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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朱柏庐诗文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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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6 段

朱柏庐诗文选 明清 朱用纯著

文选

治家格言

答李映碧书

祭舅氏仁节陶先生

题李忠毅公《狱中教子书》

书如皋二烈士事

致徐俟斋

与徐俟斋书

与徐俟斋书之二

与顾省公

与四弟

题胜公画马

致叶廷玉

赠张圣成序

戴耘野先生六十寿序

徐瞻明表兄寿序

金孝章先生诗序

答李映碧书之二

盛逸斋六十寿序

《吴中往哲图》序

与陶康令

《养蒙要箴》跋

叶敷文《半樗草》序

《雍里世德录》序

苍雨《和陶集陶诗》序

《金薤集》序

祭丘近夫表兄文

与叶渊发孝廉

徐季重先生七十寿序

广信郡丞胡公传

《外史摘奇》序

试后示诸生

与吕德焕

与唐履吉

与顾德芳

与柴艺循

与陈钦念书

辞诸子听讲

许致远诗文序

书许致远词后

《顾亭林先生集》序

先室陶氏事略

陆鸠峰诗序

王不庵先生六十寿序

书醇叔《日记》

致徐俟斋之二

许希侠先生墓志铭

徐子威六十寿序

祭叶二泉文

《听松图》后记

题西庄陈先生画梅册

游西金山小记

游西洞庭山记

甓斋陶表兄像赞

不捕鼠猫说

劝言四则

敦孝弟

尚勤俭

读书

积德

诗选

答友

粘壁告亲友诗

赠别武陵诸远之

寿李映碧先生

夏景初八十寿诗

题《东湖钓隐图》赠张无待

赠袁重其

至日同重其岳心访德下留饮作

乙卯人日招及门诸子过话即以当简

丘近夫应博学宏词之举口占赠别

酬陶康令表兄归葺书斋见示之作

将赴洞庭故里诸公赠别次韵奉酬

感旧次韵

同吴兴公徐季重葛瑞五东山玩月限赋十韵

怀止白和上

击壤草堂看桂

洞山

题表被甥《濯足万里流图》

●文选

治家格言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

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留连。

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羞。

勿营华屋,勿谋良田。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

奴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

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

居身务期质朴,训子要有义方。

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

与肩挑贸易,毋占便宜;见贫苦亲邻,须加温恤。

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销亡。

兄弟叔侄,需分多润寡;长幼内外,宜辞严法肃。

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

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妇求淑女,勿计厚奁。

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见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

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

毋恃势力,而凌逼孤寡;勿贪口腹,而恣杀牲禽。

乖僻自是,悔误必多;颓惰自甘,家道难成。

狎昵恶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则可相倚。

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再想。

施惠无念,受恩莫忘。

凡事当留馀地,得意不宜再往。

人有喜庆,不可生妒忌心;人有祸患,不可生喜幸心。

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

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祸延子孙。

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馀欢;国课早完,即囊橐无馀,自得至乐。

读书志在圣贤,非徒科第;为官心存君国,岂计身家。

守分安命,顺时听天,为人若此,庶乎近焉。

答李映碧书

前者两承惠书,恳恳款款,情溢乎词。自揣薄劣,何足当大君子一顾盼?而顾如此眷注,盖有吾党所谓性命之交、金石之谊未之及此者,而以当世大君子加于微末下士,所以皇恐愧汗而不敢当也。

时用纯方罹大故,不敢以不祥姓名溷干左右;且闻古者有唯而不对之礼,故俱未拜书以报。而今者老先生不弃其无状,猥荷惠吊锡之厚仪,固泉壤之荣光,而不肖用纯则哀痛而无极也。

用纯恶德过于山积,不复可以为人。老先生犹以礼待之,加之以慰谕,不唯欲齿于人,数又教以古孝子之道。间尝谓古孝子之于其亲,所以尽子道者,类皆有盛德大业,显亲扬名,不惟是致哀之礼,故切切焉伤生灭性之为虑。若用纯者,即死不足以赎其不孝,而又安能如老先生之所谕?所以俯而自惟,不禁感愧而继之以哀也。

谨北望叩谢,冥资谨领,厚奠奉返。令似大兄惠仪亦附上。铭勒至意,已入五内,望垂谅察。

祭舅氏仁节陶先生

维年月日,用纯谨以清酌之奠,敬祭于舅氏仁节陶先生之灵。曰:

先生以俯读仰思之精勤,吟风弄月之襟宇,嗣绝学于往哲。既而运会百六,伤心仇耻,从容委命,成仁取义,道至明也,节至烈也!岂非其人虽往,而有不与俱往者光于日月、伟于河岳哉。后死之人,则又安所咨嗟、悲惋于先生之殁也?而晦明寒暑之日,用纯敛膝顾影,辄不禁泪交颐下。痛先生之弃我,历十馀年而未之有已者。所与人同其情,则哲人之既萎;所不与人同其情,则知我之不再觏耳。

译《朱柏庐诗文选》,明清时期朱用纯著 文集选录 《治家格言》《答李映碧书》《祭舅氏仁节陶先生》《题李忠毅公〈狱中教子书〉》《记述如皋二烈士的事迹》《致徐俟斋》《给徐俟斋的信》《给徐俟斋的第二封信》《给顾省公》《给四弟》《题胜公所画的马》《致叶廷玉》《赠张圣成序》《戴耘野先生六十寿序》《徐瞻明表兄寿序》《金孝章先生诗序》《答李映碧书之二》《盛逸斋六十寿序》《〈吴中往哲图〉序》《给陶康令》《〈养蒙要箴〉跋》《叶敷文〈半樗草〉序》《〈雍里世德录〉序》《苍雨〈和陶集陶诗〉序》《〈金薤集〉序》《祭丘近夫表兄文》《给叶渊发孝廉》《徐季重先生七十寿序》《广信郡丞胡公传》《〈外史摘奇〉序》《考试后给诸生的示谕》《给吕德焕》《给唐履吉》《给顾德芳》《给柴艺循》《给陈钦念的信》《辞谢诸子来听讲》《许致远诗文序》《题写在许致远词作后》《〈顾亭林先生集〉序》《已故妻子陶氏事略》《陆鸠峰诗序》《王不庵先生六十寿序》《题写醇叔〈日记〉》《致徐俟斋之二》《许希侠先生墓志铭》《徐子威六十寿序》《祭叶二泉文》《〈听松图〉后记》《题西庄陈先生画梅册》《游西金山小记》《游西洞庭山记》《甓斋陶表兄像赞》《不捕鼠的猫说》《劝言四则》敦厚孝悌 崇尚勤俭 读书 积累德行 诗歌选录 《答友人》《贴在墙上告知亲友的诗》《赠别武陵诸位远之》《祝李映碧先生长寿》《夏景初八十寿诗》《题〈东湖钓隐图〉赠张无待》《赠袁重其》《冬至这天与重其、岳心拜访德下,留下饮酒而作》《乙卯年人日招门下诸位学生来谈话,随即以此诗代替书信》《丘近夫应博学宏词科举,口占诗赠别》《酬答陶康令表兄归来修葺书斋后给我看的诗作》《将赴洞庭,故乡诸位朋友赠别,依次韵奉答》《感怀旧事,依次韵作》《与吴兴公、徐季重、葛瑞五同游东山赏月,限韵作十首》《怀念止白和尚》《在击壤草堂赏桂花》《洞山》《题表外甥〈濯足万里流图〉》●文集选录 《治家格言》天一亮就要起床,洒水清扫庭院和台阶,使室内室外都整洁;天黑后就休息,关好锁好门户,一定要亲自检查。吃一碗粥、吃一碗饭,都应想到得来不容易;穿半根丝、用半缕线,也要常常想到物资生产的艰难。应当在下雨前做好准备,不要到了口渴时才去挖井。自己生活享用必须节俭,宴请宾客切不可长久留饮。器具只要朴素而洁净,陶瓦器皿也胜过金玉;饮食只要节制而精洁,园中蔬菜也胜过珍贵的菜肴。不要营造华丽的房屋,不要谋求肥沃的田地。三姑六婆,实在是引诱人淫乱、盗窃的媒介;婢女美丽、妾室娇艳,并不是家庭内室的福气。不要任用容貌俊美的奴仆,妻妾尤其忌讳浓艳妆饰。祖先即使已经久远,祭祀也不可不诚敬;子孙即使愚钝,经书也不可不读。立身处世务必期望质朴,教训子女必须有正确的方法。不要贪求意外得到的财物,不要饮用超过限量的酒。同肩挑货物做买卖的人交易,不要占他们的便宜;看见贫困受苦的亲戚邻居,必须给予更多的体恤。靠刻薄待人来成就家业,按道理不可能长久享有;伦理纲常错乱,家业立刻就会衰败灭亡。兄弟、叔伯、侄子之间,需要把多的分给少的;长幼、内外之间,应当言辞严正、法度严明。听信妇人的话而违背骨肉亲情,哪里算得上丈夫;看重钱财而轻视父母,不能算是成人之子。嫁女儿要选择品德好的女婿,不要索取丰厚的聘礼;娶妻要寻求贤淑的女子,不要计较丰厚的嫁妆。见到富贵人家就露出谄媚神色的人,最可耻;见到贫穷人家就摆出骄傲姿态的人,卑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居家要戒除争斗诉讼,一旦打官司最终必有凶险;处世要戒除多言多语,说得越多越容易有过失。不要倚仗势力,欺凌逼迫孤儿寡妇;不要贪图口腹享受,任意杀害牲畜禽鸟。性情乖僻而自以为是,悔恨和错误一定很多;颓废懒惰而甘心如此,家业就难以成就。亲近结交品行恶劣的年轻人,时间久了必然受他们牵累;向有经验而成熟稳重的人屈己请教,遇到急难时就可以依靠他们。轻率听信别人说的话,怎么知道不是有人在诬陷控告他,应当忍耐并三思;因为事情相争,怎么知道不是自己的过错,应当平心静气再想一想。施给别人恩惠不要放在心上,受到别人的恩惠不要忘记。凡事都应当留有余地,得意之时不宜做得太过分。别人有喜庆的事,不可产生嫉妒之心;别人有灾祸患难,不可产生幸灾乐祸之心。做了善事却想让别人看见,就不是真正的善;做了坏事害怕别人知道,那就是大恶。见到美色就生起淫欲之心,报应会落在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身上;暗中隐藏怨恨而用阴险手段伤人,灾祸会延及子孙。家中和睦顺遂,即使连早晚饭都接不上,也仍有余裕的欢乐;国家的赋税早早缴清,即使钱袋中没有余财,也能获得最大的快乐。读书的志向在于成为圣贤,不只是为了科举及第;做官时心中要想着君主和国家,哪里能只计较个人和家庭。安守本分,安于命运,顺应时势,听从天意;做人能够这样,大概就接近正道了。《答李映碧书》前些时候两次承蒙您赐信,情意恳切深厚,感情充溢在言辞之间。我自己估量才德浅薄低劣,哪里值得承当大君子的一顾?可是您却如此眷顾关怀,这大概是我们同道之间所谓性命相交、情谊坚如金石的关系也没有达到的程度。像您这样的当世大君子,却把这种情意施加给我这个卑微的士人,实在使我惶恐惭愧、汗流不止,不敢承受。当时我朱用纯正遭逢大丧,不敢把带有不祥意味的姓名拿去打扰您;又听说古代有只应诺而不答复的礼法,所以一直没有回信答谢。如今老先生不嫌弃我无能失德,屈尊承蒙您赐下厚重的吊唁礼物,这固然是我在九泉之下的荣光,而不肖的用纯却悲痛到了极点。我的恶德罪过堆积如山,已经不再可以算作一个人了。老先生仍然按照礼节对待我,还加以慰问劝谕,不仅希望我还能列于人类之中,屡次又教导我古代孝子的道理。我私下曾想到,古代孝子对待父母、用来尽到子女之道的,大都同时具有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能够使父母显达、使自己的名声扬显,并不只是用来表达哀痛的礼节。因此您切切关怀,担忧我因悲哀而伤害生命、损毁性命。像我朱用纯这样的人,即使死了也不足以赎清不孝之罪,又怎么能够做到老先生所劝谕的那样呢?所以我低头自我反省,不禁感动惭愧,继而又陷入悲哀。我恭敬地面向北方叩首致谢,您寄来的冥间资用谨此领受,丰厚的祭奠礼物恭敬退还。令似大兄所赐的礼物也一并奉上。您深厚的情意我铭刻在心,已经深入五脏六腑,望您垂念谅察。《祭舅氏仁节陶先生》某年某月某日,朱用纯谨以清酒等祭品,恭敬祭奠舅父仁节陶先生的英灵。祭文说:先生凭借俯读仰思的精勤功夫,以及吟咏风月、胸襟高雅的气度,继承了前代贤哲失传的学问。后来时运遭逢百六之厄,因国仇家耻而伤心,先生从容地以身赴死,成就仁德,取得大义;道理极其光明,气节极其刚烈!这难道不是因为那个人虽然已经离去,却有一种不随他一同消逝、光耀如日月、伟大如河岳的精神吗?我们这些后死之人,又怎能只在先生去世这件事上对您叹息悲伤呢?然而每逢阴晴寒暑更替的日子,我朱用纯收拢双膝、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总禁不住眼泪流满脸颊。先生抛下我已经十多年了,我的痛苦至今仍未停止。若说我与别人相同的感情,那就是感叹哲人已经凋谢;若说我与别人不同的感情,那就是明白我再也不能见到您了。

忆昔先生之爱用纯也,独冠诸甥。虽范豫章之许王悦、韩柱国之称卫公,亦何以过哉。见用纯龆龀时,不俟长者督过,能自读书,则先生喜;及长学为文,颇能纵横肆志,则又喜;乃至尺素相遗、偶然笔墨所及,自谓心手俱拙,而先生率勤勤叹赏,又喜过当。于是引置甥馆,以女妻焉。

当是时,用纯岂敢自谓先生之许我者以业成而行立也?不过头角颇异、孺子可教,乃稍借以品题耳。然而睹年华之鼎盛,幸际会之方休,以先君子为父,而又以先生为舅氏,且为外舅,入奉趋庭之训,出请操杖之益,苟非庸罔自弃,将来必不过为人下。若夫探微言而析奥义,不争旦暮间也。

岂知天地崩摧,域中波沸,鱼羊食人之岁,孤城掘鼠之秋,吾父既以横尸报国,为汨罗之继,不一日而先生又效王以毕命。生我成吾,同时徂谢,伤心到此,尚可言哉!语曰“士为知己者死”,况当用纯家国祸酷?假令当日大义勇决,奋不惜身,从吾父于澄渊,则亦从先生于地下,岂非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邪?而志不出此,身世一乖,岁月易逝。想先生之仪观,竟复何言;抚先生之遗文,惟有永叹而已。

然自十馀年来,凡天下事物之故,贫穷、险难、拂乱、悲愤、震、可喜、可慕之遭,盖不知其计数。磨而后明,淆而后洁,意乃有以自信,虽百折而不回,窃谓差有当于先生之所期,而独悲夫不之见也;其得见用纯之今日者,又未必尽谓其然也。夫安得起先生于九原而问之,使先生而以为是,则虽一国非之而不沮,举世间之而不顾,益将坚所学焉,岂不快于心哉;使先生而未以为是,则所以教诲之、调护之者,必有进于今所成就,而岂徒令为廓落无当而已也。

故于先生之归幽壤,不觉哭之恸而告以文:先生其喜吾也邪?其不复喜吾也邪?

题李忠毅公《狱中教子书》

庚子孟夏,重其袁子以李忠毅公遗墨示某。某受而读之,不禁然有痛于中也。

盖先君子之训用纯兄弟者曰:“天地之广大,性命之精微,其理无过于孝。”而弘光乙酉遂奉身以殉国。忠毅公死于熹庙逆阉之祸,忠直大节,照耀今古。其贻后之书,虽教谦、教俭不一端,而率归本于仁孝。呜呼,以孝作忠,岂不然哉,岂不然哉!

公之子肤公,仅在三百里内,而未尝得见,徒闻其名焉耳。勉勉焉不敢忘先人之训,以无失坠其身者,不知用纯之视肤公相去何如。然而士固有志操,亦为其所当为者而已矣。

书如皋二烈士事

如皋顾子仲光言:同邑有二烈士,其一缪君鼎台,死于乙酉者也;其一许君元博,又逾年而死者也。

鼎台居乡曲,以勇闻,世亦莫之用。清兵南下,鼎台纠召乡勇御之,身先徒旅,每战辄殪其劲将。清兵日益众,势不敌,始为所擒,以见大帅。大帅重其勇,欲降之,谓曰:“子今为我一家人,共定天下,公侯可立致矣。”鼎台痛斥骂,大帅复不忍杀,令人多方诱谕,至于下拜,终不屈。身遍被絷缚,鼎台奋力一决,缚皆寸断,夺刀犹杀数人。大帅怒甚,命磔之。鼎台骂不已,抉其舌,而以他物塞口,犹目哑哑若骂至死。

元博好义,少力学,顾不得为诸生。南都既陷,矢志必死,以父在,授经于同里家,入束脩为养。从父命,不得已剃发;而以“生为明人,死为明鬼”八字,分刺于左右臂,人亦莫之知也。有主家婿窥先生浴而见之,婿素不得于其妇母,欲挟持元博,以邀妇母金钱。不得,值县隶至,语之。元博知不能隐,遂谓县隶曰:“吾所以未死者,六旬老父在也;而吾之为此,固欲死也。若竟持吾赴告县官,杀我耳。”遂至县。

县送之宪府。宪府某,故明之大吏也,颇以温言劝慰。元博抗声不屈,又廷辱宪府。宪府反退而让县令,以其成是狱也。后并逮其父鞫,父见宪府跪,元博亦跪,谓曰:“今日之跪,跪吾父也,岂跪若耶?”宪府又大愧沮。有顷,两行刑者突入狱,元博迎谓曰:“吾正待汝!”举止颜色无少改。之市,见傍有其友相送,授以诗曰:“一念从君积已深,而今地下得相寻。儿曹不必收遗骨,留与人间起义心。”乃南向拜君,北向拜父,一笑而就刑。

后其父得释,以寿终。妻某氏,当入京配军。将行,解卒忽念曰:“许君不爱其身,以为千秋烈士。吾又何爱一妻,而不以全烈士身后事耶?”遂以其妻代解,而令某氏匿不出。及至京师,有廉知其事者异之,捐金以赎解卒妻。解卒竟与妻俱归,弗之配也。而主家之婿及县隶,元博死后,皆见元博乌帽绯衣,若为神者。惊伏于床,自笞挞且大呕血,两人盖同病而死云。

致徐俟斋

译回想当年,先生喜爱用纯,认为他在众外甥中独占鳌头。即使范豫章赞许王悦、韩柱国称誉卫公,也怎么能超过先生呢?先生见用纯还在换牙的幼年时期,不等长辈督促责备,便能自己读书,就高兴;等到长大后学习写文章,很能纵横驰骋、任意抒发志趣,又高兴;甚至用纯寄去短笺,偶然写到的文字,自称心手都很拙劣,先生总是殷勤地赞叹,赞赏又过分了。于是把他接到外甥馆居住,把女儿嫁给了他。在那个时候,用纯哪里敢自认为先生赞许自己,是因为自己已经学业有成、立身有为呢?不过是觉得他才露头角,很有些与众不同,是个可以教育成才的孩子,所以稍微借此加以品评罢了。然而,眼看年华正盛,幸好又遇到这样的机缘:以先父为父亲,又以先生为舅父,而且还是岳父;在家中接受父亲趋庭的教诲,出门请教舅父执杖传授的益处。假如不是庸碌无为、自暴自弃,将来一定不会甘居人下。至于探究精微的言论、剖析深奥的义理,则不是争在一朝一夕之间的事。哪里知道天地崩塌,天下沸腾,在鱼羊食人的年月、孤城掘鼠的秋天,我父亲已经以横尸报国,成为屈原之后继之而死的人;还不到一天,先生又效法王以而舍命。生我、成就我的两位亲人同时逝去,伤心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古语说:“士人愿为知己者而死。”何况用纯遭逢的是家国如此惨烈的灾祸呢?假使当日我能毅然决然地奋勇赴死,不惜牺牲自身,跟随父亲投身澄渊,那么也会在地下跟随先生,岂不是即使死去之日,也如同生存之年一样吗?可是我的志向没有达到这个地步,身世一旦乖违,岁月便容易流逝。想起先生的仪表风采,竟然又能说什么呢?抚摸先生留下的文章,只有长久叹息罢了。然而十多年来,天下各种事物的遭遇——贫穷、险难、困顿、纷乱、悲愤、震惊,以及值得喜爱、值得仰慕的经历——简直多得无法计算。经过磨炼之后才明白,经历混杂之后才变得纯洁,我的心志于是有所自信,即使遭受百般挫折也不回头,我私下认为自己多少符合先生当年的期望,只是悲伤先生没有亲眼看见;而今天能够见到用纯的人,也未必都会完全认为我果真如此。假如能让先生从九泉之下起身来问我,使先生认为我是对的,那么即使一国的人都非难我,也不会沮丧;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排斥我,也不会顾虑,反而会更加坚定自己所学,岂不是心中十分畅快吗?假如先生认为我还不对,那么先生用来教诲、调护我的方法,一定会比我今天所取得的成就更进一步,哪里会只是让我成为一个空疏而不切实际的人呢?所以先生归于幽冥之地时,我不知不觉哭得十分悲痛,并写文章告诉他:先生啊,您还会为我高兴吗?还是再也不会为我高兴了呢?题写李忠毅公《狱中教子书》庚子年孟夏,重其袁子把李忠毅公的遗墨给我看。我接过来读,不禁感到内心一阵悲痛。先父教导用纯兄弟说:“天地的广大,性命的精微,其中的道理没有超过孝道的。”弘光乙酉年,他终于献身殉国。忠毅公死于熹庙年间逆阉之祸,他忠诚正直的大节,照耀古今。他留给后人的书信,虽然教导谦逊、教导节俭并不只一个方面,但总归根本于仁孝。唉,以孝来成就忠,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忠毅公的儿子肤公,只在三百里以内,却从未能够见到父亲,只是听说过父亲的名声罢了。他勤勉努力,不敢忘记先人的教训,以免自身有所失坠;我不知道用纯看待肤公,和肤公相比又怎么样。然而士人本来各有自己的志向操守,也不过是做自己应当做的事罢了。记述如皋二位烈士的事迹 如皋顾子仲光说:同县有两位烈士,一位是缪君鼎台,死于乙酉年;另一位是许君元博,又过了一年才死。鼎台居住乡里,以勇敢闻名,但世上也没有人任用他。清兵南下,鼎台组织召集乡勇抵抗,亲自冲在队伍前面,每次交战总能杀死清兵的勇猛将领。清兵一天天增多,形势敌不过他们,鼎台才被擒获,送去见大帅。大帅看重他的勇敢,想招降他,对他说:“你如今成为我们一家人,共同平定天下,公侯之位可以立即得到。”鼎台痛斥辱骂,大帅又不忍杀他,派人用各种办法诱导劝说,甚至向他下拜,他始终不屈。鼎台全身被绳索捆绑,奋力挣脱一下,绳索全都寸寸断裂;他夺过刀来,又杀了几个人。大帅大怒,下令将他磔刑处死。鼎台不停地骂,大帅便挖出他的舌头,又用别的东西塞住他的嘴;他直到死时,眼睛还不停转动,仿佛仍在哑声辱骂。元博崇尚义理,年轻时努力学习,却没有能够考取生员。南都陷落后,他立志一定去死,但因为父亲还在世,便到同乡人家授经,以所得束脩供养父亲。他听从父亲的命令,不得已剃了头发;但把“生为明人,死为明鬼”八个字,分别刺在左右两臂上,别人都不知道。有一个主人家的女婿偷看先生洗澡,发现了这些字;这个女婿一向不受岳母喜欢,便想挟持元博,以此向岳母勒索钱财。没有得逞时,恰好县里的差役来到,他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差役。元博知道无法隐瞒,于是对差役说:“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有六十岁的父亲在世;而我做这些事,本来就是想死。你如果竟然把我押去告到县官那里,只管杀了我吧。”于是便到了县里。县里把他送到宪府。宪府某人原来是明朝的大官,很是用温和的话劝慰他。元博高声抗辩,毫不屈服,又在公堂上辱骂宪府。宪府反而退一步责备县令,说是县令造成了这桩案件。后来又把元博的父亲一起逮来审问。父亲见到宪府便下跪,元博也跪下,说:“今天这一跪,是跪我的父亲,难道是跪你吗?”宪府更加惭愧沮丧。过了一会儿,两个行刑的人突然进入狱中,元博迎上去说:“我正等着你们呢!”举止神色一点也没有改变。押到刑场时,看见旁边有朋友来送行,便把一首诗交给他说:“我追随您的心念积累已深,如今到了地下便可以彼此相寻。孩子们不必收拾我的遗骨,留下它让世间兴起义勇之心。”于是向南朝君主拜了拜,又向北朝父亲拜了拜,笑着受刑而死。后来他的父亲获释,寿终正寝。他的妻子某氏,按规定应当押往京城配给军人。临行时,押解的差役忽然想到:“许君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爱惜,把自己作为千秋烈士。我又何必吝惜一个妻子,而不让烈士身后的事情得到保全呢?”于是便用自己的妻子代替她去押解,并让某氏藏起来不出去。到了京城,有个廉洁而明察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捐出钱来赎回押解差役的妻子。押解差役最终和妻子一起回来,没有把她配给别人。那个主人家的女婿和县里的差役,在元博死后,都看见元博戴着乌帽、穿着绯衣,好像成了神。两人惊恐地伏在床上,一边自己抽打,一边大口吐血,据说两人因此患上同样的病而死。致徐俟斋

新正磷雪上人还寓,一书候问,计已启呈。瑞五来,竟不枉问,故无寄札。兹恐吾兄以梅花时候谓弟必翩然而至也,特附数行于同里徐季重先生,以达左右,冀垂察焉。盖弟非特为塾职绊身,比者老母病甚,晨昏难旷,即塾席不逾里,率早出暮回,可知其越境而信宿不能矣。

季重先生性行悫,至诚待物,久与之交而后益见其可亲。大抵朋友之交,其始有过情之契者,其继多易暌之隙;若初也落落难合,则是久可与交者也。弟虽寡朋,然揆之理当如是。若季重先生,可信其始终无间者,而乍见恐不免以其坦率而失之。想吾兄人伦之鉴不减林宗,当无俟弟言而有缟之欢。

季重先生已尝奉访,以仓卒遽别;兹入山,欲图数晨夕。托弟为道其意,幸有以慰其饥渴之爱。不宣。

与徐俟斋书

去岁自春及夏,以主家有急足往来白马、邓尉之间,故弟得时时以数行附达记室,而兄亦时时见报。方谓吾两人会面虽稀而音问频通,则犹非了不相问者比也。自六、七月间,有逋赋一事,此尤赖有往来之信,恨不得朝夕频繁。而弟仅草一书奉讯,兄亦于王元坦兄来,附书报吾。此书在闰月二十六日得见,自后则绝不相通,以至岁终。以吾两人之关切,又当风波激之会,即不能一见面相劳苦,乃至曾不得一字之信,兄谓吾之中肠若何安排也!犹幸而兄之心固所谓和如胶漆、坚如金石者耳,不然不容不疑吾意之少疏矣。

尔时传闻怪异,顷刻变幻,风鹤皆兵。赖元坦兄在吾里,弟仓皇荒忽,惟奔走瑞五、元坦许,相与攒眉搔首,嚼齿顿足,既愁且恨,而计莫能出也。不得已而为之筮,得《涣》之九二,曰:“涣奔其机,悔亡。”心固喜兄终必得亡其悔而得所愿,然何能已今日之奔乎?又何以使吾兄知之,急为奉身而遁乎?抑所谓“机”者,又何处所乎?曾欲与瑞五飞棹入山,又欲倩元坦使者持书奉报,特以传闻未确,恐徒相惊扰,故不果。然此止为逋赋一事也,若他怪怪奇奇之事,元坦兄来曾颇悉之。至八月初,秋孙兄来,则又悉之。噫,天之置我昭法于此,不知何心?

然弟于此有窃怪吾兄者:交与有常情,伦品有定量,凡过情以相与、越量以相从者,其人未有可信者也。以兄之博达宏通,而独失于此邪?非吾处心之薄,理固然耳。又闻秋孙兄云:“昭法屏处僧寮,莫知其处。”然则昭法固不谋而协于筮。虽然,其如弟之欲从未由何?弟杨梅之约不果,断拟中秋奉访;至中秋而又若此,兄谓吾之安排方寸又若何也?

重阳时,尔音兄来。亟访吾兄行止及尊眷所在,而疑似无定语。及十月初,瑞五归自山居,则云昭法逋赋事已豁然,而其身卒不可得见。后有友人自郡来者,或云吾兄浮沈七十二峰间,或云在尧峰,最后乃闻在天池,又言是尊眷,而不得吾兄所在。及冬末,古如上人来。瑞五晤之,始云昭法定在天池。及十二月四日手书至,又不言卜居何处。意者在天池有日,以弟为必知之无疑也邪?

接是札正除夕,读未毕,便不禁涕泪呜咽。非以久不通问而忽得信,回念风波激之时,喜极而继之以悲也;盖札中云:日日至午尚犹枵腹。呜呼!谁堪闻此?是日弟虽瓶罄竭、灯火萧条,犹得浊醪一杯、脱粟一饭,以侍老母。念吾昭法荒山壁立,不知如何度岁,真欲肠寸寸断!令嗣之殒,良朋伤痛。闻郑三山先生已徂谢,此在吾兄又大不堪事,如何,如何?

札中怪吾不赴约西来,理固当怪。然正不知弟脱奋身而前,兄于何处待弟?弟亦于何处寻兄?一番浪走何益?坐馆之人,尤不能不重惜也。今年弟馆地已易,到馆独迟。灯前几与瑞五同鼓棹,复为风雨阻;今又才坐,不便即出。弟今亦不敢与兄复约来期,恐进退之际转增吾兄意绪萦扰。故当突然来前,使吾兄陡然一喜耳。率尔写怀,不觉缕。

与徐俟斋书之二

许鲁斋云:“学者治生为急。”先儒以为此语病在“急”字。观此,则知治生亦非必害道,但不当著意耳。

画社之却,足见吾兄乐天顺运之学。然以弟观之,世路将来益复艰难,而年岁又必将有奇凶异灾。人生固有定分,又况吾辈而岂有营求分外者?但于义之所无伤、力之所当尽者,则亦不必过为溪刻自处。盖画社之举,亦友朋之所以交尽其谊,原非吾兄有意营求。事既出于同方合志之友,则亦吾兄义之可受。又况以画相酬,则又不徒受之,而亦有先儒治生之意焉。

大约有意营求固非道,过于溪刻亦非道。养其身以有用,则粥岂特为口腹之奉?吾兄必有以处此矣。率复,不尽委曲。

与顾省公

译新年刚过,磷雪上人回到寓所,托人送来一封问候的信,估计已经启封呈阅。瑞五来了,却始终没有来问候,所以没有给他寄信。如今恐怕兄长正因为梅花开放时节,认为弟弟一定会轻快地赶来,因此特意托同乡徐季重先生带去几行字,送到您身边,希望您能体察。弟弟不只是被塾馆的职务束缚住了身体,近来老母病得很重,早晚都难以离开;即使塾馆还不到一里路,也总是早出晚回,由此可知我不能越过境界住上两夜。季重先生性情品行诚朴,以至诚对待别人,和他交往久了,更能看出他的可亲之处。大概朋友交往,起初有超过常情的契合,后来往往有容易离散的间隙;如果开始时疏落难合,反而是可以长久交往的人。弟弟虽然朋友少,但按道理应当如此。像季重先生这样,可以相信他始终不会和人隔阂;但初次相见,恐怕不免因为他的坦率而错过他。想来兄长鉴察人伦的眼力不亚于郭林宗,应当不必等弟弟说明,就会有如缟带之交般的欢喜。季重先生已经来拜访过您,只是仓促之间就告别了;这次进山,想谋求和您相处几个早晚。托弟弟替他说明这个意思,希望您能有所慰藉,以满足他仰慕您的渴望。不再多说。与徐俟斋书 去年从春天到夏天,因为主人家有紧急差役往来于白马、邓尉之间,所以弟弟得以时时托人带几行字送到您记室,兄长也时时回信。那时我正以为,我们两人虽然见面很少,但音信往来频繁,还不至于和完全不相问候的人一样。自从六七月间发生拖欠赋税的事情,尤其依赖有往来的信使,可惜不能早晚频繁通信。弟弟只草草写了一封信问候您,兄长也在王元坦兄来时,托他带信回复我。这封信我在闰月二十六日收到,从此以后便完全没有往来,一直到年终。以我们两人的关切,又正处在风波激荡的时候,即使不能见面互相慰劳,竟至于连一个字的音信也没有,兄长想想我心里该怎样安排呢!幸好兄长的心本来就是所谓和谐如胶漆、坚固如金石的,不然我不能不怀疑兄长对我的情意稍有疏远了。当时传闻的事情怪异万分,顷刻之间便不断变化,连风声鹤唳都像是处处有兵。幸亏元坦兄在我这里,弟弟仓皇慌乱,只能奔走于瑞五、元坦两处,大家一起皱眉抓头,咬牙跺脚,又忧愁又怨恨,却想不出办法。不得已占了一卦,得到《涣》卦九二爻辞:“涣奔其机,悔亡。”心里本来很高兴,认为兄长最终一定能消除悔恨、得到所愿;可是怎么能阻止您今天的奔逃呢?又怎样才能让兄长知道这件事,赶快带着自身逃走呢?还是说所谓“机”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我曾想和瑞五划船飞快进山,又想请元坦的使者带信报知,只因传闻还不确实,怕白白惊扰您,所以没有成行。不过这只是拖欠赋税一件事;其他种种怪异奇特的事情,元坦兄来时已经知道不少。到了八月初,秋孙兄来,又把这些事全都告诉了我。唉,老天把我昭法置于这种境地,不知究竟是什么心意?然而弟弟对此私下有一点奇怪兄长:交往自有常情,伦理品格也有一定的尺度;凡是超过常情地结交、超越尺度地相从的人,没有谁是可以信任的。以兄长的博学通达,难道偏偏在这里失察了吗?这并不是我存心刻薄,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又听秋孙兄说:“昭法躲在僧舍中,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这样看来,昭法本来就和卦辞不谋而合了。虽然如此,弟弟想追随您,却又没有途径,怎么办呢?弟弟杨梅之约没有实现,本来断定要在中秋去拜访;到了中秋又是这个样子,兄长想想我的心情该怎样安排呢?重阳时,尔音兄来了。我急忙询问兄长的行止和尊眷所在,却没有得到确定的答复。到了十月初,瑞五从山居回来,说昭法拖欠赋税的事情已经完全解决,但他的本人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后来有朋友从郡里来,有的说兄长在七十二峰之间隐现,有的说在尧峰,最后又听说在天池;又有人说在天池的是尊眷,却不知道兄长究竟在哪里。到了冬末,古如上人来了。瑞五和他见面,他才说昭法确定在天池。到了十二月四日,您的亲笔信寄到,却又没有说居住在什么地方。想来您在天池已经有一段日子,认为弟弟必定知道得清楚无疑了吗?这封信恰好在除夕送到,我还没有读完,便忍不住流泪呜咽。并不是因为久不通问忽然收到信而惊喜,而是回想风波激荡的时候,喜悦到了极点,接着便转为悲伤。因为信中说:“每天到了午时还仍然空着肚子。”唉,谁能忍心听到这些话?这一天弟弟虽然家中瓶罐空尽、灯火冷落,还能得到一杯浊酒、一顿粗米饭来侍奉老母。想到我的昭法在荒山峭壁之中,不知道怎样过年,真想把肠子一寸寸地痛断!令嗣的死亡,令良朋十分悲痛。听说郑三山先生已经去世,这对兄长又是一件极其难以承受的事,怎么办,怎么办呢?信中责怪我没有赴西来的约定,按道理确实应当责怪。然而正是不知道弟弟如果奋力赶去,兄长会在什么地方等我?弟弟又要到什么地方寻找兄长?这样白白奔走一番有什么益处?况且坐馆的人尤其不能不慎重爱惜自己的时间。今年弟弟任教的地方已经换了,到馆又特别晚。几次在灯下准备和瑞五一起划船出发,又被风雨阻拦;如今才刚坐定,也不便立即离开。弟弟现在也不敢再和兄长约定来访的日期,恐怕在进退之间反而增加兄长心中的萦绕不安。所以应当突然来到您面前,使兄长陡然获得一喜。匆忙写下心中所想,不知不觉写得很琐细。与徐俟斋书之二 许鲁斋说:“读书人以谋求生计为急务。”先儒认为这句话的问题在于“急”字。由此看来,便知道谋求生计也不一定有害于道,只是不应当把它放在心上罢了。画社推辞不受,足以看出兄长乐天知命、顺应时势的学问。然而依弟弟看,世路将来会更加艰难,年岁也一定会有奇特的凶险灾祸。人生本来有一定的命分,何况我们这些人,难道会去谋求分外之物吗?但凡在道义上没有伤害、在能力范围内应当尽力的事,也不必过分苛刻地约束自己。画社这件事,也是朋友们尽力尽交情的方式,原本不是兄长有意谋求。事情既然出自同道同心的朋友,便也是兄长按义理可以接受的。况且用画来相酬答,便不只是接受馈赠,也含有先儒所说谋求生计的意思。大致说来,存心谋求固然不是道,过分苛刻也不是道。养护身体,使它能够有所用,那么粥难道只是供养口腹吗?兄长一定自有处理这件事的办法。我匆忙回复,不能把曲折意思全部写尽。致顾省公

昨见足下与七襄对局围棋,胸次勃然,深以为非。所以不即讼言者,一则欲饰足下之体,一则恐损七襄之重。足下自揣时、位何如七襄,七襄年逾五十,学有所就,名有所立,即玩物适情,未足为过。足下学已博古淹今耶?名已荣身显亲耶?宣之于口,未必辨难风生;载之于文,未必吐纳英华;考之胸腹,未必如五都之市百物皆有。即疲精竭力、朝勤夕励,以从事于《诗》、《书》、六艺之中,尚忧不给,况乃从容闲旷、弹棋六博之为务耶?

读书不独可以益智,亦可以养望。足下曾见沉湎好学之为人所轻耶?曾见逸游败度之为人所重耶?今人购一金之货、百钱之物,必津津于铢两轻重之相较,重则欣然自以为得,轻则嗒焉若有所丧。何至立身修己之大,则宁舍其所重,而取其所轻?大愚者当不若是!

仆少时读书,寓目了然,至今犹记之。乃十馀年来,对卷辄如顿兵坚城,不能即下,及掩卷而便复茫然。何者?年益长而神智益短、物务益多,曾不若年少之神完而气清也。足下当此妙龄,资分甚敏,两尊人尚持家政,生产不撄其心,世故不淆其虑,不惟是沉潜笃学,求高翔于儒林圣域,令人痛惜。

仆见两尊人之爱恋足下过于两贤兄,此非两尊人钟情之偏,正以足下年当力强,孳孳学问,可以有所成就耳。两尊人之责望若此,而足下之职业若彼,曾是以为孝乎?

足下今年虽不坐吾函丈之前,居家固当有常课,可时来商榷。及昨见足下之举,然后知一年来绝不见来问字请业,固无足怪:盖足下之课在彼,而不在此也。既为象箸,必为玉杯。足下围棋之不已,又安知不簙流而忘反耶?甚为足下危之,勉思无忽!

