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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杜诗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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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8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杜诗攟

别集类一

唐

提要

(臣)等谨案杜诗攟四巻,明唐元竑撰。元竑字逺生,乌程人,万厯戊子举人。明亡不食死,论者以首阳饿夫比之。是编乃其读杜诗逐首札记,所阅盖千家注本。其中附载刘辰翁评,故多驳正辰翁语。自宋人倡诗史之说,而笺杜诗者遂以刘昫、宋祁二书据为稿本,一字一句务使与纪传相符。夫忠君爱国君子之心,感事忧时风人之旨,杜诗所以髙於诸家者,固在於是。然集中根本不过数十首耳。咏月而以为比肃宗,咏萤而以为比李辅国,则诗家无景物矣。谓纨袴下服比小人,谓儒冠上服比君子,则诗家无字句矣。元竑所论虽未必全得杜意,而刋除附会,涵泳性情,颇能会于意言之外。其中如「白鸥没浩荡」句,必抑苏轼而申宋敏求;「宛马总肥秦苜蓿」句,正用汉武帝离宫种苜蓿事,而执误本「春苜蓿」字以为不对汉嫖姚。又往往喜言诗谶,尤属不经。然大旨合者为多,胜旧注之穿凿逺矣。

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杜诗攟巻一

(明)唐元竑 撰

望岳诗《岱宗夫如何》?想像语也。心巳驰绝顶矣。青未了,谓望止一面,故以起结呼应。解者失之。归雁诗,望尽似犹见,更鍊之则曰「决眥入归鸟」,亦犹独鸟怪人看,更鍊之则曰「鸟窥新卷帘」。彼此相较,卽知火候矣。所谓剥一层,深一层也。

与李白同寻范隠居诗,向来吟橘颂,谁欲讨莼羮?谓行比伯夷,不必情同张翰也。与老去悲秋颈聮,皆翻案用事,皆不甚佳。然改“惟”字,卽与结句重复,少味矣。

李邺侯云:「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赠李白绝句未就,丹砂愧葛洪,不去也。末二句不贵也。二李皆谪仙,此诗画出青莲影子。

对雨书怀诗,震雷翻幕,燕翻者,惊飞也。

已上人茅斋诗,天棘蔓青丝,恒语耳。乃有改为梦字者,江莲揺白羽,亦不必谓羽为扇,莲瓣何至似扇耶?且已公非齐巳,齐巳晚唐人,去杜甚远,欧注误也。

画鹰诗,素练风霜起,形容语也。题画,常意耳。谓是未画时,绢色复成何语?

临邑弟苦雨诗题云:「黄河泛溢,堤防之患,簿领所忧,而结乃云:『吾衰同泛梗,利涉想蟠桃。倚赖天涯钓,犹能掣巨鳌。』自以大水为快,谑语高谈,殊觉不知痛痒。故云用寛其意,当知急者自急,非此语所能寛也。」因思古今负绝技人,多不谙世务。右军帖足下,今年正七十耶?想复勤加颐养,而复云:「吾年垂耳顺,正恐前路欲逼。」此岂应对七十老人言也?公又时以杀身劝人,而孟襄阳对玄宗诵「不才明主弃」,此皆自率胸臆,初不知有转喉触讳。哀哉!不能言,非谓此等乎?乃知痴黠各半,不止虎头,岂独造物与齿去角?亦坐精神不能两用耳。

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传卽《左传》,正用彼事,欲其追念畴昔兄弟之交,朂以不忘也。注:未是。李杜千古齐名,然杜亟称李,而李落落不答。或谓杜期李太过,反为所诮。荆公独谓不然。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叅军,但比之庾鲍,又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隂铿。铿诗又在庾鲍下,此论非也。昔之庾鲍,犹今之李杜。葢人人尸而祝之者,杜谓李才兼二子,同时同业之人,推重至此,故启口即云“白也诗无敌”,荆公忘之耶?葢李眼空一世,虽与杜善,仍自落落,不妨是李高处。至杜深爱其诗,思之不置,“我用我法”,亦正是杜高处,未可以俗见议之也。胡元瑞云:“子美不独虚心太白,即高岑辈无所不倾倒。然二子推毂杜者,亦无几。”信然。史称杜善李白、高适,而集中寄高诸诗意,皆不能无望,独于李无之。故知当时杜实自谓攀李不及也。且李声彩之盛,当代更无与俦。如其宗人阳氷所谓:“古今文集,遏而不行,惟公文章,横被六合。”葢实录也。而唐人选唐诗,今所流传于世者,诸家品隲,无论当否,杜大都无处厕足。葢当时极重科目,杜终于不第。三百年诗人之冠,自是宋人推戴语。亲见杨子云:“禄位容貌,时谁肯遽为之下哉?”

青莲旷世逸才,当时号为谪仙。公诗方期拾瑶草,又还丹日月迟,又未就丹砂愧葛洪,皆以出世期之。然青莲志在匡时,自方东山谢安石。公前后赠言,但许以千秋名,无片言及此也。至永王事极为昭雪,乃又引楚筵辞醴为言,则后人谓公诗因孔巢父问讯李白,不无微意,非穿凿也。其严又如此。至读“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之句,两人交情,千古如见。公惓惓于李,不必言李。除饭颗谑语外,止有鲁郡东石门及沙丘城下二篇。然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及“思君如汶水,浩荡向南征”,情至可想矣。何必累牍始称知已哉?严子陵有云:“买菜乎?求益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二 《杜诗攟》别集类第一 唐 提要 臣等谨案:《杜诗攟》四卷,明代唐元竑撰。唐元竑字远生,乌程人,万历戊子年举人。明朝灭亡后,他不肯进食而死,评论者把他比作首阳山饿死的伯夷、叔齐。这部书是他阅读杜甫诗歌、逐首所作的札记,所依据的应当是千家注本。其中附载刘辰翁的评论,所以多有驳正刘辰翁说法的地方。自从宋人倡导“诗史”之说,给杜诗作笺注的人便把刘昫、宋祁两部史书当作底本,一字一句都务求与纪传相合。忠君爱国,是君子的心意;感怀世事、忧虑时局,是《诗经》作者的旨趣。杜诗高于各家,固然正在这里。然而杜诗集中真正以史事为根本的,不过几十首罢了。咏月便认为是在比拟肃宗,咏萤便认为是在比拟李辅国,这样一来,诗家就没有景物了;说纨袴这种下衣比作小人,说儒冠这种上衣比作君子,这样一来,诗家就没有字句了。唐元竑的评论虽然未必完全得到杜甫的本意,但能够删去附会之说,涵泳诗人的性情,颇能领会言辞之外的意味。其中如“白鸥没浩荡”一句,必定要压低苏轼而申明宋敏求的说法;“宛马总肥秦苜蓿”一句,明明用的是汉武帝在离宫种植苜蓿的故事,却拘泥于误本中的“春苜蓿”三字,认为它不能对“汉嫖姚”。他又往往喜欢谈论诗歌预示吉凶之事,尤其荒诞不经。然而全书大旨正确的地方居多,远远胜过旧注的穿凿附会。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杜诗攟》卷一 明代唐元竑撰 《望岳》诗中“岱宗夫如何”是想象中的问语,心已经飞驰到山顶了。“青未了”是说只能望见一面,所以用它来照应起句和结句。解释者没有领会这一点。《归雁》诗中“望尽似犹见”,再锤炼就说“决眥入归鸟”;这也像“独鸟怪人看”,再锤炼便说“鸟窥新卷帘”。把这些相互比较,就知道诗句锤炼的火候了。这就是所谓剥去一层,深入一层。《与李白同寻范隐居》诗中“向来吟橘颂,谁欲讨莼羹”,是说自己的行为可比伯夷,并不必然表示感情也和张翰相同。它和“老去悲秋”一联都是翻转旧案、反用典故,但都不算很好。不过如果把“谁”改成“惟”,就会与结句重复,意味反而更少。李邺侯说:“怎么能不尊贵,又怎么能不离去,空自做一个昂藏的大丈夫。”《赠李白》绝句没有写完,“丹砂愧葛洪”就是说不离去。末两句说的是不求尊贵。李白、李邺侯都是谪仙一流的人物,这首诗画出了青莲居士的影子。《对雨书怀》诗中“震雷翻幕”,“燕翻”是说燕子受惊飞起。《已上人茅斋》诗中“天棘蔓青丝”是常用语,却有人改作“梦”字。“江莲摇白羽”也不必说“羽”是扇子,莲花的花瓣哪里会像扇子呢?况且已公不是齐己;齐己是晚唐人,距离杜甫很远,欧阳修的注释错了。《画鹰》诗中“素练风霜起”是描写画面形态的语句,题画诗本来就常有这种意思。若说这是尚未落笔时的意思,那么绢的颜色又能形成什么样的语句呢?《临邑弟苦雨》诗题说:“黄河泛滥,堤防的祸患,是文书事务所忧虑的事;可是结尾却说:‘我衰老了,和漂浮的木梗一样,想来渡水也会遇上蟠桃。依靠天涯垂钓,还能够牵住巨鳌。’竟把大水当成快事,作戏谑之语,说高谈阔论,实在显得不知痛痒。所以说‘用来宽解他的心意’,应当知道,紧急的事情自然紧急,不是这些话所能宽解的。”由此想到,古今身负绝技的人,大多不懂世务。王羲之书帖说:“足下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吗?想来应当更加勤加保养身体”,可是又说:“我的年纪将近耳顺之年,正担心前途逼近。”这难道是应该对七十岁的老人说的话吗?杜公又常常用杀身来劝人,孟浩然面对玄宗诵读“不才明主弃”,这些都是任凭胸中真情直说出来,起初并不知道转动舌头就会触犯忌讳。可悲啊!所谓“不能说话”,难道不就是指这些吗?由此才知道,痴和聪明各占一半,不只是虎头如此;哪里只是造物主使人长牙而去掉角呢?也是因为精神不能同时用在两件事上。又说“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嘉树传》就是《左传》,正是引用其中的故事,是希望他追念往昔兄弟之间的交情,勉励自己不要忘记。注:不是这样。李白和杜甫千古齐名,然而杜甫急切地称赞李白,李白却疏落自持,并不回应。有人说杜甫对李白期望太高,反而被李白讥笑。只有荆公认为不是这样。“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只是把他比作庾信、鲍照;况且李侯有些佳句,往往还像阴铿。阴铿的诗又在庾信、鲍照之下,这种说法不对。过去的庾信、鲍照,就像今天的李白、杜甫。大概人人都像祭祀尸神那样赞颂他们;杜甫说李白的才华兼有庾、鲍二人的长处,同时代、同一行业的人推重到这种程度,所以一开口就说“白也诗无敌”。荆公难道忘了吗?李白眼高于世,即使同杜甫交好,仍然疏落自持,这未尝不是李白的高处。至于杜甫深爱李白的诗,思念不置,所谓“我用我法”,也正是杜甫的高处,不能用世俗眼光议论。胡元瑞说:“子美不只是对太白虚心,即使高适、岑参等人,也没有不倾倒的。然而高适、岑参二人推重杜甫,却没有多少。”确实如此。史书称杜甫与李白、高适交好,但诗集中寄给高适的诗,语意都不能没有期望,唯独对李白没有这种意味。所以知道当时杜甫确实自认为攀不上李白。而且李白声名气势之盛,在当代更没有人能够匹敌。如同宗人李阳冰所说:“古今文集,都被阻遏而不能流行,只有您的文章横行天下。”这大概是实录。可是唐人编选唐诗,今天流传下来的那些选本中,各家品评无论是否恰当,杜甫大多没有位置。因为当时极其重视科举,杜甫最终没有中第。“三百年诗人之冠”本来就是宋人推戴的话。亲自见过杨子云说:“禄位和容貌,在当时谁肯一下子就居于他之下呢?” 青莲是旷世的逸才,当时号称谪仙。杜公的诗中“方期拾瑶草”“又还丹日月迟”“又未就丹砂愧葛洪”,都把李白看作将要出世的人。然而青莲的志向在于匡救时世,自比于东山谢安石。杜公前后赠给他的诗,只称许他千秋不朽的声名,没有一句提到这一点。到了永王事件被彻底昭雪,才又引用楚王宴席上辞谢醴酒的故事来作比,于是后人说杜公的诗因孔巢父问候李白而含有微妙意味,并不是穿凿附会。杜公的严谨竟到如此地步。至于读到“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两人的交情千古如在眼前。杜公对李白情意深切,不必等李白来说明。除了“饭颗山”一类的戏谑话,只有《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和《沙丘城下寄杜甫》两篇。但“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和“思君如汶水,浩荡向南征”,其中的深情已经可以想见。何必写满篇幅才称为知己呢?严子陵说过:“是来买菜的吗?是来求得利益的吗?”

宋员外旧庄诗,吟诗许更过,针芥相投,语也谓尊慕前辈,信然,谓非自负则不可。

夜宴左氏庄诗。检书烧烛短。吾尝夜坐读书。苦烛易竟。輙念此语。尔时方宴。何至是耶。诗书琴劒杂见篇中。备此四事。可谓雅集矣。竟未识左氏何人也。诗罢闻吴咏扁舟。意不忘。公曾客吴。相去未乆。意者所指。如今之棹歌耶。

奉寄河南韦尹诗,有客传河尹,须溪笑之。吾以为河尹犹关尹也,彼旣可称,此何足笑?况唐诗中称河尹者,岂止公一人哉?独此诗首云「逢人问孔融」,中云「浊酒寻陶令,丹砂访葛洪」,谬慙知蓟子真,怯笑扬雄。末复云「尸鄕余土室,难说祝鸡翁」,引古人以自比,何其层见叠出也?此则不可为法。

五七言为途窄矣,用字不得不减。如浣花溪曰“花溪”,锦官城曰“锦城”,皆文而妥。马卿、方朔用惯不觉,刘牢、葛亮伧矣。九十九泉曰“十九泉”,自非误记,何至于此。

赠韦左丞诗,甲子混泥涂,正用绛县老人事下语,极有斤两。老骥思千里,苍鹰待一呼,所谓矜余力也。结句君能微感激,亦足慰榛芜。此感激字有异诗中自矜,正欲以言感之,且激之,不识韦能略一动念否?探词也。至「纨袴不饿死」一篇,高自标置,抑又甚矣。然终于难撼,东入海,西去秦,所谓何天不可飞也。当时士子干谒公卿惯用此法,谓之捭阖。公虽自负本色,故自不同。其后赠别贺兰銛云:「老骥倦骧首,苍鹰愁易驯。高贤世未识,固合婴饥贫。」卽此意也。其起句云:「黄雀饱野粟,羣飞动荆榛。今吾抱何恨,寂寞向时人。」动卽撼意,所谓感激也。注谓韦曾荐公,不知何据,甚愧丈人厚。四句感其赞,已而已。正惟赞而不荐,故以此言激之。如果曾荐公,公寻常受人酒食,尚深致愧谢,何以诗中一字不及耶?

捭阖虽士子恶习,然终是盛世事。葢必海宇右文,公卿下士时,始有之。其初始于一二豪杰,急于自见,稍露锋锷,适遇当道虚怀爱才,倾葢纳交,遂成佳话。于是不安贫贱者羣起效之,遂相沿有傲妄之目。然傲则非妄,妄则非傲。傲者有而不能藏,如瘦人多骨;妄者无而诈为有,如病人浮肿。相去天渊,世人槩言傲妄,所谓泾渭不分,故使伪者售而真者绌也。如公有激之言,虽稍不逊,要非妄也。乃其后妄人竟为当道所厌恶,故杜佑之客至,召与食而面数之。甚者如陈少游杀之矣,致使韦布胆寒,更变为称功颂德,胁肩谄笑,以觊余沥。而一劒霜寒,十四州欲改为四十,始许相见。摛词家复何所容其足乎?此可以观世变也。

读书破万巻,此“破”字颇难解。犹谚云:“破财”,财虽未罄,巳经消耗曰“破”。万巻未必首尾皆诵,通已无不寓目者,此虽夸语,却甚斟酌。“白鸥没浩荡”,宋敏求定作“波”字,极是。东坡说非也。毋论鸥不解“没”,但“没浩荡”无此句法。

或谓赠汝阳王诗结句「淮王门有客,终不愧孙登」,亦卽赠韦意否?曰:非也。汝阳殷殷愿交于公,读招要恩屡至,一语可见。篇中极口誉之,岂纨袴不饿死比哉?淮王客用八公事,愧孙登,翻用叔夜语。意谓虽不能效八公以王仙去,要能超然自引,与碌碌奔走者异。若汲黯之重大将军,侯嬴之重公子,正是酬知意,但与庸人不同耳。赠张四学士诗「黄麻似六经,尊昭代也」。

武卫将军挽诗「舞劒过人绝,鸣弓射兽能。銛锋行惬顺,猛噬失蹻腾。」第三句顶舞劒,第四句顶射兽。公诗多有此法。梦弼注:「未是赤羽千夫膳。」赤羽字可实可虚,只当军中字用耳。注引「赤羽」若「日」,「白羽」若「月」,语不错。指雁为炙,可给千夫否?且箭可言羽,何言赤羽?况才言射兽,又复射鸟,成何章法?或疑赤羽岂可代军中字?曰:「东走穷归鹤,南征尽跕鸢。」辽东交趾字,不妨如此代用,可例观也。

登慈恩寺塔诗》方知象敎力,足可追冥搜。公葢以佛法为诗,用亦犹荆公坐禅成《胡笳十八拍》。文人通病,不觉自招。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俗人真语,亦安知象敎力也?唐诗多有此,如过橹妨僧定,使过橹可妨,岂得言定耶?

鸊鹈,水鸟也。吾郡水鄕,最多此物。土音直云鼻涕。然考「鹈」字,本具平仄二音。公诗「健笔凌鹦鹉,銛锋莹鸊鹈」,平韵也。「镌错碧甖鸊鹈膏」,仄韵也。随宜用之,如「廉颇」「枚乘」「翠华」「乘舆」等字,亦然。

赠鲜于京兆诗,计疎疑翰墨,时过忆松筠,虽自怜语,然古今求名人,谁免此者?计疎始疑,当得意时,决不自疑,时过方忆,正尘劳中,决不能忆也。语特真至,所以为妙。贫交行,只四句,浓至悲慨巳极,诗正不贵多。

译《宋员外旧庄》诗中“吟诗许更过”,是说彼此意气相投,如针和芥相吸;它也有尊敬仰慕前辈的意思,确实如此,但若说不是自负就不行。《夜宴左氏庄》诗中“检书烧烛短”。我曾经夜坐读书,苦于蜡烛很快烧完,常常想到这句话。但当时正在宴饮,哪里至于想到这些呢?诗中交杂写到诗、书、琴、剑,具备这四件事,可以说是高雅的聚会了。只是始终不知道左氏究竟是什么人。诗写完后听到吴地歌曲和小舟的声音,心意不能忘怀。杜公曾经客居吴地,离现在不久;想来所指的是今天的船歌吧。《奉寄河南韦尹》诗中有“有客传河尹”,须溪讥笑它。我认为“河尹”就像“关尹”一样,既然“关尹”可以这样称呼,这里有什么值得讥笑的?况且唐诗中称“河尹”的,难道只有杜公一人吗?只是这首诗开头说“逢人问孔融”,中间说“浊酒寻陶令,丹砂访葛洪”,又说“谬惭知蓟子真,怯笑扬雄”,末尾还说“尸乡余土室,难说祝鸡翁”,连续引用古人来自比,为什么层层叠叠到这种地步呢?这一点却不能作为规范。五言、七言诗的篇幅已经很窄,所以用字不得不减省。比如把浣花溪称作“花溪”,把锦官城称作“锦城”,都文雅而妥当。马卿、方朔这些称呼用惯了,感觉不出问题;刘牢、葛亮就显得粗俗了。九十九泉说成“十九泉”,如果不是记错,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赠韦左丞》诗中“甲子混泥涂”,正是用绛县老人年高的故事,措辞极有分量。“老骥思千里,苍鹰待一呼”,就是所谓夸示自己还有余力。结句“君能微感激,亦足慰榛芜”,这个“感激”与诗中自我夸示不同,正是想用言语感动他,并且激发他,不知道韦左丞是否稍稍动了念头?这是试探之语。至于“纨袴不饿死”一篇,自我标榜得太高,实在又过分了。然而最终还是难以撼动,向东可以入海,向西可以到秦地,这就是所谓天地之间哪里不能飞翔。当时士子向公卿求进,习惯采用这种方法,称为捭阖。杜公虽然自负本色,所以故意不同于常人。后来赠别贺兰銛说:“老骥倦骧首,苍鹰愁易驯。高贤世未识,固合婴饥贫。”也是这个意思。诗的开头说:“黄雀饱野粟,群飞动荆榛。今吾抱何恨,寂寞向时人。”其中“动”就是撼动之意,也就是所谓“感激”。注释说韦曾经推荐杜公,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实在辜负了长者的厚意。四句只是感谢他的赞誉,到这里就结束了。正因为他只是赞誉而没有推荐,所以才用这些话来激发他。如果他曾经推荐过杜公,杜公平常接受别人的酒食,尚且深深致谢,为什么诗中一个字也不提呢?捭阖虽然是士子的坏习气,但终究是盛世才有的事情。大概必须天下重视文教,公卿又肯礼贤下士的时候,才会出现。它起初始于一两个豪杰急于表现自己,稍稍显露锋芒,恰好遇到当权者虚心爱才,倾盖相交,于是成为佳话。后来不安于贫贱的人群起仿效,沿袭下来,便有了傲慢妄诞的名声。然而傲慢并不等于妄诞,妄诞也不等于傲慢。傲慢的人是有才而不能隐藏,像瘦人多骨;妄诞的人是本来没有却诈称有,像病人的浮肿。两者相差如天渊,世人却一概说成傲妄,这正是泾渭不分,所以使虚伪者得势而真实者受抑。像杜公这种带有激愤的话,虽然稍有不逊,却不是妄诞。后来妄诞之人竟被当权者厌恶,所以杜佑的门客来到时,召来一起吃饭,当面斥责他。更严重的,像陈少游甚至把人杀掉了。这使平民士子胆寒,转而称功颂德,耸肩谄笑,希望得到一点余沥。有人写“一剑霜寒,十四州欲改为四十”,才答应相见。如此一来,写文章的人还有什么容身之处呢?这可以用来观察世道的变化。“读书破万卷”中的“破”字很难解释。就像俗语说“破财”,钱财虽然还没有耗尽,已经开始消耗,就叫“破”。读万卷书未必从头到尾都背诵过,但大体上没有不看过的;这虽然是夸张话,却斟酌得很严密。“白鸥没浩荡”一句,宋敏求定作“波”字,极为正确,苏轼的说法不对。姑且不论鸥鸟不懂得“没”入浩荡,就说“没浩荡”本身也没有这样的句法。有人说,《赠汝阳王》诗的结句“淮王门有客,终不愧孙登”,也是赠韦左丞诗的意思吗?回答:不是。汝阳王殷切地希望同杜公交往,读到招请、求友的恩意屡次出现,一句话就可以看出。诗中极力称誉他,哪里能和“纨袴不饿死”相比呢?“淮王门有客”用的是淮南王刘安宾客八公的故事;“愧孙登”反用嵇康的话,意思是说,虽然不能仿效八公,使淮南王成仙离去,但能够超然自引,与那些庸庸碌碌奔走求进的人不同。像汲黯尊重大将军,侯嬴尊重公子,正是以此酬答知遇之意,只是与庸人不同罢了。《赠张四学士》诗中“黄麻似六经”,是尊崇当代。《武卫将军挽诗》中“舞剑过人绝,鸣弓射兽能。铦锋行惬顺,猛噬失蹻腾”,第三句承接“舞剑”,第四句承接“射兽”。杜公的诗常有这种写法。梦弼注说:“不是赤羽可以供千夫食用。”但“赤羽”二字既可以实指,也可以虚用,只应当作军中用语。注释引用“赤羽”如同“日”,“白羽”如同“月”,说法并没有错。可是把雁说成烤肉,能够供给千人食用吗?况且箭可以说“羽”,为什么要说“赤羽”?何况刚说射兽,接着又写射鸟,这成什么章法?有人疑惑,赤羽难道可以代替军中用字吗?回答:“东走穷归鹤,南征尽跕鸢。”其中“辽东”“交趾”都可以这样代用,这里也不妨如此使用,可以作为例子看待。《登慈恩寺塔》诗说:“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杜公大概是把佛法用来作诗,就像王安石坐禅而写成《胡笳十八拍》一样。这是文人的通病,不知不觉自己招来讥评。至于“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是俗人的真实话;这样的人哪里知道佛教的力量呢?唐诗中多有这种情况,如“过橹妨僧定”,如果船桨声真的会妨碍僧人入定,难道还能说是“定”吗?鸊鹈是一种水鸟。我的家乡水乡很多这种鸟。方言直说作“鼻涕”。但考察“鹈”字,本来就有平声、仄声两种读音。杜公诗中“健笔凌鹦鹉,铦锋莹鸊鹈”押平声韵;“镌错碧甖鸊鹈膏”押仄声韵。应根据需要使用,像“廉颇”“枚乘”“翠华”“乘舆”等字也是这样。《赠鲜于京兆》诗中“计疏疑翰墨,时过忆松筠”,虽然是自怜之语,但古今求取名声的人,谁能免掉这种情形呢?开始怀疑,是在没有得意时;得意时决不会自我怀疑。时光过去才回想,又正在尘劳之中,决不可能回想。这话特别真切,所以妙。至于《贫交行》,只有四句,浓厚深切而悲慨到了极点,诗并不以多为贵。

白丝行,缲丝须长,不须白。慨末世贵饰,贱真也。此诗字字用意,巳悲。素质随时染,裂下鸣机,色相射。谓致饰则丧真,美人细意熨帖平,裁缝灭尽针线迹,工于饰者弥缝巧妙,使人不觉也。春天衣著为君舞,四句状其轻薄得时之态。香汗清尘汚颜色,开新念旧置何许?一朝败露,又有轻薄者起而代之,旧者弃不用也。君不见,才士汲引难,恐惧弃捐忍羇旅?非谓无人汲引才士,谓才士任真,耻为饰,自知枘凿,不受人怜。葢预恐饰者难久为人所弃,故宁忍羇旅耳。他日又曰,畏人嫌我真,正是此诗注脚。

赠哥舒诗,轩墀曾宠鹤,畋猎旧非熊。与鲜于仲通诗,脱略蟠溪钓,语皆妙有斟酌。贫士赠达官,不肯一字苟下,如此非一味贡谀者。勲业青冥上,交亲气槩中。勲业与交亲何与?只气槩二字,慿藉门墙,扬扬得意之态,迄今在目也。与朝退若无慿,正好对看,贤不肖相去何啻千里。投赠诗及此者,防身一长劒,将欲倚崆峒,方拟依托以自见故耳。非因高达夫在,当不作此想。

送高三十五诗。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公问主将,安用穷边?为公一生持论若此,宋儒极推重之,不独以诗也。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谓唐时叅军簿尉受杖者是,鲍引昌黎诗驳之,非也。诗意了然,不烦他证。此与「饥鹰侧翅」「跨马触热」下语皆带轻薄,从古豪杰皆取功名於涕唾之间,此亦何足讳且耻?而公固深不满之,亦繇其性固然。汉世祖所谓「狂奴故态」也。常恨结欢浅,各在天一涯。试与青莲「醉眠携手」「及怜君如弟兄」等语相较,则高李交情厚薄,原自不侔。高五十始学为诗,其人濶达负气,骨留心世务,葢青莲一流人,然作略实非严武比。公纳交徒以诗故,前后寄赠但称其诗,未尝于贵显后有一字浮誉,卽此亦今人所万不能及也。

赠崔于二学士诗,倚风遗鶂路,随水到龙门。谚所谓顺风顺水也。陵厉不飞翻,「陵厉」字较奋迅更有气。儒术仍难起,以不飞翻故。家声庶巳存,以陵厉故。

倚风遗鶂,路随水到龙门,竟与蛟螭杂,宁无燕雀喧?参差顶针法也。又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复似物皆春。又疎树寒云色,茵陈春藕香,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又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又御鞍金騕褭,宫砚玉蟾蜍,拜舞银钩落,恩波锦帕舒。又罗袜红蕖艳,金羁白雪毛,舞阶冲寿酒,走索背秋毫。又峡束沧江起,岩排古树圆,拂云霾楚气,潮海蹴吴天。又君不见道傍废弃池,君不见前者摧折桐,百年死树中,琴瑟一斛旧水藏,蛟龙皆同此法。至灧澦堆诗,沈牛答云雨,如马戒舟航,天意存倾覆,神功接混茫。西阁期严明府诗,匣琴虚夜夜,手板自朝朝,金吼霜钟彻,花催蜡炬销。在近体中二联尤为仅见。又寄张山人彪诗,草书何太古,诗兴不无神,曹植休前辈,张芝更后身,数篇吟可老,一字买堪贫,六句参差顶针亦为仅见。

何将军山林诗「刺船思郢客,解水乞吴儿」二语意异,谓未善操舟,偏能泅水也。「乞吴儿」极夸其能,犹言贾余勇。或谓就吴儿乞解水法,毋论二句合掌,就本句论,亦不成语矣。

赠郑广文醉时歌,精妙不必言。事后追考之,颇似一篇挽诗,与其生平歴履句句贴合。公无前知术,何繇得此?昔人画龙点睛輙飞去,画女子刺心卽痛。伎艺到绝处,岂有神灵慿其笔端耶?诗有谶若此,毋怪今人动多忌讳,见贫病老死字,毛竖色变,弃去不肯竟读也。然郑之饿死,命也。不因公此诗,其千古犹有生色,则实以此诗故。殆难为俗人言。

丽人行,青鸟飞去,衔红巾。似用汉武事,谓传命女侍耳。

重过何氏诗,问讯桥东竹将军。有报书,倒衣还命驾。高枕乃吾庐,喜出望外,笔底跃然。便知问讯而不报者,葢有之矣。贫士落莫,得此不易,言外可想。此何将军亦甚微琐,竟因数诗不朽。千载寻常一席酒,胜沙场血战。诗人有权,顾安得人人诗悉如少陵者?

