下，早年承继家学，以一经学业接续家族科名；屡次蒙受皇恩，在禁从任职十年，声名远播。您任职于城中，亲临民间，和乐宽厚；出任方岳，施行政务，宽和而不失原则，刚正而不激烈。胸襟光明洁净，凛然如夺取冰雪的清白；德行器量深广宏大，浩浩然与江湖的广大相当。如今承受九重天子的简拔任命，独自担当京畿一面的重任。绣斧启程，道路上的豺狼应当收敛躲避；乘星轺巡访民情，穷苦人家的屋檐都将沾受雨露。我们正同在一堂接受您的教益，却忽然要相隔万里。姑且联缀彩币，恭敬写成这篇拙词，既用来竭尽庆贺之诚，也用来表达离别之意。恭请您俯察，幸甚幸甚。使君的才华器识出于天赋，年轻时便以文才无敌著称；直上云霄，在龙墀之下夺得锦标；进入金闺取得官籍，在计省任职后锋芒初试。政绩没有瑕疵，百姓沾受恩惠；欣喜地得到圣主知遇，擢升参与薇省政务，所到之处都呈现春色。天上忽然颁下宠命，又荣耀地升任闽南牧伯。圣上日夜勤政，扩大弘扬治道，还要借重您辅弼朝廷。棠树荫下，过去的父老徒然思念您的行迹，何况同僚和朋友之间的交谊，隔着江云渭树，这份情意哪里有尽头？右调《归朝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送李方伯赴任山西 恭敬地想，尊敬的大方伯寅长李先生阁下，出自采石名门，是清明时代的伟器；风采如玉树挺立，秀美凝聚了天地阴阳二气的精华。文章才思如英华映照峡谷，光辉胜过九天星斗。早年便在科场声名远播，随后踏上仕途；任谏垣时议论政事侃侃而谈，参与薇省政务时施政从容优美。于是得到圣心简拔，屡次承受深厚宠遇。今日荣耀地手持节钺，仰望福星移照晋阳；他日进而掌握钧衡，期待您的甘霖遍施天下。我们有幸在一方同为僚属，欢喜地接受您的光彩已有数年。临到岔路举杯，想到接受教诲和增益的日子将渐渐稀少；百姓卧在车辙前挽留，惆怅车尘将日渐远去。恭敬写成短调，略叙离别情怀，恭请您过目，幸甚。采石是古老的名胜之区，秀美之气孕育英杰；早年便际遇风云，入朝面向北阙。任谏垣时声名很重，出任西江辅佐；节钺在手，胸怀清澈透底，如同冰雪。政绩显著闻名，得到皇帝信任，又擢升为晋阳的新任牧守。您的伯轺车到达之处，枯槁的万物渐渐恢复春色；故人在千里之外，徒然遥望明月。右调《感皇恩》。送方伯陈公大玉赴任闽藩 恭敬地想，尊敬的大方伯寅长陈先生阁下，孕育于中州胜地的精英，承受学古先生庭训；才华器识深厚宏大，远远超过同辈；文辞光彩灿烂，早年已经声名显著。年纪还在童丱之时，名声就预计能够同赴京师；既考中进士，便列入司徒属官。奉诏推行荒政，全部使流民复业；疏通盐法以充实边境储备，彻底革除长期弊病，在北阙大大显露能干的声名。后来参与西江省政，管理官吏严明却不苛刻，治理百姓宽厚而有制度。始终以四知自我砥砺，一片内心不让尘埃沾染；以一种德行遍施教化，众人的口碑充满道路。于是受到表彰贤能的典礼，又承受升秩的荣耀。今日节钺启程，闽海之滨都仰望福星移来照耀。将来若得到钧衡简拔，天下都期望您的甘霖广泛施降。我们有幸恭敬地同在一方，友谊已经维持数年。临岔路举杯，想到接受教诲和增益的日子将渐渐稀少；百姓卧在车辙前挽留，惆怅车尘将日渐远去。恭敬写成短调，略叙离别情怀，恭请您过目，幸甚。

译使君抱负非凡，年轻时文采便号称无敌；直上云霄，在龙墀之下夺得锦标；进入金闺取得官籍，在计省任职后锋芒初试。政务没有弊病，百姓沾受恩泽；欣喜地得到圣主知遇，擢升参与薇省政务，所经行之处都呈现春色。天上忽然颁下宠命，又荣耀地升任闽南牧伯。九重天子日夜勤政，弘扬治道，还要借重您辅弼朝廷。棠树荫中，旧日的父老徒然思念您的行迹，何况同僚交契之间，隔着江云渭树，这份情意哪里有尽头？右调寄《水龙吟》。送宪副汪从仁赴任云南词并序 恭敬地想，尊敬的宪副寅长汪先生，出身簪缨世族，属于诗礼名家；孕育婺源山川的灵秀，熏染紫阳道德的美善。才华卓然冠绝，像鲜花绚烂，照耀词林；经史广博通晓，如骇浪奔腾，扬波于学海。早年登上龙虎榜，随后列入鹓鹭般的朝班。奉皇命持玉节出使，胸襟如秋日浩月般明亮；穿绣衣执掌宪纪，御史台端正凛然，具有六月寒威。骢马巡行陇右，霜蹄暂时在滇南受挫。奸雄虽然一时侥幸，公论很快便在众口中喧腾。连续受到荐举，相信三原大老公正明察；又荐升华阶，正可作为一省群僚的典范。恩惠正要广泛施给各郡，姓名已经为九重天子所简拔。赐衣仍有绣豸的华饰，博金绾带具有黄金般的贵重。福星的一点清光，又移来照耀滇南；甘美的春雨还余有十分润泽，仍将均匀施及天下。我们制作彩笺写词，用来道贺并记述离别，恭请您不要嫌弃，幸甚。正值清和时节，梅子酿成的酒微酸，石榴吐出新花。祖席上饮了三巡酒，把离别的情绪搅动得纷乱如杨花。忆起您年轻时分陕任职，声誉如赤城的朝霞。看那白璧坚贞，即使有青蝇玷污，本来仍然无瑕。怜惜您将要起身辅佐西江，整治■〈忄门〉吏弊病和百姓疾苦，一一梳理清查。九重天子思念俊杰，安抚滇南的百姓。皇帝说：“您过去使夷民归服，彼此相识，如今重新见面，喜悦无边。”等到边境再次安宁，回朝之后还要期待您辅佐国家。右调《忆旧游》。送张天瑞都宪巡抚北畿 恭敬地想，寅长张先生，学问承继家学的源流，阔步登上仕途，心中怀有忧勤王室的情怀，声名传遍谏省。于是受到皇帝的知遇，便越级升任都察院佐贰。镇守陕右时，仁政如棠树之荫遍及各郡；巡按闽南时，又把春天般的恩泽普施于寒崖。一旦承受北阙的恩光，数年间参与西江的大政。胸中有范公统兵用武的韬略，一挥手便扫除赣水一带的战乱；囊中没有马援那样的珍宝文犀，却凭一己之力扶持藩镇纲维的公道。刚刚荐举而荣膺方伯的宠命，旋即又超升为都宪的荣耀。这虽然出于三公的荐扬，实际上也由于九重天子的简拔。今天在南浦开船，看百姓依恋不舍，就像河内百姓想挽留寇恂一样；将来在北畿施行政教，想来父老会歌颂不忘，就像南国百姓不忘召伯一样。我们恭敬地带着薄礼表达情意，因而作词说道：三伏时节的烈日真能灼热顽石，使君为什么还要这样匆匆忙忙地出行？朝廷分派你镇守王畿，选拔贤能任用。君命严肃，哪里还容得自己安闲？西江百姓叹息，福星移去照耀北方的天空。旧日同僚如今分别，大家翘首仰望你的典范，离情怎能有尽？使君早已胸藏匡救时局的谋略，在朝廷内外劳绩卓著，声名显赫。这一行手持绣斧，带着凛冽的威势，沿途的豺狼看见也将收敛踪迹。九重天子正侧身等待，日夜求取贤才，施布德泽。看将来你进身执掌钧轴，以甘霖般的恩泽使天下得到苏息。右调《归朝欢》。送陈大参德修升任云南右方伯 恭敬地想，寅长大方伯陈先生，是世代簪缨家族中的英才，也是清明时代的伟器。早年在南畿考中进士，于是得以在上苑看花；在天官接受任命，衣冠之士遍于万国；进入铨衡和宪部，明察刑法，狱囚中一时没有冤屈和滞留；暂时掌管武选，又充分显露贤能的声誉；出任浙东太守，各郡都仰慕龚遂、黄霸那样的治理功绩；参与江右藩政，一方百姓都沾受召公、杜母般的仁恩。我有幸和您同列僚属，久已仰慕您的典范。您入朝觐见九重天子，我正对着西江的烟草驰骋思念；如今升任相隔万里的官职，我只能遥望南方边地的云山。谨草缀成这篇粗劣的词，用来表达离别之意，恭请您明察，实在是我的荣幸。早年金榜题名，英誉远扬；在两京历任繁剧郡府，分符出守，声名显赫；超升辅佐薇垣，充分显示巡行宣布的嘉绩，百姓沾受恩惠和爱护，全都欢喜。入朝觐见王庭，随即升任岳牧。万里之外的滇南烟树一片苍碧，西江父老只能徒然想念你留下的甘棠遗迹；还期望将来甘霖般的恩泽遍布天下。右调《感皇恩》。送同僚罗象州升任云南按察副使 恭敬地想，寅长宪副罗先生，孕育于锦江的灵秀之气，声名传扬于金榜；才华卓越不凡，笔锋如同独扫千军。德性深厚谦冲，胸襟广大足以容纳万顷；光明如龙泉宝剑出匣，轻快如骏马驰骋而群马失色。在棘寺任职时，面对盘根错节的事务，能够迎刃而解；在按察台任职时，纵步经过险途，使崎岖的山坂也变得平坦。冰雪严寒之时，官吏畏惧威严；阳和敷布之时，百姓感怀恩惠。如今奉命分巡宪司，棠树之荫将遍及西江；铨部选拔人才，荐举的奏章于是飞达北阙。皇帝心中记着您，宠命因此隆重。您带着肥润江右的公车，前往辅佐滇南的宪节。身上的官服明绣獬豸，依然带有柏府旧日的风霜；腰间的带子重新饰以黄金，又承受枫宸新的雨露。舆论称心如意，同僚也增添光彩。此时您正要在万里云霄展开搏风的健翮；将来登上九重台阁，还要攀援御极的飞龙。我们有幸同受丽泽熏陶，怎么忍心骤然远离；薄礼惭愧不够丰厚，言词也惭愧没有文采，恭请体察我们的情意。南浦祖饯的宴席上，离歌将要唱完；彩绘的船乘风而行，在江上出发。沿着便道回到乡关，山水想来会增添秀色。两地相思之时，共对一轮明月。身着金紫官服，青骢马缓步而行；万里风云随着玉节而来。满面的冰霜，散作阳春般的和气；往后的德泽，还要凭金鼎调和天下。右调《感皇恩》。送沈大参入京朝贺 恭敬地想，寅长大参沈公，是京畿的华族，也是国家的伟器；风采如玉树挺立，秀美凝聚了阴阳二气的精华，文章才思如出自文思峡，光彩压倒九天星斗。早年在科场声名远扬，随后从仕途起步；和顺却不随波逐流，廉正却不至于过分刚烈。在朝廷内外屡受荐举，算来将近三十年；独自承担贤能者的劳苦，计算功绩哪里能用一两件事来数清？因此为天子所简拔，承受优厚尊崇的宠遇。烽火不惊，瀚海的鲸鲵也遵守约束；百姓安宁无事，在芳春雨露中乐于耕耘。谨作浅陋之词，略表敬意，恭请阅览，实在是我的荣幸。诗礼传家的门第，早年就欣喜地看您骑着骅骝，在康庄大道上奔驰。十年之间屡任繁剧官署，声誉才华著录于简册；从陇右升任巡抚，才转任闽藩，旋即又承受隆厚的宠恩。不经意间，金带已经生出花饰，海国也歌声喧阗。清平之书恰逢圣主龙飞，正值玉烛重新调和，众生都生活在和乐之中。您捧着奏牍朝见丹陛，衣袖中带来满满的天香。接受华封三祝之后，还须想到百姓正仰首等待，赶快回转旌旗，收取功名，重新列入鹓鹭班行。右调《玉烛新》。

译《未轩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未轩文集补遗》卷上 （明）黄仲昭撰 序引 《兴化府志》后序 《兴化府志》编成了。翠渠周君已经在卷首作了序，郡守陈侯认为仲昭曾经执笔参与此事，不可不在卷末再作一篇序。于是我回忆起当初刚参加编纂时，对于总志如何阐明原则、制定体例，周君常常来同仲昭商量斟酌，大体以遵守国家法令、补救当时弊病为主。仲昭所负责的人物志，则把前后各志所记载的人物合在一起，分别选取其中最为显著的一方面作为分类标准，再汇集编次。至于近代人物，前志没有记载的，也同周君商议，分别归入各类。至于前代奸邪谄佞的诸位臣子，也一并附录在篇中，以此表示警戒。稿本脱成以后，就依照周君所确定的卷次编入。到此便成为一郡完整的志书了。从前司马文正公汇集古今治乱成败的事迹，命名为《资治通鉴》；那么这部志书，难道不也可以成为郡邑治理的借鉴吗？贤明的太守县令在翻开书卷的片刻，看见户口的增减、土地的开垦荒废、赋税收入的增减、水利的通畅阻塞，难道不会思考怎样替百姓兴利除害吗？看见学校的兴废、学术的邪正、风俗的美恶、人物的好坏，难道不会思考怎样替百姓移风易俗吗？假如能够根据前人治理或怠忽的事迹，把它作为今日判断是非的借鉴，应该增加的增加，应该减损的减损，使之适合百姓，那么这部书对于治理的帮助，不是已经很深了吗？陈侯锐意要完成这部书，他的同僚贰守谈侯致用、通守曾侯宗道、节推罗侯汝文，又共同帮助促成此事；县尹吴侯惟明也出力相助。诸位君子大概都看到了这一点吧？然而仲昭因这部志书完成，仍不能没有遗憾。莆自宋太平兴国置郡以来，到绍熙年间才遇到赵侯彦励，前志于是编成；后来经历胜国直到今天，才又遇到陈侯，这部志书才完成。大概五百三十年间只出现过两次。因此，前志记载绍熙以前的事情，仍不免简略；今志对于胜国时的事情，虽搜集了一两条，简略得更厉害，因为文献不足，无从考证。周君每次同仲昭谈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深深感慨作者难得。后来主持政务的君子，希望还能体察陈侯的心意，及时续修此志，使后来的执笔者不再有文献不足的遗憾，难道不是很善吗？因陈侯之命，谨将此文写在本书卷末。弘治癸亥三月晦日。《人物志》序引 天地开辟以后，山岳耸立、河流奔行，各自都有确定的位置。那扶舆之间清秀淑美的气，必定凝聚在人身上。人得到这种气而生，作为形体便具备各种条件，作为作用便周全通达，自然有远远不同于众人的地方，这就是所谓人物。人物兴盛以后，人伦纲纪依靠他们扶植，风俗依靠他们醇厚，世道依靠他们隆盛太平，他们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是很重大吗？因此古代的圣王一定要表彰这些人，用来作为世人的典范、激励风俗。像周武王灭商后，首先释放被囚的箕子，封土祭扫比干之墓，在商容的里门前下车致敬。周康王命令毕公，分别表彰善人、斥退恶人，以此教化殷地顽民，并希望他们表彰贤者的住宅，树立好的声誉，都是这个意思。我们郡的山川号称清秀淑美，这种气凝聚于人物，开始于梁、陈，显著于唐，盛于宋，经历元代直到今天仍未衰落。只是宋代志书独缺人物这一类，直到知军何侯纮才开始续修，以补其缺漏；他又另作一书，内容杂乱而没有条理。国初乡里先辈吴公源、方公朴约定分头修纂：宋室南渡以前归方公负责，南渡以后归吴公负责。后来因议论有同有异，便把志书全部托付给方公，而吴公自己另作一书，名叫《事述》。方志只编成了宋代名臣七十多人，还没有脱稿便去世了。《事述》起于梁、陈，止于元末，共记六十多人。后来吴公又撰写《至正近记》，增加了几个人。自吴公以后百多年，再没有人续修。近年郡人彭惠安韶续修《莆阳志》，其中人物部分便类聚汇集何志以及方、吴两编所载人物，又增加本朝诸位名人，共一百四十多人；闺门中的妇女又有二十多人，仙游人物不在其中。弘治辛酉年，仲昭奉郡守陈侯之命，陪同翠渠周君重修郡志。自顾才疏浅陋，不能胜任，原以为人物志多已由前人著述，有可以依据来记载，不必再创作。于是同周君商定取舍，另立义例，把《仙溪志》所载人物也增入其中，汇集编纂，期望编成一书，再加以反复商议，最后完成。不料周君连续几个月因为儿子生病，无暇整理校正，而刻梓期限又迫近，于是把曾经汇集的材料编排成十类：像努力学习、践履德行、成为后辈师表的，列入儒林；使君主受益、使百姓蒙泽、安定国家社稷的，列入名臣；随所任使命、能够完成职分的，列入宦业；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深厚地实行慈爱和恭敬的，列入孝友；献身报国、舍弃性命而始终不改的，列入忠义；叙述事迹、编纂言论，足以通达心意的，列入文苑；怀抱才学和道义，退居闲处而自得其乐的，列入隐逸；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而使乡人受惠的，列入乡惠；贤良的母亲、贞节的妇女足以成为闺门典范的，列入女德。此外，像据守土地保全百姓、等待时机归顺正道的，列国的陪臣，才华品行值得记载的，时局危急而遭逢患难、前志遗漏未记的，专精一门技艺而对世人有益的，列入杂传。又把曾经寄居于本地的贤人君子附录在其中，编成《人物志》。《奸佞志》序引 从前孔夫子回答颜子关于治理国家的问题，既斟酌夏、商、周、汉四代的礼乐，用来说明治理国家的方法；又告诫他放弃郑国的淫声，远离奸佞之人，作为防止妨害治理的办法。至于他撰作《春秋》，就不只是褒扬善人，也一定诛斥恶人，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近世郡县有志书，人物有传记，不只是为了记载旧事、夸示文献而已，也是要端正政教、敦厚风俗，并给后世留下鉴戒；同样是一郡一邑用来资助治理的史书。然而考察它们所立的体例，只取善人来记录，恶人却没有记载，这难道是孔夫子立法垂训的本意吗？所以我对于本郡的先辈，已经把他们的善行采集起来，按类别归编为《人物志》；对于奸邪误国、在各类史册中有传记记载的人，也私下取法孔夫子告诫颜子的意思，另录为一卷。凡是一时结党作恶、以求迅速升迁的人，也采集编入其中，使在这里做官的人有所鉴戒，知道亲近贤人、远离奸人，以使政事办好；使生长在这里的人有所效法和遵守，知道崇尚德行、修治过失，以使自身完善。对于世道，也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帮助吧。这就是《奸佞志》的写作缘起。《补遗志》序引