与四弟

顷五弟来,知吾弟明日到馆之期已决。吾意中一则以喜,一则以戚。

所以喜者,今岁忧吾弟无所事事,乃有馆可坐,不惟拘束此身,又可得数挑馆谷,以为糊口助也。所以戚者,吾虽长于吾弟几二十年,然吾意中初不知年齿若是相悬,相怜相爱,但知古人所谓出则牵袂、入则联裾之乐,今赴乡馆,不免有分离之感。吾又病体,不能得吾弟时时来看,吾弟亦不能尝得吾消息。且吾弟此去,若能奋然振起,大改从前积习,则成家立业,亦由于此;若依旧两年光景,则将来败坏,不知所底,吾能恝然于此去乎?

今无他说,但愿吾弟体吾之意,自到馆后,尽心竭力教诸学生。第一要夜眠早起,第二要与酒无情,第三要功课及时。馆职既毕,然后以其馀功自作终身活计。或医或字,学习一业,务求其精,梦寐以之。一者有志者事竟成,二者皇天不负苦心人,将来决不但作村学究。即作村学究,家道决能稍裕。此则吾弟虽去,而吾之意可慰;不徒意慰,病亦霍然可去其半矣!

昨见吾弟计无所出,吾亦自愧恨贫乏,无以济吾弟之急。究竟弟兄虽好,能相资助,不过解一时之困苦。自去撑持,成得一业,此乃终身受用无尽者也。吾弟天性纯孝,不比他家不肖子弟,上无父母,下无兄长。只是因循废弛,以致如此受累,到今日吃苦已极,宜自猛悔。从此竖起脊梁,挣起精神,不惟家道有望,抑且人品益进。

言尽于此,一字一血!吾弟常常把此一看,便是常常对我。三月二日,用纯灯下书。

题胜公画马

先友二胜禅师,为诸生时尝画马;已而遭世故,游于空门,亦尝画;或进以昔人“眼光落地便入马胎”之说,师笑不答,益复画。我乃有以知其故矣!

马之良者,犹或感刍秣之饲、槽枥之安。当夫烟尘四起,奋不顾身,驰突险阻,以无负其主死生之托。而况有血气心知者,膺当世任,乃不能捐躯致命,以报效所尊;徒败乃事,而以窃豢养于畴昔。凡师一生所亲见,其为激怆何如也!此图不知作于何时,观其所向空阔,若可横行万里者,而垂首偃蹇,不敢向人长鸣,亦不受人羁绁,其所感抑又可知。大要师生平所画马,必非无所托而然也。

予尝谓支道林以方外士爱马,然不画马;赵孟善画马,而身为赵氏王孙受元室驱策,君子惜之。若师者,以林公之逃世,处孟所值之时,而又能游戏笔墨,且未知林公之爱亦有所寄托焉否也。

盛生玉臣得是图,甚爱重,盖欲知师之志者,来请题,为书以归之。

致叶廷玉

前者令叔垂顾,特以来岁吾弟师席相延,辞意恳恳勤勤,若必欲得仆承命而后愉快者;继以隆礼枉聘,使者又具道尊慈之意,一如令叔所语。仆闻命战越,罔知所出。窃念往岁忝据皋比于高斋者,已三年矣。碌碌素餐,丝毫莫效,至今尚有馀愧。此在尊慈、令叔即尤而憾之,宜未为过;而反追念畴昔,欲复相延。意者非以其功之足录,而谅其心之匪懈也。

译昨天看见您和七襄下围棋,胸中顿时愤懑激动,深深认为这是不对的。我之所以没有立即直言争辩,一是想维护您的体面,二是怕损害七襄的声望。您自己想想,您的年龄、地位和七襄相比怎么样?七襄年过五十,学业已经有所成就,名声也已经有所树立,即使以玩物来调适性情,也还不算过错。您的学问已经博通古今了吗?声名已经光耀自身、显扬双亲了吗?让您在口头上表达,未必能辩难纵横、应答如流;写在文章里,未必能吐纳精华;考察您胸中的学识,未必像五都的市场那样各种货物一应俱全。即使耗尽精力,早晨勤奋、晚上努力,专心从事《诗》《书》、六艺的学习,尚且担忧来不及,何况从容闲散,把弹棋、六博当作事情来做呢?读书不只是可以增长智慧,也可以培养声望。您可曾见过沉溺于学习的人被人轻视吗?可曾见过放纵游乐、败坏法度的人受到人们尊重吗?如今人们购买一件价值一金的货物、价值百钱的物品,也一定津津有味地计较铢两的轻重;东西贵了就欣然自以为得,便宜了就失意得好像有所丧失。为什么到了立身修己这样的大事上,反而宁愿舍弃所重视的东西,而取用所轻视的东西呢?最大的愚蠢也不应当这样!我年轻时读书,一经看过便能明白,到现在还记得。可是十多年来,面对书卷总像军队攻打坚城,不能立即攻下;等合上书,马上又茫然忘失。这是什么缘故呢?年岁越长,精神智慧越短,世务越多,竟然不如年轻时精神完整、气息清明。您正处在这样的美好年龄,天资非常敏锐,两位尊亲还主持家政,生计没有扰乱您的心,世故没有混淆您的思虑;如果还不能沉潜笃学,在儒林圣域中求得高飞,实在令人痛惜。我看见两位尊亲爱惜您,超过爱惜您的两位贤兄,这不是两位尊亲偏心溺爱,正是因为您年纪正当精力强盛,能够孜孜不倦地学习,可以有所成就。两位尊亲对您的责望如此,而您所从事的事情却是那样,难道这算孝吗?您今年虽然没有坐在我的讲席之前,但在家中本来也应当有固定的功课,可以时时来商量讨论。昨天看见您的举动,这才知道您一年来绝不来请教求学,本来毫不奇怪:因为您的功课在那边,而不在这里。既然已经使用象牙筷子,就必然会想要玉杯。您下围棋没完没了,又怎么知道不会逐渐沉溺于博戏而忘记回头呢?我实在替您担忧,请努力思考,不要忽视!致四弟 刚才五弟来了,得知弟弟明天到馆任教的日期已经确定。我心里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又忧伤。高兴的原因是,今年我正担心弟弟无所事事,如今终于有馆舍可以任教,不但能约束自身,还可以得到几斗馆谷,作为糊口的补助。忧伤的原因是,我虽然比弟弟年长将近二十岁,但心里起初并没有想到我们年龄相差如此之大,只知道古人所说出门便牵着衣袖、进门便联着衣襟的快乐;如今你要去乡馆任教,免不了有分离之感。我又身体有病,不能让弟弟时时来看我,弟弟也不能经常得到我的消息。况且弟弟这次去,如果能够奋发振作,大大改掉过去积累的习惯,那么成家立业也会由此开始;如果仍旧这样度过两年光阴,将来败坏下去,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步,我能对这次离去无动于衷吗?如今没有别的话,只希望弟弟体会我的心意,到了馆中以后,尽心竭力教导学生。第一要早睡早起,第二要和酒断绝关系,第三要按时完成功课。馆中的职事完成以后,再用余下的功夫为自己谋求终身的事业。或者学医,或者学书法,选择一门技艺来学习,务必要精通,连梦里都想着它。一来有志向的人最终一定能成事,二来老天不会辜负苦心人,将来决不只是做一个乡村塾师。即使只做乡村塾师,家道也一定能够稍稍宽裕。这便是弟弟虽然离开了,而我的心意可以得到安慰;不只是心里安慰,病也可以一下子减轻一半了!昨天看见弟弟一筹莫展,我也惭愧痛恨自己贫穷无能,无法帮助弟弟解决眼前的急难。说到底,兄弟关系虽好,彼此资助也不过能解除一时的困苦。还是要靠自己支撑起来,成就一门事业,这才是终身受用不尽的事情。弟弟天性纯孝,不像别人家的不肖子弟,上无父母,下无兄长;只是因为因循懒散、荒废松弛,才落到今天这样受累的地步。如今吃苦已经到了极点,应该痛下决心悔悟。从此挺起脊梁,振作精神,不但家道有希望,而且人品也会不断进步。要说的话全在这里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成的!弟弟要常常把这封信拿出来看,那就等于常常面对我。三月二日,用纯在灯下书写。题胜公所画的马 先友二胜禅师,在做生员时曾经画马;后来遭逢世变,遁入空门,也曾经画马。有人拿过去人所说“眼光落地便入马胎”的话来劝他,他笑而不答,反而更加画马。我这才明白其中的原因了!即使是良马,有时也会感念喂养它的草料和供它安居的马槽马厩。当烟尘四起时,它奋不顾身,奔驰冲闯险阻,以免辜负主人把生死托付给它的信任。何况有血气、有心智的人,承担当世的责任,却不能舍身赴死来报答自己所尊奉的人;只是败坏了事情,反而偷偷享受过去的豢养。凡是先生一生亲眼见到的这些事,心中的激愤悲痛该是怎样啊!这幅画不知道作于什么时候,看那匹马面向空旷之处,仿佛可以横行万里,却低着头、身子僵曲,不敢向人长鸣,也不肯受人牵绊,它受到的感触也就可以知道了。大概先生一生所画的马,一定不是没有寄托而画的。我曾说支道林作为方外之士喜爱马,却不画马;赵孟善于画马,但自身是赵氏王孙,却受元朝驱使,君子为此惋惜。像先生这样,处在赵孟所处的时代,却有支道林逃离尘世的心,又能以笔墨自娱;至于支道林的爱马是否也有所寄托,那就不得而知了。盛生玉臣得到这幅画,非常珍爱,大概是想知道先生的志向,便来请我题写,我写下这些话交还给他。致叶廷玉 前些时候您的叔父屈尊来访,特意邀请我明年担任弟弟的老师,言辞恳切殷勤,好像一定要等我接受他的请求才会高兴;后来又以隆重礼节屈尊聘请,使者还详细说明尊慈的意思,和您叔父所说完全一样。我听到这个命令,惶恐不安,不知如何应对。私下想,往年我在高斋坐馆任教,已经三年了。碌碌无为,白吃俸禄,丝毫没有成效,至今还留下惭愧。这在尊慈、您的叔父看来,尤其应当责怪和遗憾,本来并不过分;可是他们反而追念从前,想再次邀请我。想来并不是认为我的功劳值得记载,而是谅解我的心志并没有懈怠吧。

抑仆自谢职以来,吾弟文日丽、才日高,今日求可为吾弟师者,盖不乏文章淹雅、经术湛深之宗匠。是之不求,而顾谬取于荒灭蒙昧之仆,意者以当今宗匠固闻望岿然,犹或文掩其行,而仆则正以朴陋而见其植本之若有一得也。使尊慈、令叔非有取于此,则又何惟仆之择?诚取于此,则望之愈殷,责之愈重,而仆之报称愈难。此仆之所以闻命战越,且逡巡却避,而不敢承也。诚恐碌碌素餐,复蹈故辙,则仆罪滋多而愧滋甚也。

今持三者以与吾弟约,要不过日用间履业行学之粗节,而其大端犹未暇及。一者,不可多言妄动;二者,不可撄心烦琐及无益应酬;三者,期限日课务须及格。

往见吾弟侍于长者,四座静谧,独哗然惟闻吾弟语,又率意举止,往来无顾。是岂《礼》所谓“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者”?此多言妄动之不可也。

吾辈存心自有大者,何暇及于琐节?范文正公毁誉、欢戚、富贵、贫贱,尚不以动其心,他可知已。有益之应酬,应酬亦可为学;无益之应酬,遂不免“言不及义,好行小慧”,而废时失事又无论已。此撄心琐事及无益应酬之宜戒也。

古人昼夜朝夕,皆有所业;计功计过,必无憾而后即安。若一刻之课或愆,一日之功不毕,何以谓之无憾?在吾弟既虚度此一刻一日之光阴,在仆亦旷此一刻一日之职分。此课业不及格之不可也。

三者吾弟能一一如仆言确而行之,其于仆所指示,必身履而不徒口是,必心信而不徒貌从。如是,仆乃敢受任不辞。若吾弟于此自度力不能及,仆断不敢依违、苟徇,宁受今日违命之咎,不受将来负职之罪。何也?经师、人师,何患无人?仆即不从,必有克胜其任者,故其咎小。傥苟且奉命,将来欲尽职则有间关之患;不尽职则既负尊慈、令叔见托之重,又负不肖区区竭诚之念,并亦有负吾弟英年进德之资。

此时进退维谷,仆不知所以自处矣。是以披露腹心,惟待吾弟之裁示,而后敢从事焉。

赠张圣成序

张君永晖以写照擅绝吴中,与予交厚。其次子圣成尝过柏庐,而语余曰:

“今之画者多不传,何哉?不务循乎物理之当然也。写照之重乎其貌,如所谓传神阿堵、颊上添毫固矣。若夫容体之有动静、俯仰、向背、偏正,各殊其度;衣服之有表里、隐见、伸缩、疏密,各异其宜。即所服锦绮之花木鸟兽,是组织者,非真花木鸟兽。写真而不得其真,非肖物也;写非真而必似其真,亦非肖物也。乃至组织条缕、纵横一定,而四体之动则或纵者横而横者纵,此皆物有不齐而理有错见。惟务审乎其所当然,而见者同得其所欲然,则流之天下,垂诸来兹,无不欣喜赞叹,而其画传矣。”

予闻此语,深有感于学问之道。而圣成又曰:“要其所以不务循理者,衣食害之也。古人五日一水,十日一石,岂不受迫趣哉?乃无所撼于为,无所困于中,穷思夫水石之理,不真有得而不发之笔也。今人多为饥寒所逼,朝画一像而思以易粟,暮画一像而思以易衣。苟以涂不知者之耳目足矣,又安能疲精殚思于其中?故不胜循乎物理者,不尽其心之能事也;不尽其心之能事者,不胜其口体之累也。”

噫!圣成之言微矣。由前之言,可以悟圣人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惟尽乎理所当然,而为人伦之至也;由后之言,可以悟求尽乎物理者,亦第去其为心之害者而已。圣成之于画,虽本家法,而其天资敏颖有过人者。年甫弱冠,深造已如是。则由是而益精之,画之传也,不将与长康、道子并驱哉?

虽然,德上也,艺下也。即为长康、道子,亦艺焉耳。以圣成之敏颖,既知夫今之画者未尽夫画之道,则必知夫画未足尽其所得之道,而其所以传者将不独在画矣。

戴耘野先生六十寿序

士君子得遇其时,身登朝著,因以汲引贤豪,交赞休明,甚盛事也。即不幸而生不逢时,贤否易位,当日海内之士犹得往来于野,征于公府,游谈聚处于学校。虽激浊扬清,以言忤世,固其末流之弊;而一时相与之乐,无所回忌,奕祀而下,犹争羡之。若夫时移事变,士各有志,不能与物推迁,顾影自异,出门有碍,率皆名可得闻、身皆不可得见。生其际者,亦极悲矣!

今天下固非无得时居宠之士也,而若野若市,若耕若钓,若教授若屠酤、贩鬻,类多隐者。吴江戴耘野先生,其抗节尤高者也,三十年来不入州府,微独当世之人莫或窥其颜面,即我徒亦罕得见之。而壬子秋,扁舟载酒,过访于玉峰之阳、娄水之阴。杓石程子、重其袁子为之导,葵园呼子为之主。吾邑同志之士仰其风者,幸得亲见,相与赋诗投赠,以为胜事。

译或者是我辞去职务以后,弟弟的文章日益华美,才华日益提高;如今要为弟弟寻找老师,博雅深厚、精通经术的名师本来不缺。这样的人不去求取,反而错误地选中我这个荒废蒙昧的人,想来是因为当今名师本来就声望卓著,或许还会有文才掩盖品行的情况;而我正因为质朴浅陋,反倒能显出在培植根本方面似乎有所心得。假如尊慈、您的叔父不是看中了这一点,又为什么偏偏选择我呢?如果确实是看中了这一点,那么对我的期望就越殷切,责成也越重大,而我将越难以报答。这就是我听到命令后惶恐不安、迟疑退避而不敢接受的原因。实在担心自己再白吃俸禄、重蹈旧辙,那样我的罪过会更多,惭愧也会更深。现在我拿下面三件事同弟弟约定,说的不过是日常生活中履行职责、进行学习的粗略要求,至于大的原则还没有来得及说。第一,不可以多说妄动;第二,不可以让琐碎事情和无益的应酬扰乱心思;第三,规定的每日功课务必按期完成。过去看见弟弟陪侍长辈,四座寂静,唯独喧哗地听见弟弟说话,又任意举止,来来往往毫不顾忌。这难道是《礼》所说的“不说你前进就不敢前进,不说你退下就不敢退下,不询问就不敢回答”吗?这就是多言妄动的不可取。我们存心立志,自有大事,哪里有空顾及琐碎细节?范文正公面对毁誉、欢喜忧戚、富贵贫贱,尚且不因此动摇内心,其他事情也就可知了。有益的应酬,应酬本身也可以成为学习;无益的应酬,便免不了“说话不涉及义理,喜欢卖弄小聪明”,荒废时间、耽误事情更不用说了。这就是应当戒除使心烦扰的琐事和无益应酬。古人白天黑夜、早晚都有所从事;计算功劳、检点过失,一定做到没有遗憾之后才安心。假如一刻的功课有所欠缺,一天的功业没有完成,凭什么说没有遗憾呢?对弟弟来说,是白白耗费了这一刻、这一天的光阴;对我来说,也是荒废了这一刻、这一天的职责。这就是功课不能按期完成的不可取。弟弟如果能把这三件事一一按照我的话坚定实行,对于我所指示的,必定亲身实践而不只是口头答应,必定内心相信而不只是表面顺从。这样,我才敢接受这项任命而不推辞。如果弟弟自己估量,认为力量达不到,我决不敢含糊迁就、苟且顺从,宁可承受今天违背嘱托的过错,也不愿承受将来没有尽到职责的罪责。为什么呢?经师、人师,何愁没有别人?即使我不接受,也一定有人能够胜任,所以我的过错还小。假如苟且接受任命,将来想尽职便有种种艰难,不能尽职则既辜负尊慈、您的叔父所托付的重任,又辜负我这个不肖之人竭尽诚意的心愿,也辜负弟弟正值青春、可以进德修业的资质。现在我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样安置自己。因此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来,只等弟弟裁决答复,然后我才敢开始办理这件事。《赠张圣成序》张君永晖凭借肖像画在吴中享有绝技之名,和我交情深厚。他的次子圣成曾经拜访柏庐,对我说:“如今画画的人大多不能流传后世,为什么呢?是不致力于遵循事物本来规律的必然状态。肖像画最重要的是描绘容貌,像所谓在眼睛上表现神采、在脸颊上添一根毫毛,这些本来就如此。至于容貌形体有动有静、有俯有仰、有向有背、有偏有正,各自的尺度不同;衣服有表有里、有显有隐、有伸有缩、有疏有密,各自适宜的状态不同。即使所穿锦绮上有花木鸟兽,那也是织绣出来的花木鸟兽,并不是真正的花木鸟兽。描写真物却不能得到真物的神韵,不算肖物;描写并非真实的东西,却一定要使它像真实的东西,也不算肖物。甚至织物的纹理条缕纵横有固定的形态,而人的四肢动作却可能把纵的变成横的、横的变成纵的,这都是事物并不整齐,而规律又交错显现的缘故。只有努力审察事物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使观看的人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看到的效果,作品才会流传天下、留给后世,使人无不欣喜赞叹,这样画才能流传。” 我听到这番话,深深地对求学问道有了感触。圣成又说:“归根究底,那些不致力于遵循事物规律的人,是衣食问题害了他们。古人五天画一幅水,十天画一块石,难道没有受到生活的逼迫吗?但他们的创作没有受到动摇,内心也没有被困扰,尽心思考水石的规律,不真正有所领会,便不会下笔。如今的人大多被饥寒逼迫,早晨画一幅肖像,想着拿它换粮食;晚上画一幅肖像,想着拿它换衣服。只要足以涂饰那些不懂的人们的耳目,又怎么能够在其中耗尽精力、穷尽心思呢?所以不能充分遵循事物规律,是没有尽到心力所能做到的极致;不能尽到心力所能做到的极致,是不能胜过口腹生活的拖累。” 唉!圣成的话精微极了。从前一番话,可以悟出圣人之所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能够流传后世,只是因为穷尽了事物本来规律的必然状态,成为人伦的最高境界;从后一番话,可以悟出追求穷尽事物规律,也不过是去除那些妨害心志的因素罢了。圣成在绘画方面,虽然根本承继家法,但他的天资聪颖敏锐,超过常人。年纪刚满弱冠,造诣已经达到这种程度。这样继续精益求精,绘画的流传,难道不会和顾长康、吴道子并驾齐驱吗?虽然如此,德行在上,技艺在下。即使成为顾长康、吴道子,也不过是技艺罢了。凭圣成的聪颖,既然知道如今的画家还没有穷尽绘画的道理,就一定知道绘画不足以穷尽自己所得的道理,而他之所以能够流传后世,将不只是在绘画方面了。戴耘野先生六十寿序 士君子如果生逢其时,身居朝廷显位,因而能够提拔贤能豪杰,共同赞助政治清明,这是非常盛大的事情。即使不幸生不逢时,贤者和不肖者位置颠倒,当时海内的士人还能够往来于民间,到公府应召,在学校中游谈聚集。虽然激浊扬清、以言论触犯世俗,本来是这种风气末流的弊病;但一时彼此交往的快乐,无所回避顾忌,经过许多代以后,人们仍然争相羡慕。至于时势变迁、世事改变,士人各有志向,不能随外物推移,回头看自己也感到不同,出门便有阻碍,大都只能听到名声,却无法见到本人。生在这样的时代,也实在悲哀极了!如今天下当然并不是没有生逢时运、身居宠位的士人,只是像在乡野、像在市井,像耕作、像垂钓,像授徒、像屠宰酿酒、贩卖货物的,大多是隐士。吴江戴耘野先生,是其中操守最为高尚的人。三十年来他不进入州府,不仅当世的人很少有人能够看见他的面容,就是我们这些人也很少有机会见到他。然而壬子年秋天,他乘一叶小舟载着酒,来到玉峰南面、娄水北岸拜访。杓石程子、重其袁子为他引路,葵园呼子为主人。我们县仰慕他的风范、志趣相同的士人,有幸亲眼见到他,便互相作诗投赠,把这当作一件盛事。

明年癸丑,程子、袁子又以先生六十告予;予以告吾邑之得见先生者,皆欣然谋将寿之。或曰先生之德盛而能下;或曰先生著书扶植伦常,以垂后世。或又曰昔者蔡邕多识汉家故实,而志节阙如;陶潜不忘晋室,而不闻纪载当时遗事:先生兼之。是皆可述而为文以寿也。

予以为:吾党今日宁于天地间而不悔者,亦时使然耳。百世之后,论定者自有其人,何事交相标榜?且身既隐,焉用文之?亦惟回首平生,萧条寂寞,今也彼既耄耋,此复耆艾,良可感也。同志者正当携壶命棹,如先生之昨岁,访先生于水云灏之乡,歌诗饮酒。以见虽处灭影绝迹之中,犹不废往来游处之欢;且以见倘获逢时,志在天下,其我黻子佩以从事当途者,倘所谓拔茅连茹,梧桐凤鸣之盛,亦固有不诬者乎。用使后世之士,得以想见吾党其风流固如是也。

徐瞻明表兄寿序

瞻明与家七襄后一岁而生,去年七襄七十,瞻明既为文以寿之矣;今年瞻明七十,七襄欲予为侑觞之言,亦瞻明意雅有然也。

夫予少于瞻明十二岁,则十二年以前瞻明所为交于七襄者,予不见其何若,然大抵文艺角逐,争长坛坫。时皆年少气扬,视科名青紫,直叩囊底智可得,以是结契良深。何者?瞻明迄今犹尝道其曩时制义风发闪电,为从祖文靖公所称赏,辄喜见乎色,津津不置;七襄虽登贤书,意常若未足暴其所学,况以诖误被废,悒郁失志,往往酒酣耳热,论文纵横耸听。则当年瞻明与七襄之交,亦概可见矣。

及予交于瞻明,则已遭世故,并弃儒冠。虽尝侍先节孝,以与瞻明有中表戚故,相见于文靖公馆舍,然时尚童子,弗之省也。自后先节孝与文靖公同时殉国,君之从叔俟斋亦埋迹土室,君遂结庐于一云深处,或服黄冠,或效缁流,罕入城府。予每访俟斋,俟斋即折简邀之,浮白分题,交相倾倒,语必达旦,留必信宿。以故予过一云时少,而访俟斋时多。

瞻明既以幽人自命,而七襄方以其文受知当世,当世亦争得以为荣。然瞻明来访予,必访七襄。盖七襄性高岸,褐衣蔬食自安,非直以被废故也;傲睨轩冕,不事请谒,自为诸生已然。吾邑固游宦之国,甲第朱门,云屯栉比,七襄未尝一轻往托足。苟列广坐,即默不发语;一二知己相对,则扬眉昂首,无所回忌,视贵要不啻若土芥。瞻明谓七襄即掇高科,亦必不谐于世而废。此语良然!然则瞻明之于七襄,白首如新,抑更有以也。

惜今年皆老,两君之所为可寿者,皆其所为可慨者。然瞻明之寿七襄者曰:“物必饱霜雪而后不凋,人必稔摧困而后难老。”则两君之所为可慨者,又皆其所为可寿者。瞻明之寿七襄,即七襄之寿瞻明。予固欲寿瞻明以文,盖不因乎两君之意。然不觉因七襄言而既叙予与瞻明情好,复叙瞻明、七襄平生之欢,而亦遂以为七襄寿焉。

金孝章先生诗序

士生衰挽,遭天下多故,隐见去就,志节于是而见。然其间复有幸、不幸。千载之下,俯仰古今,履运各殊,良可感也。周衰,仪封人、荷、接舆之徒,仲尼谓其“隐者”。夫固有济世之具而不用之谓隐,非无所挟持、后世所谓“纯盗虚声”者比,故叹从政之危殆、慰群贤之患丧,皆卓乎有深识远虑。其自居避世,正其忧世之心所迫。然长为周室之人,无悼瞻乌之止,抑犹幸焉。若夫道既不用,莫适与谋,而坐见夫废兴存亡之故,于是身非凫而难泛,心非席而难卷。于是古之贞臣志士,或绝西向之坐,或为生挽之章,或恸哭于西台,或佣伍于卖菜。彼皆有所不容己焉者。而其悲愤无聊,或以言见,或不以言见,均之为士不遇,斯何更不幸欤?

吴邑金孝章先生,今之靖节、皋羽也。然予闻其少壮善骑射,饶经济。当崇祯时,英主向明,群才并进。先生应乡闱试,梦与卜协兆,几遇矣。有慨于中,辄自裂卷而出,遂挂儒冠。自罹世故,天下之弃儒冠者多矣,而不能不叹先生之勇为得。其时壮决若斯,不将轹司空图、申屠蟠而上之,几与仪封、荷埒欤?以昔日奋厉有为之气而抑郁俯首,志固伤已。乃其后感时恨别,益不自胜,又晚而多难,虽其强自摧挫,以予所见,盖已神襟冲漠,兴会萧闲,且多结契于黄冠禅侣,时写怀于诗古文辞及夫书画临摹。要其不言而伤者,盖亦深矣。

故予尝谓仪封、荷,使其生也而为靖节、皋羽之世,则必不以身在风尘之表,一无所激怆于其中;使靖节、皋羽而生于仪封、荷之时,则投足幽遐,犹得以山川风物逍遥自遣,不至履运危蹙。若先生之不幸,即欲为仪封、荷而不可得也。

译第二年癸丑,程子、袁子又把先生六十寿辰的事告诉我;我把这件事告诉本县曾见过先生的人,大家都欣然谋划为先生祝寿。有人说先生德行深厚而且能够屈尊下人;有人说先生著书扶植伦理纲常,以便流传后世。又有人说,从前蔡邕博识汉家的旧事,却缺少志节;陶潜不忘晋室,却没有听说他记载当时的遗事;先生兼有二者。这些都可以叙述成文章来为先生祝寿。我认为:我们这些人今天能够安处天地之间而不后悔,也是时势造成的罢了。百世之后,自然会有人评定是非,何必彼此互相标榜呢?况且既然已经隐居,又何必借文章来做什么?只是回首一生,彼此萧条寂寞,如今那个人已经老迈,这个人也已年高,实在令人感慨。志同道合的人正应当带着酒、命令船夫划船,像先生去年那样,到水云浩渺的地方拜访先生,唱诗饮酒。借此表明即使处在隐匿身影、断绝踪迹之中,仍然不废弃往来游处的欢乐;也借此表明假如有幸生逢时势,志向在于天下,那么我们这些身佩黻绶、冠缨而出仕于当权者的人,若能像“拔茅连茹”“梧桐凤鸣”所说的那样盛大兴盛,难道本来就没有可能吗?这样也使后世的士人能够想见,我们这一党人的风流气度本来就是如此。徐瞻明表兄寿序 瞻明比我家七襄晚一年出生。去年七襄七十岁,瞻明已经写文章为他祝寿;今年瞻明七十岁,七襄想让我写几句助酒祝寿的话,这本来也正是瞻明的意思。我比瞻明小十二岁,那么十二年以前瞻明和七襄交往的情形,我没有见过究竟怎样,但大概是以文章才艺互相竞争,在文坛上争长短。当时大家都年轻气盛,把科举功名、官服品级看得不过是叩击囊中便可得到的才智,因此结交得非常深厚。为什么这样说呢?瞻明直到现在还常常谈起当年写制义文章时文思奔放、快如闪电,受到从祖文靖公称赏,每每喜形于色,津津乐道,不能停止;七襄虽然考中贤书,却常常觉得还没有充分显露自己的学问,何况后来因为被牵连误事而罢废,心情郁闷、志气消沉,往往酒喝到兴浓耳热时,纵论文章,谈得纵横奔放,令人耸动听闻。由此,当年瞻明和七襄的交情,也大概可以看见了。等到我和瞻明交往时,他已经遭逢世变,也弃去了儒生的衣冠。虽然曾经陪侍先节孝,因为和瞻明有中表亲戚关系,曾在文靖公的馆舍中见过他,但那时我还是孩子,没有留下印象。后来先节孝和文靖公同时殉国,您的从叔俟斋也隐迹于土室之中,您于是到一云深处结庐居住,有时穿黄冠,有时效法僧人,很少进入城府。我每次去拜访俟斋,俟斋便写简帖邀请您来,大家饮酒分题,彼此倾吐心事,谈话一定到天亮,留宿一定住满两夜。因此我经过一云的时候少,拜访俟斋的时候多。瞻明既然以幽居之人自命,而七襄正凭文章受到当世知遇,当世人也争相以能够结交他为荣。然而瞻明来拜访我时,一定也去拜访七襄。大概七襄性情高傲峻拔,穿粗布衣、吃粗淡食物也能自得,并不只是因为被罢废的缘故;他轻视权贵,不事请托拜谒,从做生员时就已经如此。我们县本来就是官宦云集之地,高门大宅鳞次栉比,七襄却从未稍稍前往寄身其中。假如列坐在众人之中,他便沉默不发一言;只有和一两个知己相对时,才扬眉抬头,无所顾忌,把权贵显要看得如同泥土草芥。瞻明说,即使七襄考中高等科名,也一定不能和世俗相合,最终仍会被废弃。这话确实正确!既然如此,瞻明和七襄之间,真是白首相交仍如初识,或者其中还有更深的缘故。可惜今年两人都老了,两位先生那些值得祝寿的事情,也都是那些令人感慨的事情。然而瞻明为七襄祝寿时说:“万物一定经历饱受霜雪之后才不会凋零,人一定充分经历摧折困顿之后才不容易衰老。”这样说来,两位先生那些令人感慨的事情,又都是值得为他们祝寿的事情。瞻明为七襄祝寿,也就是七襄为瞻明祝寿。我本来想写文章为瞻明祝寿,并不是因为两位先生的意思;可是听了七襄的话,不觉先叙述我和瞻明的深厚情谊,又叙述瞻明、七襄一生的欢乐,于是也就把这篇文章当作给七襄祝寿了。金孝章先生诗序 士人生在衰败将亡的时代,遭逢天下多事,或隐或显、或去或就,志向操守也因此显现出来。然而其中又有幸运和不幸。千年之后俯仰古今,众人所处的时运各不相同,实在令人感慨。周朝衰落时,仪封人、荷、接舆这一类人,孔子称他们为“隐者”。所谓隐,是本来有救济世道的才能却不用它,并不是没有凭借、只是后世所说“纯粹盗取虚名”的人。因此他们感叹从政的危险,安慰群贤遭遇的祸患和丧亡,都有卓越的见识和深远的考虑。他们把自己置身世外、避开世事,正是被忧虑世道的心情所逼迫。然而始终做周室的臣民,没有像乌鸦停栖那样另寻去处,也还算是一种幸运。至于道理既然不被采用,又没有人可以共同谋划,眼看着兴衰存亡的变故,于是身体不是野鸭,却难以漂浮远去;内心不是席子,却难以卷起自藏。因此古代的忠贞之臣、志士,有的断绝面向西方的坐席,有的写下生前遗挽之章,有的在西台痛哭,有的混迹于卖菜之人中。他们都有无法自我抑制的原因。他们的悲愤无聊,有的通过言语表现出来,有的没有通过言语表现出来,但同样都是士人怀才不遇,这难道不是更加不幸吗?吴县的金孝章先生,是当今的陶靖节、谢皋羽。然而我听说他年轻时善于骑射,富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崇祯年间,英明的君主趋向光明,群才一同进用。先生参加乡试,梦中得到与占卜相合的征兆,几乎就要中试了。他内心有所感慨,便常常自己撕毁试卷出来,于是挂起儒生的衣冠。自从遭逢世变,天下弃去儒冠的人很多,但不能不赞叹先生勇于这样做。当时壮年决绝到这个程度,难道不会超过司空图、申屠蟠而在他们之上,几乎可以和仪封人、荷相提并论吗?把往日奋发有为的气概压抑下来、低头屈服,志向本来已经受到伤害了。后来又因感慨时局、怨恨离乱而更加不能自胜,晚年又多遭艰难;虽然他勉强自我摧折压抑,但依我所见,他的精神胸襟已经冲淡空寂,兴致情怀萧散闲适,并且常和戴黄冠的道士、禅门僧侣结交,时常在诗歌古文以及书法绘画临摹中抒发心怀。总之,他不说出来却暗自悲伤的地方,大概也很深了。所以我曾说,假使仪封人、荷生在陶靖节、谢皋羽的时代,他们一定不会因为身处尘世之外,内心却没有一点激愤悲伤;假使陶靖节、谢皋羽生在仪封人、荷的时代,他们投身幽远之地,还可以借山川风物来逍遥排遣,不至于遭逢时运艰危困顿。像先生这样的不幸,是想做仪封人、荷也无法做到。

予后先生之年,在初交时为倍长。先生不以其末行后进,而录为同志,书问往还,殆无虚月者垂三十年。今先生诗文集中,与予所酬倡寄答,间有存者。先生之子上震、侃,业授诗于剞劂,而委予为序。其诗具有承传,非漫作者。然诗以先生重,先生不必有藉于诗。故余不复论,特以幸不幸慨先生之遇,以见毕生所为心,抑不独为先生道也。呜呼,其亦可感也已。

答李映碧书之二

伏承手谕,及所开文目,又另示大文一册,具荷老先生深信至意,不以用纯为无似,而有纤介之嫌也。即当于文目中谨照所示,凡有触冒忌讳者别为一帙。独手教中有所谓“应删”者,不知老先生直欲去邪?抑仍欲别存之也?又不知以为无系于重轻而欲去之邪?抑更有他意也?据用纯鄙怀,谓目中所开诸文,或指示以垂教,或寄托以言情,或刺讥而不伤于薄,或讽劝而悉归于中,或旁搜广引而足益乎闻见。虽老先生之高文典册,固已炳乎日月,不必藉是为传,而文章要期有用,苟有裨焉,无庸耐矣。

间有如万春妃、客舍子妇等传,或稍涉于绮艳,则老先生仍分外传,而《韩柳文》亦有《外集》、《别集》之例。诸凡偶然笔墨,非意所属者,悉依是类区而置之,何如?庐陵之文,正大高明,至于诗馀,则皆绵婉温丽,或不必有恐妨盛德之嫌也。

抑有请者:用纯夙荷老先生契爱独深,得藏老先生著述亦幸良多。凡《三垣谏疏》、《折狱新语》、《女世说》、《史论》、《澹宁斋集》、尺牍共若干卷,此外已刻、未刻者正多。其已刻者,固悉仰冀惠教;即未刻者,不审得邀副本见示否?就今所有者,《史论》外又有《续史论》之惠,则续者当亦不止此也。

先高伯祖恭靖公著述甚少,亦不见裒集成帙,用纯窃有志,然今益散失矣,恐未逮也。恭靖公之先公侍御府君,有《臆见杂录》数卷,皆纪本朝故事,亦无刻本。近从友人家借录将毕,当俟后便呈览。

盛逸斋六十寿序

商山之有四皓也,或曰餐芝之故,而不知其所以寿者非芝也;南阳菊潭之人之多寿也,或曰餐菊使然,而不知其所以寿者非菊也。大约处于穷山邃谷,与世味绝,与物情疏,深渺以藏形,泰定以养性,其多寿也固宜,而特其地适有芝、菊耳。若夫纷华靡丽之场,未尝不身亲之而仍多寿焉者,其人必迹纷华而心淡漠者也;亦有栖乎宽闲,游乎寂寞,物情世味似乎邈不相接,而仍未必多寿者,其人或迹淡漠而心纷华者也。予于逸斋而叹心、迹之一,其庶几乎。

当少壮时,今中翰珍示先生,早以文章经济为己任。逸斋以难弟而所趋不同,息意科名,若然自废者。然敦笃行谊,枕籍书史,闲以挥洒渲染自娱,而书画遂臻绝诣。其于高车驷马之往来,不乐也;其于珍馐服、美色新声、重堂广厦之游闲,未尝近也;至于薄俗、侧媚、偃蹇之态,与夫闪倏、、倾轧之所为,则未之或知也。匡居一室,消摇物表,虽穷山邃谷,无以加诸,则其为寿又何疑焉。今年丁巳,甲子一周,知逸斋者皆致其诗文以寿。而令子玉臣又从予游,故道逸斋所以寿者,在迹而尤在心如此然。

逸斋善画山水。昔宗少文以名山不能遍及,惟当卧游,乃悉图于室。我知逸斋神恬趋适之候对风烟胜景,濡墨含毫,一点染蓬莱、方丈,而恍与真人者相遇于其间。盖不啻挹浮丘之袖而拍洪涯之肩,则又岂如商山、菊潭之是居而已。而逸斋又好佛氏,比年尤笃,日诵所谓《华严经》数卷。华严之言,益闳远而无极,渺万物,陵天地,超古今,逸斋其深有得于此。正恐倾学士之笔精,殚词人之墨妙,不足以道其寿也。

《吴中往哲图》序

戊申之秋,吴门张君永晖橐其所图吴中往哲,以来昆山。予拜而观之,盖二百有馀人,德业文章,搜罗殆备。予退而叹曰:“永晖之为此,其有功于世良不浅也。”盖图与史古人所并重,而为功亦无异。

作史者尚论古人于千百载之远,而其人之言语、事实、性情与夫不可名言之隐,一一辨之于心,著之于文。而记载之下,即如亲接其人焉。而又使天下后世之读之者,见其所记载,亦如亲接其人之言语、事实、性情与夫不可名言之隐。图画者追溯古人于千百载之远,而其人之言语、事实、性情与夫不可名言之隐,一一会之于心,形之于貌。而临摹之下,亦如亲接其人焉。而又使天下后世之观之者,见其所临摹,亦如亲接其人之言语、事实、性情与夫不可名言之隐。凡皆所以使天下后世有所感动兴起、鼓舞效法,而生于千百载以下一如千百载以上之人,无令论世者有古今不相及之叹也。