前诗酒醒思卧簟,客不肯去矣。后诗高枕乃吾庐,殆有甚焉。又祗应与朋好风雨亦来过,又自今幽兴熟来往亦无期。又到此应常宿相留可判年,何不惮烦也?东道主人家才足稻粱耳,恐未免攒眉。

文始,象形字者孳也。从文而出,孳生不巳。摛词家亦然,但能创业垂统,不患无传。千载而下,自有嫡胤。如《渼陂行》一篇,用意从汉武《秋风歌》来,只“欢乐极兮哀情多”一语,演出如许奇思变态,袅窕苍茫,真有鬼神在其腕下,所谓脱胎也。

译《白丝行》中说,缫丝需要长,却不需要白;这是感慨末世重视外饰而轻视真实。诗中每个字都有用意,已经很悲哀了。“素质随时染,裂下鸣机,色相射”,是说白丝本质会随时势而染色,织机上撕下丝帛发出声响,外在色相格外耀眼。“美人细意熨帖平,裁缝灭尽针线迹”,是说善于修饰的人把一切缝隙弥合得巧妙,使人看不出来。“春天衣著为君舞”,四句写轻薄之人得势时的姿态。“香汗清尘污颜色,开新念旧置何许”,说一旦真相败露,又会有轻薄者起来替代他,旧人便被弃置不用。“君不见,才士汲引难,恐惧弃捐忍羁旅”,不是说没有人援引才士,而是说才士任性守真,以装饰自己为耻,知道自己与世俗不合,也不接受别人的怜悯。大概是预先担心修饰之人不能长久、终会被抛弃,所以宁愿忍受羁旅生活。后来又说“畏人嫌我真”,正是这首诗的注脚。《赠哥舒》诗中“轩墀曾宠鹤,畋猎旧非熊”,与《赠鲜于仲通》诗中“脱略蟠溪钓”,这些措辞都精妙而经过斟酌。贫士赠诗给达官,不肯随便降低一个字,像这样的人并不只是全然献媚者。“勋业青冥上,交亲气概中”,功业和交情有什么关系?只是“气概”二字,写凭借门墙而得意扬扬的姿态,直到今天还仿佛在眼前。与“朝退若无凭”正好对看,贤者和不肖者相差岂止千里。《投赠》诗写到“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是因为将要依托对方来表现自己。若不是高适在那里,杜公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送高三十五》诗说:“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公问主将,安用穷边?”杜公一生持论大致如此,宋儒极力推重他,不只是因为他的诗。“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是说唐代参军、簿尉要受杖刑。鲍照引用韩愈诗来驳斥这一点,不对。诗意很明白,不必另找证据。这和“饥鹰侧翅”“跨马触热”中措辞一样,都带有轻薄意味。自古豪杰都把功名看得如涕唾,这又有什么可忌讳、可羞耻的?杜公本来就深感不满,也是因为他的性情如此。正如汉世祖所说的“狂奴故态”。“常恨结欢浅,各在天一涯”,与李白“醉眠携手”“怜君如弟兄”等话相比较,便知道高适、李白与杜甫交情的厚薄,本来就不相同。高适五十岁才开始学作诗,此人胸襟开阔、意气自负,内心关切世务,大概与李白是同一类人;但他的作为实在不能和严武相比。杜公同他结交只是因为诗,前后寄赠都只称赞他的诗,从未在他显贵以后说过一句浮夸的赞誉;这一点也是今人万万比不上的。《赠崔于二学士》诗中“倚风遗鶂路,随水到龙门”,就是俗语所说的顺风顺水。“陵厉不飞翻”中的“陵厉”比“奋迅”更有气势。儒学之道仍然难以振兴,是因为没有飞腾翻动;家族声望大概还能够保存,是因为有陵厉进取之势。“倚风遗鶂,路随水到龙门,竟与蛟螭杂,宁无燕雀喧?”这是参差相承的顶针法。又如“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复似物皆春”;又如“疏树寒云色,茵陈春藕香,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又如“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又如“御鞍金騕褭,宫砚玉蟾蜍,拜舞银钩落,恩波锦帕舒”;又如“罗袜红蕖艳,金羁白雪毛,舞阶冲寿酒,走索背秋毫”;又如“峡束沧江起,岩排古树圆,拂云霾楚气,潮海蹴吴天”;又如“君不见道旁废弃池,君不见前者摧折桐,百年死树中,琴瑟一斛旧水藏,蛟龙”,都使用了这种方法。至于《灩澦堆》诗:“沈牛答云雨,如马戒舟航,天意存倾覆,神功接混茫。”《西阁期严明府》诗:“匣琴虚夜夜,手板自朝朝,金吼霜钟彻,花催蜡炬销。”在近体诗中,这样的颔、颈两联尤其少见。又如《寄张山人彪》诗:“草书何太古,诗兴不无神,曹植休前辈,张芝更后身,数篇吟可老,一字买堪贫”,六句参差相承的顶针法,也极为少见。《何将军山林》诗中“刺船思郢客,解水乞吴儿”两句意思特殊,是说不善于驾船,却偏偏能游水。“乞吴儿”极力夸赞他的游水本领,就像说要卖弄自己剩余的勇力。有人说这是向吴儿求教游水的方法。姑且不论两句意思重复,即使只按本句解释,也不成语意。《赠郑广文醉时歌》精妙之处不必说。事后回头考察它,很像一篇挽诗,与郑广文一生的经历句句贴合。杜公没有预知未来的术法,怎么能够写成这样?古人画龙点睛,龙就飞走;画女子刺心,女子就感到疼痛。技艺达到绝顶,难道真有神灵凭借在笔端吗?诗歌有谶语竟到这种地步,也难怪今人稍有动静便多所忌讳,看见贫、病、老、死等字眼就毛发竖起、脸色改变,丢下不肯读完。然而郑广文饿死,是命运如此。即使没有杜公这首诗,他在千古之中仍然有光彩;但他的名声确实也因为这首诗而更加显著。这种道理大概难以对俗人说。《丽人行》中“青鸟飞去,衔红巾”,似乎用了汉武帝的故事,是说青鸟替仙人传达命令给女侍。《重过何氏》诗中“问讯桥东竹将军”,是问候桥东的竹林。“有报书,倒衣还命驾”,是收到回信后,来不及整好衣服便重新驾车前往。“高枕乃吾庐”,写喜悦出乎意外,笔下顿时活泼跳跃。由此便知道,有只问候而不回信的人,大概是有的。贫士孤寂失意,得到这样的问候很不容易,言外之意可以想见。这个何将军也非常琐屑,竟然因为几首诗而不朽。千年之后寻常的一席酒,胜过战场上的浴血奋战。诗人有使人不朽的权力,只是哪里能得到人人的诗都像少陵那样呢?前一首诗说“酒醒思卧簟”,说明客人还不肯离去;后一首诗说“高枕乃吾庐”,情形大概更加深厚。又说“祗应与朋好,风雨亦来过”,又说“自今幽兴熟,来往亦无期”,又说“到此应常宿,相留可判年”,为什么这样不怕麻烦呢?东道主家里大概只有足够的稻粱供应,恐怕不免皱眉。“文”字最初是象形字,能够孳生繁衍;由文字不断产生新的文字,繁衍不止。写文章的人也是这样,只要能够开创基业、垂下传统,就不必担心没有流传。千年以后,自然会有嫡传后裔。比如《渼陂行》一篇,用意是从汉武帝《秋风歌》发展而来,只是把“欢乐极兮哀情多”一句演化出如此奇特的思绪和变化,婉转深远、苍茫无际,真像有鬼神在他的腕下,这就是所谓脱胎。

渼陂西南台诗,怀新目似击接要,心已领仿像,识鲛人,空蒙辨渔艇。亦是顶针句,“怀新”二语所摄葢广,鲛人荒唐,故曰“怀新”;渔艇约畧,故曰“接要”。各举一为证也。句法大都自灵运来,知归俗可忽?亦谢句而稍变之。葢内重则外自轻,“知归”二字良复不易,“可”字妙,苟非其人,俗未易忽也。世复轻骅骝,吾甘杂蛙黾。许是“知归”之言。

寄高三十五诗,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言其诗可贵也?又云:“主将奴才,子崆峒足凯歌。”则所谓“新诗日又多”者,无非寄人篱下,颂德称功,句法虽佳,亦不足贵也。巳故首用“叹息”字,深悯之也。公寄高如此,晚年在郑公幕下,忽忽不乐,遄归故林。高允云:“恐负翟黑子。”贤者胸襟略同也。

赠陈二补阙结句,自到青冥裏,休看白发生。陈时巳老矣,休看字妙,谓老当益壮也。公之自言则曰:「复有楼台衔暮景,不劳钟鼓报新晴。」葢赐绯后诗也。

汉世祖云:「郎官上应列宿,今遂为词家通用。若引以为荣者,殊不知盗贼、狗、马,亦皆上应列宿,岂止郎官而已?」沈东美除膳部郎,诗云:「诗律羣公问,儒门旧史长。清秋便寓直,列宿顿辉光。」观其下语,独自斟酌。葢人能增列宿之光,列宿不能增人之光也。

叹庭前甘菊诗。庭前之菊,卽野外所移。庭前得地矣,以移故开迟。野外先开,以不得地,但堪采撷耳。二者难兼,此叹意也。

沙苑行结句虽未成龙,亦有神马,亦如是,鱼亦如是,故曰异物同情气。苑中偶有巨鱼,便扯以配马,亦是漫笔偶及,谓马与龙交错解「精气」二字矣。邓公《骢马行》云:「物晦冥方降精」,始是马与龙交,此诗不尔也。

邵氏闻见录》云:子美以郑季对文章,春苜蓿对霍嫖姚,或以为病,惟知诗者能辨之。此论未当。初盛诸公句法对偶多不甚工,不独公一人,卽公诗亦不独此二语。虽不碍高格,然一经拈出,实是语病。所恶于对偶太切者,谓恋句字伤气格耳。如使气格不伤,对偶固应工整。卽如春苜蓿、霍嫖姚,纵云不碍于格,岂谓格必如是始高耶?他日云:「晚节渐于诗律细,则生平不细处。」公固病之矣。后人乃有学为此等者,不黾勉气格,而徒矜拙朴,亦复何难。

诗至少陵可谓圣矣,其自称曰:“学诗犹孺子”,何谦甚也?此犹投赠达官之语。其赠僧亦曰:“小子思疎濶,岂能达词门?”至许十一,何人斯?而夜听诵诗篇中云:“离索晚相逢,包蒙欣有击。”又云:“应手看捶钩,清心听鸣镝。”葢俨然师道,事之求其指敎,真所谓能问不能,处处得师,岂止王、杨、卢、骆巳哉?后人于此道稍辨菽麦,輙巳高蹈遐瞩,蔑视侪辈矣,况肯容人攻其短乎?所以终不能超迈也。

与鄠县源少府诗:「无计回船下,空愁避酒难。谓舟未泊岸,欲逃不得也。公本好剧饮,故以此颂主人之情,非真以为苦。如寻崔戢、李封云:『崔侯初筵色巳畏,空樽愁未知。』天下士至性有此,不语极感激。至陪李金吾花下饮云:『香醪懒再沽,结云醉归应犯夜,可怕李金吾。』乃是不满语也。其自言曰:『预恐樽中尽,更起为君谋。』」

官定后,戏赠诗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公时擢尉不拜,改授右卫率府叅军。叅军冷曹,而优于体。一羣县尉驴骡骤,几个叅军鹅鸭行。当时语也。怕趋走,且逍遥。以此柴桑自挽,后人尚有拟者。自赠题极新,最堪口实。竟未见有继起,何耶?

崔少府高斋诗,相对十丈蛟,欻翻盘涡坼,与震雷翻幕燕,皆偶然目击语,使本无是事,寓言及之,毋论意涉揑怪,卽其语亦有何致?但幕燕纯是景语,十丈蛟则感时托兴,意有属耳。何得空裏雷殷殷,寻地脉须溪解,佳烟氛蔼■〈山上酋下〉崒,魍魉森惨戚,昆仑崆峒颠,囘首如不隔,意特深妙。他日间道奔行在,巳先吐露矣。作者肝鬲了然,不须射覆。

三川观水涨诗,恐泥窜蛟龙,须溪笑之。以今经生读泥字,皆作上声,故吾谓《论语》小道道路也,犹言僻径,致远恐泥。正借泥泞字,何故读作上声?集中屡用恐泥意。唐时原漱壑松栢秃,及枯查巻拔树礧磈,共充塞,皆是画笔。至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则彷佛传神。画工不当阁笔耶?人寰难容身,石壁滑侧足,城市山林无适而可。故曰艰险路更跼。

彭衙行于危窘中,得一饭之惠,故自感不能忘。

曲江诗,吾人甘作,心似灰,语稍率而未练,遂令注者不能了了。前云比屋豪华,固难数;后云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住南山边。因弟侄之悲,作慰语耳。雄豪放荡诗,则似之,作者意不尔。

译《渼陂西南台》诗中“怀新目似击,接要心已领,仿像识鲛人,空蒙辨渔艇”,也是顶针句。“怀新”两字所包含的范围很广,“鲛人”之说荒诞,所以说“怀新”;“渔艇”只需约略辨认,所以说“接要”。各举一例来作证明。句法大多出自谢灵运,难道知道归于世俗,就可以忽略它吗?这只是把谢灵运的句子稍稍改变了。大概内在充实,外在自然轻淡;“知归”二字实在不容易写好,“可”字尤其妙。如果不是具有相应才力的人,世俗之见并不容易忽略。又说“世复轻骅骝,吾甘杂蛙黾”,大概就是“知归”的意思。《寄高三十五》诗说“美名人不及佳句”,这是什么句法,怎么能说他的诗可贵呢?又说“主将奴才,子崆峒足凯歌”,那么所谓“新诗日又多”,不过是寄人篱下、颂德称功罢了;即使句法写得好,也不值得珍贵。所以诗开头用了“叹息”二字,深深怜悯他。杜公如此寄给高适,晚年在郑公幕府中忽忽不乐,迅速归返故林。高允说:“恐怕辜负了翟黑子。”贤者的胸襟大致相同。《赠陈二补阙》的结句“自到青冥里,休看白发生”,陈补阙当时已经老了。“休看”二字很妙,是说年老了也应当更加壮健。杜公自言则说:“复有楼台衔暮景,不劳钟鼓报新晴。”大概是获赐绯衣之后所作的诗。汉世祖说:“郎官在天上对应列宿。”如今这句话已经成为词人通用的说法。若有人把它当作荣耀,却不知道盗贼、狗、马也都各自对应列宿,难道只有郎官才对应吗?沈东美授任膳部郎,诗说:“诗律群公问,儒门旧史长。清秋便寓直,列宿顿辉光。”看他遣词用字,显然是自己斟酌过的。大概人能够增加列宿的光辉,列宿却不能增加人的光辉。《叹庭前甘菊》诗说,庭前的菊花就是从野外移来的。种在庭前,得到了合适的土地,却因为移栽而开花较迟;野外的菊花开得早,却因为没有得到适宜的土地,只能采摘。两者难以兼得,这就是诗中的叹意。《沙苑行》的结句说,虽然还没有成为龙,却也有神马;鱼也是这样,所以说“异物同情气”。苑中偶然有大鱼,便牵强地把它拿来和马相比,这也只是随笔偶然涉及,意思是把马和龙交错起来解释“精气”二字。邓公《骢马行》说:“物晦冥方降精”,那才是马与龙相交;这首诗不是这样。《邵氏闻见录》说:子美用“郑季”对“文章”,“春苜蓿”对“霍嫖姚”,有人认为这是毛病,只有懂诗的人才能辨别。这个说法不恰当。初唐、盛唐诸公的对偶句法大多不十分工整,不只是杜公一人;即使杜公的诗,也不只是这两句。虽然不妨碍诗的高格,但一经指出,确实是语病。人们所厌恶的对偶过于工整,是说拘恋句中文字而损伤气格;如果不损伤气格,对偶本来就应当工整。即使“春苜蓿”对“霍嫖姚”可以说不妨碍格调,难道格调一定要这样才算高吗?杜公后来又说“晚节渐于诗律细”,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平生有些地方不够工细。后人却有人专门学习这类写法,不努力修养气格,只以笨拙质朴自矜,这又有什么困难呢?诗歌发展到少陵,可以说达到圣境了;他却自称“学诗犹孺子”,这是多么谦逊啊!这仍然是赠送给达官的应酬话。他赠僧人也说:“小子思疏阔,岂能达词门?”至于许十一,是什么样的人呢?《夜听许十一诵诗》中又说:“离索晚相逢,包蒙欣有击。”又说:“应手看捶钩,清心听鸣镝。”这俨然是以弟子之礼对待老师,向他求取指教,真是所谓能问自己不会的地方,到处都能得到老师,哪里只是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罢了?后人对这门学问稍微能够辨别菽麦,便已经高高在上、远望古人,轻视同辈,何况肯容许别人攻击自己的短处呢?所以始终不能超越前人。《与鄠县源少府》诗说:“无计回船下,空愁避酒难。”意思是船还没有靠岸,想逃也逃不掉。杜公本来喜欢痛饮,所以这话是赞颂主人盛情,并不是真的以饮酒为苦。比如《寻崔戢、李封》说:“崔侯初筵色已畏,空樽愁未知。”天下士人中,竟有天性如此的人;不说出来,便已经令人极为感动。至于《陪李金吾花下饮》说:“香醪懒再沽,醉归应犯夜,可怕李金吾。”这才是不满之语。他自己又说:“预恐樽中尽,更起为君谋。” 确定官职以后,就不再作戏赠诗了。“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杜公当时升任县尉却没有拜受,改授右卫率府参军。参军是冷清的官职,却比县尉体面。那时人说:一群县尉像驴骡一样奔驰,几个参军像鹅鸭一样行走。“怕趋走,且逍遥”,是借此自比陶渊明。后来还有人仿效这种写法。自我赠答、自我题写,题目极其新奇,最足以作为口实。竟然没有见到后来有人继承这种写法,为什么呢?《崔少府高斋》诗中“相对十丈蛟,欻翻盘涡坼”,与“震雷翻幕燕”一样,都是偶然亲眼看到的景象;如果本来没有这件事,只是寓言提到,那么姑且不论意思涉及奇异,即使只看这句话,又有什么情致呢?只是“幕燕”纯粹是写景,“十丈蛟”则是感时托兴,意思有所寄托。为什么“空里雷殷殷,寻地脉”须溪能够解释,“佳烟氛蔼■〈山上酋下〉崒,魍魉森惨戚,昆仑崆峒颠,回首如不隔”却意境格外深妙呢?此前所说“间道奔行在”,已经先行透露了心意。作者内心的情感清楚明白,不必猜谜。《三川观水涨》诗中“恐泥窜蛟龙”,须溪讥笑这句话。现代读书人读“泥”字,都读作上声,所以我说《论语》中的“小道”就是道路,犹如说偏僻小径;“致远恐泥”是说恐怕走不远而陷入泥泞。这里正是借用泥泞的“泥”字,为什么要读作上声呢?杜诗集中多次使用“恐泥”的意思。《唐时》诗中“原漱壑松柏秃”,以及“枯查卷拔树礧磈,共充塞”,全都是绘画般的笔法。至于“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则仿佛把神韵传达出来了。画工难道不应当停笔吗?人世间难以容身,石壁滑而脚站不稳,城市、山林无处适宜。所以说“艰险路更跼”。《彭衙行》写自己处在危急困窘之中,得到一顿饭的恩惠,因此感激自己不能忘记。《曲江》诗中“吾人甘作”,心情像灰一样,措辞稍显直率而未加锤炼,因此使注释者不能完全明白。前面说“比屋豪华”,本来就难以数清;后面说杜曲幸好有桑麻田,所以将要搬到南山边居住。这是因为弟弟、侄子的悲伤而作的安慰话。若说它是雄豪放荡的诗,似乎可以这样看;但作者的本意并不是如此。

一百五日夜对月诗,全首与今夜鄜州月同意。鄜州诗巳极哀怨,此诗更带牢骚。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恨语也极一时无可奈何之意。与青莲剗却君山好,平添湘水流,相去千里。彼语出自旷襟,若不辨来源,几欲例看矣。须溪注尤误,所谓语贵不犯者,必以月中桂比君侧奸邪耳。毋论比拟不当,更将千古奇幻语扯入腐鄕,失岂细耶?大都此诗全首似骚语,都不伦。仳离放红蘂,作平声读耶?若解忧诗呀坑瞥眼过飞橹,本无蒂得失瞬息间,致远宜恐泥,又作去声读矣。登危聚麋鹿,似言别当秋时。梦弼注红蘂不错,桂自可称红蘂。鄜州诗题但称月夜,此但云对月,触景怀人,取自喻耳。政不必人人尽解,然亦岂遂不可解?误夫妇作君臣,句意舛错,读始难通。独不思起曰无家,结曰牛女,与君臣何涉耶?

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诗,蔡侯静者,意有余。中夜置酒,临前除。蔡侯为谁?何不见题中。

送从弟亚诗,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盛夏鹰隼击,时危异人至。夏行秋令,鸟亦先时也。不因一时杀运,便忧叔季,谓方当盛夏耳。下语想见忠爱。亚以布衣奋舌廷对,所言大都兵法故也。其叙君臣皆泣一段,足补本传之缺。亚实才士,公亦具眼。时止为判官,便以夹辅期之。后竟致位通显,备极骄奢。公未尝纎毫得其益,何取同宗兄弟为?

送韦十六评事诗,挺身艰险际,张目视寇讐。能张目,决不至汚贼党。公有所试矣。鸟惊出死树,龙怒拔老湫。古来无人境,今代横戈矛。戈矛所及,龙鸟不得安居。黎庶不言,可知。

北征诗,洒扫数不缺,谓内员备官也。数字音朔,安得此拙句?

瘦马行,当时歴块误一蹶,委弃非汝能周防,昭雪至此,始是怜才,然实咏马耳,决不为房琯而发。何以知之?公咏画马尚多极口揄扬,生平拟琯以圣贤豪杰语,岂寥寥若是?且琯虽罪废,时论惜之,多望其复起,当时行巳召用,使非病死,未可料也。况公属望尤切者耶?绊之欲动,转攲侧,此岂有意?仍腾骧,果为琯作,肯出此语否?

早朝大明宫诗,旌旗日暖,龙蛇动。卽右丞「日色才临仙掌动」,意也。宣政殿退朝诗云「近蓬莱常五色」,卽右丞「香烟欲傍衮龙浮」,意也。句法工力悉敌,可谓争胜毫厘。然二诗俱不及右丞。

旌旗日暖一聫古今称其壮丽。须溪云:“若非微字清洒,不免痴肥。”论似精细,实亦未然。旌旗句丽而带巧,巧正痴之反也。宫殿句清洒者,当因用燕雀字,亦不因微字,细味自知。此题王、岑二诗,精金美玉,不相上下。岑之工鍊,更胜于王,但王气象独擅,终不肯亚之。至公诗得与抗衡者,独“旌旗”一联,余固不敌也。《宣政殿》诗亦非至极,《紫宸殿退朝》一首,故为杰出。起语旣自豁眼动人,颔联遂兼王、岑之长。颈联“天颜有喜,近臣知”,尤诸公所不能道。题

省中壁起句,掖垣竹埤梧十寻。竹埤犹言竹屏,送贾阁老云:“西掖梧桐树,空留一院阴。”卽此梧也。又按,埤与卑字通用,古文中多有之。《荀子》埤汚庸俗,《后汉书》清河埤下公。胸中有学,或偶用古字耳。如注言:“世岂有十寻之竹耶?”

春宿左省及送张司马南海勒碑诗,皆五言近体中之精妙者。岑寄公诗:“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公答云:“君随丞相后,我住日华东。”殆似敝縕袍与狐狢立也。中允声名久,一诗语虽质,却自沈痛,不可及。

曲江二诗俱妙,对偶甚工,虽意极倾倒,未尝小纵绳墨。惟首篇结句语直致,少味耳。次篇「朝囘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每日」字吾定为「每向」传刻误也。童子学为声句,便知避此,公岂草草若是?

送程录事诗,意钟老栢,青义动修蛇蛰,谓感程钟情高义,使病昏之人聪明复返,若老栢更青,蛰蛇仍动也。今人不肯以蛰蛇自比,遂觉此语暗耳。未审所推酒馔几何,遂蒙千载鲍叔之誉。贫士可怜,然结句云:「念君惜羽翮,旣饱更思戢。莫作翻云鹘,闻呼向禽急。」此岂饮食之人所办?

送李校书诗,鹰子赤毛,骥儿龙脊,比李父子,羡之至矣。众中每一见,使我潜动魄,自恐二男儿辛勤养无益。昔人所谓父子情深,不觉至此,故此诗末语极无聊赖。神宗末年,有一监司新到任,太守具手本谒之,正廷叅次,忽顿足骂曰:“狗子!”太守愕然,出倩人叩其故。监司曰:“吾见太守年甚少,视其手本止二十几岁,吾儿正与同岁,而愚呆碌碌,故骂之耳,非骂太守也。”当时传以为笑。人情不甚相远。至小阁诗:“泛舟慙小妇,飘泊损红颜。”是见小妇之貌,忽自愧其老丑,亦可资一噱也。

译《一百五日夜对月》全诗与《月夜》中“今夜鄜州月”的意思相同。《鄜州》诗已经极其哀怨,这首诗又带有牢骚。“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是怨恨之语,也有一时无可奈何的意味。它与李白“剗却君山好,平添湘水流”相差千里。李白的话出自旷达胸襟;如果不辨明出处,几乎会把两者等同看待。须溪的注尤其错误,他所谓“不犯”的贵处,必定是把月中桂树比作君主身边的奸邪。姑且不论这种比拟不当,竟把千古奇幻的语言拉入腐朽的解释中,失误难道还小吗?大致这首诗全篇都像《楚辞》的语气,彼此都不相称。“仳离放红蕊”,难道要把“蕊”读作平声吗?又如《解忧》诗说“呀坑瞥眼过飞橹”,本来就是转瞬之间的得失;“致远宜恐泥”又应当读作去声了。“登危聚麋鹿”,似乎是说分别应当在秋天。梦弼注释“红蕊”没有错,桂树本来可以称作红蕊。《鄜州》诗题只说“月夜”,这首只说“对月”,是触景怀人,借月自喻罢了。诗句不必人人都完全理解,但也难道就完全不能理解吗?把夫妻误作君臣,便使句意错乱,读起来才难以通顺。难道不想想开头说“无家”,结尾说“牛女”,同君臣有什么关系呢?《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诗中“蔡侯静者”,意味有余。“中夜置酒,临前除”,蔡侯究竟是谁?为什么题目中没有出现他的名字?《送从弟亚》诗中“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盛夏鹰隼击,时危异人至”,是说盛夏却行秋令,鸟也提前行动。并不是因为一时的杀伐气运,便忧虑天下已经进入衰乱时代;这里说的正是盛夏。诗中的措辞可以想见杜公的忠诚和爱护之情。杜亚以平民身份在朝廷上奋言直谏,所说大多是兵法,所以诗中叙述君臣都流泪的一段,足以补充本传的缺失。杜亚确实是才士,杜公也很有识人之眼。当时杜亚只任判官,杜公便期望他成为辅佐君主的大臣。后来他果然官位显达,极尽骄奢。杜公未曾从他那里得到丝毫好处,为什么还要把他当作同宗兄弟来取悦呢?《送韦十六评事》诗中“挺身艰险际,张目视寇仇”,能够睁眼直视敌寇,决不会沾染贼党。杜公自己已经有过这样的考验。“鸟惊出死树,龙怒拔老湫。古来无人境,今代横戈矛”,兵戈所到之处,龙鸟都不能安居,百姓不发一言,其苦难便可知道。《北征》诗中“洒扫数不缺”,是说内廷官员配置齐备。“数”读作朔声,怎么会形成这样笨拙的句子呢?《瘦马行》中“当时历块误一蹶,委弃非汝能周防”,是说当时驰骋疆场时不慎跌倒,遭到抛弃,并不是你能够防备的;写到这里才算为才马昭雪,但实际上只是咏马,绝不是为房琯而作。怎么知道呢?杜公咏画马的诗还很多,常常极力赞扬;他平生把房琯比作圣贤豪杰,如果是为房琯发言,怎么会如此寥寥数语呢?况且房琯虽然获罪罢职,当时舆论还惋惜他,多希望他重新起用;当时朝廷已经准备召用他,若不是病死,后来的事情还难预料,何况杜公对他寄托的期望尤其深呢?“绊之欲动,转欹侧”,这难道是有意写房琯吗?“仍腾骧”,如果真是为房琯作诗,肯说出这样的话吗?《早朝大明宫》诗中“旌旗日暖,龙蛇动”,就是王维“日色才临仙掌动”的意思。《宣政殿退朝》诗中“近蓬莱常五色”,就是王维“香烟欲傍衮龙浮”的意思。两人的句法和功力完全相当,可以说是在毫厘之间争胜。然而这两首诗都比不上王维的诗。“旌旗日暖”一联,古今都称赞它壮丽。须溪说:“如果不是‘微’字清洒,就不免显得痴肥。”这个评论似乎精细,其实也不是这样。“旌旗”一句华丽而带有巧思,巧正是痴的反面。宫殿一句之所以清洒,应当是因为用了“燕雀”字,并不是因为“微”字,仔细体味便可知道。题为王维、岑参的二诗,像精金美玉,难分高下。岑参锤炼工巧,更胜过王维;但王维气象独具,最终不肯居于岑参之下。杜公诗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旌旗”一联,其余本来都不能匹敌。《宣政殿》诗也不是最好的;《紫宸殿退朝》一首才真正杰出。开头的语言已经开阔眼界、动人心魄,颔联又兼有王维、岑参的长处。颈联“天颜有喜,近臣知”,尤其是其他诸公所不能说出的。题目至此中断。《省中壁》开头说“掖垣竹埤梧十寻”。“竹埤”犹如说竹屏;《送贾阁老》说“西掖梧桐树,空留一院阴”,就是这里的梧桐。又考察“埤”与“卑”通用,古文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荀子》有“埤污庸俗”,《后汉书》有“清河埤下公”。胸中有学问的人,偶尔使用古字罢了。至于注释说:“世上哪里有十寻高的竹子呢?” 《春宿左省》和《送张司马南海勒碑》诗,都是五言近体诗中的精妙作品。岑参寄给杜公的诗说:“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杜公答道:“君随丞相后,我住日华东。”大概像穿破旧短袍的人和穿狐貉皮衣的人站在一起。杜公中书省舍人的声名已经久远,一首诗中的语言虽然质朴,却自有沉痛之意,别人不能相比。两首《曲江》都很妙,对偶也非常工整,虽然情意极其倾倒,却从没有稍稍放松法度。只是第一首的结句语言直白,意味稍少。第二首“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中两个“每日”,我断定应当是“每向”,是传刻时的错误。小孩子学习写声律句,便知道要避开这种重复,杜公难道会这样草率吗?《送程录事》诗中“意钟老柏,青义动修蛇蛰”,是说感念程录事情意高尚、道义深厚,使自己这个病困昏昧的人恢复聪明,好像老柏重新变青,蛰伏的蛇又活动起来。今人不肯把自己比作蛰蛇,所以觉得这句话晦暗。还不知道他所推送的酒食究竟有多少,便承受了千载鲍叔的声誉。贫士固然可怜,但结句说:“念君惜羽翮,既饱更思戢。莫作翻云鹘,闻呼向禽急。”这难道是只会饮食的人做得到的吗?《送李校书》诗中“鹰子赤毛,骥儿龙脊”,是把李氏父子比作幼鹰和龙驹,羡慕之情到了极点。杜公在人群中每次见到他们,心中都暗暗震动,担心自己两个儿子辛苦养育却没有什么成就。古人所说的父子情深,竟然不知不觉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这首诗结尾的话极其无奈。神宗末年,有一位监司刚到任,太守拿着公文拜见他,正赶上朝廷参见的次序,监司忽然跺脚骂道:“狗子!”太守惊愕,出来后请人询问原因。监司说:“我见太守年纪很轻,看他的公文,只有二十多岁;我的儿子正好与他同岁,却愚钝平庸,所以我骂的是我儿子,并不是骂太守。”当时人们把这事传作笑谈。人的情感其实相差不远。至于《小阁》诗说:“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是看见小妇的容貌,忽然自惭年老丑陋,也可以拿来一笑。

此校书乃李舟舟与妹书,论天堂地狱,洵是千古名言。读篇中羡君齿发新,行巳能夕惕,是旣擅才名,又能恭谨,可谓贤者。而竟遭谗妒,废痼以死,岂非命耶?篇尾长云湿,褒斜汉水饶巨石,亦似诗谶也。

题《郑十八著作丈诗》:若除去第五桥东及方朔歳星等八句,作近体甚妙。

出金光门诗:「移官岂至尊?虽甚得体,然当时实无谗邪毁伤之也。」疏救房琯,肃宗大怒,下三司推问,宰相张镐救之得免。奈何作此语耶?今遂为后世迁谪通用套语矣。

望岳》诗及《早秋苦热》诗,皆全首纵荡,如骏马振脱羁勒,奔逸难制。时公初到华州,失意时所作也,微带牢骚,故笔底乃尔。

寄高三十五诗,安穏,高詹事兵戈久索居,句法从圻父,予王之爪牙来呼而问之也。安穏字最得情,谚有之曰:「坐时不觉,立时饥。」

遣兴三首,情至之语,宛转顿挫,与羌村诗音节彷佛。遣兴五首,惟《长陵锐头儿》一首佳。

岂无柴门归?欲出,畏虎狼。又月明,游子静,畏虎不得语。又淹泊,仍愁虎又啼。畏猛虎,闻又不寐。防巴虎,又於菟侵客恨。又人少,豺虎多,集中畏虎语,可谓多矣。然又云:少人,慎勿投多虎。信所过,人有易子食,兽犹畏虞罗。又云:避喧,甘猛虎。噫!非大不得巳,何语激至是。

贻阮隠居诗:「贫知静者性,自益毛发。古语极可味。」

至日遣兴诗,结句「愁对寒云雪满山」,恒语耳。改「雪」为「白」,将毋恶劣。

戏赠秦少府诗,昨夜邀欢乐,更无谓,无如此夕乐。耳语意了了。注:谓不如去年谬甚。

不见李生诗云:「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青莲意气豪,上不可一世。世人欲杀,宜也。至郑虔酒后常称「老画师」,亦可谓与人无争者。而公诗云:「夫子嵇、阮流,更被时俗恶。」乃知妒贤嫉能,古今恒态。不必白眼视人,始一步不可行也。公深尝此味,故自言曰:「青眼只途穷伤矣。」郑之蒙谴,得从摩诘例,丽於轻典。摩诘赖弟缙上章,愿削官赎罪。郑无所恃,惟是身陷贼中,密章达灵武,与摩诘《凝碧池》诗皆为帝所原谅,故而野史载郑及摩诘为崔圆画壁,圆庇之得免死。《凝碧池》不必论,缙旣上章,必当奉旨不画壁,独不得免乎?此皆诬谤之言也。不独此耳,陆宣公、李北海竝当代伟人,而《太平广记》极诋之,犹可诿之曰野史。至以长源、文饶二李之功,而传谓长源诡道求容,无足可称;文饶攫金都下,不见市人,真可恨也。且谓长源动为朝士戏侮,戏侮不谓无之,抑知下士大笑青莲之苍蝇声耳。至文饶为宰相,责其不能忘是非於度外,可谓文理不通。而朱崖之贬,词臣各拟撰一制词,并刻文集中,此胡为者耶?制词可以伪撰,何况其余?妒贤嫉能,虽古今恒态,然汉之小人犹畏清议,至于郁极始有党锢之祸。若乃市井庸下之流,十百为群,公然厚诬君子,无复忌惮者,唐始有之,以迄於今。呜呼!书可尽信乎?