译我编次莆郡三县人物志，刻印上版，已经完成三分之二了。后来听说宋代佥宪端仪主持学政东广时，曾经编修《莆阳人物备志》，于是便向他的儿子解元元翰求得稿本阅读。原来这部书还没有完成，但其搜集汇聚和分类编排，已经十分详细严密。与旧志所载相比，增加了三十多人，他们都足以成为世人的典范、激励风俗，我不忍心遗漏。现在对于尚未刻印、卷帙还可以增入的，就分别按类别编次进去。其余已经刻印、编次确定、不能再增入的，以及后来又有所获得而都不可缺少的材料，再次分类编排，另成《补遗》一卷，附在《人物志》之后。郡志新增列传 明广东提学佥事宋端仪列传 宋端仪，字孔时，别号立斋，是宋劝的孙子。他从小庄重寡言，不和一群孩子混在一起。十三四岁时，就有志于讲学和博览古籍。二十岁时考入郡学，在准备科举功名的空闲，常常取来本乡本郡前辈的事迹考察评论他们的时代，对于贤与不肖、邪与正，全都记录下来作为效法或警戒。当时郡守潘侯琴认为郡学所祭祀的乡贤选择得不够精当，便出题询问诸生，让他们陈述得失，以决定取舍。端仪的回答，品评详尽明白，深受潘侯赞叹赏识。成化戊子年，他再次参加科举，小试偶然失利，众人都替他感到委屈。他的祖舅学士林先生文想写信向当权者申辩，端仪说：“出仕还是退处，平素自有定分；奔走求情，我非常以为可耻。”有见识的人这时已经知道他是远大之才了。甲午年乡试考中第七名。辛丑年考中进士，廷试第六名，授礼部精膳司主事。因父母丧服丁忧，服满后，改任本部祠祭司，升主客司员外郎。端仪三次任职礼部，持身清廉谨慎，又熟悉国家典章，深受部堂诸公推重。公务之余，只把校勘著述作为事情，对于家人的生计，几乎不放在心上。他任主客司官两年，四夷朝贡的使者大多带着礼物来见，他丝毫也没有接受。使者中有提出请求的，他就逐条引用旧典来开导说明，对方往往心悦诚服地离去。弘治丙辰年，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奉敕提督学政。到任后亲自走遍各郡，考察士人的品行学业，考核他们的勤惰，即使是瘴气流行的乡地和海岛，也没有不到的地方。他教导别人，务必想以自身作表率，并且严厉压制浮夸荒诞、奇异险怪的风气。到了考核、比较、黜退、升迁的时候，则一概按最公正的原则处理。在广东五年，从未树立显赫威势，但各郡士人都一致知道应该归向什么。辛酉年夏天，乡试日期将近，他冒着炎热瘴气巡视南韶各县，预先选拔参加考试的士子，于是染病，死于任所，年仅五十六岁。端仪天性孝顺友爱，年轻时母亲吴氏多病，凡汤药饮食之类，必定亲自料理进奉。他和几个弟弟相处和乐，充满恩爱，内外亲属没有异议。至于他的见识敏锐、鉴别裁断明晰，也都超过常人。他去世那天，士林都认为他的才用还没有完全施展，感到惋惜。著作有《考亭渊源录》《莆田人物志》《乡贤考证》《莆阳遗事》《莆阳旧事偶录》《立斋闲录》《祠部典故》《高科考》以及族谱，都收藏在家中。苏州教授、秦府右长史郑循初列传

译林智，字若浚，初号勿斋，晚年改号拙叟，后塘人，是唐代邵州刺史林藴的后裔。正统九年中乡贡，授宜兴训导。到任后严格制定教规，每天早早起床，点燃蜡烛坐在斋舍中，督促诸生诵读讲解，直到夜里才休息，天天如此。任职九年后，升为铜梁教谕。不久因父母丧离职，起复后到了京城，恰逢宜兴教谕缺员，从前受过他教诲的学生感念他的教导，便共同推荐林智补任。其教法同任训导时一样。任期将满，南畿提学御史陈公选上疏推荐他，大意说：“臣恭敬地看见，宜兴儒学教谕林智，端正谨慎而没有过失，勤勉敏捷而持之有恒；又有值得称取的文学，有可以作为范式的教育方法。伏望圣明简拔，使他担任风纪之职，代替臣承担提督的任务，必定能够造就人才，有益于风俗教化。”吏部拘泥于旧例，不允许拟授他县令之职。林智听说后说：“我的年纪已经渐渐衰老，难道还能舍弃自己的专业去争做簿书小吏吗？”于是坚决辞去。少宰叶公盛赞许他的操行，特意让他担任苏州教授。他的教法也同在宜兴时一样。任满九年，诸生一同到巡抚都御史王公恕处，恳切请求留任他再任。王公极力替他转达给吏部，但林智坚决请求告老还乡，在家居住十四年，七十八岁去世。林智掌教将近三十年，造就人才很多，像阁老徐公溥、少宰王公鏊，都是其中尤其显著的。他曾经一次在浙江、两次在江西主持校文，所取中的人也有许多成为知名士人。平生著述有《蛙名集》，收藏在家中。他的儿子季琼考中进士，和林智同时在世。还有一位师儒郑循初，字子初，号拙轩，后埭人，是宋代殿中侍御史郑伯玉的后裔。正统十二年中乡贡，授余杭训导。余杭过去考中科举的人很少，循初到任后，严格订立规约，并且以身作则；即使严寒酷暑、风雨交加，也一定穿戴整齐，端坐为诸生讲解一整天，没有懈怠的神色。学馆中的学生有徐绮，考中了进士，从此人们才开始知道向学求取科第，于是人才接连不断。考核期满后，英宗下诏命吏部从教职人员中选出一名学问老成、举止可以作为法则的人，任驸马周景的学录。天官卿于是把当时等待任用的教官五十多人集中起来，严格考试，精选其中人才，得到了郑循初，便让他应诏任职。当时有人想把庄田献给周景，重金贿赂循初，请他替自己向周景通融；循初严词拒绝，并且告诫周景不要轻易听从，以免自取后悔。后来果然有权贵近臣请求得到这处庄田而获罪，周景因此更加敬重循初。任期届满，升任南京国子监博士，不久升为鲁府右长史，刚刚十天。他上奏陈述六件事，其中一件说应当整肃宫闱，以使内治清明，颇为违逆鲁王的心意。不久因父母丧离职还乡。鲁王最终因这件事获罪，于是深深后悔没有采纳循初的意见。起复之后，鲁王特意上奏请求让循初回任原职，但此时循初已经先行接受了秦府右长史的任命。到任后，遇到事情便加以匡正，颇有补益。在任五年后，以年老为由恳求归田。鲁王于是上奏说：“循初辅导有方，端正谨慎，请酌情升职以光荣他的操行。”于是晋升为中顺大夫，赏赐告老还乡。去世时八十一岁。循初天性孝顺友爱，性情简朴安静，居家十六年，闭门读书、著文，间或同贤士大夫唱和，以此为乐。他的足迹从未轻易踏入官府门庭，士人舆论很敬重他。著有《拙轩稿》若干卷。儿子嘉佑考中乡贡，任均州学正。翰林检讨兼国子监监丞林大猷列传 林大猷，字子道，是林仕敏的曾孙。年轻时便有俊秀的声誉，天顺三年考取乡荐第七名，授新建教谕，勤于启发教诲，对待诸生尤其有恩义。成化十一年升任国子监学录，关中、洛阳、晋地、鲁地的士人仰慕他的学问和品行，拿着经书来跟随他学习的有几百人，斋舍甚至容纳不下。大猷于是替他们编排次序，规定日期轮流听讲；又把国子监的诸生在一天内全部召集来听讲，称为普讲。祭酒耿公裕以宾客之礼对待他。成化十六年升为监丞，彻底清除积弊，使旧有规章焕然一新；同时给诸生讲学更加勤勉，从未懈怠。诸生等待任用的时间很长，偶有贫困的，他便赠给衣服；生病的，给他药物；去世的，就亲自前往哭吊并料理殓葬。有的丧柩便托付给其同乡带回，有的拿出俸禄在京师买地安葬；时间久了，力量无法供应，又上疏告诉好义的君子，让他们出资相助。恰逢有人想推荐大猷任江西提学，他以父母尚未沾受恩命、且是旧日游历之地不便行事为由，坚决推辞。不久遭母丧还乡，服满后恢复原任徐州职务；任满九年，升为翰林检讨，仍掌管监丞事务。又过三年，因病死于任所，年六十岁。大猷士行端正谨慎，学问广博，一时声名震动京师。他去世那天，在朝的文武大夫士以及国子监六馆的诸生都为之哀悼。儿子夔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广东按察司佥事陈爕列传 陈爕，字廷辅，世代居住在莆田泮东，到了父亲陈显才迁居仙游罗峰山下。景泰元年中乡荐，会试屡次失利。完成太学学业后，恰逢两京御史多有缺员，朝廷下诏严格考核国子监中有才德的人，选取其中最优秀者，与进士一同补任。陈爕名列优等，于是授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陈爕外表浑厚，内心却正直有原则、明辨是非。都宪高公明和各道同僚都对他十分敬重，凡有章奏，必定请他执笔，而陈爕也把应当说的全部说出，丝毫不躲避祸患，也不借此沽名。他曾巡视在京及凤阳的仓储，清除弊病、革除积弊，使豪强无法逞强。于是有人托乡人谢瑚等送百金，请求宽纵；谢瑚等却骗那人说已经把钱送达陈爕，随后把钱吞没据为己有。陈爕听说后，便揭发他们的奸情，把谢瑚等依法处置，由此陈爕的清廉操守更加显明于当时。不久大江以南有强盗，当权者下檄命陈爕捕剿，陈爕筹划方略，将其全部剿灭。吏部上报他的最优考绩，升为广东按察司佥事，执掌宪法更加谨严。广东濒海，每当互市番舶到来，各司都有例钱，称为报水钱，唯独陈爕不接受，广东人至今还称道他。不到三年，他便死于任所。陈爕身材相貌魁伟，天资聪颖，从年轻时学习举子业，就已经有声誉。进入太学后，拿着经书跟随他游学的人很多，凭借他的学问考中科第、进入仕途的，不下十多人。像如今的冢宰倪公岳，就是其中尤其著名的。他所著的四书经义有一千多篇，四方学习举业的人争相传抄，把它作为典范。林亦之、陈藻列传

译林亦之，字学可，福清县人，号纲山。他跟随林光朝在红泉、东井之间求学，当时被称为高足弟子。林光朝去世后，莆田人请亦之继承讲席。丞相赵汝愚镇守福建，征召亦之进入书院，以宾友之礼相待。陈藻，字符洁，号乐轩，又跟随亦之游学。等亦之去世后，又由陈藻继承讲席。二人虽然籍贯属福州，但在莆田居住日久，出自他们门下的士人很多。景定年间，陈藻的门人、福清人林希逸任莆田太守，上奏朝廷说二人有道德学问，朝廷下诏一并赠为迪功郎。林希逸又就在成山建立祠堂，祭祀林光朝、林亦之、陈藻，并把他们的遗文一并刻印，名为《三先生集》。特科进士郑钺列传郑 郑钺，另名少伟，字夷白，号云我，前埭人，是郑霞的后裔。咸淳年间，以特科奏名，与黄仲元、郭隚同为闽中的名望之士。宋末，陈文龙守兴化军，郑钺是他的门客；曾经记载陈文龙遗事，言辞十分悲痛激愤、慷慨激烈。元朝建立后不再出仕，曾同陈子修校勘《通志》，大致完成，又把夹漈旧有的联缀、编次、诠释工作重新整理。他还曾撰写《孔子年谱》，黄仲元为之作序，说：“这部年谱开头用聊大夫的两件事压在卷首，是前人著书所没有的。”郑钺认为仪封人请求见孔子，是孔子由鲁往卫时的事情；又认为鲁公问政以及孔子回答季康子的几次问话，都是孔子返回鲁国以后的事情，这一见解也很确切。他认为孔子未曾拜郯子为师，认为“行乎季孙，三月不违”这句话不是了解孔子的人所能说出的，这个议论也很高明。郑钺所著诗文有《我存稿》，也是黄仲元作序，称：“云我是奇士，他的文章怎么会不奇呢？”这两部书如今都已不存，只有两篇序文还能在《四如文稿》中见到。徽州府知府陈彦回列传 陈彦回是惟新里龟塘人，父亲陈立诚，字仲仁。洪武初年，陈立诚以秀才资格被举荐，授保德州知州，改任应州，后降为博白知县，因获罪被罢免；共十六年后，才起用为归安县丞。不久又因罪被诛杀，家产人口被籍没，谪戍云南临安。彦回的祖父七秀、母亲涂氏、儿子善需，都在途中去世，只剩祖母郭氏。到了蜀地，遇到赦免却没有资财返回；当时同县人黄积良任合州定远县知县，便收彦回为家人，于是改名换姓叫黄礼，称祖母为母亲。后来黄积良也被谪戍他方，彦回转而依附南充县丞于中和。适逢阆中教谕严德政知道彦回通晓《书经》，便举荐他任保宁府学训导。丁丑年九年考绩时，太祖亲自提拔他为平江知县。第二年太祖去世，彦回捧着香火进京。给事中杨惟中等十多人举荐彦回，说他文学优长、廉洁干练，适合加以提拔任用；于是引见于东角门，便升任徽州府知府。第二年正月入朝朝贺，因考核称职，蒙赐赏赉。十月遭祖母郭氏之丧，徽州百姓汪侃等一百多人到宫阙上奏请求留任，没有得到答复。己卯年春，彦回于是上疏说明自己改姓以及历任官职、所犯罪情，首先向朝廷自首，请求恢复本名、登记户籍，并获宽宥为平民。不久有诏旨恢复他原来的官职，留在徽州治理郡务。这年四月，彦回再次上疏，请求服满祖母丧制，于是朝廷命他迁葬祖母和父母，丧事完毕后立即回郡任职。第二年三月，他再次到徽州任职；过了一年，恰逢北方军队兴起，彦回奉召招募义勇前往援助。壬午年，朝廷下诏将他戴械押送京师，处以弃市之刑，妻妾也发配给人。贵州左布政使黄琏列传 黄琏，字汝器，别号求我，是望江里畲埔人。成化二年考中进士，授南京户科给事中，专门与南京户部的一名属官共同提督考核天下户籍。这个职务大概是后来增设的。然而遇到朝廷政事的缺失，以及内外官吏的好坏，他必定同同僚一起上疏论列，从未稍有顾忌回避。过了七年，遭父亲丧，服满后改任南京礼科。任满九年，升任浙江布政司右参议，奉敕巡视温州、处州银场。处州曾有山寇聚众抢掠银矿，黄琏亲自率兵攻击，一鼓作气擒获首领，其余党徒全部散去。弘治五年，皇帝担心浙江等地银场矿脉有的衰微、有的断绝，每年课额仍免不了向百姓取足，于是借大赦诏令的条款，特命有关部门实地查究，想为百姓减免。黄琏与同事佥宪陈嘉谟详细陈述各银场的银课，指出真正采办的很少，代为赔纳的很多，实在是百姓的祸害。恰逢共同镇守、巡抚、藩司、臬司上奏，得到诏旨：各银场每年应办银共一万二百三十七两有余，全部免除。银坑一律不再填塞，凡为银场设置的官员全部调作别用。黄琏于是接到任云南的命令。云南所属卫所的粮储很多，卫所官吏把持这些粮储用来输纳，却不能按时入库，军民都深受其苦。督粮官沿袭旧习、因循苟且，没有人能够整顿纠正。巡抚大臣于是把这件事交给黄琏，他便严设禁令，规定期限；凡桀骜不驯、不遵命令的，都依法处置。从此七八年拖欠的粮税全部输纳，再没有人敢逾期。巡抚、巡按交相上章推荐，请求升任本司参政的缺职；但吏部先已擢升黄琏为贵州参政。黄琏到任后，认为当地夷人、獠人杂居，不能用中原的文法来约束，因此施政务求简静，不从事苛细扰民之举，评论者认为很合宜。满一年，巡抚、巡按又交相上章，推荐他操行端正、政事修明。过了三年，升任本司右布政使，几个月后又转为左布政使。恰逢所属夷人普安米鲁、福佑等叛乱，朝廷命南京户部尚书王率兵征讨，特意委任黄琏总督粮储。黄琏处置得当，军前粮饷因此供应不缺。不久叛贼平定，军队凯旋，正要论功行赏，黄琏却因病死于任所，年六十六岁。黄琏天性淳厚诚实，任官所到之处都以廉洁谨慎著称，尤其能够宽容别人的过失。在浙江时，朝廷议论认为黄琏勤勉有功绩，将要升迁他的品秩，恰好巡按御史张文对黄琏不满，在考核评语中写了贬抑的话，因此最终没有升迁。后来黄琏在贵州任职时，张文因其他事情被谪降为本司照磨，黄琏丝毫不介意过去的事，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特别优厚，并且向当权者推荐他的才干，有见识的人都称赞黄琏。黄琏所居里东南的各个村落，土地每年常受旱灾之苦，黄琏便向各郡县申报，请求发动百姓开凿水渠，从金墩直到岩沁，绵延数里，引木兰、延寿等处多余的水来灌溉，于是把贫瘠的土地变成肥沃的良田。乡人感念他，永远不忘。他在任上所得的俸禄和余财，不拿来经营家产，只急切地修整先人的祠墓，置办祭器，购置书籍，间或也推及乡党中的贫困者，用来救济他们。他自己生活以及教育告诫几个儿子，都务求极其俭约，所以去世时家中没有余财。遗孤奔赴官府所在地，扶柩归来，也免不了向人借贷，以筹措路途费用。增城县知县伍衡列传