译我比先生年幼,刚开始交往时,先生的年龄是我的两倍。先生不因我是晚辈后进,便把我记录为志同道合的人;书信往来,几乎没有一个月间断,延续了将近三十年。如今先生的诗文集中,仍间或保存着我和先生唱和酬答、寄信回复的作品。先生的儿子上震、侃,已经把诗稿交付刊刻,并请我写序。先生的诗确实有承继传授的源流,并不是随意创作的。但诗因为先生而受到重视,先生却不一定需要借诗来增光。所以我不再评论诗,只以先生遭际的幸与不幸来感慨他的命运,以表明他一生所用心经营的事业,或许也不只是为先生自己说的。唉,这也足以令人感慨了。答李映碧书之二 敬承您的手谕,以及所列出的文章目录;又另行赐示大文一册,实在承蒙老先生深厚信任和诚挚心意,不因用纯无能,而稍有嫌弃。即当在目录所列各篇中谨遵您的指示,凡有触犯忌讳的,另编为一册。只是手教中有所谓“应删”的,不知老先生是直想删去呢,还是仍想另行保存?又不知是认为这些文章无关紧要而想删去,还是另有用意?据用纯浅陋的想法,目录中所列各文,有的是借以指示教诲,有的是寄托情感,有的是讥刺而不失之于刻薄,有的是讽劝而完全归于中正,有的是旁搜博引而足以增长见闻。老先生的高文典册,本来已经光照日月,不必借这些文章来流传;但文章总应期望有所用处,只要有一点补益,就不必忍心删去。其中有《万春妃传》《客舍子妇传》等篇,或许稍微涉及绮丽艳情,那么老先生仍可分列为外传;况且《韩柳文》中也有《外集》《别集》的例子。凡属偶然写作、并非本意所专注的文章,都依照这种类别分别编置,不知这样可以吗?庐陵的文章正大高明,至于诗余,则都绵密婉约、温润秀丽,或许不必担心会有妨害盛德的嫌疑。还有一事想请求:用纯一向蒙老先生特别深厚的契爱,能够收藏老先生著述,也实在幸运很多。现有《三垣谏疏》《折狱新语》《女世说》《史论》《澹宁斋集》以及尺牍,共有若干卷;此外已刻、未刻的著作还很多。已经刻印的,当然都仰望您赐教;即使尚未刻印的,不知能否有幸承赐副本让我看看?就目前所拥有的来说,除了《史论》,又蒙赐《续史论》;这样看来,《续史论》应当也不止这些。先高伯祖恭靖公的著述很少,也没有见到有人搜集编成书册。用纯私下里有此志愿,但如今越发散失,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恭靖公的父亲侍御府君,有《臆见杂录》数卷,都是记载本朝故事的,也没有刻本。近来从友人家借来抄录,快要完成了,等以后有机会再呈给您阅览。《盛逸斋六十寿序》商山有四位高士,有人说是因为吃灵芝的缘故,却不知道他们长寿的原因并不是灵芝;南阳菊潭一带的人多长寿,有人说是因为吃菊花使然,却不知道他们长寿的原因并不是菊花。大概是因为居住在偏僻深远的山谷中,与世俗滋味隔绝,与世道人情疏远,深藏不露以保全形体,心神安定以涵养性情,所以长寿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只是那里恰好有灵芝、菊花罢了。至于繁华奢靡的场所,没有不亲身经历却仍然长寿的人;这种人一定是外在行迹混迹于繁华,而内心淡泊冷静。也有人栖身于宽闲之地,游处于寂寞之境,似乎与世道人情遥远而不相接触,却未必长寿;这种人或许外表淡泊,而内心仍然追逐繁华。我面对逸斋而感叹,愿他的内心与外在行迹能够一致,他大概可以做到吧。在年轻壮盛的时候,如今的中翰珍示先生,早已把文章和经世济民当作自己的责任。逸斋因为是他的弟弟,志趣却不同,停止追求科举功名,仿佛是自暴自弃。然而他敦厚笃实,重视品行道义,以书史为枕席,闲暇时以挥毫泼墨、渲染丹青自娱,于是书法绘画都达到绝高境界。他对于高车驷马的往来并不感到快乐;对于珍馐美服、美色新声以及高堂广厦中的游乐闲适,也从未接近;至于鄙薄的风俗、谄媚的姿态、傲慢的神情,以及那些闪倏〔原文疑有缺字〕、倾轧的行为,更是一概不知道。他独居一室,逍遥于万物之外,即使是穷山深谷,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境界;那么说他长寿,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今年是丁巳年,正好满一甲子。了解逸斋的人都献上诗文为他祝寿。又因为他的儿子玉臣跟随我求学,所以我便这样说明逸斋长寿的原因:在于外在行迹,尤其在于内心。逸斋擅长画山水。从前宗少文因为名山不能一一游遍,便只能卧游,于是把它们全画在室内。我知道逸斋神情恬静、志趣适意时,面对风烟胜景,濡墨含毫,点染出蓬莱、方丈,恍惚间仿佛与仙人相遇其中。他岂只是像商山、菊潭那样居住在有益于长寿的地方而已;逸斋又喜好佛教,近年来尤其笃信,每天诵读所谓《华严经》数卷。《华严经》的言说更加宏阔深远而没有边际,视万物为渺小,凌驾于天地之上,超越古今;逸斋大概从中深有所得。正恐怕即使倾尽学士的笔力、耗尽词人的墨妙,也不足以说明他的长寿。《吴中往哲图》序 戊申年秋天,吴门张永晖先生带着他所绘的《吴中往哲图》来到昆山。我拜受而观看,图中有二百多人,德行、功业、文章几乎搜罗完备。我退下来叹息说:“永晖作这幅图,对世人的功劳实在不浅。”大概图画和史书都是古人同样看重的东西,而所起的功用也没有不同。作史的人追论千百年前的古人,对于那个人的言语、事迹、性情以及那些无法用语言说出的内心隐微,一一在心中辨析,再写入文章。这样记载下来,就仿佛亲自接触那个人;又使天下后世读史的人看到这些记载时,也仿佛亲自接触到那个人的言语、事迹、性情以及无法用语言说出的隐微。画画的人追溯千百年前的古人,对于那个人的言语、事迹、性情以及无法用语言说出的隐微,一一在心中领会,再表现到面貌上。这样临摹下来,也仿佛亲自接触那个人;又使天下后世观看图画的人看到这些临摹时,也仿佛亲自接触到那个人的言语、事迹、性情以及无法用语言说出的隐微。这一切都是为了使天下后世有所感动、有所奋发,受到鼓舞而效法,使生于千百年以后的人与生于千百年前的人一样,不让评论时代的人产生古今无法相及的叹息。

今永晖不能为史而为图,而图与史固无异,故曰永晖之有功于世不浅也。然史有褒贬予夺,善者载焉,不善者亦载焉;善者以劝,不善者以惩。图止录其善者,而不善不与焉;则有劝而无惩,夫亦善善长而恶恶短也。而善者在是,即不善者反是矣。抑史家于善、不善,当权衡其几微之际、疑似之间。自非作者至公无私,则或出于罔察,或由于有为,往往是非瞀乱,使前人抱恨抚惭于千古。永晖有劝无惩,其亦可无憾于此乎。而吾知永晖犹有慎焉者,则在乎可貌不必貌之间也。予既以是语告永晖,越十年永晖来请序,而复有感于斯焉。

窃谓古人诚有厚助于今人,今人正不必专藉乎古人。盖昔者禹、汤之为禹、汤,非尧、舜使之也;以禹、汤自为禹、汤,而得绍尧、舜之传。文、武、周、孔之为文、武、周、孔,又非禹、汤使之也;以文、武、周、孔自为文、武、周、孔,而得接尧、舜、禹、汤之统。然则斯图具在,观者诚不能无感发鼓舞。然人之生也,厥有恒性,夫固有今人之自为今人,而仍无愧于古人;抑亦有今人之自为古人,而足以兴起乎后人者。正不必谓吾之所以为吾,仅赖此焉而已,则又在乎观是图者自得之。而是图特吴中三百年之往哲也,永晖又绘历代帝王名臣,其用意益远。观其图者,亦当知吾自为吾,以与古人相颉颃也。而千古之读史者,又不当若是乎哉?

与陶康令

驾行后,深以道途跋涉为念。接四月二十日手札,不胜欣慰。伏暑署中,想极清适。孔林已得谒未?惟望召南旋,示我吟咏纪载,恍若其游耳。

两拜手书,知学亭先生过垂眷注,荐扬当道,已列名于启事,以应朝廷访求之令。斯言也,不敢信,又不敢疑。不审学亭先生之于弟,荣之邪,抑辱之邪?爱之邪,抑恶之邪?

如恶而辱之也,则弟以疏懒之性,安分之心,简略失礼于长者则有之;若狂妄获罪,生平所无,且盛典令名又岂所以辱人恶人者?则虽下愚极暗,亦万无谓此为辱恶之理。顾以为爱而荣之也,则如此晦盲否塞之人,以之应选,是“负且乘”也,是辱位而速谤也。宠之以非分,不可谓荣;强其所不堪,不可谓爱。

况学亭先生之所以爱我、荣我者,固有矣:教之以固守其穷,教之以仰承先志,教之以知其所不足而笃学好修,是诚爱之荣之耳。必是之为爱且荣,无论非长者所以相待用纯,亦失所以自处。

弟向患咯血,时时辄发。别后缘坟墓事,郁闷于中,复苦此证正未痊除。自闻信来,昼夜傍徨、坐卧俱废者累日,将来必益加剧。此生未保若何,又安能以残躯勉应大典?情知自后官长之迫促、胥吏之需索,是愈增之疾也,然亦已矣。夫声闻过情,君子所耻;人各有心,不容自违:终以是为无负学亭先生故人子弟之爱而已。

万望吾兄多为道谢,临启无任悚仄。

作札毕,意更有歉焉:学亭先生之荐,不知在吾兄到署之后,抑在到前?如在后,则鼎言何不一为相阻?是则不能无怅于心知也!

《养蒙要箴》跋

仕者但知有利禄,而天下无治功;教者但知有修脯,而天下无学术。无治功,则其所挟以受禄者,谄谀承迎于长上而已矣;无学术,则其所效以邀修脯者,依阿宽纵于主人学徒而已矣。而君之论功授禄者,亦但多悦其承迎,而忘禄之所以授,治功之若何不问也;主人之行束修以求诲者,亦多溺于依阿,而忘束修之所以馈,学业之若何并不较也。遂使主上意中以为彼特有求于吾也,而主益尊而臣益卑;主人意中以为非我子且失其所也,而主人益重而先生益轻。噫,彼为治功而仕者,其肯若是乎?君上苟或忽之,则挂冠而去耳;彼为学术而为师者,其肯若是乎?主人苟不以礼,则拂衣而行耳。“志士不忘在沟壑”,天下未必无其人也。

然仕者之无治功,由于教者之无学术。故为师者,尤不可不自重;而为主人者,尤不可不重先生。端本于此,将来子弟自孝弟于家,以至于为贤士、为名臣,皆主人敬先生而子弟益严先生之教;即家之内外上下,亦皆知敬先生。则先生之教且行于家之内外上下,又岂区区馆谷之所能为报也。邑翼张先生,辑《学仕要箴》,而特设《养蒙》一条,其亦有识也夫!

若夫主人不能厚礼先生,而又求多先生于馆课,乃至讥谇而之,此不敬之尤者!以至子弟年齿之大小而为先生之大小、谓句读之师不得与成文等,此又世俗之见,皆不复具论。

叶敷文《半樗草》序

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而以为易地皆然。由后世视之,非仅同道,而直同功,正不必易地以观也。

译如今永晖不能作史而作图,但图画和史书本来没有不同,所以说永晖对世人的功劳不浅。然而史书有褒贬、取舍,善人要记载,不善的人也要记载;记善是为了劝勉,记不善是为了惩戒。图画只记录善人,不把不善的人画进去;这样便只有劝勉而没有惩戒,也就是发扬善行而缩小恶行了。但善人在这里,不善的人便正好相反。再说史家面对善与不善,应当在细微之处、疑似之间权衡判断。若不是作者极其公正无私,就有时由于没有仔细考察,有时由于另有意图,往往使是非混乱,让前人千古之后仍含恨惭愧。永晖只有劝勉而没有惩戒,这一点他可以没有遗憾吗?不过我知道永晖还有谨慎之处,那就是在于有些人可以画、不一定非要画出来之间。我把这些话告诉永晖后,过了十年,永晖来请我作序,我又对此产生了感慨。我私下认为,古人确实给今人以深厚的帮助,但今人本来不必专门依赖古人。过去禹、汤之所以成为禹、汤,并不是尧、舜使他们成为那样;而是禹、汤自己成为禹、汤,于是能够承继尧、舜的传统。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所以成为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也不是禹、汤使他们成为那样;而是文王、武王、周公、孔子自己成为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于是能够接续尧、舜、禹、汤的统绪。既然如此,这幅图摆在这里,观看的人确实不能不受到感发和鼓舞。然而人的天性本来各有常性,本来就有今人自己成为今人,却仍然不愧于古人的;也有今人自己成为古人,而足以使后人奋发的。实在不必说我之所以成为我,只是依赖这幅图而已;这还在于观看此图的人自己有所领会。而这幅图只是吴中三百年来的前贤,永晖又绘制了历代帝王名臣,他的用意就更加深远。观看这些图画的人,也应当知道自己成为自己,足以与古人相抗衡。千古以来读史的人,不也应当如此吗?《与陶康令》您启程之后,我一直深深挂念道路跋涉的劳苦。接到四月二十日的手札,实在欣慰不已。暑热时节在署中,想来极为清静舒适。孔林已经拜谒过了吗?只盼召南回来,把您的吟咏和记载给我看看,让我仿佛也亲自游历了一番。两次拜读手书,知道学亭先生过分垂爱关注我,向当道推荐称扬我,已经把我的名字列入启事,以响应朝廷访求人才的命令。这番话,我不敢相信,也不敢怀疑。不知学亭先生对我,是要使我荣耀,还是要使我受辱?是爱护我,还是厌恶我?如果是因为厌恶我而使我受辱,那么弟以性情疏懒、内心安分,至多不过是简慢失礼于长者;若说我狂妄而获罪,则是平生从未有过的事,何况这样盛大的典礼和美好的声名,哪里是用来侮辱、厌恶人的呢?即使最愚昧的人,也绝没有把这看作侮辱和厌恶的道理。如果认为这是爱护我、使我荣耀,那么像我这样昏昧闭塞的人,把我拿去应选,就是《易经》所说的“负且乘”,是辱没职位而招来诽谤。以非分的宠爱加在我身上,不能叫作荣耀;强迫我去承担不能胜任的事,不能叫作爱护。何况学亭先生之所以爱护我、使我荣耀,本来是有道理的:教我安守贫困,教我仰承先人的志向,教我知道自己的不足而专心学习、努力修养,这才是真正爱护我、使我荣耀。一定要把这些当作爱护和荣耀,不必说这不是长者对待用纯的方式,也违背了我自己的处世之道。弟一向患咯血,时时发作。分别以后因为坟墓之事,心中郁闷,这病又苦于一直没有痊愈。自从听到消息以来,昼夜彷徨,坐卧不安,已经荒废了好几天;今后必定会更加严重。这一生将来能否保全尚且难说,又怎么能凭残破的身体勉强应对这场大典?我很清楚,今后官长的催逼、胥吏的索取,都会使病情更加严重,但事情也只能如此了。声名超过实际,是君子所感到可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心,不能容许自己违背它。我最终只求以此表明自己没有辜负学亭先生作为故交子弟对我的爱护罢了。万望吾兄多替我向先生解释道谢,临写此信时实在惶恐不安。写完这封信,心里又觉得有一件歉意:学亭先生的推荐,不知是在吾兄到官署以后,还是到官署以前?如果是在到任以后,那么鼎力的言辞为什么没有替我稍作阻止?想到这里,心中实在不能没有惆怅。《养蒙要箴》跋 做官的人只知道利禄,天下便没有治理的功绩;教书的人只知道束修,天下便没有学术。没有治功,那么他凭借来接受俸禄的,不过是向上级谄媚逢迎罢了;没有学术,那么他用来获得束修的,不过是依附应和、宽纵主人和学生罢了。而君主评定功绩、授予俸禄,也只是喜欢那些逢迎承顺的人,忘了俸禄为什么授予,也不问治理的功绩如何;主人拿出束修来求教,也往往沉溺于依附应和,忘了束修为什么馈赠,根本不考察学业如何。于是使君主心里以为那个人只是有求于自己,结果君主更加尊贵而臣下更加卑微;主人心里以为如果不是我的儿子,便会失去他的处所,结果主人更加受到重视,而先生更加被轻视。唉!那些为了治功而做官的人,难道肯这样吗?君主如果忽视他,他就会挂冠离去;那些为了学术而做老师的人,难道肯这样吗?主人如果不以礼相待,他就会拂袖而去。“志士不忘身死沟壑”,天下未必没有这样的人。然而做官的人没有治功,是由于教书的人没有学术。所以做老师的尤其不可不自重;做主人的尤其不可不尊重先生。从根本上做到这一点,将来子弟自然会在家中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进而成为贤士、名臣;这一切都来自主人敬重先生,子弟更加严肃地遵从先生的教诲。即使一家内外、上下,也都会知道敬重先生。这样,先生的教诲就会施行于一家内外、上下,又岂是区区馆谷所能报答的呢?邑中的翼张先生编纂《学仕要箴》,特意设置《养蒙》一条,他也是很有见识的啊!至于主人不能以厚礼对待先生,却又要求先生在馆中多讲课,甚至还讥笑辱骂他〔原文“而之”疑有脱误〕,这是不敬的极点!至于根据子弟年龄大小来决定先生的尊卑,认为教句读的老师不能和教授成篇文章的老师相提并论,这又是世俗的见解,都不再一一论述了。叶敷文《半樗草》序 孟子说:“禹、稷、颜回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并认为如果互换位置,他们都会这样做。从后世看来,他们不只是道路相同,功业也完全相同,实在不必通过互换位置来观察。

盖禹、稷之所以为功于天下者,救饥拯溺。后世士风之坏,不啻饥、溺矣。饕餮于富贵而不顾万一之礼义者,滔滔日下。由其无志节,因以无学问;由其无学问,因以无世道。后世之人,徒咨嗟叹悼于民生之饥、溺,而不知皆世道为之。然则有能明出处之节,砥不字之贞,以维挽乎颓风者,功岂在救饥拯溺下哉?

半樗先生笃于好义,泽被州里。或意其志在大用,行登要津,且以门地、才力,何求不济?顾乃退守诸生,不应省试;近者膺辟举之命,复引疾坚辞。适省兄在山左,坠驴伤臂,益以掉头而归。著为诗篇,皆其志操所托,若无意于斯世者。噫,此先生所以有意于斯世与?

古之人,有盲其目而自谓不盲于心,切切焉求附于贵人之门者,其恬、兢何如而要?所谓为功于世者,又安在也?读先生之诗,可以慨然兴矣。

《雍里世德录》序

尝窃怪今人于子孙则望其贤而求之也厚,于己身则初无责望其贤之意。而不思祖宗所以望我者,犹夫吾之所以望子孙也,奈何慢于祖宗而勤于子孙?夫苟祖宗望我之慢置,又安得子孙从我之望之恭谨?而况乎不从祖宗之望,则所望于子孙者必有不当其道、不由其诚者矣,此祖训之所以不可斯须忘也。

吾友伊仲顾先生,文康公六世孙也。公之先公曰桂轩公,厚德著闻。先生虑文康公之名位勋猷显于朝廷,而其所为教家者或隐,其本于先公之贻谋者尤弗彰。于是自桂轩公《永思录》,至文康公图画诗如干篇,汇为《雍里世德录》,又约举文康公遗训跋于后。凡所以惇孝友之义,扩仁爱之途,尽穷达之分,永福命之源者,靡弗该,而又附载南岩公《申明祖训》千馀条。南岩公者,以孝廉仕至南昌府通判,桂轩公之孙、文康公之犹子也。其谓“申明”祖训,则犹夫桂轩公谆恳告诫,而亦推广文康公遗意也。为南岩公子孙者,固当恪恭遵守;为桂轩公、文康公子孙者,又岂容有二视?诵古人之诗,读古人之书,尚且爱慕之、效法之,而况均为祖训哉?

先生之裒辑是录也,上则凛承先烈,下则垂裕后裔。生虽不遇于世,要其禔躬植德,大概可见。

人皆羡吾邑科第之盛、子姓之蕃,顾氏为最,抑知固有所由来?然是二者,犹有其时,又有其数。若夫世德相承,则非时、数之所能限。故余于顾氏,尤羡其忠贞义烈者之后先显融,几于史不胜书,非祖德滋培之厚而能然与?

是录之曰“雍里”者,先世所居之里名也;曰“世德”者,以见上不惟自桂轩、文康公始,下将以贻世世子孙而不竟厥止也。豫章罗氏有云:“祖宗成法不可废,德泽不可恃。废成法则变乱之事起,恃德泽则骄佚之心生。”顾氏后贤,其尚有感于斯言,斯无忘先生是录之意。

在昔吾邑,有斯文雅社,用纯六世祖曰南公,与桂轩公觞咏周旋;而桂轩公之孙桴斋侍御,又与先恭靖同举弘治丙辰进士。辱在奕世通好,故不觉其辞之僭云。

苍雨《和陶集陶诗》序

古人之诗,传于后世者不可胜数,然而和之者寡。惟陶靖节诗,后世往往和之。予以为陶诗之和,未易言也:非一切邪正、廉顽、污洁之辨,毫发无所淆于其心者,不能和;而亦非一切邪正、廉顽、污洁之辨,毫发无所胶于其心者,亦不能和也。盖必其心无所淆,故发于诗者足以鼓翼天下之志气,使颓敝者不容自已于矜奋;必其心无所胶,故发于诗者又足以和平天下之志气,使矜奋者初无荦确自喜之意,而与居者亦初不见其溪刻难近之概:是故未易言和也。

和之者固有其襟情,又有其境会。不自善用其才,而或文章刺讥,获戾当世,乃希踪古人冥冥遐举而陶诗之和,恐其襟情不符也;又或大义不审,身际白日之照临,心系长夜之冥茫,窃不胜其悲离念旧而托于陶诗之和,恐其境会不符也。是二者,古人皆有之,诗虽工,而岂得谓之和陶哉!

家苍雨少蒙多难,从其先公播荡于灾荒瘴海,踔于溪蛮峒獠,人世险患,靡所不履。此其得于千摧百折者,固已有莫之缁磷者矣,是故不推迁于世,亦不凝滞于物。既故里之返辙,复顺运于萍踪,非无所之而不可,盖亦择地而后蹈也。

近者客游州,鲜所托兴,于其暇时,得《和陶集陶诗》成帙。一一写其往昔之遇、今兹之感,远惠寄予请序。予读之,不逮终卷而叹曰:“是真能和陶者也!”苍雨即不和陶,而其境会、其襟情固无一而非陶也,况其风流文采又不让于陶乎?彼和陶者,皆以诗和陶,苍雨则以陶和陶。今而后有和陶之人也夫?今而后有和陶之诗也夫?

《金薤集》序

译禹、稷之所以对天下建立功绩,是因为救济饥饿、拯救溺水。后世士人的风气败坏,已经不只是饥饿、溺水那样严重了。那些贪恋富贵而完全不顾哪怕一丝礼义的人,日益泛滥而每况愈下。由于没有志向节操,便没有学问;由于没有学问,便没有关于天下世道的责任。后世的人只知道为百姓的饥饿、溺水而叹息哀伤,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世道造成的。既然如此,如果有人能够明白出处进退的节操,磨砺不肯屈从的贞操,以挽救衰败的风气,他的功劳难道会低于救济饥饿、拯救溺水吗?半樗先生笃实地喜好义理,恩泽遍及乡里。有人猜想他的志向在于得到重用、进入显要职位,而且凭他的门第和才力,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然而他却退守诸生,不参加省试;近来承受征召举荐的命令,又称病坚决辞谢。恰好他在山左省视兄长,跌下驴来摔伤手臂,于是更加掉头返回。他写成诗篇,都寄托着自己的志向操守,仿佛无意于这个世间。唉,这难道正是先生对这个世间有意吗?古代有人眼睛瞎了,却自称心并不瞎,急切地想求得依附于贵人门下;他们的安闲、戒惧究竟怎样,哪里值得追求?所谓为世间建立功业,又在哪里呢?读先生的诗,就可以慨然奋发起来了。《雍里世德录》序 我曾私下奇怪,今人对于子孙,总希望他们贤能,并且要求得很严;对于自身,却根本没有要求自己贤能的意思。却不想想祖宗希望我成为怎样的人,正如我希望子孙成为怎样的人一样,为什么对祖宗怠慢,却对子孙勤勉呢?如果轻慢地搁置祖宗对我的期望,又怎么能指望子孙恭敬谨慎地实现我的期望?何况不遵从祖宗的期望,那么对后代的期望也必然有不合乎正道、不出于真诚的地方;这就是祖训片刻也不能忘记的原因。我的朋友伊仲顾先生,是文康公的六世孙。文康公的先祖桂轩公,以厚德闻名。先生担心文康公的名位、功勋和事业在朝廷上显赫,而他教诫家人的内容却可能被隐没,尤其是其中承自先祖遗谋的部分更加不彰显。于是从桂轩公的《永思录》,直到文康公的图画、诗篇若干,汇编成《雍里世德录》,又约略列举文康公的遗训,附记在书后。凡是用来敦厚孝友之义、拓展仁爱之道、穷尽显达与困穷的分际、永远培植福命根源的内容,没有不包括的;又附载南岩公《申明祖训》一千多条。南岩公曾以孝廉身份做官,任至南昌府通判,是桂轩公的孙子、文康公的侄孙。他所谓“申明”祖训,就像桂轩公殷切恳切地告诫子孙,也是推广文康公遗意。作为南岩公的子孙,固然应当恭敬谨慎地遵守;作为桂轩公、文康公的子孙,难道能有两样看待吗?诵读古人的诗,阅读古人的书,尚且要爱慕并效法他们,何况这同样是祖训呢?先生搜集编纂这部书,上面是敬畏地承继先人的功业,下面是把福泽留给后代。即使一生没有在世间得到际遇,但看他端正自身、树立德行,大致也可以看出来。人人都羡慕我们县科举登第兴盛、子孙繁多,其中顾氏最为突出,但可曾知道这本来是有原因的吗?然而这两件事还有各自的时运,也有一定的数命;至于世代相承的德行,却不是时运和数命所能限制的。因此我对于顾氏,尤其羡慕那些忠贞、义烈之士前后显达,几乎史书都记载不完;如果不是祖先德行培植得深厚,能够这样吗?这部书名为“雍里”,是因为那是先世居住的里名;名为“世德”,是为了表明上不只是从桂轩公、文康公开始,下还将把它遗留给世世代代的子孙,永远不会终止。豫章罗氏有句话说:“祖宗形成的法度不可废弃,祖宗的德泽不可倚仗。废弃成法,变乱的事情就会发生;倚仗德泽,骄纵安逸的心就会产生。”顾氏后来的贤人,希望能对这句话有所感悟,这样才不会忘记先生编纂此书的用意。从前我们县有这样的文雅社集,用纯的六世祖南公,曾与桂轩公饮酒吟咏、交往酬酢;而桂轩公的孙子桴斋侍御,又与先恭靖公同榜中弘治丙辰进士。承蒙世代以来两家有交往之谊,所以不知不觉说了这些僭越的话。苍雨《和陶集陶诗》序 古人的诗流传到后世的数不胜数,然而能够和作的人却很少。只有陶靖节的诗,后世常常有人和作。我认为和陶诗并不容易说:如果不是对一切正邪、廉贪、污洁的分别都在心中辨析得毫厘不乱,就不能和作;但如果对一切正邪、廉贪、污洁的分别丝毫拘泥于心,也不能和作。因为心中毫不混淆,所以发之于诗,足以鼓舞天下人的志气,使衰颓困敝的人不由自主地振作奋发;又因为心中毫不拘执,所以发之于诗,又足以使天下人的志气和平宽厚,使奋发的人完全没有自矜自喜、棱角峻厉的意味,与他相处的人也完全看不出刻薄难以亲近的气概。因此,和陶诗实在不是容易说的。和陶的人固然要有自己的胸襟情怀,也要有相应的处境和际遇。有的人不能善于运用自己的才华,或因文章讥刺而得罪当世,于是仰慕古人而远远隐遁;这种人恐怕胸襟情怀与陶诗不相合。又有的人没有审明大义,身处白日照临之下,内心却系于长夜的昏暗,禁不住悲伤、离愁、怀旧,寄托于和陶诗;这种人恐怕处境和际遇与陶诗不相合。这两种情况,古人都有过;诗即使写得工巧,难道能说是和陶吗?苍雨从少年时就屡遭艰难,跟随他的父亲在灾荒瘴海之间辗转奔波,穿行于溪蛮、峒獠之地,人世间的艰险祸患,没有不经历过的。他从千挫百折中得到的磨炼,本来已经有了不可使之染污、改变的东西,所以不被世俗推移,也不为外物凝滞。既然返程回到故乡,又顺着命运像浮萍一样漂泊,并不是没有地方可去,而是总要选择地方之后才落脚。近来他客游州城,很少有可以寄托兴致的事情;在闲暇时得到《和陶集陶诗》一册。他把往昔的遭遇和今日的感受一一写出,远道寄给我,请我作序。我读它还没有读完一卷便叹息说:“这才是真正能够和陶的人啊!”苍雨即使不和陶,他的处境和胸襟本来没有一处不像陶渊明,何况他的风流文采又不逊于陶渊明呢?那些和陶的人,都是用诗来和陶;苍雨则是用陶渊明来和陶渊明。从今以后,才有真正和陶的人吧?从今以后,才有真正和陶的诗吧?《金薤集》序

士君子生同时而不同遇,则升沉荣落迥不相谋,虽穷愁发愤,而世终莫之知。若夫不同时而同遇,则即旷代绵邈,而诵诗读书之下,其忧谗惧祸、含讽托喻、不能自明之隐,恒如亲见而倾倒之。王、李诸公之不读大历以后诗也,不同时而不同遇也;今鲁一郑子于晚唐诸家,章品句第,参以笺解而有是选也,不同时而顾同其遇也。

盖唐自文宗甘露之变,日饮醇酒,至自谓受制家奴,不如赧献。朝纲之紊,国祚之衰,日以浸甚,而迄于亡。士不幸生于其间,类皆傺连蹇,且或托身失所。故其为诗和平之思寡,而多愁疾激楚之音。顾其人大约文章自喜,以才华声焰凌厉当世,不尽笃于志行。况夫郑子端真醇雅,不愧介庵先生家风,其至性独行有过人者。而生不逢辰,宜其与古者忧时悯乱之言,不必求志行之合而但惜其所遇,不觉相入以深也。

讷夫盛子、西池杨子,皆文章、行义甚高,不遇于时,而于是选并有笺疏序述之附。后之读是选者,岂惟惜昔人之遇,其于三子必自有致惜焉。而三子平生所论著尚多,藏于箧衍。发而读之者,因文章以想其行义,相与咨嗟太息,尤不啻如三子之于晚唐诸家也已。

祭丘近夫表兄文

庚申六月七日,予表兄近夫丘子自京师归,卒于河间府故城县。越四十日丧至,用纯凭哭而吊之。曰:

呜呼!予之于兄,非表兄弟也,而直兄弟也。予少兄六岁,当兄数岁时,先王母尚无恙,兄随吾姑归宁而来。两小儿依依先王母侧,推梨让枣,不知其为表兄弟也。兄幼即头角崭异,十四五岁已能诗文,有名家风。先君抚之,不啻若子。见予不自奋学,辄援兄以鞭励。予亦雅知慕效,情好益笃,弥不知为表兄弟也。

迄乙酉夏五,予与兄同侍先君。黄昏灯火,杯酒相衔。先君从容问志曰:“尔兄弟其将来仍为诸生乎?抑不复进取乎?”兄应曰:“愿进取!”先君笑谓:“何汲汲与?”自是一出一处,殊趋异轨。兄之彳亍风尘,数奇不遇,而老于考较之场者,予不得而同;予之潜踪息影,甘自废败,埒于枯木朽株者,兄亦不得而同。

然兄在当年虽仓卒应对,似非先君子之志,而尔时吾姑与开远先生俱未老,家又多难,冀得通显当世,藉禄秩以侍养持户,固子道之宜然。若予,则先君既捐躯于前,予即不能踵死于后,而顾隐忍就功名以辱先烈,天下其谁许者?以兄而为予则已固,以予而为兄则已乖,正不得胶于同揆。而先君之微哂而不以为怫者,或亦有见乎此。

然予与兄虽行止各有其故,而里居相迩、遭逢相似,岁时伏腊未尝不俱,往来庆吊未尝不共。诗文相与赏析,道义相与切,初未尝或匿情不告、惜己不顾,则仍不知其为表兄弟也。

洎兄于两大人之没,则决弃儒冠,无意荣名。《春秋》、《孝经》兄皆有所赞述,次第成书。予方意得与兄优游岁月、交相辅勉,探性命于深蕴,辨人鬼于几微,以老馀年,以终兄弟之乐。然兄自经两大人之丧,则已然病矣!戊午之秋,受故知之托其孤子,不忍惮劳,力疾上京师;又适膺巨公之荐、当宁之知,遂拜恩命授中翰,而兄之疾已益笃。决策而归,不克抵家而中道就瞑。呜呼!兄之所赋予于天者,仍有一官之宠,则何不于两亲未没,俾得以效捧檄之喜;即不克逮,荣仅其身,亦何不少假岁年,使或益伸所未伸者?

呜呼!前者送兄于河干,谓舍南方卑湿,就北地爽燥,未必不疗脾疾。孰意言之不验,转成永诀。共探性命、辨理道,既终吾之生不有其日;而回想岁时与偕,出入与并,平生历历如大梦,不可复续,不亦悲与?

兄之北游也,予以向自引分,不敢具书通京都贵显,亦片纸不问讯兄者几二载。兄不尤其废礼,而频贻手札,兼以诗章,有“已悟鸢鱼”之语;犹谆谆以书敕吾犹子屏浮华、崇实学,若以师承即在家庭者。

呜呼!兄之于我若是勤恳,而予于兄则已幽显路隔,伸款末由,即辱兄之过为褒许;以颓废之材,又安知能自镞砺虽老不衰,以无负兄与否?此予死生之义知之已明,而独于兄之死别,则不自禁其心之伤而哭之切也。呜呼哀哉!

与叶渊发孝廉

前在景初先生丧所,仓卒未及细谈。是午别后,偶出西关道,经族逆朱佳门首,见有官示高粘,即而读之,则“翰林院叶,照得家人朱佳”云云也。夫翰林院,则尊府之官衔;家人朱佳,则确有投身之契。

去年夏间,曾以此事托令叔奉闻,窃为此逆不肖甘为奴隶,尊府匆匆收纳,何暇详其家世?此固不敢相咎。但求检还身契,则一了百了。而手札复令叔云:“朱品佳投靠之说,实未曾有。侄从不妄收家人,况朱氏之族乎?”老兄肝胆意气,群伦宗仰,又尊公表叔公廉重望,庭训祗承,岂有如此名义所在而相欺者?煌煌明训,奉之若符契,尊之若圭瑞。

译士君子生在同一时代却没有相同的际遇,那么升沉荣辱彼此相隔,即使因穷困忧愁而发愤,世人最终也不知道他。若不是生在同一时代却有相同的际遇,那么即使相隔时代久远,诵诗读书之时,对于忧虑谗言、害怕祸患、含蓄讽刺寄托、不能自行表明的隐微,也总像亲眼见到一样而为之倾倒。王、李诸公不读大历以后的诗,是因为不同时代,也没有相同的际遇;如今鲁一郑子选取晚唐诸家诗作,品评篇章、次第句读,并参以笺注,正是生不同时代却有相同际遇。唐朝自文宗甘露之变以后,文宗日日饮醇酒,甚至自称受制于家奴,还说自己不如周赧王、汉献帝。朝纲混乱,国运衰败,一天天更加严重,直到灭亡。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代,大都困顿失意,且有的人寄身无所。因而他们写诗时和平的思想很少,多是忧愁、疾苦、激越悲楚的声音。不过这些人大致都以文章自我欣赏,凭才华和声势凌厉地压倒当世,并不全都笃守志向品行。何况郑子端正真醇、雅正高洁,不愧为介庵先生的家风;他的本性和独立操守又有过人之处。他生不逢时,所以与古人忧虑时局、怜悯乱世的言语相合,不必要求他们的志向品行完全相同,只需惋惜他们所遭遇的时代,便不觉彼此深深相通了。讷夫盛子、西池杨子,文章和品行道义都很高,却不被时代所遇;这部选集还附有为他们作的笺疏、序文和述文。后世读这部选集的人,难道只会惋惜古人的遭遇吗?对于这三位,也一定会自然产生惋惜。三位一生所写的论著还很多,都收藏在箱箧中。打开来阅读的人,会因他们的文章而想见他们的品行道义,彼此叹息不已,尤其不只是像三位面对晚唐诸家那样罢了。《祭丘近夫表兄文》庚申年六月七日,我的表兄近夫丘先生从京师回来,在河间府故城县去世。过了四十天,灵柩送到,用纯凭吊哭祭他,说:呜呼!我和兄长并不只是表兄弟,简直就是亲兄弟。我比兄长小六岁。当兄长几岁时,先王母还健在,兄长跟随我的姑母回娘家省亲来到我家。两个小孩子依依偎在先王母身边,互相推让梨子、枣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表兄弟。兄长小时候就才气出众,十四五岁已经会写诗文,有名家子弟的风范。我的父亲抚养他,不只是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看见我不奋发学习,便常常拿兄长来鞭策激励我。我也一向知道敬慕仿效他,感情更加深厚,就更不知道自己只是表兄弟了。到乙酉年夏五月,我和兄长一同侍奉父亲。黄昏灯火之下,我们交杯饮酒。父亲从容地问我们的志向:“你们兄弟将来仍然做诸生吗?还是不再求取功名了?”兄长回答说:“愿意进取!”父亲笑着说:“为什么这样急切呢?”从此以后,一个出仕一个退处,志趣不同、道路各异。兄长奔走于尘世之间,命运多舛而不得志,老在考试场中,这些我无法与他相同;我隐藏踪迹、停止求进,甘愿自我废弃,等同于枯木朽株,这些兄长也无法与我相同。然而兄长当年虽然仓促回答,似乎不合先父的志向,但当时我们的姑母和开远先生都还没有老,家中又多灾难,希望能够通达显贵于当世,借助俸禄来侍奉双亲、支撑门户,本来就是为人子应当如此。如果是我,先父已经在前面舍身而死,我便不能在后面跟随他死去,却反而忍辱追求功名来辱没先人的烈节,天下有谁会认可呢?以兄长的处境来做我,已经是坚定的;以我的处境来做兄长,已经是乖违的,所以正不能拘泥于同一尺度。先父当时微微一笑,并不以此为忤,或许也看到了这一点。然而我和兄长虽然行止各有自己的缘故,但居住的乡里相近,遭遇又相似,岁时伏腊从没有不一起度过的,往来庆贺吊唁也从没有不共同参与的。诗文彼此欣赏评析,道义彼此切磋,一向没有隐瞒实情不相告知、吝惜自己的见解而不顾对方的情况;因此仍然不知道自己只是表兄弟。等到兄长在两位父母去世以后,便决意抛弃儒生衣冠,不再有意追求荣耀名声。他对《春秋》《孝经》都有著述,依次编成书。我当时正希望能和兄长悠游度日,彼此辅助勉励,探究性命之学的深奥,辨析人与鬼在细微处的分别,以此度过余年,享尽兄弟之乐。可是兄长自从经历两位父母的丧事以后,已经染病了!戊午年秋天,他接受故交托付,照料故交的孤儿,不忍怕劳累,抱病前往京师;又恰好受到大官的推荐和皇上的知遇,于是接受恩命,授为中翰,但兄长的病已经更加严重。他决定回乡,却没能到家,半途便闭目长逝。呜呼!上天赋予兄长的福分,既然还有做官的荣耀,为什么不在两位亲人尚未去世时让他得到,以便享受手持檄书报喜的快乐?即使不能等到那时,荣耀只及自身,为什么也不多给他一些岁月,使他多少能够进一步施展尚未施展的抱负呢?呜呼!此前在河边送兄长时,我还说离开南方低湿之地,前往北方爽燥之地,未必不能治好脾病。哪里料到这话没有应验,反而成了永诀。共同探究性命、辨明义理,直到我此生终了也没有这样的日子;回想过去岁时相伴、出入同行,平生往事历历在目却如一场大梦,再也不能继续,不也悲痛吗?兄长北游时,我因为先前自我约束,不敢写信给京城的权贵显要,也将近两年没有用片纸问候兄长。兄长并不责怪我废弃礼数,反而多次寄来手札,还附有诗篇,其中有“已悟鸢鱼”的话;又在信中谆谆告诫我的侄子屏弃浮华、崇尚实学,仿佛师承就在家庭之中。呜呼!兄长对我如此勤恳,而我与兄长已经隔绝于幽明两界,再也没有机会伸展诚意,即使受辱,也只会让兄长过分褒奖我;凭我这样颓废的资质,又怎么知道自己能否自我砥砺,即使老了也不衰退,从而不辜负兄长呢?我对于生死之间的道义已经明白,只是面对兄长的死别,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哭得格外恳切。呜呼,悲哉!《与叶渊发孝廉》前些天在景初先生的丧所,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详细交谈。那天午后分别以后,我偶然从西关道出来,经过族逆朱佳的门前,看见有一张官府告示高高张贴,走近一看,原来写着:“翰林院叶,查得家人朱佳……”之类的话。所谓翰林院,是尊府的官衔;所谓家人朱佳,确实有投身为奴的契约。去年夏天,曾经把这件事托令叔转告您,我私下认为,这个叛逆不肖之徒甘愿做奴隶,尊府仓促收纳他,哪里有时间详细查问他的家世?这本来不敢责怪您。只求您查找并退还身契,这样就一了百了。然而您写给令叔的信又说:“朱品佳投靠的说法,实在从未有过。侄子我从不随意收用家人,何况是朱氏族人呢?”老兄的肝胆意气,众人都尊奉仰慕;而且尊公、表叔公都是清廉厚重、声望卓著的人,您恭敬承受庭训,难道会在这样明确的名义上欺骗别人吗?这些光明正大的教训,我把它看得如同符契一般,尊重它如同圭璧祥瑞。

尔时随有见语者云:“实有身契,止缘投身礼物尚亏,若还契则无凭取索,故不还耳。”而此逆亦云某月某日迫写身契是确,转以寒宗不能索出,大肆揶揄。然弟辈总不为其所动,则以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决无面是背非之理,岂有舍吾辈九鼎之言不重,而重无稽之口?今其“翰林叶衙家人朱佳”,笔大示,胡为乎来哉?不可解也。欲疑不出自尊府,则谁敢溷冒?欲疑果出自尊府,则欺负已甚!