诗无妙诀,但贵真耳。愁卽真愁,喜卽真喜,流自至性,无所因仍,则不待冥搜,自然警策。如《新安吏》诗「眼枯却见骨,天地终无情」;《新婚别》诗「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垂老别》诗「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无家别》诗「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又家鄕旣荡尽,远近理亦齐」等语,真觉肠为生断,鬼亦夜哭。然皆得自目击,有类纪事,初非爱其悲切,特撰为此等句也。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对则工矣,亦有何致?有文无情,势必至此。无病而呻,词家所最忌也。

蓬鬂稀疎,久无劳,比素丝巳自伤矣。又有句曰:「发少何劳白」,生涯能几何?常在羇旅中,已自伤矣。又有句曰:「生涯抵弧矢」,此所谓愈练愈工,青出于蓝也。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真肠断语。又有句曰:「书到汝为人家鄕旣荡尽」,远近理亦齐,真肠断语。又有句曰:「无家病不辞」,五字固极工妙,可泣鬼神,十字仍自精神不为减色也。学杜句者,向此等鸳鸯谱中细寻其针脚,亦可以三隅反矣。

五篇中新婚别一篇首尾粹然

公诗体格变化不一,此数诗中危苦入情处,颇类沈千运,但千运孤洁削薄,公汪洋自恣,家数不同耳。

立秋后,诗节短而意调俱畅。罢官亦由人,洵是名言。然后世无敢挂齿颊者。

昔游诗,王乔下天坛,微月映皓鹤。当尔时,觉形神俱往。三百篇婉兮娈兮,季女斯饥,千古肠断语也。后来堪与嫓美者,文则庄子曰:“鼠壤有余蔬,而弃妹。”诗则少陵曰:“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相提而论,觉少陵尤极凄黯。何以故?荟蔚鼠壤,竝是恶物,犹希觉悟。新人美如玉,知终无可奈何故也。

译这篇校书是李舟舟写给妹妹的信,讨论天堂和地狱,确实是千古名言。读到篇中“羡君齿发新,行巳能夕惕”,可见他既以才名著称,又能恭敬谨慎,真可称为贤者。然而最终竟遭人谗毁嫉妒,废疾缠身而死,难道不是命运吗?篇末说“长云湿,褒斜汉水饶巨石”,也像是一种诗谶。题作《郑十八著作丈诗》:如果删去“第五桥东”和“方朔岁星”等八句,写成近体诗就非常精妙了。《出金光门》诗说:“调任官职难道是至尊的意思吗?”这句话虽然很得体,但当时实际上并没有人进谗毁伤他。杜甫上疏营救房琯,肃宗大怒,交给三司审问,幸亏宰相张镐营救,才得以免罪。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写这样的话呢?如今这句话竟成了后世遭贬谪时通用的套话。《望岳》和《早秋苦热》两首诗,都是从头到尾纵横奔放,如骏马挣脱缰绳,奔腾迅疾而难以控制。这时杜公刚到华州,正处于失意之中所作,略带牢骚,所以笔下才会如此。《寄高三十五》诗中写“安稳”。高詹事因战乱长期独居,诗句取法于《圻父》“予王之爪牙来呼而问之”的意思。“安稳”二字最能传达情感。俗话说:“坐着时不觉得,站起来就饿了。” 《遣兴三首》是感情真挚的话,委婉曲折、顿挫有致,音节很像《羌村》诗。《遣兴五首》中,只有《长陵锐头儿》一首好。“难道没有柴门可以归去吗?想要出门,却害怕虎狼。”又说“月明,游子安静”,却害怕老虎,不能说话。又说“久留羁泊”,仍然担心老虎,又听见虎啼。害怕猛虎,听见虎声又睡不着。防备巴地的虎,又说于菟使客愁加深。又说人少而豺虎多。诗集中写害怕老虎的话,可以说很多了。然而又说:“人少,千万不要投身到虎多的地方。”他所经过的地方,人甚至有易子而食的事,野兽尚且害怕虞人的罗网。又说:“为了避开喧嚣,甘愿面对猛虎。”唉!如果不是处境极其不得已,怎么会说出这样激烈的话呢?《贻阮隐居》诗说:“贫穷才知道清静之人的性情,也使自己的毛发更加增益。”古语极有意味。《至日遣兴》诗的结句“愁对寒云雪满山”,只是通常的话。把“雪”改成“白”,恐怕反而恶劣吧。《戏赠秦少府》诗说:“昨夜邀来欢乐,更无所谓,没有比今晚更快乐的了。”这层意思说得很明白。注:说“不如去年”是大错。《不见李生》诗说:“世人都想杀他,只有我的心意怜惜他的才华。”青莲的意气豪迈,简直凌驾于世人之上,世人想杀他,也就不足为怪了。至于郑虔酒后常自称“老画师”,也可以说是与人无争的人。然而杜公诗说:“夫子是嵇康、阮籍一流的人物,却又遭时俗厌恶。”由此才知道嫉妒贤能,是古今共同的常态。不必非要用白眼看人,才会使人寸步难行。杜公深深尝过这种滋味,所以自己说:“得到青眼,却只因困穷而受伤。”郑虔遭受谴责,能够依照王维的先例,获得较轻的处罚。王维依靠弟弟王缙上表,愿意削去官职以赎罪。郑虔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是因为他身陷贼中,秘密奏章送达灵武,和王维的《凝碧池》诗都得到皇帝原谅,所以野史记载郑虔和王维替崔圆画墙,崔圆庇护他们而免死。《凝碧池》诗姑且不论,王缙既然已经上表,必定奉旨不再画墙,难道只有郑虔不能免死吗?这些都是诬谤之言。不仅这一件事如此,陆宣公、李北海都是当代伟人,《太平广记》却极力诋毁他们,还可以推说那是野史。至于长源、文饶两位李氏的功业,传记却说长源用诡诈的办法求得容身,没有什么值得称道;说文饶在京城抢金,连市人都不放过,实在可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而且还说长源动不动就被朝廷士大夫戏弄侮辱。说他曾遭戏侮,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哪里知道下等士人还大笑青莲的“苍蝇声”呢?至于文饶做宰相,却责怪他不能把是非置之度外,真是文理不通。朱崖被贬时,词臣各自拟写了一篇制词,并刻在文集里,这又是为什么呢?制词都可以伪造,何况其他事情呢?嫉妒贤能虽是古今常态,但汉代小人还畏惧清议,直到积郁极深才有党锢之祸。至于市井中庸俗低下的人,十人百人成群,公然厚诬君子,再也没有顾忌,这种风气自唐代才有,一直延续到今天。唉!书本上的话难道都可以相信吗?诗没有什么神奇诀窍,只贵在真实。忧愁就是真忧愁,欢喜就是真欢喜,从最真实的性情自然流出,不因袭、不勉强,就不必苦苦搜索,自然会警策动人。如《新安吏》诗说“眼睛哭干了却看见骨头,天地终究无情”;《新婚别》诗说“不要挂念新婚妻子,努力去从军;妇女在军中,恐怕使军威不能振作”;《垂老别》诗说“老妻躺在路旁哭,年末衣裳单薄;谁知道这次就是死别,姑且还为她受寒而悲伤”;《无家别》诗说“长久行走看见空荡的街巷,日色暗淡,气氛凄惨;家乡既已荡然无存,远近之处也就都一样了”等句子,真使人觉得肠子都被活活割断,鬼也会在夜里哭泣。然而这些都来自亲眼所见,近于记录事实,并不是因为喜爱悲切,才特意写成这样的句子。弟弟死在江南,兄长亡于塞北,对偶虽然工整,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有文辞而没有感情,势必就会如此。没有疾病却呻吟,是写文章的人最忌讳的。“蓬乱的鬓发稀疏”,长久没有操劳,尚且已经因白发而自伤了。又有句说:“头发少了,何必劳心使它变白?”人生还能有多少时日呢?又常在羁旅之中,已经足以自伤了。又有句说:“生涯抵得上弓箭。”这就是所谓越锤炼越精工,后来胜过前人。反而害怕消息传来,内心又能剩下什么呢?真是肝肠寸断的话。又有句说:“书信寄到你那里,家乡既已荡尽,远近之处也就都一样了。”真是肝肠寸断的话。又有句说:“无家可归,病也不推辞。”这五个字固然极其精妙,足以使鬼神哭泣,扩成十字后精神仍未减色。学习杜诗句法的人,应当在这些成对的诗句中仔细寻找它的针脚,也可以由此举一反三。五篇中,《新婚别》一篇从头到尾都纯粹完整。杜公诗体格变化不一。这几首诗中,写危苦而感情深切的地方,很像沈千运;但沈千运孤高洁净而瘦削浅薄,杜公则广阔奔放,风格家数不同罢了。立秋以后,诗的节奏短促,情意和声调都流畅。“罢官也由人”确实是名言。然而后世没有人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昔游》诗中说“王乔下天坛,微月映皓鹤”,在那时,仿佛形神都随之而去了。《三百篇》的“婉兮娈兮,季女斯饥”,是千古令人肠断的话。后来能够与它相媲美的,文章是庄子说的“鼠壤中有多余的蔬菜,却抛弃了妹妹”;诗歌则是少陵说的“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把它们相提并论,觉得少陵尤其凄凉黯淡。为什么呢?鼠壤和蔬菜都是恶劣之物,尚且希望人醒悟;新人美如玉,却知道终究无可奈何。

昔人以诗喻禅,唯然有之。禅家有言:“切忌道著。”诗非训诂,最嫌直说。卽如“天寒”二语,寻其文句,“翠袖修竹”以当绝代姿,竝是仙人手中扇耳。著眼,“仙人”当在何处?“丽人行”肌理细腻,骨肉匀,可谓亲切,乃此语殊不为佳。明此者,始可与言诗家三昧也。或曰:“婉兮娈兮,季女斯饥。”非直说乎?曰:“季女”托也。何谓直说?曰:“然则《新安吏》诸诗非直说乎?”曰:“然。”叙事贵真,毋论《新安》诸诗,卽如“天寒翠袖薄”,何尝不真?言情贵婉,《新安》诸诗语虽直叙,原其微旨,葢欲居上位者闻之耳。然此意隠隠句字外,试取数篇读之,无一语显然及此,所谓“切忌道著”也。若乃“安得务农息战鬬,普天无吏横索钱”,便与“肌理细腻”无异,不为人所称矣。

怀台州郑十八诗:「山鬼独一脚,蝮蛇长如树。」又云:「从来御魑魅,多为才名误。」名山福地,仙释所都,比于鬼域,不亦寃乎?然兴公赋已有此语。当时贬窜诸人,皆择险恶地,意实如此。如柳州山水,何尝不佳绝耶?大约人烟凑集处,少有灵秀,此亦造物与齿去角意耳。

遣兴五首,每首各咏一人。德公元亮,知章浩然。后四首了了,独初首嵇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竝举二人,何也?曰:此须分宾主。谓嵇亦卧龙,惜其未遇,遇则为孔明,不遇则身亦不保,故曰「用舍在所寻」。葢单咏叔夜也,岂无救时策,终竟畏罗罟,深得龎公本意。有子贤与愚,何其置怀抱?山谷解妙。

注杜诗最苦穿凿附会。然诗中自有有为而发者,如《独立》诗「草露亦多湿,蛛丝仍未收」,下明言天机近人事,葢诗之比也。又如《天用莫如龙》二篇,若非有为而发,则咏龙何至言「性命苟不存,英雄徒自强」?咏马亦何至言「不杂蹄啮间,逍遥有能事」也?但不可强为之说耳。

羌村诗「夜阑更秉烛」,「更」字平声,亦可仄声,亦可,义不甚相远。秦州杂诗「秋听殷地发」,「殷」盛也,的是平声。须溪注云云,葢为江阁对雨诗所误耳。恨解邺城围,须溪解是喧呼。阅使星,「阅」字超甚于热閙中忽开冷眼。须溪注语,吾所未解也。蓟门谁自北?时幽州为史思明所据,公葢用「自南自北」语耳。「谁」者,怪讶之词,谓收复者谁?及谁从北还,并非也。老树空庭「得得」字妙,然非写影之谓,如江动月移石,乃是写影耳。

野望诗,字字如画。独鹤归,何晚?昏鸦巳满林。但鸦鹤对举,意巳自浓。何必更有所比?

山寺诗:「麝香眠石竹。」明言麝香,而云小鸟,又云鹿,何也?鹿名麝香,未之前闻。谓小鸟者,当以眠石竹故,不知本谓竹下非竹上也。

归燕诗》不独避霜雪,其如俦侣稀?《蒹葭》诗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二起语如哀弦急张,发响清厉。春色岂相访?一句妙,讶其来暮也。《促织》诗后四句佳。《苦竹》诗藂卑春鸟疑,五字妙甚。

捣衣诗前四句亦如哀弦急张,又一气呵成,佳甚。第五句“捣衣”二字,在中晚人必有以易之矣,此则吾从后进。襄阳诗“天寒梦泽深”,公诗“天远暮江迟”,人谓“梦泽”句以不可解而妙,“天寒水落”始知其深,合上句看,何不可解?独一“迟”字,但觉留滞之感,隠之言外,若欲训诂,实难下笔也。

梦李白二诗,精妙殆胜《招魂》。《招魂》语虽丽而情逺,不及也。一句一转,一字一泪,所谓隠心结文,不自知,沈绵恻怆至此。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是因彼来而明我意。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则因我梦而见彼意也。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与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竝恍如觌面。但落月语加玄妙,故令解者作缥缈之思耳。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略似鬼语,生人不尔,所谓恐非平生魂也。水深波浪濶,毋使蛟龙得,因失坠语而发也。冠葢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晋人云: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天末怀李白诗,格意句字,具有无穷之妙。公诗为李作者,无一不佳。此篇与《秋来相顾》一绝、《梦李白二首》尤为警拔。然悉考诸作,题曰“赠李白”者凡二,最后“寄李白”者一而巳余皆曰“怀”、曰“忆”、曰“梦”、曰“不见”。公自驰想李,未必知,亦如次元道州诗,不必示元。此公厚处,亦公高处。而李之不一一具答,亦可无讶矣。

秦州见勅目诗,侏儒应共饱,渔父忌偏醒。葢勅目除官,必不止薛、毕公独才二子,故有斯语。陇俗轻鹦鹉,鹦鹉自喻庙堂之上,文士如薛、毕者不乏,故我偶见遗。原情类鶺鴒,原情字生,谓在原之情也。比二子于异姓兄弟,意望手援耳。

译古人曾用诗来比喻禅理,确实有道理。禅家说:“最忌讳把话说破。”诗不是训诂,最忌直白说明。比如“天寒”两句,考察它的文字,“翠袖”和“修竹”用来比拟绝代美人,其实都是仙人手中的扇子罢了。若仔细着眼去看,“仙人”又在什么地方呢?《丽人行》说“肌理细腻,骨肉匀”,可以说很亲切,但这句话却并不算佳。明白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诗家的三昧。有人说:“‘婉兮娈兮,季女斯饥’,不是直说吗?”回答说:“‘季女’是寄托。”又问:“什么叫直说?”回答说:“那么《新安吏》等诗不是直说吗?”回答:“是。”叙事贵在真实,不论《新安吏》等诗,即使“天寒翠袖薄”,又何尝不真实呢?抒情贵在委婉。《新安吏》等诗的语言虽是直叙,推究它隐微的主旨,大概是想让居于上位的人听见。然而这个意思隐约存在于句字之外,试着拿几篇来读,没有一句明显说到这里,这就是所谓“最忌讳把话说破”。如果像“怎么能务农来停止战斗,使天下都没有官吏横征钱财”这样说,便和“肌理细腻”没有区别,不会被人称道了。《怀台州郑十八》诗说:“山鬼只有一只脚,蝮蛇长得像树一样。”又说:“自古以来抵御魑魅,多半是因为才名而受误。”名山福地是仙人和僧道聚集的地方,把它说成鬼域,不也太冤枉了吗?然而兴公的赋中已经有这样的话。当时被贬逐的人,都选择险恶之地,心情确实如此。比如柳州的山水,何尝不是极其美好呢?大概人烟聚集的地方,很少有灵秀之气,这也像是造物主有意削去人的牙齿和兽的角一样。《遣兴五首》每首各自吟咏一个人。德公是元亮,知章是浩然。后四首意思都明白,只有第一首同时举出嵇康不得善终、孔明有知音两人,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里必须分清主客。是说嵇康也是卧龙,可惜没有遇合;遇合了就会成为孔明,不遇合则自身也不能保全,所以说“用舍在所寻”。大概这首诗单独吟咏叔夜罢了。难道他没有救时之策吗?最终却害怕罗网,深得庞公原意。“有子贤与愚,何其置怀抱”,黄山谷的解释很精妙。给杜诗作注最忌讳穿凿附会。然而诗中自有因事而发的作品,如《独立》诗说“草上的露水也很湿,蜘蛛丝仍未收起”,下面明说“天机近人事”,大概就是诗中的比喻。又如《天用莫如龙》两篇,如果不是因事而发,咏龙何至于说“性命如果不能保全,英雄也只是白费力气”?咏马又何至于说“不混杂在踢咬之间,自在地施展本领”?但不能强行替它们立说。《羌村》诗“夜阑更秉烛”中的“更”字读平声,也可以读仄声,意义相差不大。《秦州杂诗》“秋听殷地发”的“殷”是盛大的意思,确实应读平声。须溪的注解如此,大概是被《江阁对雨》诗误导了。“恨解邺城围”,须溪解释为喧呼。读到“使星”时,“阅”字比在喧闹中忽然睁开冷眼还要突出。须溪的注语,我不能理解。《蓟门谁自北》:当时幽州被史思明占据,杜公大概用了“自南自北”的话。“谁”是惊讶之词,意思是收复它的是谁?以及谁从北方回来,并不是说谁跟随而来。《老树空庭》的“得得”二字精妙,但不是描写影子的意思;像“江动月移石”才是描写影子。《野望》诗字字如画。独鹤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黄昏的乌鸦已经布满树林。只是把乌鸦和鹤相对写出,意味已经很浓了,何必再另有所比呢?《山寺》诗说“麝香眠石竹”。明明说的是麝香,却又说是小鸟,又说是鹿,这是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听说鹿有“麝香”这个名字。说是小鸟,大概因为“眠石竹”;但不知道原意是眠在竹子下面,而不是竹子上面。《归燕》诗说:不只是躲避霜雪,怎奈同伴稀少呢?《蒹葭》诗说:摧折而不能自守,秋风又把你怎样呢?开头两句像哀弦急促张紧,发出的声音清越而凄厉。“春色岂相访”一句很妙,惊讶春色来得太晚。《促织》诗后四句很好。《苦竹》诗“藂卑春鸟疑”五字尤其精妙。《捣衣》诗前四句也像哀弦急促张紧,而且一气呵成,极为佳妙。第五句“捣衣”二字,在中唐、晚唐诗人那里一定会有人改换它;这一点我倒听从后来的诗人。襄阳诗说“天寒梦泽深”,杜公诗说“天远暮江迟”。有人说“梦泽”一句因不可解而妙;但“天寒水落”才知道它的深度,合着上句看,有什么不可解呢?唯独一个“迟”字,只觉得有停滞不前的感受,含意隐藏在言外;若想作训诂,实在难以下笔。《梦李白》二首的精妙几乎胜过《招魂》。《招魂》的语言虽华丽而感情疏远,赶不上它。一句一转,一字一泪,所谓把内心隐痛结成文字,自己也不自觉,沉绵凄怆到了这种程度。“故人入我梦”明说我长久思念他,是因为他来到梦中而显明我的心意。“三夜频梦君”写感情亲密,显出你的心意,则是因我做梦而显见你的心意。“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和“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都恍惚如同面对面相见;但“落月”一句更加玄妙,所以使解诗的人产生缥缈的想象。“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略像鬼魂说的话,活人不会如此,所以所谓的魂恐怕不是你生前的魂。“水深波浪阔,毋使蛟龙得”,是由担心船只失事坠水引发的。“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晋人说过:只要使君一类的人还在,却让这个人死去。《天末怀李白》诗的格调、意境、句法和字面,都有无穷的妙处。杜公写给李白的诗,没有一首不好。这一篇和《秋来相顾》一绝、《梦李白二首》尤其警拔。然而逐一考察他的作品,题为“赠李白”的只有两首,最后题为“寄李白”的只有一首,其余都题作“怀”“忆”“梦”“不见”。杜公自己驰骋想象思念李白,李白未必知道;也像次山写道州诗,不一定要给元看。这是杜公厚道之处,也是杜公高明之处。李白没有一一写诗答复,也就不必惊讶了。《秦州见勅目》诗说:“侏儒应该共同吃饱,渔父忌讳独自清醒。”大概诏书所列授官者,必定不只是薛、毕两位有才之人,所以有这句话。陇地的风俗轻视鹦鹉;鹦鹉是自比朝廷之上,像薛、毕这样的文士并不少,只是我偶然被遗漏了。“原情类鶺鴒”中的“原情”二字是新造的说法,指原野上的兄弟之情。把两人比作异姓兄弟,是希望他们伸手相援。

凡诗中二人共一题者,如赠崔于二学士,留别贾严二阁老,喜薛璩、毕曜迁官,寄陶王二少尹,寄范员外、吴侍御,送李武二判官,寄沈八、刘叟,皆同事同地,不必言。至如寄高岑三十韵,高时在彭州,岑时在虢州;寄贾严五十韵,贾时在岳州,严时在巴州,人各一天,亦不妨便共一题。正此可见交情,使七子知此,亦省几许篇什。

寄高岑诗似尔官仍贵,前贤命可伤。公竟谓“后之视今,犹今视昔”,身与二子竝卢王一流人。若谓诗人多穷,则似尔仍贵,伤前贤,实自伤也。篇中极称二子,何尝有不足意?公不足高,时时有之,此诗则否。岂可因其一时槪疑其生平语言耶?老去才难尽,此语单指高。高五十始学为诗,文章事业俱在暮年故也。男儿行处是古今,自负无岀此语。客子鬬身强,古今自怜亦无出此语。心微傍鱼鸟,肉瘦怯豺狼。上句佳,无钱居帝里,千古同慨。

寄李十二诗兼全宠辱身五字中包括无尽,使具言之,直欲累牍。又哭王彭州诗云:「宠辱事三朝,亦然叙事如此,何烦琐琐?」道屈善无隣,犹云青眼,只途穷,然道屈字更有余恨。苏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此乃公明目张胆为李昭雪也。永王宗室,非盗贼比,李为所得低囘,其间谓可依以建功名耳。及察其所为,则辞官不受赏,此虽不及穆生之高,比于邹阳在梁抗直不挠,略相髣髴,非可与甘从叛逆者同年语也。读「谁将此义陈」句,使公时在朝,必当抗章申救矣。

寄贾严二阁老诗:「苍茫城七十,流落劒三千。」梦弼注:「劒阁三千余里是也。」洙注:「引庄子『劒士三千人』非是。但劒南、劒北、劒外字单用皆可,劒三千不可。」侍臣谙入仗廐马,解登仙。公诗有云:「无复云台仗。」丧乱中行宫草创,法仗零落,驾还双阙之后,礼仪渐备,始谙体式耳。卽马亦脱锋镝而从容,内廐无异登仙。然凡用事必如此始灵。注引证不错,诗意工妙处似未会也。每觉升元辅,深期列大贤,谓房琯也。弟子贫原宪,诸生老伏虔,师资谦未达,鄕党敬何先?岂公与贾严俱以师礼事房相,与同门序齿耶?贾笔严君八句戒甚慎言,避谗安排,求傲吏深警浦鸥,预防霜鹘也。小人害君子有两法,独攻则曰傲,尽去则曰党。贾不知以何事贬?疑亦坐琯党。时诏书虽止列刘秩、严武名,然余党尚多。如赞公方外人,亦坐此逺谪,但史不胜载耳。使贾坐他事贬,何得与严同一诗?

寄张山人彪诗,谢氏登山屐,陶公漉酒巾。群凶弥宇宙,此物在风尘。此物指屐与巾也,旧注指彪,岂有呼人为此物者?中原有駈除,隠忍用此物。葢深恶花门,比于异类,故有此称耳。

前后出塞诗,公集中最烜赫者,人人诵习。然皆从旧注,乾元时公在秦州,思天宝间事而作,更无异说,亦不言大将为谁。独东坡云:「详味末篇,葢禄山反时,其将校有脱身归国而禄山尽杀其妻子者,姓名不传,可恨也。」坡信具眼,然亦以为乾元后作,葢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巳有明证,故不疑耳。不知正此是誵讹处,当通前后细叅其意。前九首云:「君巳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又苟能制侵淩,又何时筑城还?又古人重守边,今人重高勲。又虏其名王,归系颈授辕门。」后五首云:「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又六合巳一家,四夷且孤军。又拔劒击大荒,日收胡马羣。又献凯日继踵,两蕃静无虞。渔阳豪侠地,击鼔吹笙竽。又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又将骄益愁思累累,诸言咸太平全盛时,乘障备边,拓土俘■〈骨或〉取功名耳。至于大将止忧其骄,何曾一字及叛逆与乱离耶?然则「坐见幽州骑」二语,何谓?曰:此乃公先见假逃将口决其必叛,「坐见」云者,犹抉眼吴门观越兵之入耳。此诗必作于天宝末年,禄山未叛时无疑。注非也。不然,公刚肠疾恶,乾元间笔底每及叛逆,必以蛇豕虎狼叱之,岂有贼骑巳长駈河洛,而犹称为大将铺叙边功,且极夸其治军严肃者耶?况追叙前事,诗至十四首而竟无一语及目前,亦断无此体格也。不可不辨。

征戍之诗,莫善于《东山》,不过通下情耳。前后诸诗,著眼正在此。盛时可忧骄,将必叛,皆从此预决。潜身僃行列,一胜何足论?众人贵苟得,欲语羞雷同。此功者未必赏,赏者未必功。从来灰士心,启边衅,莫甚于此。诸篇慷慨悲壮,曲折尽情,古人当逊其出蓝,何况来者?

译诗中凡是两人共同用一个题目的,如《赠崔于二学士》《留别贾严二阁老》《喜薛璩、毕曜迁官》《寄陶王二少尹》《寄范员外、吴侍御》《送李武二判官》《寄沈八、刘叟》,都是同事同地,不必多说。至于《寄高岑三十韵》,高适当时在彭州,岑参在虢州;《寄贾严五十韵》,贾至当时在岳州,严武在巴州。两人各在一天之地,也不妨合用一个题目。正由此可以看出交情。如果七子知道这个道理,也可以少写许多篇什。《寄高岑》诗说“似尔官仍贵,前贤命可伤”。杜公竟然说“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看从前”,把自己和二人以及卢、王看作同一类人。如果说诗人大多困穷,那么“似尔仍贵,伤前贤”实际上也是自伤。诗中极力称赞二人,哪里有一点不足之意?杜公有时对高适评价不足,但这首诗不是这样。怎么可以因为他一时的概括,就怀疑他一生的言语呢?“老去才难尽”一句只指高适。高适五十岁才学习作诗,文章事业都在晚年,所以这样说。“男儿行处是古今”,是自负之语,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客子斗身强”,古今自怜之语也没有超过它的。“心微傍鱼鸟,肉瘦怯豺狼”,上句佳妙;“无钱居帝里”则是千古共同的感慨。《寄李十二》诗中“兼全宠辱身”五字包含无尽意味,如果把它全部说出,直要写满几卷纸。又如《哭王彭州》诗说:“宠辱事三朝。”叙事既然如此,何必琐琐细说?“道屈善无邻”,就像“青眼只途穷”一样,但“道屈”二字包含更多遗恨。“苏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这正是杜公公开为李白昭雪。永王是宗室,并非盗贼可比;李白被他所得而迟疑,其中也可以说是希望依靠他建立功名。后来考察他的行为,却是辞官而不接受赏赐。虽然不及穆生的高尚,但与邹阳在梁国抗直不屈,略微相似,不能和甘心跟随叛逆的人同日而语。读到“谁将此义陈”一句,如果杜公当时在朝廷,必定会抗章申救。《寄贾严二阁老》诗说:“苍茫城七十,流落剑三千。”梦弼注释说:“就是剑阁三千多里。”洙注说:“引用《庄子》的‘剑士三千人’是不对的。但‘剑南’‘剑北’‘剑外’这些词单独使用都可以,不能说‘剑三千’。”侍臣熟悉进入仪仗的御马,就能理解“登仙”。杜公诗说:“无复云台仗。”丧乱之中,行宫草草创建,仪仗零落;皇帝返回双阙以后,礼仪逐渐完备,侍臣才熟悉仪仗的规制。即使马匹也脱离刀箭,从容自在,宫内御马就像登仙一样。然而凡是用典都必须这样才灵活。注释所引证据并没有错,但似乎还没有体会到诗意精妙之处。“每觉升元辅,深期列大贤”,说的是房琯。“弟子贫原宪,诸生老伏虔,师资谦未达,乡党敬何先?”难道杜公和贾至、严武都以师礼侍奉房相,并且按照同门辈分排列年龄吗?贾至写给严君的八句,戒意非常谨慎:要慎言,躲避谗毁;“安排求傲吏”深深警戒浦鸥,是预先防备霜鹘。小人害君子有两种办法:单独攻击时就说他傲慢,全部铲除时就说他们结党。贾至不知道因什么事被贬,怀疑也是因房琯党而获罪。当时诏书虽然只列出刘秩、严武的名字,然而余党还很多。例如赞公是方外之人,也因这件事被远谪,只是史书来不及一一记载罢了。假如贾至是因别的事情被贬,怎么会和严武共同写在一首诗里呢?《寄张山人彪》诗说:“谢氏登山用的木屐,陶公滤酒用的头巾。群凶遍布宇宙,这些东西却流落在风尘中。”这里的“此物”指木屐和头巾。旧注说指张彪,难道有称人为“此物”的道理吗?“中原有驱除,隐忍用此物”,大概是深深厌恶花门,把他们比作异类,所以有这种称呼。前后《出塞》诗,是杜公集中最显赫的作品,人人传诵学习。然而大家都沿袭旧注,认为乾元年间杜公在秦州,追忆天宝年间的事情而作,没有其他说法,也不说大将是谁。只有苏轼说:“仔细品味末篇,大概是安禄山反叛时,他的将校中有人脱身归国,而安禄山把他的妻子儿女全杀了;姓名没有流传下来,实在可恨。”苏轼确实有眼力,但也认为诗作于乾元以后,大概是因为亲眼看见幽州骑兵长驱河洛,已经有明显证据,所以不再怀疑。不知道这恰恰是讹误之处,应当把前后诗篇仔细参照,体会它们的意思。前九首说:“你已经使土地富足,边境开拓得多么广阔啊!又说只要能够制服侵凌,什么时候才能筑城归还呢?又说古人重视守边,今人重视建立高功。又说俘获敌方名王,押着他的脖子送到辕门。”后五首说:“请问大将是谁?恐怕是霍嫖姚。又说天下已经统一,四夷暂且只是孤军。又说拔剑击向大荒,每天收取一群胡马。又说献上凯歌接连不断,两蕃安定而没有忧患。渔阳是豪侠之地,击鼓吹笙奏乐。又说主将地位更加尊崇,气焰骄横,凌驾上都。”又说将领越骄横,忧思越重。这些话全都是太平全盛之时,登临边塞防备边疆、开拓土地、俘虏敌人以取得功名的情景。至于对大将只是担忧他骄横,哪里有一个字提到叛逆和乱离呢?那么“坐见幽州骑”两句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杜公预先看出那个假装逃亡的将领必然叛乱;所谓“坐见”,就像伍子胥被挖眼置于吴门而看见越兵入侵一样。这首诗必定作于天宝末年、安禄山尚未叛乱时,这是毫无疑问的。旧注不对。否则,杜公刚正嫉恶,乾元年间笔下每当写到叛逆,必定把他们斥为蛇豕虎狼;哪里会在贼军骑兵已经长驱河洛之后,还称其为大将,铺叙他的边功,而且极力夸赞他治军严肃呢?何况追叙往事,诗写到十四首,竟没有一句涉及眼前之事,这种体格也绝不可能。不可不辨明。写征戍之事的诗,没有比《东山》更好的,不过是为了传达下情罢了。前后这些诗,着眼点正在这里。太平时可以担忧将领骄横、将来必然叛乱,都是从这里预先作出判断。“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暗中进入军阵,一次胜利有什么值得称道?众人以苟且求得功名为贵,想说真话又以和众人相同为羞耻。真正有功的人未必得到奖赏,得到奖赏的人未必有功。自古以来,使士气灰心、开启边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些篇章慷慨悲壮,曲折尽情,古人也应当承认它胜过前人,何况后世诗人呢?

开元帝固是英才,自郭元振以社稷功,坐练兵不整,几死纛下,是后军政一变,几复贞观之初矣。然实内躭逸乐,未尝以身率之,则委任之人宠过而骄,亦思效尤,从令从好,势所必至。且禄山天性鸷悍,严而寡恩,士卒畏之,其一时边功亦非幸致,不如是何以能作贼耶?朝进《东门营》一篇,葢实录也。但旣云气骄淩上都,又曰将骄益愁思,则所谓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者,必非直以古人为比,不宜草草失作者意。葢古来大将骄贵,不惜士卒而战无不胜,垂名史册,祗一霍嫖姚,犹博者一掷百万,主人云「汝辨作袁彦道不?」此岂可作实语会也?故诗须通前后看,不可与他处称嫖姚者一例。卽如《陈陶》《陇西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人皆称其用意工妙,然大都与「慿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同解,不知彼诗对谈兵者言重开边也,此诗对庙堂言戒忘战也,意迥不同。何以知之?陶此题共有四,第一篇云「汉主东封报太平,无人金阙议边兵,纵然夺得林胡塞,碛地桑麻种不生」,末篇云「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意了然矣。葢粉饰太平,不复留心武备,有功不赏,无复念沙场之苦,故偏举此不欲闻者以相告,所谓愸置诸耳也。今人多看选本,不读全集,其用意微婉处,何缘具知乎?

除架诗结句,寒事今牢落,人生亦有初。谓本来空,无一物耳。

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宿赞公土室诗:幽寻岂一路?远色有诸岭。晨光稍朦胧,更越西南顶。念犹未息,将别访也。其后寄赞公诗:重冈北面起,竟日阳光留。茅屋买兼土,斯焉心所求。近闻西枝西有谷,杉漆稠,亭午颇和暖,石田又足收。则巳得地矣,何以竟不果耶?赞公坐善,房琯与公同谪,又殷殷招公若此。高兴不啻逺公沽酒,公亦惓惓留意。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竟成虚语耳。乃知住山良复不易。

送人从军诗,好武宁论命,封侯不计年。此非劝勉之词,世俗戏人进取者曰:“曾算命否?”不计年犹云太远,在故结云:“马寒防失道,雪没锦鞍鞯。”送行诗若此,虽近于戆,然自是真相为者。

送远诗,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古人送远行,未有不哭者,不哭则物议沸然。《颜氏家训》可考也。古今人不相及,翻以为讶。

两当县吴侍御江上宅诗,亦知故鄕乐,未敢思夙昔。时危多阻,未敢还鄕,是矣。至于思,谁能禁之?并思亦不敢者,恐念昔年之乐,徒深现在之悲也。此写侍御留滞苦怀,乃并其心曲得之。公自云:「妻孥隔军垒,拨置不拟道。」又云:「贫病转零落,故鄕不可思。」此实穷途中救苦丹,常自服饵经验者,故并以劝人耳。

秦州同谷纪行诸诗,妙有剪裁,句意俱练,色浓响切,无浮声,无冗语,殊胜夔州以后。晦翁论甚当。如《石龛》诗苦云:“直簳尽无以充提携而接云”,奈何渔阳骑飒飒惊蒸黎,截然便住。他诗或亹亹更数十言,此以剪裁胜也。亦有类夔州以后,如《青阳峡》超然侔壮观,已谓殷寥廓,突兀犹趂人,及兹叹冥寞,其声半喉半舌,侧耳难听,然是练句太过耳,不至刺刺不休作村妪语也。方尽室流离,食不充腹,一生困苦莫甚此时,而刻画精到若此,知其胸次实自旷逺,不为境缚矣。至穷途惨景,人不堪其忧者,偏工描画,如“无衣思南州”,又“故乡不可思”,又“生涯抵弧矢”,又“寒峡不可度”,我实衣裳单,又“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又“交情无旧深,穷老多惨戚”,又“百年不敢料,一坠那得取”,又“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皆足令人伤心动魄,太息流涕。葢危苦旣得自实歴,又句意俱练,故能尔尔,古今来穷苦工妙之语,亦未有过之者也。

无衣,思南州。此思实匪夷也。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庶以此为广厦乎?但恐住后,不免夏日叹。

生涯抵弧矢,抵当也。庄子曰:「游于羿之彀中。」公未必用庄语,造句之妙,乃不减庄。

盐井诗,不为佳,亦能剪裁,故不厌耳。

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诗可以怨,其谓是乎?