译伍衡，字时敏，是新安里吉了人。学问广博，气质淳厚，擅长古文辞，尤其擅长古体诗和近体诗。他的文章平实稳健顺畅，时常显露新意。七言歌行华丽繁富、奇特峭拔，很有温庭筠、李长吉的风格。律诗内容充实、华美，不刻意雕琢辞语。总的说来，他已经自成一家，并不是近世那些模仿规格式样、剽窃他人来求奇的人所能相比的。元末兵乱时，他依附同知柳伯顺，进入本朝。起初因荐举被起用为增城县知县，他出仕和退处的经历，也没有听说有玷辱缺失之处。他所著诗文大多散失，没有完整的稿本。我曾向他的后裔系烃寻访，抄录到杂文七篇、古诗近体诗不足百首，大概就是仅存的作品。郑永迪妻徐氏列传 徐氏，是国清里人郑永迪的妻子。郑永迪去世时，徐氏二十八岁。妾许氏二十多岁，她们各有两个孩子，共同守寡居住，把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地抚养教育。当时人称郑氏双节。许氏先去世，徐氏八十一岁时，见她的孙子师烈考中乡试，郡里便把此事上报，旌表她的家门。黄子厚妻林氏列传 林氏，是莆东里人黄子厚的妻子。二十六岁时丈夫去世，女儿刚刚换牙。儿子季兴当时尚在腹中，几个月后才出生。她忍受贫困，守持志节，抚养教育子女。送季兴进入郡学，后来又升入太学。有关部门上报此事，诏令旌表她的门闾。七十七岁去世。殿元柯竹岩的二妾王氏、曹氏列传。王氏、曹氏，是殿元柯竹岩柯潜的两位妾。起初，柯潜还没有儿子，正妻封宜人俞氏常常为宗祀后继而忧虑，先后替他纳了两位妾，并像樛木那样施以抚养之恩。后来王氏生了儿子宗文，尚且年幼；曹氏仍没有生育，柯潜便去世了。当时王氏二十八岁，曹氏二十七岁，俞氏对她们的安慰抚恤更加周到。宗文幼年时，俞氏带领他的两位母亲共同抚养他，疼爱都像对待亲生子一样。等宗文渐渐懂事，俞氏每天教训开导他，使他侍奉两位母亲都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从不因亲疏不同而区别对待。由此两位妾守节励志更加坚定，评论者说，两位妾的节操固然根本出于她们天性中的美德，也有赖俞氏的贤德加以成全。竹岩的道德，可以说在妻妾子女之间也实行了。事情上达朝廷，诏令有关部门一并旌表。宗文如今任中书舍人。蔡本澄妻戴氏清列传 戴氏名清，是合浦里人。十四岁时，嫁给兴福里人蔡本澄。过了两年，蔡本澄应当戍守辽东，因为妻子年幼，难以跋涉远行，便买了一名妾带着同去。戴氏的父亲担心她不能回来，于是同她约定：五年不归，允许她改嫁，并立下契券作为凭证。到了期限，父亲请她依照约定改嫁。戴氏哭着说：“丈夫从军服役，是义；女子守持志节，是礼。以前的约定本来就不合礼义，怎么能抛弃礼义而履行错误的约定呢？”于是独自居住守志，共十九年。丈夫回来后，生了一个儿子，儿子还未满周岁，夫妻便一同去世。戴氏悲伤憔悴，几乎丧命。父亲怜悯她家贫困、没有依靠，暗中接受吴公瑞的聘礼。戴氏听说后说：“我一生所应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只差一死；让人称我为蔡本澄的妻子就够了。难道可以使我对丈夫变心吗？”随即前往父亲家，同吴公瑞断绝婚约。吴公瑞贪图戴氏贤德，便向官府诉讼，想要夺去她守志的意愿。太守陈侯感叹表扬说：“世上还存在这样的人吗？”下令退还聘礼。戴氏自己取下簪子耳饰来偿还，不足，又向人借贷补足，然后把聘礼退还吴家。如今五十四岁，守持一节，凛然不可侵犯。至于奉养婆母、侍奉父母、对待弟媳妹妹及婚姻亲戚，没有不尽到应尽的道义，大概都是她的天性如此。太守王侯弼题写她家门匾额为“柏舟遗烈”。余舜民妻朱氏淑清列传 朱氏，字淑清，是黄石余舜民的妻子。二十岁出嫁，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淮甫。淮甫三岁时余舜民去世，朱氏当时二十四岁，父母想让她改嫁，朱氏以死发誓拒绝。家里贫困，她以纺纱织布为业，孝顺谨慎地侍奉公婆，与妯娌和睦相处，人人都称她为贤妇，没有非议。如今将近八十岁，仍然健康。太守王侯弼题写她家门匾额为“玉洁金贞”。朱洪妻官氏列传 官氏，是东厢朱洪的妻子。她年近三十时，丈夫去世，只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兴宗。兴宗刚满六岁，官氏便和一个女奴相依为命，把他抚养成人，并为他娶吴淑婉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定庆。定庆刚满周岁，兴宗又去世了。吴淑婉当时二十六岁，和婆婆官氏共同抚养定庆，直到他八岁时，官氏寿终正寝。吴淑婉独自抚养教育定庆，定庆将近二十岁时，为他娶王一静为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定庆又去世了，王一静当时二十一岁，怀孕遗腹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文旺。她和婆婆闭门纺纱织布，教育这个遗孤。如今吴淑婉六十一岁，王一静三十八岁。乡里的老人把她们的事迹报告给部使者，部使者下令郡县核实。郡守王侯弼题写门匾，称为“三世一节”。《林伯量妻郑氏列传》郑氏，是澄渚林伯量的妻子。她十八岁出嫁。过了十年，林伯量去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郑氏悲伤过度，超过常礼，自称未亡人，于是把林伯量弟弟的儿子镖立为嗣子。她侍奉婆婆极为孝顺，抚养嗣子，像爱亲生儿子一样。她支撑门户，处理众人事务、管理下人，都严整合度。她始终坚守贞节，没有丝毫瑕疵。乡里的老人把她的事迹上报郡太守王侯弼，王侯弼题写门匾，称为“清冰黄蘖”。《林从弼妻李氏源清列传》李氏，字源清，东厢人。她的父亲孟昭把她嫁给本厢的林从弼。过了九年，林从弼去世，源清才二十五岁，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秀，次子名茂，都还年幼。她想到林氏远祖昭度早逝，祖母翁氏守志抚养、督教两个儿子，使他们都成就名声，于是郡里向朝廷请示，表彰她居住的里坊为“孝义”。源清便剪去头发发誓，终身守志，期望不辱没先人的节烈。她日夜辛勤从事女工，奉养婆婆，抚育幼子，并筹办丈夫的丧葬。后来林茂未到成年便夭折，林秀娶谢氏为妻，生一子名有年。不久林秀又早逝，谢氏也发誓守志，和婆婆相依为命，共同抚养儿子成人。郡守王侯弼题写她们的门匾，称为“节义重光”。后来源清和谢氏相继保全节操，直到终老。有年考中乡贡，任萧山教谕。《林廷谏妻王氏秉洁列传》

译王氏，字秉洁，是云南府知府伟的女儿。她十六岁嫁给龙井林廷谏。多年没有生育，秉洁想到继承香火是大事，便为林廷谏纳妾张氏，张氏生子大顺。大顺刚满半周岁，林廷谏便去世了。王氏当时二十九岁，张氏二十二岁，家境贫困窘迫，动摇她们志节的人日益增多。嫡妻和妾都毅然发誓不改嫁，以上天保全家庭、怜恤孤儿为自己的责任。大顺稍稍长大，便送他跟随老师求学；到弱冠之年，又为他婚娶，并竭尽贫困之力修筑坟墓，安葬丈夫。乡人上报她们的事迹，郡守王侯弼题写门匾，称为“一室双贞”。《陈瑛妻吴氏淑清列传》吴氏，字淑清，西朱人，是广州府通判偕的孙女、宁波卫知事陈寅仲的儿子陈瑛的妻子。陈瑛考取郡学学籍后早逝。吴氏当时二十八岁，只有一个儿子天启，刚满五岁，她决心守节，以孝顺谨慎侍奉公婆而闻名。公婆去世后，她极尽心力奉养养母方氏；母亲九十岁时寿终正寝，她悲伤过度，超过礼制，服丧期间一直吃素。乡里的老人把她的事迹上报郡里，同知朱侯海题写她的堂屋匾额，称为“节孝闺仪”。后来有关官员上奏请求表彰她，已经交给宪臣核实复奏，但尚未得到答复。《黄与瑞妻林淑清列传》林淑清，洋城人，是教授瑄的女儿。她嫁给同乡黄与瑞，年仅二十二岁，黄与瑞便去世了，只生有一个儿子，名叫相。相刚满两岁，淑清便变卖全部嫁妆来安葬丈夫。她服丧守孝，侍奉公婆，抚养教育孤儿，家门严肃整齐，没有一点过失。后来相考中进士，任南京户部主事。淑清因儿子的恩典被封为太安人，到这时已经五十六岁了。有关官员上报她的节操，请求表彰她的门闾，诏令准许了。《周礼妻郑玉姬列传》郑玉姬，号僊游，屏山人，是侍郎郑纪的女儿、莆田章江周礼的妻子。周礼去世时，玉姬才二十六岁，儿子茂棠刚满三岁，她立志守节。后来茂棠也夭折了，她便用尽嫁妆钱财，选择墓地，安葬丈夫和儿子。她孝敬侍奉公公、饶州太守琰，以及婆婆欧安人。后来公婆相继去世，玉姬勤俭自持，日夜纺织，积攒了些余财，帮助筹办葬事，使公婆与丈夫合葬。今年她五十二岁，知县吴侯远上奏请求表彰她的节操，尚未得到答复。《黄仪韶妻李氏纯德列传》李氏，字纯德，是后黄黄仪韶的妻子。她十九岁出嫁，三年后守寡，只生有一个儿子，名叫文鸑。李氏悲伤过度，几乎不能活下去。有人劝她说：“丈夫死了，儿子又小，为什么要这样苦自己呢？”李氏哭着说：“丈夫死了却背弃他，是不义；儿子年幼却抛弃他，是不仁。”于是她筹办安葬丈夫，作为未亡人，教文鸑读书，以继承先人的事业。丈夫弟弟的儿子文鷟幼年失去父母，她也像抚养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她守节三十多年，郡守王侯弼题写门匾：“劲节芳名。”文鸑考中乡荐，到京师参加会试，上疏请求命有关官员为她建立绰楔加以表彰。此事交礼部议行，尚未得到答复。《赵朝妻林氏淑德列传》林氏，字淑德，是东厢林与善的女儿、左厢赵朝的妻子。她只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大夏。大夏刚满六个月，丈夫便去世了，当时林氏二十八岁。她坚定志向守节，用尽嫁妆钱财，修建墓地安葬丈夫。父母和婆婆怜悯她家贫、儿子年幼，想让她改嫁，林氏便拿刀割断自己一根手指，表示自己绝无二心。她守寡三十年，节操完美无瑕。乡人把她的事迹报告县里，转报上级，请求表彰她；但林氏已经去世。大夏如今任广东独鹤驿驿丞。《吴崇着妻李氏列传》李氏，是兴福里吴崇着的妻子。她二十六岁时，吴崇着去世。李氏当时怀孕才两个月，痛哭着发誓说：“上天如果要赐福我家，就应当生个男孩；否则我也只有等死罢了。”到了预产期，儿子吴默出生了。李氏抚养孤儿，筹办葬事，备尝艰苦。今年八十二岁，仍然身体康健，没有疾病，孙子曾孙满眼可见。吴崇着的后代能够日益繁衍，实在全靠李氏的力量。《欧茂仁妻胡氏列传》胡氏，是武盛里欧茂仁的妻子。她刚二十二岁，只生了一个儿子，儿子还不到三个月，欧茂仁就去世了。父母怜悯她年轻守寡，想改变她的志向。胡氏以死发誓，于是断绝往来，不再回娘家，闭门纺织，孝顺奉养公婆。内外都称赞她，没有不同的意见。乡邻曾有一桩人命案件，多年不能断决，有人提出胡氏公正，可以请她来裁决。郡守陈侯上表派人迎请她，她不得已来到郡府，一句话便使黑白是非判然分明。陈郡守和章通判哲各自赠送联句来表彰她。今年她六十五岁，乡人把她的节操行为上报官府，尚未施行。《林逊学妻宋氏列传》宋氏，是左厢林逊学的妻子。林逊学早逝时，宋氏二十六岁，家族先业已经败落，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还年幼，孤单困苦，四处没有依靠。她日夜辛劳纺织，抚养两个孤儿。儿子邦辉稍长，便送他入学，希望振兴林家的先业。邦辉后来考中乡荐，历任官职，做到清远县知县，有了儿子和孙子。宋氏今年七十三岁，身体仍然康健，人们都认为这是贞节所得到的报答。《张从璧妾陈氏列传》陈氏，是塘下张从璧的妾。张从璧考取县学学籍后去世，陈氏当时十八岁，守志不嫁。张从璧哥哥的儿子源泰早逝，他的妻子陈氏二十三岁，抚养幼子锺秀，也没有改嫁。彭惠安韶撰写《张氏孝节堂记》，因而叙述两位寡妇的节操，并追溯到张从璧的父亲汉纲去世时，其母陈氏才刚过壮年，面对贫困仍坚贞刚烈，能够使四个儿子成家立业。张氏这种节操世代相承，源头实在很远。《吴徽珎妻郭氏列传》郭氏，是连江里平民吴徽珎的妻子。她二十四岁时，吴徽珎去世，没有儿子。郭氏服丧三年期满后，贫困到不能独自生活。公婆让她回娘家，但她又没有亲兄弟，只能依靠母亲居住。郭氏的宗族怜悯她的艰难困窘，劝吴氏的嗣弟把二亩田给她，让她耕种自给；仍然不足，她又辛勤做女工来补助生活。郭氏离吴家只有一里多路，每逢节令和忌日，必亲自前往祭奠，痛哭后才回来。她礼敬公婆以及丈夫的兄弟、宗族，也和丈夫在世时没有不同。守志三十年，今年五十七岁，仍然健在。《陈诚卿妻吴氏列传》

译吴氏，是醴泉里塘边人，宋代屯田员外郎世延的族孙女，嫁给崇福里的陈诚卿。她二十五岁时，陈诚卿去世，只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国玉。父母怜悯她年轻守寡，想让她改嫁。吴氏不答应，她的父亲便亲自督促轿夫抬轿来，想强行把她带回娘家。吴氏知道无法逃避，便欺骗父亲说要进屋整理行装，随即拿刀把头发全部割掉，出来对父亲说：“不知道现在还可以嫁人吗？”她的父亲惭愧，只好作罢。从此吴氏辛勤做女工，抚养教育儿子。她守寡十五年，四十岁时去世。《周伯服妻康氏睿列传》康氏名睿，是崇福里康协盛的女儿、莆田里周伯服的妻子。出嫁五年丈夫便去世，康氏当时二十五岁，儿子端生才两岁，家境又贫困窘迫。母亲怜悯她孤单艰苦，想改变她的志向。康氏流泪说：“丈夫遭遇不幸，就是我的不幸。遭遇不幸却把它当作侥幸，是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之人的行为。况且周家衰败，只有这一个儿子，我怎么忍心抛弃他呢？”于是发誓至死不改嫁，直到现在将近四十年，人们都没有非议她。《周元惠妻黄氏银奴列传》黄氏名银奴，是城南沟下人，南昌训导朝章的女儿、清浦上廊周元惠的妻子。周元惠二十八岁去世，没有儿子。黄氏悲伤得形销骨立，过了一年才安葬丈夫。办完丧事后，她想到丈夫的两个哥哥都不能托付自己居住，便把丈夫的木主迁到自己的房间，早晚哭泣，悲声感动邻里。后来她把头上的簪子、耳饰等首饰全部卖掉，买田十二亩，用来供奉每年伏腊和忌日的祭祀。又请母亲到家中共同居住；母亲去世后，又请已经出嫁的婆婆的妹妹畲氏来共同居住。这大概都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志向。如今她已经年老，说到丈夫便流泪，乡邻和宗族都称赞她。《吴士诚妻郑氏列传》郑氏，是东厢郑小五的次女，嫁给后吴的吴士诚为妻，生有两个儿子，名叫希圣、希贤。吴士诚去世后，郑氏守寡。她的妹夫唐某贪图她的财产和姿色，坚持要娶她，郑氏不答应。适逢太监到民间征取珍珠，唐某诬告她私藏大量珍珠，官府没有察觉，急忙来搜捕。郑氏说：“唐某这是要害我。”于是亲自带着一个儿子到太监那里说明情况，太监认为她有义，便把她送回。那时莆田士大夫为节妇编制卷轴来表彰她，林殿元环有诗说：“奉祀采苹并采藻，教儿希圣与希贤。”郑氏六十九岁去世。希圣的妻子陈氏，是东洋陈道潜御史的侄女。希圣考取郡学学籍后去世，生有儿子则文，当时才五岁。陈氏发誓守志不嫁，娘家派人暗中劝说她，陈氏说：“从前我的婆婆没有辜负我的公公，我怎么忍心辜负我的丈夫，从而辜负我的婆婆呢？”于是更加坚定操守，八十岁去世。则文的妻子李氏，是洋尾李长龄的妹妹。则文去世时，生有儿子朝清，才两岁。李氏抚养儿子，孝顺慈爱地侍奉婆婆。后来朝清长大，患了癫痫，昏迷不省人事。李氏半夜对婆婆说：“我们家三代守寡，所依靠的就是儿子。如今我的儿子也不能依靠了，我是否应该到地下去跟随丈夫呢？”婆婆安慰劝勉她。两人相对哽咽，不能自胜。婆婆睡熟后，李氏便投井而死，当时四十八岁。乡人都为她悲哀。《陈景正妻郭氏列传》郭氏，是孝子义重的后代，如今是连江里东角人。她的父亲荣被授任赣州税课司大使，答应把郭氏嫁给黄石陈景正。订婚后，她便跟随父亲赴任。后来陈景正到赣州迎娶她，过了两个月，陈景正赴京参加秋闱考试，约定考完后再回来。没想到他到家便卧病不起，过了一年多去世。郭氏听到讣告，号哭悲痛，立即想奔赴丧事，父母不答应。福建有一位薛姓学官，儿子丧妻，前来求婚，父母答应了。郭氏哭着对母亲说：“我既然已经是陈景正的妻子，怎么忍心再嫁他人？如果一定要我死，可以；如果要我活着，就不可以。”后来她察觉父亲心意已决，一天夜里便上吊自杀，众人发现后救了她；她因而卧病吐血，父亲才停止逼迫。从此她恳切请求回到陈家，陈家听说后也派人来迎接，但父母坚决阻拦，不肯放她去。郭氏忧郁更加严重，忽然倒地昏死，过了两天才苏醒。三年丧期结束后，父亲辞官回到莆田，住了五天，陈家抬轿来到，郭氏于是没有告别家中众人便出发。父母扣留她的衣服、嫁妆作为抵押，郭氏不予理会。她进门后尽情哭悼丈夫，尽力奉养婆婆，恳切希望为丈夫延续后代。不久她病发，父母想尽办法诱骗她回去，郭氏说：“活着是陈家的媳妇，死了也是陈家的鬼，母亲不要再多说了。” 过了几个月，她终于去世，年二十六岁。《高瑶妻林氏淑书列传》林氏，字淑书，城南人，是监察御史诚的女儿。她十八岁嫁给城左乡贡士高霖的儿子高瑶。半年后，公公在京城寓所因会试去世。高瑶想匍匐回去办理丧事，但家贫没有路费，母子相对哭泣。林氏对高瑶说：“亲人的丧事相隔万里，客死的魂魄无所依归，做儿子的即使贫穷，难道能不回去吗？”于是她拿出全部嫁妆钱财和首饰，交给高瑶作为路费，因此得以扶柩归葬。十年后，高瑶去世，只生有一个儿子獒，才四岁便夭折。林氏痛哭说：“我所以不死，是因为还有遗孤；如今竟然这样，我还为什么活着呢？”婆婆说：“我所指望的就是我的媳妇和孙子。如今孙子又死了，我的媳妇也无所依靠，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林氏害怕伤了老人的心，只好忍住不死，默默承受，日夜蓬头垢面，勤做女工来奉养婆婆，抚养教育女儿出嫁，女儿也去世了。如今婆婆七十八岁，林氏五十八岁，婆媳孤苦无依地相互依靠，邻里都怜悯她们，并称林氏为孝节之妇。（以上都是节妇。） 《刘贵文妻朱氏季贞列传》