此逆蒙面丧心,得为宦家之奴,彰明较著粘示通衢,或者以是为荣,亦未可知。顾此逆毕竟朱氏之族,其高祖则刑部公也;推而上之,则即邑志所载泽民先生、季宁先生之裔孙也。尊府然以为家人,是辱衰宗也,是辱先灵也!孰无祖宗?孰无子孙?亦孰无废兴?转眼一观,可以胆悸!

且寒家痛心疾首于此逆,匪朝伊夕,彼亦相视如仇雠。乃尊府卵而翼之,彼得摇唇鼓舌,益无忌惮。是助凶逆之焰,而与弟辈为敌也。即以他姓不顾礼义为之,谅以公正如吾兄,辱在亲戚交游如吾兄,必为之义愤发指,鸣鼓以攻,而敢谓即出自老兄为之乎?所以反复思之,不可解也。

自有此示,而向之来相告语者及此逆所以揶揄者,俱有征矣,令弟辈又何以为解?然而终有疑焉,窃意老兄必无是事,其间自有影射而旁出,诚如令叔前所云者;而投身之契则其必有也,断断无疑。

伏望曲加体访,大震霆威,追出身契而掷还之,真所谓一了百了也,更何他说?衰族不胜大幸,先灵不胜大幸,亦彼此子孙世世无穷之幸!临启无任激切,恳祷之至!

徐季重先生七十寿序

心安可无也?不先立其大者,则小者皆可得而夺也;心又安可有也?有所喜怒、好恶,斯不得其正矣!是故圣人之言“心”也,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又曰:“天下何思何虑,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盖心之为物,廓然在中,涵天下之至有,居天下之至无,其体则“圆而神”,其用则“方以智”,极事物之可喜、可怒、可爱、可恶,莫非心之所应。要一因乎其理之自然,而心初无与焉。

故圣人之心,无意、无必、无固、无我,而其作《春秋》也,曰:“谁毁谁誉”,“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毁、誉斯有心,而非直道矣;直道之在天下,无古今,无圣愚。人徒见隆古之民,比户可封,以为人心远胜于今,而不知所以比户可封者,“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也;徒见后世之民智故多端,伪乱滋起,以为人心远不古若,而不知智巧伪乱之中,其所为“不识不知”者固在也。不识不知以顺帝之则,是所谓“直道而行”也。葵丘、首止之善,夫人而见其为善,未尝以圣人所予而故夺之;赵盾、许止之恶,夫人而见其为恶,未尝以圣人所诛而故赏之。然则圣人与斯民,亦同归无心而已矣。

是说也,予以之寿愚谷先生。先生自壮岁罹世故,绝意荣名,穷年著书,举有明一代名臣,纲纪其言行而编录之,虽不以作史自任,实为作史者草创。一人进退,一事取舍,皆由朝搜夕讨,以成此书。然而先生却寿之诗曰:“高谈性命犹多事,矢志编摩亦近名。最是无心堪入道,何妨倚杖独闲行?”斯可以知先生之人矣!斯可以读先生之书矣!

无心者,无偏无党之谓也;有心者,作好作恶之谓也。千古作史者,类皆任好恶之私,无所权衡,不以己之褒贬从天下之人物,而以天下之人物供己之褒贬。故《春秋》为传心要典,而自是以下无信史。若夫有明之史之难作,尤在门户之偏党。非君子、小人各从其类之为门户也。附善类者,虽其人倾危邪佞,而皆然以君子自许;不附善类者,虽其人孤耿恬慎,而辄嚣然绝之为小人:此所以淄渑混淆、黑白舛互。而门户之弊,至于人心、学术、吏道、治功一切不问,而三百年之神器亦随以丧!

先生闲尝与友朋慷慨论说,推几,盖不胜其叹恨。故著之于书,尽去由来之成见故说,而得《春秋》微旨,一裁以义理之公,是者是之,非者非之,而初无心于其际。先生之书,于是乎寿诸百世;先生之人,亦于是乎寿诸百世矣。

庚申三月某日,为先生七十诞辰,虽辞觞祝,而与先生为金石之交者不可无文以寿,因道先生之自寿者若此。若夫由无心之说而谓先生能逍遥旷达、颐其养性,则近于漆园《御寇》之学,非所以道先生也。

广信郡丞胡公传

范晔之传《后汉·儒林》曰:光武中年以后,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耆名高义开门授徒者,递相传祖,莫肯讹杂。其迂滞若是,然所谈者仁义,所传者圣法,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是言也,岂不以东汉蹈道守死不屈之士多,皆由崇尚典文经学之训明欤?晔乌知节义,顾其言亦良有足信者。

译当时随即有人来说:“确实有身契,只是因为投身时的礼物还没有交足,如果归还身契,就没有凭据可以索取,所以才不归还。”这个叛逆之徒也说某月某日被逼着写下身契是确有其事,反过来以寒族不能拿出身契为由,大肆讥笑嘲弄。但我们兄弟始终不受他动摇,因为君子做事光明磊落,绝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道理;难道会舍弃我们九鼎般重要的言语而不看重,反而看重没有根据的传言吗?如今那张写着“翰林叶衙家人朱佳”的大字告示,究竟是怎么回事?实在无法解释。若怀疑它不是出自尊府,那么谁敢冒充混入?若怀疑它果真出自尊府,那么欺负人也太过分了!这个叛逆之徒蒙住脸面、丧失良心,能够成为官宦人家的奴仆,并把这件事明明白白地张贴在大路上,也许他还把这当成荣耀,这也未可知。然而这个人毕竟是朱氏族人,他的高祖就是刑部公;再往上追溯,便是邑志所载泽民先生、季宁先生的后代。尊府竟然把他当作家人,这是侮辱衰败的宗族,也是侮辱祖先的神灵!谁没有祖宗?谁没有子孙?谁又没有兴衰?转眼看看这种情形,真叫人胆战心惊!况且寒家对这个叛逆之徒痛心疾首,并非一天两天;他也把我们视同仇敌。如今尊府却像护卵护雏一样庇护他,使他能够摇唇鼓舌,更加肆无忌惮。这就是助长凶逆的气焰,和我们兄弟作对。即使是别姓的人不顾礼义而这样做,料想以吾兄的公正,关系又像吾兄这样亲近,也一定会义愤填膺、鸣鼓攻斥;怎么敢说这事竟然出自老兄之手呢?所以我反复思考,实在无法解释。自从有了这张告示,先前来告诉我们的人以及这个叛逆之徒用来嘲弄我们的那些话,都有了证据;那么令弟们又拿什么来解释呢?然而我终究还有疑问,私下料想老兄一定没有做过这种事,其中或许另有影射、旁出的缘故,确实如令叔先前所说;但投身的身契一定是有的,这一点绝无疑问。敬望您委曲详加查访,大震雷霆之威,追查出身契,把它追回并掷还给我们,这真是一了百了,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衰败的宗族将无比幸运,祖先的神灵将无比幸运,也将是彼此子孙世世代代无穷的幸运!临写此信时情绪激切难以自持,恳切祈求至极!《徐季重先生七十寿序》内心怎么可以没有呢?如果不先树立最重要的根本,次要的东西便都会被夺走;内心又怎么可以有所偏执呢?一旦有所喜怒、好恶,内心就不能保持正正。所以圣人谈到“心”,说:“不要思虑,不要作为,寂静而不动,一旦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理。”又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虽然归宿相同而道路不同,目标一致而思虑各异,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心这种东西,空廓地居于内,包容天下最实有的东西,又处在天下最虚无之处;它的本体是“圆而神”,它的作用是“方以智”。事物中极其可喜、可怒、可爱、可恶的,没有不是心所感应的;关键只在于顺应事理的自然,而心本身并不参与其中。所以圣人的心没有私意、没有必然的成见、没有固执、没有自我中心;他作《春秋》时说:“毁谤谁,赞誉谁?”又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遵循正道行事的原因。”一有毁谤、赞誉,便是心存私意,不是正道了。正道存在于天下,不分古今,也不分圣贤愚昧。人们只看见上古百姓家家都可以封爵,便以为古人的人心远胜今人,却不知道家家可封的原因,正是“不认识、不知道,顺从上帝的法则”;人们只看见后世民众多用机巧智谋,虚伪混乱日益滋长,便以为后世人心远不如古代,却不知道在机巧虚伪混乱之中,那种“不认识、不知道”的本性仍然存在。不认识、不知道而顺从上帝的法则,就是所谓“遵循正道而行”。葵丘、首止之会的善行,人人都看得出是善,未曾因为圣人赞许它,便故意把它夺去;赵盾、许止的恶行,人人都看得出是恶,也未曾因为圣人谴责它,便故意把它说成善。那么,圣人与百姓也不过是同归于没有私心罢了。我用这个道理为愚谷先生祝寿。先生从壮年起遭遇世间变故,断绝了追求荣名的念头,终年著书,把有明一代的名臣按照纲目整理他们的言行并编录下来。虽然没有把作史自任,实际上却是在为作史的人草创基础。一个人的进退,一件事的取舍,都是从早到晚搜求考察,才完成这部书。然而先生在为自己祝寿的诗中说:“高谈性命学说还嫌多事,立志编纂著述也近于求名。最是无心才能进入大道,何妨拄着手杖独自悠闲行走?”由此可以了解先生这个人了!由此也可以读懂先生的书了!所谓无心,就是没有偏私、没有党派;所谓有心,就是凭个人好恶行事。千百年来作史的人,大多任凭个人好恶,没有权衡,不是按照天下人物本身来作自己的褒贬,而是把天下人物拿来供自己褒贬。因此《春秋》成为传达圣人之心的要典,而从此以后便没有可信的史书了。至于有明一代的史书难作,尤其难在门户之见和党派偏向。这里并不是说君子、小人各自依附同类就叫门户;而是依附所谓善类的人,即使本人险恶邪佞,也都自以为君子;不依附所谓善类的人,即使本人孤高耿介、安静谨慎,也常常被喧然斥为小人。这就是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的原因。门户之争的弊害,发展到对人心、学术、吏治、治功一概不问,三百年的国家基业也随之丧失!先生闲暇时曾与朋友慷慨议论,推究其中的关键,大概不胜叹息遗憾。因此他把这些写入书中,完全去除由来已久的成见旧说,获得《春秋》的微妙旨意,以公正的义理作出统一裁判,是的就说是,非的就说非,在判断之间完全没有私心。先生的书由此可以流传百世而长存;先生本人也由此可以流芳百世而长存。庚申年三月某日,是先生七十岁诞辰。虽然先生推辞饮酒祝寿,但与先生结为金石之交的人不能没有文章为他祝寿,于是说明先生为自己祝寿的道理就是这样。至于根据无心之说,便说先生能够逍遥旷达、颐养性情,那就近于漆园《御寇》一类的学说,并不是用来说明先生的道理。《广信郡丞胡公传》范晔在《后汉书·儒林传》中说:光武帝中年以后,专心研究经学,从此这种风气在世间深厚流传。那些以年高著名、以高尚道义闻名、开门授徒的人,彼此传承师法,没有谁肯掺杂讹误。虽然迂曲拘泥到了这种程度,但他们所谈的是仁义,所传的是圣人的法则,所以人人懂得君臣父子的纲常,各家知道违背邪道、归向正道的道路。这番话,难道不是因为东汉蹈守正道、至死不屈的士人很多,都是由于崇尚典籍经学的教化明确吗?范晔哪里懂得节操义气,但他说的话也确实有值得相信的地方。

用纯甫龆龀,早知吾邑秋卿胡先生,其学纲纪古训,其文发明理趣;其教授弟子,必先行义而后辞章:故驰骋于当时艺林文社。所与同研席者,后来皆科名焯烁,蔚为巨公;而如尚书顾公锡畴、中丞忠襄蔡公、钱塘令顾公咸建,非独文章,尤以忠烈著闻。所尝侍函丈、奉提诲者,率能文,为时佳士。

先生每论说书义,诸弟子圜坐前后。先生条理精熟,音声朗彻。苟遇忠孝大节、奸谀害正,则更掀髯抵掌、瞋目切齿,甚且笑涕交发,若将一则愿从其后、一则誓不同生者。以故诸弟子耸神倾听,洞贯心腑,虽久而无倦色。一时皋比之席,罕与比肩。

先生所得于学如是,而惜乎同游、后进相继掇高第,独先生垂老仅博一明经。此他人所咨嗟以为数奇者,先生顾自喜;旋谒选为府,朱袍皂帽,益自喜,谓:“士之显生平、树伟节者,不在势之崇卑、任之大小,亦顾所挟持如何耳。使以高卑、大小为念,非学也!”而值世难填委,运会穷尽,卒死于官,讵非沉潜圣训、笃信不渝者有素哉!

先生姓胡氏,讳甲桂,字秋卿,别号石远,昆山人。父讳某,博雅有声,赠如子官。先生坦易,不龊龊小节,而尚大义,其天性也。又好学善文,少受知于邑令樊公玉衡,为诸生,名益起,同学皆推领袖,试辄居首。而尤受知于直指祁公彪佳,有“吴中第一流”之目。顾独不利闱试,年五十馀始以《易》副己卯乡榜,贡入太学。同考武进令马公嘉植,以既得先生而复失,深叹惋。

时太安人春秋七十有九,先生志在禄养,亦自以年已老,无复俯首踏棘围意,遂入都,馆阁名卿交重之。朝廷方破格用人,超受江西南昌府通判。南昌事繁赋重,先生力持大体,洁己爱民。时民力困于悍弁,势若水火。先生职在督漕,一以威信开谕,军民帖然。每课士,与论文,兼策勉道义,人皆悦服。又摄军、刑二务,摄南昌守,摄瑞州守,摄新建、丰城县令,并有惠政。

其摄南昌守,方闯、献二贼攻陷汉南诸郡,浮尸蔽江,袁、吉又接踵破没,人情震恐。先生调兵措食,捍御有方,南昌获全。其摄丰城令,修治堤,以御章、贡诸水。向为官吏侵耗,金钱所费无算,工卒不成。先生不私一钱,费省堤固,民以宁居。官兵过县,索犒势汹涌。士民呼声动地,曰:“胡公廉吏,安所得犒资?”兵乃戢。在江西不二载而治行为最,宪台交章奏荐。漕抚史公可法谓公“以陆水断之才而诚心任事”,可谓知先生者矣。所至谢绝苞苴,或劝为后计,笑谢曰:“吾以清白贻子孙,顾不多邪?”同官见其葵藿自给,分俸遗之。蹙额而却曰:“此正臣子食不下咽时也!”

甲申三月,闯陷北都,烈皇崩,先生号恸几绝。留都新主立,升湖广永州府同知;寇阻,改广信,乙酉冬十月受任。有告以钱塘令顾公之死,叹曰:“汉石先吾授命,我若怕死,复何面目见地下?”甫三月,即闻清兵将至。时所在陷败,拥重兵者又望风奔溃。先生见势无可为,乃遣妻子入山,而死守危城。及事益急,又闻昆山兵祸甚。因出乞饷,一视其家。指四岁孤溶时,以告徐翁寅曰:“我死分也,顾故乡被难,子在故乡者必不保。先人其可乏祀?止此遗种,敢以累翁。”翁,溶时外王父也。因口占绝命词八章授翁,有云:“国恩谁不戴,亲发岂堪亏?”意气慷慨,遂回广信。丙戌四月二十四日,康游击兵至城陷,先生死之。

国家设乡、会两榜,以收天下之才。其在祖宗朝无论已,自四方多垒以来,捐躯报国者,固已炳麟当世;而其稽颡求生、抱头远窜者,亦未尝无也。先生以老儒绩学,曾不得与于两榜之末,而功著乡国。为士则裁成后学,居官则尽瘁匪躬,临难则视死如归,其可谓不负所学也矣!

生平孝友备至。在南昌,太安人婴废疾,不克迎养,候起居者不绝于道。方倥偬时,恒以本求禄养,岂料永远为憾。季弟至,倾俸以赠,曰:“吾止一弟,奈何不厚之!”所著甚多,大都忧国思亲,以抒所学。今存者《远斋诗》数卷,杂著、谳词数册而已。

子泓时,与用纯同为博士弟子,死难昆山,果如先生所料;溶时为用纯族婿,与子钦并补诸生,擅文誉。溶时行谊不让古人,请传于用纯者已二十年。今诗文固多作者,然不敢负夙诺,因率所闻见以为传。

《外史摘奇》序

事非其常则奇。奇也者,君子之所弗取也。天地以常而定位,四时以常而代序,山川品物以常而顺成达化。一用奇焉,而虑夫斯世斯人将不得立乎其间。故奇也者,君子之所弗取也。

译用纯还年幼时,就早已知道我们县的秋卿胡先生。胡先生的学问以古代训典为纲纪,文章阐发义理的旨趣;他教授弟子,一定先教品行道义,后教辞章,所以在当时的文坛和文社中纵横驰骋。与他同席研习的人,后来都科名显赫,成为杰出人物;例如尚书顾公锡畴、中丞忠襄蔡公、钱塘令顾公咸建,不只是文章出众,更以忠贞刚烈著名。曾经侍奉于先生几案之前、接受先生启发教诲的人,大都能写文章,是当时的优秀士人。先生每次讲论书义,弟子们便环坐在他前后。先生条理精熟,声音响亮清晰。如果遇到忠孝的大节、奸佞谄媚而残害正道的事情,便更加捋须击掌、瞪眼咬牙,甚至笑声和泪水一起流出,仿佛一方面愿意跟随忠孝者而死,另一方面发誓不与奸邪者同生。因此弟子们全神贯注地倾听,深深贯通心腑,即使时间很久也没有疲倦的神色。当时坐于虎皮讲席的先生,很少有人能够与他相比。先生从学问上所得就是如此,可惜同游者和后进之士相继考中高第,唯独先生到了老年才仅仅考取一个明经。这在别人看来,是命运乖舛、值得叹息的事,先生却反而自得其乐。不久,他参加选官,被选为府官,穿朱袍、戴黑帽,更加自得,说:“士人一生显达、树立伟大节操,并不在于地位高低、任职大小,关键只在于自己所持守的是什么。假如把官位高低、职务大小放在心上,就不算做学问了!”当时又正逢世道艰难,时运走到尽头,最终死在任上,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平素沉潜于圣人教诲、坚定不移地信奉它吗!先生姓胡,名甲桂,字秋卿,别号石远,是昆山人。父亲名某,博学高雅而有声望,死后获赠与儿子相同的官职。先生为人坦率平易,不拘泥于琐碎小节,却崇尚大义,这是他的天性。他又好学善文,年轻时得到县令樊玉衡公的赏识,成为诸生,声名日益显著,同学都推举他为领袖,每次考试总是名列第一。他尤其受到巡按祁彪佳公的赏识,被称为“吴中第一流”。只是他独独不利于科举考试,五十多岁时才凭《易经》考取己卯乡试副榜,贡入太学。同考官武进县令马嘉植公,因为已经得到先生这样的贤才却又失去,深深叹息惋惜。当时太安人年满七十九岁,先生志在取得俸禄奉养老母,也自认为年事已高,不再有低头钻过荆棘考场的想法,于是进京。馆阁中的名公卿大臣交相敬重他。朝廷正破格任用人才,越级授予他江西南昌府通判。南昌事务繁多、赋税沉重,先生努力把持大局,洁身自守,爱护百姓。当时百姓被强悍的军官困扰,情势如同水火。先生主管督运漕粮,只用威望和信用开导晓谕,军民便安定服从。每次考核士人、与他们谈论文章,同时还策励他们讲求道义,人人都心悦诚服。他又代理军务、刑务,代理南昌知府,代理瑞州知府,代理新建县、丰城县县令,到任之处都有惠民政绩。他代理南昌知府时,正逢闯贼、献贼攻陷汉南各郡,浮尸遮蔽江面,袁州、吉安又接连失陷,人心震动恐惧。先生调集兵力、筹措粮食,防守抵御很有方法,南昌得以保全。他代理丰城县令时,修筑治理堤坝,以抵御章江、贡江诸水。从前官吏侵吞损耗,耗费的钱财无法计算,工程却始终没有完成。先生不私拿一文钱,费用减少而堤坝坚固,百姓因此安居。官兵经过县城,索要犒劳,气势汹汹。士民呼声震天,说:“胡公是清廉官吏,哪里有钱供给犒劳?”士兵于是收敛。在江西任职不到两年,政绩就列为第一,巡按台接连上章奏荐。漕运巡抚史可法公称先生“有陆逊、水镜那样的才干,并且诚心任事”,真可说是了解先生的人了。他所到之处都谢绝馈赠,有人劝他为将来打算,他笑着谢绝说:“我把清白留给子孙,难道还不够多吗?”同僚见他仅靠葵菜豆叶自给,便分出俸禄送给他。他皱眉推却说:“这正是臣子忧愤得吃不下饭的时候啊!” 甲申年三月,闯贼攻陷北都,烈皇去世,先生号哭悲痛,几乎气绝。留都拥立了新君,升任他为湖广永州府同知;因盗寇阻隔,改任广信府,乙酉年冬十月接受任命。有人告诉他钱塘县令顾公殉难的消息,他叹息说:“汉石先于我献身,我如果怕死,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先人?”刚过三个月,就听说清兵将要到来。当时各地相继陷落,拥有重兵的人又望风溃逃。先生见局势已经无可挽回,便送妻子儿女进山,自己死守危城。事情更加危急时,又听说昆山遭受兵祸很严重。于是他出城求取军饷,顺便看望自己的家人。他指着四岁的孤儿溶时,对徐寅翁说:“我死是命中注定的,只是故乡遭难,留在故乡的孩子一定不能保全。先人的祭祀难道可以断绝吗?如今只剩下这一支遗脉,怎敢不托累老先生。”徐寅翁是溶时的外祖父。先生于是口头作绝命词八章交给徐翁,其中有:“国家的恩德谁不感戴,亲人的头发怎能忍心使它受损?”意气慷慨,于是返回广信。丙戌年四月二十四日,康游击的军队到来,城池陷落,先生因此殉难。国家设立乡试、会试两榜,用来选取天下人才。祖宗朝的情况姑且不论,自从四方战事纷乱以来,捐躯报国的人,固然已经光耀当世;但叩头求生、抱头逃窜的人,也并不是没有。先生作为一位年老的儒者、学业有成的人,竟然未能跻身乡试、会试榜末,却在乡土和国家建立了功业。他做士人时成就后学,做官时竭尽心力、不顾自身,面临危难时视死如归,这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所学了!他一生极其孝顺友爱。在南昌任职时,太安人患病长期不起,不能把母亲接来奉养,他不断派人往来问候起居。当时正值仓促危急之际,他常常想到本来是为了取得俸禄奉养老母,哪里料到最终竟成为永远的遗憾。弟弟来到时,他拿出全部俸禄赠给弟弟,说:“我只有一个弟弟,怎么能不优厚地对待他!”他著述很多,大多是忧虑国事、思念亲人,用来抒发自己的学问。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远斋诗》数卷、杂著和判词数册而已。儿子泓时和用纯同为博士弟子,在昆山死于战乱,果然如先生所料;溶时是用纯的族婿,与子钦一起补为诸生,享有文名。溶时的品行义举不逊于古人,请用纯为他作传已经二十年了。如今他的诗文确实有不少作者,但我不敢辜负早年的承诺,于是根据自己所听闻和见到的事情写成这篇传记。《外史摘奇》序 事情不合乎常态,就称为奇异。所谓奇异,是君子所不取的。天地凭借常道确定位置,四时凭借常道依次运行,山川万物凭借常道顺利生成、通达变化。一旦采用奇异之道,就担心这个世界和世上的人将无法在其中立足。所以说,所谓奇异,是君子所不取的。

然君子能不以其身树奇于俗,而不能不与当世纷纭之奇故相遭而相处,则以气会之推迁,人心物状之流易,有时变常越故,而出于耳所不闻、目所不睹、理所不有、意所不及之奇也夫。是所谓奇者,天为之与?抑非天为之与?使天为之,则无乃“扰天纪”者,即自天启其端;非天为之,则夫履道不回,以匡率流俗者,孰逾君子。何以势当波荡,虽君子枝拄,而卒莫如何。

古之人有处之者,屈原是已。原,古之守常者也,失志无聊,尝作《天问》,所举则皆神灵鬼物、琦玮、悸心耳之事。岂非其所遇者无复世道之常,人则蝇营狗苟,物则山奔水立,有所不信于天,叩而问之,若冀天之慰答我者,而又一一托诸古昔,以庶几言者之无罪欤?呜呼!千古之遇,不必不奇;千古之天,卒不可问!君子不幸生于其时,良足悲耳!

昭阳李先生,侨居吾里,用纯得常侍。先生披奇书,溯奇人,论奇事,写奇怀,未尝不咨嗟感怆。已而又以所著曰《外史摘奇》者,授用纯为序,盖奇之薮也。夫先生岂嗜奇者流哉?当先生补衮掖垣,平刑廷尉,所建皆朝廷之伟议,所施皆当世之鸿业,勋名烂然,光耀曩昔。即退而论列史传,表章徽懿,亦何者非扶名教、正物则,以千古之常经,励世而摩钝。而故为是襞积捃拾之学,似与世之贪多务得者竞尺寸之长,何欤?

盖悲夫事故何常,天道甚远,屈子之俳侧愤懑、悲歌慷慨,亦徒为尔尔。以是罗故闻,不得举而问之于天,特以见夫事之变者何所不有,外史如此,载于史者又何限。其尽天下之奇,而总为君子见闻之所常,庶得以广其志、齐其遇焉。呜呼,益用可感也已。

试后示诸生

诸生近者往就科试,孰不怀一优等之念?只为有了此念,便不免为得失所累,得者未必扬扬自喜,失者不无怏怏觖望。孰知乖合亨屯,总无关系。无论此区区名第,总到鼎甲台司,是自己安身立命处否?若论考试,他何可恃?所恃者文艺。然文艺与时数参半,则文艺并不足恃。若讲到安身立命,则又文艺、时数总无可恃,所恃者植品制行而已。

诚能植品制行,便到处有事业成就,鼎甲台司不足为我重,而我为鼎甲台司重;布衣韦带不足为我轻,而我转为布衣韦带重。苟不能植品制行,便到处无一可观,鼎甲台司不足为我累,而我为鼎甲台司累;布衣韦带不足为我辱,而我乃为布衣韦带辱。

所以,做了秀才便不得不与考试;既与考试,便不得不工文艺。但工文艺,吾事已毕,其他悉听之天。中举人、进士也得,不中举人、进士也得。能中之才,不可不办;要中之想,不可或存。只为所以取重于乡党朝廷者,亦不在举人、进士,只如做秀才。科、岁考试,也有镇常得遇的,也有文虽工而镇常不遇的:此处正须看破。

有了贵,便有贱,有了穷,便有达。彼适当其贵者、达者,此适当其穷者、贱者,总属本分。失学行而得科名,犹无所以自处;失科名而并失学行,更将何以自立?故愚紧切为诸生告曰:中的本领要做,不中的本领更要做;做得不中的本领,才做得中的事业!

与吕德焕

尚未三伏,而炎热过于伏暑,计文候与贤郎辈俱清安到山。即闻今秋雍中下闱稍费委曲,未审何日起程,念念。

做学问者,未有不于言动性情上加功;而验人学问得力与否者,亦未有不于言动性情上著眼。仆以是观诸同学,殊不满意,盖当以学问见己之过,不当以学问见人之过。即见人之过而贵乎隐藏之,化导之;不当见人之过而惟有介于中怀,非诸口语也。不但见人之过即不见己之过,亦且因人之过而更成己之过,此绝非学问人事。

吾弟暗然克治,沈毅足多,特不能无勉强之意。然学问未有不自勉强为之者,但须硬著筋骨,如撑上水船,不容退步耳。不然,便恐于勉强中渗漏处多而切实处少也。同学间犯前病者有之。

计同学不过五六人,不能同心一德,打并精神做向上工夫,乃物我见重若此,何异六七岁小儿,才到书馆,便与同学生交诃共谇,仆所为不宁于寤寐也。望吾弟以为鉴,而并相与有成。因便勒寄。

与唐履吉

昨吾弟持诗见过,喜极!正欲一倾胸臆,而值催科之事,意绪不能不为之扰。有怀莫吐,殊怅。昨所见吴兄诗固佳,他作皆妙,不独此也。此兄全学李太白。太白本不易学,然以其才高,往往有神似者。即如昨诗“恍若辞春风,坐我以寒冰”之句,绝俊妙,确是从李诗中得来。

不肖之意,亦欲吾弟从此入门。何者?天才焕发,莫若太白。不肖观吾弟才甚优裕,特未有以达之耳。昨细叩吾弟所观何家之诗,逡巡不应者再。谦耶?抑实未有所专学耶?然昨见吾弟诸什,不肖亦微疑吾弟有未规摹于古人者。顾独信吾弟之才,以为必有风发泉涌、日华云烂莫可掩过者在,故宜以太白诗导而达之也。

译然而君子能够不以自身在世俗中树立奇异之行,却不能不与当世纷乱复杂的奇异事变相遇并共同处置;这是由于气运的会合和推移、人心与事物形态的流动变化,有时会改变常态、超越旧例,出现耳朵从未听过、眼睛从未见过、道理中从未有过、意念也未曾想到的奇事。这样所谓的奇异,究竟是上天造成的,还是不是上天造成的呢?如果是上天造成的,那么岂不是扰乱天道纲纪,而只是上天自己开启了这个端绪吗?如果不是上天造成的,那么践履正道而不回头、匡正并率领流俗的人,谁能超过君子?为什么形势一旦遭逢动荡,即使君子支撑抵挡,最终也没有办法呢?古代有人能够处置这种情况,屈原就是这样。屈原本来是古代恪守常道的人,失意而无所排遣,曾经写下《天问》,所列举的却全是神灵鬼怪、奇异瑰丽、令人惊心动魄的事情。难道不是因为他所遭遇的世道已经不再有正常秩序:人们像苍蝇一样营营苟且,万物则山岳奔走、水势直立;他对上天有所不信,便叩问上天,仿佛希望上天能够安慰并回答自己,同时又把问题一一托付给古代的事迹,以求发问者不获罪吗?唉!千古以来的遭遇,未必没有奇异之处;千古以来的上天,最终却不可问!君子不幸生在那样的时代,实在值得悲伤!昭阳李先生侨居在我的乡里,用纯有幸常常侍奉他。先生披阅奇书,追溯奇人,评论奇事,抒写奇异的情怀,没有一次不叹息感伤。不久,他又把所著《外史摘奇》交给用纯,请用纯作序,这大概是一座汇聚奇事的渊薮吧。先生难道是嗜好奇异的那类人吗?当先生在中书省辅佐皇帝、在廷尉主持刑狱时,所提出的都是朝廷的重大议论,所施行的都是当世的宏伟功业,功勋声名灿然,光耀前代。即使退下来评论编次史传,表彰美德,也没有哪一件不是扶助名教、匡正事物法则,以千古常道激励世人、磨砺愚钝。可是他偏偏从事这种搜集罗列、琐碎摘取的学问,似乎要同世上贪多务得的人争较微小长处,这又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悲叹世事哪里有常道,天道又太过遥远,屈原那种辗转不安、愤懑悲歌、慷慨激昂的做法,也只是徒然如此罢了。因此搜罗旧日见闻,却不能把它们拿去向上天发问,只是为了说明世事的变幻无常,没有什么不会发生;像《外史摘奇》所记的这样,史书所记载的又有多少呢?如果能够穷尽天下奇事,并把它们总括起来,成为君子见闻中的常识,也许可以借此拓展心志、平等看待自己的遭际。唉,这就更加令人感慨了。考试后示谕诸生 诸位诸生近来前往参加科举考试,谁没有想取得一个优等的念头呢?只是因为有了这个念头,就免不了被得失牵累;考中的人未必会得意洋洋,落第的人也难免失意怨望。哪里知道命运的顺逆、通塞,总与根本无关。即使不说这小小的名次,哪怕最终考中鼎甲、官至台司,那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吗?如果只论考试,又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所能依靠的是文章才艺。然而文章才艺和时运各占一半,因此文章才艺也并不完全可靠。若说到安身立命,那么文章才艺和时运都无所依靠,所能依靠的只是培植品德、端正行为罢了。如果真能培植品德、端正行为,那么无论到哪里都有事业可以成就;鼎甲、台司不足以使我看重,而反过来是我使鼎甲、台司受到看重;平民的布衣韦带不足以使我轻贱,而反过来是我使布衣韦带显得尊贵。假如不能培植品德、端正行为,那么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一样值得称道;鼎甲、台司不足以成为我的拖累,而反过来是我成为鼎甲、台司的拖累;布衣韦带不足以使我受辱,而是我反过来使布衣韦带蒙羞。所以,做了秀才,就不得不参加考试;既然参加考试,就不得不把文章才艺做好。但把文章才艺做好,我的事情就完成了,其他一切听凭上天安排。考中举人、进士也好,考不中举人、进士也好,都可以。凭才能可以考中的准备,不可不做;一定要考中的念头,却不可存有。因为乡里和朝廷真正看重一个人的地方,也不在于他是否成为举人、进士,只在于他像做秀才时那样修学立身。科试、岁试,有人经常得到机会,也有人文章虽好却经常遇不到机会,这一点正需要看破。有了尊贵,就有卑贱;有了困穷,就有显达。有人恰好处于尊贵、显达的地位,有人恰好处于困穷、卑贱的地位,总都属于各自的本分。丧失学问品行而得到科举功名,尚且没有办法安置自己;失去科举功名而又丧失学问品行,更将凭什么立身呢?所以我恳切地对诸生说:考中所需要的本领要做,不考中所需要的本领更要做;能够把不考中所需的本领做好,才做得成考中之后的事业!与吕德焕 还没有到三伏,炎热已经超过三伏暑气,想来文候和贤郎诸位都平安到达山中了吧。听说今年秋天雍中下闱稍微要费些周折,不知从哪一天起程,时时挂念。做学问的人,没有不在言语、行动、性情上下功夫的;检验一个人的学问是否得力,也没有不从言语、行动、性情上观察的。我据此观察各位同学,实在不满意,因为应当用学问看见自己的过错,不应当用学问看见别人的过错。即使看见别人的过错,也应当重视把它隐藏起来、教化引导他;不应当看见别人的过错后,只让它隔在心中,更不应到处议论。不仅看见别人的过错就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而且还因为别人的过错反而造成自己的过错,这绝不是做学问、做人应有的道理。吾弟暗中努力自我克制和修治,沉着坚毅,很值得称道,只是不能没有勉强用力的意味。然而做学问没有不是靠自我勉强去做的,只须硬起筋骨,像撑着逆水船一样,不容许后退一步。不然,恐怕在勉强用力之中漏洞很多,而切实之处很少。同学之间犯这种毛病的人是有的。算来同学不过五六个人,却不能同心同德,集中精神做向上的工夫,反而把人与物看得这样重要,这和六七岁的小孩子刚进书馆,就同同学互相呵斥、争吵有什么不同?这是我连睡梦中都感到不安的事。希望吾弟把它作为鉴戒,也希望我们彼此共同有所成就。趁便写信寄上。与唐履吉 昨天吾弟拿诗来拜访我,我高兴极了!正想把心里的话尽情倾吐,却遇到催征赋税的事情,心绪不能不受到扰乱。有话想说却无法吐露,实在惆怅。昨天所见吴兄的诗固然很好,其他作品也都精妙,不只是这一首如此。这位兄长完全学习李太白。太白本来就不容易学,但凭他的才华高超,往往能够达到神似。就如昨天诗中“恍若辞春风,坐我以寒冰”这两句,极其俊秀精妙,确实是从李白诗中得到的。我的意思也希望吾弟从这里入门。为什么呢?论天才焕发,没有超过太白的。我看吾弟的才华非常充裕,只是还没有找到发挥它的途径罢了。昨天仔细询问吾弟平日看哪一家的诗,你两次迟疑不答。是谦虚吗?还是实际上还没有专门学习哪一家呢?然而昨天看了吾弟的几首诗,我也隐约怀疑吾弟还没有按照古人来规范摹习。只是我唯独相信吾弟的才华,认为你一定有风发泉涌、如日光云霞般无法掩盖的才华,所以应当用太白的诗来引导并使它发挥出来。

古人推崇少陵,几为诗家孔、孟。学诗而不以少陵为归,亦犹学道而不以孔、孟为归,终为小成散圣。愚独不喜劝人学少陵:学少陵而不得,将流为村学究,黄齑冷饭、饥嗔饱喜之作,最不可也夫。此岂少陵之故?少陵固是登峰造极,亦学者之故耳。惟学者之故,故须量力度分而学之。则愚以为吾弟之所学,宜莫太白若也。然学太白,亦恐有病,盖忧其结束不严。太白乃天然佳丽,岂有天孙贵格、姑射仙姿而病于结束少者?则正以今人之才之美,未必能如太白之才之绝也。

不肖于唐人,自李、杜而下,独取王右丞,次则孟襄阳。中、晚如许丁卯、韩致尧、韦端己辈,虽皆绝工,然靡靡不足学。温、李、元、白,又是一格。愚独谓明朝人诗确有胜于唐人者,不独在宋、元之上。明朝诗不肖未得多读,然所见而服膺者,则得二人:高太史、何大复,何又贤于高。高、何固难与李、杜齐肩,然唐人中求如两公工力完美者,正绝少也。

不肖略道大概如此,盖入门可得而言,要归则未敢漫以相期。明朝既有胜于唐人者,安知后来不又有胜于明人耶?但诗之大旨,所谓“温柔敦厚”、“发乎情,止乎礼义”者,则《三百篇》之所以为经,虽途歌巷唱,亦必有合乎此,不可不知也。他如屈、宋之高文,汉、魏之逸响,此皆水木本源。本源既得,而后及于枝叶波流,始可历观唐、宋以来诸家之诗,以博吾学。

夫学者以立身励行为本,文其馀也。然《诗》、《书》、六艺,圣门之所不废。因吾弟之有其才,故为道其所以为学如此。《答吴兄》诗昨已成,录往一笑。如有所见,不妨起予。偶有四题并录往,暇间为赋就示我,望望。

与顾德芳

仆与吾弟本属世讲,又加以一日之长,情分敦好,亦固其所。而吾弟复至性过人,尽忠且敬,窃尝谓及门中殆罕其匹。方期文行之淬、朝夕之熏陶,仆所以效诚于吾弟者正非一日。而以嘉礼迫迩,匆遽就道,两地迢遥,有怀莫吐,其何能无耿切于中耶?