冉冉松上雨,非雨也,泄云蒙。清晨初日翳复吐,非曾山行遇雨者,不知此际客心也。冥冥子规叫,微径不复取。此子规叫不必耳中,以冥冥故不取。微径有戒心耳。

青阳峡结句,谓逾陇望岳,突兀壮观,行行渐远,巳谓隠然寥廓中矣。俄复相趂,眼中及兹,始不复望见也。注:得其半。

龙门镇诗,胡马屯成皋,防虞此何及?可发浩叹。每念去贼七百里,偎墙独自战。虽戏言,实为此辈传神。

译开元帝固然是英才,自从郭元振因社稷功劳而受到重用,却因为练兵不整齐,几乎死在军旗之下;此后军政一变,几乎恢复了贞观初年的气象。然而实际上他内心沉溺于安逸享乐,从未亲自率先践行,于是受委任的人宠遇过度而骄傲,也想仿效他,听从命令、迎合爱好,势必如此。况且安禄山天性凶猛强悍,严厉而少恩,士卒都怕他;他一时的边功也不是侥幸获得的,不这样又怎么能成为叛贼呢?朝进《东门营》一篇,大概是实录。但既然说“气骄凌上都”,又说“将骄益愁思”,那么所谓“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一定不只是直截了当地拿古人作比,不应草率错过作者的用意。古来大将骄贵、不惜士卒而战无不胜、名垂史册的,只有霍嫖姚一人;这就像赌徒押下百万,主人问:“你辨认出来是袁彦道吗?”这哪里能当作实话来理解呢?所以读诗必须贯通前后,不能和其他地方称“嫖姚”的用法一概而论。比如陈陶《陇西行》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人人称赞它用意精妙,但大多把它和“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作同样解释。不知道前一首是对谈论用兵的人说,重在戒止重新开边;后一首是对朝廷说,重在告诫不可忘记战事,意义完全不同。怎么知道这一点呢?陈陶这个题目共有四首,第一首说“汉主东封报太平,无人金阙议边兵,纵然夺得林胡塞,碛地桑麻种不生”,末篇说“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大概是粉饰太平,不再留心武备,有功不奖,也不再想到战场的艰苦,所以特意举出这些不愿听的话来相互告诫,正是所谓把逆耳之言放在耳边。如今人们多看选本,不读全集,他用意委婉深厚的地方,又怎么能够全部知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除架》诗的结句“寒事今牢落,人生亦有初”,意思是本来就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宿赞公土室》诗说:“幽深之处难道只有一条路吗?远处的景色有许多山岭。晨光渐渐朦胧,还要越过西南面的山顶。”想着还没有停止,准备再去拜访。后来《寄赞公》诗说:“重重山冈从北面升起,整天都有阳光停留。茅屋兼用土来建造,这正是我心中所求。近来听说西枝西面有山谷,杉树和漆树茂密,中午颇为暖和,石田又足以收获。”这就已经找到地方了,为什么最终没有成功呢?赞公因为善于调和,房琯和杜公一同被贬;又如此殷切地招请杜公。杜公的兴致不亚于远公买酒,杜公也一直放在心上。“和你成为两个老人来往”,也是风流佳话,却最终成了空话。由此才知道住在山中确实不容易。《送人从军》诗说:“喜欢武事就不要谈论命运,封侯也不计算年头。”这不是劝勉之词。世俗讥笑想求取功名的人,会说:“你算过命吗?”“不计年”仍然是说时间还很遥远,所以结尾说:“马匹寒冷要防止迷路,积雪会淹没锦绣马鞍和鞯垫。”送行诗写成这样,虽然近于鲁莽,却确实是真心替对方着想。《送远》诗说:“亲朋全都哭了一场,骑着鞍马离开孤城。”古人送远行,没有不哭的;不哭,舆论就会沸腾。《颜氏家训》中可以考见。古今人的习俗不能相同,反而把这种事当作奇怪。《两当县吴侍御江上宅》诗说:“也知道故乡快乐,却不敢想起往昔。”当时局势危急、阻碍很多,不敢回乡,这是对的。至于思念故乡,谁能禁止呢?连想也不敢想,是怕想起往年的快乐,反而加深现在的悲哀。这是写吴侍御滞留异乡的苦闷心情,竟连他的内心曲折也体察到了。杜公自己说:“妻子儿女隔在军营之间,排遣这件事,不打算说了。”又说:“贫穷疾病使我更加零落,故乡不可以想。”这些实在是穷困旅途中的救苦丹药,是经常自己服用而有经验的人,所以也拿来劝慰别人。秦州、同谷纪行的这些诗,剪裁精妙,句意都很精炼,色彩浓重,声调切近,没有浮泛的声响,也没有多余的话,远胜夔州以后的诗。晦翁的评论很恰当。如《石龛》诗艰苦地说:“笔直的竹竿全都不足以供人提携和接触云霄”,接着说“奈何渔阳骑飒飒惊蒸黎”,却截然停住了。他的其他诗有时绵延写上几十句话,这一首胜在剪裁。也有类似夔州以后的地方,如《青阳峡》诗写“超然侔壮观”,已经说到深远空旷;“突兀犹趁人”,又说山势仿佛仍追赶着人;到了“叹冥寞”,声音半在喉中、半在舌间,侧耳也难以听清,但这是炼句过度,并不是絮絮叨叨地说村妇话。正值全家流离、食物不足以果腹,一生的困苦没有比这时更甚,诗句却刻画精确到这种程度,可见他的胸襟实在开阔高远,并不受环境束缚。至于穷途中的凄惨景象,别人不能忍受其忧苦的地方,他反而特别善于描写,如“没有衣服,思念南州”,又如“故乡不可以想”,“生涯抵得上弓箭”,“寒冷的峡谷无法渡过,我实在衣裳单薄”,“此生若能免于扛着武器,便不敢推辞路途艰难”,“交情没有旧日深厚,穷老之时多有惨痛悲戚”,“百年之事不敢预料,一旦坠落又怎能取回”,“鸟雀夜里各自归巢,中原渺茫无边”等,都足以令人伤心动魄,长叹流泪。大概危苦的处境既然来自真实经历,句意又都经过锤炼,所以才能这样。古往今来写穷苦生活而精工绝妙的语句,也没有超过这些的。“没有衣服,思念南州。”这种思念实在不是平常的思念。愿意让天下寒士都得到庇护而露出欢颜,或许可以把这当作建造广厦的心愿吧?只是恐怕住进去以后,仍免不了在夏日叹息。“生涯抵弧矢”的“抵”是相当、抵得上的意思。《庄子》说:“在后羿的箭矢射程之中游走。”杜公未必是有意使用《庄子》的话,但造句的精妙并不逊于庄子。《盐井》诗并不佳,但也能够剪裁,所以还不令人厌烦。“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诗可以寄托怨情,说的就是这个吗?“冉冉松上雨”并不是雨,而是泄落的云气蒙罩在松上。“清晨初日翳复吐”,如果不是曾经在山中行走遇到过这种天气的人,就不知道此时旅客的心情。“冥冥子规叫,微径不复取”,这里的子规叫声不一定真的在耳中听见,正因为声音幽暗难辨,才说不能再走小路;小路使人产生了戒惧之心。《青阳峡》结句,是说越过陇地远望山岳,山势突兀而壮观;一路行走渐渐远去,已经隐约进入空旷之中。忽然山势又追赶而来,直到这时才不再望见它。注:只理解了一半。《龙门镇》诗说:“胡马屯聚在成皋,到了这种防备忧患的情形,又能来得及吗?”可以由此发出浩叹。每当想到距离贼军七百里,自己却靠着墙独自作战,虽然是戏言,实际上却把这类人的情状写活了。

铁堂峡诗: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此解“铁堂”二字也。泥功山诗: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泥泞非一时,版筑劳人功,亦然。泥功,名旣奇,公之此解,当繇目击。夫山路崎岖,辟之可耳,以泥故版筑旣所难喻,纵有之不过一时。今以此名山,则相沿不知几何岁月,至今未巳也。且此必低陷之地,何以名山?诗中有“哀猿透却坠”之句,又似非低处所宜,安得身至其地一考之?

万丈潭诗结句:「何事炎天过快意,风雨会谓境极幽冷,夏日过此乃佳也。」时正腊月。

杜诗攟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杜诗攟巻二

(明)唐元竑 撰

发同谷县诗,况我饥愚人,焉能尚安宅?饥愚纽字,自笑自怜。停骖龙潭,云卽指万丈潭也。临歧数子,不知何人?倘所谓山中儒生非耶?交情无旧,深穷老多惨戚。等是情怀,经其笔端,倍觉恳恻。

白沙水会二渡,诗舍陆登舟。种种景色点缀如画。囘眺积水外,始知众星乾较。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语更荒幻。

五盘诗,地僻无网罟,水清反多鱼。从写景得来,故佳。

清江下龙门,绝壁无尺土,长风驾高浪,浩浩自太古。想见壮观,结句恐惧。从此数,谓终身所歴诸艰,屈指此其一也。大约山水不险不奇,听其言,乃使人有褰裳之想。

石柜阁诗,信甘孱懦,婴不独冻馁迫,始曰饥愚,旣曰孱懦,自愍至此,拂郁极矣。结意乃在匹休,陶谢公真寝食斯道者也。不尔,安得千古。

鹿头何亭亭?是日慰饥渴。连山西南断,俯见千里豁。因此语,追考前《赤谷诗》:“山深苦多风,落日童穉饥。悄然村墟迥,烟火何由追?”卽知此日以前山行,俱不免饥渴矣。人谓诗史,庶指此等乎?史自有史笔,所谓简而且详,疎而不漏。若纎悉具书,如市廛帐簿,且不得言史,无论诗矣。

东征诗》云:「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伤人之不异虫也。乐府变其语曰:「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直呼人为可怜虫,更奇。少陵又变其语云:「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苟未免有情,读此那不肠断。

同谷七歌,昔人谓风骚之极致不在屈原下,果然。但其语牢落,绝似骚然,章法未似也。以太整故,如《秋兴八首》乃似耳。

长鑱,长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东飞鴐鹅,后鶖鶬。安得送我,置汝傍。白狐跳梁,黄狐立。蝮蛇东来,水上游。等语皆备极无聊,直欲发狂大叫。七歌真足当哭,其能远匹离骚,横绝千古者,以此尚有讥其末篇,津津富贵,识见卑陋者。此与铜雀春深锁二乔,谓措大不识好恶,社稷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恐捉了二乔正同。苦哉,二杜所谓一杓屎泼却也。

后游诗,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须贴题,想其下语之妙,不止泛言气象。

狂夫诗欲塡沟壑,惟疎放。疎放二字,是公一生本色。志在千古者,大都不复计一时所谓狂也。

石笋行不佳,而议论甚确。今越中禹陵有其一,亦此类也。

诗之比兴赋,天然有之,下笔自来,不须有意撰造,亦不得截然分别孰兴孰比孰赋。多有兴而比,比而兴,比兴而卽赋者,妙正在此。有意撰造,卽不能佳,如鳯凰台、石笋、莴苣诸诗是也。

律诗之法,多分情景虚实。此虽不可不知,要是拘泥之论。尽有虚字实用,实字虚用者;尽有全写景而情具其中,但言情而景可并见者,将何分析?祗如踈灯自照,孤帆宿,新月犹悬,双杵鸣。非景语乎?当尔时,更不必言情,全是情语矣。又如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非情语乎?并其景亦画出,安得不谓景语?所谓声色,总不过五五色、五声之变,不可胜穷。求骏足者,当观于牝牡骊黄之外可耳。

论诗要当以气为主。气之豪,上无过青莲,而少陵直欲过之。观其喜,则手脚欲旋;闷则发狂大叫,乃至「新松恶竹,莺语花开」等句,虽小景细事,竝有一种猛鸷之性溢于言外。而搜其心曲,则青天白日,迄于老困没齿,终无改变。如此人,安得不千古乎?青莲豪而畅,少陵豪而郁。凡其笔端奇恣横溢,皆郁所为也。摩诘天资近道,其见地超于李杜,然评者谓其诗高者似禅,下者似僧,终逊李杜一筹者,以其气和平不能雄耳。

译《铁堂峡》诗说:“峡谷的形势隐藏着堂隍,山壁的颜色像堆积的铁。”这是解释“铁堂”二字。《泥功山》诗说:“早晨行走在青泥上,晚上仍在青泥中。”泥泞不是一时的事,修筑土墙使人劳苦,也正是这个意思。“泥功”这个名字已经奇特,杜公这样解释,应该来自亲眼所见。山路崎岖,开辟它是可能的;但若因为泥泞而需要版筑,就难以解释,即使有这种情况也不过是一时。如今用它来命名山,沿袭至今不知多少年,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而且这里必定是低洼之地,怎么能称为山呢?诗中有“哀猿透却坠”一句,又似乎不适合低处,怎么能亲自到那里考察一下呢?《万丈潭》诗的结句说:“为什么在炎热的夏天经过这里,反而感到十分畅快?”风雨交加,想来环境极其幽冷,夏日经过这里才好。当时正是腊月。《杜诗攟》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杜诗攟》卷二。(明)唐元竑撰。《发同谷县》诗说:“何况我是饥饿愚钝的人,哪里还能安居呢?”“饥愚”是倒装的词语,用来自己嘲笑、自己怜惜。停马在龙潭,云大概就是指万丈潭。面对岔路口的几个人,不知道是什么人,难道是所谓山中的儒生吗?“交情无旧,深穷老多惨戚”,同样的情怀经过他的笔写出,格外显得恳切悲痛。《白沙水会二渡》诗中写舍弃陆路而登舟,各种景色点缀得如同图画。回头望着积水之外,才知道群星显得干枯。才知道五岳之外,还有别的山。结句的话更加荒诞幻奇。《五盘》诗说:地处偏僻,没有罗网,水清澈却反而有很多鱼。这是从描写景物中自然得来,所以佳妙。“清江下龙门,绝壁无尺土,长风驾高浪,浩浩自太古。”想见其壮观,结句却令人恐惧。“从此数”是说一生经历的各种艰难,屈指一数,这就是其中之一。大概山水如果不险峻就不奇特;听他这样说,竟使人产生撩起衣裳渡水的想法。《石柜阁》诗说:“我确实甘愿软弱。”杜公并不是只被寒冷饥饿逼迫,才先说自己“饥愚”,既而又说“孱懦”;自我怜悯到了这种程度,郁闷愤懑也到了极点。结尾的意思却在于和陶渊明、谢灵运相匹敌,陶、谢二公真是把这条道路当作日常寝食之事。否则,怎么能流传千古呢?“鹿头何亭亭?是日慰饥渴。连山西南断,俯见千里豁。”由这些话,回头考察前面的《赤谷》诗:“山深苦多风,落日童稚饥。悄然村墟迥,烟火何由追?”就知道这一天以前的山行,都免不了饥渴。人们称杜诗为诗史,或许正是指这些地方吧?史书自有史笔,所谓简约而详备、疏略却不遗漏。如果纤细琐碎地全都写下,像市井账簿一样,那连史都不能称,更不用说诗了。《东征》诗说:“蠕动的毛虫,蒸伏在桑野;那孤独的住宿者,也睡在车下。”这是伤感人和虫子没有不同。乐府改变它的说法:“男儿可怜如虫,出门便怀着死亡的忧虑;尸体丧失在狭谷之中,白骨无人收拾。”直接称人为可怜虫,更为奇特。少陵又改变它的说法:“鸟雀夜里各自归巢,中原渺茫无边。”假如还没有完全失去感情,读到这里怎么能不肝肠寸断呢?《同谷七歌》,古人说它达到了《风》《骚》的极致,并不在屈原之下,确实如此。但它的语言疏落零乱,极像《离骚》,章法却不像。因为写得太整齐,所以反而像《秋兴八首》。“长铲,长铲,白木柄。我这一生托付给你,把你当作性命。东飞的鴐鹅,后面跟着鶖鶬。怎么才能把我送走,把你放在身旁?白狐跳跃猖狂,黄狐站立;蝮蛇从东方来,在水上游走。”这些话全都极其无聊,简直想要发狂大叫。《七歌》真足以当作哭泣;它能够远远匹敌《离骚》、横绝千古,正因为如此。却有人讥笑它的末篇,认为其中津津乐道于富贵,见识卑陋。这和“铜雀台春深,锁住二乔”一样,是说书生不懂好坏,不问社稷存亡和百姓涂炭,只怕抓到二乔就满足了。可悲啊,二杜所说的“一勺屎泼却”,正是这种情形。《后游》诗说:“江山仿佛有所等待,花柳更加不偏私。”必须紧扣题目来理解,想来他下语的妙处不只是泛泛谈论气象。《狂夫》诗说:“只想填塞沟壑,唯有疏放。”疏放二字,是杜公一生的本色。志在千古的人,大都不再计较一时所谓的狂放。《石笋行》诗写得不好,但议论非常确切。如今越中禹陵有一根石笋,也属于这一类。诗中的比、兴、赋,本来就自然存在,下笔自然而来,不需要有意安排,也不能截然分清哪一句是兴、哪一句是比、哪一句是赋。常有以兴起比、以比起兴,或者比兴同时就是赋的,妙处正在这里。有意安排,就不能写好,如《凤凰台》《石笋》《莴苣》等诗就是这样。律诗的规则,常常把情感和景物、虚写和实写分别开来。这一点虽不可不知道,但终究是拘泥的说法。完全有把虚字当实用、把实字当虚用的情形;也有全篇描写景物而情感包含其中、全篇只说情感而景物也同时显现的情形,那将怎样分析呢?比如“疏灯自照,孤帆宿,新月犹悬,双杵鸣”,不是写景的句子吗?但在那时,根本不必再说情感,全都是情感之语。又如“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不是抒情的句子吗?同时也把景物画出来了,怎么能不说是写景呢?所谓声色,总不过是五色、五声的变化,变化无穷。寻找骏马,应当观察它超越雌雄黑黄等外在形貌的一面。谈论诗歌,应该把气势作为根本。气势豪迈,李白没有超过的,而少陵简直要超过他。看他的喜悦,手脚仿佛都要旋转;感到烦闷,就发狂大叫,甚至“新松恶竹,莺语花开”等句,虽然只是小景细事,也都有一种猛烈凶悍的性情从言外溢出。可是探究他的内心,从青天白日直到老年困顿、终身结束,始终没有改变。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流传千古呢?青莲豪迈而畅达,少陵豪迈而郁结。他笔端奇崛纵横、充沛奔放的地方,都是郁结造成的。王维天资接近道,他的见识高于李白、杜甫;然而评论者说,他诗歌写得高妙的像禅,写得低下的像僧,终究比李、杜差一筹,是因为他的气势平和,不能雄健。

王元之在商州赋诗云:「两株桃杏映篱斜,装点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风容不得,和丝吹折数枝花。」其子以杜有「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之句请易之。元之曰:「吾诗遂能暗合子美,卒不易。」吾谓元之诗本与公异,父子误解诗意,且不必言。后之读者便尔承讹不巳,地下有知,将毋一笑。此诗葢因墙外人折花而发也,谓之「恰似」,卽非真风折,可知何不看起句「手种桃李非无主,野老墙低还是家」?此岂难解者耶?卽此一诗,公之用意深厚,直是过人百倍,不独抱茅之童置而不较,扑枣之妇怜而更亲巳也。至诗意婉妙,非王所及,又无论矣。乃千余年来,此意终于埋没于公不言,本愿卽得,将毋谓索解人不得乎?特为表出,聊当酹公一觞,奉慰九原也。苍苔浊酒,林中静;碧水春风,野外昏。是相形语,苍苔浊酒殊不足言,在林中乃觉其静,碧水春风本自不恶,在野外更觉其昏耳。掩门不出为此也,意亦在起句内,自在正以静故。

笋根穉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毋眠。伤穉子无母,不及凫雏,偶然慈语耳。何至纷纷聚讼?

京洛云山外,一首深怨之语,难其舂容蕴藉,读之不觉。

杜鹃行全用鲍参军语,若非有托蹈袭,胡为为明皇作,殆是也。又一生自猎知无敌,亦用庾开府语,庾云野鹤能自猎,此则不妨出蓝。

梅雨诗,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佳在去字,董遐周欲改去为失,岂有此理?诗须看全首气格,须看本句对法,最不宜强为之说。又范至能《吴船录》云:蜀无梅雨,子美梅熟时经行,偶值雨耳,恐后人便指为梅雨,故辨之,此又不可不知也。

韦偃画马歌,寥寥数言,气格不亚长篇。韦画亦是秃笔写意,髣髴相敌。韦本名鶠,公偶误耳。

王宰《山水图歌》: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语本荒忽难解,须细读全篇兼明画理。画家之法,自近而逺,近者髣髴巴陵洞庭,俄而日本,俄而赤岸,直接银河矣。然必有云气间之,故曰「中有云气随飞龙」,此卽所谓「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也。十日画一水,剪取吴淞半江水。题虽山水竝言,始终赞水耳。宰殆工画水者。

丈人山诗,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可谓奇句,亦甚兴浓。后来却数语便住,然气格不减大篇。

一室诗应同王粲宅,留井岘山前。谓此室虽蹔寓,后世遂为故迹,亦如前贤矣。梦李白诗:“千秋万载名,寂寞身后事。”赠郑虔诗:“名垂万古知何用?”虽赠友,亦自道也。虚名何益?言外令人思张季鹰。

北隣诗「青钱买野竹,白帻岸江皋」。南隣诗「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北隣白帻,南隣乌巾,恰是的对,未经拈出。

寄杨五桂州诗:「梅花万里外,雪片一冬深。」记稀有也。此诗首尾八句,只作一句读,与《万古仇池穴》《羣盗哀王粲》等诗同法,另是一格。不然,则起句不必言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并梅花二语减色矣。祗如《过常少府》诗:「野桥齐度马」,亦是记稀有也。何必更言野桥多狭,独此最濶哉?此论诗者所当知。

暝色赴春愁,赴字实妙,无人觉来往,觉字平平耳,难相比也。反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翻失字实响,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浮落字平平耳,难相比也。张怀瓘云:“但知真草,一槩略无差殊,岂悟右军书自有五等?”又失山村,或作湿字,亦妙,但微逊失字耳。每读之輙为惋惜,不忍弃去。安得一句中竝收之?

琴台诗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太史公列传七十。司马长卿传,最长。只此十字,堪与之敌。

王直方《诗话》云:「老杜『眼边无俗物』,多病也,身轻。乐天亦有『眼前无俗物,身外卽僧居』之句,然不为人所称。吾谓公句在集中本非出色,乃因乐天转觉其佳。何也?『眼边无俗物』,自然体为之轻,巳全包『身外卽僧居』意。五字赘矣。公正以俗物病魔相提而较,宁此毋彼,可见其句意精到,无浮词长语也。」

漫成二首,读书难,字过巳,有倦意,故结云:「知余懒是真也。」对酒满壶,频谓「乾而复满」,不竭意也。与杯乾,瓮卽空,正相反,然殊不及「过」字有趣。读结句,乃知世间固有伪懒者,可资一噱。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羣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柴门今始为君开。所谓闻人足音跫然而喜也。羣鸡正乱叫,客至鸡鬬争駈,鸡上屋树。始闻叩柴荆,是因鸡閙不闻叩声。偶然实景,非前诗用意之比。

译王元之在商州作诗说:“两株桃杏斜映着篱笆,装点着商州副使的家。为什么春风容不下它们,连同花丝吹折了几枝花?”他的儿子认为杜甫有“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的句子,请他改换。王元之说:“我的诗竟能暗中与子美相合,最终不改。”我认为王元之的诗本来和杜公不同,是父子误解了诗意,而且不必多说。后来的读者就这样承袭讹误不止,如果杜公地下有知,恐怕会一笑。这首诗大概是因为墙外有人折花而写,既然说“恰似”,就不是春风真的吹折的,由此可以知道。为什么不看开头“手种桃李非无主,野老墙低还是家”呢?这有什么难解的?仅这一首诗,就可见杜公用意深厚,远远超过常人;不只是对抱茅的儿童不加计较,对打枣的妇人怜惜而更加亲近罢了。至于诗意的委婉精妙,不是王元之所能及,更不用说了。然而一千多年来,这层意思终于因为杜公没有明说而被埋没。既然本来就有这种愿望,难道能说没有人能够索解吗?特意把它表明出来,姑且像给杜公斟酒一杯,慰问九泉之下的他。“苍苔浊酒,林中静;碧水春风,野外昏”,这是相互衬托的话:苍苔、浊酒本来不值得多说,在林中才觉得幽静;碧水、春风本来并不坏,在野外反而更显昏暗。“掩门不出”正是因为这个,意思也包含在开头两句中;所谓自在,正是因为清静。“笋根穉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毋眠。”这是伤感竹笋根旁的幼子没有母亲,反而不如沙上的小野鸭,只是偶然说出的慈爱之语罢了,何至于纷纷争论呢?“京洛云山外”是一首深深含有怨意的诗,难得它雍容舒缓而含蓄蕴藉,读起来却不知不觉。《杜鹃行》全篇都用了鲍参军的语句;如果不是有所寄托而袭用,为什么要写给明皇呢?大概就是这样。又如“一生自猎知无敌”,也用了庾开府的语句。庾开府说“野鹤能自猎”,这一句倒不妨说是后来胜过前人。《梅雨诗》说:“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好就好在“去”字。董遐周想把“去”改成“失”,哪有这样的道理?读诗必须看全篇的气势格调,也要看本句与对句的写法,最不应该强行解释。范至能《吴船录》又说:蜀地没有梅雨,杜子美在梅子成熟时经过那里,偶然遇到下雨罢了,恐怕后人便把它指作梅雨,所以加以辨明。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韦偃画马歌》只有寥寥数语,气势格调并不比长篇差。韦偃作画也用秃笔写意,二者意态仿佛相敌。韦偃本名韦鶠,杜公只是偶然写错了。王宰《山水图歌》说:“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这些语句本来荒诞迷离,难以理解,必须细读全篇,同时明白绘画的道理。画家的方法是由近及远:近处仿佛是巴陵、洞庭,转眼又到了日本,再转眼到了赤岸,直接与银河相通了。但中间一定有云气隔开,所以说“中有云气随飞龙”。这就是所谓“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十日画一水,剪取吴淞半江水”,题目虽然山水并提,始终赞美的却只是水。王宰大概是擅长画水的人。《丈人山诗》说:“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可以说是奇特的句子,也很有兴致。后来只写了几句便停住了,但气势格调并不减于大篇。“一室诗应同王粲宅,留井岘山前”,是说这所屋子虽然只是暂时居住之处,后世却会把它当作古迹,就像前代贤人留下的遗迹一样。《梦李白诗》说:“千秋万载名,寂寞身后事。”《赠郑虔诗》说:“名垂万古知何用?”虽然是赠友,实际也是在说自己。虚名有什么用呢?话外使人想到张季鹰。《北隣诗》说:“青钱买野竹,白帻岸江皋。”《南隣诗》说:“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北邻用“白帻”,南邻用“乌巾”,正好构成确切的对偶,只是从来没有人指出这一点。《寄杨五桂州诗》说:“梅花万里外,雪片一冬深。”这是记写罕见之事。这首诗的前后八句,只应当当作一句来读;与《万古仇池穴》《羣盗哀王粲》等诗用的是同一种写法,另成一格。否则,开头就不必说“五岭皆炎热宜人”,唯独桂林有梅花这两句便显得逊色了。《过常少府诗》说:“野桥齐度马”,也同样是在记写罕见之事。何必再说野桥大多狭窄,只有这座最宽呢?这是论诗的人应当知道的。“暝色赴春愁”中的“赴”字实在精妙;“无人觉来往”中的“觉”字却平常,难以相提并论。“反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中的“翻”“失”二字确实铿锵有力;“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中的“浮”“落”字却平常,也难以相比。张怀瓘说:“只知道真书、草书,便一概认为毫无差别,哪里懂得王羲之的书法本来有五等呢?”“失山村”有人写作“湿山村”,也很妙,只是稍逊于“失”字。每次读到这里,总为此惋惜,不忍删弃。怎样才能在一句中把两种意思都保留下来呢?“琴台诗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出自《太史公列传》七十篇中的《司马长卿传》,是其中最长的。仅仅这十个字,就足以与它相抗。王直方《诗话》说:“老杜‘眼边无俗物’,是说多病之身也轻。白居易也有‘眼前无俗物,身外即僧居’的句子,但不被人称道。我认为杜公这句在诗集中本来并不出色,只是因为白居易的句子,才反而显出它的好处。为什么呢?‘眼边无俗物’自然就使身体显得轻快,已经完全包含了‘身外即僧居’的意思,后面五个字反而多余。杜公正是把‘俗物’和‘病魔’相提并论,宁可要前者而不要后者,可见他的句意精确到位,没有浮泛的词语和冗长的话。” 《漫成二首》中说读书困难,眼睛看过字便感到疲倦,所以结尾说:“知道我懒惰是真的了。”又说对着满壶酒,频频说“喝干了又再斟满”,是说酒水不竭的意思。它与“杯干了,瓮便空了”正好相反,但远不如“过”字有趣。读了结句,才知道世间确实有假装懒惰的人,可以拿来一笑。“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羣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柴门今始为君开。”正所谓听见人的脚步声便欣喜。接着写群鸡正在乱叫,客人到来时鸡群争斗奔逐,甚至跳上屋顶和树木。刚听到敲柴门的声音,是因为鸡群喧闹,之前没有听见敲门声。这是偶然写实的景象,并不像前一首诗那样另有深意。

每读《三百篇》,怪古人情浓百倍今人,一驰思輙节外生枝,往而不反。晋人闻歌声輙唤,奈何?所谓不胜情也。公诗如《眼见客愁》等绝,已自淋漓;至《江畔独步寻花》诸作,直是飞扬横放,一往难遏。每读一过,觉健如黄犊,老犹故态。一时胸怀千古,倾倒金石,犹有泐时,此不磨也。昌黎云:“利欲鬬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变化犹鬼神。”此论书也可通于诗矣。《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愤”字如训作“恨怒”,岂能尽括《三百篇》?祗是其气有余,如草木亦曰“怒”,生气盛则词昌,此不易之论也。

江亭诗水流心不竞,句虽佳,稍嫌道学气。不若云在意俱迟,尤妙。欣欣物自私,亦胜花栁更无私。然花栁更无私,却无道学气。彼题曰《后游》,作者触目会心,别有意在,非说理也。

少年行,老瓦盆一首,意亦佳,然与题不合,几于失旨矣,吾无取于此。

戏为六绝,专辟伪体也。伪体者,何为?当时学四言诗及楚词者言也。原本风骚,自诡复古。降及汉魏,庶几近之。六朝不足学矣,况王、杨、卢、骆乎?然卢、王辈虽逊汉魏,竝是异才。大手开府,虽有小疵,老笔更不可及。尔曹单薄,琐琐未易攀后尘也。方且自夸能拨去时调,无所掇拾。不知攀屈、宋,卽屈、宋是汝师;亲风雅,卽风雅是汝师。独非掇拾前人乎?屈、宋风雅,究自有真,汝直伪耳。未得国能,巳失故步,空腹高心,多见其不知量也。唐人集中拟风骚等作甚众,公独无之。以此意,当时必有以此夸公者,故发斯论耳。过都、过字,平声。

逢唐兴刘主簿弟诗:「劒外官人冷,关中驿骑疎。官人本热,缘劒外故冷;关中驿骑本不疎,缘冷故疎也。官人字近俗贵,与冷字相形,不然不畅。」

简王明府诗:骥病思偏秣,鹰秋怕苦笼。骥卽应偏,然非因病已甘逐队;鹰秋笼之何益,况重以苦得不怕哉?字字用意,公干谒诗每以鹰骥竝言,此联最警。然上句绝妙,下句逺不及也。余亦尝有句云:骥倦终殊驽,鹰痴欲化鸠。恨不使少陵见之。

寄高彭州一绝,百年巳过半,秋至转饥寒,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公初到成都,高曾寄诗供米,高诗僧饭屡过门,已明知公艰甚。公答诗有「故人供禄米」之句,未几复有诗云「厚禄故人书断绝」,虽未必指高,然当时「厚禄故人」指葢可屈高,亦其一矣。今此诗呼声嗷嗷,不嫌为冯妇,昌黎大儒亦时有此,忍饥故自难也。然公与高语,时时倔强不相下,高之落落,亦公自取之。至今词坛位次,公视高如小弱弟,岂以一时屈彼千古?