译朱氏，字季贞，是连江里塔麓朱七秀的女儿。她七岁时，父亲出游远方，家人都吃斋吃素为父亲祈求平安；恢复平常生活后，只有朱氏仍不改变，说：“我要为父亲祈求长命。”直到她成年，父母极力劝说，她才停止。她嫁给刘贵文，成为贵文的妻子。当时公婆已经去世，家门艰难，她竭尽全力料理家务，顾不上睡觉吃饭。母亲林氏去世时，她悲伤过度，以致得了肺病，从此脱去红色衣服，终身不再穿用。三十六岁时，丈夫去世，儿子闵当时三岁，另有一子仍在腹中。庶出之子闽誾当时两岁，三个女儿也都年幼。朱氏坚定自守寡节，凛然不可动摇。妾俞氏受她感化，二十六岁，也没有二心。女儿稍长，她便教导她们妇女的仪容礼法；出嫁后，又教导她们为人妻的道理。儿子稍长，便送他们到外塾从师学习。孩子刚懂事，她就教他们人伦大义，勤俭持家。她抚养几个孩子，从幼年直到婚嫁，一视同仁，使人不知道他们有嫡庶之别，孩子们自己也不知道。长媳李氏二十八岁时守寡，因过度悲伤而精神失常，但仍知守大节，弟弟和侄子都不肯与她同坐。李氏八十岁时，朱氏把她接回刘家，与她一同饮食，直到终身。她一生的善行，大多都像这样。儿子闵，字子贤，学习古道而有高尚品行。君子评论说：刘家有这样的母亲，当然应该有这样的儿子。以上为贤母。《刘亿衷妻李氏列传》李氏，是黄石李六秀的女儿。她天性孝顺，因为从小兄弟很少，便立志终身奉养父母。长大后，议定嫁给同乡刘亿衷。由于刘亿衷是长子，不能出赘，于是她嫁到刘家。她早晚流泪，少吃饭，请求终身奉养父母。公婆怜悯她的志愿，答应了她。她回到娘家后，常常把甘美食物送给公婆，妇女应尽的职责也没有废弃。父亲多病，每逢病重，她就向上天祈祷；一次割股求愈，两次以减损自己的寿命求父亲延寿。父亲去世时，她悲伤得形销骨立，拿出全部家财筹办葬事，终身奉行祭祀。直到她的子孙，仍然没有改变这种孝行。以上为孝女。《蔡高妻程氏列传》程氏，是蔡襄的弟弟蔡高的妻子。蔡高任太康主簿时死在任上，当时程氏二十四岁。县里人怜悯她贫困，送来钱一百二十千作为吊丧礼。她哭着说：“我家世代都是清廉官吏，不能用这些钱玷污我丈夫。”于是推辞不接受，回到乡里，像冰雪一样自守清白，终身如此。以上为节妇。《陈韡妻林氏列传》林氏，是石碑林知县涣的女儿、枢相侯官陈韡的妻子。她通晓书籍，能写文章，有丈夫般的志向。绍定年间，盗寇攻陷汀、邵、延平等县，陈韡起复任职，守卫延平兼任招捕使。林氏写信与陈韡约定：“死就一起死。”于是毅然前往官署。当地人受到感动激励，相互告知说：“太守尚且带着家属打算拼死守城，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凡是跟随陈韡奔走王事、妻子儿女无所依靠的人，林氏都把他们接入州宅，每天和他们相处游乐。”他们的孩子也和林氏自己的孩子一同读书，因此人人都竭尽死力。不久盗寇被平定，人们说林氏也出了一份力。以上为哲妇。《林仁伯妻吴氏列传》吴氏，是黄石林仁伯的妻子。她二十八岁时，林仁伯因病去世，儿子福还在襁褓中，家计萧条。吴氏发誓至死不改变节操。当时有人怜悯她贫困，想让她改嫁。吴氏流泪说：“我活着是林家的媳妇，死了是林家的鬼。上有天、下有地，我这颗心终究不会背负林家。”她在贫困中竭力奉养公婆，抚养教育儿子读书，没有使儒业衰落。守寡三十多年，今年六十一岁。始终守节，人们没有一句非议。《朱本实妻吴氏德着列传》吴氏，字德着，后吴人，是石埠朱本实的妻子。她二十八岁时丈夫去世，悲伤过度，绝食不食，病重危急将近一个月。她坚定操守守寡，抚养教育儿子钦文。钦文长大成人，娶书街黄氏的女儿为妻，还没有儿子，钦文又去世了。吴氏捶胸痛哭说：“我早年守寡，如今又断了后嗣。我之所以忍死活着，是因为公婆、丈夫和儿子四位亲人去世后，都等着我归葬。况且我的儿媳妇有幸怀孕，我或许还能看见朱家宗嗣重新延续。”后来黄氏生下儿子靖老，乡人都说：“天道如果有知，这大概就是吴氏节孝所得到的报答吧！”吴氏今年五十七岁，和黄氏共同抚养靖老，至今还健在。《林铉妻王氏肃懿列传》王氏，字肃懿，江口人，是训导棱的女儿。她嫁给澹轩林学士的孙子林铉，二十二岁时，林铉去世，没有儿子。王氏悲伤过度，形销骨立，发誓不改变志向，把林铉长兄的次子渠立为嗣子，像亲生儿子一样抚养疼爱。渠稍长，她便资助他拜名师学习进士业，希望他继承前人的光荣。弘治乙卯年，渠果然考中乡荐。王氏今年五十一岁，乡里的老人将把她的节行上报有关官府，请求表彰。《郑汝洁妻吴氏玉美列传》吴氏，字玉美，是四川提学宪副智的女儿。她十七岁嫁给江都教谕郑启善的儿子郑汝洁。出嫁九年后丈夫去世，没有儿子。吴氏悲痛摧残，几乎不能活下去。三年丧期内，她睡觉、吃饭都不离开丧所，哭泣声从未停止。丧期结束后，仍然摒弃华丽装饰，不役使家人，从未见过她有喜悦的神色，邻居也听不到她说笑的声音。每逢年节和忌日，她总是悲痛一整天，像刚办丧事时一样。后来家中多次遭遇变故，祖业全被富裕宗族侵占，丈夫的两个弟弟流落困苦。吴氏独自奉养婆婆，租房居住，辛勤做女工，供给婆婆早晚生活。婆婆去世后，她独自供奉灵位。每天早晚痛哭，悲声震动乡里。亲近的人有人劝她说：“家破人亡，为什么要这样苦自己呢？”吴氏说：“这是我的本分，我自己心甘情愿。如果不安守本分，苟且随从别人，那么人的道义就断绝了。将来我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丈夫呢？”吴氏如今已经接近衰老，但守节更加严厉，凛然如玉如雪。以上为节妇补遗。《未轩文集补遗》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未轩文集补遗》卷下 （明）黄仲昭撰 ○《郡志列传论》《郑露列传论》

译天下的事情，一定有首先开创它的人，然后后来的人才有所观感而兴起；即使是小技艺也是如此，何况儒者的学问呢？儒者的学问，一定从诵读《诗经》《尚书》开始。因为《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是学者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是帝王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工具，没有不完备的。成为圣人、贤人，都不超出这些内容。只是其中条目广大，义理深奥幽微，学者苦于难以入门。如果不是有卓越见识、远远超越常人的人，谁能知道应当趋向哪里呢？所以孟子说：“陈良，是楚国出生的人，喜爱周公、孔子的道，向北到中原学习。他就是所谓的豪杰之士。”像郑露这样，虽然他的言论风采没有资料可以考见，但在莆田人还不知道学习的时候，唯独和他的兄弟从事《诗》《书》的学习，首先开启了莆田的儒学，他也可以称得上是豪杰之士吧？《方仪列传论》先王设置学校来教化百姓，大概只是想使他们保全本性中固有的部分，努力去做职分中应当做的事情罢了。所谓本性中固有的部分，就是五常之德；职分中应当做的事情，就是五伦之道。归根到底，职分中应当做的事情，就是本性中固有的部分。假使人人都能保全自己固有的本性，尽力完成应尽的职分，那么天下自然就太平了。这样看来，学校的设置所关系的事情不是很重大吗？莆田设置郡，始于太平兴国四年；过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学校。到咸平三年，才听从方仪的请求，赐地建立庙学。后来又听从方仪及其弟侄的请求，于是学校制度才大体完备。方仪并没有在莆田承担治理百姓的职位，却如此专心致力于学校的建设，也可以说是知道什么最重要了。从此莆田人有了讲习的场所，教养有了方法，人才日益兴盛，终于被称为“海滨邹鲁”。这固然是国家气运兴盛所造成的，然而学校教养的功劳，难道可以抹杀吗？自从方仪请求建立郡学以来，直到现在，他的子孙考中进士、登上各科榜第的接连不断，时间越久越兴盛，难道上天也有意以此来扩大兴办学校的报答吗？《林光朝列传论》从前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君子的学问，专心在内心上下功夫，以求达到圣人的道；它的体就是所谓天德，它的用就是所谓王道。在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子、曾子足以当得起这一点，不称为君子之儒还称什么呢？后世的学者不向自己内心求取，却向外物求取，把博闻强记、雕琢文辞作为事业，这固然也是儒者所做的事，但很少有人能达到道的境界；他们距离君子之儒，不也很远吗？莆田从唐代到宋代，虽说家家都从事儒业，但对于圣人的道，有的人或许还没有找到门径。到林光朝出现，才深得伊洛学派的传承，专心实践，学问足以自立，不必依赖外在事物。因此他教导别人，就以自身作为准则，以道德作为根本。他任提刑使巡行东广时，廓清了猖獗的茶寇；掌管中书时，驳回了宠臣幸臣的任命诏令。无论担任何种职务，都没有不相宜的。学问达到这种境界，他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之儒吧？假如当时任用他，使他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学，那么天德王道的政治将重新出现在天下，宋朝难道仅仅会有这样的成就吗？我编次本郡人物，所以把儒林列为首篇，又把郑露列在前面，是为了表明莆田人倡导儒学始于郑露。其次列方仪，是为了表明莆田人建立学校、兴办教育始于方仪。再次列林光朝，是为了表明莆田人倡导道学始于林光朝，同时用来显示儒者应当遵循的准则。唉！前代贤者已经远去了，但他们的典范仍然存在。后来有志于儒学的人，难道不应当端正自己的趋向吗？《黄君俞、黄颕列传论》莆田从唐代到宋代，文章和节义之士纷纷出现，但潜心研究经术之学的，还没有听说过。到治平、元祐年间，才有值得称道的人。我找到了两个人：黄君俞励志勤学，他所著的书如今虽然没有流传，但当时像陈襄一类的名儒纷纷联名推荐他，那么他的贤能就可以知道了。他的父亲黄问也学习古道、通晓经书，是乡里的师表；君俞的学问，难道能说不根本出于家庭教育吗？黄颕也凭文章和品行受到陈襄的知遇，他一生在辞受、进退方面，没有一点苟且，显然具有儒者的风范。他的儿子公坦又能守住家学而不使其坠落，也真是贤能啊！一个是儿子的学问成就于父亲，一个是父亲的道德由儿子发扬，都可以作为世人的楷模。所以把他们合并评论。《方元寀列传论》关于方元寀的学问，其他方面没有资料可以考见。然而看伊川先生对他的期许竟然如此之高，那么他的学问造诣，也可以由此想见了。《方翥、刘夙、刘朔、陈士楚、黄刍列传》我认为莆田人崇尚正学，是从艾轩倡导它才开始彰明的；艾轩对正学的深造，是从方翥启发他才开始觉悟的。所以艾轩曾称方翥为“先闻道子”。朱子经过莆田，也称赞方翥与艾轩论说学问的高明。这样看来，两位先生的造诣，大概不容易用高下优劣来评判。刘夙和他的弟弟刘朔，都拜艾轩为师而得到他的传授，所以他们的议论和操守修养，纯粹都出自正道。古人所说的“难兄难弟”，难道还足以夸赞他们吗？陈士楚的学问也得自艾轩，所以他在青宫劝讲时，能够得到师儒之道；任江东提举时，又有救济灾荒的功绩。这显然是艾轩家学的传承。黄刍的志向品行，当时与他同游的士人，从刘氏兄弟以下，都推崇谦让于他；他难道不是艾轩的高足吗？假使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那么他的成就实在不可估量。可惜他只考中一次科第便去世了，真令人悲痛！至于刘夙的儿子刘弥，能够正直不阿地抵制权奸；刘朔的儿子刘起晦，声望在当时很盛，他们都能守住家学，没有辱没父亲。《郑耕老、黄补列传论》宋朝南渡以后，伊洛之学的声音断绝，考亭学派尚未兴起，世人所谓的儒者，专门把科举当作事业，而知道从事圣贤为己之学的，大概也很少。像郑耕老的学问，致力于穷究经书、洞察义理，不屑于追逐荣誉利禄；他教导别人，也一定讲说科举以外的学问。黄补的学问，专心在内心，外在事物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两位先生对于圣贤为己之学，大概都有所领悟吧？耕老的父亲安正，专心于儒业，足以成为后学的师表。耕老虽没有来得及承受父亲在庭前的教诲，但有贤明的母亲恳切地勉励他不要辜负先父的志向。黄补也受到家学熏陶，又得到贤师益友讲论切磋的帮助，所以两人的学问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孔子说：“鲁国没有君子吗？那么这些人是从哪里学来的呢？”在这里尤其可以得到验证。《方耒、方壬、郑可学、方士繇、陈定、方大壮、黄士毅、陈宓列传论》

译从前朱文公在考亭倡导伊洛之学，天下拿着经书来受业的士人多得数不清。当时莆田来入门求学的也不下十多人。方耒因南轩的征辟，任荆南帅属，并称赞南轩可以和自己同生死、共患难。方壬因朱文公的请求，主持漳州学校事务，凡是他提出和陈述的意见，大多被采用，作为属县的规范。郑可学也因朱文公以礼相请而到漳州，教导他的子弟，四方学者有疑问，也多让他辨正。方士繇见识高远，议论明达，朱文公非常器重他。但学禁将要兴起时，士繇劝朱文公少著书，又认为朱文公教人阅读《集注》不妥，难道也是被祸福得失所动摇了吗？陈定以宰相之子而专心求道，不久因苦思过度染病早夭，可惜啊！方大壮办理丧事遵守礼制，不用佛教仪式；临终时安然自若，没有牵挂羁累，他对于朱文公的学问，大概也领会得很深。庆元年间诋毁排斥道学时，黄士毅从吴地来到福建跟随朱文公学习，专心研习《大学章句》，终身不忘；这志向怎么样呢？陈宓作《朱墨铭》来考察理欲分寸的多少，他信奉道义竟然如此坚定，所以在朝廷任职时能对君主尽情进谏，任郡守时能给百姓带来恩惠。像方耒的弟弟方禾、陈定的哥哥陈守，以及侄子方址、艾轩的侄子成季，都曾背着书箱跟随求学，没有辱没师门，也都是贤能的人啊！《刘弥、邵黄绩、黄仲元、郑献翁列传论》朱子去世以后，莆田有志于道的人，又相互到他的门人那里讲学，以修养自身，以改变风俗。宋朝结束以前，总共有四个人。刘弥邵穷究经书、分析义理，亲身实践，老而不倦。当时知军杨栋很贤明，是他们的师帅，特意在学宫建立尊德堂来安置他。这样看来，弥邵的学问比他的两位父亲更有光彩。黄绩努力求学以求道，坚定地遵守老师的教诲，以此教化后进。乡人推重他，认为他继承了弥邵的事业。这难道只是偏爱他才这样吗？他的儿子仲元又刻意钻研父亲和老师的学问，到老也不忘记。考察他一生，虽然考中一次科第，却没有沾到一点俸禄。宋朝覆亡后，他便改换姓名，穷居讲学，深入探究义理的奥秘，可以说没有辱没先人。郑献翁也能笃信师友的传授，坚守不失。元朝改易天下之后，他最终不再出仕，只把自己所学传给别人。莆田的风俗本来有很多刚强自守、以自我为高的人，郑献翁对此功劳很大。唉，真是贤者啊！《陈均、方阜鸣、方之泰、方蒙仲列传论》陈均出生于显贵之家，却能够努力学习、喜好古道，闭门著书，砥砺操守、甘于贫困，视荣华利禄如脱鞋一般抛弃；称他为笃实践行的君子，是当之无愧的。方阜鸣做官清廉俭朴，谦抑敬畏；看他告诫真德秀的话，显然有古代良吏的风范，只是任职太晚，来不及充分发挥才能，可惜啊！方之泰任英德教授，能够使当地士人的风气为之一变，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大概也是有实际作用的儒者。方蒙仲以儒生身份接受廷试，慷慨议论时事，敢于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等到贾似道入朝为相，蒙仲因为过去曾被他知遇，便请求到外地任职，终身没有被他玷污；他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大丈夫吧。至于他的儿子公权，在景炎改朝换代之初，莆田城刚刚停止屠杀，他独自以大义责备元朝将帅，最终也不再出仕；这能不使家声衰落，很值得称道。《陈旅、方德至、林以辨列传论》莆田归入元朝后，过了五十多年，才出现陈旅，凭文章受到学士虞集的重视。然而史书说，陈旅和虞集早晚以道义学问相互讲习；又说陈旅任国子助教，任期届满，诸生不忍心让他离去，请求留任，让他再任。晋安林泉生为他的文章作序，说陈旅学问广博而通达，见识高明而敏锐，如果让他裁决繁杂事务、处理艰难政务，具有一人兼任数人的能力；或者处在危急情势、应对变故，也有救济时局的才智。由此看来，他的才干品行也有过人之处，难道只是文章好吗？同时又有方德至、林以辨，虽然文章不及陈旅，但都因儒者的品行受到当时重视，也是一个时代的名士。《林圭、陈道潜、陈贤、林嵒、曾景修、黄寿生、杨慈、陈用、陈中、方澥、宋劝、宋端仪列传论》太祖高皇帝统一天下以后，便兴办学校，设置科举，完全废黜前代辞赋之学，只采用《五经》《四书》以及宋儒关于性理的各种书来考选士人。到太宗文皇帝继承帝位，又取用这些书，命令词臣编纂、辑录诸儒的训释并加以增补，颁行各地学校，供学者诵读学习。历代圣君相承，逐渐熏陶涵养，到现在已有一百三十年。因此莆田知名的士人代代不断。有些掌管州县教育、使士人得到赞誉的，如林圭、陈贤、林嵒、曾景修、宋劝；有些奉诏在翰林院参与修撰《五经》及性理诸书的，如仲昭、我的先祖寿生、陈用、陈道潜、黄约仲；有些列身禁近之官，凭文章学术受到当时重视的，如杨慈、陈中、方澥；有些历任内外官职，能够完成职责，不辜负所学的，如宋端仪。由这些人物，我曾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林圭看重道义，厚重伦常，所以能够上使祖先增光，下使后代昌盛。《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确实如此！陈道潜兄弟有谦让守义的风气，我的先祖在家庭中有笃实孝友的品行。陈贤亲身实践、喜好古道；曾景修深思并实践，质朴诚实而不妄言，举止合乎恬静退让，不羡慕浮华。方澥安于贫困而好礼，俯仰之间没有惭愧。宋劝温厚沉默，侍奉母亲孝顺谨慎；这些品行尤其明显。至于杨慈才华高、思维敏捷，志向不同寻常，却最终没有得到一次施展的机会，真是上天使君子惋惜。林嵒疏放旷达，很有晋人的风度，虽然似乎不能作为训法，但他的简朴自得，有些地方不是世俗污浊所能玷污的，这难道容易得到吗？宋端仪出仕较晚，却能表彰前代贤哲，向后辈显示典范和戒惧，他对于乡邦风化所作的贡献也很多。《郑升、陈高、蒋雝、林肃、余元一、苏权、林磻、郑鼎新、陈沂、谢升贤、尤彬列传论》