所望吾弟刻意精进,无少懈旷:第一专收放心,第二深研义理,第三广藉咨访。能置吾心于学问之事,不随异物而迁,则川鱼泳而云鸟飞,触处文心,动皆理趣。而况署中自有明师良友,虚衷请益,勿护己短,此最吃紧要务。夫如是,则不啻与仆同堂共对,何叹天各一方?而所以仰慰高堂之远念者,又孰过此?祷祝祷祝!至吾弟素性坦率,尚须加意检点,能由圣人“寡尤”、“寡悔”之道,则处己处人两得之矣!至切至切。

宗伯公《哀江南》诗前略读过,字字出于忠义至性。此宗伯公有韵之语,而不容强以诗篇律之也。其间事实,仆亦多所未谙,恐未敢妄为之说。俟厚夫见付时,当再细读之。家弟辈暨诸同人并叨枉问,俱托鸣谢。

与柴艺循

别后想揣摩闱业之中,不废检点身心,慰祝慰祝。云翼气质偏重人也,其病处在此,其有造处亦在此。同学直须以宽量容之,以至情化之。

去冬吾弟以延致家塾,此中大有衷曲,仆所深悉。馆课倘有疏略,不妨旦暮婉商,或托友传道,当自听从。至若比者吾弟自课令似,云翼即指为“督过于师”。此亦做先生之恒有然者,而云翼特发之太甚耳。仆意:此等事直如飘风之过前,彼此无足介意。而云翼固不能化,窃见吾弟亦未能无耿耿于怀。仆到馆,苦相悬注,故特驰札,冀吾弟之释然焉。

夫朋友之谊,犹兄弟也。兄弟聚处一生,若必无言语之不相投,事为之不相协,则必其皆圣贤也。不然,则安能保无纤芥之嫌也?然且和乐于一生者,直以为此非他人兄弟也。兄弟为重,则当此纤芥之嫌,置之而已耳,忘之而已耳。朋友虽以义合,然亦我所必不能无者也。苟非吾友,即勿与交;既与之交,则朋友为重。岂无言语之不相谋,岂无事为之不相协?然吾之所藉于友者大,而吾之所当效于友者多,又岂区区纤芥之嫌所得而间夺其情哉?

有过不妨面相箴规、面相消解,一消解而欢好无损矣,一箴规而欢好弥笃矣。此之谓道义,此之谓学问。若其事真不逾纤芥之微,而排叠方寸几如丘岳,欲置不能,欲忘更不能,正不知方寸之所不能置、所不能忘者,私欲耶?道义耶?而向所研穷讲究学问以为功者,又安在也?幸察。

与陈钦念书

承教,制义细为评校。才情英越,直不肯一字犹人,此艺苑之难事,而文坛之所群为慑伏者也。但蹈常袭故固不足多,尚异矜奇亦非所贵。黄山谷云:“好奇亦是文章一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陈龙川云:“意与理胜,则文字自然超众,……奇寓于纯粹之中,巧藏于和易之内。”二公皆非肯蹈常袭故者,然其言如是,则文章之不以奇胜而以理胜也,审矣。

译古人推崇少陵,几乎把他看作诗人中的孔子、孟子。学习诗歌却不以少陵为归依,也如同学习道术却不以孔子、孟子为归依,最终只能成为成就浅小、四处散漫的圣贤。只是我不喜欢劝人学习少陵:学习少陵而没有学成,便会流为乡村学究,写出黄齑冷饭、饥时发怒饱时欢喜之类的诗作,那是最不可取的。这难道是少陵的过错吗?少陵固然登峰造极,也确实是学习者自身的过错。正因为问题在学习者自身,所以必须衡量能力、分清层次来学习。这样看来,我认为吾弟所应学习的,最好没有比太白更合适的了。不过学习太白也恐怕有毛病,大概是担心他的收束不够严密。太白是天然形成的美丽,难道天孙的高贵品格、姑射仙人的姿态,会因为收束稍少而成为缺点吗?问题正在于今人的才华和美质未必能达到太白那样的绝顶程度。我对于唐人诗歌,除李白、杜甫之外,独独取法王右丞,其次是孟襄阳。中唐、晚唐如许丁卯、韩致尧、韦端己这一类人,虽然都极其工巧,但格调纤弱柔靡,不值得学习。温庭筠、李商隐、元稹、白居易,又是另一种风格。我独自认为明朝人的诗确实有胜过唐人的地方,不只是超过宋、元。明朝诗我没有读得很多,但所见而使我心悦诚服的,有两个人:高太史、何大复;何大复又比高太史更高明。高、何固然难以同李、杜并肩,但在唐人中寻找像这两位那样功力完整、艺术完美的诗人,实在极少。我姑且大略说说情况,因为入门之处还可以这样谈,至于最终归宿,却不敢随便以此相期。明朝既然有胜过唐人的地方,怎么知道后世不会又有胜过明人的呢?只是诗歌的大旨,也就是所谓“温柔敦厚”、“发乎情,止乎礼义”,正是《三百篇》成为经典的原因;即使是路边的歌唱、街巷的吟咏,也一定要符合这一点,这是不可不知道的。至于屈原、宋玉的高妙文章,汉、魏的超逸声调,这些都是水木的本源。本源掌握之后,再涉及枝叶和水流,才可以遍览唐、宋以来各家的诗,以扩大自己的学问。求学的人应当以立身、勉励德行为根本,文章只是余事。然而《诗经》《尚书》和六艺,是圣人门下也不废弃的。因此因为吾弟有这样的才华,我才把求学的道理这样告诉你。《答吴兄》诗昨天已经写成,抄录寄去供你一笑。如果你有所见解,不妨启发我。偶然有四道题目,也一并抄录寄去,有空替我写成文章寄来让我看看,盼望着。与顾德芳 我和吾弟本来就是世代交好的关系,又加上我年长你一天,感情深厚友善,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何况吾弟天性超过常人,尽忠而且恭敬,我私下曾说,门下弟子中大概很少有人能与你匹敌。正期待着在文章和品行上不断磨炼、朝夕相互熏陶,我之所以对吾弟竭尽诚意,确实不是一天了。可是嘉礼临近,匆忙上路,两地相隔遥远,有话想说却无法吐露,内心怎么能不郁结恳切呢?希望吾弟专心精进,不要有丝毫懈怠荒废:第一,要专心收回放纵散失的心;第二,要深入研究义理;第三,要广泛借助请教访求。能够把我的心安置在学问上,不随外物变化,那么就会像河里的鱼自由游泳、云中的鸟自在飞翔,处处触发文思,动念都合乎理趣。何况官署中自有明师良友,应当虚心请教,不要掩护自己的短处,这是最要紧的事务。这样一来,就不只是和我同堂面对面,又何必叹息相隔天涯?而用来远远安慰高堂对你的思念,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祷告祝愿,祷告祝愿!至于吾弟素来性情坦率,还须特别注意检点自己;若能遵循圣人“少犯过错”“少留悔恨”的道路,那么待己待人就都能得到好处了!这是最恳切的嘱咐。宗伯公的《哀江南》诗,我先前大略读过,字字都出于忠义的至性。这是宗伯公有韵的文字,不应当勉强用诗篇的格律来衡量。其中的事实,我也有很多不了解,恐怕不敢妄自解说。等厚夫把它交给我时,我再仔细阅读。舍弟们以及各位同人都承蒙来信问候,托我一并致谢。与柴艺循 分别以后,想来你在研习科举文章之余,没有废弃检点身心的功夫,我为此欣慰并祝愿。云翼的气质偏重、个性强,这正是他的毛病所在,也是他有所成就的地方。同学们只须用宽厚的度量容纳他,用真挚的感情感化他。去年冬天吾弟延请我到家塾任教,其中有许多内情,我深深了解。馆课如果有疏漏,不妨早晚委婉地商量,或者托朋友传话,我自然会听从。至于近来吾弟亲自考课令似,云翼却立即指责为“督责超过老师”。这也是做先生的人常有的情况,只是云翼表现得特别过分罢了。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情就像一阵风从面前吹过,彼此都不必放在心上。可是云翼固然不能化解,我私下看来,吾弟也未能完全不耿耿于怀。我到了学馆,苦于相隔遥远,特意赶写这封信,希望吾弟能够释然。朋友的情谊,就像兄弟一样。兄弟一生聚居,如果一定要求彼此言语没有不投合、事情没有不协调,那一定都是圣贤了。否则,怎么能保证没有一点点嫌隙呢?然而兄弟能够一生和睦快乐,正是因为认为这不是外人的兄弟关系。既然兄弟情谊最重要,遇到这点小小嫌隙,放下它就是了,忘掉它就是了。朋友虽然因道义而结合,但也是我一定不能没有的人。假如不是我的朋友,就不要同他交往;既然已经同他交往,就应以朋友关系为重。难道不会有言语不合、事情不协调的时候吗?但我从朋友那里得到的帮助很大,我应当对朋友尽的责任也很多,又岂是区区一点小小嫌隙所能离间、夺走这份情谊的呢?有了过错,不妨当面互相规劝,当面互相消除误会;误会一消除,友好关系就不会受损;彼此一规劝,友好关系反而会更加深厚。这就叫道义,这就叫学问。若事情确实小得不超过细枝末节,却在心中层层堆积,几乎像山岳一样,想放下做不到,想忘掉更做不到,那么我就不知道心中不能放下、不能忘记的究竟是私欲,还是道义?先前所研习探究、讲论考察并以此作为功夫的学问,又在哪里呢?幸望你明察。与陈钦念书 承蒙你来信请教,我详细评点校阅了你的制义文章。才情英俊超拔,实在不肯有一个字同于别人,这是文苑中的难事,也是文坛众人都为之畏服的地方。但一味蹈袭常规旧套固然不值得称许,专门崇尚奇异、夸耀新奇也不是可贵之处。黄山谷说:“喜好奇异也是文章的一种弊病,只应当以义理为主;义理通达,文辞自然顺畅,文章自然会出类拔萃。”陈龙川说:“意旨和义理胜过别人,文字自然超越众人;奇异寓于纯粹之中,巧妙藏在平和简易里面。”两位先生都不是肯蹈袭常规旧套的人,然而他们这样说,可见文章不是靠奇异取胜,而是靠义理取胜,这一点确实明白。

欲明夫理,莫如看书。载籍者,文章之根本;文章者,载籍之英华。凡天下之理,皆由书而得;天下之文,皆由书而发。而况制义之于六经四子书,又一字一句莫能逾其范围脉络者乎?

看书之法,莫若切问近思。所谓切近者,非粗浅之谓也。从吾之分量,以为切近,分量进一分,切近亦进一分。今日有今日之切近,明日有明日之切近,即至心无不通,理无不明,亦从层次切近功夫以造乎其极也。而切近之道,莫若先儒所示:虚心涵泳,反己体察。

古今读书者之通病:书之章句,口未及下;吾之意见,胸已横据。是不以我读古人之书,而抑古人之书以从我。不惟书是书,读者是读者,毫无长进;更且书以是而益晦,我以是而益妄。故须使心若太虚,沉潜绎,吾之意见,分毫不生。则古人之义理将不求而自见,而犹恐所得未实,更审之于设身处地之际,验之于日用行事之间。夫如是,又何虑之不切、何理之不近?君子学以致其道,正谓此也。循此之法,即造于圣贤之域不难,而况发为文章乎?其业高士流、名满当世,可而俟也。

过叨下问,谬陈所见,想辱财择。

辞诸子听讲

用纯讲学之举,诚有感于世道之陵夷、人伦之荒坏、士品之颓污、学术之晦盲,而又迫于诸君之意,因欲以塞河填海故智,于狂澜日下之势,与诸君共挽回于万一。无如德薄志高,智小谋大,仅以言教,不以身教。身教者诚,言教者伪。

《中庸》成己成物,只一“诚”字统括。所谓诚者,非但空怀志念而已,实实做得圣贤学问,不偷一分;实实尽得圣贤道理,不欠一分,方始是诚,方始是成己成物。予于方寸之际,梦觉之时,返观内照,果能做得圣贤学问万一否?果能行得圣贤道理万一否?良知难昧,几欲愧死!如此而妄居皋比,宣说书旨,其不昧于圣贤大义者几何?而犹冀孚于同学,偕之斯道,是犹非磁而求取针,以莛而求鸣钟,求之愈劳,得之愈难:多见其不知量也。

自今与诸君辞,不敢复讲。诸君但念日用常行,虽曰道不外是,然古之所谓“日用常行”,大段不失伦常矩;今之所谓“日用常行”,无非种种恶习。人心中只办得个“卑鄙”二字,伦理上只办得个“苟且”二字,行而习之,莫知其尤。以是为日用常行,纵便收定勒,不更随逐波流,亦只成就得卑鄙、苟且,更无出头日子。故须勘破而今魔障,跳出而今坑坎,直以圣贤之心为心,圣贤之事为事,把此“日用常行”一一正其本位,更从上面探讨精彩。以此进道,庶几不难。

总须人我之见挨去得一分,便于己物之成挨进得一分,此是至切要诀。诸君各具一本来面目,各具一全副精神,猛力向前,自成学者,将世道、人伦、士品、学术一担挑去。某亦敬拜下风,何必区区鹦鹉之言之听哉?勉之,勉之!

许致远诗文序

予授经太湖东山者半载,而未尝怀一刺、访一友。意其中必有蹈道立德与夫博学好古善文之士,而其名未之彰者,予独不得见也;又自以埋迹于此,不使人知我名氏、识吾面目为幸,则宁寡闻见、受固陋之讥,坚不一出。

已而有客偕介来见,再拜就宾位,道其姓字,曰许子致远。其容然,若不安于席;其言呐呐然,若不出于口。予逆而许之,曰:“是盖有诸内者!”旋出其诗文请评,复自道不足于学,甚勤恳。及既退,而予读其诗,则萧森沉郁,得陶、杜之流风;其文有轨度,仿佛柳州、栾城,好为外篇小品,然悉归于雅正。大要不务雕缋,一以写其忧时悯世、感旧怀人、冤不得伸之情。予不禁击节赏之,曰:“是予所谓其人欤?是予所谓其人欤!”

夫天下之至大者,道而已矣。道之为体,天地且不克尽,而况人之所能?凡夫事业、文章,皆不足与道度广而长也。故知道,则虽所挟者大而不争;不知道,则虽所挟者小而辄妄。今人稍能驰骋笔墨,即自盈溢,谓可盖世;而有如致远之学,博于物,洽于闻,其所著作亦类能驱驾古人,宜何如傲物肆志?然而逡巡却避,不让循墙伛偻之恭。予是以叹其必有得于学也。

惟其学而有得,故诗之为用,不外乎伦纪民物;而又以遭时不偶,宁埋没于湖山之壤、鱼鸟之俦,而不以其才为世用。致远之言曰:“诗文之作,必本之识而达乎气。识不精,则其言浮;气不充,则其言薄。”是语也,非学道之君子其孰知之?

予闻山之中有郑薇令先生者,今殁矣,道甚高,致远之兄也。致远育于许,故不复郑氏;家学之承传,予固可挹而取焉。而修道好德,不仅诗文之雅尚者,抑必更有其人。予虽不及觏,止冀熟闻之,尝往来于意中,则犹之与晤言。致远其无惜一二为我告之也。

书许致远词后

译想要明白义理,没有比读书更好的方法。典籍是文章的根本,文章是典籍的精华。天下所有的义理,都从书中获得;天下所有的文章,也都从书中发出。何况制义文章对于六经和四子书来说,又怎么能有一个字一句话超越它们的范围和脉络呢?读书的方法,没有比切实发问、联系自身思考更好的了。所谓切近,并不是粗浅的意思。应当根据自己的分量来确定切近的程度;自己的分量进步一分,切近的程度也进步一分。今天有今天的切近,明天有明天的切近;即使到了内心无所不通、义理无所不明的地步,也仍然要按照层次,凭借切近的功夫达到极致。至于达到切近的方法,没有比先儒所指示的更好:虚心涵泳,反省自己并亲自体察。古今读书人的通病是:书中的章句,嘴还没有读出声,自己的意见已经横亘在胸中。这不是我用来读古人的书,反而是压制古人的书来迁就我自己。不仅书只是书、读者只是读者,彼此毫无长进;而且书因此更加晦涩,我也因此更加妄自尊大。所以必须使心境像太虚空明一样,沉潜玩味书义,不让自己的意见产生分毫。这样,古人的义理将不必刻意求取便自然显现;但还要担心所得不够真实,更应当在设身处地时加以审察,在日常使用和行事之间加以验证。这样一来,又何必担心不能切实,又何必担心义理不能亲近呢?君子以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正是说的这个道理。依照这种方法去做,即使达到圣贤的境界也不难,何况把它发为文章呢?事业超过士人,声名充满当世,都可以等待而得到。承蒙你过分屈尊来询问,我冒昧陈述自己的见解,想来劳你费心选择采纳。辞别诸位听讲的学生 用纯讲学这件事,确实是因为感慨世道衰败、人伦荒废、士人品行颓坏、学术昏暗,又迫于诸位的心意,所以想用填塞江河、填平大海的旧办法,在狂澜日益下落的形势中,和诸位共同挽救万分之一。无奈我德行浅薄而志向高远,才智微小而谋划宏大,只能用言语教人,不能用自身作榜样。以身作教是真诚,只用言语教人就是虚伪。《中庸》所说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只用一个“诚”字概括。所谓诚,不只是空怀志向念头而已;必须实实在在做成圣贤的学问,一分也不偷懒;实实在在穷尽圣贤的道理,一分也不欠缺,这才叫诚,才叫成己成物。我在心中、在梦醒之时回头反观、内省照察,自己果真能做到圣贤学问的万分之一吗?果真能践行圣贤道理的万分之一吗?良知难以蒙蔽,几乎惭愧得想死!像这样却冒昧坐在讲席上宣讲经书旨意,自己不昧于圣贤大义的地方能有多少?却还希望得到同学的信任,和他们一同走圣贤之道,这就如同不是磁石却想吸取铁针,用草茎想敲响大钟;越是求取越劳苦,越难得到,只能更加显出自己不知道分量了。从今以后我向诸位告别,不敢再讲学。诸位只要思考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虽然可以说道不在日常之外,但古人所谓的“日用常行”,大体不违背伦理常规;如今所谓的“日用常行”,无非是种种恶习。人心里只做得到“卑鄙”两个字,伦理上只做得到“苟且”两个字,实行并习惯这些做法,却不知道它们的过错。把这当作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即使收束定住自己,不再随波逐流,也只能成就卑鄙、苟且,再没有出头之日。所以必须看破如今的魔障,跳出如今的坑坎,直接以圣贤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以圣贤所做的事作为自己的事,把这种“日用常行”一一恢复到它本来的位置,再从上面探究其中的精微。这样来求进于道,希望就不难了。总要使自己与他人的分别之见减少一分,便在成就自己、成就万物上前进一分,这就是最切要的诀窍。诸位各自具备一个本来的面目,各自具备一整副精神,应当奋力向前,自然成为真正的学者,把世道、人伦、士人品行、学术这一副重担挑起来。我也恭敬地拜服在诸位后面,何必拘泥于听我这些鹦鹉学舌般的话呢?努力吧,努力吧!许致远诗文序 我在太湖东山传授经学已有半年,却从未带着名帖去拜访一位朋友。我想那里一定有践履正道、树立德行以及博学好古、善于文章的人,只是他们的名声还没有显露出来,我独独不能见到他们;又自认为把踪迹埋藏在这里、不让人知道我的姓名、不让人认出我的面目,正是值得庆幸的事,所以宁可见闻少、受到固陋的讥笑,也坚决不出门。不久有一位客人和介绍人一同来见我,拜了两拜,走到宾客的位置,说明自己的姓名,说是许致远。那神情局促不安,仿佛坐不稳席位;说话吞吞吐吐,仿佛难以出口。我迎上去认可他,说:“这大概是内心有真才实学的人!”不久他拿出自己的诗文请我评阅,又亲自说自己在学问上有所不足,态度十分诚恳。等他离去以后,我读他的诗,觉得萧瑟森然、沉郁深厚,有陶渊明、杜甫的遗风;他的文章有法度,仿佛柳宗元、苏轼,喜欢写外篇和小品,但全都归于典雅端正。大体不追求雕饰华丽,一心用来抒写忧虑时局、怜悯世人、感怀旧事、思念故人的情怀,以及含冤而不得伸张的悲愤。我不禁击节赞赏,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这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 天下最重大的东西,只有道罢了。道的本体,即使天地也不能穷尽,何况人所能达到的呢?凡是人的事业、文章,都不足以同道的广大悠长相比较。所以懂得道的人,即使自己所凭借的东西很大,也不争强;不懂得道的人,即使自己所凭借的东西很小,也动辄妄自尊大。如今有人稍微能够挥洒笔墨,就自满自大,认为可以盖过天下;像致远这样的人,学问广博、见闻丰富,他所写的东西也似乎能够驾驭古人,按理说应当怎样傲视外物、放纵心志呢?然而他却迟疑退让,像沿墙弯腰那样恭敬谦逊。我因此感叹他在学问上一定有所收获。正因为他学习而有所收获,所以他的诗歌所发挥的作用,不外乎伦理纲纪和民情物理;又因为生逢时运不偶,他宁愿埋没在湖山之中、与鱼鸟为伴,也不愿凭借自己的才华为世所用。致远说:“诗文创作,必须以见识为根本,并由此通达到气韵。见识不精确,言辞就浮泛;气韵不充足,言辞就浅薄。”这句话,如果不是学习道的君子,谁能懂得呢?我听说山中有一位郑薇令先生,如今已经去世了,他的道德很高,是致远的兄长。致远在许氏家中长大,所以不再恢复郑姓;这门家学的承传,我本来就可以从中汲取。至于修养道德、喜好美德而不只是以诗文高雅为尚,也一定还有这样的人。我虽然没能亲自见到他,只希望能熟悉地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常常在心中往来想象,那也如同同他面对面交谈一样。致远千万不要吝惜,请把一二分情况告诉我。《书许致远词后》

文欲其条鬯,诗欲其浑成,而填词不然,全以转换为工。直须层层转换,句句转换,字字转换,乃见能事。故其为道,宁曲无直,宁陡无平,宁无钝,宁新无腐,宁圆无方;然又曲而不拗,陡而不险,而不削,新而不生,圆而不滑。少年尝寝食流连于古之作者,而窥其所为阃奥,窃以为大约如是。

虽诗、文未尝不贵转换,而转换在浑成、条鬯之中。惟填词则于转换之妙,而自见其条鬯、浑成。是以含洁雅于绚丽,寓竿眠于突兀。一篇之中,自众美之毕具也。

莫厘山人诸词,坦襟旷致,千人共见。其品在稼轩、放翁间。愚所言者,犹之人世蚕缫,何当天孙机杼。特过辱挹,因自摅其臆见,以质之明者,而冀其不谬云尔。

顾亭林先生集序

天以五行生万物,地以五岳奠万方,圣人以五经教万世,其功同也。盖圣人禀五行之秀,钟五岳之灵,故能于天地之心无所不体,天地之用无所不达,而以其五经辅成天地生之、奠之之功。然圣人之得志于时者,类皆敷五教以为治;其作为五经以维五教,又皆圣人不得志于时者之所为也。故后之君子,抱道秉义,无所施于世,不得已而立说著书,以垂后者,要皆不越乎五经之范围。然或得其“温柔敦厚”,或得其“疏通知远”,或得其“洁净精微”,或得其“恭俭庄敬”,或得其“属辞比事”:正所谓圣人之道大而博,学者不能遍观尽识,而皆得其性之所近而已。

吾乡亭林顾先生,以经纶天造、恢张帝略、衽席民生之学,而履天圮地裂、国破家倾、流离奔走、靡有宁宇之遇。然其遇固极时数之奇穷,其学则极古今所大备。盖遇不足挫其所学,学适以惬其所遇。故其轨辙之至,贤豪归之,学士师之,罔不担簦负笈,风靡景附。而网罗之所获,讲论之所发,投报之所言,辑而为书,散而为文,盖不啻千百卷。顾好之者往往争相传诵,争相乞假,以故多所放失。晚乃殁于山右,其子衍生仅于羁旅之中、倥偬之际,收拾百一,囊而奉之。先生之从弟岩、犹子洪慎,扶丧南返,又稍稍搜访,乃以示予,而委予为序。

予谢之曰:先生一生,游历几遍天下,所交魁人杰士亦几遍天下,而犹未有序之者。予何人,敢赞一辞?乃强之再四,因受读。卒业而叹先生之学赡矣!先生之文伟矣!其砥砺末俗之浇讹,则得之《诗》者多;辨论国家之治体,则得之《书》者多;穷析义理之精深,则得之《易》者多;是是非非不容偏假,则得之《春秋》者多;事事物物不苟凌杂,则得之《礼经》者多。

然此犹分别义类而言也,若其沉浸乎百籍,贯穿乎百代,则所为千百卷者,亦何篇何章非《诗》、《书》、《易》、《礼》、《春秋》之意趣洋溢于笔墨之间?盖自圣门“文学”为科,而说者谓著之词章者为文,博其探索者为学。窃以为秦汉以来,如先生之文者有矣,未有能如先生之学者也;然苟未有能如先生之学,则虽谓未有能如先生之文可也。

若夫先生时与道左,用无可显,因以其岁月驰驱齐、鲁、燕、赵、秦、晋之邦,江山云物,陶冶胸襟,而一写于著述,如昌黎谓子厚穷不极,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虽使子厚为将相于一时,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又如马宾王谓司马子长,南浮江淮,北过大梁,西使巴蜀,东适乎夫子之乡,而睹车服礼器之盛,故其文纵横出没,万变无穷。此皆仅与文章家较彼此之短长,非所以论先生。

先生之学,后世苟有能用之者,虽以之经纶天造、恢张帝略、衽席民生,而翼五经以达天地之用,何多让焉?何多让焉!

先室陶氏事略

先室陶氏,名端,仁节先生讳琰之女也。先生与先妣异母兄,与用纯故甥舅。先室自幼爱于先生,用纯亦自幼邀先生秀杰之目,欲定婚。先考妣知先生意,遂娶为用纯室。

自来嫔后,即遭世故,先考见背,骨肉荡析。脱身兵火之中,备极流离艰苦。及收拾残生,复就安理,则箸头几脚靡有遗者。白手营家,日不暇给,每当灯残月落时,犹闻纬车剪刀声不辍。

先妣性严,晚岁尤多病。先室能先意承迎,不受督过。用纯脯所入,未足供甘旨,辄倾女工以继。而自茹素,以为先妣祈寿。迨先妣殁,又终三年丧,不食肉者前后垂二十年。先考在日,女之嫁者二,子之婚者止用纯。自下诸弟妹,皆先妣辛苦婚嫁,亦皆先室殚力佐助。处家务,持大体,不听仆御之言。以故诸姑妯娌,合宅而居者四十馀年,欢睦如一人,曾无片言交恶。知者皆相叹异,以为人伦难事。

嗣子导诚之抚育也,方六岁,亡弟疾革,执予手曰:“此子以累长兄嫂。”先室即携之同卧起,养之教之成立之,只以不负亡弟临殁一语,未尝有意以为己子。今迫于大宗不可无人,奉三党命,定为冢嗣,非初意也。此予三十年来衷悃所未以告人者,而惟先室知之。

译文章希望条理畅达,诗歌希望浑然完整,但填词不是这样,完全以转折变化为工夫。必须层层转折,句句转折,字字转折,才显出作词的本领。因此它的原则是:宁可曲折,不要直露;宁可陡峭,不要平缓;宁可不迟钝,宁可新颖,不要陈腐;宁可圆融,不要方直。但又要曲折而不拗口,陡峭而不险怪,不迟钝而不削弱,新颖而不生硬,圆融而不油滑。这是我年轻时曾经在饮食起居之间流连于古代作者,窥探他们创作的深奥处,私下认为大概如此。诗歌、文章未尝不重视转折变化,但转折变化必须包含在浑然完整、条理畅达之中;唯独填词,是在转折变化的妙处中自然显出条理畅达和浑然完整。因此,它在绚丽之中含有洁净高雅,在突兀之中寓有曲折含蓄。一篇作品之中,各种美处自然全都具备。莫厘山人的各首词,胸襟坦荡、情趣旷达,是人人都能看见的。他的品格处在辛弃疾、陆游之间。我所说的这些,就像人世间养蚕缫丝,哪里能同天孙的织机相比呢?只是承蒙你过分屈尊来访,所以把自己的心中见解抒发出来,请明达之人加以评议,希望不至于错误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顾亭林先生集序 上天凭借五行生育万物,大地凭借五岳安定四方,圣人凭借五经教化万世,它们的功用是相同的。圣人禀受五行的精华,汇聚五岳的灵气,所以能够全面体察天地的心意,通达天地的功用,并用五经辅助完成天地生育万物、安定万方的功业。然而圣人得志于当时的,大多是施行五教来治理天下;他们创作五经来维系五教,却又都是圣人不得志于当时所做的事。因此后世君子怀抱道义,却无从施用于世,不得已立说著书来流传后世,总不超出五经的范围。有的得到“五经所说的温柔敦厚”,有的得到“疏通明达、通晓远大”,有的得到“清洁纯净、精深细微”,有的得到“恭谨节俭、庄重敬慎”,有的得到“连缀文辞、比叙事例”:这正所谓圣人之道广大而博厚,学习者不能全面观察、完全认识,只能各自得到与自己性情相近的部分罢了。我们乡里的顾亭林先生,凭借经纶天地造化、扩大帝王谋略、使民生安居的学问,却遭逢天崩地裂、国破家亡、流离奔走、没有安宁居所的处境。他的遭遇固然是时运极其奇特困厄,他的学问却达到古今最为完备的程度。大概遭遇不足以挫败他的学问,学问反而正好慰藉了他的遭遇。因此,他学问和行事的轨迹所到之处,贤者豪杰归依他,学者士人以他为老师,没有不担着书笈、背着书箱,像风吹草伏、影子相随一样前往的。他搜集得到的材料、讲论发挥的内容、往来投答的言论,汇辑起来成为书,分散开来成为文章,大概不下千百卷。顾先生喜爱他的人往往争相传诵、争相借抄,因此散失了很多。晚年他终于死在山西,他的儿子衍生只在羁旅奔波、事务仓促之中收拾到百分之一二,装入囊中保存。先生的堂弟顾岩、侄孙顾洪慎扶送灵柩南返,又陆续搜访遗稿,于是拿给我看,并托我作序。我推辞说:“先生一生游历几乎遍及天下,所交往的杰出人物也几乎遍及天下,却还没有人为他的文集作序。我是什么人,敢于增添一句赞语?”他们再三勉强请求,我于是接受下来阅读。读完之后,我感叹先生的学问真丰富啊!先生的文章真伟大啊!他砥砺后世风俗的浮薄虚伪,更多得自《诗经》;辨析国家治理的体制,更多得自《尚书》;穷尽剖析义理的精深,更多得自《易经》;辨明是非、绝不容许偏私苟且,更多得自《春秋》;处理事事物物而不草率混杂,更多得自《礼经》。不过这还是分别从义理类别来谈;如果说他沉浸于百家典籍、贯通百代历史,那么他所写的千百卷文章,又有哪一篇哪一章不是《诗》《书》《易》《礼》《春秋》的意趣洋溢在笔墨之间呢?自从圣门把“文学”列为一科,解说者说著述于词章的是文,广泛探究的是学。我私下认为,秦汉以来,像先生这样文章出色的人是有的,但没有能够像先生这样学问深厚的人;然而如果没有能够像先生这样做学问的人,那么即使说没有能够像先生这样写文章的人,也可以。至于先生有时处在同道相左、才能无从显露的境遇,于是凭借岁月奔走于齐、鲁、燕、赵、秦、晋各地,让山川云物陶冶胸襟,再全部写入著述之中,这正如昌黎所说,子厚如果没有困穷到极点,他的文学辞章一定不能竭尽全力,也就不可能流传后世;即使让子厚一时做了将相,究竟是得还是失,也一定有人能够辨别。又如马宾王评论司马子长:南行漂游江淮,北行经过大梁,西行出使巴蜀,东行到孔子的故乡,看到了车服礼器的盛大,所以他的文章纵横出没、变化无穷。这些都只是同文章家比较彼此的长短,并不是评论先生的方法。先生的学问,后世如果有人能够运用,即使凭它经纶天地造化、扩大帝王谋略、使民生安居,并辅佐五经来通达天地的功用,又有什么需要多让给别人呢?又有什么需要多让给别人呢!先室陶氏事略 先室陶氏,名端,是仁节先生陶琰的女儿。先生是先母同父异母的兄长,与用纯本来是甥舅关系。先室自幼受到先生疼爱,用纯也从小得到先生称许,认为他秀异杰出,想为他定亲。先父母知道先生的心意,于是把她嫁给用纯为妻。自从嫁入我家以后,就遭逢世乱,先父去世,骨肉离散。她从战火中脱身,备尝流离困苦。等到收拾残余人生、重新安排安定生活时,连筷子头、锅脚之类的东西几乎都没有留下。她白手起家,每天忙碌得没有闲暇,常常到了灯残月落之时,还能听见织布车和剪刀的声音没有停止。先母性情严厉,晚年尤其多病。先室能够事先体察她的心意、顺承侍奉,从不因督责而有怨色。用纯所得俸禄不足以供给甘美食物,她就常常拿出女工收入来补足;同时自己吃素,为先母祈求长寿。等先母去世后,她又服满三年丧期,前后不吃肉将近二十年。先父在世时,出嫁的女儿有两个,成婚的儿子只有用纯。下面的弟弟妹妹,全都由先母辛苦操办婚嫁,也都由先室竭尽力量帮助。她主持家务,把握大体,不听从仆人婢女的意见。因此姑嫂妯娌同宅而居四十多年,和睦得像一个人一样,始终没有一句话彼此交恶。了解这件事的人都相互叹息惊异,认为这是人伦中很难做到的事情。嗣子导诚由她抚育时,才六岁;我的弟弟病重临终,拉着我的手说:“这个孩子要劳累长兄长嫂了。”先室立即把他带来,和他同卧同起,养育他、教导他,使他长大成人,只是为了不辜负亡弟临终的那句话,从未有意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如今迫于宗族长房不能没有继承人,奉三族的命令,立他为嫡长继承人,这并不是她当初的意思。这是我三十年来内心深处从未告诉别人的事,只有先室知道。

亲戚往来,虽菲于财,皆有礼,意相周洽。有无、缓急,即不复系怀、屑屑计偿。予寡四方交,间有嘉客,喜留信宿。饮食供设,予坐于外不置问,已而皆办,又不少形窘诎之色。御下以恤其勤苦而收其畏慑,故服之者皆出于诚悦。事无大小,裁断悉得其要。虽壶赐予,不苟焉以丰啬。

又尝语予曰:“贫家作事,全贵预图。”故凡遇急需,予方袖手筹画,而先室率已粗就。其为予一生内政之助如此,卒以此积劳伤脾。早岁便苦呕逆,予不能博求医药,致成宿疾。今年六十初度,年已老,善已著。亲朋交相惠好,欲来觞祝。先室复固辞不受,谓:“安敢以凉德之齿重辱亲长?”而孰意其今年之既亡也!

人谓中年丧配为不幸,予独以老年丧配,倍觉伤怀。盖得其内助之力既久,则追念益自不胜耳。又况予终身穷约,曾不得使其少一舒怀,先室顾处之泊然。予虽无靖节之贤,而先室殆有翟夫人风。其为仁节先生之女、先节孝之子妇,庶几无愧!特自兹以往,内失所倚,恐未必非门祚之系,则予所为深悼焉者也。

陆鸠峰诗序

乙丑秋暮,鸠峰陆先生投所著诗二卷,令作题辞。受读,殆忘寝食,惟恐卷之或竟。大要先生之诗,不荡绳检,不蹈畦封。其才甚富,而不列锦铺绣;其气甚高,而不轻世肆志:是固得《风》、《骚》之遗者与?

予因读先生诗,窃举夙昔所与友朋论诗者,以质先生:性情,诗之本也;格律,诗之末也。尝怪今人舍性情而尚格律,每见一诗,必先位置为何代之格律。其近今与,则斥之;其三唐与,则称之:究徒得其貌似,而实近今之非近今,三唐之非三唐。性情者,诗人之格律也。舍性情而言格律,则无格律矣,且无诗矣!世以人成,人以性立。性发乎情,而有哀、乐;人值乎世,而有常、变。凡其为诗,皆哀、乐、常、变所彰,而格律行乎其中。如仅格律而已,恐圣人删《诗》不若是浅。且《风》、《雅》各有正、变,是即格律之不可概论。

臆见若此,未知先生其许之否。若夫先生之学,宜受世知;而其诗为不得志于时之音,读者当自得之,无俟予赘言也。

王不庵先生六十寿序

世未有可望而不可即者,而云也则然;世未有可亲而不可见者,而风也则然。今夫云之为物,或轻而舒卷太清,或凝而雨遍天下。其高也,薄乎日月而往来泰华之巅;其卑也,湖海之蒸腾而郊野之磅礴扶舆:此其所为用也。然而可望而不可即者,千古如斯也。若夫风之为物,静则青未起,动则震荡山谷,万窍怒号;远则周行乎六合之内,而近不离乎襟袖:此其所为用也。然而可亲不可见者,千古如斯也。故麒麟凤鸟非不称瑞,而必择时见焉;幽兰秀草非不信芳,而必择地产焉。惟夫二物者,不择时地,日在人间,而卒非时地之所得而方体,超遥尘滓、逾迈霄壤间。

尝以是慨想夫人之为人,其有能与之等者乎?则予未之遇也。盖士君子生于世,时与地皆非吾所能为,不幸而处时、地之所难,必欲遵海而处、买山而隐,曰:“吾以遁世,吾以避地。”则究何时之可遁、何地之可避?故与其托为时、地之避而无一用于天下,孰若靡所择乎时、地而又超乎时、地之为善隐也。

予往者得交王不庵先生,窃以为其人殆不多见。盖先生之学不必《诗》、《书》、《易》、《礼》之有专家,其才不必户口、财赋、水利、甲兵与夫阴阳、医药之有专长,而其为用不必教授生徒、发蒙启聩及其方术所济、轻财急难之有专功;即其身所往来,亦不必黄山之为故乡而吴、越、江、淮之有定居。世之人习闻其名,而未易觏其光仪也;习与之处,而莫能窥其蕴藏也:与人甚近,又未尝不与人甚远。则予向所慨想为可望不可即、可亲不可见者,先生之谓欤?