斛斯六官诗结云:「老罢休,无赖,归来省醉眠。」斛斯卖文索钱,公预知其不能得,故聊戏之:「酒徒能省醉眠,亦复何用钱为?」公以卖文索钱为无赖,后乃有嗔赠轻如湜及持金去如乂者。

锦城丝管,一绝题云赠花卿。解者谓花敬定僭用天子礼乐,此诗讽也。近世胡元瑞驳之,谓花卿乃歌者姓名,偶同耳。或问二说孰是?曰:元瑞是也。节度使僭妄,当时诚有之,敬定偏禆也。胡不思至是?然花卿之为敬定,旧注巳然,亦不始于用修。如元瑞真具眼也。且如解者言,题当云花卿席上闻乐,岂得但言赠花卿哉?卽如《成都猛将》一篇,题云「戏作花卿歌」,葢傍观持论,亦非投赠与同杯酒接殷勤之欢也。敬定虽骄恣,然一时定乱,功高赏不酬劳,死后血食人道。我卿绝世无,虽止赞其勇意,当时蜀人之论必有不同朝廷者。公虽心是朝廷,篇中极口揄扬,亦未尝没其功也。天子礼乐,谈何容易?假使显然僭逾至此,公固一饭不忘君者,尚肯垂涎其酒食,从容讌会,纳交赋诗乎?

百忧集行,通篇无可忧者,但妻孥苦饥耳。如此人遂不得饭吃,伤哉!

病栢诗,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当时俚俗有此风,拜杜鹃以古帝,拜病栢当以树神故也。必谓杜鹃托喻明皇,此栢何托?

蹔往比隣去,一诗题云:「范二员外邈,吴十侍御郁,枉驾此。」侍御意卽两当县江上宅主人耶?君子也,其名不传,喜见于此,特为表出之。

译我每次读《三百篇》,都奇怪古人的感情比今人浓厚百倍;一旦驰骋思绪,常常越出本题而枝蔓横生,去了就不回来。晋人一听到歌声便呼唤,这是为什么呢?就是所谓感情不能自胜。杜公的诗,如《眼见客愁》等绝句,已经写得淋漓尽致;至于《江畔独步寻花》等作品,简直飞扬纵放,一往而难以遏止。每读一遍,便觉得它健劲如黄犊,年老了仍保持原来的姿态。一时之间胸怀千古,感情倾注在金石之上,即使金石还有磨灭之时,这种精神却不可磨灭。韩愈说:“利欲争相进取,有得也有失,勃然奋发而不能自解,然后变化如鬼神。”这句话说书法,也可以通用于诗歌。《三百篇》大抵是圣贤发愤而作;把“愤”解释成“怨恨愤怒”,难道能概括《三百篇》吗?只是说它的气势有余罢了。草木也可以说“怒”,生命力旺盛,文辞就昌盛,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江亭诗》“水流心不竞”一句虽然好,却稍嫌有道学气。不如“云在意俱迟”,尤其精妙。“欣欣物自私”也胜过“花柳更无私”。然而“花柳更无私”却没有道学气。这首诗题为《后游》,作者触景会心,另有寄意,并不是在讲道理。《少年行》中“老瓦盆”一首,意思也好,但与题目不合,几乎失去了题旨,我不取它。《戏为六绝》专门批评伪体。什么叫伪体?指当时学习四言诗和楚辞的人。他们以《诗经》与《离骚》为本,自称复古。降到汉魏,才差不多接近古体;六朝的诗已经不值得学习了,何况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呢?然而卢、王等人虽然不如汉魏诗人,也都是奇才。庾信这样的大家,虽有小的瑕疵,老成的笔力更是无人能及。你们才力单薄,琐碎浅陋,还不容易追上他们的脚步,却自夸能够排除时俗声调,不拾取前人作品。你们不知道攀附屈原、宋玉,就是把屈原、宋玉当作老师;亲近《风》《雅》,就是把《风》《雅》当作老师。难道这不是拾取前人吗?屈原、宋玉和《风》《雅》毕竟有真实的精神,你们却只是虚伪。还没有学到古人的真本领,就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步法,空有空腹高心,显然是不自量力。唐人的诗集中,模拟《风》《骚》的作品很多,杜公却独独没有。按照这个意思,当时一定有人拿这些事来夸耀杜公,所以他才发出这样的议论。“过都”中的“过”字读平声。《逢唐兴刘主簿弟诗》说:“剑外官人冷,关中驿骑疏。”官人本来是显贵的,只因身处剑外,所以显得冷落;关中的驿骑本来并不少,只因冷落,所以显得稀疏。“官人”这个词近于俗语“贵人”,与“冷”字相对照;否则语意就不畅达。《简王明府诗》说:“骥病思偏秣,鹰秋怕苦笼。”千里马本来就应该得到偏爱,但并不是因为生病才甘愿随群逐队;秋天把鹰关在笼中又有什么用,何况还加上苦楚,难道它不会害怕吗?每个字都在用心。杜公干谒的诗中常把鹰和骥并提,这一联最为警策。然而上句极其精妙,下句远远比不上。我也曾有句说:“骥倦终殊驽,鹰痴欲化鸠。”只恨没能让少陵看见。《寄高彭州一绝》说:“百年已过半,秋至转饥寒。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杜公刚到成都时,高适曾寄诗送米;高适诗中说僧人送饭多次经过他家,已经明白知道杜公困苦至极。杜公答诗中有“故人供禄米”一句,不久又有诗说“厚禄故人书断绝”。这未必是指高适,但当时所谓“厚禄故人”大概可以包括高适,他也是其中之一。如今这首诗呼声嗷嗷,不怕被人说成冯妇;韩愈这样的大学者也时常如此,忍饥本来就很难。然而杜公与高适说话,常常倔强而不肯相让;高适的疏落,也是杜公自己造成的。直到今天的文坛地位,杜公仍把高适看作弱小的弟弟,难道会因为一时向他屈服,便让他凌驾于千古之上吗?《斛斯六官诗》结尾说:“老罢休,无赖,归来省醉眠。”斛斯卖文求钱,杜公预先知道他不可能得到钱,所以姑且戏弄他说:“酒徒如果能省掉醉后睡眠,又何必用钱呢?”杜公把卖文求钱看作无赖,后来又有嗔怪赠给轻薄如王湜以及拿着钱离去如张乂的诗。《锦城丝管》一首,题为《赠花卿》。解说者认为花敬定僭越使用天子的礼乐,这首诗是在讽刺他。近代胡元瑞驳斥这种说法,认为花卿是歌者的姓名,只是偶然相同。有人问这两种说法哪一种对?回答说:胡元瑞是对的。节度使僭妄的事情,当时确实有,但花敬定只是偏将。胡元瑞为什么不考虑这一点呢?然而把花卿解释为花敬定,旧注早已如此,也不是杨用修首先提出。像胡元瑞这样,才真正算有眼力。况且如果按解说者的说法,题目应当写作《花卿席上闻乐》,怎么能只说《赠花卿》呢?就像《成都猛将》一篇,题为“戏作花卿歌”,也是旁观者发表议论,并不是赠给花卿、与他同饮同席以示殷勤。花敬定虽然骄横放纵,但他一时平定祸乱,功劳很高,赏赐却不足以酬劳;死后人们还奉祀他。像我这样的绝世人物没有,诗中即使只是赞美他的勇武,当时蜀人的议论也必定有不同于朝廷的地方。杜公心中虽然拥护朝廷,篇中却极力赞扬他,也没有抹杀他的功劳。天子的礼乐,谈何容易僭用?假使花敬定真的公然僭越到这种程度,杜公本来就是一顿饭也不忘君的人,难道还肯垂涎他的酒食,从容赴宴,与他结交赋诗吗?《百忧集行》通篇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只是妻子儿女苦于饥饿罢了。这样的人竟然连饭也吃不上,真令人悲伤!《病柏诗》说:“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当时民间有这样的风俗:因为把杜鹃当作古代帝王来拜,所以也应当是把病柏当作树神来拜。若一定说杜鹃是寄托明皇,那么这棵病柏又寄托什么呢?《暂往比邻去》一诗题下注说:“范二员外邈,吴十侍御郁,枉驾此。”吴侍御是否就是两当县江上住宅的主人呢?他是君子,可惜姓名没有流传,能在这里见到,值得特别表彰出来。

王侍御携酒草堂诗戏假霜威促山简,须溪议其俗见,此泛论可耳,未会诗意。诗中所指者,高达夫也。高初刺彭州,旣而移刺蜀州,公在成都,天涯故人,目击流落,力巳能为之地。其后成都尹崔光远罢,以高摄其位,谓宜握手道故,解衣推食,而高寂然无之,公所以介介也。且汝年几小之言,出自公亲笔,高几狎侮故人矣。士屈于不知已他人无足责,高亦词坛名匠,所以然者,良因少时与公及青莲酒后大言,各不相下,数人之中,惟高晚达,公遂穷困,便欲跨而上之,将谓势之所在,公必委曲见推,而公殊不为变,方谓挟贵挟长,俗气未除非假霜威促之,未必肯来,此语政自有意,何得反议公俗见哉?不宁惟是,移时劝山简,头白恐风寒。自注云:此句戏之,正答其年几小,所谓无言不酬,示不为富贵屈也。公于一饮一食,无不欢然倾倒,至达官贵人,终不肯作乞怜语,然亦未尝较量口吻间,独于高如此者,正以素相友善故也。且侍御携酒题曰:请邀高使君,而次诗云:故人能领客,携酒重相看,明以故人属王,而目高为客。彼旣外我,我亦外之,能领云者,明高自为侍御来,非为我来,霜威促山简意,不更彰明耶?须溪于公诗,可谓能细读者,奈何不叅观前后,而重谬其旨也。

寄别马巴州诗,知君未爱春湖色,兴在骊驹白玉珂。公居傍水,马访公必须乘舟,葢料其不能来也。兴在骊驹,谓正骑马红尘中,未暇放舟耳。

江上观造竹桥诗,合欢却笑千年事,驱石何时到海东?合欢字虽不佳,若改「合观」弥劣矣。引题中「观」字为证,似迂。

三绝句,会须上畨看,成竹上畨,犹言分班也。以笋多,恐人盗去,故严护之耳。畨字亦作仄声,王建宫词:“遥听帐裏君王觉,上畨声钟始得归”,可证也。赵注旣含糊,乃更有因而竟改为上筤者,何欤?

独酌诗,行蚁上枯棃。行字定作倒字,是。

答广州张判官诗,宇宙蜀城偏,乱离中求清宁之地,不易得,自庆语也。又身在蜀,见得如此,髣髴男儿行处是语。

答严中丞诗:「阮籍焉知礼法疎,此答鹦鹉鵕■〈义鸟〉句也。」又严诗结句:「兴发会能驰骏马,终须直到使君滩。」欲公就见之。公结句云:「枉沐旌麾出城府,草茅无迳欲敎锄。」更欲严就见巳,真可谓不有献子之家者。观其谢放推问状云:「陛下不书狂狷之过,复解网罗之患,是古深容直臣,劝勉来者之意,天下幸甚。岂小臣独蒙全躯而已?」对君如此,何有于其余?卽莫倚善题鹦鹉赋,何须不著鵕■〈义鸟〉冠?实亦真相爱之言。公旣千古高人,严亦一时雄杰,各率胸怀,面目具在,而矮人观塲,輙因此造为欲杀之论。此《新唐书》添入《旧唐书》所无也。但详考旧史,亦非实录。何以知之?本传云:「公见武有时不冠。」其诞傲如此。此葢因武诗而附会也。不知鵕■〈义鸟〉冠朝服也,公时必以野服相接,于礼法为疎。又独称鵕■〈义鸟〉者,佞幸之服,傅脂粉为容悦。公性肮脏,自负意中所深恶,故用此调之。何尝谓公不冠哉?新史旣以鹦鹉句疑其欲杀,旧史亦以鵕■〈义鸟〉句证其不冠,总是以意揣摩,影响杜撰而巳。书可尽信乎?且严之善公,臭味不必言,亦缘坐房琯事竝谪,同病相怜耳。新史乃谓严将不利于房杜,至引青莲《蜀道难》为证,谓为二人危之。今青莲诗具在,宋帝云:「彼自咏桧耳。」况此诗作于天宝全盛时,携入长安为贺监所称赏,因此著名,事迹显著如此,竟不一考耶?考而不明,阙文可也。造为说以实之,不独厚诬严杜,并至株莲房李立言者,慎之!非有明证,奈何逞臆寃人至此极哉?

次严中丞西城晚眺诗,地平江动,蜀天濶,树浮秦。精警轩豁,不必言。地平天濶,卽所谓宇宙。蜀城偏也,称颂语如此,始是气象。

赠王司直短歌,旧注王为蜀中刺史,诗中趿履侯门,谓王知我,我复舍此何向?于鳞选此诗,迄今人人诵习。细求其说,滋不能通。起语云:“吾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岂有方作飞鸟依人,而反欲拔主人之抑塞者?脱劒佩,暗用弹铗事。仲宣身依刘表,又司直同姓,故借以为喻,而青眼望之。然则趿履侯门,正指王耳,必非自谓也。王不知何名,旣称司直,卽非刺史,可知其后堕马折臂诗中,亦祗称官,有“王司直刺史”之说,吾不知何据。王于时当是仰人鼻息者,故公怜而欲拔之。作此老人语意本了然,何得支离至今耶?但“西得诸侯”得字终不能解,颇疑有误,或是“谒”字。杜诗聚讼多矣,非好为异,求其合耳。唐尔时官品极滥,多系虚名,其称使君者,往往贫不自振,衣食难周,徒步蓝缕,故当时有“街中足使君”之句,公卽其一也。王郎司直,大都使君类耳。后人但见官名,便不顾文义,强为之说,故考订不厌详也。

译《王侍御携酒草堂诗》说“戏假霜威促山简”。须溪认为这表现了世俗的见识,这样泛泛而论还可以,却没有领会诗意。诗中所指的是高适。高适起初任彭州刺史,后来调任蜀州刺史;杜公在成都,与他是天涯故人,亲眼看见他的漂泊困顿,已经有能力替他安排出路。后来成都尹崔光远被罢免,让高适代理其职,按理说应当握手叙旧,解衣推食,但高适却默然不来,杜公因此耿耿于怀。况且“汝年几小之言”出自杜公亲笔,高适几乎是在轻慢老朋友了。士人困顿于不被知己发现,别人没有什么可责备的;高适又是诗坛名家,他之所以这样,确实是因为年轻时曾与杜公和青莲在酒后说大话,彼此不肯相让。几个人中只有高适后来显达,而杜公反倒穷困,于是他便想跨到杜公之上,以为形势所在,杜公一定会委曲求全、推让自己;杜公却丝毫不改变态度,所以说他挟持富贵、倚仗年长,俗气还没有除去。若不是借霜威催促他,他未必肯来。这句话自有深意,怎么能反过来指责杜公有世俗见识呢?不只是这样,诗又说“移时劝山简,头白恐风寒”。自注说:“这句是戏弄他。”正是回答高适“你的年纪还小”的话,所谓没有一句话不作回答,表示自己不会向富贵屈服。杜公对于一饮一食,无不欣然尽情;但面对达官贵人,始终不肯说乞怜的话,也从不在言辞之间计较得失,唯独对高适这样,正是因为一向与他友善。况且《侍御携酒》的题目写着“请邀高使君”,下一首诗却说“故人能领客,携酒重相看”,明确把“故人”指王侍御,而把高适看作客人。他既然把我排除在外,我也把他排除在外。“能领客”说明高适是自己为侍御而来,并不是为我而来;“霜威促山简”的意思不是更加明显了吗?须溪对于杜公的诗,可以说是善于细读的人,为什么不参看前后诗句,反而一再误解诗旨呢?《寄别马巴州诗》说:“知君未爱春湖色,兴在骊驹白玉珂。”杜公居住在水边,马巴州来访他必须乘船,大概是料定马巴州不能来了。“兴在骊驹”是说他正骑马奔波于红尘之中,还没有空闲乘船。《江上观造竹桥诗》说:“合欢却笑千年事,驱石何时到海东?”“合欢”二字虽然不佳,如果改成“合观”就更差了。拿题目中的“观”字来作为改字的证据,似乎太迂曲。《三绝句》说:“会须上畨看。”所谓“成竹上畨”,仍然是说分班轮值。因为竹笋很多,害怕有人偷走,所以严加看守罢了。“畨”字也可读作仄声。王建《宫词》说:“遥听帐里君王觉,上畨声钟始得归”,可以作为证明。赵注已经含糊不清,却又因此把它改成“上筤”,这是为什么呢?《独酌诗》说:“行蚁上枯梨。”其中“行”字一定应当作“倒”字,这是正确的。《答广州张判官诗》说:“宇宙蜀城偏。”在战乱流离之中寻找清静安宁的地方并不容易,这是杜公自我庆幸的话。又因为身在蜀地,见到这样的情形,仿佛就是“男儿行处是”这句话的意思。《答严中丞诗》说:“阮籍焉知礼法疏。”这是回答“鹦鹉鵕■〈义鸟〉”一句。严中丞诗的结句说:“兴发会能驰骏马,终须直到使君滩。”是希望杜公前去相见。杜公结句说:“枉沐旌麾出城府,草茅无迳欲教锄。”则更希望严中丞亲自前来相见,真可以说是没有献子那样的宅第。看他答谢免除推问的状文说:“陛下不记狂狷之过,又解除网罗之患,这是古代宽容直臣、勉励后来人的意思,天下幸甚。难道只是小臣独自蒙受保全性命之恩吗?”他对君主尚且这样说,对于其他人又有什么顾忌呢?即使不依仗善作《鹦鹉赋》,又何必不戴鵕■〈义鸟〉冠呢?这实在也是彼此真诚相爱的言语。杜公是千古高人,严武也是一时豪杰,各自率直地表现胸怀,面目都清清楚楚;那些矮子一样旁观的人,却总因此编造严武要杀杜公的说法。这是《新唐书》增添而《旧唐书》没有的内容。但详细考察旧史,也并非实录。怎么知道呢?严武本传说:“杜公见严武有时不戴冠。”杜公就是这样放诞傲岸。这大概是因为严武诗句而附会出来的。不知道鵕■〈义鸟〉冠是朝服,杜公当时一定穿着野服与他相见,所以说在礼法上疏略。严武又特意说鵕■〈义鸟〉冠,是因为那是佞幸之人的服饰,要傅粉施脂来取悦别人。杜公性情刚直污浊不染,自然把自己内心最厌恶的东西拿来调笑严武。他什么时候说过杜公不戴冠呢?《新史》既然根据“鹦鹉”句猜测严武想杀杜公,《旧史》也根据“鵕■〈义鸟〉”句证明杜公不戴冠,都是凭主观臆测,捕风捉影地编造罢了。书本难道可以全都相信吗?况且严武善待杜公,两人的气味相投不必说,也因为他们都因房琯之事获罪被贬,同病相怜罢了。《新史》却说严武将要对房杜不利,甚至引用李白《蜀道难》作为证据,说是替二人担忧。如今李白诗明明存在,宋帝说:“那是他自己咏叹秦桧罢了。”何况这首诗作于天宝全盛之时,带到长安后得到贺监称赏,因此闻名,事情这样明显,竟然一点也不考察吗?考察了却不能明白,缺失文字也就罢了;编造说法来坐实它,不仅严重诬陷严武、杜公,甚至牵连房琯、李白,必须谨慎!没有明确证据,怎么能任意妄想,冤枉别人到这种地步呢?《次严中丞西城晚眺诗》说:“地平江动,蜀天阔,树浮秦。”精妙警策而开阔明朗,不必多说。地平、天阔,就是所谓宇宙广大;“蜀城偏”而能这样称颂,才真正有气象。《赠王司直短歌》的旧注说,王司直是蜀中的刺史;诗中“趿履侯门”,是说王了解我,我除了投奔这里还能到哪里去?于鳞选了这首诗,直到今天人人都在诵读。仔细推求这种解释,越来越说不通。开头说:“吾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哪有刚刚写自己像飞鸟依人,反而要拔除主人抑郁不平的才气呢?“脱剑佩”暗用了弹铗的故事。“仲宣身依刘表”,又因司直与王粲同姓,所以借来作比,并以青眼相看。这样看来,“趿履侯门”正是指王司直,绝不是自指。王司直不知叫什么名字;既然称作司直,就不是刺史,这一点由此可知。后来《堕马折臂诗》中也只称其官职,所谓“王司直刺史”的说法,不知根据在哪里。王司直当时应当是仰人鼻息的人,所以杜公怜惜他,想要提拔他。写成这样一个老人家的语气,意思本来很清楚,怎么至今还解释得支离破碎呢?只是“西得诸侯”的“得”字终究无法解释,很怀疑有误,或许是“谒”字。杜诗历来争论很多,并不是故意喜欢标新立异,只是想求得合乎文义。唐代当时官品极其泛滥,很多只是虚名;称作“使君”的人,往往贫困得不能自立,衣食都难以周全,徒步而衣衫褴褛,所以当时有“街中足使君”的说法,杜公就是其中之一。王郎司直,大体也属于使君一类。后人只看到官名,便不顾文章的意义,强行解释,所以考订不能不详细。

江上值水如海势,一首祗述怀耳,始终不及题意,故著浮槎替入舟,但非水涸皆可用,余更无涉,诗篇浑漫兴,知是实语。

屏迹诗村,鼓时时急。此鼓必非鼔鼙之谓。注:乱离奔走误矣。果尔,何以结云“心迹喜双清”耶?第二首:“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家何事,卽无营。第二句但欲出“地转幽”三字耳,故接云:“竹光团野色,舍影漾江流。”正写幽意。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都根晚起来,此又一法也。

送严公入朝诗结句:「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严才具不必言,所勉独此耳。非相知至深,何缘责难若此?严别公起句云:「独逄尧典日,再覩汉官时。未敌风霜劲,空慙雨露私。」正答此意,便已满口承当矣。豪杰肝肠,千古如见。

戏赠友云:「一朝被马踏,唇裂板齿无。」注谓此焦校书,卽是焦遂。果尔,饮中八仙歌「贺监二语」当移以赠之。

此物二字殊不为雅,而公固屡用之。如“高田失西成,此物颇丰熟”,谓芰荷也;“此物岁不稔,玉食失光辉”,谓橘也;“苦遭此物聒,孰谓吾庐幽”,谓众鸟鸣蝉也;“中原有驱除隠忍,用此物”,谓花门也;“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谓彤庭所分帛也;“天寒大羽猎,此物神俱王”,谓鹰也;“群凶弥宇宙,此物在风尘”,谓屐与巾也;“花门小箭好,此物弃沙塲”,谓铜牙弩锦兽张也;“江上舍前无此物”,谓绵竹也;“此物娟娟长远生”,谓赤棃葡萄也。旧有一二误解者,聊彚而疏之。

弇州举诗七字俱平者曰:「桃花棃花参差开」,乃遗中巴之东,巴东山何也?又「潇湘之山,衡山高」,亦是,但上多「君不见」三字耳。又五字皆平者,集中尤多,如「无衣思南州」「忧端齐终南」「龙吟回其头」,皆奇语,余不能悉数。青莲以下诸名家,亦时有之,但不多耳。

二句中十字九平者,如《北征》诗「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寄薛璩》诗「人生无贤愚,飘颻若埃尘」;《送魏少府》诗「贤豪赞经纶,功成空名垂」;《雨诗》「凄凄生余寒,殷殷兼出雷」;《遣兴》诗「蓬生非无根,飘荡随高风」。此法自古有之。子建「文昌郁云兴,迎风高中天」;叔夜「单雄翻孤逝,哀吟伤生离」;靖节「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飘飘西来风,悠悠东去云」是也。殷璠谓曹、刘诗葢有十字俱平者,今查曹集有之,刘无可考,岂为后人所删耶?殷固言「挈瓶肤受之流,责古人词句质素,不辨五音,耻相师范,唯取轻艳,无复气骨」,故知非大家。拨去拘忌,卓然特立,不能自异流俗也。乃公竟以「诗家千古一人」而不获一第,吾诚不得其解,将非拘忌为之累乎?「殷殷」字作上声读,亦得。

铁堂峡诗壁色立积铁赠许十一诗业白出石壁观水涨诗石壁滑侧足昔游诗白日亦寂寞望岳诗渴日绝壁出五字皆入声是卽叠韵也

两句中用东西南北字者,公集中亦屡见。如《遣闷呈严公诗》:“西岭纡村北,南江绕舍东”;《送舍弟颖诗》:“岷岭南蛮北,徐关东海西”;《舍弟观迎新妇诗》:“东望西江永,南游北户开”;《严中丞枉驾诗》:“川合东西瞻使节,地分南北任流萍”;《寄从孙崇简诗》:“嵯峨白帝城东西,南有龙湫北虎溪”。句法各各不同。

公诗中如「鸡鸣风雨交,久旱雨亦好」,又曰「皇天久不雨,旣雨晴亦佳」,如「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又曰「青冥亦自守,软弱强扶持」,如「花栁更无私」,又曰「欣欣物自私」,如「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又曰「百川日东流,客去亦不息」,如「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又曰「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此两意互相发者也。如七夕诗「牛女年年渡,何曾风浪生」,又曰「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杜鹃诗「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仍为餧其子,礼若奉至尊」,又曰「谁言养雏不自哺」,此语亦足为愚蒙,此一意自相反者也。

公诗于朋友间语极斟酌,如传如记,各肖其人,故后来多验。如高适、杜亚,当筮仕时,輙以逺到期之。高之十年旌麾,杜之前席夹辅,果如所料。张建封方少年,公时老矣,一见輙极口誉之。云台天衢,张竟克践,尤可异者,巢父掉头赞叹语也,而孔竟为贼杀焉;知饿死倾倒语也,而郑卒以馁终。又新诗句句好,应任老夫传。严时尚同官,未尝有诗赠公,一时偶然语耳。至今严诗竟附公集中,照耀千古,不然谁寓目者?此皆非意所及,殆所谓笔端造化者耶?

译《江上值水如海势》一首只是抒写胸怀,始终没有涉及题目的本意,所以写成“著浮槎”来代替乘船;但这并不是水干涸时都可以使用的说法,其他地方也没有涉及。全诗不过是任意兴发的写作,可见都是实话。《屏迹诗》说:“村鼓时时急。”这个“鼓”一定不是战鼓的意思。注释说是因战乱奔走而误写。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结尾又说“心迹喜双清”呢?第二首说:“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所谓“家何事”,就是没有营求。第二句只是要写出“地转幽”三字,所以接着说:“竹光团野色,舍影漾江流。”正是在描写幽静的意味。“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全都根源于晚起;这又是一种写法。《送严公入朝诗》的结句说:“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严武的才具不必说,杜公唯一勉励他的就是这一点。若不是相知极深,怎么会这样责备和劝勉呢?严武送别杜公时开头说:“独逢尧典日,再睹汉官时。未敌风霜劲,空惭雨露私。”正好回答了这个意思,已经满口承当。豪杰的肝胆心肠,千年之后仍如在眼前。《戏赠友》说:“一朝被马踏,唇裂板齿无。”注释说这是焦校书,也就是焦遂。如果真是这样,《饮中八仙歌》中关于贺监的两句就应当移来赠给焦遂。“此物”两个字很不雅,但杜公确实屡次使用。例如“高田失西成,此物颇丰熟”,指的是菱荷;“此物岁不稔,玉食失光辉”,指的是橘子;“苦遭此物聒,孰谓吾庐幽”,指的是群鸟鸣蝉;“中原有驱除隐忍,用此物”,指的是花门;“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指的是彤庭所分的丝帛;“天寒大羽猎,此物神俱王”,指的是鹰;“群凶弥宇宙,此物在风尘”,指的是木屐和头巾;“花门小箭好,此物弃沙场”,指的是铜牙弩、锦兽张;“江上舍前无此物”,指的是绵竹;“此物娟娟长远生”,指的是赤梨、葡萄。旧注中有一两处误解,这里姑且汇集起来加以疏解。弇州举出七个字全读平声的句子:“桃花梨花参差开”,却遗漏了“中巴之东,巴东山何”这一句。又如“潇湘之山,衡山高”,也是如此,只是前面多了“君不见”三个字。至于五个字全读平声的句子,诗集中尤其多,如“无衣思南州”“忧端齐终南”“龙吟回其头”,都是奇特的语句,我不能全部列举。李白以下的各位名家,也时常有这种情况,只是不多罢了。两句之中十个字有九个读平声的,如《北征诗》:“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寄薛璩诗》:“人生无贤愚,飘飖若埃尘”;《送魏少府诗》:“贤豪赞经纶,功成空名垂”;《雨诗》:“凄凄生余寒,殷殷兼出雷”;《遣兴诗》:“蓬生非无根,飘荡随高风”。这种方法自古就有。曹植有“文昌郁云兴,迎风高中天”;嵇康有“单雄翻孤逝,哀吟伤生离”;陶渊明有“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和“飘飘西来风,悠悠东去云”,都是如此。殷璠说曹、刘的诗大概有十个字全读平声的句子。如今查曹植诗集确实有,刘诗却无从考查,难道是后人删掉了吗?殷璠本来就说:“像拿着小瓶承受一点水那样肤浅的人,责怪古人的词句质朴,不辨五音,以向古人学习为可耻,只取轻艳的风格,再没有气骨。”由此可知,他并不是大家。摆脱声律拘忌,卓然独立,却不能使自己有别于流俗。杜公竟被称为“诗家千古一人”,却没有考中一科,我实在不能理解,难道不是声律拘忌成为他的牵累吗?“殷殷”二字读上声,也可以。《铁堂峡诗》中的“壁色立积铁”,《赠许十一诗》中的“业白出石壁”,《观水涨诗》中的“石壁滑侧足”,《昔游诗》中的“白日亦寂寞”,《望岳诗》中的“渴日绝壁出”,五字全是入声,这就是叠韵。两句中使用东西南北字样的,杜公诗集中也屡见。例如《遣闷呈严公诗》:“西岭纡村北,南江绕舍东”;《送舍弟颖诗》:“岷岭南蛮北,徐关东海西”;《舍弟观迎新妇诗》:“东望西江永,南游北户开”;《严中丞枉驾诗》:“川合东西瞻使节,地分南北任流萍”;《寄从孙崇简诗》:“嵯峨白帝城东西,南有龙湫北虎溪”。这些句子的句法各不相同。杜公诗中,如“鸡鸣风雨交,久旱雨亦好”,又说“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如“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又说“青冥亦自守,软弱强扶持”;如“花柳更无私”,又说“欣欣物自私”;如“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又说“百川日东流,客去亦不息”;如“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又说“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这是两种意思互相发明。又如《七夕诗》说:“牛女年年渡,何曾风浪生”,又说:“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杜鹃诗》说:“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仍为哺其子,礼若奉至尊”,又说:“谁言养雏不自哺。”这些话彼此相反,也足以使愚昧者受到启发;这是同一诗人自相反转的一种意思。杜公在朋友之间用语极其斟酌,像传记和记录一样,各自符合人物性情,所以后来常常得到验证。像高适、杜亚,在开始做官时,杜公就总以远大成就预期他们。高适后来十年掌握旌麾,杜亚后来位居前席、成为辅弼,果然如他所料。张建封当时还年轻,杜公已经老了,一见面便极力称赞他,说他将登云台、行于天衢;张建封后来果然得以实现,尤其奇异。巢父说了掉头赞叹的话,孔巢父后来竟被贼人杀死;杜公说他会饿死而倾倒,郑审后来果然以饥饿终身。又有“新诗句句好,应任老夫传”之句,当时严武还与杜公同官,未曾写诗赠给杜公,这只是偶然说出的话罢了。直到今天,严武的诗竟然附在杜公诗集中,照耀千古;否则谁还会看到它们呢?这些都不是当时有意安排的,大概就是所谓笔端自然造化吧?

公诗集据王原叔序,旧乃六十巻,亡逸之余人自编摭合为二十巻,诗止十八篇,所遗葢多矣。今考集中,大约中年以后之作,至少作百无一焉,岂尽失之欤?夔州以后又似全稿俱存,更无散失者,此则赖子孙能收藏也。宗文先公死,宗武不久亦死,其孙始克葬公,而能保有此稿以迄于今,卽此可谓贤子孙矣。

葛常之《韵语阳秋》举陶元亮「敝襟不掩肘,藜羮常乏斟」,公诗「天吴与紫鳯,颠倒在短褐」,谓巧于说贫。吾谓此犹寻常贫态,未为出格。陶诗如「三旬九遇饭,十年著一冠」,始是出格奇穷。公诗如「无食思乐土,无衣思南州」,又「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又「严霜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又「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飡」,又「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又「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又「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可谓最工于说贫矣。吾尝言「泌之洋洋」,是饱人语。苟蔬鱻自给,不羡鲂鲤,非难事也。西山一歌,出自饿夫口中,哀怨自不堪闻。故景贵实歴所谓「文生于情耳」。

姜楚公画角鹰歌,梁间燕雀休惊怕,亦未抟空上九天。题画常意耳,不必自负。注葢为进雕赋表所误也。表云:雕者鸷鸟之殊特,搏击而不可当,引以为类,是大臣正色立朝之义。此则公自负也。然公曾为拾遗矣,竟未尝搏击一人。搏击岂得巳事哉?若此诗自负者,是欲人畏我也,心术不端矣。果何所见而诬公若此?