译仙游设置县邑，虽然始于唐代，但山川清秀淑美的气韵，还没有充分发扬在人们身上。宋朝兴起后，才逐渐有人闻名。到了仁宗以后，这种风气更加兴盛。不仅接连有人考取科第，在朝廷上显扬，至于穷究经学、修养品行，以儒业著称的，也有不少人。像郑升之，专心经学，任官时以能干闻名；陈髙之，潜心研究经术，因为切直敢言而触犯乡郡的宰相；蒋雝，凭经世济民的文章受到名贤重视，凭通达练熟的才能得到皇帝知遇。因此当时推重他的学问品行，与林艾轩并称。林肃、傅蒙曾向艾轩求学；余元一、林德遇曾向朱文公求学；苏权曾向张南轩求学，他们都在当时闻名。林磻在乡里授徒，王迈确实拜他为师，而林蒙亨也是王迈敬重的人。郑鼎新向黄干学习经学，向杨复请教礼学，在家笃守义理，任政时声名显扬。陈沂曾跟随陈北溪游学，又遍访朱门中的高足，平日以礼法自守，初次出仕后与郡守竭力抗争，死于狱中，直到后来才被罢免。谢升贤专心研究文公的义理之学，所到任的地方，当时的贤能帅臣纷纷上章推荐他，说他可以担当师表。尤彬、喻峙，也都是当时以文章品行受到称誉的人。这几位君子，都是宋朝三百年间产生的著名儒者；而蒋雝、郑鼎新、陈沂、谢升贤，又是其中尤其杰出的吗？其他如蒋雝的儿子祈、侄子有秋；苏权的儿子国台、侄孙三英，也都学有所本、有清楚的传承，没有失掉世代相守的家学，这也足以值得推崇了。《郑厚列传》论 天下的事情，有常态也有变化；圣贤处理它们，最终总能使变化复归于常态。比如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伊尹放逐太甲，周公辅佐成王并代行摄政，孟子劝说齐、梁的君主实行仁政而不再尊奉周王，这些都是运用这个道理。圣贤为什么能这样做呢？大概是因为他们明白天理、精通义理，处在变化的事情中而懂得权变，所以能因时制宜。郑厚喜欢标新立异，务求施展自己广博善辩的学说，用来非难诋毁圣贤。前代儒者说他的学问没有师承，所以他的弊病才如此，最终成为名教的罪人。确实如此啊！乡里的前代正人林艾轩为他撰写墓志，其中说：“有人说先生年轻时曾经著书，像李觏对于孟轲的著作有所不合一样，因此十年没有得到调任。”这固然体现了前辈忠厚的风气，但说他的书是年轻时所作，也或许确实如此。不过，他遗留下来的言论和议论，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消失。我担心后世又有人倡导他的学说，损害人的心术，使圣贤之道再次因此受到遮蔽侵蚀，所以不避越礼僭越的罪名，极力论说这件事。《郑樵列传》论 查考史书，史家说郑樵喜欢从事考证名物、辨析伦类的学问，著成的书虽然很多，大体上博杂而缺少要旨。郑樵一生甘于清苦淡泊，乐于施舍给予，唯独对求取仕进十分热切。见识明白的人因此轻视他。我私下详细考察这些话，认为颇有诬蔑失实之处。所以郡人彭韶续修《莆阳志》时，曾经撰文辨析。大意是说，郑樵学问广博，无人可比，只以著述为乐，并不是一个追求做官的人。考察他一生，朝廷举荐他为孝廉、遗逸之士，他多次推辞不就；应召到宫阙，立即请求归隐山林。因此他居住山林的日子最多，在都城的日子极少。如果他果真急于求取仕进，能这样吗？假如郑樵当时仕途显达，却不能像现在这样大量著书，那么他的心一定片刻也不能自得其乐。他难道肯用这种情形换取那种情形吗？史家说他博杂而缺少要旨，仍然是责备之辞。若说他热切于仕进，难道是了解郑樵吗？《续志》的话，并不是偏爱郑樵而勉强替他辩解，只是要在千年之后为他的内心昭雪罢了。因此一并记载下来。《陈昭度黄钟列传》论 陈昭度的学问源出于濂洛之学，所以他辅佐县政时，不肯搜集属吏的细小过失来讨好部使者；主持教育时，也不轻视远方百姓，而一定用致知、谨独的学问来勉励他们，大概是纯正的儒者。黄钟跟随陈昭度学习而得到他的传授，议论全都出于正理，只是他晚年很用心研究佛典，因而还不够纯粹。《陈靖列传》论 读了《陈靖劝农奏议》，然后才知道他对于农事可以说研究得十分周密。太宗、真宗都有意要实行他的办法，但当时谋划议事的大臣害怕劳苦、吝惜费用，不能顺从并推行，最终阻挠而没有实行。史臣也未曾详细审察、精心考核，却说他的主张拘泥古法，有很多地方不能施行。唉！古代的法令，都是圣帝明王制定的，难道会有不能施行的吗？只是没有得到合适的人罢了。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却仓促地把责任推给拘泥古法、难以实行，这就是后世的治理始终不能像古代那样的原因。怎能不令人痛惜啊！《方偕方慎言列传》论 人的本性都是善的，但气质禀赋不能完全相同。因此，聪明敏捷的人有时缺少深沉的思考，淳厚的人有时缺乏刚强果断的决断。方偕代理建安的诉讼文书，每天多达几百上千件，才过了十来个月，便调任清知杭州；杭州号称事务繁剧的郡，他也凭治理成绩闻名，由此可知他的聪明敏捷。然而看他审理杀人案、魔駞神之狱以及赵振逗挠之罪，都能在死罪中替人寻求生路，这难道不是有深沉思虑的人才能做到的吗？方慎言所到之处，百姓爱戴；离任之后，百姓怀念，有古代循良之吏的风范。每逢推恩封赏，一定先及他的伯叔父、兄弟，然后才及他的子孙，又有古代仁厚谦让的风范，由此可知他的淳厚。然而看他任知县时，号称神明；任知州时，郡中没有积压的狱案，这难道不是有刚强果断的决断力才能做到的吗？两位君子所到之处都能如此，固然根本在于他们禀赋纯厚，学问涵养的功夫也不能抹杀。其他如慎言的从孙适，参加对策、上书，都能直言；孙通治理县邑、主持郡政，都有最优的政绩；曾孙轸上疏列举蔡京的奸恶，他们的清名高节，都不愧于先辈君子的深厚遗泽啊！《方峤方会列传》论

译方峤从任司理开始，直到主持一州政务，明察冤情，严厉约束吏员，用智慧平息动乱，以宽恕施行法律，使百姓得以活命的很多，大概接近古人所谓的循吏了。他的从孙方会，任建州教授时，大力整顿学校政务，培养人才很多；任两浙安抚时，修治军事装备，撰写水战法，可以说是具有文武才略的人。两人并列名臣，哪里有什么惭愧呢？何况两位公的儿子以及诸孙，又都能世代守护家法，没有堕落。比如伯骞没有听从部使者的话，不去搜罗县令的事情来诋毁长者；叔完平定邻县的水患，却不偏私本地百姓，这难道不是通晓治理大体吗？宙以被章惇、蔡京举荐为耻，请求补任外官，又上奏请求归还伊川的田地，奖赏提拔名贤的后代。孔子说：“只有仁者能爱人，也能憎人。”宙接近这个境界了。方会的儿子暄，为援救父亲的墓地而被敌虏杀死，这就是所谓为子而死、尽孝的人吧？其他如仲宇在宁地做官，子容都从贤科出身，在当时有声望。元寀及翥，士繇及壬，也都学有所本，已经在儒林志中论述过了。我们莆田自唐宋以来，文献传承的久远，没有超过方氏的。唉，真是盛大啊！《郑伯玉陈侗列传》论 郑伯玉因韩魏公推荐而任御史，那么他的才能足以有所作为，是可以知道的。然而不到五十岁，就因为父母年老而弃官归家，凡是内心有所感触的，都在诗中抒发出来。这又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有不愿做的事情，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陈侗也因韩魏公、文潞公、富郑公共同推荐而任馆阁校勘，苏轼、刘挚也都推重他。他的弟弟陈睦受到神宗知遇，皇帝亲自命令他到秘阁校勘六典，并起草慰问高丽嗣王的书信，很受称许。一人受到当时各位名公的推重，一人亲自获得皇帝知遇，预期将被进用；若不是贤者，能做到这些吗？然而三位君子都生在宋朝盛世，伯玉已经早早退隐，陈侗兄弟虽曾被任用，也未能充分施展他们的才能。所谓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被认为很难，难道不是这样吗？后来伯玉的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都考中进士，伯玉还来得及见到他们；陈侗兄弟也各自有儿子凭功名显达。难道造物主所赋予人的际遇，其中也有增减消长吗？《黄隐列传》论 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从来没有泯灭。只是人习惯于物欲，受利害得失的恐惧驱使，于是才开始有泯灭天理、沦为禽兽的归宿。王安石掌权时，气焰熏灼，令人畏惧；朝廷中的大臣不顾天理，争相迎合以求迅速升迁，滚滚都是这样的人。黄隐回答神宗关于学术的问题时，独自推崇司马光，不肯随时俗尊奉王氏，甚至把王安石《三经新说》的刻板烧掉。他的内心，大概与孟子息灭邪说、拒斥偏邪行为以端正人心的用意相同。他对于物欲和利害，何曾在心中存有丝毫芥蒂呢？后来他虽然遭遇党争之祸，但与那些一时沉溺富贵、却遗臭千古的人相比，差别又怎么样呢？他的五世孙黼在宁宗时任官，韩侂胄正急切攻击伪学，他也曾上书论说此事；虽然言辞意旨似乎不太切直，但委婉讽谏，希望皇帝不发怒而能听信，这也是进言的方法。最终因这件事获罪，姓名列入党禁之中，他也可以说没有辱没祖先的风烈了。《陈中复林之平林彬之列传》论 《大学》传述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道理，其大要在于同百姓有共同的好恶，而不能独占利益。陈中复多次平定强盗，奖励提拔人才，却不肯为专营财利开创先例。林之平处在国家多难的时期，所到之处都怜恤军民，告诫严加守御，并上奏请求停止钞盐榷酤的办法。林彬之在朝廷任职，就打击邪恶、辅佐正道，以匡正君主的德行；出任地方长官，就免除租税、减轻赋税，以缓解百姓的困苦，并竭力陈述科抑、榷法、括田三种弊害。像这样，都可以看出他们能顺从百姓的好恶，而不独占利益。若不是深知《大学》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道理，谁能做到这些呢？可惜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受到重用，所以恩泽所及只是局部，不能普遍施行。《徐确郑济陈彦恭黄宣列传》论 宋徽宗崇宁、宣和年间，蔡京专权，一时贪图利益、害怕失势的小人争相依附他，以求荣宠升迁、保住禄位，甚至甘心做他的鹰犬而不以为耻。当时有徐确、郑济、陈彦恭、黄宣四位君子，与蔡京同郡，却能脱离污浊，不受他的笼络，正直自立，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蔡京虽然排斥他们，却也只能使他们辗转出任外官，长期不得召用罢了，对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孔子说：“道将要实行，是命；道将要废弃，是命。公伯寮能把命怎么样呢？”由此看来，才知道人的困厄、通达、祸患、福分，都有一定的命运，不是权门势家所能任意给予或夺取的。而世上不懂天命的人，往往阿谀依附权势，以求恩宠，他们的迷惑太深了。因此我借论述四位君子的事迹，特意表彰出来，用来警醒世上那些迷惑的人。《林伸、林积仁、黄琮、吴公诚、陈居仁、方崧卿列传》论。我曾经看前史所传的循吏：司马子长认为他们奉行职守、遵循事理、体恤百姓、顾全国家，所以取录他们；班孟坚认为他们所居之地百姓富足，离任后百姓思念他们，所以取录；范蔚宗认为他们仁厚守信、笃实诚恳，使人不敢欺诈，所以取录，而威严一点也不在其中。我论述编次莆田人物时，像宋代的林伸、林积仁、黄琮、吴公诚、陈居仁、方崧卿六位君子，他们的治理成绩虽然各不相同，但真诚爱护百姓，百姓蒙受他们的恩惠，在任时百姓爱戴，离任后百姓怀念，这些方面都没有太大差别。与古代循吏相比，他们大概差不多吧？至于林伸救济兄弟和宗族朋友，林积仁赈济姻亲，黄琮居母丧时尽孝而有甘露降于丧帐；吴公诚任官所得的余禄，全都交给官府；陈居仁不肯求见秦桧、魏杞以求进用，却把关于虞允文定力的言论告诉他，尤其是确切的论断；方崧卿治政严明，待人和善，并常用“宁可别人辜负我，不要我辜负别人”的话告诫子弟。六位君子的品行、情义、器度、见识如此，又可以看出他们之所以能取得循吏的政绩，大概是有根本依据的。《苏烨列传》论

译苏烨和他的弟弟苏棫居家时都以孝闻名，等到一同进入仕途，也都有声望，大概接近古人所说的“二难”了。后来苏烨因为科举取士所用的程文不符合王安石新经的旨意，于是被贬谪，可以说是卓然守持正道、不苟且迎合时俗的人。苏棫在蔡京第二次任宰相时，却献议请求搜集朝廷内外学官考策士的问题，来观察他们的倾向，这难道不是想要阿附蔡京以求自我推举吗？苏棫到此便与他的兄长如薰莸分处、截然不同了。唉！士君子立身一旦失败，万事就像瓦片一样破裂。像苏棫这样，不能坚定自己的内心，一旦改变最初的志向，最终使自身陷入奸党，写在史册上，遗臭无穷，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引以为戒吗？《余祖奭、方廷实、宋棐、蔡伸、王晞亮、黄公度列传》论。宋高宗南渡时，每天都把徽宗的梓宫和韦后挂在心上，所以秦桧得以竭力主张和议；凡是依附自己的人一定提拔，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一定斥退。可是我们莆田的前代正人中，却有余祖奭指陈时弊而触犯他的意旨，方廷实多次因奏对而揭露他的罪恶，宋棐被秦桧忌恨，多次排斥却不屈服，蔡伸不肯求见秦桧，甘愿接受外任，王晞亮曾被秦桧提拔却守正不阿，黄公度讥刺抨击时政而甘愿遭受放逐，他们都可以说是在重大节操面前不可动摇的人。不仅如此，余祖奭居父母丧时尽孝，墓林中降下甘露，这可以看出他忠于所事，大概是有根本依据的。方廷实历任官职所推荐的都是知名人士，海盗突然出现时却任用盗贼来抵御盗贼，这说明他的识见、裁断和才智都超过常人。宋棐任邵武知县，离开县城二十年后，别人只要提到他便流泪，如果没有实际的德行深深感动人，能这样吗？蔡伸平息叶卒之乱，降服多次反叛的盗寇，他的治理大概也无愧于祖先的风烈。王晞亮从军时谋略井然有序，任给事中时封还驳正奏章，令人惊叹；他平日自认为立身应当有本有末，难道他真正从这件事中有所心得吗？黄公度任签书平海军时，辨明流民并非盗贼，使数百人获救；代理南思守时，选择秀异百姓与他们行揖让之礼，使士风为之一变，蔼然有文翁、韩昌黎的风范。考察这些君子面对重大节操时既是如此，而表现在政事行为上又是如此，他们大概就是曾子所说的君子之人吧？《宋藻列传》论 我读《宋藻传》，读到“宋藻任官时亲自面对百姓，从来不稍稍宽恕自己”这句话，深有感触。所谓一点也不宽恕自己，大概是说凡事都务求做到最完善，不肯自我姑息、安于苟且。看宋藻任官时，对上获得皇帝知遇，对下使百姓脱离困苦，谋划没有不善的，事情没有不办成的，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呢？而世上的做官者不知道从这里做起，考察他们施行的政务，无非是苟且敷衍的治理，百姓的困苦因此日益严重，世道因此日益衰落，谁说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呢？这就是我深有感触的地方。《林枅宋钧列传》论 林枅、宋钧治理政务，致力于珍惜民财、宽缓民力，尤其把清除弊蠹、约束奸吏、救灾恤患作为急务，大概接近古人所说的惠民之人。等到看林枅应对皇帝的奏疏、宋钧筹划边防的策略，都是治理国家的重要方略，像两位君子这样的人，难道也能多得吗？至于林枅的伯父孝渊、父亲孝泽，任官时都有清廉操守；宋钧的祖父宋藻、宋藻的从父宋棐，也都列名于名臣之中。那么说两位君子的政绩品行不是根源于先世的遗风，可以吗？《黄艾列传》论 黄艾在朝廷任职时，对于朱子推行经界、罢除讲筵两件事，都替他维护周全、委婉调护，竭尽心力；若不是确实有尊重德行、喜爱正道的诚意，能做到吗？可惜他寿命不长，没有来得及看到自己最终会达到什么成就。《陈俊卿列传》论 孝宗即位，特意任用张浚来谋求恢复，又命令陈俊卿参与谋划军事，作为张浚的辅佐。他的志向很锐利。不久邵宏渊兵败，汤思退便和他的党羽以和议动摇张浚。张浚因此恳求离开朝廷。而且当时各道又多有水旱灾害，百姓贫困，军队衰弱。虞允文多次请求进兵，陈俊卿却没有听从他，难道是忘了国家社稷的大仇吗？大概是想等待时机再行动，为万全之策考虑罢了。陈俊卿也因此获罪离职，而虞允文最终也没能成功。然而陈俊卿任宰相时，其他善政尤其多。我深为赞赏的是，凡是接见朝廷官员以及从远方来的州牧郡守，一定询问时政的得失、人才的贤能与否，据此考察他们政绩的优劣而加以黜陟，这尤其合乎宰相的职责。因此特意表彰出来，告诫后世掌握考核升降、任用罢黜权柄的人。《龚茂良列传》论 龚茂良因为公正、忠诚、正直、明达而受到孝宗知遇，起初由侍从官越级参与大政，过了两年多还没有正式任宰相，孝宗便专门任用他处理政务，这种宠遇可以说很隆厚了。一天，龚茂良被曾觌构陷，立即遭到贬斥，父子都死在遥远荒僻的地方。唉，谗言毁灭善行，竟然可怕到这种地步啊！我曾经考察孝宗之所以深罪龚茂良，是因为认为他改变平生的主张，说恢复国土是不合情理的。我私下详细考察，在此以前孝宗曾对龚茂良说：“等商议恢复时，卿应当再来。”所以龚茂良在辞别皇帝时便谈到恢复，但他的本意却是极力说明不可轻率举兵，这仍然是他平生一贯的主张。大概孝宗已经深信曾觌的谗言，没有察觉他的本意。有人说，曾觌派人诱骗龚茂良说：“如果谈论恢复，必定会再次留用你。”龚茂良相信了这话，这种说法尤其没有道理。龚茂良平日议论政事切直，丝毫不把困厄或通达放在心上，如今难道会因为区区一次去留就突然改变自己的操守吗？《方信孺列传》论 方信孺任县尉时，能用智谋擒获群盗；奉命出使时，能凭气节使金人屈服；任提刑时，上奏请求释放长期拘押的囚犯；镇守边地时，预先筹划修筑坚固城池。他又能修缮学校，增加士人的廪饩，表彰先贤，创建试院。随着任职和使命的不同，都能完成自己的职责。大概是一时的奇才，却屡遭坎■〈土禀〉，未能充分施展所蕴藏的才能，可惜啊。《丁伯桂方大琮郑寅刘克庄吴叔告李丑父列传》论。丁伯桂劝谏后宫亲属所获爵位过于尊崇，施加恩宠太过滥。方大琮、郑寅、刘克庄都曾论说济王的冤屈，认为应当为他立后；方大琮的儿子演、孙子复又接着上书请求，这些都是常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吴叔告、李丑父在轮对时所上的奏疏，都切中时弊。这几位君子都正色直言，有古代诤臣的风范。何况他们任职治理百姓，也都有值得称述的地方呢？刘克庄晚年投身贾似道门下，所有君子都为此惋惜。这或许正是《春秋》对贤者要求完备的缘故。《陈炜列传》论 陈炜任御史时，首先弹劾执政大臣，言辞气势刚劲正直，像这样，他大概就是曾子所说的面对重大节操而不可动摇的人吧？