故于先生六十而为是说以寿,先生其以予言为得一当于心焉否?若徒曰:“士君子穷为孤云之无依,达为蛟龙之云雨;穷以风起乎百世,达以风行而草从。”则恐犹未能尽先生也欤!

书醇叔《日记》

淡然无欲乃能嶷然有守、浩然有为,此理子固谙之熟矣。但以愚观,子不难于有守、有为,而难于无欲。所谓淡然无欲者,非仅如财利声色——欲之大者能自扫除而已。凡夫肢体所接、耳目所御,虽甚纤微外物,总不见其可欲,才是淡然。何者?此纵纤微而一为所动,即是欲根未断,即非虚明本体,即不能无阂于志节事功之磊落光明。

且此纤微者何自而来,要非财不办,而其可欲亦犹夫声色之悦耳目。于此未之洒落,则又安得声色财利毫无系吝哉?今观《日记》中,虽严辨于欲之大端,而或动色于居处服玩之间。先儒云:“人于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自家一个身心却已先不好了。”正谓身之得其可欲,不觉心之已失其可恶也。

译亲戚往来,即使财物微薄,也都合乎礼数,心意彼此周全融洽。别人有无、缓急的事情,她从不再放在心上,也不琐屑计较回报。我同四方交往不多,偶尔有嘉宾来访,喜欢留他们住上一两夜。饮食供设之事,我坐在外面不去过问,过后全都办妥了,也丝毫不显出窘迫为难的神色。她对待下人,总是体恤他们的辛劳、消除他们的畏惧,因此服从她的人都出于真诚喜悦。事情无论大小,她裁决处理都能抓住要领。即使得到别人用酒壶所赠的财物,也从不苟且地以多寡来计较。她还曾对我说:“贫寒人家做事,完全贵在预先谋划。”所以每逢遇到急需之事,我正要袖手筹划,她往往已经大致办妥了。她这样成为我一生家政上的助力,最终却因此积劳伤脾。她年轻时便常苦于呕吐反胃,我不能广泛寻求医药,遂使它成为久治不愈的疾病。今年是我六十岁初度,年纪已经老了,平日所行善事也已显著。亲朋相互表示好意,想来饮酒祝寿。她又坚决推辞不接受,说:“怎么敢凭我凉薄的德行和年齿,重重辱烦亲长呢?”谁料想她竟在今年已经去世了!人们说中年丧偶是不幸,我却独自因老年丧偶而更加伤心。大概是得到她内助的力量已经很久,所以追念起来更加不能自胜。何况我一生贫穷俭约,曾经不能使她稍稍舒展心怀,她却安然处之。我虽然没有陶渊明那样的贤德,但她差不多有翟夫人的风范。她作为仁节先生的女儿、先节孝的儿媳,或许可以无愧于此吧!只是从今以后,家中失去了所依靠的人,恐怕未必不是家族福祚的损失,这正是我深深哀悼的地方。《陆鸠峰诗序》乙丑年秋末,鸠峰陆先生送来所作诗二卷,命我作题辞。我接受后诵读,几乎忘了睡觉吃饭,只怕诗卷很快读完。总的说来,先生的诗不放荡而违背规范,不拘泥于固定的格式。他的才华极其丰富,却不铺陈锦绣般的辞藻;他的气势极其高峻,却不轻视世俗、任意放纵志意:这难道真是得到了《诗经》中《风》《骚》的遗意吗?我因读先生的诗,私下举出过去同朋友谈论诗歌的一番话,来请先生验证:性情,是诗的根本;格律,是诗的末节。我曾奇怪今人舍弃性情而崇尚格律,每见一首诗,必先判断它合于哪一代的格律。接近近代的,就斥责它;接近三唐的,就称赞它;追究起来,只是得到外貌相似,实际上近代诗并不真正近代,所谓三唐也并不真正是三唐。性情,就是诗人的格律。舍弃性情来谈格律,便没有格律,也没有诗了!世间因人成为世间,人因性情而立身。性情发于情感,于是有哀与乐;人处于世间,于是有常态与变化。凡是作诗,都是哀、乐、常、变的显现,而格律运行在其中。如果只有格律而已,恐怕圣人删定《诗经》时就不会这样浅薄了。况且《风》《雅》各有正体和变体,这正说明格律不能一概而论。我的私见如此,不知道先生是否赞同。至于先生的学问,本来应该受到世人的知晓;而他的诗,是不得志于当时的声音,读者应当自己体会,不必等待我多说。《王不庵先生六十寿序》世上没有可以远望却不能接近的东西,云就是这样;世上没有可以亲近却不能看见的东西,风就是这样。云这种东西,有时轻盈舒展,在太空中卷舒;有时凝聚成形,降雨遍布天下。它高时,低薄于日月之间,往来于泰山、华山之巅;它低时,是湖海蒸腾而成,弥漫于郊野、充塞于大地。这就是它所发挥的作用。然而它可以远望而不能接近,千古以来一直如此。风这种东西,静止时青色尚未升起,发动时就震荡山谷,万窍一同怒号;远则运行于天地四方,近则不离人的衣襟衣袖。这就是它所发挥的作用。然而它可以亲近而不能看见,千古以来一直如此。所以麒麟、凤凰不是不能被称为祥瑞,却一定要选择时机出现;幽兰、秀草不是不能散发芳香,却一定要选择适宜的土地生长。只有云和风这两种东西,不选择时机和地点,每天都存在于人间,最终却不是时地所能限定和形容的,它们超越尘滓,跨越天地之间。我曾因此感慨设想,人的为人处世,有谁能够同云、风相比吗?我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人。士君子生活在世上,时代和处所都不是我们能够安排的;如果不幸处在时代和处所都艰难的境地,便一定要到海边居住、买山隐居,说:“我是借此逃离世俗,我是借此躲避祸患。”那么究竟什么时候可以逃避,什么地方可以躲避呢?所以,与其假托逃避时代和处所而对天下毫无用处,哪里比得上不选择时代和处所,同时又超越时代和处所,达到最好的隐逸境界呢?我过去有幸结识王不庵先生,私下认为这样的人实在不多见。先生的学问,不一定专门研究《诗》《书》《易》《礼》;他的才能,不一定专长于户籍、财赋、水利、军备以及阴阳、医药;他的作用,也不一定专门在教授学生、启发蒙昧、施展方术、救济困难和轻财济急方面有所建树;即使他所往来的地方,也不一定把黄山作为故乡,把吴、越、江、淮作为固定居所。世人平常听说他的名声,却不容易见到他的仪表;平常同他相处,却不能窥见他的内在蕴藏:他同人非常亲近,却又未尝不与人非常遥远。那么我先前感慨所想的那种可以远望而不可接近、可以亲近而不可看见的人,说的不就是先生吗?所以在先生六十岁时写下这篇文章为他祝寿,不知先生是否会认为我的话有一两分说到了心里?如果只是说:“士君子困穷时如无所依凭的孤云,显达时如兴云布雨的蛟龙;困穷时像风一样兴起于百代之后,显达时像风一样运行而草木随之倒伏。”那么恐怕仍然不能完全说尽先生吧!《致醇叔〈日记〉》淡泊而没有欲望,才能坚定地有所操守、浩然地有所作为,这个道理你本来已经熟悉了。但依我看,你不难做到有操守、有作为,难的是做到没有欲望。所谓淡泊无欲,并不只是像财利、声色那样的大欲能够自己扫除罢了。凡是身体所接触的、耳目所接收的,即使是极其细微的外物,完全不觉得它有什么可欲之处,这才叫淡泊。为什么呢?这些东西即使细微,只要一被它触动,便说明欲望的根子还没有断,便不是虚明的本体,也就不能使志节和事业保持磊落光明而毫无阻碍。况且这些细微的欲念从哪里来?必定不是有财物就办不到,而它们令人想要,也同声色使耳目感到愉悦一样。在这里没有洗涤干净,又怎么能做到对声色财利毫无牵挂吝惜呢?现在看《日记》,其中虽然严格辨析欲望的大端,有时却又会因居处、服饰、玩物而变色动心。先儒说:“人对于奉养自身的外物,件件都要求好,自己的一身心却已经先不好了。”正是说身体得到了它所想要的东西,却不觉察心灵已经失去了它所应当厌恶的东西。

又诸葛公云:“非澹泊无以明志。”居处服玩之移情,要未可谓澹泊也。即不当为公孙布被之诈,然李文靖之栏敝不葺,司马文正之“衣取蔽寒、食取充腹”,其风可尚,其意可思。醇叔当不河汉斯言,故并书往。

致徐俟斋之二

童子归乃拜手削,自后又复通问末由,能不依依?敝主人席献臣兄,欲为其先刻求大序,弟已婉辞。然伊念转笃,请托转勤,不得不更一白于左右。虽其父子俱尝策名当世,若难希附下风万一。然弟向未与交,未审其梗概,今以授经为宾主,而后知其父子之为人,洵有不可及也。

献臣之尊人已见于其所辑《畜德录》及拙序,然此犹得之著述与所传闻。及晨夕与献臣俱,亲睹其事亲、治家、接物、应事,而后知其醇谨谦和,实由尊人之身教者深,非独其天性然也。以弟六十年中所见,如此家风,如此品概,诚罕有其匹。且其书皆尊前言往行以训来兹,初非《剧秦美新》之比。使许献臣晋谒而假之华衮,以重慰其表扬先烈之孝思、景仰有道之悃诚,亦可谓无负名德。

区区世荣,不过其雪中鸿爪,特以持门户;且往往穷年累岁,不一入州府。昔人身在朝宁而心超尘者,犹谓之吏隐;今特名挂仕籍而身老江湖,直可谓之隐吏。迹其行义之高,愚以为比于世之号为栖隐而实趋膻逐腐之不遑者,奚啻相去倍蓰。未可以其纤尘微翳,而遂摈而不录也。若称谓之间,则但举姓氏或别号,原不必具官爵。

此而不惮假重,亦君子与善成美之大端,故敢代布其祷求。傥邀俞允,献臣兄即当斋沐具书币,匍匐踵门以请。兹者竦候台命,伏祈垂照,不宣。

许希侠先生墓志铭

常熟许希侠先生尝著《三仁论》,其略曰:“子称‘殷有三仁’,盖深叹殷周之际杀身成仁者之鲜也!三仁者,伯夷、叔齐、比干也。夷、齐求仁得仁,子已言之。至是而以比干之死,谓与夷、齐之死同其仁也。其以微、箕为言者,正以去者、奴者不若谏而死者之千载犹生。使谓微、箕与比干列,则后世大臣或全躯苟活,或奉表劝进,皆可为仁,非先圣所以训世已。微子抱祭器归周,可以谓智,不可谓仁;箕子始被囚,既陈《洪范》,入朝鲜,可以谓义,不可谓仁。若杀身成仁之比干,惟扣马而谏、不食周粟之夷、齐可并论而无愧。世即咎斯言为无征,予则愿从夷、齐于首阳之下。”是论也,作于乙酉七月,则可以知先生之不复求生矣!

先是甲申三月,先生痛北都之变,悲歌当泣,赋诗十章。巡抚都御史祁忠敏公见而叹曰:“许生真国士!先帝求贤若渴,惜吾按吴日,未即荐为国用,俾早有树立。吾负许生,即负国也!”及是岁,留都失守。七月之朔,先生泣祭先祠,戒诸子以“读书淬志,艺术、方外皆可为也,必无堕我先烈!”

居数日,城陷,竞强先生剃发,遂作是论,令义士陈龙威间道上山阴大司马张公。时奸民乘乱,所在焚掠。先生以嫂婴难,奔救于乡。贼见先生全发,遂执之,欲徼功于守帅。先生瞑目大骂,遂被害。张公遣使驰书至,以监国命,授先生兵部职方司主事,则先生已死。公闻之,拊几叹曰:“嗟哉,许生以全发死,可谓不辱君父矣!”

后三十五年,与配陶氏合葬于县之斜桥祖墓;又六年,子本黄以释氏著德莅锡昆山,来乞予铭,且曰:“吾父墓石昔欲一巨公为之文,请命吾母。吾母怒不许,盖需其人有年矣!今以乞君,君必勿辞许,则吾先人皆安于地下。”乃不获谢而按其状,以详其世系、行实。

先生讳士俭,字季约,别字希侠,宫詹石门先生之弟也。先生耕读有隐行,父,封翰林院侍讲,学通文武,教子有法。宫詹虽官禁近,先生自以其文行受当世知,为诸生,举明经。少倜傥好大节,朔望必拜于先师,跪读《孝经》,即旅次不废。尤好《易》,深探程、朱奥义。所与契洽 ,皆当世之名德伟望。有先达为先生世好,或讽执弟子礼,先生正色曰:“吾受先人命,师西溪缪先生,师蓼洲周先生,又安知其他?”先达者,即陶孺人所不许其铭者也。

其居之西偏,为二黄书屋,则素与江上黄介子、城黄陶庵二先生读书谈道处。以故志节日益峻,而才亦益裕。宫詹卒于京邸,子琪有隽才,为蜚语所中,祸且不测。先生闻之,二子病不顾,疾走都下,解其事,奉宫詹丧以归。其平生趋义若,类如此。不幸国步之倾,先生矢以身殉,年仅四十有四。所著有《易纬》若干卷。世皆以“侠”目先生,乃考其经传之学、忠孝之行,盖非徒侠而已。

先生后孺人生一岁,孺人后先生殁二十二岁。子二,长瑶,隐于医;次琬,即本黄,学于释,皆从先生命。本黄,释氏名也,披缁非儒者事,要其所以然者,先生不剃发而死,琬又安能剃发而生?从释则庶几剃发而可无愧先生之死欤?铭曰:

读书求友尚名节,耻蹈厌厌泉下辙。

译诸葛公又说:“不淡泊就无法使志向清明。”因居处、服饰、玩物而改变心情,实在不能说是淡泊。即使不应当做公孙布被那样的欺诈之事,李文靖的栏杆破损而不修葺、司马文正所说的“衣服只求遮挡寒冷,食物只求填饱肚子”,这种风范值得崇尚,其中的意味值得思考。醇叔应当不会把这些话当作河汉而不信,所以一并写给你。《致徐俟斋书》第二封 童子回来后,我才行礼并写这封信;从那以后又一直没有机会互通问候,怎能不依依不舍呢?敝乡主人席献臣兄想为他的父亲刊刻文集,请我写一篇大的序文,我已经婉言推辞了。然而他的念头越来越恳切,请托也越来越殷勤,我不得不再向您说明一次。虽然他们父子都曾在当世登科入仕,即使很难希望我稍稍依附于他们的声望之下;但我过去没有同他交往,不了解他的概况,如今以传授经书作为宾主交往的机会,才知道他们父子的为人,确实有非同寻常、令人不能企及之处。献臣的尊父,已经见于他所编的《畜德录》和我的拙序;但那些还只是从著述和传闻中得到的了解。等到我早晚同献臣相处,亲眼看见他侍奉父母、治理家庭、待人接物、处理事务,才知道他的醇厚谨慎、谦逊和顺,实在是由于父亲身教深厚,并不只是他的天性如此。以我六十年所见,这样的家风、这样的品格,确实很少有能够匹敌的。况且他的书全都尊崇前人的言论和往事,用来训示后人,绝不是《剧秦美新》一类的文章。假使允许我请献臣前来拜见,并借助华美的褒饰之文,来加重慰藉他表彰先人、仰慕有道之人的孝思和诚意,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名德。那些微不足道的世俗荣誉,不过是他雪地上的鸿雁爪痕,只是用来支撑门户;而且他往往穷年累月也不进一次州府。从前有人身在朝廷而心志超脱尘俗,尚且称为“吏隐”;如今他只是名义上列在仕籍,身体却老于江湖,简直可以称为“隐吏”。考察他的行为和义理之高尚,我认为他同世上那些号称栖身隐逸、实际却忙着追逐腥膻腐臭之物的人相比,何止相差一倍。不能因为他身上有一点微小尘垢,就把他排斥而不予记录。至于称谓,只举姓氏或别号即可,原本不必写全官爵。这件事如果不怕烦劳而借用您的声望,也是君子乐于成全善事、成就美德的大原则,所以我斗胆代替他们表达请求。倘若得到您的答允,献臣兄立即就会斋戒沐浴,备好书信和礼物,匍匐来到门下请求。现在恭敬等待您的答复,伏望您俯察此意。不再多说。《许希侠先生墓志铭》常熟许希侠先生曾经写过《三仁论》,大意说:“孔子称道‘殷朝有三位仁人’,大概是深深感叹殷、周之际杀身成仁的人太少了!三位仁人就是伯夷、叔齐、比干。伯夷、叔齐求仁而得到仁,孔子已经说过了。至于这里把比干之死说成同伯夷、叔齐之死具有同样的仁,是因为微子离去、箕子做奴隶,都不如进谏而死的人能够千百年后仍然如同生存。假使说微子、箕子可以同比干并列,那么后世大臣有的保全身躯苟且偷生,有的奉表劝进,都可以称为仁人了,这不是先圣用来训示世人的本意。微子抱着祭器归附周朝,可以说是有智慧,不能说是仁;箕子起初被囚禁,后来陈述《洪范》,进入朝鲜,可以说是有义,不能说是仁。至于杀身成仁的比干,只有扣马进谏、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可以同他并论而不感到惭愧。世人即使责怪这番话没有依据,我却愿意在首阳山下追随伯夷、叔齐。”这篇论写于乙酉年七月,由此可以知道先生已经不再寻求活下去了!在此以前,甲申年三月,先生痛惜北都的变乱,悲歌而几乎落泪,写下诗十章。巡抚都御史祁忠敏公见到后感叹说:“许生真是国士!先帝求贤若渴,可惜我巡视吴地时,没有立即推荐他为国家任用,使他早日有所建树。我辜负了许生,也就是辜负了国家!”到了这一年,留都失守。七月初一,先生哭着祭祀先祖祠堂,告诫几个儿子说:“读书以磨炼志向,学习技艺、出家方外也都可以,但一定不要堕辱我家先烈!” 过了几天,城池陷落,敌人竞相强迫先生剃发,于是他写成这篇论,叫义士陈龙威取小路送给山阴大司马张公。当时奸民乘乱作恶,到处焚烧抢掠。先生因为嫂嫂和婴儿有难,奔赴乡间救援。贼人见先生仍然留着全发,便把他抓住,想向守军统帅邀功。先生闭目大骂,随即被杀害。张公派使者骑马送来诏书,以监国的名义授予先生兵部职方司主事,但这时先生已经死了。张公听说后拍着几案叹道:“唉,许生因为保全头发而死,可以说没有辱没君父了!” 三十五年后,他与妻子陶氏合葬在县城斜桥的祖坟;又过了六年,他的儿子本黄以佛门身份到锡昆山任职,来请求我写墓志铭,并且说:“从前父亲墓上的石碑,曾想请一位大人物写文章,命令我去请母亲。母亲生气而不答应,大概是因为要等这样的人已经很多年了!如今来请求您,您一定不要推辞答应,那么我的先人就都可以安息于地下。”我于是无法推辞,便根据他的叙述查考整理,详细记载他的世系和生平事迹。先生名士俭,字季约,别字希侠,是宫詹石门先生的弟弟。先生一面耕作一面读书,具有隐逸者的德行;父亲受封为翰林院侍讲,学问贯通文武,教育子女很有方法。宫詹虽然任职于宫禁近侍之地,先生却凭自己的文章和品行受到当世知晓,成为诸生,并考取明经。年轻时洒脱不羁,喜爱大节,每月初一、十五必定向先师行拜礼,跪着诵读《孝经》,即使旅途中也不废止。尤其喜爱《易经》,深入探究程颐、朱熹的深奥义理。他所结交亲密融洽的,都是当世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有一位前辈同先生是世交,有时劝他行弟子礼,先生严肃地说:“我受先人之命,拜西溪缪先生、蓼洲周先生为师,又怎么知道还有其他老师呢?”这位前辈,就是陶孺人不答应请他写墓志铭的人。他住宅西边偏处有二黄书屋,是他一向同江上的黄介子、城中的黄陶庵两位先生读书论道的地方。因此他的志节一天比一天高峻,才学也一天比一天充裕。宫詹死在京城住处,儿子琪才华出众,却被流言中伤,灾祸将要不可预测。先生听说后,两个儿子生病也顾不得,快步赶到京城,替他解除这场祸事,并护送宫詹的灵柩回乡。他平生趋赴义理,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不幸国运倾危,先生发誓以身殉国,年仅四十四岁。著作有《易纬》若干卷。世人都以“侠”来称呼先生,但考察他的经传学问和忠孝行为,可知他并不只是侠士而已。先生死后,孺人又活了一年;孺人在先生死后又活了二十二年。他们有两个儿子,长子瑶,隐居行医;次子琬,就是本黄,学习佛法,二人都遵从先生的遗命。本黄是佛门名号,穿上黑衣出家本来不是儒者的事情;但推究其中的原因,先生不肯剃发而死,琬又怎么能剃发而活呢?跟从佛门,或许可以剃发而不愧对先生之死吧?铭文说:读书求友,崇尚名节;以走那庸碌苟且的黄泉路为耻。

惜遭天路早颠蹶,但得死所勇咆勃。

虞山片地藏其骨,晶光犹吐千年血。

能使山川产灵物,后之吊者拜荒碣。

一坯一草无毁折,试念先生颠上发。

徐子威六十寿序

予与子威交,盖四十年矣。谓之亲,则不可为亲也;谓之疏,则不可为疏也。未尝无故而往来聚处,未尝片语嘲谑杂于笑言,未尝数数酒食会好相征逐。里几于相望,而恒邈若数十百里,是不可谓亲也。然事之当若何言者,子威谓予必如是言也,已而果如是言;事之当若何为者,予谓子威必如是其为也,已而果如是为。不相要约而隐若有咨诹之契,不相援附而隐若有凭籍之力,心期倡和,常犹合并,是不可谓疏也。意古所谓君子之交“淡以成”者,其道固如斯乎?

夫论交于今日,难矣!交之有道,由于行之克敦;行之克敦,由于耻之能立。耻立而后可以言行,行修而后可以言交。圣门之论士也,曰:行己有耻,不辱使命;曰:称孝称悌;曰言信行果。孝悌,行己之大节也;言行,亦行己之大闲也。孝悌、信果未足以尽有耻之道,而砥砺廉耻者未有不孝悌、信果。然则孝悌、信果正所以观士之有耻者也,而圣门论士又即其所以论交者欤?孝悌、信果,必与有耻不辱者游;而有耻不辱,又岂曰此其出吾次者而不与合志同方也。舍是,则非士之所以为士,即非友之所以为友。故曰:论交,今日之难也。

子威于一切门庭角立、声华驰骛、怀刺望尘、游谈聚议炫鬻之事,概屏弗近。即其群从名位震曜当世,而亦素履自得,退老诸生。其所务者,门内之行之醇备被服,造次之不违谨信而已。推而宗亲忧患之恤,必以诚感;邑里民生征求之困,先事以图。而复不尸名,不任功。广几木榻,终年穷经好古,以造其子弟。窥其户,求其人,类不可得见也。是非屹然植己、以耻为防者,其孰能之?而岂仅为一乡一国之士欤?

予也菰芦匿影,寡当世交。子威生同里,又托通门之好,得早定交,以迄于今,年皆六十。而子威先予一岁固却觞祝,此其不好纷华之襟期固然。顾惟一二知交既不以筐篚壶餐为礼,并废其文辞,又何以为同心之言也。于是敷文叶丈首作歌诗,予亦不揣浅弊,继寿以序。然初不敢为扬厉之言,以重失子威之意,特叙夙昔交情,使复世知予与子威之所以交者,其道固如是也;抑使后之投契定分者,或亦有取乎此也,则未始非寿子威于未有艾也欤。

祭叶二泉文

呜呼!君之年少予二岁,而中表行辈则尊者也。虽属尊者而年比肩随,故与君幼同师学,稍长而各随其父兄同患难,及老而同往来游处悲愉之事者,逮五十年。其交好也,不以戚属,而以友情。不幸而君今殁矣,不二十日三临君丧,哭之辄恸。予素寡泪,于君不自知泪之何从。其致哀也,亦不以戚属,而以友情。盖君没而遐迩疏戚哀之者众,予特于其中一人焉耳。然哭者虽众,而所以哭之要或一二端。其一二端者,皆予之所同也。予虽一人,而所以哭之非特一二端。其非特一二端者,又予之所独也。

君文章峭厉,诗词赡雅,挥洒毫素,龙蛇飞走。古人畏其凌轹,当代奉为宗工。自君没而文采风流倏与俱往焉,可哀也。

往昔金石之刻,秘异之书,珍奇之玩,睹闻苟接,不惮重购远搜,期于必致。自君没而博物好古罕其俦焉,可哀也。

意气倜傥,与世之贤豪冠盖争相投分,履倒辖投,殆无旷日。自君没而缟定交者徙倚而寥落焉,良可哀也。

周急济乏,类为族属倡,而穷交故好辄复经纪其敛葬、婚娶其子弟。自君没而亲朋倚庇待泽者皆望闾而返焉,又可哀也。

邑里备荒赈饥之役,水利财赋之事,靡不悉心筹画,忘劳任怨。自君没而桑梓绸缪之交谁与共焉,更可哀也。

君又少腾才誉,数踏闱门不利,及登荐剡、膺征命,又卒报罢。方慨有文憎命达,而复赍志不禄。即达士大观,要亦深可哀也。

然是数者,皆人之所同哀。而予于君之所哀者,则自予早岁沦废以来,沉忧积中,君固旷爽,又雅乐与骚人怨士友,以予交自羁贯,结契尤深。君傍文庄故第,踵水部馀业,开池馆,治磴。花月之辰,觞咏之会,辄招致予。以宣导其志气,披豁其愠,销沉岁月,不知老至。今而后小有堂前、春及轩下,复何忍忆旧欢、追往事?岂不哀哉!

君施于予者良殷,予效于君者蔑如。友朋之节,忠告为重。君即惟义是谋,而予自顾生平,切切焉抒其胸膈、布其恳款,曾几何事?是不可谓无负于君也。今虽欲冀荛之采,而又何从,岂不哀哉!

太夫人春秋高,都佥君既以禄养,君复板舆娱侍。去年举八十觞,属予为文寿者数四。适遭妇丧,迁延未应。今君迫于大化,奄违膝下,其含痛重泉者必深。而予曾不得以是慰其万一,岂不哀哉!

译可惜遭逢天路早早倾覆;只要死得其所,便勇猛奋发地咆哮。虞山一小片土地埋藏着他的遗骨,晶莹的光芒仍像千年鲜血一样喷吐。足以使山川生出灵异之物,使后世凭吊的人向荒凉的碑碣下拜。一抔土、一株草都没有被毁坏折断;请试想先生头顶上那一头不肯剃去的头发。《徐子威六十寿序》我同子威交往,大概有四十年了。说亲近,却不能算亲近;说疏远,却也不能算疏远。我们从未无缘无故地往来聚处,从未在笑语中夹杂片刻的嘲弄戏谑,从未屡屡以酒食聚会相互邀请追逐。我们住处相隔近在对面,却常常遥远得像相距几十里、几百里,这不能说是亲近。然而遇到事情应当怎样说,子威认为我一定会这样说,后来果然这样说;事情应当怎样做,我认为子威一定会这样做,后来果然这样做。我们没有相互约定,却暗中仿佛有彼此咨询商议的默契;没有相互援引依附,却暗中仿佛有可以凭借的力量;心中所期望的彼此唱和,常常如同相聚在一起,这又不能说是疏远。古人所说君子之交“淡而能成”,其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在今天谈论交友,实在困难!交友有道,源于行为能够厚实笃定;行为能够厚实笃定,源于知耻能够立身。知耻立身之后,才可以谈论行为;行为修养之后,才可以谈论交友。孔门谈论士人,说要“行己有耻,不辱使命”;说要称道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说要言语诚实、行为果断。孝悌,是立身行事的大节;言语和行为,也是立身行事的大防。孝悌、守信、果断还不足以完全说明知耻之道,但凡砥砺廉耻的人,没有不孝悌、守信、果断的。那么,孝悌、守信、果断正是观察士人是否知耻的凭据,孔门谈论士人,难道也就是借此谈论交友吗?孝悌、守信、果断的人,一定同知耻而不辱使命的人交往;而知耻不辱使命的人,难道会因为对方出身地位低于自己,就不与他志同道合吗?舍弃这些,就不是士人之所以成为士人的道理,也不是朋友之所以成为朋友的道理。所以说,今天谈论交友,是困难的。子威对于一切在门庭之间争高下、追逐声名、投帖候访、趋炎附势、以游谈聚会炫耀自己的事情,全都屏弃而不接近。即使他的同族中有些人官位显赫、光耀当世,他也一向安于自己的操守,退居为老诸生。他所致力的,只是家门之内的行为醇厚完备,仓促之间也不违背谨慎诚信罢了。推广开来,对于宗族亲戚的忧患,他一定真诚地给予救助;对于乡里百姓生活和征求赋役的困苦,他总是事先谋划。而且他从不占有名声,也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几张矮几、一张木榻,终年穷究经书、喜爱古道,用来教导子弟。窥视他的门户,寻求这样的人,仿佛已不可再见。这不是屹然立定自己、以知耻作为防线的人,谁能做到呢?他难道只是一个乡、一个国家的士人吗?我隐居在菰芦之中,避藏身影,同当世交往很少。子威与我同乡,又凭借通家之好的关系,使我们早早结交,一直到现在,年纪都已六十岁。但子威比我大一岁,却坚决推辞饮酒祝寿,这正是他不喜欢纷华生活的胸襟和志趣。只是我和一两位知交既不以筐篚、壶餐作为礼物,又废弃了那些礼节性的文辞,那么还凭什么表达同心之言呢?于是敷文叶丈首先作了歌诗,我也不揣浅陋,接着写这篇寿序。然而起初不敢写扬美夸饰的话,以免更加违背子威的心意,只叙述过去的交情,使世人重新知道我同子威所以交往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也使后来结交并确定友谊的人,或许能从中有所取法。这也未尝不是在子威的寿命尚未终止之前为他祝寿吧。《祭叶二泉文》唉!您的年龄比我小两岁,但按中表亲的辈分,您却是尊长。虽然属于尊长,年龄却相近,所以我们小时候一同拜师求学,稍稍长大后又各自跟随父兄共同经历患难,到了老年还共同往来游处、共同经历悲欢,前后已经有五十年。我们的交情深厚,不是因为亲属关系,而是因为友情。不幸您如今去世了,不到二十天我三次来到您的丧前,每次哭泣都极其悲痛。我平素少流眼泪,面对您却不知道眼泪从何处涌出。我表达哀痛,也不是因为亲属关系,而是因为友情。您的死使远近亲疏许多人都悲哀,我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然而哭您的人虽然很多,他们哭泣的原因大概只有一两端;那一两端,都是我所共同具有的。我虽然只是一个人,但我哀悼您的原因却不止一两端;那不止一两端的,又是只有我独有的。您的文章峻拔严厉,诗词丰富典雅,挥笔写在纸上,笔势如龙蛇飞动。古人害怕被您的文章压倒,当代人则奉您为文章宗师。自从您去世,文采风流也忽然同您一起消逝了,这是可悲的。过去凡是金石刻文、秘异书籍、珍奇玩物,只要见到或听说了,您就不怕重价购买、远道搜求,一定要得到它。自从您去世,博物好古而又少有同类的人了,这是可悲的。您意气洒脱不羁,同世间贤士豪杰、达官贵人争相结交,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自从您去世,那些前来结交的人徘徊而变得稀疏冷落,实在可悲。您周济急难、救助贫困,常常带头为宗族操办;对于贫困的朋友旧交,又总是替他们料理收殓安葬、为他们的子弟操办婚嫁。自从您去世,亲朋中那些依靠您的庇护、等待您的恩泽的人,都只能望着您的门巷返回,又是一件可悲的事。乡里备荒赈济饥民的事务,水利、财赋等事情,没有一件不尽心筹划,忘记劳苦,承担怨言。自从您去世,乡土之间这些共同谋划的事情,还能同谁一起做呢?更加可悲。您年轻时稍稍显露才华声誉,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不顺利;后来被荐举、接受征召,又最终以罢归告终。正感叹有文才的人往往受到命运压抑、仕途不达,却又抱负未酬而未能享有禄位。即使是通达之士从长远大局来看,也实在深可悲哀。然而以上几件事,都是人们共同为您悲哀的地方。至于我为您悲哀的地方,则是自从我年轻时沉沦废弃以来,忧愁深积于心;您一向开朗,又素来喜欢同诗人、牢骚之士交往,自从我幼年时便同我结交,情谊尤其深厚。您在文庄旧宅旁边,继承水部的遗业,修建池馆,整治石阶。每当花月之时,举行饮酒赋诗的聚会,总要招我前来,用来舒展我的志气,排遣我的郁闷,消磨岁月,不知不觉已经老了。从今以后,小有堂前、春及轩下,又怎么忍心回忆旧日的欢乐、追想过去的事情呢?难道不可悲吗!您施加给我的恩情非常深厚,我对您的报答却微薄得几乎没有。朋友相交的原则,以忠诚劝告为重。您总是一心谋求合乎义理的事情,而回顾我一生,曾经恳切地向您倾吐胸中情怀、表达真挚诚意,又有多少呢?这不能说我没有辜负您。如今即使想再求您采纳我的意见,又能到哪里去求呢?难道不可悲吗!太夫人年纪很大了,都佥君已经用俸禄奉养老母,您又用有轮子的舆车陪伴她游乐侍奉。去年为她举行八十岁寿宴,几次托我写文章祝寿。恰好遇到妻子去世,拖延下来没有答应。如今您迫于自然规律,突然离开母亲膝下,您含痛于九泉之下,一定更加深重。而我竟未能借这件事稍稍安慰太夫人的万一,难道不可悲吗!

君止一子汝济,早从予游。君在而且以力学砥行委责于予,君没而予又将谁委?汝济性醇谨,顾年少,予又老,未揆得底学之成、行之立,以不孤君委焉否,能不哀哉!