悲秋诗,家逺传书。日非亲歴,不知其味也。老逐众人行,千古恨恨。合上愁,窥高鸟过。其意谓,不及高鸟,犹能矫然自异於众耳。

客夜诗,秋天不肯明,旧称其工。吾谓此从孤眠苦境中自然流出,非有意求工也。如江平不肯流,乃是因字工耳。

古人送别,不以死亡为讳。公诗“便与先生应永诀”等句,亦犹行古之道也。不独送别,卽问疾亦不讳。《檀弓》云:“不幸而至于大病,则如之何?”君子不以为戆。但此亦视交情厚薄,事势缓急何如。如公《寄汉中王三首》已知“嗟不起,未许醉相留”,自注云:“断酒不饮。”篇中有戏。葢王时以酒得疾也。三首中不能随皂葢自醉,逐浮萍,终思一酩酊,净扫雁池头,尚怜诗警策,犹忆酒颠狂,始终无他,惟索饮耳。乃预嗟其不起何也?使王病果棘,度不能起,岂宜更从而索饮哉?此复何事,而可戏者?后有《翫月呈汉中王》诗,葢竟因三诗故蒙见招矣。草野倨侮,幸为王所容,而不觉直谓之不谙事可也。首作“祗看座右铭”,“祗”字或作“眠”字,似胜。

九日奉寄严大夫,不眠持汉节,何路出巴山?时公居梓州,值严还朝,尚在蜀栈道中,故起句有「经时冒险」之语。持汉节,谓严也。公诗「何路出巴山」,严答云「卧向巴山月落时,两乡千里梦相思」。公结句云「遥知簇鞍马,囘首白云间」。严答结句云「跋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胜悲」。两人唱酬,明明可证。董遐周云:「此老以典属国自况,乃中丞而匈奴之蜀道难,所以作也。」误甚矣。

蜀道难》之说,吾推究其病根,必从陆畅诗来。畅反青莲《蜀道难》,作《蜀道易》以颂韦皋。于是无识之徒谓《蜀道易》旣颂韦皋,《蜀道难》必刺严武。一人悍然笔之于史,千人万人閧然和之。卽有学如遐周者,亦不免承讹。悲夫!古人受诬若此者,可胜道哉?

翫月诗》关山同一照,乌鹊自多惊。不必有所指,自是好句。乌鹊畏明,故炤同而惊独也。意从曹孟德「月明星稀」四语来。或改炤为点,不通。东坡「一点明月」何妨独剏,必谓因此耶?

相从行严,二者别驾耳。而诗中云:“紫衣将炙,绯衣走”,则刺史将何如?节度使又将何如?故公有“边头公卿仍独骄”之语也。相从二字,诗中无之,公特撰为此题,以见投分意耳。异哉,此老偏与姓严人有缘。

严氏溪放歌,费心姑息,是一役不可解。注殊牵强,未了了结。句同煑茯苓,严葢隠士,何不表其名字也?

述古诗「鳯凰从天来,何意复高飞?高飞比隠逸,从天来本自高。有心斯世,故无飞意也。骥难于驭,故曰:谁驭?鳯难于食,故曰:忍饥。此谓物理可喻君臣。」

谒文公上方诗,久遭诗酒汚,是对僧语。望牛头寺结句,休作狂歌老,囘看不住心,直欲懴悔结习矣。

春日恼郝使君诗,结句「舞处重看花满面,樽前还有锦纒头」。语虽近丽,其意则与「与奴白饭,马青刍」等耳。

郪城西原送别诗,远水非无浪,他山自有春。谓好恶未能悬断,到自知之。一诗送两人,正合如是。注:太囘互曲矣。

锦官城得名亦如盐官、铜官之类,此说良是。卽集中有可证者,《送窦九归成都》云:“问绢锦官城”是也。

译杜公诗集据王原叔的序文说,旧时本有六十卷;散失以后,后人各自编纂搜集,合成二十卷,其中诗只剩十八篇,所遗失的大概很多。如今考察诗集,大约中年以后的作品,至少百篇中存不下一篇,难道全都失散了吗?夔州以后似乎整部稿本都保存下来了,再没有散失,这就依赖子孙能够收藏。宗文先公去世后,宗武不久也去世了;他的孙子后来才得以安葬杜公,并且把这份稿本保存到今天。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说是贤良的子孙了。葛常之《韵语阳秋》举陶元亮“敝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和杜公“天吴与紫凤,颠倒在短褐”,说他们善于描写贫困。我认为这还只是通常的贫困状态,并没有特别出格。陶诗如“三旬九遇饭,十年著一冠”,才是真正出格的奇穷。杜公诗如“无食思乐土,无衣思南州”;又如“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又如“严霜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又如“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又如“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又如“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又如“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可以说是最善于描写贫困的了。我曾说,“泌之洋洋”是饱人的话。只要蔬菜鲜鱼能够自给,不羡慕鲂鱼鲤鱼,并不是难事。西山一歌从饿人的口中唱出,哀怨自然不忍听闻。所以写景贵在真实经历,这就是所谓“文章产生于感情”。《姜楚公画角鹰歌》说:“梁间燕雀休惊怕,亦未抟空上九天。”题画诗通常只是应景的话,不必认为是在自负。注释大概是被《进雕赋表》误导了。表文说:雕是猛禽中奇异卓越的一种,搏击起来不可抵挡,以它比作大臣,正是大臣严肃正直地立于朝廷的道理。这才是杜公自负的意思。然而杜公曾任拾遗,最终却没有搏击过任何一个人。搏击难道是已经完成的事吗?如果这首诗是在自负,就是想让别人害怕自己,心术便不正了。究竟看到了什么,竟这样诬蔑杜公呢?《悲秋诗》说:“家远传书。”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哪里知道其中的滋味呢?“老逐众人行”是千古遗恨。接着说“合上愁,窥高鸟过”,意思是说,自己还不如高飞的鸟,至少鸟还能矫然自异于众。《客夜诗》说:“秋天不肯明。”旧人称赞这句写得工巧。我认为这句话是从孤独睡眠的苦境中自然流露出来的,并不是有意求工。像“江平不肯流”,才是因为用字工巧。古人送别,并不忌讳谈死亡。杜公诗中“便与先生应永诀”等句,也是沿用古人的做法。不只送别如此,即使问候疾病也不避讳。《檀弓》说:“不幸而至于大病,则如之何?”君子并不认为这话鲁莽。但这也要看交情深浅、事情缓急如何。比如杜公《寄汉中王三首》已经知道“嗟不起,未许醉相留”,自注说:“戒酒不饮。”诗中还有戏谑意味。大概汉中王是因饮酒得病。三首诗中说“不能随皂盖自醉,逐浮萍,终思一酩酊,净扫雁池头”,又说“尚怜诗警策,犹忆酒颠狂”,始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索要饮酒罢了。既然如此,为什么预先叹息他不起身呢?假使汉中王的病果真严重,估计不能起身,难道还应该再向他索酒吗?这又有什么可开玩笑的呢?后来有《玩月呈汉中王》诗,大概终究因为这三首诗而受到邀请。杜公这个乡野之人傲慢无礼,幸而被汉中王容纳;但直说他不懂事,也不是不可以。开头“只看座右铭”一句,“只”字有人写作“眠”字,似乎更好。《九日奉寄严大夫》说:“不眠持汉节,何路出巴山?”当时杜公住在梓州,正值严武还朝,仍在蜀地栈道中,所以开头有“经时冒险”的话。“持汉节”是指严武。杜公诗说“何路出巴山”,严武回答说“卧向巴山月落时,两乡千里梦相思”。杜公结尾说“遥知簇鞍马,回首白云间”,严武回答的结句说“跋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胜悲”。两人的唱和,明明可以互相证明。董遐周说:“这个老人把自己比作典属国,而中丞把蜀道比作匈奴之地,所以才写成这样。”错误极其严重。关于《蜀道难》的说法,我推究它的病根,一定是从陆畅的诗来的。陆畅反用李白《蜀道难》,作《蜀道易》来颂扬韦皋。于是无知的人便说:《蜀道易》既然是颂韦皋的,《蜀道难》就一定是在讽刺严武。一个人悍然把这种说法写进史书,千百万人又哄然附和。即使像董遐周这样有学问的人,也免不了承袭错误。可悲啊!古人受到这样的诬陷,哪里说得尽呢?《玩月诗》说:“关山同一照,乌鹊自多惊。”不必认为有所指,本来就是好句。乌鹊害怕明亮,所以同样受到月光照耀,却独自惊慌。意思从曹孟德“月明星稀”等四句而来。有人把“照”改成“点”,说不通。苏东坡说“一点明月”尽管可以另创新意,难道一定是因此才要改字吗?《相从行》中严姓的两人只是别驾罢了。然而诗中说:“紫衣将炙,绯衣走。”那么刺史将会怎样,节度使又将会怎样呢?所以杜公有“边头公卿仍独骄”的话。“相从”二字诗中本来没有,是杜公特意用来作题目,以表示投合交往之意。奇怪啊,这位老人偏偏与姓严的人有缘。《严氏溪放歌》中“费心姑息”,这是一次难以解释的行动。注释牵强,始终没有解释清楚。“句同煮茯苓”,严氏大概是隐士,为什么不标出他的姓名呢?《述古诗》说:“凤凰从天来,何意复高飞?”高飞,是比喻隐逸;从天而来,本来就已经高飞。因为有心于这个世道,所以没有飞去的意思。骏马难以驾驭,所以说“谁驭”;凤凰难以喂养,所以说“忍饥”。这是说物理可以用来比喻君臣关系。《谒文公上方诗》说:“久遭诗酒污。”这是对僧人说的。望牛头寺的结句说:“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这是直想忏悔自己长期形成的习气了。《春日恼郝使君诗》的结句说:“舞处重看花满面,樽前还有锦缠头。”语言虽然近于华丽,但意思却和“与奴白饭,马青刍”等句相同。《郪城西原送别诗》说:“远水非无浪,他山自有春。”意思是说,对人对事的好恶还不能断然确定,到了那里自然会明白。一首诗送别两个人,正应当如此。注释说得太曲折了。锦官城得名,也像盐官、铜官这一类名称,这种说法确实正确。杜公诗集中就有可以证明的,《送窦九归成都》说:“问绢锦官城。”

兠率寺诗,江山有巴蜀,谓于江山中乃有巴蜀。须溪注:“妙所谓庄子注郭象也。”何顒好不忘,何顒字误,好不忘,谓同其累耳,非好佛之谓。白牛车远近,且欲上慈航,谓纵未免累,不碍发心也。不复知天大空,余见佛尊,未知作者意何如?颇似谙佛理者见。字本不穏,解作现在佛谬,以对知天妥否?

风吹沧江树,雨洒石壁来。树字的是,去字之误,晦翁创改之,可谓少陵功臣。至朝廷烧栈北,鼓角满天东,初无误字,倘因蜀有漏天之说,遂改满为漏,则烧栈字对漏天,亦须为之说始得,岂可使杜句偏枯至此耶?今集中因晦翁语,竟改满为漏,又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须溪谓失字好,葢据归云拥树例耳,不知在彼则字工,在此则意晦矣。今集中亦竟为失字,其余妄改未能悉数。昔山谷欲改东坡白头字为日头,张文潜以告坡曰:“黄九欲改作日字,我亦无奈他何。”吾欲援此语为公叫屈。至如新炊间黄粱,改闻黄粱行;蚁上枯棃,改倒蚁娟娟;戏蝶过闲幔,改开幔;把君诗过目,改过日;因知贫病人须弃,能使韦郎迹也疎。一小说改上句云:“不知贫病关何事”,改尽如是。九原有知,当亦冁然。

或问:“对雨诗‘不愁巴道路,恐失汉旌旗’,本谓道逺冥蒙,难望正与归云拥树意同,何谓晦也?”曰:“彼诗意止写景,又本句中有‘云拥’字,故‘失’字意跃然。此诗不忧道路,但忧旌旗,言外别自含意,已作不了语矣。又改为‘失’字,岂不太晦?故意本深者浅求之,不得;意本浅者深求之,亦不得。过深则离本意矣。须溪聪明人,求之太深也。”

章留后南楼诗,寇盗狂歌,外形骸,痛饮中,沈深隽永,思味不尽。只以平语出之,诗家最上乘也。

今人为郭外之饮,预恐门闭,必先留门台上诗。留门月复光,当知唐时巳有此语矣。老去一杯足高兴,扫尽非复老马为驹之比。故曰:何须把官烛?似恼髩毛苍。

椶拂子诗,不堪代白羽,有足除苍蝇,有字疑是且字。

南池诗,安知有苍池万顷浸坤轴?此阆中之南池,洵大观也。公又有《阆水歌》:“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岂谓此池耶?济宁南池,一勺耳。因许主簿一诗,遂为胜迹。余尝两游之,恨未到蜀中也。

石犀行,今年灌口损戸口,此事或恐为神羞。又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叅人谋?南池诗高堂,亦明王魂魄犹正直,不应空陂上缥缈亲酒食。此皆未达鬼神之理。李氷有大功於蜀,血食其地,民实赖之。先王立法乆,犹有弊,千载之后,一损戸口,便为神羞耶?汉祖帝业起自蜀中,居民报德,久而不忘。谓正直之神不应亲酒食,则儒门祭祀皆以不正直待其君亲,又何舛也?然此等议论,最近宋儒,固宜为所极喜。

王命诗:「牢落新烧栈,苍茫旧筑坛。」此咏郭汾阳事也。本言「苍茫新筑坛」耳,只一「旧」字。史家叙事论断,皆具此之谓隽永。

遣夏诗受谏,无今日。此语令人痛泪迸流。临危忆古人言,外当有古今不相及之感。巴山诗结句:“狼狈风尘裏,羣臣安在哉”,意指此也。

冬狩行,禽兽巳毙十七八,杀声落日回苍穹。幕前生致九青兕,馲驼■〈山上畾下〉峞垂玄熊。东西南北百里间,髣髴蹴踏寒山空。为章彝天阅作也,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囘辔擒西戎,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此语未足服其心。章本志功名,故励精训练,待西戎至而后图之,岂有及耶?然则公语非乎?曰:上帝好生,古今明训。杀业报应,但争迟速,终有反尔之日。如章之训练将有为也,岂知身为严武所杀?严攘夷拓土,功成名遂,年甫强仕,奄然就木。此竝多杀之报,隂阳人道之患,非此卽彼。孟子曰:「善战者服上刑,仁人之言为万世法。」昔人谓公诗似孟子,真知言也。

章留后同游山寺诗,公为顾兵徒咄嗟檀施,开末云:“穷子失净处,高人忧祸胎,不可解。”观以兹抚士卒,语将非章欲借寺屯兵乎?然则实非檀施,葢税居也。此缁流茹苦不敢言者,公为代鸣,亦释门一金汤矣。岁宴风破,肉荒林寒,可回明其不堪住也。与金错囊垂罄,银壶酒易賖,同一句法。思量八道苦,自哂同婴孩,是真语对留后言,又有讽意。

收京诗,衣冠却扈从,五字具多少弹文?与冯驩结辔,再拜数语,意殊不同,故下云:「克复诚如此,扶持在数公,莫令回首地恸哭,起秋风也。」

有感五首,大君先息战,归马华山阳。又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又终依古封建,岂独听箫韶?又愿闻哀痛诏,端拱问疮痍。公所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者,略具此数语中。大约孟夫子强为善意也。齐人筑薛,是谋或非所及。故他诗又云:「小臣鲁钝无所能,又愿见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书郎也。」

译《兜率寺诗》说:“江山有巴蜀”,是说在江山之间才有巴蜀。须溪注说:“妙处就在于像《庄子》注中郭象的解释。”何颙好不忘,其中“何颙”二字有误;“好不忘”是说与他一同承担牵累,并不是说喜好佛教。“白牛车远近,且欲上慈航”,是说即使不能免除牵累,也不妨碍发心。又说“不复知天大空,余见佛尊”,不知道作者究竟是什么意思,颇像熟悉佛理的人所见。字面本来不稳,解释成“现在佛”很荒谬;用来与“知天”相对,是否妥当呢?“风吹沧江树,雨洒石壁来。”其中“树”字是正确的,是把“去”字误作了别字;朱晦翁首先改正它,可以说是少陵的功臣。至于“朝廷烧栈北,鼓角满天东”,本来没有误字;倘若因为蜀地有“漏天”的说法,就把“满”改成“漏”,那么“烧栈”与“漏天”相对,也必须再替它作解释才行。怎么能让杜公的句子偏枯到这种地步呢?如今诗集中因为朱晦翁的话,竟然把“满”改成“漏”,又把“不愁巴道路”改成“恐湿汉旌旗”。须溪认为“失”字好,大概是依据“归云拥树”的例子;却不知道在那一句中“失”字精工,在这里却使意思晦涩。如今诗集中也竟然改成“失”字,其他妄改的地方不能一一列举。从前黄庭坚想把苏东坡“白头”改成“日头”,张文潜把这件事告诉苏东坡,说:“黄九想改成‘日’字,我也拿他没有办法。”我想借用这句话替杜公喊冤。至于“新炊间黄粱”改成“闻黄粱行”,“蚁上枯梨”改成“倒蚁娟娟”,“戏蝶过闲幔”改成“开幔”,“把君诗过目”改成“过日”,“因知贫病人须弃”改成“能使韦郎迹也疏”,还有一本小说把上一句改作“不知贫病关何事”,全都是这样胡乱改动。杜公在九泉之下如果知道了,也一定会笑起来。有人问:“《对雨诗》‘不愁巴道路,恐失汉旌旗’,本来是说道路遥远昏暗,难以望见,正与‘归云拥树’的意思相同,为什么说它晦涩呢?”回答说:“那首诗的意思只是在写景,而且本句中有‘云拥’二字,所以‘失’字的意思自然显露出来。这首诗不担忧道路,却只担忧旌旗,言外另有含意,已经成为说不清的话了。又把它改成‘失’字,难道不是太晦涩了吗?所以,本来深的意思若从浅处去求,不能得到;本来浅的意思若从深处去求,也不能得到。过分深求,就会离开原意。须溪是聪明人,只是求得太深了。”}], 《章留后南楼诗》写寇盗狂歌,置身形骸之外;在痛饮之中,意境深沉隽永,耐人寻味。全诗只用平易的语言写出,确是诗家最高的境界。如今人们到城外饮酒,还预先担心城门关闭,必定先把留门台上的诗写好。留门的月亮再次照耀,才知道唐代已经有这种说法了。“老去一杯足高兴”,只要一杯酒便足以兴致高昂,扫尽了衰老之态,已不是“老马为驹”那种比喻。因此又说:“何必拿着官烛?倒像是嫌恼我的鬓发苍白。” 《椶拂子诗》说,它不能代替白羽扇,却足以驱除苍蝇;其中有一字疑为“且”字。《南池诗》说:“怎么知道有万顷苍池浸润着大地的中轴?”这是阆中的南池,确实是壮观的景象。杜公又有《阆水歌》说:“阆中美好的事情,足以令人肠断;阆州城南的景色,天下少有。”难道说的就是这座池子吗?济宁的南池不过是一勺水罢了,因为许主簿写了一首诗,竟成了名胜。我曾两次游览那里,只遗憾还没有到过蜀中。《石犀行》说:“今年灌口损失了人口,这件事恐怕会使神灵感到羞惭。”又说先王制定的法度全都是正道,怪异之事怎么能参与人的谋划?《南池诗》中说高堂上的先王魂魄仍然正直,不应空在池坡上缥缈地亲受酒食。这些说法都没有通达鬼神的道理。李冰对蜀地有大功,在当地享受血食祭祀,百姓确实依赖他。先王立法已经很久,尚且会有弊病,难道千年以后只因人口减少,便会使神灵羞惭吗?汉高祖的帝业从蜀中兴起,当地居民报答他的恩德,长久不忘。若说正直的神灵不应亲受酒食,那么儒门的祭祀岂不是把自己的君亲都当作不正直来对待了吗?这又是多么乖谬啊!不过,这一类议论最接近宋儒,当然很应该成为他们极为喜爱的内容。《王命诗》说:“新烧的栈道空旷冷落,旧筑的坛场苍茫。”这是吟咏郭汾阳的事。原本说的是“苍茫新筑坛”,只换了一个“旧”字。史家叙事和议论断定,都具有这种意味,这就叫隽永。《遣夏诗》说,接受劝谏,才没有今日这样的局面。这句话令人悲痛得泪水迸流。临危时想起古人的话,此外还应有一种古今人物不能相及的感慨。《巴山诗》的结句“狼狈风尘里,群臣安在哉”,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冬狩行》说,禽兽已经死了十之七八,杀伐声在落日中回荡于苍穹。营幕前活捉来九头青兕,骆驼般高大的猛兽和垂着黑毛的玄熊纵横其中。东西南北百里之内,仿佛把寒山空旷之地都践踏遍了。这是写给章彝天阅的,赞美他的士卒十分整肃。诗中又说:“替我回转马缰擒获西戎,在草中杀尽狐兔又有什么益处?天子并不在咸阳宫。”这些话还不足以使他的心意服气。章彝本来志在功名,所以刻意训练军队,等西戎到来以后再图谋对付,哪里还来得及呢?既然如此,杜公的话难道不对吗?回答说:上帝爱惜生命,这是古今明确的训诫。杀生的业报不过有迟有早,终究会有反过来报应的一天。像章彝这样训练军队将有所作为的人,哪里知道自己竟会被严武杀掉?严武攘除夷狄、开拓疆土,功成名就,年纪刚到壮年便突然死去。这都是杀戮过多的报应,是阴阳和人道的祸患,不过是此处不发作,便在那里发作。孟子说:“善于作战的人应受上等刑罚,仁人的话应成为万世的法则。”古人说杜公的诗像孟子,真是有见识的话。《章留后同游山寺诗》中,杜公写顾念士卒、对檀施之事发出叹息,篇末说:“穷困的人失去了清净的住处,高明的人忧虑着祸患的根苗,实在无法解脱。”由此看来,他是这样安抚士卒的;这话莫非是说章留后想借寺院驻兵吗?既然如此,实际收取的就不是檀施,大概是租税。寺院僧人忍受痛苦而不敢说出,杜公替他们代为发声,也算是佛门的一道金汤防线。年终风雨摧破,肉食匮乏,林木寒冷,这些都足以说明寺院难以居住。“与金错囊垂罄,银壶酒易赊”也是同样的句法。“思量八道苦,自哂同婴孩”既是对留后话的真实回应,也含有讽刺意味。《收京诗》中“衣冠却扈从”五个字,包含了多少弹劾之辞?它与冯驩结辔、再拜数语的意味截然不同,所以接着说:“收复京城如果真能这样,扶持它还要依靠几位公卿;不要让他们回头望见这片土地而痛哭,使秋风也为之兴起。” 《有感五首》中说:“大君先停息战争,归来的马匹放在华山之阳。”“只须实行俭朴的德政,盗贼本来也是君王的臣民。”“最终仍应依照古代的封建制度,难道只是听听《箫韶》吗?”“希望听到哀痛的诏书,端坐而问百姓的疾苦。”杜公所说的“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再使风俗淳厚”,大略都具备在这几句话中。大概孟夫子是勉强作了善意的解释。齐人修筑薛地城池,这一谋略或许不是杜公能够想到的。因此他的其他诗又说:“小臣鲁钝,没有什么才能,只愿看见北地的傅介子;老儒生不愿做尚书郎。”

昔人谓「觅句如掘得玊盒子底,但精思求之,必有其葢」,此语可味。葢二句直须铢两悉配,稍或轻重不伦,便非底葢矣。然亦有得力偏于一句者,如「白骨新交战,云台旧拓边」,同为授钺之臣,今昔相提,何啻千里?如「日闻红粟腐,寒待翠华春」,此陈陈者,何难立使万姓春囘,而冻馁之民依然犹待异日?若非下句之妙,上句塾师语耳。又如「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皆两句合看始觉警策,若单看上句殊不动人。如「二仪清浊还高下,三伏炎蒸定有无」,非下句贴题,上句不免寛套,此得力在下句,能使上句生色,不可谓之偏重轻,以其开阖相关故也。又如「云近蓬莱常五色」,意极浓,至至于雪无可著想,而曰「雪残鳷鹊亦多时」,觉后人轻寒不入宫中树,葢有所本。又「江山如有待」,题曰「后游」,有待正贴「后」字意,意亦甚浓。至於「花栁本谓不能待耳」,而曰「花栁更无私」,看得更别,此得力在上句,因而生出下句,亦不可谓之偏重轻者,以其映带相称故也。以当玉盒底葢,均为无忝。

莫取金汤固,长令宇宙新。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金汤岂可不固,而曰莫取俭德?何嫌于过,而曰不过?意颇难会。葢积粟以固吾圉,本吝啬也。托言行俭,不知穷民无计转为盗贼。财聚民散,岂长策哉?所谓巽言也。

领郡輙无色之官,皆有词。此语似为今设,多难之际,自非利器,盘根错节,望而却步。恒情类然也。

江亭饯萧遂州诗,老畏歌声短,谓来日苦短也。与摩诘“莺啼过,落花过”字同工。

暮寒诗,沈沈春色静,讶之也。颈联林莺遂不歌,遂字尤妙。结句忽思高宴会,朱袖拂云和,如是乃与春宜耳。

严武之杀章彝,不知何故,今不可考。观公称章训练强兵,至云“回天地动鬼神”,及平段子璋之乱,章与有力,亦一健士也。公自注云:“时初罢梓州,将赴朝廷,而诗中有‘湘西河内’语,颇似微知其消息者。”严实奇才,时方锐志图吐蕃,必不至于小忿杀刺史。杀彝之后,威振一方,次年卽成大功。则彝者,穰苴之庄贾,李淮临之崔众也。公格外高人,决未必参与密谋。严亦决不轻泄于公,殆是先见。卽此一事,谁谓公仅腐儒?

天入沧浪,一钓舟,与宇宙蜀城,偏异意而同工。此等句,后人不能蹈袭,百年万里,今遂层见叠出矣。

双燕诗:「今秋天地,在吾亦离殊方。天地字极妙,人称锦江春色来天地,而不称此,何也?」

将赴成都寄严郑公五首,无限倾倒。休怪儿童延俗客,初不晓其意。旣乃得之,曰:「旧雨新雨,公所叹也。」借光主人,药栏水槛间,知不寂莫,此意中事。口吻间不觉自逗,故归后诗云:「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賔客隘村墟。」果如所料也。至于鹅鸭松竹,皆预为处分,亦犹斯干方筑室而生男生女,其泣喤喤,乃至室家君王,一时俱在眼中耳。他人有此真意,讳而不言,欲另撰奇语。苟无其情,安得奇?

春归诗,别来频甲子,归到忽春华。归来诗客裏,有所适,归来知路难。草堂诗,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四松诗,避贼今始归,春草满空堂。所谓归者,皆指成都草堂也。先是,公将舍蜀适吴,故其诗云:“今秋天地在吾亦离殊方”,虽称寓公,尚非本愿。及再赴成都,寄严郑公诗云:“故园犹得见残春”,则顿异前称。至是,乃始视蜀为家,意将老焉。贾阆仙所以有却望并州之语也。

绝句六首,幽栖身懒动,客至欲如何?厌客语也。

赠王侍御诗男大巻书匀谓各有一巻书解亦可吾意稚子未嫺舒巻稍长知矜慎始能匀耳句法如是乃工不然巻书二字为拙矣其用意则从礼记来洗眼看轻薄自是醒语

长吟诗,江飞竞渡日,此与家远传书日,皆一字传神。彼言情,此写景,各自诣极。草见踏青,心微逊上句。然结云赋诗新句穏,必为此二句发也。公葢自得意者。

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叅军诗,挥泪临大江,高天意凄恻。公衣食不自谋,万方嗷嗷,疮痍反侧。官务割剥,蝥贼未去,此何与隠人?事而惓惓若此,真所谓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者。后来词人动言国事,大都借为诗料耳。

丹青引赠曹霸本赞其画,而曰:“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则知霸亦兼善书也。卽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悲莫甚此语者。瓦缶黄流,千古惋惜。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纒其身。旣为曹霸传神,亦复自画影子。公便是写照第一手。

译古人说,寻找诗句就像挖掘玉盒的底座;只要精心思索去寻找,一定还会找到与它相合的盒盖。这句话很值得玩味。大概两句诗必须在轻重分量上完全相配,稍有轻重不协调,便不是相合的底和盖了。然而也有力量偏重于其中一句的情况。例如“白骨新交战,云台旧拓边”,同样都是受命掌兵的臣子,今昔相提并论,岂止相差千里?又如“日闻红粟腐,寒待翠华春”,仓中的陈粟已经腐烂,难道还要等到来年春天皇帝的车驾到来,才能使万民回春吗?而受冻挨饿的百姓却仍在等待将来。如果没有下句的精妙,上句不过是塾师的说法罢了。又如“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都必须两句合起来看,才觉得警策;单看上句,实在不动人。又如“二仪清浊还高下,三伏炎蒸定有无”,若不是下句切合题意,上句难免宽泛套语。这里是下句有力量,使上句增色,也不能说轻重失调,因为两句的开合彼此相关。又如“云近蓬莱常五色”,意味极为浓厚;到了“雪残鳷鹊亦多时”,本来雪已经无可再着意描写,却由此觉得后世所说的轻寒不进入宫中树木,大概是有所本的。又如“江山如有待”,题目是《后游》,“有待”正好贴合“后”字的含义,意味也十分浓厚。至于“花柳本来就是说不能等待”,却说“花柳更无私”,看得更加别致。这是上句有力量,由此生出下句,也不能说轻重失调,因为上下句映照相称。它们正如玉盒的底和盖,彼此相配而没有一点亏欠。“不要只求金城汤池坚固,要长久使天地焕然一新。”“只须实行俭朴的德政,盗贼本来也是君王的臣民。”金城汤池难道可以不坚固吗?为什么又说“不要只求坚固”?俭德难道有过错吗?为什么又说“不过”实行俭德?其中的意味很难领会。大概囤积粮食来巩固自己的边防,本质上是吝啬;假托实行俭德,却不知道穷困的百姓无计可施,反而会转变成盗贼。聚敛财物,百姓就会离散,难道是长久的策略吗?这就是所谓委婉的说法。“领郡辄无色”是说担任郡守便没有光彩的官职;这些话都有其含义。它似乎正是为今天的人而说:在多难的时局中,如果不是有才干的利器,面对盘根错节的事务,便会望而却步。人的常情大多如此。《江亭饯萧遂州诗》说“老畏歌声短”,是说害怕来日苦短。这与王维“莺啼过,落花过”中用字的功力相同。《暮寒诗》说“沉沉春色静”,是在对这种景象感到惊讶。颈联说林中的黄莺于是也不歌唱,“遂”字尤其精妙。结尾忽然想起盛大的宴会,红袖拂动着云和之琴;只有这样,才同春天相称。严武为什么杀章彝,不知道原因,如今已无法考证。看杜公称赞章彝训练精强的军队,甚至说“回天地动鬼神”;后来平定段子璋之乱,章彝也出了力,可见他也是一名健士。杜公自注说:“当时我刚卸任梓州,准备赴朝廷,诗中却有‘湘西河内’的话,颇像是隐约知道一些消息。”严武确有奇才,当时正锐意谋取吐蕃,必不至于因一点小小的愤怒便杀刺史。杀死章彝以后,他的威势震动一方,第二年便成就大功。那么章彝就是穰苴故事中的庄贾、李淮临故事中的崔众。杜公是格外高明的人,绝不一定参与了密谋;严武也绝不会轻易把密谋泄露给杜公,大概只是杜公事先有所预见。仅凭这一件事,谁能说杜公只是一个迂腐的儒生呢?“天入沧浪,一钓舟”与“宇宙蜀城”,都是偏于奇异的意味而有同样的功力。这类句子,后人无法照搬;然而百年万里之后,如今竟层层出现、反复可见了。《双燕诗》说:“今年秋天,天地之间,在我看来也同样隔离于异乡。”其中“天地”二字极其精妙。人们称说“锦江春色来天地”,却不称说这一句,这是为什么呢?《将赴成都寄严郑公五首》中充满了倾心相交的情意。“不要怪儿童挽留俗客”,起初还不知道它的意思;后来才领会到,这是说:“旧雨新雨,正是您所感叹的。”借主人之光,在药栏水槛之间,知道自己不会寂寞,这就是诗中隐藏的意思。语气之间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所以归去以后又写道:“大官喜爱我来,派骑马的人来问我需要什么;城郭也喜爱我来,宾客拥挤得塞满村野。”果然同预料的一样。至于鹅鸭、松竹,也都预先替它们作了安排,就像《斯干》诗中,房屋正在修筑,便预先想到将来生男生女,孩子啼哭洪亮,乃至家庭和君王之事,一时全都呈现在眼前。别人若有这样的真情,往往忌讳说出,想另造奇特的语句;如果没有真情,又哪里能得到奇语呢?《春归诗》说:“分别以来频经甲子,归来时忽然已经春花盛开。”《归来诗》写在诗人归来之后有所适意,也知道归来的道路艰难。《草堂诗》说:“过去我离开草堂时,蛮夷堵塞了成都;如今我归到草堂,成都正好没有忧患。”《四松诗》说:“躲避贼乱,如今才归来,春草已经长满空堂。”这些诗中所谓的归来,都是指归到成都草堂。此前杜公将要离开蜀地前往吴地,所以诗中说“今秋天地,在吾亦离殊方”;虽说自己是寄居之人,却还不是本来的愿望。等到再次赴成都,寄给严郑公的诗中说“故园犹得见残春”,语气便顿然不同。到这时,他才开始把蜀地看作家乡,打算在那里终老。这就是贾岛所谓“回望并州”的原因。《绝句六首》说:“幽静地居住,身体懒得活动;客人来了,又能怎么办呢?”这是厌烦客人的话。《赠王侍御诗》中“男大卷书匀”一句,有人说各自都有一卷书,懂得把书卷舒展开来,年纪稍长之后知道矜持谨慎,才会把书卷弄得匀整。我认为小孩子还不熟习舒展书卷,稍微长大、懂得自持谨慎以后,才会弄得匀整。这种句法才精工;否则把“卷书”二字连在一起便显得笨拙。它的用意则出自《礼记》。“洗眼看轻薄”自然是警醒的话。《长吟诗》说“江飞竞渡日”,这同“家远传书日”一样,都是用一个字传神。前一句抒写感情,后一句描绘景色,各自都达到了极致。“草见踏青”比前一句稍逊。然而结尾说“赋诗新句稳”,一定是由这两句触发的。杜公大概很为这两句得意。《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诗》说:“挥泪临大江,高天意凄恻。”杜公连自己的衣食都无法谋划,而天下百姓哀号,创伤遍地、动荡不安。官府的事务却只是搜刮剥削,蝥贼还没有除去;这同隐士有什么关系呢?他对国事如此挂怀,真可说是葵藿倾向太阳,事物的本性本来就不可改变。后来词人动辄谈论国事,大多只是把它当作写诗的材料罢了。《丹青引赠曹霸》本来是在赞美曹霸的画,却说:“学习书法,起初学习卫夫人;只是遗憾没有超过王右军。”由此可知曹霸也兼长书法。正当漂泊于战乱之中,却屡屡为寻常行路人画像,没有比这句话更令人悲哀的了。像瓦缶中盛着黄流一样,千古令人惋惜。“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既为曹霸传神,也是在画自己的影子。杜公就是写照的第一高手。

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公贫士偏与瘦者声气相合,其论书曰:“书贵瘦硬方通神。”论画曰:“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真名言也。至公诗又不偏于瘦,然有奇藻陆离,骨肉匀称者;有清空如话,骨胜肉者;而终无肉胜骨者,则犹之论书画意也。若其至处,直如天马行空,但觉灭没如龙,何暇说肥说瘦。

青丝诗未如,面缚归金阙,万一皇恩下玉墀。此专为仆固怀恩言也。怀恩虽反贼,实朝廷有以致之,其一生功効自难抹杀。公旣卓然以千古自命,下笔直是矜重,他贼不肯作此语也。十月卽为虀粉期,犹云卽日扫除。吐蕃入寇,正在十月。

和严郑公军城早秋诗殊不及严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横槊赋诗。严洵异才也。史讥其恣行猛政,又赏赐无度,或因一言赏至百万。此庸人无识,妄议豪杰。豪杰用人不过赏罚,不如是何以破吐蕃七万众乎?为治之道,寛严操纵,初无定则,惟因事因时因地。蜀地偏一隅,易治易乱,治之者稍异中原。前此诸葛武侯,后此张忠定公,皆恩威竝用,使人畏而爱之,故一时风行草偃,声称至今。二公皆学道人,又非严。比如明医治疾,偶用毒药,意在救人,智者所见略同也。白面生遥闻举止稍异庸俗,胆为破矣。故史不可无识。又八哀诗云:「嫉邪常力争,又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正直忠义尤可想见。严尔时巳死,公岂曲笔耶?严代高适才一年,便成此大功,死时才四十。观其用崔宁一事,智能之士安得不为之死?所谓政简移风速,及雄略动如神,知皆实录也。又读「意待犬戎灭,人藏红粟盈,以兹报主愿,庶或禆世程」之句,始知严胸中筹画政不止此,使少须臾无死,功业殆未可量也。房极知严,严极知崔,虽皆未尽所长,其所自见亦足震动一时。然则房亦非腐儒矣。至严之待房亦有可原,严本坐房党贬,至布告天下所谓「潜为交结,轻肆言谈,有朋党不公之名,违臣子奉上之体」,首标刘秩,次卽严矣。诏书亹亹于崇党近名比周成俗,深致嫉焉。至谓房妄自标持,恐流俗多疑,故缕言之,使人知不滥其申饬如此。严功名之士也,岂不知顾忌?纵使旧交不替,亦当嫌疑自逺,何得以形迹议之?凡史所讥皆不足为累,正见其略耳。愿比死者一洗之,聊因论诗并附于此。

立秋日,院中云:“巳费清晨,谒那成长者。”谋院中晚晴云:“浣花溪裏花饶笑,肯信吾兼吏隠名?”是时严方奏公为工部员外,赐绯。一生流落,迟晚得此,他人以为荣,公顾耻之。次年王正三日,果归溪上,如云野人。旷荡无腼颜,岂可久在王侯间?又白头趋幕府,深觉负平生。又蹔酬知已分,还入故林栖。葢肮脏之骨,终不为一官小屈也。院中晚晴诗:“叶心朱实堪时落,果实尽有未熟先落者。”此朱实巳熟,是其应落时节,故曰堪。注未是。

倦夜,诗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赋景直是味长。兴比反浅。

遣闷呈严公诗,平地专攲倒,分曹失异同。攲倒犹以头风故,专字遂露本色,见诸曹无敢不肃,独我然耳。分曹失意同,更自咄咄,不屑为同,又不能为异,语嫌于太露,故在隠显之间。礼甘衰力,就甘字可怜,卽所谓未敢息微躳也。旣受职在幕下,拜谒之仪自应逐队,公固深耻之,至比之为网为笼为束缚。然严实重公,故曰寛容存性拙,周防二语正从失异同来。周防期稍稍,叔夜所谓俯情顺俗也。太简遂怱怱,则所谓性不可化,终不能获无咎无誉也。怱怱二字,殆不堪具陈。须溪谓幕中有不合,是矣。会希全物色,时放倚梧桐。此物色字意异他人,以拔擢为物色,公意直在格外相赏,若非见放,必拘世套,物色不能全也。倚梧桐是草堂实景,何必用据槁梧事?用事自有法,岂有改据槁梧为倚梧桐者?