译《吴源林长懋林环林文翁世资陈俊柯潜彭韶朱寛杨琅林诚列传》论。我朝列代圣君相继，福运重重，和洽累积，至今已经一百三十年。天下太平日久，所以士人无不想着在当时奋发建功，正如椽、榱、梁、柱共同建成高大的房屋。我编次本郡人物，已经分别考察评论他们的学术和政绩品行，选取其中最为突出的，按照类别归并，分别列在《儒林志》《宦业志》等篇中。至于吴源，两次受到征召诏书，保全名节而归；林长懋，辅导春宫，细小的过失也一定纠正；林环，学问广博、才干通达，受到太宗重视；林文，老成忠厚，受到英宗称许；柯潜，受到海内仰望，大家期待他受到重用；翁世资，独自甘愿承受祸患和贬谪，以使疲敝的百姓得到苏息；陈俊，恭谨勤勉、慎重周密，始终不改变；彭韶，忠诚体国，不愧古人；朱寛、杨琅、林诚，遇到事情敢于直言，没有辱没自己的职责。这些人都有德行功业，地位声望卓著，在当时闻名，所以特意论述编列为名臣。《蔡襄列传》论 蔡氏一族在宋朝盛世时，从蔡襄和他的弟弟蔡髙考中科举、开始做官，家族才显达。蔡京和他的弟弟蔡卞晚于蔡襄，是他的堂兄弟，后来也相继考中科举、开始做官，家族更加显赫。蔡襄以正直之道、正直的言论侍奉仁宗，是当时的名臣，华衮般的褒奖流传千古。蔡京、蔡卞却凭奸险谄媚蛊惑徽宗，逐渐导致靖康之祸，受到斧钺诛杀，千年之后仍有余罪。直到今天，本郡的蔡氏都自称是蔡襄的后代，难道蔡京、蔡卞没有子孙吗？大概是因为以他们的恶行为耻，所以避讳不说罢了。唉！行善时别人都愿意成为他的子孙，行恶时子孙都以称他为父祖为耻。那么，世上的人还有什么可畏惧而不行善？又为什么乐于一定要行恶呢？《余象朱绂列传》论 余象在仁宗朝，首先论说王安石，说如果让他得到进用，必定会造成纷乱更改，成为国家的大害；他预见得如此明白，难道只有吕献可吗？余象其实已经先说出了这些。朱绂被召入宫对答，首先陈述诚意、正心、知人、安民的主张，对于圣贤关于天德、王道的学问，大概也已经窥见门径了。凭两位君子这样的学识，所以他们在朝廷任职时，都正色直言，无所顾忌。《诗经》所谓“国家的正直之臣”，他们大概接近了吧？《傅楫、陈次升、王回、陈开、陈觉民列传》论。傅楫不肯依附曾布，供他驱使；陈次升不肯帮助章惇、蔡卞排挤众多贤者；陈觉民不肯接受安惇的推荐来代替自己；王回赞同邹浩关于册立刘后的论议，甘愿因此被削除名籍、停职废弃而不顾；陈开上奏排斥新法，论说君子和小人，虽然被当权者忌恨也不顾虑。俗话说：“天气寒冷以后，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确实如此啊！《林豫林宋卿苏钦列传》论 林豫筹划边防有方略，治理百姓有恩惠，却因为触犯章惇而被列入元祐党籍，可以说是有才干、有气节的人。林宋卿上奏请求停止溪费，受到杨龟山赏识；任督府参谋，受到张魏公知遇，大概是一个懂儒学又懂军事的人。苏钦任官以廉洁仁惠著称，居家以孝顺友爱著称，他大概是内外品行兼备的人吧？《叶颙列传》论 史臣评论叶颙的事迹，用清廉节俭、正直来赞美他。我于是考察叶颙的德行、政绩和事业，发现没有一处不符合史臣的赞语，总的来说都可以成为后世的准则。然而我看他任知上虞县时，让百姓自己按照财力强弱分定差役等级，不把这件事交给小吏办理，百姓都欣然按实际情况应对。等到任知处州时，考察汤思退家的奴仆屠宰和酿酒而触犯禁令，便一概依法惩办。对于这两件事，我尤其有所感触。世上掌管百姓、治理地方的人，没有真心爱护百姓，凡是差役征收，都听任里胥处理，对于百姓的祸福一点也不关心。有人来申诉，事情只要稍微牵涉权势之家，便立即阿谀顺从来讨好他们，完全不问道理的是非曲直。百姓受到冤屈压抑，只能含冤忍苦，没有地方申诉。百姓生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竟这样不幸啊！郡县官对于百姓，本来有如父母对待子女的道理，却使百姓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他们作为百姓父母的意义在哪里呢？所以我借评论叶颙的事迹，特意表彰记载下来，作为后来有志于出仕用世的人的规范。林师说：“《傅洪、陈谠、苏洸、余崇龟、傅诚列传》论。” 林师说任新定通判时，能够激励百姓，以巩固城池守备；任提刑时，能够压制权贵，以消除百姓的祸害。《诗经》所说的“不畏惧强暴势力”，林师说有这种品格。傅淇以中和之道施政，以正直方正立身于朝廷。《诗经》所说的“因此像他一样”，傅淇大概接近了吧？陈谠承继祖父陈骥、父亲陈丰世代相传的学问，所以他关于开拓边疆的议论很有见识；他与弟弟友爱相处，别人没有非议。然而吕祖泰上书论说韩侂胄实行伪学之禁、驱逐赵汝愚一党，罪当诛杀，陈谠却上疏攻击吕祖泰，杖责一百，流配钦州。他在名教方面获罪的地方也很多。瑜不掩瑕，君子为此惋惜。苏洸对外在郡县施行政务，对内向朝廷献议，务求为百姓兴利除害，而操守凛然如玉雪。古代所谓循吏也不能超过他。余崇龟不肯登权臣之门，归来保持自身清白，当时有人以“中立不倚”推荐他，确实如此吗？傅诚曾经到朱文公门下求学，所以任官时争论冤狱而不能改变判决，便封还告身请求离去。升迁只遵循通常的调任，却不肯闯入权贵之门求取快速升迁，隐然有儒者的气象。至于陈谠的弟弟陈谅，以廉吏受到文公称誉；傅诚的弟弟傅諴，以才干谋略受到孝宗知遇。傅诚的儿子大声任知循州时，百姓称他为“傅父”并为他立祠。这些人也都能不辱没父兄，实在令人羡慕。《王迈列传》论 王迈在朝廷议论政事，直言不讳，毫不回避屈挠，是所谓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至于他被李宗勉弹劾，却一定称赞李宗勉贤能；他与徐清叟意见不合，最终却仍然推荐徐清叟可以任用。这又有文彦博公平忠厚的风范。为什么偏偏被群小压制，排斥而不能受到任用？宋朝基业最终不能振兴，难道可以全都归咎于天命吗？《叶棠叶大有列传》论 叶棠主持一州政务时，两次救济台州的水灾；凡是救恤活人、埋葬死者等应当做的事情，他都一定竭尽全力去做，州政也依靠这些恢复正常，那么他对于官守可以说尽到了职责。叶大有侍奉理宗时，历任台谏职务；凡是推荐贤能、谋求治理等应当说的话，他都一定尽心说尽，理宗也对他格外褒奖宠信，那么他对于言官的职责可以说尽到了责任。两位君子都是丞相叶颙的孙子，他们之所以能这样，根源由来已经很久远了。《诗经》说：“君子有美善的德行，留给子孙。”说的不就是叶颙吗？

译《薛利和方次彭列传》论 《传》中不是说过吗？与其有聚敛钱财的大臣，宁可有盗窃财物的大臣。这是深切说明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人，不可以聚敛财物来独占利益。神宗时，王安石议论实行茶叶专卖，想提拔薛利和主持广东茶事，薛利和却作诗辞谢而不去，并且借诗讽谏茶利应当归于百姓。这不是懂得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道理的人能做到的吗？《尚书》中不是说过吗？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规。这表现出圣人仁爱忠厚到了极点，也就是所谓好生之德。仁宗时，望江县有百姓被盗贼杀死，县尉审讯他的邻人，拟定成狱；方次彭竭力争辩，使邻人获释，后来果然捕获了真正的盗贼。这不是有好生之德的人能做到的吗？至于薛利和的孙子倞、从曾孙璨、珩、璆；方次彭的儿子辨、道、醇、道，孙子翼、曅、绾，都在当时闻名。其他考中科举、出仕做官的人尤其多。欧阳文忠公所谓文章品行不失其世代相守的传统，我在这两位君子的后代身上看到了。《姚宗之薛元鼎列传》论 姚宗之唯独不向外戚家族中升任枢密要职的人道贺，这可以看出他有坚定的见解和坚定的意志。人的升沉荣辱都有一定的命运，懂得天命就有坚定的见解；见解确定以后能够坚守不变，就有坚定的意志。把这种品格用在实际事情上，便能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谁还能抵挡他呢？薛元鼎奉诏前往秀州，核实每年的收支盈亏，想作为天下均衡的标准，并推行贡籍法。元鼎回来上奏，只看到郡县困窘拘束，看不到有余财，这件事于是被搁置。这样，天下百姓暗中受到他恩惠的就很多了。然而他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总的说来也是出于坚定的见解和坚定的意志。《郑侨列传》论 我们郡自宋朝南渡以后，登上宰辅之位的共有四人：叶颙、陈俊卿、龚茂良、史皆有传，唯独郑侨没有记载。看旧志所载，郑侨的事迹品行虽然与前三位君子的宰辅事业不能相比，但他的议论和施政也有很多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人指称郑侨是韩侂胄一党，大概是吴司业源在《侨事述》中提到过，其他地方没有见到这种说法。然而考察史书，郑侨于绍熙五年十二月以吏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当时宁宗即位才满五个月。第二年改元庆元，晋升参知政事；又过一年，升任知枢密院事；又过了一年多，才以资政殿大学士出任福州知州。他在政府中共事的人，如京镗、谢深甫等，都是依附韩侂胄的人。三四年间，群奸结党，驱逐赵丞相汝愚和朱文公熹，伪学之禁日益严急，而郑侨安然居位，仿佛太平有道之时，从未为诸位君子说过一句话、谋划过一条策略。即使不是韩侂胄一党，但在这样的时期做官，难道也可以说是不幸吗？《潘慎修列传》论 从五代的动乱直到南唐灭亡，共六十九年，中间更换了六个姓氏的君主。天下臣民看待离开自己的君主，就像旅客在旅店中看待过客一样。其中最严重的，如冯道历事五姓而不以为耻，难道还知道君臣之义吗？潘慎修世代在江南做官，进入宋朝后又多次被荐举，历任显要官职。虽然真宗称赞他温和文雅、不忘根本，具有臣子的操守，但《春秋》对贤者也严格要求，潘慎修能够免于责备吗？史书称潘慎修含蓄宽厚、学识贯通，置于身边任用，所作的启发辅益尤其多。旧志又记载，他奉诏查验处理寇准的罪行，特意为寇准辨明误牵之处，并且进一步推荐提拔他。这对于潘慎修来说，不仅有不记旧恶的美德，而且能为国家得到人才，以辅助成就太平之治，他的功劳难道小吗？我修撰郡人物志，考察评论潘慎修的事迹品行，不让他的瑕疵和优点互相遮蔽，大概是希望我们同道中的士人以他的善处为法，以他尚未尽善之处为鉴，或许这样，所谓君臣之义就能依靠它而不至于坠失。《李欣陈惟德列传》论 李欣、陈惟德任官都清廉谨慎，所到之处都有治理成绩。李欣、陈惟德制定讨伐捕捉关辅盗贼的策略，以及识破州民传言盗寇将至的虚妄，都足以称道他们的才智见识。陈惟德辞让圭租，把它充入国库以供各种费用；又让出祖先的田产，用来救济伯叔父和兄弟的贫困，这足以称道他的品行义行。两位君子所达到的官位不能没有高低，他们恩泽所及的范围也不能没有广狭，但都可以说没有辱没自己的官守。《方慎从列传》论 方慎从是方慎言的弟弟，大概也很难做到像兄长一样。然而考察他任官所到之处，都对百姓有恩德，漳州人甚至称他为父亲。总的看他一生的操守品行，应当也不愧于他的兄长，所以才能如此。孙子方价不肯私下拜访蔡京，甘愿按照通常调任离去；曾孙方禧又接续进入仕途，在内外官职中历任显扬，使慎从更加光彩。《徐晞林深之陈显仁列传》论 徐晞之能在急流中勇退；林深之审理诉讼明察敏捷；陈显仁凭文学任教育官，有培养人才的功劳。三位君子的才能品行，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至于林深之的儿子雱，任官所到之处都能履行职责，这又是能够继承家学的人。《李德昭列传》论 刑罚和赏赐，是国家最重要的权柄。刑罚赏赐明确，人们就乐于做事，事情也必定能够完成。如果刑罚与罪行不相称，赏赐不能报答功劳，那么人心就会离散，还想指望事情成功，怎么可能呢？高宗流离播迁，又发生苗傅、刘正彦之变，这是什么时候啊？李德昭有擒获苗傅的功劳，却被林杞夺去，朝廷最终不能辨明是非，只给予微薄的赏赐罢了。陈俊卿曾经把事情的经过列举出来上奏，也最终没有实行。高宗的刑赏如此，凭什么治理国家呢？时间久了，他又崇信邪僻之人，斥逐诛杀忠良，刑罚赏赐极为荒谬。这种局面大概是逐渐形成的。恢复国土的功业最终不能成功，虽然可以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事造成的吗？李德昭因此便飘然称病辞官而去，也可以说是懂得进退之道的人了。《蔡枢列传》论 蔡氏一族贤者太多了！从蔡襄以忠诚、清廉、正直、明达成为当时的名臣，到他的孙子佃、伷、伸相继考中进士。蔡佃不向他的从祖蔡京屈服，蔡伸不向秦桧屈服，都风节凛然，很值得推崇。蔡传学古而务实，年少时便辞官；蔡传的儿子橚、枢也相继考中进士。蔡橚治理政务得到蔡襄的家法，蔡枢任官时礼敬贤者、推荐士人，也不到中年便辞官。蔡枢的儿子和孙子又都凭文学考中科第，其他接连进入仕途的人更是没有穷尽。古人说德行深厚的人后代流光，我在蔡襄身上看到了这一点。《李持正、陈鹤、许抟、欧阳直卿、王悦、王太冲、刘克逊、方应发列传》论。

译李持正、陈鹤都有平定贼寇的功劳，但只诛灭他们的首领，全部宽赦其余党，这大概是仁人用心所在。陈鹤任惠州佥判，又能大力兴办学校，亲自主持教育事务，以振兴贤士的风气，他尤其懂得治理政事的首要任务吧？许抟在南渡以后，典籍散失，却唯独对前朝旧事熟悉通晓。欧阳直卿被张魏公推荐，随张魏公所到之处任职，号称善于辨析治理。游辅、方扩、林廷彦历任郡县官，都留下了声誉，这些都是一时的俊杰。王悦因为忧虑旱灾而憔悴去世，可以说是切实以爱护百姓为念了。王太冲任梅州知州时，竭力争辩不应征收浮盐；入朝以郎官身份应对时，又说括田、专卖契券、派使者兴利等事不便，他大概懂得大学所说平治天下的要旨吧？只是把理学作为本质，却被鄙俗之人非议，可见他们对于圣贤之学，大概还没有找到入门之处。刘克逊认为奴告主人不可作为训令，可以说懂得治理政事的大体。方应发随所任之职而施展才能，无论到哪里都能胜任，他的才干和品行都有过人之处。唯独在宋室艰危之时，他身为大臣，不能以死报国，反而劝说愿为国死守的人苟生；若按《春秋》的法则加以裁断，方应发难道能够免除万世之后刀斧诛戮的责罚吗？《林以顺列传》论 评论说：林以顺历任郡县官，揭发查究奸邪隐情，辨明昭雪诬陷冤屈，修建新庙学，消灭强悍贼寇，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可以说是能干的官吏了。他又阻止焦鼎，招安海上贼寇，担心姑息养奸会扰乱天下，这种见识也有过人之处，值得称许。我曾考察元朝统治天下九十三年，莆田士人中闻名的不过几人而已。林以顺和他的兄长林以辨同时出名，以学问、行政和办事能力受到乡邦推重，可以说是盛况了。大概自唐代邵州刺史蕴以忠义著名以来，后来科举功名接连不断，虽逢元末文运盛衰不定，子孙仍能守住世代事业，直到今天登上显贵高位，仍未衰止。评论者认为这是忠义的报偿，确实如此吗？《方征、郑云林、仕敏、林时畲、耀、方鲤、郑述、黄誉、林棨、林智、郑循初、吴智、黄韺、林永龄、严洤、吴绎思、杨瓒、林正、方珪、林大猷、林和列传》论 评论说：郑云的廉洁宽恕，黄誉的刚强果断，严洤的遵守法令，吴绎思的兴办学校，杨瓒的治理赋税，都是担任地方长官而能尽到职分的人。林时的平反冤案，吴智的清廉操守，林棨的严肃端重，林正、方珪的风采操守，都是担任监察官而能尽到职分的人。方征的志向气节，林任敏的清廉耿介，方鲤的严明，郑述的端正公平，畲耀的公正廉洁，林和的宽厚仁恕，都是担任郡县官而能尽到职分的人。黄韺、林智的教化方法，林永龄留下的爱民声誉，郑循初的端庄谨慎，林大猷的恩义，都是担任师儒而能尽到职分的人。古人说：‘吃了别人的粮食，就要分担别人的忧患；穿了别人的衣服，就要承担别人的劳苦。’像这些诸位君子，恐怕差不多做到了这一点吧？《叶宾、叶确、叶立志列传》论 评论说：叶宾审断割断牛舌的案件，可以说智慧足以察觉细微之处了。他的侄子叶确预料蔡京必败，因此一次也没有登门拜访，这就是所谓明察而能预见先机。至于叶确的曾孙叶立志检验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因感应梦境而捕获罪犯，大概就是所谓至诚能够感动神明吧？这三点都是治理政事不可缺少的道理。因此特意评论他们。《张式、许稹、郭琪、郭子力、许懋、郑少连、陈阐、陈大卞、黄沔列传》论 评论说：张式改革银课制度，许稹以廉吏著称，许懋审理案件而使冤屈和滞留的案件得到昭雪，郑少连代理县政而使百姓敬畏服从，都是一时的良吏。郭琪判决把贵戚的田地归还百姓，却因此被贵戚陷害；郭子力拒绝监试中的贿赂，不肯出售私情，而毒害最终也没有施行。这可以看出人的死生祸福都有命运存在，并非人力所能决定。陈阐处理争相买粮一事，可以说有断狱的智慧、体恤百姓的仁心，而平息祸乱的勇气也包含其中。黄沔受到徽宗知遇，被称为豪士，可惜旧志记载疏略，他的功绩品行已无从考见。陈大卞与章惇过去有交情，却多次被征召而不肯出仕，可以用来警戒世上那些向权贵献媚、求取宠幸的人。至于许稹的儿子许巽不肯希求致仕恩典，以免连累已经去世的父亲，难道不也可以用来警戒那些隐瞒丧事、借夺情起复而求取仕进的人吗？《洪天赋、林正、陈可大、傅伫、洪处厚、丘奂、陈光祖、陈大亨列传》论 评论说：洪天赋审理诉讼，不施加鞭打，而是用道理开导。林正招降强悍贼寇，却不肯接受赏赐。陈可大做官时，辨明冤狱，修治池塘来惠及百姓；居家时，修建庙学、架设桥梁来惠及乡里。傅伫治理政事，百姓饥荒时便收养救济被遗弃的妻子儿女，年成丰收时便遣散他们，使其恢复本业。洪处厚审理案件明察公允，全部释放积压的囚犯；丘奂在幕府筹划功勋事务，晓谕招降强悍贼寇。陈光祖安抚洞蛮，恩威并用。陈大亨历任五个官职，贫穷得连住所也没有。这几位先生，都是所谓有官职守责而能尽到职分的人。至于林正的儿子林一鸣、侄子林一鹗、孙子林澧，以及丘奂的孙子丘微之，做官都有品行事迹，不辱没先人，也值得称许。《傅汶、许巽、朱泳、陈梦烈、陈珙、林有之、丘▯列传》论 评论说：傅汶才思敏捷、政绩惠民，许巽守廉持法，朱泳长于安抚教养，陈梦烈亲自捕捉海盗，陈洪尽心研究百姓疾苦，林有之积存俸禄来补助运输，丘▯任官长久而厚道，这些人都能不辜负自己的职守。又如朱泳的侄子首谅，凭一个县尉的职位就能抵御贼寇、保全县城，也实在很难得啊！《郑照、顾元、陈爕列传》论 评论说：郑照清廉耿介，有值得称许之处。顾元任佐郡官，以治理有方著称，也可以说是有才能的士人。陈爕能够在当时显露自己，虽然没有取得很大的显赫成就，也是一时的俊杰。《陈铸、方公衮、林廸、陈惟刚、陈师立、吴珏列传》论