人所同哀者予悉兼之,予所独哀者莫或分之,而得谓予三临君丧不知泪溢为过情哉?君之殡在小有西偏,予既奠君于此,今又为文以致其哀思。酒之薄,君所素;言之不文,君所素谙:独不复得君一举卮、一寓目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听松图》后记

图中听松者凡十人。率二人坐立为耦,两手踞地按膝,若有所思者,万贞一言;展卷陈笔墨,若苦吟垂就,挥毫有待者,桐城钱饮光澄之也。叶九来奕苞,以子从,倚石指画,使执经问于先生;先生手执如意,危坐而讲论者,朱致一用纯也。又其左二人为张汉章雯、茅康友蕃,谈禅并坐。又其左前后行者,万季野斯同、徐季重开任。季野遇断崖,迷失路,指问季重所欲之者而后进。荫竹林深处,陈列酒果,盘狼戾,一人斟酒挽臂强饮,一人摇手固辞、酣笑为欢者,陈躬一觉先、叶敷文方蔚也。

此十人者所遇不同,要皆嵚崎恬荡放废之士。而九来构半茧园,以自著书悦性。峦嶂多植长松,时时邀此数人听松涛其下,飞觞赋诗。松无大夫之爵命,人不宰相于山中,相与忘形共适,不异餐芝洗耳,致足乐也。

九来恐后者之无传,令汉来冯君作图像之,而属用纯为记,逡巡未逮。后见南昌彭躬庵士望已有《记》,意可不复作。无何而汉章最先没,次康友,次季野,躬一且以病废。昨岁首春,而九来复奄弃矣。俯仰今昔,不胜存亡之感。而风清月白,松声之谡谡如故,其益不能为怀也。叶生汝济复请题,因继躬庵于邑作《后记》。亦见予于九来,既以半茧为西州,足迹不忍辄过,而聊以是为墓剑之挂云尔。

二万宁波人,康友青浦人,馀皆昆山人;汝济即问业于用纯,九来子也。丁卯四月记。

题西庄陈先生画梅册

西庄先生,昔与先节孝素友善,而尤与先舅氏仁节先生数相往来,以居相近也。

用纯少时,亦于先舅氏斋尝遇先生,布袍皂帽,苍颜修髯。终日凝坐,谈论曾无疾言愠色;即甚喜,亦不至噱。触物感兴,动成诗章,出入陶、白,怡然自得。雅好画梅,求者辄与不吝。又善鼓琴,瓶无储粟,囊无完褐,当其困乏,即一抚弦命操,以谢妻子而已。

西庄,其别业,在吴淞江西。荒畦数亩中,仅老屋三楹,环以广池,几与世隔。用纯尝一过之,先生已不复居,正不胜“所谓伊人”“在水中央”之慕也。康节诗云:“当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先生之酒,多不过东坡三蕉叶,然亦非所不乐,故于康节四者有其三。顾独晚丁世乱,而不得遭中和之天,是则先生之不幸也。

近叶征君奕苞修辑邑志,用纯令为先生作传,列之《隐逸》。盖先生为邑诸生,早弃去,故于斯世尤不见有去就之节,良可尚已,而不知征君果为立传与否。先生姓陈氏,名兰征,字猗之,号西庄,昆山菉葭镇人。丁卯十月,其孙某请题画梅,因附识之;亦以见吾生犹及睹先生长者之风,盖不胜今昔之感云。

游西金山小记

余欲游西金山,朝宗放棹,并邀兰石、绳武、观三、德焕、诚儿偕行。观三、德焕欲访次程、灵昭,余因并过次程许。留饭过,从季子祠步至西金山,朝宗已携酒馔以待。

其地有石磴参差,延袤不下数百武,俯瞰太湖。使在灵岩、虎阜之间,岂容淹晦于丛蒿荒壤若此也?相与拂苔坐少顷,分席把酒。山衔落日,水泛明霞,渔帆远近,烟岚出没,观湖胜致,不胜赏心。

已而冥色催归于波际,莺声送客于林端。同游各别,余与兰石诸君仍鼓而返。平湖如掌,繁星满空,醉者高谈,醒者静听,而不觉舟已次岸矣。

游西洞庭山记

古今来赏叹西洞庭山者不容口。予在东山五载,相距不半日程,独未褰裳一往。每逢人问:“曾游西山否?”对曰:“未也。”则面若欲然。

戊辰之岁十月四日癸卯,朝宗席生为予具舟舆、集宾从,先期装。候晨将发而箕毕作,好似故抑游兴之勇,而又不欲于快游之际来败人意也。五更风雨交作,越宿乃放棹。同游者赵子伟、席素民二翁,许既受、吴楚山二君,朝宗及予子导诚,凡七人。而朝宗之伯氏献臣,以适忧采薪不与。

译您只有一个儿子汝济,他很早就跟随我游学。您在世时,还把勉力学习、磨炼品行的责任托付给我;您去世后,我又将把这个责任托付给谁呢?汝济性情醇厚谨慎,只是年纪尚轻;我又老了,不知道他最终能否成就学问、建立品行,从而不辜负您托付给我的责任,怎能不悲哀呢!别人共同悲哀的事情,我全都兼有;我独自悲哀的事情,却没有人能够分担。这样还可以说我三次来到您的丧前,却不知道眼泪流出来是感情过分吗?您的灵柩停放在小有堂西边,我已经在这里祭奠过您,现在又写文章来表达哀思。酒很菲薄,这是您平素知道的;言辞不文雅,也是您平素熟知的;只是再也得不到您举杯饮酒、投来一瞥了。呜呼,悲哀啊!呜呼,悲哀啊!《听松图》后记 图中听松声的共有十个人。大致两人坐立相对成一组,双手撑地按着膝盖、仿佛有所思考的人,是万贞一;展开画卷,陈设笔墨,仿佛苦苦吟咏即将完成、正要挥笔的人,是桐城钱饮光澄之。叶九来奕苞带着儿子,倚着石头指点比画,让儿子执经向先生请问;手执如意,端正坐着讲论的人,是朱致一用纯。再往左的两个人,是张汉章雯、茅康友蕃,正在谈论禅理并坐。再往左前后行走的,是万季野斯同、徐季重开任。季野遇到断崖,迷失道路,指着询问季重想走的方向,然后才继续前进。竹林深处遮荫之下,陈列着酒和果品,盘中杂乱堆放;一人斟酒挽着手臂强迫对方饮酒,一人摇手坚决推辞、酣畅大笑以为欢乐的,是陈躬一觉先、叶敷文方蔚。这十个人所遭遇的境况各不相同,但全都是崎岖不平、恬淡旷达而被世俗废弃的人。九来建造半茧园,用来著书自娱。山峦中多种长松,他常常邀请这几个人到松树下面听松涛,传杯饮酒,吟诗作赋。松树没有大夫的爵位,人在山中也没有宰相的官位,彼此忘却形迹,共同享受适意快乐,同餐芝草、洗耳朵的隐士没有不同,实在足以令人快乐。九来担心后世无人传述,便请汉来冯君为他们画像,又嘱托用纯作记,用纯迟疑拖延而没有及时完成。后来见到南昌彭躬庵士望已经写有《记》,心想或许不必再写。不久汉章最先去世,接着是康友,再接着是季野,躬一也因病而废弃。去年初春,九来又突然离世。俯仰回顾今昔,禁不住产生存亡之感。然而清风明月仍在,松声依旧簌簌作响,这更加使人不能释怀。叶生汝济又请求我题写,于是接续躬庵,在邑中作了《后记》。也借此表明我对于九来的情谊:既然把半茧园看作西州,脚步不忍轻易经过,姑且用这篇文章作为挂在墓上的剑罢了。万季野、徐季重是宁波人,康友是青浦人,其余都是昆山人;汝济就是向用纯请教的学生,是九来的儿子。丁卯年四月记。《题西庄陈先生画梅册》西庄先生过去同先节孝一向友善,尤其同我的先舅父仁节先生多次往来,因为居所彼此接近。我用纯年轻时,也曾在先舅父的书斋中遇见先生。他穿布袍、戴黑帽,面色苍老,胡须修长。整天凝神端坐,谈论时从没有急躁的言语和恼怒的脸色;即使非常高兴,也不至于大笑。触景生情,动辄写成诗章,风格出入于陶渊明、白居易之间,怡然自得。他一向喜爱画梅,有人来求,常常立即赠送,毫不吝惜。他又善于弹琴,家中米缸没有储粮,口袋里没有完整的粗布衣服,但每当困乏时,只是弹一曲琴,寄托心意以向妻子儿女交代罢了。西庄是他的别业,在吴淞江西边。荒芜的几亩田地中只有三间旧屋,四周环绕着宽阔的池塘,几乎同世俗隔绝。我用纯曾经到过那里,先生已经不再居住,正禁不住产生“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仰慕。康节的诗说:“处在中和的天气里,同容易相处的朋友共同快乐,吟咏自在的诗,饮欢喜的酒。”先生饮酒,大多不过东坡所说的三蕉叶,但也不是没有快乐,所以康节所说四件事,他占有其中三件。只是晚年偏偏遭逢世乱,不能遇到中和的时代,这是先生的不幸。近来叶征君奕苞修订编纂邑志,我用纯请他为先生作传,把先生列入《隐逸》。先生原是本县诸生,早早放弃功名离去,所以在这个世上尤其看不到他出仕或退处的节操,实在值得崇尚,只是不知道征君最终是否替他立传。先生姓陈,名兰征,字猗之,号西庄,是昆山菉葭镇人。丁卯年十月,他的孙子某人请求我题写画梅册,于是附带记下这些;也借此表明我这一生还来得及见到先生长者的风范,只是禁不住产生今昔之感。《游西金山小记》我想游览西金山,朝宗驾船,又邀请兰石、绳武、观三、德焕、诚儿一同前往。观三、德焕想拜访次程、灵昭,我于是也一并答应先到次程那里。留下吃饭后,跟随季子祠步行到西金山,朝宗已经带着酒菜在那里等候。那里有高低错落的石阶,延伸长达数百步,俯视太湖。假使它位于灵岩、虎阜之间,怎么会像这样埋没在丛生的蒿草和荒土之中呢?大家一起拂去苔藓坐了一会儿,分席饮酒。山峰衔着落日,水面浮动着明亮的晚霞,远近都是渔帆,烟霭山岚时隐时现;观赏湖景的美好景致,实在令人赏心悦目。不久,昏暗的天色催促我们在水边归去,黄莺的鸣声在林梢为客人送行。同游的人各自分别,我同兰石诸位仍然划船返回。平湖像手掌一样平坦,繁星布满天空,醉酒的人高谈阔论,清醒的人静静聆听,不知不觉船已经靠近岸边了。《游西洞庭山记》古往今来赞叹西洞庭山的人多得无法计数。我在东山住了五年,两地相距不到半天路程,却独独没有提衣前往。每逢有人问:“曾经游过西山吗?”我回答:“没有。”对方的脸色便像要燃烧起来一样。戊辰年十月四日癸卯,朝宗、席生替我准备船只车舆,集合宾客随从,提前装载行李。等到清晨将要出发时,箕星、毕星所主的风雨突然兴作,仿佛故意压抑游兴的勇气,却又不愿在快意游览之际败坏人的兴致。五更时风雨交加,过了一夜才开船。同游的有赵子伟、席素民二位老人,许既受、吴楚山二位先生,朝宗和我的儿子导诚,共七人。朝宗的伯父献臣,因为正逢忧患守丧,不能同行。

初次镇下,步上洞山,市民舍,栉比而居。从檐隙林端,瞥见奇峰乱石,蜂攒猬簇,便已诧为异观。及至林屋,有王文恪公“第九洞天”、赵凡夫山人“左神虚幽之天”题于石。洞口可舒顶,踵不数武,便须俯身帖地而入。予怅不能,与子伟、素民登其巅;既受、朝宗、导诚则挈二三从者,短衣蒯屦,秉烛求道,达“隔凡”,意甚勇之。予方披冒枳棘,从石丛中奋步。楚山亦自后至,携予手行。其石千形万状,莫可拟肖。子伟指示其尤胜者为曲岩,欹整参错,俯仰迭承,削立千寻,横穿百道。范文穆公记其来游月日,想见为昔贤赏心处。

复别从石丛中步下,有题为“伏象岩”者,书法遒健,惜忘其名。闻昔有杜氏构园于此,二石绝似大象,此当是也。复有大字刻石曰“玩花台”,想亦其园中物。及既下,则见游于洞者。中皆泥淖,少入胸背,并已沾,且便眩瞀,遂出。从人或扑取洞中蝙蝠,此时所入较深。王凤洲司马谓林屋不能强入轻趋,少年亦罕至隔凡。其信然已!

后予以问东山故人金君平仲,平仲故尝抵隔凡者。其言曰:“由洞口石屋深二十尺许,为穴;由穴口再伛偻行,再得石屋,初约行四五丈,继减十之五,屋视洞口差小。悬石乳,扣之声如钟,故名石钟。旁为石鼓。又伛偻行,如洞口入穴尺数,有石床可坐。其右石屋,石皆斜倚,此不可入,蝙蝠窟焉;左一小穴,侧肩可进,又如洞口入穴之数,得小石室,曲身稍立。其侧石柱长仅二尺,半丽于石、莹洁如玉者四。前即隔凡之窦,窦径三尺有奇,中拒以柱,石质同前四柱,圆腻如人工所琢,上书‘隔凡’,是相传为‘金庭’、‘玉柱’也。”平仲之道洞中景物如是。

然予考诸记载,亦间有入隔凡者,言人人殊。盖黝暗之境,所见恍惚,自不能以一概。而灵威丈人之事,则益荒杳不可稽矣。予七人分游于洞之内外,而游外者所得甚多,游内者困而后反,以是知探索幽异不如求诸可见。然天以虚而负地,地以虚而负山水,华岳河海,不重不泄,斯洞盖足征之。

乃共循麓而东,为丙洞,为谷洞,顷所入为雨洞,是为“林屋三门”。中悉相通,丙洞隘不容人,其上丹嶂插云,文恪题曰“伟观”。谷宽深可步,磨崖刻无碍居士《记》。居士,宋尚书李弥大也,退老于此。再东即无碍庵,少坐。将暝,寓宿神景观,宋改“灵”。

翌日乙巳,将游包山寺。饭未熟,羽客吴函谷延入其圃,观天禧间敕赐“灵观”额,碑文字体与昨伏象岩绝类。已而登舆,问途入寺。夹道梅林迤逦,因忆梅花盛时景色。既至,松长五里,岩分一径,皮、陆之咏,洵不虚传。寺已废复兴,金碧烂然。居方丈者曰柯庵,楚人,辞致爽悦。见其所书,运腕亦雅。导登大悲阁,山光供牖,不知即是当年空翠阁否,惜失问之。寺后有金刚坛,请其侍者导往。石势错落眩目,侍者谓昔慈寿禅师诵经坛上,四金刚辄左右立,故名此。其事孰知有无?然正东坡所谓“不妨妄听之”也。又谓此亦观梅胜地,初春万木未叶,一望十馀里,梅花下接平湖,波光花色,如白云千里,令予跃跃动包山看梅之想。

出寺,欲访毛公坛。素民曰:“吾尝往,一片荒榛,无用纡辔为也。”予坚意去,至则所谓丹台、丹井安在?二新冢、一破,土人谓即故址,因顾素民惘然。然今昔存亡之感,正当勿失凭吊,如是类者,何可胜数!窃怪今世竞好神仙,何独于此莫顾而问,是又不可解也。

自坛而东五六里,为橘香庵,是同岑和上选胜卓锡之所。同公嘉兴人,项襄毅公后,向与俟斋徐孝廉善,予亦雅闻风概。比知应故乡请,去主楞严寺,然访其庐,如见其人。踵门果不遇,其徒昙瑞居守。松竹环绕,柿栗参列,萧森数楹,居然有崇堂复殿之规。素民曰:“即此便见同公干局超人。”布席竹阴之下,少饮。且令昙上人造饼充馔。

自庵而上为福源寺,殿前俗名罗汉松者,伟干合抱,盘囷甚古。其阁杰然,开窗延伫,三面峻岭皆鹄峙,亦观山胜地。时已晡刻,度尚可达石公。亟返灵别羽客,沿流鼓。从目所之,少陵“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之句,直为此写照。

既泊,寻信宿所,子伟谓:“无如石公庵。”七人联袂容与,在丹苞朱实中行,觉竟体皆挟霜果香色。过归云洞,稍憩,未入庵。坐磐石,观落照。进而燃烛禅院,啜瓯茗,命儿子抚琴一曲,颇解倦思。晚酌毕,复出庵,看新月西沉,澄湖万顷,波光煜爚。当日之落,直是紫磨金世界;及月之落,又如身置碧琉璃内。世即果有空王仙子,断绝尘凡,对此当亦爱不胜情。良久乃就寝。是日下包山寺,无从寻访陆叔平先生遗迹尚有存否,亦一怅事。

译起初船到镇下,我们步行登上洞山。市民的房屋鳞次栉比地建在一起。从屋檐缝隙和树林边缘,偶然看见奇峰乱石,像蜂群聚集、刺猬簇拥,便已经惊叹为奇异景观。到了林屋,有王文恪公题写的“第九洞天”和赵凡夫山人题写的“左神虚幽之天”刻在石上。洞口只能稍稍抬头,向里走不到几步,就必须弯身贴地进入。我遗憾自己不能进去,便同子伟、素民登上山巅;既受、朝宗、导诚则带着两三个随从,穿短衣、着草鞋,手持蜡烛寻找道路,到达“隔凡”,意气非常勇健。我正披着衣服冒着荆棘,从乱石丛中奋力行走。楚山也从后面赶来,拉着我的手同行。那里的石头千姿万态,没有什么可以比拟形状。子伟指给我看其中尤其奇胜的地方,叫作曲岩:石势欹斜整齐、交错参差,俯仰之间层层承接,削立高达千寻,横向穿过百道。范文穆公记载了他来游的年月日,可以想见那里曾是前贤赏心悦目的地方。我们又分别从乱石丛中走下,有一处题名为“伏象岩”,书法遒劲健美,可惜忘了题字人的姓名。听说过去有杜氏在这里建园,两块石头极像大象,这里应当就是那两块石头。又有大字刻石写着“玩花台”,想来也属于那座园林。等到下去以后,便看见游洞的人。洞中全是泥泞,泥水稍稍深一些便到了胸背,大家已经沾湿,而且很快感到头晕目眩,于是出来了。随从中有人扑捉洞里的蝙蝠,这时他们进入得更深。王凤洲司马说,林屋洞不能强行进入,也不能轻率快走,年轻人也很少能到达隔凡。他说得确实如此!后来我拿这件事询问东山的旧友金君平仲,平仲过去曾经到过隔凡。他说:“从洞口的石屋深入约二十尺,形成一个洞穴;从洞穴口再弯腰行走,又得到一间石屋,起初大约走四五丈,后来减去十分之五,石屋比洞口稍小。悬挂着石钟乳,敲击它声音像钟,所以叫石钟。旁边是石鼓。再弯腰行走,像从洞口进入洞穴的深度一样,有一张石床可以坐。它右边的石屋,石头都斜斜倚靠着,不能进入,是蝙蝠的洞窟;左边有一个小洞穴,侧着肩膀可以进去,又像从洞口进入洞穴那么深,得到一间小石室,弯着身体可以稍稍站立。旁边有一根石柱仅长二尺,另有四根一半附着在石头上、洁白晶莹如玉的石柱。前面就是隔凡的洞口,洞口直径三尺有余,中间被石柱挡住;石质同前面四根石柱,圆润光滑,像人工雕琢而成,上面刻着‘隔凡’,这就是相传的‘金庭’、‘玉柱’。”平仲所说的洞中景物就是这样。然而我考察各种记载,也偶尔有人进入隔凡,所说各不相同。大概幽暗的境地中,所见本来就恍惚不清,不能一概而论。至于灵威丈人的故事,就更加荒诞幽渺而无法考查了。我们七个人分别游览洞内外,游览外部的人收获很多,游览内部的人困倦后才返回;由此知道,探索幽深奇异之处,不如寻求眼前可以看见的东西。然而上天凭借空虚承载大地,大地凭借空虚承载山水,华山、岳山、河流、大海,都不相互重叠,也不彼此泄露,这个洞大概足以证明这一点。于是大家共同沿山麓向东走,有丙洞、谷洞,刚才进入的是雨洞,这就是所谓“林屋三门”。三洞中全都相通。丙洞狭窄得不能容人,它上面的丹色山峰直插云霄,文恪题名为“伟观”。谷洞宽阔而深,可以步行,摩崖上刻着无碍居士的《记》。居士就是宋代尚书李弥大,退休后居住在这里。再向东就是无碍庵,稍坐片刻。天将昏暗时,寄宿在神景观,宋代改称“灵”。第二天乙巳日,将要游览包山寺。饭还没有煮熟,羽客吴函谷邀请我们进入他的园圃,观看天禧年间皇帝敕赐的“灵观”匾额,碑文的字体同昨天伏象岩的题字极为相似。不久乘车,询问道路进入寺中。道路两旁梅林连绵不断,于是回忆梅花盛开时的景色。到了寺中,松林延伸五里,山岩分出一条道路,皮日休、陆龟蒙的吟咏,确实不是虚传。寺院已经废弃后又重新兴建,金碧辉煌。住持方丈名叫柯庵,是楚地人,言辞清爽和悦。看他的书法,运腕也很雅致。导我们登上大悲阁,山光映入窗户,不知道是否就是当年的空翠阁,可惜忘了询问。寺后有金刚坛,请他的侍者带路前往。石势错落,令人眼花缭乱。侍者说,从前慈寿禅师在坛上诵经,四位金刚常常分别站在左右两旁,所以叫这个名字。这件事谁知道是真是假?然而正如苏东坡所说的“不妨姑且这样听信”。又说这里也是观赏梅花的胜地,初春万木还没有长叶,一眼可以望出十多里,梅花从山下连接到平湖,水波的光和梅花的颜色交相辉映,仿佛白云绵延千里,使我跃跃然生出到包山赏梅的愿望。出了寺院,想去拜访毛公坛。素民说:“我曾经去过那里,只有一片荒草荆榛,没有必要绕路前往。”我坚持要去,到了那里,哪里还有所谓丹台、丹井呢?只见两座新坟和一处破败遗迹,当地人说那就是旧址,因此我回头看着素民,感到惘然。然而今昔存亡的感慨,正应当借此机会凭吊,像这样的地方又哪里数得过来!我私下奇怪当今世人竞相喜好神仙之事,为什么唯独对这里没有人顾念询问,这又是无法理解的。从坛向东五六里,是橘香庵,这是同岑和尚选择胜地安置锡杖、居住修行的地方。同公是嘉兴人,项襄毅公的后代,从前同徐俟斋孝廉友善,我也一向听闻他的风范。后来知道他应故乡之请离开楞严寺主持之职,但这次访问他的居所,仿佛见到了本人。登门果然没有遇到他,只有他的弟子昙瑞留守。松树竹子环绕,柿树栗树排列其中,几间屋子萧瑟清幽,俨然有高堂重殿的格局。素民说:“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同公的才干格局超越常人。”我们在竹荫下铺席,稍稍饮酒,又让昙上人制作饼食充当饭菜。从庵向上是福源寺,殿前俗称罗汉松的树,树干粗大,需要两人合抱,盘曲粗壮而极其古老。它的楼阁高耸,打开窗户远望,三面陡峭的山岭都像天鹅一样耸立,也是观山的胜地。当时已经过了午后,估计还可以到达石公庵。我们赶快返回灵观向羽客告别,沿水流划船。放眼所见,杜甫“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的诗句,简直就是为这里写的。船停泊后,寻找可以住两夜的地方,子伟说:“没有比石公庵更好的了。”七个人携手悠然前行,走在红花和朱红果实之间,觉得全身都带着霜果的香气和色彩。经过归云洞,稍稍休息,没有进入庵中。我们坐在磐石上观看落日。后来进入庵院点燃蜡烛,饮一杯茶,让儿子弹奏一曲琴,很能消解疲倦和思绪。晚间饮酒结束后,又走出庵院,看新月向西沉落,澄澈的湖面无边无际,波光闪耀。当天太阳落下时,简直是紫磨金色的世界;等到月亮落下,又仿佛置身碧色琉璃之中。世上如果果真有空王、仙子,断绝尘世凡俗,面对这样的景色也一定会喜爱得难以自持。过了很久才睡下。这一天从包山寺下来,没有机会寻找陆叔平先生的遗迹是否还有留存,也是件令人惆怅的事。

丙午,不待早餐即东游夕光洞。又东为云梯,严天池太守题;稍北为联云嶂,王少傅题,皆敞逾列屋、巍比浮图。自奇章之嗜、艮岳之采以来,世之园林台馆罗致而鼎峙者,皆是山之石。舟输舆载,谁悉几何?然不知者则直诧为巨灵擘就,其知之者则疑造物产是灵异,岂故藉彼椎凿之者,既公而致之天下,而复成此岝峉瑰伟之观耶?

从联云下临湖流,为石坂。《震泽编》谓可坐数人,何隘视之!即数百人当不至摩肩侧足,况其突走湖中者又奚啻寻丈?水更落,当益出。旁有石立如人,因号石公、石姥。昔人有云:何来此公,遂得主领此山。然俗谓以公、姥呼之辄应,则恐未然。

凭崖而上,过穿云涧,右为风弄,左为一线天,皆上出山头。庵僧导出一线天,拔地石罅,扳石如蟹行,径陡沙滑,不能驻足,或推或挽,乃得跨玄谷而乘青冥,风弄当不过是。虽趋此失彼,无憾。越落照台,正当夕光洞之上,寻径庵后,壁乃下。

饭过,访凤翁起咸,陪登明秀阁,阁为王君叔介所构。昨蹑蹬到庵,回盼山墅中,丹牖碧檐,悬崖耸置。予顾谓子伟、素民曰:“是必有异。”以问庵僧,僧曰:“此家楼也,客无登者。”予不之听,子伟请介于凤翁,果延入。广不容两筵,而崇山供其前,巨浸缭其外,石公、石姥近可提携,烟帆云岫远相隐现。王氏故有弄珠楼,未审视此何如。穿云涧亦叔介所就,前未曾有,固知为泉石性癖者。相见后,便手擎园橘饷客,嘉其礼意,不觉倾盘啖之。子伟欲访秦君九功,予亦留意此中人文一二,遂造焉。同其族父存古出见客,存古善诗,九功攀留缱绻,有倾盖如故之意。

返舟,转遵山麓而东。其石之状,向之游者以为飞梁、秘室、堂房、井釜,未易称数。今湖流虽缩,尚没水,但从篷窗望之,山之为石,或眩美冈峦,或骋长洞壑,不能两兼。独石公高则雄丽,下则幽,非作三级盘旋凌历,弗尽其致。故予谓西峰名胜无过石公,质之今古,当不谓诬。

舟移石坂,仍少留连,还坐归云洞。或曰其上为落照台,洞特危崖少空其腹,亦自严太守刳辟而榜之。夕光之石,片片倒注;归云之石,片片陡拔。谁为为之,技巧至是!心赏之下,开樽引酌。再观落照、新月,初不意虞渊近在波末,却笑夸父之愚;而冰魄西垂,湖光东闪,双眸所属,并涌玉塔千层百座,幻怪惶惑。举坐豪畅,不知风露之侵衣。返庵,禅灯幢幢向黯矣。

丁未,侵晨趣行,旁湖,越杨坞、明月湾,横销夏湾而抵大龙渚,洵亦岩穴殊尤处也。独怪冯夷何不奋其威灵,益叱涛濑退避,使崎毕献其形,龙宅鼍宫尽供客好。乃涵演磅礴,沉浮犹半,仅投足于坂之可徙倚者,其他亦如石公舟中仰睐俯窥。惟既受、楚山、朝宗腾踔贯穿,而历险乎其上;诸从人背负者、揭跣者然潜入,呀然跃出,蛇行鸟而穷幽乎其下:予并心羡而已,然已挹其大概,叹所未见。及后知赵山人游此,弃屣徒袜,厉行水中,则又愧何见不及也。子伟、素民云昔尝布毯群饮于之间,抑更不胜神往。

其南则石佛寺,创自萧梁,今几兴废。而矮屋数楹,瓜蔓满檐,尘溷喷人,不堪暂伫。独洞中石像甚古,一视即出。反至小龙渚,入销夏。或谓小龙无甚足观,竟过。然昔人两龙并称,特大龙尤奇,恐有觌面失之者。大约龙渚之游,一阻于水,一病居停无地,必须还石公止宿,遂不逮纡回。周悉如小洞庭,以一石具七十二峰梗概。龙头石鳞甲森森,骧首欲飞,为吴兴人厌胜,披其下颔,皆在大龙,未究诘也。

具区三万六千顷,销夏独于其中深入八九里,三面峰环,一门水汇,若私有之而为池沼。今已葭半蚀于内,然而亭台鱼鸟觉与岩壑卉木别呈森秀。想昔阖闾避暑离宫之日,举湾如练,风景更复奚若?昆明、太液罢敝财力,终是人工,岂似此地设天成者之不可名言其妙。

译丙午日,不等吃早饭便向东游览夕光洞。再向东是云梯,有严天池太守题字;稍向北是联云嶂,有王少傅题字,都开阔高大,超过连排的屋舍,高耸得像佛塔。自从奇章爱好搜集、艮岳采集奇石以来,世上园林台馆中罗列奇石、彼此鼎立的,都是这座山的石头。用船运输、用车舆装载,不知道究竟耗费了多少?然而不了解内情的人,便只惊叹为巨灵神用手劈凿而成;了解内情的人,又怀疑是造物主产生了这些灵异的事物。难道是故意借助那些进行砍凿搬运的人,既然已经把石头送给天下,又造就了这样高峻奇伟的景观吗?从联云洞下望湖水,前面有一段石坡。《震泽编》说这里可以坐下几个人,怎么会这样狭窄呢!即使几百人也不至于肩膀相摩、脚步相碰,何况那伸入湖中的石块又岂止一丈两丈?湖水再退下去,露出的部分应当更多。旁边有一块石头像人,因此称为石公、石姥。古人有诗说:“什么地方来的这位公,竟能主持这座山。”但民间说,称呼公、姥就会得到应验,恐怕未必如此。扶着山崖向上走,经过穿云涧,右边是风弄,左边是一线天,都通到山顶。庵里的僧人带我们从一线天出去,只见石头从地面裂起,只能攀着石头像螃蟹一样横行;道路陡峭,沙土又滑,不能站稳脚,只好有人推、有人拉,才得以跨过幽深的山谷,登上青天,风弄大概也不过如此。虽然顾此失彼,却没有遗憾。越过落照台,正好位于夕光洞的上方,沿着小路走到庵后,石壁便向下延伸。吃过饭后,去拜访凤翁起咸,陪同他登上明秀阁。这座楼阁是王叔介所建。昨天登山到庵里时,回头望见山坞中朱红的窗户、碧绿的屋檐,悬崖上高高耸立。我回头对子伟、素民说:“这里一定有奇异之处。”便问庵僧,僧人说:“这是那家的楼,客人没有登上去过。”我不肯听从,子伟请凤翁替我们向王叔介介绍,果然被邀请进去。楼阁宽度容不下两席筵席,但前面有高山,外面有巨大的湖水环绕,石公、石姥近得仿佛可以牵手,远处的烟中帆影和云间山峰隐约相映。王氏原来有弄珠楼,不知与这里相比怎么样。穿云涧也是叔介所开辟的,过去从未有过,看来他确实是嗜好泉石的人。见面以后,他亲手捧出园中的橘子款待客人;我们赞赏他的礼意,不知不觉把一盘橘子都吃光了。子伟想去拜访秦九功,我也想了解这里一两件人文旧事,于是便前往。秦氏族父存古一同出来会见客人。存古擅长作诗,九功热情挽留,情意缱绻,颇有一见如故之意。回到船上,转而沿着山脚向东走。那些石头的形状,先前游览的人认为像飞梁、密室、厅堂、房屋、井和锅,难以一一列举。如今湖水虽然退缩,石头仍有一部分淹没在水中;但从船篷窗中望去,山体化为石头,有时使冈峦显得奇幻美丽,有时又展示出绵长的洞穴和深壑,不能两者兼得。只有石公,上部高大雄丽,下部幽深,如果不作三级盘旋登临,便不能穷尽它的妙处。因此我说,西峰的名胜没有超过石公的;拿它与古今名胜相比,这话也不算虚妄。船移到石坡,仍然稍作停留,又坐回归云洞。有人说洞上面是落照台;这洞只是高危的山崖,中间稍稍掏空了腹部,也是严太守开凿出来并题名的。夕光洞的石头,一片片倒插而下;归云洞的石头,一片片陡峭挺拔。是谁造出这样的景象,技巧竟高到这种程度!心中欣赏之余,打开酒樽斟酒痛饮。再次观看落照和新月,起初没有想到虞渊竟近在波涛尽头,不禁嘲笑夸父的愚蠢;而月亮向西下垂,湖光在东方闪耀,双眼所能看到的地方,同时涌现出千层玉塔、百座玉塔,景象奇幻怪异,令人惊惶迷乱。满座的人都豪迈畅快,竟不知风露已经侵湿衣服。返回庵中时,禅灯的光影已经渐渐昏暗了。丁未日,天刚亮就催促出发,沿湖经过杨坞、明月湾,横穿销夏湾抵达大龙渚,确实也是岩穴中特别奇异的地方。只是奇怪冯夷为什么不施展威灵,再大声斥退涛濑,使崎岖的石壁完全显露形状,让龙的住宅、鳄鱼的宫殿全都供游人观赏。那里水势浩瀚,岩石沉浮,仍有一半浸在水中,只能把脚放在石坡上可以停留倚靠的地方;其余部分,也只能像在石公乘船时那样仰望俯视。只有既受、楚山、朝宗三人纵横跳跃、穿行其间,在上面历经险阻;那些随从中背负东西的、撩起衣服赤脚的,有的潜入洞中,呀然一声跃出,像蛇一样爬行、像鸟一样穿行,在下面探寻幽深之处。我只能在心中羡慕他们而已,但已经领略了大概,仍然感叹还有没有见到的景致。后来得知赵山人游览这里时,丢下鞋子,只穿袜子,在水中奋勇前行,我又惭愧自己的见识远远不及他。子伟、素民说,他们从前曾在这里铺毯子聚饮,这更使人神往不已。大龙渚南面是石佛寺,创建于萧梁时期,如今已经几度兴废。寺中只有几间矮屋,瓜藤爬满屋檐,尘土污秽扑面而来,不能暂时停留。只有洞中的石像非常古老,看一眼就出来了。回到小龙渚,进入销夏湾。有人说小龙渚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便直接经过了。但古人把两龙并称,尤其说大龙渚奇异,恐怕会有当面错过景物的遗憾。大概游览龙渚,一方面受水阻隔,另一方面又苦于没有住宿的地方,必须回到石公住宿,因此没有能够曲折回旋地游遍。它大致周全得像小洞庭,以一块石头具备七十二峰的概貌。龙头石上的鳞甲森然密布,昂首像要飞起;吴兴人用它来厌胜,剖开它的下颔,那里全在大龙渚,具体情况我没有追问。具区方圆三万六千顷,销夏湾独自在其中深入八九里,三面有山峰环绕,一道水口汇入,仿佛有人私自把它占有,作为自己的池沼。如今里面已经有一半被芦苇侵占,但亭台、鱼鸟仍使人觉得与岩谷、草木呈现出不同的森然秀丽。想当年阖闾避暑的离宫存在之日,整座水湾像白练一样,那时的风景又会是怎样呢?昆明池、太液池耗尽财力,终究是人工建造的,哪里像这里由天设置、自然形成,妙处难以用语言说尽。

泊西蔡,从缥缈峰之下而上,为道四里,半舆半步。近峰斗绝,舆步俱困,辄用两人扶掖。其巅有草无木,多土少石,神祠 ,殊乏近玩。然湖之峰,包山为大;山之峰,缥缈为尊,几于逼象纬,排阊阖。飞鸟往来,率视其背;天水迷茫,溟一气。此如人之造道既高,而其胸襟正自超乎无何有之乡也。子伟复近指五湖,遐指姑苏、晋陵、庑酥、出销夏,风从西北相送,波不凌空,舟不击汰,瞬息数里,亦舟行快事。抵明月湾,风渐紧,顾谓子伟、素民:“盍陆行,以审风物、畅襟抱。”于是不畏风者留于舟,而予三人并步。举目见楼阁参差、湖山辉映,便令人作三山五城观。陟高冈,下平麓,自明月至石公,不啻五六里,寒林霜树,柑橘居多,苍翠交加,丹黄纷竞。一步一赏,无非蜀锦。而山家衡宇相接,杨坞为盛。然门无吠犬,途无走妇,负担偶值,静若夜行。予尝见俗逢元旦,率遍街里帘垂户闭如无事者,以为举世不知有此风土否,而岂期兹山果然。风大作,舟次晚酌,乃至庵宿。庵僧曰慧目,以爱山水而披缁,甚淳朴,暮诵可消洒思。

戊申,拟放回棹,寻云梯、云嶂故径。觇湖中风势,石公、石姥几欲漂坠,万浪澎湃,不敢言归。庵后皆石壁,东引夕光,西薄归云。有仙芦数茎产其下,坚似竹,冬夏皆抽笋,逾二三年乃枯,又名达摩芦。慧公邀观良久,移坐庵左右台。仰视,予欲大书“振衣千仞”四字于其上、及题同游名字于归云洞,既受复极旁赞。顾尝笑杜元凯立碑岘山为好名,无乃近是,遂止。

先是,闻王氏又有挟仙楼可登,寻其主人,不值。乃登朗西阁,亦王氏居,为叔介犹子,曰纶音,亦爱客。从慧公散步曲岑,其乔林皆乌桕、鸭脚,分明月、杨坞之一二,已堪瞻玩。过满愿庵,佛氏有四十八愿,庵阶之级适满是数,故以名。寻王氏墓,其兆域左右皆湖石累置,即墓碑亦嶙峋小湖石,所植皆春梅秋桂。虽不合古,故标“幽躅”。问之,即叔介葬其先人及生圹也。

日未下舂,再游杨坞,宋少师杨别墅之地。昨特涉其外径,兹更环瞩途巷,屋舍不殊,风景自别。里门之榜曰“仁里”,愚以为此直上古遗民,并无用分仁、义之为名也。问其居者,自西蔡东皆蔡氏。山中秦、王并著姓,而蔡为最。思访林屋山人之子孙,搜其逸事,又不敢不介而前,回翔久之。谋再醉归云,风未寂,乃已。

己酉,梦觉,诵放翁诗云:“颇忧昨暮云吞日,犹幸今朝雨压风。”盖亦有是忧而窃觊不验。及盥栉,果风雨俱不作。始知昨者山灵惜别,故特遣屏翳挽驾,更为一日周旋。顾乃迫于人事,不复能留。揖洞山,辞缥缈,谢石公,放舟乎中流,然犹首不停回,而自此魂梦皆西山矣!

袁中郎铨部《西山记》云:“一峦半壑,可列名山;败址残石,堪入画图……耳目听睹与之为配者,其惟圆峤、方壶。”此或者抑扬太过,然予固酷爱其山水,尤醉心于土俗,既邀幸俦侣之欢、风日之美,以有兹游。若夫杖履所未至者,犹多胜地,则俟重游于他日。而予雅有卜居西山之志,顾老矣,未知此生得栖迹于明月、杨坞之间,采山钓鲜,而与风月少共酬酢、故老少话羲皇否也。亦姑纪之,而特书一本贻朝宗,以志其逸韵。

甓斋陶表兄像赞

兄长于予七岁,以中表故,未髫龀从吾母过舅氏家,则便到兄读书处,往往乱翻书帙弄笔墨,舅氏辄以为喜,兄亦不嗔予也。其后予渐长,颇知学问通文义,舅氏益喜,兄亦辨论往复,居然视予为益友。

旋同受知于学使者江右宗公,先后为诸生,而舅氏又室予以次女。舅氏,别峰先生也。由是过从益数,尝对砚文战,予学不逮兄,然旗鼓不肯相下。是时意气伟然,指顾高远,不离骤致,若巍科上第近在足下然者。

讵知不转瞬而丧乱迭乘,山颓海沸,家君与舅氏同日殉难。覆巢之下,几无完卵,遂绝意尘世矣。矢志埋名,曩时豪兴尽逐烟飞,而坚授生徒以终吾生。兄前四年七十三岁而殁,予今亦年七十矣。虽比于孺子、幼安之高,未敢希附;而庶几所谓初终一节者,此予与兄生平之大概也。

兄独雅好禅悟,襟期通傥,绝不似予屑屑拘方,以故皋比亦早自谢去。茅檐著述,虽饭甑生尘,卒常晏如。而予至今犹潦倒于佔毕之间,以是为终不逮兄。然如兄旷怀,宜享多寿而不得,是又不可解也。

兄讳鄄,诸生之名曰甄,字康令,号甓斋,别峰先生之长子。子锷,持像请赞。赞曰:

邛邛其貌,穆穆其神。当夫少年豪上,莫敢逼视,几如救巨鹿之楚军。忽焉壮气销归何处,而如南郭子嗒焉不自见其身。固志节之穷且益坚,亦道力之老而弥醇。若以衣冠无新制,谓是避秦人,则但得其形似,而犹未遇其真。

不捕鼠猫说

译船停泊在西蔡,从缥缈峰下向上走,道路长四里,半程乘轿,半程步行。靠近峰顶的地方陡峭险绝,轿子和行走都困难,常常要用两个人搀扶。峰顶有草没有树,多土少石,有一座神祠〔原文缺字〕,附近实在没有多少可供观赏的景物。然而湖中的山峰,以包山最大;山中的山峰,以缥缈峰最尊,几乎逼近日月星辰,排开天门。飞鸟来往,大多只能看见它的背面;天水茫茫,混成一片。这里好比人的修道境界已经很高,而胸襟也自然超脱于虚无之境。子伟又近指五湖,远指姑苏、晋陵、庑酥、销夏湾,风从西北送来,波浪没有冲上天空,船也没有受到水流冲击,转眼便行了数里,确实是乘船航行的快事。抵达明月湾时,风渐渐加紧,我回头对子伟、素民说:“何不下船步行,来考察风物、舒展胸怀?”于是怕风的人留在船上,我们三人一起步行。抬眼望去,只见楼阁参差、湖山辉映,令人仿佛看到了三山五城。登上高冈,再下到平缓山麓,从明月湾到石公,不下五六里;寒林霜树中柑橘居多,苍翠与丹黄交相错杂,色彩竞相争艳。一步一景,无不如蜀锦一般美丽。山民的房屋彼此相接,其中杨坞最为繁盛。然而村门没有狗叫,路上没有奔走的妇女,偶尔遇到挑担的人,也安静得如同夜间行路。我曾见世俗之地每逢元旦,大多整条街巷都帘垂门闭,像什么事也没有,便以为天下哪里还会有这样的风土,没想到这座山中果然如此。风大起来,船停泊后晚间饮酒,直到庵中住宿。庵僧名叫慧目,因为喜爱山水而出家,十分淳朴;傍晚诵经,可以消解洒脱的情思。戊申日,原打算放船回去,寻找云梯、云嶂的旧路。察看湖中的风势,只见石公、石姥几乎要被风浪冲走,万顷波涛澎湃,不敢说回去。庵后全是石壁,向东连接夕光,向西逼近归云。石壁下生有几茎仙芦,坚硬得像竹子,冬夏都抽笋,过了二三年才枯死,又叫达摩芦。慧公邀请我们观看了很久,又移坐到庵左右的台上。抬头仰望,我想在上面大书“振衣千仞”四个字,并把同游者的名字题在归云洞上;既受又极力在旁边赞同。可是我曾经笑杜元凯在岘山立碑是为了求取名声,这不是也近似那样吗?于是作罢。此前听说王氏还有一座挟仙楼可以登临,寻找它的主人,却没有遇到。于是登上朗西阁,也是王氏的居所,主人是叔介的侄子,名叫纶音,同样喜爱宾客。跟着慧公在曲岑散步,那里的高大树林都是乌桕和鸭脚树,分明是明月湾、杨坞景物的一两分,已经很值得观赏。经过满愿庵,佛教有四十八愿,庵前台阶的级数恰好是这个数,所以用它命名。寻找王氏墓地,只见墓域左右都堆置着湖石,连墓碑也是嶙峋的小湖石,所种的都是春梅和秋桂。虽然不合古制,却故意标榜为“幽躅”。一问才知道,这是叔介埋葬祖先以及预先营造生圹的地方。太阳还没有落山,再次游览杨坞,这是宋少师杨氏别墅所在的地方。昨天只是经过它外围的小路,今天更环视了道路巷弄;房屋没有不同,风景却自然另有一番情致。村门的匾额写着“仁里”,我以为这里正是上古遗民居住的地方,实在没有必要把“仁”“义”分别作为名称。询问当地居民,西蔡以东全都是蔡氏人家。山中秦、王两姓都很显著,而蔡姓最多。我想拜访林屋山人的子孙,搜寻他的逸事,又不敢不经人介绍便贸然前往,因而徘徊了很久。原打算再次在归云洞痛饮,但风还没有停,只好作罢。己酉日,梦醒后吟诵陆放翁的诗:“很担心昨晚乌云吞没太阳,还庆幸今早雨压住了风。”大概我也有这种担忧,私下希望它不要应验。等到洗脸梳头,果然风雨都没有发生。这才知道昨天山神舍不得我们离别,所以特意派屏翳挽留车驾,让我们再盘桓一天。可是我终于被人事所迫,不能继续停留。向洞山作揖,辞别缥缈峰,向石公致谢,放船驶入湖心,然而仍不停回头张望;从此以后,魂梦全都在西山了!袁中郎铨部在《西山记》中说:“一座山峦、半道山谷,都可以列入名山;残败的遗址、破碎的石头,也足以进入画图……耳目所听见、看见而与之相配的,大概只有圆峤、方壶。”这话也许有褒贬过分之处,但我本来就酷爱那里的山水,尤其陶醉于当地风俗;既有幸得到同伴相聚的欢乐和风和日丽的美景,才有这次游览。至于手杖和鞋履还没有走到的地方,仍然有许多胜地,那就等日后再次游览吧。我一向有在西山置居的志向,只是如今已经老了,不知道此生能否在明月湾、杨坞之间栖居,采山中之物、钓鲜鱼,与风月稍作酬答,并和当地老人少年谈论羲皇时代的古朴生活呢?姑且记下这些,并特意抄写一份赠给朝宗,以记载这次游览的闲适情趣。甓斋陶表兄像赞 兄长比我大七岁,因为是表亲,我还没有长牙换齿时,跟着母亲到舅父家,便常常跑到兄长读书的地方,胡乱翻动书籍、玩弄笔墨。舅父总是因此高兴,兄长也不责怪我。后来我渐渐长大,颇懂得学问、通晓文章义理,舅父更加高兴;兄长也同我反复辩论,竟把我看作有益的朋友。不久,我们又一同得到江西学使宗公的赏识,先后成为诸生;舅父又把次女嫁给我。舅父就是别峰先生。从此往来更加频繁,曾经面对砚台作文较量。我学问不及兄长,但在竞争中不肯退让。当时意气雄伟,志向高远,仿佛很快就能取得功名,考中高科,已经近在眼前。哪里知道转眼之间,丧乱接连而来,山河倾覆、天下沸腾,父亲和舅父在同一天殉难。覆巢之下,几乎没有完整的鸟蛋,于是我断绝了在尘世求取功名的念头。发誓埋名隐姓,从前的豪情壮志全都随烟消散,只是坚持教授学生来终此一生。兄长在我之前四年、七十三岁时去世,如今我也七十岁了。虽然比起孺子、幼安那样的高尚品德,我不敢自比;但差不多可以说,我们都做到了所谓始终保持一个节操,这就是我和兄长一生的大概。兄长尤其喜好禅悟,胸襟志趣旷达通脱,完全不像我这样琐屑拘泥于成规,因此也很早就辞去了教书的生活。住在茅檐下著书,即使饭锅蒙尘,也始终安然自得。而我直到今天还潦倒于读书授课之中,以此看来始终不如兄长。然而像兄长这样胸怀旷达,本应享有更长寿命却没有得到,这又是无法理解的事。兄长名讳鄄,诸生名为甄,字康令,号甓斋,是别峰先生的长子。儿子锷拿着画像请我作赞。赞曰:他的相貌高大奇伟,神情肃穆安详。当年年轻而豪迈强盛时,没有人敢正眼逼视他,几乎像援救巨鹿的楚军一样威武。忽然间,那股壮气消散到哪里去了,他又像南郭子一样默然无言,仿佛看不见自己的存在。本来他的志节越处困厄便越发坚定,道力越到老年便越加醇厚。如果因为他的衣冠没有采用新的制度,就说他是避秦的遗民,那只能得到外表相似,却还没有遇到他的真实精神。不捕鼠的猫说

偶来一猫,见人辄避。家人以其无从得食也,食之,遂渐与人亲。家人以为是可畜也,日食之。然所以食之者,以其能捕鼠也。而是猫饥则鸣,鸣则求食;食则饱,饱则徜徉暇豫,跳掷上下,或熟睡而已,不知有鼠之可捕,亦不知己之当捕鼠也者。家人又以为是可弃也。

予乃谓之曰:何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耶?孟子曰:“兽相食,且人恶之。”是猫于鼠固不当食也;又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人之有贵贱愚黠,犹物之有大小强弱也。人之不当以贵杀贱、以黠杀愚,犹物之不当以大杀小、以强杀弱也。何也?贵贱愚黠其为人类也,大小强弱其为兽类也。予固不解夫猫之何为捕鼠而以大食小、以强食弱也;予又恶夫天下之人之靡不以贵杀贱、以黠杀愚也!