无香而称香者,如青莲「白门栁花满店香」,又「瑶台雪花数千点,片片吹落春风香」,又「棃花白雪香」,又「海石榴诗清,香随风发」,又「昌黎樱桃诗,香随翠笼擎初重」,及「公风吹细细香」,「枇杷树树香」诸句,试为甲乙之。「栁花称满店,借酒香故」,「雪花称吹落春风,借花香故」,最有致。「枇杷、樱桃、棃花、石榴」想当然耳。犹炉存火似红也,若经简点,卽是语病,未足借为口实。「竹香」句最劣,何以故?以题中咏竹得香字,旣无别意,明属趂韵,故虽词家添一佳话,亦此君与公各自足重耳,殊不关诗句事也。

凡诗题得某字者,此字押须著意。如郑公厅事画图得「忘」字,结云「从来谢太傅,丘壑道难忘」。摩诃池泛舟得「溪」字,结云「莫须惊白鹭,为伴宿清溪」。可谓著意句矣,不似风吹细细香也。

译相马如果因马瘦而错过,识人如果因人贫穷而错过。杜公贫穷,性情又正好同瘦马相合。他论书说:“书法贵在瘦劲,这样才通达神韵。” 他论画说:“只知道画肉而不画骨,怎么忍心让骅骝的神气凋丧?” 这真是名言。杜公的诗也不偏重于瘦,有的奇异藻饰灿烂,骨骼与血肉匀称;有的清空自然如同说话,骨力胜过辞藻;但始终没有血肉胜过骨力的。这同他论书论画的意思一样。若说到最高境界,直如天马行空,只觉得像龙一样倏忽隐现,哪里还顾得上说肥或瘦呢?《青丝诗》说:“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就已经反绑着送回金阙;万一皇恩降临玉阶。”这首诗专门是为仆固怀恩而说的。怀恩虽是反贼,但实在是朝廷有原因促成了这一局面,他一生的功劳不能轻易抹杀。杜公既然卓然以千古人物自许,下笔自然极其郑重,换作其他叛贼,他不肯这样说。“十月即为齑粉期”仍说的是当日就要扫除。吐蕃入侵,正是在十月。《和严郑公军城早秋诗》远不如严武的诗:“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横槊赋诗。”严武确实是奇异的才俊。史书讥刺他任意施行严猛的政令,又说他赏赐没有限度,有时因一句话便赏到百万。这是庸人没有见识,妄自议论豪杰。豪杰用人不过是赏罚二端,不这样做,凭什么能够击破吐蕃七万军队呢?治理的道理,在宽严之间调节运用,本来没有固定的规则,只能因事、因时、因地而定。蜀地偏处一隅,容易治理,也容易动乱,治理它的人自然同中原稍有不同。此前有诸葛武侯,此后有张忠定公,都把恩德和威严并用,使人既畏惧又爱戴,所以一时风行草偃,声名至今仍在。二人都学道而成,并不是严武。比如高明的医生治病,偶尔使用毒药,目的在救人;明智的人所见大体相同。白面书生远远听说行为稍异于庸俗,胆子就已经破了。因此读史不可没有见识。又《八哀诗》说:“嫉恶常常竭力争辩,又岂是没有成都的酒,只是忧国而细细倾杯。”正直忠义的形象尤其可以想见。严武当时已经死了,杜公难道会为他曲笔吗?严武代替高适任职才一年,便成就这样的功业,死时才四十岁。看他任用崔宁一事,有智慧的人怎么能不愿为他效死?所谓“政简移风速”和“及雄略动如神”,都知道是如实记载。又读到“意待犬戎灭,人藏红粟盈,以兹报主愿,庶或裨世程”几句,才知道严武胸中的谋划远不止这些;假如让他再活片刻,他的功业恐怕还不可估量。房琯非常了解严武,严武也非常了解崔宁;虽然三人都没有完全发挥才能,但各自的见识已经足以震动一时。这样看来,房琯也不是迂腐的儒生。至于严武如何对待房琯,也有可以原谅之处。严武本来因属于房琯一党而被贬,诏书布告天下时说他“暗中结交,轻率放肆地谈论,有朋党不公的名声,违背臣子奉事君上的体统”,先列刘秩,接着就是严武。诏书对于结党、沽名、勾结成习的行为反复申说,深深表示憎恶。至于说房琯妄自标榜操持,恐怕流俗多有疑惑,所以详细说明,使人知道并没有滥加申斥到这种地步。严武是追求功名的人,难道不知道顾忌吗?即使旧日交情没有改变,也应当主动远离嫌疑,怎么能只根据表面行迹来议论他呢?史书中所有讥刺严武的话,都不足以成为他的累赘,反而正好显示了他的才略。我愿意替这个死者洗清污名,姑且因评论诗歌而附带写在这里。《立秋日,院中》说:“已经耗费了清晨的时间,去拜访那位成长者。”《谋院中晚晴》说:“浣花溪里花朵尽情欢笑,哪里肯相信我还兼有吏隐的名声?”这时严武正上奏任命杜公为工部员外郎,并赐绯衣。杜公一生漂泊,到很晚才得到这个职位,别人以为荣耀,他反而以此为耻。第二年正月初三,果然回到溪边,像个野人一样。如此旷达而不以为惭,怎么能长久留在王侯之间呢?后来他白发苍苍还要奔走于幕府,深深觉得辜负了平生志愿。又说“暂且酬答知己的情分,还要回到旧林栖居”,可见他刚直不屈的气骨,终究不会因一个小官而稍有屈服。《院中晚晴诗》说“叶心朱实堪时落”,果实本来有尚未成熟便先落下的;这里的朱实已经成熟,正到了应当落下的时节,所以说“堪”。注释说“未”是不对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倦夜》写暗中飞动的萤火虫自行照耀,水边栖宿的鸟彼此呼唤,纯粹描写景物,意味悠长。若说兴寄和比兴,反而浅了一层。《遣闷呈严公诗》说“平地专欹倒,分曹失异同”。“欹倒”仍然是因为头风的缘故;“专”字于是显露出本色,表明各曹官员没有谁敢不肃敬,只有我一人如此。“分曹失意同”更加令人叹息:既不屑于同流,又不能明显表示异议,语意似乎过于直露,所以处在显露与隐晦之间。“礼甘衰力”中的“甘”字很可怜,正是所谓不敢停息微躯。既然接受职任处在幕府之下,拜谒的礼仪本来就应当随队而行;杜公却深以为耻,甚至把它比作网、笼和束缚。但严武确实敬重杜公,所以又说“宽容存性拙”;“周防”二语正由“失异同”而来。“周防期稍稍”是稍稍顺从,正如嵇康所说的俯情顺俗。“太简遂匆匆”就是所谓本性不可改变,终究不能做到既无过失又无声誉。“匆匆”二字,几乎不忍详细说出。须溪说幕府中有不合之处,是对的。“会希全物色,时放倚梧桐”中的“物色”与别人的用法不同;别人把拔擢人才称作物色,杜公的意思却在于格外赏识。如果不是得到放任,必定会被世俗的套数拘束,也就不能完整地发挥这种赏识。“倚梧桐”是草堂中的实景,何必牵扯到据槁梧的典故?用典自有方法,哪里有把“据槁梧”改成“倚梧桐”的道理?有些诗句本来没有香气,却偏偏说有香气,例如李白“白门柳花满店香”、“瑶台雪花数千点,片片吹落春风香”、“梨花白雪香”,又如“海石榴诗清,香随风发”、“昌黎樱桃诗,香随翠笼擎初重”,以及“风吹细细香”、“枇杷树树香”等句,试着为它们分出高下。“柳花”说满店有香,是借酒香来写;“雪花”说被春风吹落而有香,是借花香来写,最有情致。“枇杷、樱桃、梨花、石榴”说香,大概只是想当然罢了。如同炉中还存着火,便好像是红的;若经不起推敲,就是语病,不能拿来作为依据。“竹香”一句最差,为什么呢?因为题目是咏竹,正好押到“香”字,既没有别的意味,明显是为了押韵。因此,虽然可以成为词家增添的一段佳话,但也只是说竹子和杜公各自值得看重,实在同诗句本身无关。凡是诗题中指定了某个字,这个字押韵时就必须用心安排。例如郑公厅事画图指定“忘”字,结尾说“从来谢太傅,丘壑道难忘”;《摩诃池泛舟》指定“溪”字,结尾说“莫须惊白鹭,为伴宿清溪”。都可以说是用心经营的句子,不像“风吹细细香”那样。

郑公文武全才,自是千古人物,故能略杜之褊性而优容之,所谓惺惺惜惺惺也。北池临眺诗结句:“何补叅军乏欢娱,到薄躳賔主间”,可谓浃洽矣。至于杯酒霑津,吏衣裳与钓翁知其才,精密无细不到,所以成功之易也。孙伯符、王镇恶使未卽死,肯如是止乎?惜哉。

初冬,诗猎火著高林,谓延烧也,或是形容语。

张舍人遗褥段诗,初读颇讶其不情。人以币交,不受,已矣。何至以李鼎死歧阳,来瑱赐自尽为言?及详其服饰,定尊卑,语疑此锦鲸类今之飞鱼,非极品不可服用,故曰:“顾我非公卿,留之惧不祥也。”然今之鹤补赠遗,通用初不问官品崇卑,意古今不甚相远,公何拘泥至此耶?亦可以观其所守矣。又尔时所禁花样,自麟鳯外,有仙鹤、万字等,而不及鲸鱼,俟更考之。

哭郑广文诗「谷贵殁潜夫,郑葢饿死也。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一时赠言,不料成谶。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殷鉴不远,内顾戄然矣。故曰:心息酒为徒也。且负薪采梠,业巳身尝此苦。谈虎色变,税驾可虞。存亡不重见,丧乱独前途。何暇悲友直,自悲耳。安知他日竟以饱死乎?」

寄别高常侍诗,飞腾无奈故人何,意外叹讶。语与严挺之乃有此儿意,正同耳。高于公殊落落,公亦如之。高去而严复来。高卒於永泰元年正月,严卒于永泰元年四月,皆旧史明载。公传中乃云武卒,公无所依,乃游东蜀依适。旣至而适卒,一书中矛盾若此,安在其为信史哉?公哭高诗:「归朝不相见,蜀使忽传亡。」此岂游东蜀依之之语哉?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如此百年万里,那得不为人蹈袭?然原句自在,究竟不能袭也。

绝句三首,始终说船。本意乘春进艇,不期狂风放颠。故卽事自慰,幸其不为钓船之续也。

狂歌行赠四兄,语语村朴,直作家书。读所谓掇皮皆真,兄将富贵等浮云,弟窃功名好权势,谁肯自言?好权势者,一生喜怒常任真。真人前自难说假话,他日又云畏人嫌我真。云知余懒是真,云於我见子真颜色,时时拈一真字。不独人贵真,诗亦如之。文而伪,不若朴而真也。喜雨诗结句“晚来声不绝”,应得夜深闻,期之也。详诗时尚未晚。

哭严仆射诗》老亲如宿昔,部曲异平生。度严在时,军令整肃,当无敢涕唾者,今岂得如昔耶?人情类然,如翻覆手,独其亲不变耳。深悲之语,岂得言亲健如昔?

长江诗接上遇衣襟定有讹字

奉汉中王手札,诗夷音迷咫尺,鬼物傍黄昏,异乡恶况,鲜复过此,观狐狸不足论及,从容草奏罢,语岂王时将有所弹劾耶?宿昔奉清尊,公自谓也,追昔与宴,思续此欢耳。与草奏稍不粘注,遂解为入朝侍宴,侍宴语岂若是?

小时读杜诗,不能全记,偶忆“九江日落醒何处”一柱观头眠几囘,私讶云何不言醉何处?及复读首句,颇忆荆州醉司马,笑云必为此也。近见梦弼注《诸将》诗:“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盌出人间”,是用茂陵玉盌事,避“玉鱼”改“金耳”,因喜小时之疑,又得一证。刘舍人云:“富于千篇,贫于一字”,词家时有此。

诸将诗五首,前四竝规讽语,末首极推严仆射。安危须仗出羣才,葢於死后追惜之。分明谓当世一人,真不知冠挂帘钩之说何据也。

故房相公归葬诗起句云:「近闻房太守须溪,谓后人误改尉字。」吾谓尉字不误,正误改守字耳。房尔时已加赠太尉,故诗中云「安石竟崇班」,岂有不遵功令而犹称太守者?借曰因贬刺史,故以为称,正是恨意。查《房传》中,去年四月已以特进刑部尚书见召,途中病卒,乃在次年八月,则其生时官非刺史,已岁余矣。且集中赠刺史诗极多,尚不见有太守字。高适为蜀州刺史,以常侍徵,题卽云「寄高常侍」,皆可例也。况题中明称「故房相公」,祭文亦然,何独诗中忽称太守?为言人所难言乎?应仍改尉字为是。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句法绝异如五言。白发少新洗,寒衣寛总长,皆集中少见,偶一为之耳。葢五言第三字断,七言第五字断也。后人惯用「好谁」字相袭不巳,不知此二字何曾相联哉?五言第三字断,古诗自有此句法,《十九首》「出郭门直视」,曹子建「太仓令有罪」是也。

杜诗攟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杜诗攟巻三

(明)唐元竑 撰

译郑公文武全才,本来就是千古人物,所以能够略去杜公偏狭的性情而宽容他,这就是所谓惺惺相惜。《北池临眺诗》的结句说:“有什么能补足参军缺少的欢乐,使我在主人和宾客之间渐渐融洽?”可说是十分亲洽了。至于“杯酒沾津”、官吏衣裳和钓翁知道他的才干等处,精密细致,没有一处不到,所以成事容易。孙伯符、王镇恶如果没有早死,难道肯这样就此罢休吗?可惜啊!《初冬诗》说“猎火著高林”,“著”是说火势延烧,也可能只是形容性的说法。《张舍人遗褥段诗》初读颇令人惊讶,似乎不近人情。别人用财物交往,自己不接受,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拿李鼎死于歧阳、来瑱被赐自尽来作比喻?等到仔细考察它所写的服饰,原来是用来确定尊卑的;诗中所说的锦,疑似鲸类图案,非极品官员不能穿用,所以说:“只是我不是公卿,留下它恐怕不吉祥。”不过如今鹤补之类的赠物通常都可以使用,起初并不问官品高低,看来古今相差并不太远,杜公为什么拘泥到这种程度呢?也正可以由此看出他的操守。又,当时禁用的花样,除麒麟、凤凰以外,还有仙鹤、万字等,却没有提到鲸鱼图案,尚待进一步考证。《哭郑广文诗》说:“谷贵殁潜夫。”郑广文大概是饿死的。“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只是当时赠言,没想到竟成了预言。“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想到郑广文的遭遇,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回头看自己也感到惊惧。所以说:“心息酒为徒。”况且背柴、采梠的劳苦,杜公自己已经亲身经历过这种苦处。如今一谈到老虎便脸色改变,实在应当担心自己的归宿。生死之后再也不能相见,战乱却还在前方。哪里还有闲暇悲悼朋友,实际上是在悲悼自己罢了。哪里知道将来竟会因饱足而死呢?《寄别高常侍诗》说“飞腾无奈故人何”,含有意外、惊叹和惋惜之意。它同“严挺之乃有此儿”的意味正相同。高适对杜公很疏落,杜公对他也一样。高适离去以后,严武又来了。高适死于永泰元年正月,严武死于永泰元年四月,旧史记载得很清楚。杜公传记却说严武死后,杜公无所依靠,于是到东蜀依附高适;到了那里高适又死了。一部书中竟有这样的矛盾,怎么能算信史呢?杜公哭高适的诗说:“归朝不相见,蜀使忽传亡。”这难道是到东蜀依附他的说法吗?“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这样的“百年”“万里”字样,后人怎么能不加以袭用?然而原句本来就自有境界,终究不能真正照搬。《绝句三首》始终都在说船。原本打算趁春天乘舟前进,却没料到狂风使船颠簸。因此就眼前的事情自我安慰,庆幸它没有成为钓船后续的悲惨遭遇。《狂歌行赠四兄》句句质朴,直像家书。读到“掇皮皆真”这样的说法,兄长把富贵看作浮云,弟弟却私下喜爱功名和权势;这种话谁肯自己说出来?喜爱权势的人,一生的喜怒常常任性而真实。真人面前本来就难以说假话,后来又说“害怕别人嫌我太真”。诗中又说“知道我的懒惰是真性情”“在我面前显出你的真面目”,时时反复用一个“真”字。不只是人以真实为可贵,诗也是如此。文辞华美而虚伪,不如质朴而真实。《喜雨诗》的结句“晚来声不绝”,应当是预料到夜深还会听见雨声。仔细看诗作的时间,当时还没有到晚上。《哭严仆射诗》说:“老亲如宿昔,部曲异平生。”推想严武在世时军令整肃,应当没有人敢随便流泪吐唾,如今哪里还能像过去那样呢?人的情形大多如此,反复无常就像翻手一样,只有亲人的亲情不会改变。如此深悲的话,难道是说亲人仍然像往常一样健康吗?《长江诗》承接上文写“遇衣襟”,其中一定有讹误的字。《奉汉中王手札》说,夷人的声音使人即使相隔咫尺也难以听懂,黄昏时鬼物在身旁;异乡的恶劣处境,很少有比这更糟的。看到狐狸之类都不值得再提。又说“从容草奏罢”,这难道是说汉中王将要有所弹劾吗?“宿昔奉清尊”是杜公自称,意思是追想从前一起宴饮,希望继续这种欢乐。它同“草奏”并不十分相合,所以注释把它解释为入朝侍宴;但侍宴的话难道会这样说吗?小时候读杜诗,不能全部记住,偶然记得“九江日落醒何处”和“一柱观头眠几回”,私下惊讶为什么不说“醉何处”。后来重新读到开头,颇觉得像是想起了“荆州醉司马”,于是笑着说一定是因为这一点。近来看到梦弼注《诸将诗》说:“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盌出人间”,这是用茂陵玉碗的典故,避开“玉鱼”而改用“金碗”,因而既印证了小时候的疑问,又得到一个例证。刘舍人说:“富于千篇,贫于一字。”词家有时确实会有这种情况。《诸将诗五首》前四首都是规劝讽刺的话,末一首极力推重严仆射。“安危须仗出群才”大概是严武死后追悼惋惜他。诗中明明说的是当世一人,实在不知道“冠挂帘钩”的说法根据什么而来。《故房相公归葬诗》的起句说:“近闻房太守须溪。”须溪认为后人误把“尉”字改成了“守”字。我认为“尉”字没有错,反而是“守”字被误改了。房琯当时已经追赠太尉,所以诗中说“安石竟崇班”;难道可以不遵守功令,仍称他为太守吗?假如说因为他曾任刺史,所以这样称呼,恰好说明了诗中的遗憾。查《房传》,前一年四月房琯已经以特进、刑部尚书的身份被召回,途中病死,是第二年八月的事;因此他在世时担任的已经不是刺史,已有一年多了。而且诗集中赠给刺史的诗很多,尚未见用“太守”二字。高适任蜀州刺史,因常侍身份被征召,题目就称《寄高常侍》,都可以作为例证。何况题目明称“故房相公”,祭文也是如此,为什么偏偏在诗中忽然称作太守?难道是为了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吗?仍然把“守”字改为“尉”字才对。“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句法极其奇特,像五言诗一样。“白发少新洗,寒衣宽总长”也都是诗集中少见的句式,只偶尔这样写一次。大概五言在第三字处断开,七言在第五字处断开。后人习惯使用“好谁”二字,互相沿袭不止,却不知道这两个字何曾相连呢?五言在第三字处断句,古诗中本来就有这种句法,《古诗十九首》的“出郭门直视”、曹子建的“太仓令有罪”就是这样。《杜诗攟》卷二。●钦定四库全书。《杜诗攟》卷三。(明)唐元竑撰。

少陵于花门最不满意,见之吟咏者极多,遣愤诗至云“雷霆可震威”,花门虽鸷悍,唐社稷再造实赖其力,“雷霆”句毋论不谙事势,亦岂投桃报李义耶?注称尔时回纥与汾阳共破吐蕃,入朝齎缯帛十八万,府藏空竭,至税百官俸以给之,此以为愤,详诗意不因此,“莫令鞭血地再湿汉臣衣”,当是指回纥白昼杀人,市中有司执之下狱,其长突入狱中夺去,伤及官吏事也。留花门云“中原有驱除隠忍”,用此物譬如医用毒药,治疾已效矣,不赞其起死回生之功,反惓惓以猛悍之性详告人,戒勿轻用者,为垂训后来也。

郑典设自施州归,诗气合无险僻,谓宾主相投,故逺赴之,不畏行路难也。”城郭洗忧戚,非亲厯险峻者不知。北风吹瘴厉,羸老思散策。谓南州瘴气郁蒸於冬月为宜,故又云:“孟冬方首路,强饭取崖壁也。”屡空之廹,公与郑同,不觉闻语亦动此兴。至预恐老人涉险乗马蹉跌,拟用肩舆。所谓“尔时觉形神俱往”,注云:“政似无说何也?”尤妙在羣书一万巻,博涉供务隙,有如此贤主人,固应作褰裳想矣。他日辱银钩森疎,见矛戟后,寄裴施州诗亦云:“蛟龙动箧蟠银钩。”裴必工临池者。

金钟大镛在东序,氷壶玉衡悬清秋,佳句也。然仿之不为难,杜诗至处,不在此。

大食寳刀歌。吁嗟!光禄英雄弭。微须溪注:吾不解也。但大食国名可耳,光禄官名也。何以名刀耶?须有所据乃可。此诗才力横绝,只牧出令奔妖腰乱领字稍粗耳。角鹰诗气象亦相彷佛。

十二月一日三首,即看燕子四句,须溪注是。然此诗笔端恣横至此极者,实顶第二首结句「春花不愁不烂漫来也」,若不如此顶接,便非法度。诗到纵恣处,须法度熟极乃可耳。如不离西阁诗前首结句,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次首起句云「西阁从人别」,正顶上句来也。又如「侧生野岸及江蒲」,以前首先有「荔枝」字,不然「侧生」是何物?又如「龙标题灞池」二首,「腰镰欲何之,东园刈秋韭。世事不复论,悲歌和樵叟。开门望长川,薄暮见渔者。借问白头翁,垂纶几年也」。第二首妙有「世事不复论」意,须合看始明。又如《陈陶陇西行》四首,若不遍读,定应误解。此类未易悉数,吾谓诗难选者以此。

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髙门行白玉,菜传纎手送青丝。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闗山几处明。拈首句二字,偶一为之。后世至有「花月」等诗句,句花月」重重叠叠,从何得此法?

老病诗药残,他日裹谓向后日益衰颓,正费药饵。在偶对药裹,预想他时,忽忽无聊,落腕不自觉。谓昔日即少味矣,又与对句去年合掌。

水阁朝霁诗,续儿诵《文选》训蒙。景象何堪入诗?只「一续」字,情事宛然。他如「未去小童催呼」,「儿问煮鱼野食」,「待鱼罾细雨」,「更移橙墙头过」,「浊醪收书动玉琴」,又「骤雨落河鱼藤蔓曲藏蛇」,「山精白日藏溪喧獭趂鱼」,「冬温蚊蚋集蜻蜓立钓丝」,「麝香眠石竹及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仰蜂粘落蕊」,「倒蚁上枯棃犬迎曽宿客」,「鸦护落巢儿啅雀争枝坠飞虫满院游」等句。又如「孤峰石戴驿雨槛卧花藂」,「炎宵恶明烛客散鸟还来」等句,皆即事触目,笔底忽来,初无故实,亦不因苦思。乃知随地皆诗料,不待他求,但能言者鲜耳。钟嵘云:「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

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忧危语也。一朝自罪巳,万里车书通。祝颂语也。正好合看。

客居所居堂,夜来归来,冲虎过。卜居赤甲,迁居新语,皆草草然。犹似复,非复日日,每日则复矣。故当是误也。

客堂诗,巴莺改,巴稼似胜,台郎选才俊,自顾亦已极,前辈声名,人埋没,何所得?公始终止以才俊声名四字自居,至於官职,仅一省郎,便谓已胜古人,更不望加,何其自知审也!

杜鹃诗,西川有杜鹃,四句。东坡解,极是。论诗须通看全篇,此诗自首至尾,无一语不质朴,只似村野人家书耳。老笔颓然,故作此态,亦复何疑?且前年沧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此绝句也。岂亦可云题下小注耶?

贾太傅《治安策》痛哭流涕,长太息,但作此言耳,非真哭也。别蔡著作诗:“贾生恸哭后,寥落无其人。”安知蔡夫子髙义迈等伦?献书谒皇帝,志已清风尘,流涕洒丹极,万乗为酸辛,则真痛哭流涕矣。又赠杜亚诗:“经纶皆新语,足以正神器。宗庙尚为灰,君臣皆下泪。”则当时陛见谈时事而哭者,盖不止一人,且帝皆同哭,所以才士竸思自见。时虽多难,终致廓清,有以也。东坡乃云:“安有立谭之顷,而遽为人痛哭者?”岂未考此耶?

寄韦有夏诗,归楫生衣卧。注:谓生水衣,则卧字何解?

译少陵对花门最不满意,吟咏它的诗很多,《遣愤诗》甚至说“雷霆可震威”。花门虽然凶悍,但唐朝社稷得以重建,确实依赖它的力量。“雷霆”一句姑且不论它不懂形势,难道也符合投桃报李的道义吗?注释说,当时回纥与郭汾阳共同击破吐蕃,入朝时带来缯帛十八万,府库因此空竭,甚至征收百官俸禄来供给回纥;注释认为杜公因此愤怒。但详细考察诗意,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莫令鞭血地再湿汉臣衣”,应当是指回纥白天杀人,市中的官吏将凶手捉拿下狱,回纥首领却冲入狱中将其夺走,并伤害了官吏。诗中说花门“中原有驱除隐忍”,正是把它比作医生使用毒药:治病已经见效,却不赞美它起死回生的功劳,反而反复说明它凶猛强悍的本性,告诫人们不可轻易使用,这是要给后世留下训诫。《郑典设自施州归》诗中说“气合无险僻”,是说宾主情投意合,所以远道赴约,也不怕道路艰难。“城郭洗忧戚”,不是亲身经历过险峻道路的人,无法理解其中意味。“北风吹瘴厉,羸老思散策”,是说南方州郡的瘴气在冬月郁积蒸腾,所以又说:“孟冬方首路,强饭取崖壁。”长期贫困的逼迫,杜公和郑典设相同,因此听到这样的话,不觉也兴起这种感慨。又预先担心老人涉险,骑马跌倒,打算使用肩舆。“尔时觉形神俱往”一句,注释说“政似无说,何也”,尤其精妙。至于主人有群书一万卷,博览群书以供闲暇,而又有这样贤能的主人,当然应该产生撩衣涉水前往的想法。后来诗中说“辱银钩森疏,见矛戟后”,寄给裴施州的诗又说“蛟龙动箧蟠银钩”,裴施州一定是擅长书法的人。“金钟大镛在东序,冰壶玉衡悬清秋”,是很好的句子。不过仿写它并不困难;杜诗的最高境界,并不在这里。《大食宝刀歌》中“吁嗟!光禄英雄弭”一句,须溪的注释说:“我不懂。”但“大食”作为国名可以知道,“光禄”是官名;为什么用它来命名刀呢?必须有所依据才可以。这首诗才力横绝,只有“牧出令奔妖腰乱领”几个字稍显粗率。《角鹰诗》的气象也与此相仿。《十二月一日三首》中“即看燕子”四句,须溪的注释是对的。不过这首诗笔势放纵横逸到极点,实际上是承接第二首的结句“春花不愁不烂漫来”;如果没有这样的承接,便不合诗法。诗写到纵恣之处,必须法度极其纯熟才可以。比如《不离西阁诗》,第一首的结句如果不知道“西阁”的意思,怎会另外确定为“留人”?第二首起句说“西阁从人别”,正好承接上句。又如“侧生野岸及江蒲”,因为前一首首先有“荔枝”二字,否则“侧生”是什么东西?又如“龙标题灞池”二首:“腰镰欲何之,东园刈秋韭。世事不复论,悲歌和樵叟。开门望长川,薄暮见渔者。借问白头翁,垂纶几年也。”第二首妙在有“世事不复论”的意味,必须合起来看才明白。又如陈陶《陇西行》四首,如果不全部读完,一定会误解。这一类例子很难全部列举,我认为诗难以选编,原因就在这里。“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这是偶尔只拈取开头两个字来写的作品。后世竟有“花月”等诗句,句句都是“花月”重重叠叠,这种方法究竟从哪里得到的?《老病诗》说“药残,他日裹”,是说往后的日子会日益衰颓,正要耗费药物。偶然同“药裹”相对,预先想到将来,忽然感到无聊,落笔时自己也没有察觉。又说从前已经缺少滋味,这同对句“去年”正好意思相合。《水阁朝霁诗》写孩子继续诵读《文选》来启蒙。这样的景象怎么能写入诗中呢?只用“续”一个字,事情和情态便都历历可见。其他如“未去小童催呼”“儿问煮鱼野食”“待鱼罾细雨”“更移橙树墙头过”“浊醪收书动玉琴”,以及“骤雨落河鱼藤蔓曲藏蛇”“山精白日藏溪喧獭趁鱼”“冬温蚊蚋集蜻蜓立钓丝”“麝香眠石竹及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仰蜂粘落蕊”“倒蚁上枯梨犬迎曾宿客”“鸦护落巢儿啅雀争枝坠飞虫满院游”等句;又如“孤峰石戴驿雨槛卧花丛”“炎宵恶明烛客散鸟还来”等句,都是眼前触景,即兴从笔下流出,本来没有什么典故,也不是因为苦苦思索。由此才知道,随处都是诗料,不必到别处寻找,只是能够把它说出来的人很少。钟嵘说:“古今优美的语句,很多并不是补缀假借而成,都是直接从眼前寻得。” “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是忧虑危惧的话。“一朝自罪己,万里车书通”是祝颂的话。两句正好合起来看。“客居所居堂,夜来归来,冲虎过。”《卜居赤甲》《迁居新语》中也都有草率重复的地方,似乎是“复”字,却不是“每日”;如果说“每日”,就确实是重复了。因此这里应当是误字。《客堂诗》说“巴莺改”,巴地的庄稼似乎更好;“台郎选才俊”,自己看自己也已经到了极点。前辈的声名被埋没,又能得到什么呢?杜公始终只以“才俊”“声名”四字自居;至于官职,只做到一名省郎,便认为已经胜过古人,再也不希望增加,何其自知而审慎啊!《杜鹃诗》中的“西川有杜鹃”四句,苏轼的解释极为正确。评论诗必须通读全篇;这首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不质朴,简直像乡野人家的书信。老年笔力衰颓,所以故意写成这种姿态,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前一年沧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这本来就是绝句所写的内容,难道也可以说是题目下面的小注吗?贾谊的《治安策》说“痛哭流涕,长太息”,不过是这样说说,并不是真的哭泣。杜公《别蔡著作诗》说:“贾生恸哭后,寥落无其人。”哪里知道蔡夫子的高尚义行远超常人呢?他献书拜见皇帝,志在扫清尘乱;流泪洒在丹墀,万乘之主也为之辛酸,这才是真正的痛哭流涕。又《赠杜亚诗》说:“经纶皆新语,足以正神器。宗庙尚为灰,君臣皆下泪。”可见当时皇帝召见、谈论时事而哭泣的,不止一人;而且皇帝也同他们一起哭,因此才士们争相思考如何表现自己。当时虽然多难,最终能够廓清局势,也是有原因的。苏轼却说:“哪里有在片刻谈论之间,便突然使人痛哭的道理?”难道没有考察这些事情吗?《寄韦有夏诗》说“归楫生衣卧”。注释说这是指船上生出水衣,那么“卧”字又该怎样解释呢?