译评论说：陈铸兴办学校、救治水患，这两件事都是治理百姓的首要事务。方公衮议论政事恳切直截，立身公正忠诚，受到韩魏公称赞，但官职只做到教授，他所蕴藏的才能百不施一，可惜啊！林廸做官平易近人，亲近百姓，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又拒绝蔡京，不与他结交，他的气节尤其值得称许。陈惟刚率领众人与逆贼锺相激战，全部捕获，无一遗漏，他莫非是既有儒学修养又懂军事的人吗？陈师立治理县邑，不容许妖僧留在境内惑乱民众，这就是儒者的作用。吴珏看重自己的正直，采购战舰材料不因此扰民，这难道不是诚心爱护百姓的人才能做到的吗？《何诚列传》论 评论说：何诚治理虹县，以廉洁正直的品德施行和乐仁厚的政令，百姓思念他而不忘，给他入殓安葬，并把他的尸体当作神灵来祭祀，简直不亚于孝子侍奉父母。《诗经》说：‘和乐仁厚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林攒列传》论 评论说：孔子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达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我看林攒孝敬父母，出现了白乌、甘露的祥瑞。等朝廷派官员来查验事实时，甘露再次降下，白乌又飞来聚集。难道不是所谓通达神明吗？朝廷已经表彰他的家乡，史册又记载他的事迹。这不只是光照四海，即使与天地同存也可以。世上那些昏昧的人认为天道遥远，于是放纵妄为，直到纲常沦丧、法纪败坏也毫无畏惧。看到了这些却不能警惕地深刻反省，还能称作人吗？《郑褒、徐膺、郭义重、彭受、黄希闵、刘洵直、吴禀列传》论 评论说：郑褒担心自己回家的日期将要超过期限，给母亲带来忧虑，这大概符合孔子所说‘父母在，不远游’的意思。刘洵直因感受到马周‘犬马般供养，却无处施行’的话而更加悲痛，这大概符合孔子称赞子路‘临死仍尽力思念父母’的意思。因此他们都可以称为孝子。徐膺、郭义重、彭受、吴禀的孝行，都是受到感召而产生的，他们也算是贞元年间孝子林攒一类的人吧？《郭道卿、郭廷炜列传》论 评论说：唐、虞以及夏商周三代盛世时，人人都是君子，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侍奉父母竭尽孝道，只是平常的事情罢了。离古代越来越远，风俗逐渐衰薄，直到出现拿锄头劳作便面露怨色、拿簸箕扫帚便出言争吵的习俗，于是能孝敬父母的人从中出现，难道不像喧闹群聚的百鸟中显出一只孤独的凤凰吗？这就是郭氏的义重、道卿、廷炜兄弟屡次受到表彰孝行的原因。然而放眼世间，在一个县邑中找到一个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是一家呢？在一家之中找到一个这样的人也已经很少了，何况连续三代呢？更何况像道卿兄弟这样争相谦让，甚至为对方而死，孝与友爱两方面都做到极致，更是古来罕见。《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说的就是郭氏吧？《丘添德、陈睿杰列传》论 评论说：从前我的老师孔子告诉曾子说：‘人的身体、头发、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不敢毁伤，这是孝的开始。’ 曾子生病时，召集门下弟子说：‘打开被子让我看看我的脚，打开衣服让我看看我的手。’《诗经》说：‘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损伤身体了。由此看来，丘添德、陈睿杰割下大腿肉来治疗父母的疾病，应该不是圣门所推崇的做法。然而我私下曾这样想：人的常情是，一根芒刺刺入皮肤，尚且不能忍受而急于除去，何况用刀割下大腿肉呢？如果不是他们爱护父母的心出于至诚，不能自我克制，大概不容易做到。二人竟能实行这种做法而不顾切身的剧痛，那么他们一念孝心，难道可以轻视吗？我在《僊游陈亨运、傅孝明、郭济三孝子传》后已经详细论述过了。考察评论人物的人，应当合起来参看，这里不再赘述。《李苾、陈淮、林长清、林淮列传》论 评论说：孔门回答孝道的问题，对子游是希望他能够供养父母，对子夏是希望他能有和悦的脸色、柔顺的容貌，对孟懿子是希望他不要违背道理，对孟武伯是希望他谨慎守护自身。这虽然都是根据他们才能的高下和各自的过失来告诫他们，但总的说来，圣门之学大体不出于日常的言语和日常的行为，并没有高远难行的事情。何况孔门中以孝著称的人，没有超过曾子的；至于说明他为什么孝，只在于能够顺遂父母的心愿，而所谓顺遂父母心愿，也不过是每餐必有酒肉，撤下饭食之前必先请示分给谁，问有没有余粮时总说有可以拿出来的，只是能够顺承父母的心意而不忍心伤害他们罢了，哪里有什么高远难行的事情呢？李苾、陈淮、林长清、林淮四位君子之所以称为孝，也只是遵循日常行为，尽到自己应当尽的责任罢了。我担心求学者热衷于追逐遥远而艰难的事情，却不在眼前而容易做到的事情上下功夫，所以借评论四位君子的孝行一并记载下来，使人有所警醒和启发。《陈亨运、傅孝明、郭济列传》论 评论说：陈亨运守墓，傅孝明割肝，郭济割股，这些都不是圣贤所说的中正之道，不可以作为训示。然而我私下想，子女对于父母，有出于天性的至深感情；在父母危急存亡之际，只要可以用死来救父母，即使死也不推辞，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像这三个人爱护父母，都是出于至诚恻怛之心，有值得称许之处。何况离古代已经很远，百姓不再主动实行善行，子女侍奉父母，能够像圣贤那样没有过分或不及，便是最高境界。如果做不到，那么像这三个人这样的行为，难道可以让它湮没无闻吗？所以我把他们记录下来，告诫世上的子女，使他们效法这种心意，而不拘泥于这种具体做法就可以了。《黄廓列传》论 评论说：黄廓侍奉父母很孝，灵芝生长在他的墓庐旁。有人怀疑这种道理茫昧难明，不可追究。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灵芝，是天地至和之气所生的东西。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是人的顺德；德行极其顺遂，气就和谐了。于是天地的和气与之相应，灵芝便生长出来，这也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林藴列传》论 评论说：君子评论人物，也只是先观察他最重要的方面罢了。忠和孝，是人的大节。我看林藴曾切切劝谏刘辟谋反一事，将要受刑时仍毅然不屈；后来程权献上四州户籍，军中拒不奉命，林藴陈述君臣大义加以晓谕，人人都释然了。可见他的忠诚深厚。新唐书把林藴列入《儒学传》，彭惠安又把林藴列入《名臣志》。我考察他的议论和施政，这两方面都足以当之。然而论到他最重要的方面，则没有超过忠诚的。所以我把他的传记置于忠义篇之首。

译《阮骏、叶居申、徐溉、陈淬、陈仲敏、陈仲刚、林冲之、林郁、林震、林霆、宋旅、方喜、蔡楙、陈文龙、陈瓒、卓得庆列传》论 评论说：宋朝自靖康以后，天下多有变故。我莆田的诸位先贤，有的因方腊之乱，亲自冒着箭石抵御侵犯，宁愿毁灭自身，也不肯辜负职守。我找到两个人，就是叶居申、宋旅。有的因金人入侵，奉命抵抗作战，形势穷尽、力量耗尽，仍不屈服而死。我找到三个人，就是阮骏、陈淬以及陈淬的侄子陈仲敏。有的因金人首领王善入侵，父子率兵抵抗，飞刀击中了他的父亲，他便用身体遮挡刀刃而死。我找到一个人，就是陈淬的儿子陈仲刚。有的因金兵侵犯宫阙，奉命出使金国，被拘留十五六年，始终不屈而死。我找到一个人，就是林冲之。有的因贑地贼寇突然发动叛乱，率兵奋力作战而死。我找到一个人，就是蔡楙。有的因元兵南下，先后守卫兴化军，被俘后不屈而死。我找到两个人，就是陈文龙、陈瓒。此外，林郁、卓得庆父子，也都是一时为国死难的人。唐太宗说过：‘猛烈的风中才知道什么是坚韧的草，动荡的时世中才能识别忠诚的臣子。’像这些先贤，难道不是所谓忠臣吗？其中像林冲之、陈文龙二位先生，他们所坚守的气节，如同百炼之金而越炼越坚，如同万次曲折的水流终究向东，这又是古来不多见的。《叶顗、林师益、陈吉老、陈希造、郭峣、丘杞、郑勲列传》论 评论说：叶顗以臣子的气节自我激励，把死亡看作回归；郑勲为百姓誓死坚守，辱骂贼寇而不屈；林师益及其兄林师舜、弟林师皋，都挺身赴难而死，其中林师益的功绩尤其显著；陈吉老和他的儿子陈希造，都决心以身报国，陈希造最终死于战阵；郭峣抵御贼寇，死在自己的职任上；丘杞捍卫贼寇，死在自己的乡里。这些都是一时的忠义之士。至于林师益议论边防利害，切中时政弊病；陈吉老争辩和议，要求斥退奸臣秦桧，这又是其中最优秀的吧？苏文忠公说过：‘平时没有敢于冒犯君颜、直言劝谏的人，临难时必定没有守节而死于义的人。’林师益为义而死，正是前日敢于犯颜直谏的人。以陈吉老敢于直谏的气节来看，到了面临患难的时候，难道又不能为义而死吗？《薛奕、薛安靖、林子立、陈自仁列传》论 评论说：薛奕以武举第一名的身份死于国事，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科名。林子立起兵勤王而死于危难，可以说没有辜负他的君主。陈自仁任永丰县尉，与县令共同捍卫抵御叛兵，奋力作战而死，他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职守吧？至于薛奕的儿子薛安靖陷没于金国，却能杀死守将，率领全郡归附，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先人的壮烈事业。《林藻、许稷、黄璞、徐寅、黄滔、翁承赞列传》论 评论说：我莆田自郑露倡导学习以来，经历二百多年，到唐贞元年间，才有林藴、林攒这样的忠臣孝子，他们的事迹前面已经评论记述过了。其他因文章品行著名、见于典籍的人，如林藴的父亲林披，考中明经，曾经撰写《无鬼论》。林披的儿子林藻，磨砺志向，努力求学，考中进士，首先在莆田倡导文风。许稷、徐寅、翁承赞以及仲昭的始祖御史公，也相继兴起应和。后来，仲昭的族祖校书公又从福唐迁到莆田居住，他也是莆田人。按照旧志所称，许稷和徐寅都文辞精美华丽；翁承赞以及校书公、御史公所著的各部文集，都载入《唐艺文志》，而御史公的文集至今还存在。莆田的文章家推尊御史公为最初的祖师，大概到这时莆田的文物才逐渐兴盛起来，不过也只有这几个人罢了。然而吴司业源撰写《名公事》，记述徐寅时有所贬抑议论，记述翁承赞时却没有任何记录，这大概仍然令人遗憾。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 《吴世延、方惟深、徐铎、徐师仁、李揆、林大鼐、柯梦得、赵庚夫、余谦一列传》论 评论说：吴世延受到周元公看重，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方惟深的诗最受王安石称赞，钱正老又说他有刚健的风骨和强劲的气概，足以打动人，那么诗歌大概只是他的余事罢了。徐铎凭文章称雄天下，然而他与蹇序辰编排章奏文牍，使元祐年间受到毒害，名臣忠义之士因此几乎一扫而空；这说明文章若不以道德为根本，即使工巧又有什么益处呢？林大鼐的文章受到当时许多名公称赞，但他的骤然擢用升迁，大概也不能说没有值得议论之处。徐师仁文章追摹古人作品，李揆的才干足以进入翰苑，余谦一的文辞警策切直，都是一时杰出的人物。柯梦得学习孟东野的诗风，一生苦心吟咏；赵庚夫的志向事业无从施展，全部寄托在诗歌中，他们都可以说是所谓困穷之后反而写得更工巧的人吗？《黄方子列传》论 评论说：关于方子的文章，吴司业源在《至正近记》中对他有很深的贬抑议论。然而考察源所摘取方子的事迹来立论的内容，与家谱所记载的多不相合，而且那些事情也琐碎细小，没有重大关系，简直近于洗垢求瘢。刘静修的诗说：‘纷纷的记录已经失去真实，语言轻重取决于掌文辞的大臣。如果把每个字都拿来评判一个人的内心，恐怕会有无数人平白受到冤屈。’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形吧？《朱文霆、顾长卿列传》论 评论说：朱文霆的文章，宋濂称赞他的言辞醇厚而义理彰明。等到考察他做官时的行为，又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欧阳公说过：‘文章可以修饰自身，政事足以惠及万物。’朱文霆大概两方面都具备了。顾长卿的文章，虞伯生称赞说很不容易得到。至于他撰写《辽金宋三史》，却尊奉辽帝而把宋朝视为寇仇，他的用意大概是想以迎合世俗来取得宠幸。吴司业源说他长于才华而短于学问和见识，难道也是长者的言论吗？《方朴、顾文、黄谦、吴稔、王伟、方熙、李廷修、周莹、陈钺、陈音、吴希贤、郑瑗列传》论

译评论说：我莆田自建国初年以来，以文章著名的人很多，大概已经根据各自的长处，分别编次在前面的各篇中了。现在这一篇所记，从方朴到郑瑗，共十二人，是因为他们最突出的长处在文章方面。虽然如此，我曾经根据他们的文章来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和为人：方朴谨守礼法、喜爱善行，顾文的学问广博；黄谦忠于所事，吴稔隐居奉养母亲；王伟治理政事仁厚，方熙才思敏捷而志向高远；李廷修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周莹不拘泥于世俗；陈钺言语行为不苟且，陈音以向权贵之门下拜为耻；吴希贤才气奇特超迈，郑瑗淳厚安静而谦谨。他们的才干、学问、性情和品行，各有值得称述之处，那么他们所谓的文章，难道只是辞章工巧而已吗？《郑良士、杨在尧列传》论 评论说：郑良士的诗文集见载于《唐书·艺文志》，黄岩孙撰写《僊溪志》时，他的诗文也常常收录在其中，这也可以看出他是一时的文章家。杨在尧在天佑年间登第，当时僊游还隶属清源郡，《清源志》记载他有文集，如今已经看不到了，那么他的文章和诗歌几乎没有可以考察的内容。姑且根据旧志保存他的事迹，以等待了解它的人。《陈冲飞、陈之亮列传》论 评论说：陈冲飞经学广博贯通，难怪他的才名受到长官看重，不敢只把他视作属吏。陈之亮与臞轩交友，那么他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后来的学者尊奉他并拜他为师，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郑庭芬、谢洪、陈清、方选、亚夫列传》论 评论说：郑庭芬多次应试都考取高等名次，那么他的文章华美丰富而雅正，就足以得到证明了。谢洪很早就研读父亲的著述，做官时受到贤能太守的知遇；遇到不称心的事，便浩然辞去官职，这些都是值得称道的地方，又不只是文章工巧而已。陈清博学而善于持论，因此他的诗文清劲壮丽、秀美杰出，大概是有根本依据的。方亚夫写文章，源流出于贾谊、司马相如，有讽谏的意味，这难道是所谓只写风云月露的无用文章吗？《吴兴列传》论 评论说：按照礼制，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的，就应当祭祀。像吴兴这样的人，能够为乡人兴利除害，甚至舍弃自己的生命也不顾，推究他的功劳，大概与土地神、社神、田祖之神没有不同。为他建庙祭祀，经历千万年而不忘，不也是应该的吗？《林从世、李宏、李富、林国钧、方佑列传》论 评论说：林从世修筑陂塘，虽然没有成功，但捐出十万缗钱却毫无吝惜的神色，不是真有救济他人、造福万物的心，能做到吗？李宏、李富、林国钧、方佑，都有救济他人、造福万物的实际恩惠；在人们所受的恩惠中，李宏修建木兰陂的恩惠又是最大的。李宏修筑陂塘刚刚完成，便疏通渠道引水，使水流环绕壶山，于是南洋人全都享受到它的好处。到了元延祐年间，总管张仲仪、郭朵儿又相继在陂的北岸开凿修建万金斗门，引陂水灌溉郡城东北延兴、孝义、仁德三里的田地，北洋人也享受到它的好处。这样看来，万金斗门虽然不是李宏开创的，但也不过是利用李宏已经造成的利益加以分流罢了。归根结底，都是李宏的功劳。唐代韦丹任江西观察使，修筑堤坝抵御江水，灌溉田地一万多顷，直到今天朝廷还命令有关官员每年祭祀他。韦丹享受俸禄、有官职守责，不过是使用百姓的力量来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情罢了。李宏却用其他郡的百姓，倾尽自己的财产，为莆田百姓兴办前所未有的利益，他的功劳看起来几乎超过韦丹。虽然前代曾拨田地给他的子孙，用来供奉祭祀李宏，但历代相传已久，人事无常，报答功劳的典礼有时几乎就要熄灭了。我私下认为，应当有贤能的太守县令疏理李宏的功劳，向上请求按照韦丹的例子，每年举行固定的祭祀典礼；这样大概可以稍稍慰藉李宏在地下的英灵，后世喜好义行的人也将有所感发而兴起。《周志列传》论 评论说：周志把‘行方便’作为三个字的格言，大概与前面方佑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为一生受用、最有收获的地方，是同一个意思。以这样的心意存身处世，就无愧于长者的称呼了。我曾考察两家的子孙登上显贵高位的人，接连不断地出现，直到今天也没有停止。司马温公所说把阴德积累在冥冥之中，作为子孙长久的打算，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洪忠、李友文列传》论 评论说：洪忠捐出钱财修造桥梁，使行人得到便利；李友文创办义学，教育乡里的俊秀，招集流亡逃户，抵御乡邦的兵祸。他们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但都施惠于人。归根结底，都可以称为义士，而没有辱没这一称号。《林绪、徐复、方绚、徐寿仁、方秉白、方审权列传》论 评论说：从林绪以下的几位君子，都有值得称道的学问和品行，却不羡慕荣华仕进。他们大概就是范蔚宗所说的从喧嚣尘俗中脱身而出，把自己置于天地四方之外的人，与那些炫耀智巧、追逐浮利的人不同吧？《刘有定列传》论 评论说：刘有定创作《原范吟》，吴公称赞他胸中有一部完整的《易经》，那么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大概也很深了。在元朝末年，他闭门著述，不爱慕荣华仕进，他心中所见，大概也与众人不同吧？《郭完、朱煜列传》论 评论说：郭完谨慎言语、慎重行为，学术纯正；在元朝末世，隐居不仕，又与朋友结社，以增进自己的学问，他大概就是所谓避开乱世的隐士吧？朱煜闭门读书，把修养自身、完善品行作为事业，同时又能推展自己的学问来使众人受到教化，那么他并不是彻底忘却世事的人。《茅知至、张弼、林彖、林大有列传》论 评论说：圣门认为隐士虽然能洁身自守，却扰乱了大的伦理关系，因为不出仕便无所谓义，这是废弃君臣伦理，并非圣贤的中正之道。如果又连夫妇、父子之间的伦理也一并废弃，那不只是偏离中正之道，而且作为对道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僊游、茅知至、张弼、林彖、林大有，都操守高洁，很有隐士的节操。然而林彖因为有弟弟可以奉祀祖先，便不谋求婚娶，终身如此，大概与兴化的陈易没有不同。但他的学问仍没有失去我们儒家的正道，比起陈易纯粹学习佛教来，还是有区别的。张弼的品行义行不被司马光等诸公所知，却唯独被章惇推荐；他所撰写的《易解》不在邵康节、程伊川之下，他的议论却唯独受到黄裳等人的表彰。吴司业源在《名公事述》中曾以此评论他，大概不是没有见识。至于茅知至、林大有虽然也是隐士，但他们对于道的距离要近一些吧。《陈易列传》论 评论说：前辈吴司业源评论《易》的学问，认为这是我们儒家所应当屏斥抛弃的东西。然而三县人物中，兴化最少，而《莆阳志》又完备地记载了陈易学习《易》的始末，因此也不敢删去。我所以仍按旧志保存他的事迹，并一同载录吴公的话，使读者不要受到迷惑。