谓是猫也,非独兽之异,抑亦人之所不如。是当奉之为嘉祥,宠之以异数,昔人所谓饰茵而栖、给鲜而茹者,而且弃乎哉?且嗜杀者,不嗜杀之所弃;不嗜杀,嗜杀者之所弃:弃者,取者之资。是猫也,非人之所弃,予又安得而蓄之?而予又将弃以资于人乎哉?

劝言四则

敦孝弟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可知孝亲悌长是天性中事,不是有知者有不知者、有能者有不能者。吾独怪今人财宝本是身外之物,强欲求之,不得为耻;孝弟是身内固有,不得如何不耻?又怪今人功名本如旅舍,一过便去,苟其得而复失,则又深耻;孝弟乃是不可复失者,放而不求,如何不耻?

不必言古圣贤孝弟之行,如大舜、武周、泰伯、伯夷各造其极,只如晨省昏定、推梨让枣,有何难事?而今人甘心不为,极而至于生不能养、死不能葬,大不孝于父母;有无不通,长短相竞,大不友于兄弟,亦恬不为怪。噫,是岂不孝不弟之人哉!即当孩提之时,顷刻不见父母,则哭泣不止,兄弟同床共席,则相怜相爱之孝子悌弟也。人皆望长而进德,奈何反至于此,亦不敦孝弟之故耳。要之大舜、武周、泰伯、伯夷,不过是敦孝弟。敦,笃厚也,敦笃乎孝弟而已。

今且就人所易能者立一榜样:昔老莱子行年七十,身著五色斑烂之衣,作婴儿戏,欲亲之喜;司马温公兄伯康年将八十,公奉如严父,保如婴儿。每食少顷,则问曰:“得无饥乎?”天少冷,则拊其背曰:“衣得无薄乎?”老而如此,未老可推;一事如此,他事可推。

有子曰孝弟“为仁之本”。乌有孝子悌弟而不修德行善者。孔子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乌有孝子悌弟而不为乡党所称、书策所载、皇天所佑者。其不孝不友者反是,何不勉之!

尚勤俭

勤与俭,治生之道也。人情莫不贪生而畏死,然往往自绝其生理者,不勤不俭之故也。不勤则寡入,不俭则妄费。寡入而妄费,则财匮;财匮,则苟取,愚者为寡廉鲜耻之事,黠者入行险徼幸之途。生平行止,于此而丧;祖宗家声,于此而坠。呜呼!生理绝矣!又况一家之中,有妻有子,不能以勤俭表率,而使相趋于贪惰,则既自绝其生理,而又绝妻子之生理矣!

勤之为道,第一要深思远计。事宜早为、物宜早办者,必须预先经理。若待临时,仓忙失措,鲜不耗费。第二要宴眠蚤起。侵晨而起,夜分而卧,则一日而复得半日之功。若早眠宴起,则一日仅得半日之功。无论天道必酬勤而罚惰,即人事赢亦已悬殊。第三要耐烦吃苦。若不耐烦吃苦,一处不周密,一处便有损失耗坏。故事须亲自为者,必亲自为之;须一日为者,必一日为之。人皆以身习劳苦为自其生,而不知是乃所以求生也。

俭之为道,第一要平心忍气。一朝之忿,不自度量,与人口角斗力,构讼经官。事过之后,不惟破家,或且辱身,悔之何及。第二要量力举事。如土木之功,婚嫁之事,宾客酒席之费,切不可好高求胜,一时兴会,所费不支。后来补苴,或行称贷,偿则无力,逋则丧德,何可乃尔?第三要节衣缩食。绮罗之美,不过供人之叹羡而已。若暖其躯体,布素与绮罗何异?肥甘之美,不过口舌间片刻之适而已。若自喉而下,藜藿与肥甘何异?人皆以薄于自奉为不爱其生,而不知是乃所以养生也。

此在故家子弟,尤宜加意。盖不勤不俭,约有二病:一则纨袴成习,素所不谙;一则自负高雅,无心琐屑。乃至游闲放荡、博弈酣饮,以有用之精神而肆行无忌,以已竭之金钱而益喜浪掷。此又不待苟取之为害,而已自绝其生理矣。

孔子曰:“谨身节用,以养父母。”可知孝弟之道、礼义之事,惟治生者能之,又奈何不惟勤俭之为尚也。

读书

译偶然来了一只猫,见到人就躲开。家人认为它无从得到食物,便给它吃的,于是它渐渐亲近人。家人认为它可以豢养,每天都给它喂食。然而之所以喂它,是因为它能够捕鼠。这只猫饿了就叫,叫了就要求食物;吃饱以后便悠闲自在地来回走动,上下跳跃,或者只是熟睡,不知道有老鼠可以捕,也不知道自己应当捕鼠。家人又认为它可以丢弃了。我于是对它说:为什么只知道一方面,却不知道另一方面呢?孟子说:“野兽互相残食,尚且为人所厌恶。”这只猫本来就不应当吃老鼠;孟子又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人的贵贱、愚笨、聪明,就如同万物有大小、强弱一样。人不应当因为尊贵而杀害卑贱者、因为聪明而杀害愚昧者,就如同万物不应当以大杀小、以强杀弱一样。为什么呢?因为贵贱、愚笨、聪明的人同属人类,大小、强弱的动物同属兽类。我本来就不能理解,猫为什么要捕鼠,为什么要以大吃小、以强吃弱;我又厌恶天下的人无不以尊贵杀害卑贱、以聪明杀害愚昧!说到这只猫,它不只是不同于一般野兽,甚至还超过了某些人。这就应当把它奉为吉祥之物,用特殊的礼遇来宠爱它;古人所说的给它铺上锦褥让它栖息、供给鲜美食物让它吃,难道反而要把它丢弃吗?况且,喜欢杀戮的人会抛弃不喜欢杀戮的人;不喜欢杀戮的人也会被喜欢杀戮的人抛弃:被抛弃者,正是取用者可以利用的资本。这只猫不是人所应当抛弃的,可是我又怎么能把它蓄养起来?难道我又要把它抛弃,去给别人作资本吗?劝言四则 敦厚孝悌 “孩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父母的;等到长大以后,没有不知道敬爱自己兄长的。”由此可知,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是人性中的本能,并不是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也不是有些人能做到、有些人不能做到。我唯独奇怪如今的人,把财宝本来视为身外之物,却强求它,得不到就感到羞耻;孝悌本是身内固有的品德,失去了却不知道羞耻吗?又奇怪如今的人把功名看得本来如同旅舍,经过一次便离去,假如得到后又失去,便深以为耻;孝悌却是不可重新失去的,已经放弃了却不去求取,怎么反而不感到羞耻呢?不必说古代圣贤实行孝悌的事,如大舜、武王、周公、泰伯、伯夷各自达到了极致;只说早晨向父母问安、晚上替父母安置床铺,推让梨子、谦让枣子,这有什么难做的?而今人甘心不去做,严重的甚至活着不能奉养父母,死后不能安葬父母,对父母极不孝;有无不能互通,长短彼此争竞,对兄弟极不友爱,却还安然不以为怪。唉,这些难道是生来就不孝不悌的人吗?他们在孩童时,片刻看不见父母就不停哭泣;兄弟同床共席时,彼此怜爱,原本都是孝子悌弟。人人都希望长大后进德修业,为什么反而到了这种地步?也是因为不肯敦厚孝悌的缘故。总之,大舜、武王、周公、泰伯、伯夷,不过都是敦厚地实行孝悌。敦,就是笃厚;也就是笃厚地行孝悌罢了。现在姑且就人们容易做到的事立一个榜样:从前老莱子年满七十岁,身穿五色斑斓的衣服,装作婴儿嬉戏,想让父母高兴;司马温公的哥哥伯康年将八十岁,司马温公把他像严父一样奉敬,像婴儿一样保护。每次吃饭过了一会儿,就问:“莫不是饿了吧?”天气稍微寒冷,就抚摸他的背说:“衣服莫不是太单薄了吧?”年老时尚且能够这样,未老时也可以由此推知;一件事如此,其他事情也可以类推。有子说,孝悌是“实行仁德的根本”。哪里会有孝子悌弟却不修养德行、行善积德的呢?孔子说:“孝悌做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哪里会有孝子悌弟却不被乡里称赞、不被书册记载、不受上天保佑的呢?那些不孝不友爱的人则相反,为什么不努力呢!崇尚勤俭 勤劳和节俭,是经营生活的道理。人的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的,然而往往自己断绝生计,正是因为不勤劳、不节俭。不勤劳,收入就少;不节俭,就会胡乱花费。收入少而又胡乱花费,财物就会匮乏;财物匮乏,就会苟且取财。愚蠢的人做出寡廉鲜耻的事情,狡猾的人走上冒险侥幸的道路。一生的操守行止,就在这里丧失;祖宗的家声,也在这里败落。唉,生计就断绝了!何况一家之中有妻子儿女,不能以勤俭作表率,反而使他们一同趋向贪婪懒惰,那么既自己断绝了生计,又断绝了妻子儿女的生计!勤劳的道理,第一要紧的是深思熟虑、从长计议。事情适宜早做,物品适宜早办的,都必须预先安排。如果等到临时才做,仓促慌忙、手足无措,很少有不耗费的。第二要晚睡早起。清晨起床,半夜才睡,那么一天实际上能得到两天中的一天半的功效;如果早睡晚起,一天就只能得到半天的功效。不论说天道一定酬报勤劳、惩罚懒惰,即使只看人事,得失也已经相差悬殊。第三要耐烦吃苦。如果不能耐烦吃苦,一处不周密,一处就会有损失败坏。所以事情必须亲自做的,一定要亲自去做;必须一天完成的,一定要做满一天。人们都把亲身习惯劳苦看作是在谋求生存,却不知道这本来就是求生存的办法。节俭的道理,第一要紧的是平心静气。一时的愤怒,不自我衡量,便同人争吵斗殴,兴讼告官。事情过后,不仅会倾家荡产,有时还会辱没自身,到那时后悔又来得及吗?第二要量力办事。比如土木工程、婚嫁之事、宴请宾客的酒席费用,千万不可好高骛远、争强求胜,一时兴致发作,花费超过承受能力。后来再去补救,或者向人借贷;有能力偿还还好,无力偿还便丧失德行,怎么可以这样呢?第三要节制衣着、缩减饮食。绫罗绸缎的华美,不过供人赞叹羡慕罢了。如果只是使身体暖和,布衣素服与绫罗绸缎有什么不同?肥美甘甜的食物,不过是口舌之间片刻的舒适罢了。如果过了咽喉,藜藿与肥甘又有什么不同?人们都认为俭省自己的供养就是不爱惜生命,却不知道这正是保养生命的方法。对于世代仕宦的大家子弟,尤其应当加倍留意。因为不勤劳、不节俭,大约有两种毛病:一是纨袴子弟的习气已经养成,平素从未熟悉劳作;二是自负高雅,不屑于琐碎事务。以至于游荡闲散、放纵不羁,沉迷赌博下棋、纵情饮酒,用有用的精神肆意妄为、毫无顾忌,又把已经耗尽的钱财更加欢喜地挥霍。这样还不用等到苟且取财造成祸害,已经自己断绝生计了。孔子说:“谨慎修身,节省用度,以此奉养父母。”由此可知,孝悌的道理、礼义的事情,只有善于经营生活的人才能做到;既然如此,又怎么能不把勤俭作为最重要的事呢?读书

读书须先论其人,次论其法。所谓法者,不但记其章句,而当求其义理;所谓人者,不但中举人、进士要读书,做好人尤要读书。中举人、进士之读书,未尝不求义理,而其重究竟只在章句;做好人之读书,未尝不解章句,而其重究竟只在义理。故曰:读书先论其人,次论其法。

先儒谓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此教人读书,识义理之道也。要知圣贤之书,不是为后世中举人、进士而设,是教千万世做好人,直至于大圣大贤。所以读一句书,便要反之于身:我能如是否?做一件事,便要合之于书:古人是如何——此才是读书。若只浮浮泛泛,胸中记得几句古书,出口说得几句雅话,未足为佳也。

所以又要论所读之书。尝见人家几案间摆列小说、杂剧,此最自误,并误子弟,亟宜焚弃。人家有此等书,便为不祥。即诗词歌赋,亦属缓事。若能兼通六经及《性理》、《纲目》、《大学衍义》诸书,固为上等学者;不然者,亦只是朴朴实实将《孝经》、《小学》、《四书》本注置在案头,尝自读,教子弟读。即身体而力行之,难道不成就好人,难道乡闾不称为自好之士?究竟实能读书、精通义理,世间举人、进士舍此而谁?不在其身,必在其子孙。

积德

积德之事,人皆谓:惟贵者然后其力可为,惟富者然后其财可为。抑知富贵者,积德之报。必待富贵而后积德,则富贵何日可得?积德之事何日可为?惟于不富不贵时能力行善,此其事为尤难、其功为尤倍也!盖德亦是天性中所备,无事外求;积德亦随在可为,不必有待。假如人见蚁子入水、飞虫投网,便可救之。此救之之心,不待人教之也。又如人见乞人哀叫,辄与之钱,或与之残羹剩饭。此与之之心,亦不待人教之也。即此便是德,即此日渐做去,便是积。独今人于钱财田产,皆他人所有者,却去孜孜、经营日积;而于自己所全副完备之德,不思积之,又大败之,所不可解也。

今亦须论积之之序。首从亲戚始。苟于吾宗族亲党中有贫乏孤苦者,量力周给。尝见人广行施与,而不肯以一丝一粟援手于穷亲,亦倒行而逆施矣。次及于交与与凡穷厄之人。“朋友有通财之义”,固不必言;其穷厄之人,虽与我素无往来,要知亦是人类,本吾一体。况我生不幸,安知不遂至此?生则赈给,死则埋骨,亦当惟力是视,以全我恻隐之心。次及于物类。今人多好放生,究竟此为末务,有馀力则行之,然此犹是费财者也。至有不须费财者,如任奔走、效口舌,以解人之厄、急人之病、周旋人之患难,不过劳己之力,更何容吝?又有不费财并不劳力者,如隐人之过、成人之善;又如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步步是德,步步可积。但存一积德之心,则无往而不积矣;不存一积德之心,则无往而为德矣。

要知吾辈今日不富不贵、无力无财,可以行大善事、积大阴德,正赖此区区恻隐之心。就日用常行之中、所见所闻之事,日积月累,成就一个好人。亦不求知于世,亦不责报于天,但庶几生顺死安。若又不为,是真当面错过也。不富不贵时不肯为,吾又未知即富即贵之果肯为否也。

●诗选

答友

尽忠尽孝己操权,莫信人言事在天。

若到临时牵一念,平生气节总徒然。

粘壁告亲友诗

户庭日夜转风烟,悔杀尘踪十五年。

只为饥驱犹教授,误人多废蓼莪篇。

入俗深知与俗违,闲云野水是吾师。

亲朋莫漫相惊讶,只是吾人已死时。

赠别武陵诸远之

远之诸君,武陵奇士也,精于识鉴,一语品题,不下汝南月旦,巨公名士交游满四方。乙巳春王,寄迹宝云山寺,与余得亲晨夕,酒怀道谊,快人。奈何俗薄难留,仲春下浣,又挂片帆西问矣。临歧握别,怅惘不禁,因赋短章,以识永怀云尔。

寂寞穷村老鹬冠,客窗与子共盘桓。

烟霞骨相逢姑布,冰雪襟怀许伯鸾。

山寺落梅伤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难。

西陵南浦应相忆,月满中庭各倚阑。

寿李映碧先生

举世皆尚年,所重在平生。

不见期颐寿,适以摧令名。

省阁旧才贤,朝章多建明。

汉廷有张于,民自无冤声。

忠亮炳千古,岂直松乔龄。

天心笃所佑,以持世道倾。

弱草萎疾风,寒松弥晚荣。

要使仰止下,感慕有馀情。

韦编况夙好,著书万卷成。

夏景初八十寿诗

淳风委流波,去去何时复。

赖有耆旧存,嶷然立颓俗。

家学擅当世,弓冶递相续。

早岁经术精,亦曾摧五鹿。

剑光欲射斗,虹气还韫椟。

青箱老平生,素心媚幽独。

幼安务慈爱,太丘尚雍穆。

息机观自得,齐物保无欲。

何求三岛青,不羡双瞳绿。

但凭仁寿理,耄耋犹朝旭。

况复得象贤,再世联芳躅。

既龙虎文,岂向林泉伏。

抚此乐事多,遥遥跻百福。

斯晨进新醪,正值开黄鞠。

却笑陶渊明,委心大化逐。

犹羡草木姿,欲驻颓龄促。

题《东湖钓隐图》赠张无待

译读书必须先谈读书的人,再谈读书的方法。所谓方法,不只是记住文章句子,而应当探求其中的义理;所谓读书的人,不只是想考中举人、进士的人需要读书,想做个好人更需要读书。为了考中举人、进士而读书的人,并非不探求义理,但归根到底看重的只是章句;为了做个好人而读书的人,并非不理解章句,但归根到底看重的只是义理。所以说,读书要先看读书的人,再看读书的方法。前代儒者说,现在的人不会读书。比如读《论语》,没有读之前是什么样的人,读完之后仍然是什么样的人,这便等于没有读。这是在教人读书、认识义理的方法。要知道圣贤的书,不是为后世考中举人、进士而设的,是教导千万世的人做个好人,直到成为大圣大贤。所以每读一句书,都要联系自身反省:我能做到这样吗?每做一件事,都要拿它同书中的道理相合:古人是怎样做的?这才是读书。如果只是浮泛地读,胸中记得几句古书,开口说得几句文雅话,还不能算好。所以还要谈所读的书。我曾看见人家的书案上摆列小说、杂剧,这最容易误导自己,也会误导子弟,应当赶紧烧掉丢弃。家中有这类书,便是不祥之物。即使诗词歌赋,也属于次要的事情。如果能够兼通六经以及《性理》《纲目》《大学衍义》等书,固然是上等学者;否则,也只要老老实实把《孝经》《小学》《四书》的经文和注释放在案头,自己常读,也教子弟读。若能身体力行,难道不能成就一个好人,难道乡里不会称为自爱自重的人吗?归根到底,真正会读书、精通义理的人,世间的举人、进士除了这样的人还能有谁?自己没有做到,也一定会在子孙身上实现。积德 积德的事情,人们都说:只有尊贵的人才有力量去做,只有富有的人才有钱财去做。哪里知道富贵正是积德的报应呢?一定要等到富贵之后才积德,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富贵?积德的事又什么时候才能做呢?只有在不富不贵的时候也努力行善,这件事才尤其困难,而功效也尤其加倍!因为德也是人性中本来具备的东西,不必向外求取;积德随时随处都可以做,不必有所等待。比如人看见蚂蚁掉进水里、飞虫落入网中,就可以把它们救出来。这种救助之心,不用别人教。又如人看见乞丐哀叫,便给他钱,或者给他残羹剩饭。这种施与之心,也不用别人教。这就是德;每天这样做下去,就是积德。唯独如今的人,对钱财田产,明明都是别人原有的东西,却还孜孜不倦地经营,天天积累;对于自己本来完整具备的德,却不想着积累,反而大肆败坏,实在令人无法理解。现在也必须讲讲积德的次序。首先从亲戚开始。假如我的宗族亲党中有贫困、孤苦的人,就应当量力周济。我曾见有人广泛施舍,却不肯用一丝一粟帮助穷亲戚,这也是颠倒行事、违背施舍之道了。其次施及朋友以及一切贫困困厄的人。“朋友有通财之义”,本来不必说;至于那些困苦的人,即使平素同我没有来往,也要知道他们同样属于人类,本来与我是一体。何况我若生来不幸,怎么知道不会最终落到这种地步?活着就赈济供给,死了就埋葬尸骨,也应当只看自己的力量,以保全我的恻隐之心。其次施及万物。如今人们多喜欢放生,但归根到底这是末等的事情,有余力就去做;不过这仍然是要花钱的。至于有些事情不必花钱,如代人奔走、替人说话,以解除别人的困厄、救助别人的急难、周全别人的患难,不过耗费自己的力量,又何必吝惜?还有既不花钱也不费力的事,如隐瞒别人的过错、成全别人的善行;又如昆虫开始蛰伏时不杀,草木正在生长时不折。一步一步都是德,一步一步都可以积累。只要存有一颗积德的心,就没有到哪里而不积德的;不存积德的心,就没有到哪里而能行德的。要知道我们这些人如今不富不贵、没有力量也没有钱财,却可以行大善、积大阴德,正是依靠这小小的恻隐之心。在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中,在所见所闻的事情上,日积月累,成就一个好人。不求世人知道,也不向上天索取报答,只希望活着顺遂、死后安宁。如果连这些也不去做,那就是真的当面错过机会了。不富不贵时都不肯做,我又不知道等到富贵之后是否果真肯做。●诗选 答友 尽心尽力履行忠孝,事情的主宰在自己手中;不要听信人言,一切成败自有天命。如果到了临事之时还被一念私情牵绊,那么一生的气节终究全都白费。贴在墙上告诫亲友的诗 庭院门户日夜被风烟吹拂,后悔死了在尘世奔波十五年。只是为了饥饿所迫还在教书,耽误别人,荒废了许多《蓼莪》这样的孝亲诗篇。深入世俗之后,才深知自己同世俗相违;闲云野水才是我的老师。亲朋不要随意惊讶,只是我们这个人已经死去了。赠别武陵诸远之 远之诸位,是武陵的奇士,精通识人鉴赏,一句话品评人物,不亚于汝南月旦;显贵公卿和著名士人交游遍及四方。乙巳年春天,暂居宝云山寺,得以同我朝夕亲近,以酒抒怀、以道义相交,实在令人畅快。无奈世俗浅薄,难以久留,二月下旬又挂起一叶帆船向西而去。临到岔路握手告别,惆怅无法自禁,于是写下短诗,以记下永久的怀念。寂寞的穷村里,我这个老鹬冠者,在客窗下同你共同盘桓。烟霞般的气质和骨相,使我想起姑布子卿;冰雪般的胸襟情怀,可比许伯鸾。山寺梅花飘落,令人感伤离别容易;天涯芳草无边,想寄托愁情却很难。在西陵、南浦,你我应当彼此思念;月光照满庭院时,各自倚着栏杆。为李映碧先生祝寿 举世都崇尚高年长寿,所看重的是一生的品行。如果没有期颐之寿,反而正会损害美好的名声。您是省阁中的旧日才贤,朝廷文书中多有您建立的明确功绩。汉廷有张释之、于定国那样的贤臣,百姓自然不会有冤屈的声音。忠诚正直的光辉照耀千古,哪里只是像松乔那样享有高龄而已。上天的心意深厚,特别加以保佑,使您支撑倾危的世道。柔弱的草在疾风中凋萎,耐寒的松树到晚年反而更加繁茂。要使人们仰望您的德行时,心中感动仰慕而情意无穷。何况您向来喜好韦编,著成的书已有万卷。夏景初八十寿诗 淳厚的风俗已经随着流水衰落,离去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幸赖还有年高德劭的老人留存,巍然站立在衰颓的风俗之中。家传学问在当世独擅胜场,祖传事业代代相继。年轻时经学精湛,也曾经压倒五鹿充宗。剑的光芒仿佛要射向斗宿,彩虹般的气势却仍藏在匣中。以青箱传家的学问伴随一生,朴素的心性喜爱幽静独处。像幼安一样致力于慈爱,像太丘一样崇尚和雍肃穆。息止机心而观察自得之境,以齐同万物的心态保持无欲。哪里需要追求三岛的青翠,也不羡慕双瞳的碧绿。只要凭借仁德长寿之理,即便到了老年仍如朝阳初升。何况又有贤能的后代,祖孙两代接连留下芳美的踪迹。既然有龙虎般的文采,难道会甘心隐伏在山林泉石之间。抚念这些快乐的事情很多,遥遥踏上百般福气。今天清晨进献新酿的酒,正逢黄菊开放。反而笑陶渊明把身心交给大化,随其推移。仍然羡慕草木的姿态,想留住自己正在衰落的年华。题《东湖钓隐图》赠张无待

短衣匹马天涯路,一年一恸空归去。

不须舍旁苦竹逃,不须岸上牵船住。

泛泛东湖弄碧波,借问姓名张志和。

曾寻沧海逢黄石,且脱青囊挂绿蓑。

有时放艇湖心白,一竿惊动蛰龙宅。

会兴云雨遍大荒,再访五湖范少伯。

赠袁重其

与子情亲已有年,今朝蓬鬓觉萧然。

交游虽广贫何救,尘世真难巧自全。

寒雪河桥负米路,春风画桨寄诗船。

须知乐意谁能似,半百婴儿戏母前。

至日同重其岳心访德下留饮作

正值闭关日,却来披薜萝。

幽襟知己共,令序触愁多。

云物独凭眺,山川谁放歌。

衔杯不觉暮,一线竟如何。

乙卯人日招及门诸子过话即以当简

同此昼与夜,独命为人日。

世俗竞相传,不知义何出。

我顾深有取,顾名宜思实。

人道不易尽,交勉无苟失。

抚兹气象更,推迁如矢疾。

日新又日新,敢复少暇逸。

眷言二三子,矜尚寡俦匹。

菜羹脱粟饭,招邀话相悉。

回首献岁来,逾日已六七。

想当不待速,疾驱过蓬荜。

丘近夫应博学宏词之举口占赠别

老谢儒冠服草莱,残经重抱到燕台。

只愁错认文园病,特觊金茎赐露来。

酬陶康令表兄归葺书斋见示之作

拟向云山买一窝,提壶啸侣听莺歌。

萍踪定觉家园好,蓬径何愁车马过。

花逐琴声流雪浪,月迎书卷到烟萝。

应当风雨看无恙,肠断荒丘是娑。

将赴洞庭故里诸公赠别次韵奉酬

少壮相依老更亲,几回屈指不多人。

情知晤对原稀少,话到分携便苦辛。

岁首平添花下约,更残难乞醉中身。

逝将好友殷勤意,散作包山笠水春。

自分一畸人,旧好寻思转怆神。

雨里话深闻雁夜,风前坐久看花晨。

帆蒲尚挂娄江雪,杯蚁先浮震泽春。

魂梦不愁波浪阔,故山常自接音尘。

感旧次韵

缟论交意气真,平生如梦泣沾巾。

班荆旧处江云暗,挂剑重来墓草春。

纵使鹤归愁物换,只应弦辍思谁申。

不堪日暮山阳笛,吹彻东风几怆神。

同吴兴公徐季重葛瑞五东山玩月限赋十韵

东山玩月限赋十韵

碧宇净若空,孤轮势欲脱。

廓落四远顾,真能鉴毫末。

星河且尚稀,氛埃岂不豁。

独念斯人心,幽忧莫能拨。

我随君子俦,把酒临。

襟期共照耀,弥言天地阔。

狂笑石壁惊,清歌流泉遏。

芜露霭已深,山鸟乍相聒。

志士会有役,嘉乐难再掇。

且当醉千钟,讵云希旷达。

怀止白和上

寻幽每忘倦,相对惬襟期。

花气穿云细,泉声出竹迟。

心空山更静,句妙世常知。

岂为晴湖眺,春风几度思。

击壤草堂看桂

金风吹欲尽,桂放草堂幽。

色许东篱借,香随震泽浮。

月弦疑满魄,人静觉深秋。

花气浑教醉,何须促酒筹?

洞山

传闻林屋中,其事多不经。

古今足迹到,玉柱与金庭。

我亦无所取,披云上翠屏。

不知自何代,忽然来六丁。

顽矿乱斧,片片堆空青。

舞伏非一势,龙象各殊形。

玲珑复突兀,巧匠袖手停。

或言怀襄时,漱击成晶荧。

或言女娲遗,奇质故亭亭。

二者皆荒诞,天风忽寥冷。

山本号龙洞,龙去已沉冥。

直疑鳞甲蜕,错落几千龄。

至今满苔绿,风雨闻龙腥。

题表被甥《濯足万里流图》

士志贵远大,士品贵芳洁。

此非高隐图,特异尘途辙。

人生万里程,始步难蹉跌。

便当拔污泥,介焉终其节。

万钟有弗受,三公有弗屑。

纵令江汉濯,何难与比絜。

胡生正年少,希尚胡卓绝。

勉哉素履往,窃为吾道悦。

译穿着短衣、骑着一匹马走在天涯道路上,一年一次悲痛,徒然归去。不必在屋舍旁苦苦躲避于竹林,也不必停在岸上牵船。泛舟东湖,任意嬉弄碧绿的波涛;请问姓名,原来是张志和。曾经寻访沧海而遇到黄石公,暂且脱下青囊,挂起绿色蓑衣。有时把小船放到湖心白浪之间,一竿垂下,惊动蛰伏在水府中的龙。等到兴起时,便让云雨遍布大荒;再去访问五湖中的范少伯。赠给袁重其 我同你的情谊亲密,已经有好些年了;今天早晨忽然觉得自己头发蓬乱,容颜萧瑟。交游虽然广泛,贫困又有谁能救助?尘世实在艰难,只能巧妙地保全自己。冒着寒雪走过河桥,踏上背米的道路;春风中划着彩桨,把诗寄托在船上。须知这份快乐还有谁能比得上?就像年过半百的婴儿在母亲面前嬉戏。至日同重其、岳心访德下,留下饮酒而作 正逢闭关的日子,你们却来访,披着薜荔和女萝而来。幽深的胸襟有知己共同体会,逢此佳节却触发了许多愁绪。独自凭栏远眺云气景物,山川之间又有谁放声高歌?举杯饮酒不觉天色已晚,细细的一线光阴究竟又能如何?乙卯年人日招门下诸位弟子来谈话,便以此诗代替书简 同样是这一天的白昼和黑夜,却偏偏命名为人日。世俗争相传说,却不知道这个名义出自何处。在我看来,其中确实有深意;既然有这个名称,就应当思考它的实际意义。做人的道理不是轻易就能穷尽的,彼此勉励,不要苟且而有所失误。抚观此时更新的气象,推移变化快得像飞箭一样。每天都在更新,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新,哪里敢再有片刻闲逸?想到你们这两三位,志趣高尚而又少有同类。备下蔬菜羹和粗米饭,招呼你们前来,彼此畅谈,互相了解。回头算来,从新年开始已经过了六七天。想来你们不必等我催促,快步就会来到我的蓬门陋舍。丘近夫将应试博学宏词,口占此诗赠别 年老了才谢绝儒生的衣冠,穿着草野服装;又抱着残缺的经书,来到燕台。只怕被误认作文园令史患病,特别盼望能得到金茎所承甘露的赏赐。酬答表兄陶康令归来修葺书斋后给我看的作品 打算到云山中买一处窝居,提着酒壶,呼朋引伴,听黄莺歌唱。像浮萍一样漂泊的踪迹,定会觉得家园美好;蓬草遮蔽的小径,又何必担心车马经过?花朵随着琴声飘流,仿佛形成雪浪;月亮迎着书卷照来,直到烟雾缭绕的藤萝之间。应当在风雨中看它是否安然无恙;令人肠断的,是荒丘上的娑。将要前往故乡洞庭,诸位友人赠诗送别,依韵奉答 年轻时相互依靠,年老后感情更加亲密;屈指算来,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明知彼此会面的机会原本就少,一谈到分别携手,便感到格外辛苦。岁首又增添了花下相聚的约定;更深漏残时,却难以求得醉中之身。愿把好友殷勤深厚的情意,化作包山笠水之间的春色。自知是一个孤独的畸零之人,追想往日的交好,心中反而更加悲怆。在雨中深谈,听着雁声度过夜晚;在风前久坐,看着花朵迎来清晨。船帆和蒲篷还挂着娄江的雪意,酒杯中的浮蚁已先漂起震泽的春色。魂梦不怕江波浩阔,故乡的山常常自行与我相通音信。感怀旧事,依韵作诗 缟衣之交的情意真挚,平生往事如梦,哭泣得泪水沾湿了衣襟。当年分荆而坐的旧地,江上云色昏暗;如今重来挂剑之处,墓上的草已逢春。即使驾鹤归来,也会因万物变换而忧愁;只应停止琴弦,思念又向谁诉说?实在承受不了日暮时分山阳的笛声,任它吹尽东风,心中几度悲怆。同吴兴公徐季重、葛瑞五在东山赏月,限作十韵 东山赏月,限作十韵 碧蓝的天空洁净得像空无一物,孤独的月轮仿佛就要脱离天宇。空旷寥落,向四面远望,真能把极细微的事物都照见。银河尚且稀疏,尘世的雾气难道不也会消散吗?只是独自想到世人的内心,那幽深的忧愁没有办法排遣。我随着诸位君子同伴,拿着酒来到…… 彼此的胸襟和志趣共同受到月光照耀,越说越觉得天地广大。纵情大笑,惊动了石壁;清亮的歌声使流泉仿佛也停住。荒草上的露水已深,山鸟忽然彼此鸣叫,喧闹起来。有志之士终究会有使命在身,这样的美好欢乐很难再次得到。姑且应当痛饮千钟,哪里是为了追求旷达呢?怀念止白和尚 每次寻访幽境,总会忘记疲倦;彼此相对,十分契合心中的情怀。花香穿过云气,细微地飘来;泉水从竹林中流出,声音迟缓。心境空明,山也更加寂静;诗句精妙,世人自然常常知晓。难道只是为了眺望晴日的湖水吗?春风中不知多少次生出思念。在击壤草堂观赏桂花 西风将要把花吹尽,桂花却在草堂幽静处盛放。花色借来东篱的清雅,香气随着震泽的水面飘浮。月牙仿佛将要圆满,人声寂静,更觉得深秋已至。花香完全使人陶醉,哪里还需要催促准备酒筹?洞山 听说林屋山中,关于它的事情大多不合常理。古今来已有许多人的足迹到过这里,有玉柱,也有金庭。我也没有别的追求,只披着云气登上翠屏山。不知道从哪个时代开始,忽然有六丁神来到这里。顽石矿岩被斧……,一片片堆叠在苍翠的山色之间。俯伏、起舞并不只有一种姿态,龙和象各有不同的形状。它们玲珑而又突兀,连巧匠也只得束手停工。有人说,这是怀襄之时,水流冲刷撞击而形成的晶莹之物。有人说,这是女娲遗留下来的,奇异的质地所以挺立不凡。这两种说法都荒诞不实,山风忽然变得空旷而寒冷。这座山本来号称龙洞,龙离去后已经沉入幽冥。简直让人怀疑是龙蜕下的鳞甲,错落堆积了几千年。直到今天仍满是青苔,风雨中还仿佛能闻到龙的腥气。题写表被甥《濯足万里流图》士人的志向贵在远大,士人的品德贵在芳洁。这不是描绘高士隐居的图画,而是特别不同于尘世道路的画卷。人生有万里路程,起步时就难以跌跤失足。既然如此,就应当拔身于污泥之中,坚定地终身守住自己的节操。即使有万钟俸禄也不接受,即使位列三公也不屑一顾。即使让你在长江、汉水中洗濯,又有什么难以与你相比而论清白的呢?胡生正值年少,所希望和崇尚的,为什么不能卓异超绝?努力吧,沿着平素践履的正道前行;我私下里为我们的道义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