译《董公偃列传》论 评论说：董公偃凭借广博贯通的学问和纯正的品行，虽然不屑于追求仕进，但陈觉民以八行举荐他，他也没有坚决推辞。他大概也是僊游、茅知至、林大有一类的人吧？《翁点列传》论（其中记载徐柟诬陷弹劾翁点的事情） 按照朱子答复潘叔昌的信，徐柟是建州人，曾经说秦始皇比商汤、周武王贤能，管仲比孔子贤能。他在谏官之列时，依附韩侂胄，排挤正直之人。由此看来，他正是孔子所说的佞人。治理国家却让这种人处在谏官之列，这就是宁宗的事业不能兴盛而濒临危殆的原因吧？《郑光与列传》论 我看天台人士为郑光与立碑，深深惋惜他的离去，以至于长叹不止。大概他们所受到的感触很深。人才难得的叹息，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做县令而得到百姓之心，像郑光与这样的人，却让他坎■〈土禀〉抑郁地离去，这凭什么给后来者作劝勉呢？这大概正是天台人士深深长叹的原因吧？我编修莆郡人物志，凡是还活着的人，按惯例都不收录。如今因为郑光与的事情对世道人心关系重大，所以特意破例记载，以告诫那些掌握任免人才权柄的人。《明林氏、徐氏、郑淑清、林氏、杨靖娥、余淑玉、吴淑贞、林茂正、郑懿德、郑淑慎、林淑贞、王贞淑、吴贞善、郑氏、林氏、王氏、曹氏列传》论 评论说：本朝重视表彰贞节的典章，开始时由里正核实情况，报给郡县；郡县再下达到乡里，召集年长者和邻里作保，各人没有不同意见，然后上报朝廷。礼部又下达给布政司，由布政司转行郡县核实后复奏，再转咨都察院，由都察院转行按察司重新核查，最后才请旨施行。按照制度，有些应当受到表彰的人先已去世，于是便无法复奏。这种慎重而不草率达到如此程度。莆田励志守节的妇女很多，自圣祖受命初年起，李安的妻子林氏首先受到表彰。后来法制逐渐严密，有关官员害怕奏报复核困难，按惯例不再举行，几乎接近一百年，才又有人以贞节之典向朝廷请求表彰。然而其中不幸来不及核实上报便去世的人也很多，所以直到今天，仅仅见到徐氏以下十六人罢了。我编次女子的德行，把这些人列在篇首，是为了尊崇国家的典章。其他虽未能受到恩命表彰、但节操足以劝励世人的，也附列在后面。《林棱母陈氏列传》论 评论说：我莆田从洪武初年到正统年间，郡县中从未听说举行表彰节妇的事情。到这时，林节妇陈氏的儿子林棱想要表明母亲的志节，开始倾尽家产来办理此事。不幸的是陈氏还没有得到诏命便去世了，林棱的孝心实在令人悲哀。然而从此以后，莆田人接连办理这类事情，有的受到朝廷典章表彰，有的受到郡县表扬记载，确实是林棱倡导的，也可以说他对名教有功。《三县女德列传总论》评论说：程子曾说，治理天下，应当以端正家庭为先。天下的家庭都端正了，天下就治理好了。然而端正家庭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我曾经看到南丰曾氏说：‘先王的政教，必定从宫内开始。所以闺门中的治理，用来施行教化人的办法，必定要有师傅、保姆的辅导，有诗书图史的警戒，有珩、璜、琚、瑀等佩玉声节的约束，有威仪举止法度的规范。教化采用这样的方式，家庭就端正了。把这种道理推行到天下，没有不如此的。这样教化流行、风俗美善，百姓受到改变而和睦，天下也就治理好了。’自从周朝衰落、教化松弛以来，风俗一天天下降。我的老师孔子删定《诗经》到《邶风》时，首先列入庄姜、《绿衣》等篇，来表彰她们的贤德；到《▯风》时，首先列入共姜《柏舟》诗，来表彰她的节操。上面承接《二南》的正风，下面统领各国的变风。这是向人们说明，要改变乱象、恢复正道，必定要从端正家庭开始。我的老师孔子为世道人心作打算，是多么深切而明白啊！我编纂莆郡三县人物志，于是私下取用我老师孔子的遗意，凡是女子能够守志不二的，没有细小的事迹不记录；对于贤母、明智妇女中有卓越品行、可以作为家庭典范的，也广泛访求而谨慎选择，把她们附在本篇之后。希望读者能够有所感发而振作起来，对于端正家庭、治理天下的道理，万一能有一点补益。《未轩文集补遗》卷下 ●《未轩文集补遗》跋

译先世祖、以理学著名的名臣未轩公，从小就立志学习圣贤之学，写文章平实而有义理，一向以朱子为宗，尤其精通史法。早年考中翰苑，入朝任职仅三个月，因为进谏《鳌山烟火诗》，受到杖责并贬谪外地。后来接连遭逢父母丧服，服丧期满后便无意仕进，借口有病居家，著书自娱。当权者敬重他的品行，以礼节恭敬地邀请他，参与修撰《八闽通志》《延平邵武二府志》《南平县志》。弘治改元，经推荐起用，任西江提学；又两次上疏请求致仕归乡，仍在下皋山中筑室居住。郡守陈公请他同翠渠周先生修撰《兴化府志》，公把总志让给周先生，而以人物志自任。列传中经乡里前辈编定的，都全部沿用旧文，详细注明出自哪部书，不愿掠夺他人的美名；间有缺漏的便补充，尚未收入列传的人便附在各传之后，并系以评论，都是公亲自写下的笔墨，恳切地寄寓劝善戒恶的深意。只是这部书屡经兵火，保存下来的很少。不肖琮家中世代珍藏一册，几乎像鲁灵光殿那样巍然独存。我深深想到先公亲笔遗迹，害怕最终湮没无闻，于是便与族中同辈商议，从郡志中抄取新增加的各篇传记及传后的评论，拿出祠堂匣中的余款付印，附在原刻全集之后，以扩大它的流传。而我们郡中各位先生的道德、文章、功名和气节，光明显著、为人们所熟知的地方，得到黄公的评论后就更加光彩；这也算是表彰隐微、阐明幽深的一点助力吧。附录：《未轩文集》十二卷（江苏巡抚采进本），明黄仲昭撰。黄仲昭有《八闽通志》，已经著录；这部集子是他的门人刘节编成的。文章六卷，诗五卷，词一卷，另附碑文、墓志铭。黄仲昭任编修时，与章懋、庄■〈日上永下〉一同上疏争论元宵节燃放烟火之事，受廷杖后被贬官，当时有“翰林三君子”的称誉。后来章懋与■〈日上永下〉一同以聚集门徒讲学为业，只有黄仲昭专心致力于记述，《八闽通志》《延平府志》《邵武府志》《南平县志》《兴化府志》都由他编录，因此枫山、定山的名声传遍天下，而黄仲昭几乎被他们掩盖了。然而三人的气节相同，做官清廉耿介相同，文章质朴充实也大致相同，不能因为黄仲昭专心笃志、勉励操行而不作语录，便在他们之间分出高下。林瀚作黄仲昭墓志铭，称赞他的文章浑厚典雅庄重，没有艰深聱牙、粗陋难懂的语言。郑岳《莆阳文献传》也称他有《未轩集》若干卷，文辞典雅。如今看他的文集，虽然还承袭当时质朴平实的文风，但他的人品已经很高，自然不会有鄙俗的语言夹杂在作者之中，正不应以平易为嫌弃之处。（《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弘治《八闽通志》八十七卷（两淮盐政采进本），明黄仲昭撰。黄仲昭名潜，以字行世，成化丙戌年进士，官至江西提学佥事，事迹详见《明史》本传。这部书在舆地记载中较为详尽整齐，但把户口、水利列在食货门中，便显得牵强而不合类别，也是创立体例而不够妥当之处。（《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地理类存目》）《黄仲昭朱轩集》十三卷（黄仲昭名潜，以字行世，莆田人，江西提学佥事）。（《四库全书·史部·目录类·经籍之属·千顷堂书目》卷二十）黄仲昭（名潜，以字行世，莆田人，成化丙戌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当时命令词臣各自作元宵烟火诗，又拿出旧有体制，令他们仿作进呈。黄仲昭认为这些词接近俳优之辞，不是儒臣所宜作的，便与同僚章懋、庄■〈日上永下〉上疏说：烟火花灯的诗歌多是鄙俗猥亵、贪图安逸享乐的话。如今四川、广东还不安定，江南旱灾，公私都困乏，辽东的敌情又难以预测，正是日夜焦虑劳苦的时候。希望采纳下层百姓的意见，端正耳目所好。奏疏呈入后触犯皇帝旨意，黄仲昭受廷杖并被降职为湘潭知县，章懋、■〈日上永下〉也都因此被贬，一时京师有“三君子”的称誉。此前，修撰罗伦因论劾李贤而被贬到外地，又号称“翰林四谏”。弘治改元后，吏部尚书王恕推荐起用黄仲昭，参与编修《宪宗实录》，升任江西提学佥事；他请求退休归乡，与陈献章往来，议论一生所学，著述都用来辅翼程朱之学。他辨析《易经》未济卦、《春秋》的褒贬、雅诗的风气升降，以及编次《或问》、裁定《通鉴》的书法、考证异文，都有所发明；又刊布冠、婚、丧、祭的礼仪，给后学看。他著有《未轩集》若干卷，修撰有《八闽通志》《延平府志》《邵武府志》《南平县志》。（《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福建通志》卷四十四）黄仲昭，名潜，以字行世，莆田人，成化丙戌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编修，因谏言鳌山烟火之事受杖，被贬为湘潭知县，升南京大理评事，再升大理寺副，后请求退休。弘治初年，起用为江西提学佥事，不久致仕。有《未轩集》。（刘玉《执云先生遗文》说：先生的遗文阐明各种道理时细微透彻，考察各种事情时精确核实，描摹万物穷尽其真实形态，吟咏能够得到性情的正当表现。）（《诗话》）佥事黄仲昭以词臣身份进言，本应有凛然不可犯的气象，但他的诗却特别平和易懂、亲切近人。他被贬居住时抒写胸怀，有诗说：“一片归乡的心意留也留不住，并不是因为故国才想起莼菜和鲈鱼。”他归田后的杂咏又说：“真后悔当年竟成就了什么事情，骑马奔驰在红尘中，听着早朝的钟声。”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对世俗滋味的淡泊。巳初自号“未轩”，罗彝正对他说：“您所谓的‘未’，我知道了：我们的道术还没有达到孔孟的境界，我们的功业还没有达到伊尹、周公的程度，我们的百姓还没有达到唐虞时代的状况。您的‘未’，就像士人还没有达到大夫、大夫还没有达到公卿的层次；这就是众人的‘未’。”晚年居住在下皋，修筑俱乐亭，又号“退岩居士”。（《四库全书·集部·总集类·明诗综》卷二十八）黄仲昭佥事以词臣身份进言，本应有凛然不可犯的气象，但他的诗却特别平和易懂、亲切近人。他被贬居住时抒写胸怀，有诗说：“一片归乡的心意留也留不住，并不是因为故国才想起莼菜和鲈鱼。”他归田后的杂咏又说：“真后悔当年竟成就了什么事情，骑马奔驰在红尘中，听着早朝的钟声。”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对世俗滋味的淡泊。巳初自号“未轩”，罗彝正对他说：“您所谓的‘未’，我知道了：我们的道术还没有达到孔孟的境界，我们的功业还没有达到伊尹、周公的程度，我们的百姓还没有达到唐虞时代的状况。您的‘未’，就像士人还没有达到大夫、大夫还没有达到公卿的层次；这就是众人的‘未’。”

译晚年居住在下皋，修筑俱乐亭，又号“退岩居士”。（《静志居诗话》）永乐六年，太常博士刘履节奉命厘正祭祀典礼，认为文天祥忠于宋室，而燕市是他为守节而死的地方，于是请求设祠祭祀，朝廷同意了。祠堂有三间，前面是门，门前又有大门。祠堂西面是怀忠会馆，江西士大夫每年按时聚集于此，用来祭祀文天祥。宣德四年，保定人李庸任府尹时，重新扩建了祠堂。文天祥所著有《日录》《吟啸集》《指南录》《集杜诗》，并刻板收藏在祠中。黄仲昭拜谒祠堂的诗说：“故宫中的芳草对着铜人哭泣，沧海上的楼船就是紫宸宫。赤手想要托住西坠的太阳，一片丹心发誓扫除北来的尘土。万里山河使人双眼垂泪，千年庙宇独自令神灵悲怆。抬头望向燕山，不知有几仞高；直到今天，高尚的节操仍与山峰一样高峻。”（《日下旧闻》）（《四库全书·集部·诗文评类·全闽诗话》卷六）佥事黄未轩先生仲昭。黄仲昭，名潜，以字行世，莆田人，性情端正谨慎。十五六岁时就立志学习正道。成化二年考中进士，与罗伦、章懋、贺钦、庄■〈日上永下〉等同榜，以名节相互激励；过了一年，选为庶吉士，授任编修，与章懋同官，而■〈日上永下〉授官为检讨。这年冬天，朝廷命令词臣预先撰写第二年元夕烟火花灯诗，并拿出旧有体制，令他们仿作进呈。先生认为其中的词句多鄙俗俚陋，接近俳优之辞，不是儒臣所应作的，便与同僚章懋、检讨庄■〈日上永下〉共同上疏论说此事，触犯旨意，受廷杖。于是先生调任湘潭知县，章懋任临武知县，■〈日上永下〉任桂阳州判官，尚未赴任。第二年正月，刑科给事中毛弘等人说，三位大臣起初出身草野，竟敢直言进谏，实在是盛世之事，请求恢复他们的官职。皇帝特旨改授先生为右评事，章懋为南京大理寺左评事，■〈日上永下〉为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因为这时先生受授官职才四十天。京师称他们为“三君子”，而罗伦以编修身份上疏论事，学士李贤因事被贬，于是又合称为“翰林四谏”。先生气度高峻挺立，思虑见识安定周详。改任南京大理寺后，他清廉自守，秉公执法；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四年不离开苫块，戒食荤腥、戒饮酒，始终不离丧居之处。后来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在家居住十年。弘治元年，因御史姜浩推荐，被起用为江西提学佥事；教导士人先讲求品行操守，再学习文章技艺，并且以自身作表率。权贵人家的子弟，他从不徇私宽待；所识拔的人全是一时名士，如罗钦顺、刘玉、汪伟、陈鳯梧就是其中的代表。弘治丙辰年，他再次上疏请求退休。先生前后任职的时间不满三考，居家时间却最长。他儒雅含蓄，是乡里的表率，曾与陈献章、周翠渠往来讨论学问。凡是圣贤的一言一行，他只求在实践中真实做到。平生刻苦求学，致力于探究道德性命的根源，辅翼程朱之学，并且精于校勘阅改。曾辨析《易经》未济卦、《春秋》的褒贬、雅诗风气的升降，编次《或问》，裁定《通鉴》的体例，考证异文，关于书法体例都有所发明。又刊布冠、婚、丧、祭的礼仪，给后学作示范。他修撰有《八闽通志》《延平府志》《邵武府志》《南平县志》，又与周瑛共同修撰《兴化府志》，有《未轩集》若干卷。正德戊辰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学者称他为未轩先生，丰城人杨廉将他的学问和品行收入理学传记；他的子孙中有许多人凭科举功名显达。（《闽书·莆阳文献》）（《四库全书·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闽中理学渊源考》卷五十）黄氏（仲昭）《读尚书》一篇，保存至今。缪泳说：黄仲昭名潜，以字行世，莆田人，成化丙戌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编修，与同馆的章懋、庄■〈日上永下〉一同进谏鳌山烟火诗，受杖后被贬为湘潭知县，升任南京大理寺评事，再升寺副，随后请求退休。弘治初年，被起用为江西提学佥事。（《四库全书·史部·目录类·经籍之属·经义考》卷八十八）黄潜（以字行世），末斋先生，（清）沈佳撰。（《四库全书·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续编》卷一）字仲昭，福建莆田人，成化丙戌年进士，官做到江西提学佥事。黄公授任编修，刚满三个月，便有诏令命翰林作烟火等诗。黄公与同僚章懋、庄昶商议，认为翰林本来以供奉君王为职，如果是鄙俗猥亵的言辞，哪里适合进献给君上？何况我们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常常害怕以曲解学术来迎合世俗，连万分之一的报答都做不到，又怎么敢作这种鄙俗的词句，自己招来轻慢不敬的罪过呢？于是上疏极力说明不可这样做，奉旨受杖二十，下斥令出任外官。黄公得到湘潭知县之职，当时刑科给事中毛宏等上疏营救，请求恢复他的原职，遂改任南京大理寺右评事。南京各司的值堂、守门差役，都按月收取钱财；黄公说，既然以值堂守门为名，却收取他们每月的钱财供自己私用，这也是义理上不应得到的东西。即使上下彼此相安，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的，内心难道能安宁吗？他把这些钱全部拒绝接受。他审理案件，务必以抑制豪强、为受压抑者伸冤为主。有一名御史放纵子弟强行夺取他人的财物和女子，刑部委曲求全地替他掩饰，黄公最终驳回了刑部的处理。有强盗共同劫掠一名妇女，后来又把她转送给别人，刑部只以强奸罪判处为首者，黄公一定要把所有人的罪行都依法定罪，最终采纳了他的驳议。黄公接连服父母丧四年，不离开苫块，只吃蔬菜水果，酒不沾唇。丧期终了，因为父母双双去世，已经没有可以求取俸禄来奉养的人，于是以病为由请求退休。居家十年，弘治改元时，因御史姜洪推荐，被起用为江西提学佥事。到任后严格制定教条，并亲自率先实行；权贵子弟从不徇私宽待。凡是他识别选拔的人，都是当时的名士，如罗钦顺、刘玉、汪伟、陈鳯梧都属于这一类。乙卯年，便上疏请求退休，第二次上疏才得到批准。他只以著述为事；巡抚、巡按、藩司、臬司等官员曾请求修志，如《八闽通志》《延平郡志》《邵武郡志》都出自黄公之手。（《并事述》）杨廉撰写赞语说：手持书卷滔滔不绝，才艺只是所从事的一端；唯独对于名理，他很早就深深爱好。翰林供奉难道只是专门写文章吗？是谁制造了祸根，使人用曲解学术来迎合世俗？席子还没有坐暖，三次任官、三次出仕。

译胸中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却有许多没有施展出来的地方；试问，怎样才能从闽中各志书中看出这些呢？（《理学名臣传》）章枫山曾写信说：“自从先生从江西回来以后，彼此不通音信，又几经寒暑了。正直之道难以施行，而群犬纷纷吠叫，这是古代君子也不能避免的。先生难道会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荣辱吗？只求内心无愧罢了。”（《枫山文集》）张东白说：“起初您担任提学的任命下达时，当权者召见您，首先把取得士子欢心、不能任由怨言产生作为告诫。您到任后，有权势者嘱托您，您一概不徇私；有所允诺以及有所施行的事情，也往往拖延超过时日，有的最终不予办理，您的意思在于抑制奔走请托的人。乡里认识您的人以及下属，有时便利用这一点；有一半事情即使与您相反，您也丝毫不疑虑、不顾惜。即使我以此事间接提醒您，您也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只是您有时亲自叫来那个人，当面质问他说：‘张东白说，有这件事吗？曾经有过这件事吗？’大概您立心无愧，而且如此坚定地相信自己，正是到了这种程度。”（《佳》）按语：自己内心无愧，却被别人乘机欺骗，这也是力量还没有彻底贯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