八哀诗累累满纸,摘其佳句不可多得。如长啸天地间,髙才日陵替,眞足令人涕泗霑裳。次则碣石嵗峥嵘,天地日蛙黾。开元天寳一二十年间,史册只十字,畧可括其梗槩,惜为后人误解,埋没千载,今特为正之。至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须似太宗,色暎塞外春,语非不佳,然在后人决不敢道也。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亦可诵。

司空王公诗,胸襟日沈静,肃肃自有适,善为名将写照。晓达兵家流,晓达字《文苑英华》作。晚学司徒李公诗,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临淮百战百胜,建社稷功,徒以嫉邪遭谗,咫尺不得见天子。其后徘徊畏罪,不敢入朝,郁郁而死。使不死,殆未知所税驾也。人但知其用兵若神,岂知危於累卵乎?此语真能道其意中九原有知,当不止死泪映睫已也。严郑公诗叙述详尽,盖公素所悉,故然。严一生功业在破吐蕃,收盐川,而诗中无一字及之,何也?当縁军旅未学,公素不畱心,故其沈机妙筭无得而称焉。亦如《史记》叙诸将战功也。阅书百纸尽《文苑英华》作,百氏当从之。百纸何足道?汝阳王诗,官免供给费,水有在藻鳞,殊不可解。岂曽请上供鱼池为放生所耶?圣聪矧多仁,一语上二字承上,从諌下三字起下也。然如此叙事,亦是靴裏动指。北海诗,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当时润笔之盛若此。北海文长于碑板,一生刻石至八百本,分宅脱骖间,感激怀未济,众归周给美,摆落多藏秽。盖以资财赈施贫乏,使富人尽若此,何恶于多藏财?岂真秽物哉?人自秽耳。如是人陷以赃罪,张相之可恨更甚于李林甫,争名二字可谓得情。张贪佞又负文名,故也。终悲洛阳狱事,近小臣毙叫天无辜,公为代鸣不平矣。独步四十年,风听九皋唳,又衰俗澟生风,排荡秋旻霁,须眉如生。北海不死也。易力何深哜,绝不可解,定有讹字,关键歘不闭,意亦难会。祗如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桂,若非自注,亦复谁解者?咨嗟玉山桂,竞亦未能了了也。秘书诗制可题未乾,乙科已大阐,《英华》作制题墨未乾,休声已大阐,语较妥。篆刻扬雄流,溟涨本末浅,青荧芙蓉剑,犀兕岂独剸?苏似工于雕绘刻削,而源委时有遗者,故反为后辈亵也。然则所云前后百巻文枕藉皆禁脔,当是类书属耳。观其不受伪署,大节澟然,又能批鳞直谏,卓然名臣,而与郑著作为伍,将毋老子与韩非同传耶?然长安米万钱,凋丧尽余喘,天盖使与郑同厄矣。不独公诗也,篇首时下莱芜,郭忍饥浮云巘,负米晚为身,每食脸必泫。夜字炤爇薪,垢衣生碧藓,庶以勤苦志报兹劬劳愿。岂苏幼时贫困,其亲亦以馁死欤?苏殆至性过人者,幸有此诗可考。然史传寂寥,竟无表章之者矣。且当时官爵极轻,既知其不从贼,擢考功知制诰矣,竟使以冷曹艰食至于馁死,果何以劝忠耶?郑诗子云窥未遍,方朔谐太枉。谓郑博辨不穷,应谐似朔,但不至如朔,已甚类优俳耳,非称屈之谓。读此诗,郑盖无一不能者,不止三绝矣。未曽寄官曹,突兀倚书幌,颇遭官长骂,有以也。张相国诗碣石岁峥嵘,状其独立羣小之间,砥柱不挠,意天地日蛙黾喻羣小嘈杂,犹云是渠世界也。蛙黾兼喧卑二意,此何与禄山事?果指禄山何所忌讳,不叱言之,而但加以别号曰碣石耶?何不通上下看?退食吟大庭何心记榛梗,似专指相国感遇诗而言。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超然逺引,不复以羣小置怀抱,所以能自全也。当时林甫读此诗,知其必退,遂不为害,是也。乃知君子心,用才文章境,经纶天下之才,不得尽用於世,便移向此中,且惜且幸。宾客引调同八韵,皆赞文章也。须溪以相国大节在预知禄山反,便以篇中不及为恨,不知今载史册,故人人知之。当时江湖沦谪之人,何縁悉知朝端议论哉?

移居夔州,郭诗春知,催栁别,止是别当春时,但笔幻耳。江与放船,清与出门,流水住,同一想路,然工拙较殊矣。农事闻人说,山光见鸟情,新迁耳目,一时毕具。山光悦鸟性,便觉逊之。

上白帝城,老去闻悲角。人扶报夕阳,极善写衰飒意。报字,想见师丹老态。字法如是,乃谓绝工。

谒先主庙,真句句有味。然后汉留长策,四句全是诸葛庙语,可删也。尝论昭烈起于魏势畧定之后,如国手敌道棊,饶敌数子,何缘取胜?两君易地,皆然耳。每读“力侔分社稷,志屈偃经纶”,觉我胸襟豁然已尽。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与春知催栁别等句法,最是诗意。尺水兴波,使人入其玄中。功临耿邓,清清字无谓。又出韵决是亲字,但亲字亦不佳。

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此语祗为人嗤。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未尝不兼此意,但圆浑不露耳。淳漓之别,正谓此。八阵图,东坡解佳,知是开眼作梦。

译《八哀诗》篇篇累累写满纸张,其中能够摘出的佳句并不多。如“长啸天地间,髙才日陵替”,真足以令人涕泪沾衣。其次是“碣石岁峥嵘,天地日蛙黾”。开元、天宝一二十年间的历史,只用十个字便大略概括了它的梗概,可惜被后人误解,埋没千年,今天特意为它正名。至于“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不能说写得不好,但后人绝不敢这样说。又“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也值得诵读。《司空王公诗》说“胸襟日沉静,肃肃自有适”,善于为名将刻画形象。《晓达兵家流》中“晓达”二字,《文苑英华》作此。又《晚学司徒李公诗》说“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李公在临淮百战百胜,建立社稷之功,却只是因为嫉恶而遭受谗言,近在咫尺也不能见到天子。后来他徘徊畏罪,不敢入朝,郁郁而死。假如他没有死,恐怕还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安身。人们只知道他用兵如神,哪里知道他的处境危险得像累卵呢?这句话真能说出他的内心;倘若他在九泉之下有知,恐怕不只是眼含死泪而已。严郑公的诗叙述得很详细,大概是因为杜公一向熟悉此事,所以才能这样写。严武一生的功业在于击破吐蕃、收复盐川,但诗中一个字也没有提到,为什么呢?大概因为这是军旅中的事情,杜公平素不留心,所以他的深谋妙算无从称说。这也像《史记》叙述诸将战功一样。这里“阅书百纸尽”《文苑英华》作此,“百氏”应当从《文苑英华》。一百张纸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汝阳王诗》中“官免供给费,水有在藻鳞”很难解释。难道他曾请求用供给皇室的鱼池来放生吗?“圣聪矧多仁”一句,上面两个字承接上文,下面三个字开启下文。不过这样叙述,也只是靴子里搔痒。北海诗中说:“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当时润色文章的兴盛,就像这样。北海擅长碑板文章,一生刻石达八百本;在分宅脱骖之间,感慨自己壮志未酬;众人归附周济他的美名,却又摆脱不了多藏财物的污名。他是用资财赈济贫困,使富人都能如此,又怎么能说多藏财物有什么不好呢?难道财富真是污秽物吗?其实是人自己使它污秽罢了。像这样的人却被陷以贪赃罪名,张相的可恨更甚于李林甫;“争名”两个字,可以说说中了实情。这是因为张相既贪婪谄佞,又背负文名。最终令人悲痛的是洛阳狱事;近来小臣被杀,呼天喊冤,公又替他鸣不平了。独步文坛四十年,风声传到九皋,犹如鹤鸣;又在衰败的风俗中生出凛冽之风,排荡秋空,雨霁天清,须眉仿佛都还活着。北海并没有死。‘易力何深哜’实在深奥,完全无法解释,必定有讹字;关键处忽然闭塞,意思也难以领会。比如‘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桂’,如果没有作者自注,又有谁能解释呢?但‘咨嗟玉山桂’即使有注,也仍未能完全明白。秘书省诗中说‘制可题未干,乙科已大阐’,《英华》作‘制题墨未干,休声已大阐’,后者措辞较为妥当。篆刻承袭扬雄一派,源流浩大而本末浅薄;青荧如芙蓉剑,犀牛和兕又岂只是被剸割的对象?苏轼似乎擅长雕绘刻削,却有时遗漏源流根本,所以反而被后辈轻慢。既然如此,所谓前后百卷、文章交错堆叠而皆为禁脔的说法,当是指类书之类。看他不接受伪署,守持大节,凛然可见;又能犯颜直谏,卓然是名臣,却和郑著并列,难道要把老子和韩非编在同一传记里吗?然而长安米价高至万钱,凋残困苦只剩一口气,或许上天正是要让他和郑著一同遭此困厄。不只公的诗如此,篇首有时写道:‘下莱芜,郭忍饥浮云巘,负米晚为身,每食脸必泫。夜字炤爇薪,垢衣生碧藓,庶以勤苦志报兹劬劳愿。’难道苏轼幼年贫困,他的亲人也因饥饿而死吗?苏轼大概是天性超过常人的人,幸亏有这首诗可以考证。然而史传寥落,最终没有人为他表彰。况且当时官爵极轻,既然知道他没有跟从叛贼,便提升为考功、知制诰,为什么最终还让他在清冷的闲曹中艰难度日,直到饿死?这究竟拿什么来劝勉忠臣呢?郑诗说:‘子云窥未遍,方朔谐太枉。’意思是郑著博学善辩,像东方朔一样诙谐,但又不至于达到东方朔那样;只是说得太过,近似优伶戏谑,并不是称赞他屈身求知的意思。读这首诗,可知郑著大概没有一样不擅长,不只是三种绝技而已。‘未曾寄官曹,突兀倚书幌,颇遭官长骂’,是有原因的。张相国诗说‘碣石岁峥嵘’,写他独立于群小之间,像砥柱一样不屈;意思是把天地、太阳和蛙黾比作群小的喧闹,仿佛说:这就是他们的世界。‘蛙黾’兼有喧闹卑下两层意思。这里与安禄山之事有什么关系?如果果真指安禄山,有什么需要忌讳的,为什么不直说,而只加上‘碣石’这个别号呢?怎么不把上下文连起来看?‘退食吟大庭,何心记榛梗’,似乎专指相国《感遇诗》。‘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说自己超然远引,不再把群小放在心上,所以能够保全自己。当时林甫读到这首诗,知道他必然退隐,于是没有加害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由此才知道君子的心胸和才华文章的境界:治理天下的才能不能全部施用于世,便转移到诗文之中,既令人惋惜,又令人庆幸。宾客所引的调子同为八韵,全都是赞美文章。须溪认为相国的大节在于预先知道安禄山会反,因此遗憾诗中没有明说,却不知道这件事后来载入史册,所以人人都知道。当时流落江湖、遭贬谪的人,哪里能全部知道朝廷中枢的议论呢?迁居夔州一诗中,郭诗‘春知,催柳别’,只是说在春天分别,不过是笔法幻化而已。‘江与放船’和‘清与出门’,‘流水住’与‘同一想路’,构思相同,但工拙却有不同。‘农事闻人说,山光见鸟情’,新迁之后的耳目感受,一时全都具备。‘山光悦鸟性’一句,便觉得稍逊一筹。《上白帝城》说‘老去闻悲角’。‘人扶报夕阳’极善于描写衰飒之意。‘报’字使人想见师丹的老态。字法能够这样,才可称为极其工妙。《谒先主庙》真是句句有意味。‘然后汉留长策’四句全是诸葛庙中的话,可以删去。我曾评论昭烈是在魏国势力大致安定之后才起兵,正如国手与人下棋,却让对手几子,怎么可能取胜?两位君主互换处境,也都是这样。每次读到‘力侔分社稷,志屈偃经纶’,都觉得我的胸襟豁然开朗,像已完全舒展。‘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与‘春知’‘催柳别’等句的句法相同,最有诗意。尺水也能兴起波澜,使人进入它幽深玄妙的境界。‘功临耿邓’一句,‘清清’二字没有意义;又从韵脚看,必定是‘亲’字,但‘亲’字也不好。当时诸葛亮成就了什么呢?只应该一生做卧龙。这样的话只会被人讥笑。人们还听说他辞别后主,不再隐居南阳,其中未尝不兼有这个意思,只是表达得圆融浑厚而不露痕迹罢了。淳厚与浇薄的区别,正说的是这个。《八阵图》一诗,东坡的解释很好,可知这是睁眼做梦的作品。

古栢行妙在句句是咏孔明

最能行,最能二字称其技也。攲帆侧柂,入波涛,撇旋梢濆,无险阻,能此而已。

愁诗,公自注“强戏为呉体”,今不知公所指“呉体”者为何等?读之但觉拗耳。宋方万里《瀛奎律髓》遂以拗为呉体,岂据此诗耶?“强戏”者,偶一为之。拗体,杜集中至多,宁独此也?当时北人皆以南音为鄙俚,公意似在半雅半俗间耳。

老去诗篇浑漫兴,夔州诸诗漫兴为多,五言古尤伤于率,晦翁亦嫌其烦絮。试摘佳句,如泊舟沧江岸,乆客慎所触,如芒刺在我眼,焉能待髙秋?如食新先战士,共少及溪老,如郁陶抱长策,义仗知者论。又文章一小技,於道未为尊,如闭目逾十旬,大江不止渇。又髙人炼丹砂,未念将朽骨,如青山淡无姿,白露谁能数?如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又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又秋风动哀壑,碧蕙捐微芳。又荣华敌勋业,岁暮有严霜。如不闻八尺躯,常受众目怜。如连山蟠其间,溟涨与笔力,如干戈少暇日,真骨老崖嶂。如寒芜际碣石,万里风云来。如君山可避暑,况足采白苹。如秋风亦已起,江汉始如汤。如茅楝盖一牀,清池有余花。如经过倦俗态,在野无所违。如丈人但安坐,休辨渭与泾。如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十步一芳自不胜采。

每读东阿与呉季重书,觞酌淩波于前,箫笳发声于后。足下鹰扬其体,鳯观虎视,左顾右盼,谓若无人。当斯之时,愿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巵,其乐固难量。形容幕宾大嚼之状,直是轻薄。然公诗中於酒食,往往自极形容,不独豪饮,兼亦健噉。千载之下,宛若目击,所以来后人饱死之诮也。然吾读三百篇,国风多言男女,雅颂多言酒食,举辄津津。尊而王公,幽而鬼神,谁能舍之者?公腕下具大炉锤,随拈茎草,即现金身。岂如小家动多矜饰,若三日新妇哉?然其后于酒则曰:「近辞痛饮,徒曰休为吏部眠。」曰:「心息酒为徒。」此犹仅节饮。至曰:「老去一杯足,可怜甚矣。」又曰:「老人因酒病,坚坐看君倾。」曰:「莫怪执杯迟,我衰涕唾烦,败兴一至此耶?」其於食则曰:「病身虚俊味。」曰:「临飡吐更食,似病翻胃者。」曰:「绝荤终不改,盖又曽持斋也。」回视酒肉如山,手脚欲旋时,真令人短气。乃知天下事未有乆而无弊,弊而不生厌离者。酒食,人所以生也,甘之至也。然且若此,况其他乎?

寄常徴君诗:「楚妃堂上色殊众,野鹤阶前鸣向人。语意一褒一贬,万事糺纷犹绝粒。」果尔常徴君,实亦异人。所以然者,当时天子好道,以玄元为始祖,故士大夫多留意玄门。即邺侯亦以此遇巷,何怪楚宫多饿死之女也。

信行逺修水筒诗,往来四十里,荒险崖谷。大水筒即所谓笕也。今江南山寺处处有之,极逺者不过数里,未闻长二十里者。二十里当费竹几许,防御修补并难为力。不识北土今尚有之否?亦可见南北古今之异矣。

示獠奴阿段诗,曽惊陶侃胡奴异,胡奴侃子范,小字公,一时误用耳,何必附会其说。

贻华阳栁少府诗「火云洗月露,绝壁上朝暾。自非晓相访,触热生病根。」盖黎明访之,始知前所谓栁侯披衣笑者,乃客到始起也。触热生病根,公亦全用古人语。

忆郑南玭题甚佳

火诗,楚山经月火,大旱则斯举旧俗,烧蛟龙,惊惶致雷雨。又腥至焦,长蛇声吼,纒猛虎,神物亦髙飞不见。石与土,谓龙自神灵,但惊飞耳,非若蛇虎可烧也。然龙亦有时可烧,《北梦琐言》等书具载之。公但据所见而言耳。

毒热诗:「千室但扫地,闭关人事休。」贻栁少府诗:「南方六七月,出入异中原。老少多暍死,汗逾水浆翻。唐时楚俗酷热,乃尔耶?今恐不至是。」至江上诗:「又云江上日多雨,萧萧荆楚秋。髙风下木叶,永夜揽貂裘。貂裘非严寒不可用,岂秋夜所宜?楚既苦热,决不应至是。或言之过也。」蝮蛇暮偃蹇,空牀难暗投。炎宵恶明烛,况乃怀旧丘?谓暗又不可,明又不可,故思乡转切耳。

晚晴诗「凫鹤终髙去,熊罴觉自肥。熊罴意属当时将帅骄贵,多藏内府,不及,所以有自肥之慨。独此语是比,何以故?若无所托,咏物终不及此。」宿江合诗「鹳鹤追飞尽,豺狼得食喧。不及此聫

古语尽有习而不察者,如灧澦,如象瞿唐,莫上灧澦;如马瞿唐,莫下。骤读之,但谓形容大石之状耳。及考《寰宇记》云:灧澦堆在瞿唐峡口,冬水浅出二十余丈,夏水涨半没。始知象马喻其小也。石露顶,愈小则水愈险矣。灧澦堆诗「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长」,谓此也。结句「干戈迟解缆,行止忆垂堂」,谓避兵应行,避水应止,二俱险事故,进退两难。

译《古柏行》的妙处,在于句句都是咏叹诸葛孔明。《最能行》中‘最能’二字,是称赞他的技艺。能够斜着帆、侧着舵驶入波涛,在水花飞溅中回旋船梢而无所畏惧,不过是能做到这些罢了。《愁诗》中公自注说‘强戏为吴体’,如今不知道公所说的‘吴体’究竟是什么。读起来只觉得拗口。宋代方万里《瀛奎律髓》于是把拗口的诗称为吴体,难道是根据这首诗吗?‘强戏’是偶尔这样写一次。杜诗集中拗体很多,难道只有这一首吗?当时北方人都把南方口音看作鄙俗,公的意思似乎就在半雅半俗之间。‘老去诗篇浑漫兴’,夔州诸诗中以漫兴为多,五言古诗尤其流于率直,晦翁也嫌它们过于烦絮。试举其中佳句:‘泊舟沧江岸,久客慎所触’;‘如芒刺在我眼,焉能待高秋’;‘如食新先战士,共少及溪老’;‘如郁陶抱长策,义仗知者论’。又有‘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如闭目逾十旬,大江不止渴’。又有‘高人炼丹砂,未念将朽骨’;‘如青山淡无姿,白露谁能数’;‘如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又有‘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秋风动哀壑,碧蕙捐微芳’;‘荣华敌勋业,岁暮有严霜’;‘如不闻八尺躯,常受众目怜’;‘如连山蟠其间,溟涨与笔力’;‘如干戈少暇日,真骨老崖嶂’;‘如寒芜际碣石,万里风云来’;‘如君山可避暑,况足采白苹’;‘如秋风亦已起,江汉始如汤’;‘如茅楝盖一床,清池有余花’;‘如经过倦俗态,在野无所违’;‘如丈人但安坐,休辨渭与泾’;‘如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十步之内就有一株芳草,自己也采摘不尽。每次读《东阿与吴季重书》,都觉得酒杯仿佛在眼前交错,箫笳在身后奏响。‘足下鹰扬其体,凤观虎视,左顾右盼,谓若无人。当斯之时,愿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卮,其乐固难量。’这是形容幕宾大口吃喝的样子,实在很轻薄。不过公的诗中写到酒食,往往也极力铺陈,不只豪饮,而且能吃。千年之后读来,仿佛亲眼看见,所以招来后人讥笑他会吃得撑死。然而我读《诗经》三百篇,国风多说男女之事,雅颂多说酒食,提到这些便津津有味。身份尊贵如王公,幽暗如鬼神,谁能离开酒食呢?公的笔下有大炉大锤,随手拈取一根草,也能显出真金身,哪里像小家子气的人动辄矜持修饰,仿佛三日新妇呢?但后来写酒又说:‘近辞痛饮,徒曰休为吏部眠。’又说:‘心息酒为徒。’这还只是节制饮酒。至于说:‘老去一杯足,可怜甚矣。’又说:‘老人因酒病,坚坐看君倾。’还说:‘莫怪执杯迟,我衰涕唾烦,败兴一至此耶?’写食物则说:‘病身虚俊味。’ 又说:‘临餐吐更食,似病翻胃者。’又说:‘绝荤终不改’,大概又曾经持斋。回头看着山一样的酒肉,手脚想要转身离开,真叫人气短。由此可知,天下的事情没有长久而不产生弊病的,也没有产生弊病却不令人厌弃离开的。酒食是人赖以生存的东西,也是最甘美的东西,尚且会变成这样,何况其他事情呢?《寄常征君诗》说:‘楚妃堂上色殊众,野鹤阶前鸣向人。语意一褒一贬,万事纠纷犹绝粒。’如果常征君果真如此,实在也是奇异之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天子喜好道术,以玄元皇帝为始祖,所以士大夫多留意道门。即使邺侯也因此受到礼遇,又何怪楚宫中有许多饿死的女子呢?《信行远修水筒诗》说,往来四十里,经过荒僻险峻的崖谷。大水筒就是所谓的笕。如今江南山寺处处都有,最远的也不过几里,没有听说过长达二十里的。二十里需要耗费多少竹子,防护、修补也很难做到。不知道北方如今还有没有这种东西?这也可以看出南北、古今的差异。《示獠奴阿段诗》说‘曾惊陶侃胡奴异’。胡奴是陶侃的儿子陶范,字公;这里一时误用,何必牵强附会地解释呢?《贻华阳柳少府诗》说:‘火云洗月露,绝壁上朝暾。自非晓相访,触热生病根。’大概是黎明时去拜访他,这才知道前面所说柳侯披衣而笑,原来是客人到了才起床。‘触热生病根’一句,公也是全部采用古人的话。《忆郑南玭》一诗,题目起得很好。《火诗》说楚山经过一个月的焚烧。大旱时举行这种旧俗,是为了烧蛟龙,惊动它以招致雷雨。火烧得极腥极焦,长蛇发出吼声,缠绕着猛虎;神物也高飞而去,看不见了。石头和泥土说,龙本来就是神灵,只是受到惊吓而飞,并不像蛇虎那样可以烧毁。不过龙有时也可以烧,《北梦琐言》等书都有详细记载。公只是根据自己所见来写罢了。《毒热诗》说:‘千室但扫地,闭关人事休。’《贻柳少府诗》说:‘南方六七月,出入异中原。老少多暍死,汗逾水浆翻。’唐代楚地的风俗竟酷热到这种程度吗?现在恐怕没有这样严重。至《江上诗》说:‘又云江上日多雨,萧萧荆楚秋。高风下木叶,永夜揽貂裘。’貂裘不是严寒时不能穿吗,怎么适合秋夜?楚地既然苦热,决不应冷到这种地步,或许是说得过分了。‘蝮蛇暮偃蹇,空床难暗投。炎宵恶明烛,况乃怀旧丘’,意思是黑暗也不行,明亮也不行,所以思乡之情更加迫切。《晚晴诗》说:‘凫鹤终高去,熊罴觉自肥。’熊罴意指当时骄横尊贵的将帅,他们把财物多藏于内府,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结果,所以有‘自肥’之慨。只有这一句是比喻,为什么呢?如果没有寄托,咏物终究达不到这种境界。《宿江合诗》说:‘鹳鹤追飞尽,豺狼得食喧。’还没有达到这一联…… 古语中有许多习惯了却不加考察的说法,例如‘灧澦’,又如‘象瞿唐,莫上灧澦;马瞿唐,莫下’。骤然读来,只以为是在形容大石的形状。等到查考《寰宇记》说:灧澦堆在瞿唐峡口,冬水浅时露出二十多丈,夏水涨时大半被淹没,这才知道‘象’‘马’是比喻它的大小。石头只露出顶部,越小则水势越险。《灧澦堆诗》说‘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长’,说的就是这个。结尾‘干戈迟解缆,行止忆垂堂’,意思是为躲避兵乱应当前行,为躲避水患又应当停留;两件事都很危险,因此进退两难。

陪栢中丞宴将士诗,醉客霑鹦鹉,鹦鹉谓杯也。余解皆缪。佳人指鳯皇,亦似谓屏障间物,与弄玉事固无渉。指坐客竒瑞,亦无此句法。次首绣段装檐额,明言檐额,何谓乐工额饰也。百戏后歌樵,樵字初不可解,既而得之,曰即俗所谓山歌也。棹歌,农歌,皆叹声也,而皆仍山歌名。遡流穷源,西北多山,山劳而水逸,当知古劳歌起於樵采也。

聴杨氏歌,古来杰出士,岂待一知巳?吾闻昔秦青倾侧天下,耳翻用伯牙子期事,极自负之言。从古绝伎,真能为不朽者,纵驱天下而非之,终不能遏抑。何用亟亟求知巳也?此聴美人歌,虽极口赞之,乃殊不属意,别自寄慨耳。

秋日夔府咏怀百韵诗,春草何曽歇,寒花亦可怜。上五字说候暖意,特妙。共谁论昔事?几处有新阡?语意悲怆局促。看秋燕,羡其飘然欲去,即去也,谁云行不逮?自觉坐能坚。所谓不能行而能不行。云台终日画青简,为谁编?伤滥膺殊锡者,名不称实也。当时诸将多位极公孤,甚且封王。至叛贼穷蹙来归,辄授节钺。仆固怀恩已反,尚仍王号。公意不识,他日史册能继二十八人后,为谁耳?身许双峯寺,许字妙门,求七祖禅注,引七佛偈,是祖字误用也。昭王客赴燕,以昭王拟李,终未妥。公自注:李宗亲有燕昭之美,燕周之裔也。盖恐人议之,预为之辞耳。披拂云宁在,注引卫瓘语不错,谓今虽相隔,终当觌面也。本自依迦叶,何曽藉偓佺?唐祖玄元公对宗室直作此语。身许双峯寺,知非虚言。金箆空刮眼镜,象未忘铨。此筌字胡以反不改正?

送十五弟侍御使蜀诗起句云:「喜弟文章进,送皇华而及,文章直作长兄语,不有其贵也。」杜在当时为鼎族,宗枝蔓衍,集中所称「杜使君令弟」之类,虽同谱,要皆落落无闗痛痒,惟称「舍弟」者,乃是同气耳。

别崔潩诗,志士惜妄动,知深难,固辞如何?乆磨砺,但取不磷缁。公自注云:「内弟潩赴湖南幕职,计此行必有不合难言者,故作斯语。」第二句或别对汲引者言耳。

送苏四徯诗「乗舆安九重,举今见昔。不待更言,播迁巴蜀,倦剽刼。剽刼乆,而且倦矣。故曰:下愚成土风也。乾坤虽寛大,所适装囊空。所谓愁人莫对愁人说也。」

北辰当宇宙,南岳据江湖,自是壮语。

垂白诗,楼逈独移,时更不须言,登眺晓望,诗天清木叶闻,更不须言,风动叶落,此无字句中藏字句也,无家病不辞,悲不忍读。

宿昔诗花骄迎杂树,龙喜出平池。花迎龙出,都因移仗故,然花骄迎杂树,倒句之最不穏者,不足法也。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倚少儿上着微风二字,有何交涉?政此妙不可言。

偶题: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二语,古今格言。自《起至虚》传《幼妇词》二十句,皆论文章。然中叙骚人、汉道、江左、邺中,上不及六经,下不及六朝者,一则木本水源所不必言,一则格调卑下,又不足言也。车轮徒巳斵,堂构惜仍亏。盖得心应手,父不能传之於子故也。南海残铜柱,东风避月支。月支以比吐蕃意,入寇当春时耶?“避”字妙甚。

吾宗诗,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寄董嘉荣诗:「海内乆戎服,京师今宴朝。三百篇独寤寐,宿言宴起之适也。」公身赋《考盘》,而不忘家国,若此。

第五弟丰诗,闻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信腕直代家书,而句法字法自然,一一具足。风尘淹别日,江汉失清秋。只一字而迟回惆怅无限,失犹言错过耳。

解闷诗,陶冶性灵存底物?是唤语,盖欲养性颐神,只应洗空胸次,更有何物应存?但结习深重,欲罢不能,不觉津津用心此道耳。忆过泸戎一首:「京华应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谓都门但知色变耳,不知味亦尽失。吾亲曽摘食,色味皆自知之而已。翠瓜碧李沈玉甃,谓盛暑中须此解渇,所谓浮沈乱水,玉落刃嚼氷霜也。赤棃葡萄须待寒露始成,今棃名秋露,白本草葡萄亦八月熟,可证先不异枝蔓,谓其始瓜蔓如葡萄,李枝如赤棃,卒乃不得如二物乆生,此物明指赤棃葡萄耳。谓是荔枝,不知作何解释?末首若非山谷一一理会,人谁解者?今本止改「须」字,尚仍「劳生重马」此四字不通,应改「但劳人害马」。用对寒壑布衣稍未称,或当更思之耳。满玉壶亦无涉公意,使藂生宫中亦如葡萄可酿酒耶?先帝贵妃以下四首,三咏荔枝不应中隔翠瓜一首,侧生疑在翠瓜之前,录者偶失次第,遂使「此物」二字亦冒认荔枝耳。

哭王彭州诗「将军临气候,壮士塞风飇。临气候,犹言乗运;塞风飇,犹言砥狂澜也。下句胜。」

译《陪柏中丞宴将士诗》中‘醉客沾鹦鹉’,鹦鹉指酒杯。其他解释都错了。‘佳人’指凤凰,也似乎是指屏障之间的物象,与弄玉的故事本来没有关系;若指在座宾客中的奇异祥瑞,也不合这种句法。次首‘绣段装檐额’明明说的是装饰檐额,怎么能解释成乐工额上的装饰呢?‘百戏后歌樵’的‘樵’字起初无法理解,后来才明白,就是俗称的山歌。棹歌、农歌也都是感叹的歌声,却仍沿用山歌之名。追溯源流,西北多山,山地劳苦而水路便利,应当知道古代的劳歌起源于砍柴采薪。《听杨氏歌》说:‘古来杰出士,岂待一知己?’我听说古代秦青使天下倾侧,耳熟能详;这里反而采用伯牙、子期的故事,是极其自负的话。从古以来的绝技,真正能够不朽的,即使驱使天下人一同非难它,最终也不能压制。何必急急忙忙去寻求知己呢?这首《听美人歌》虽然极力赞美她,实际却并非专意赞美,而是另有所寄托、另发感慨。《秋日夔府咏怀百韵诗》说:‘春草何曾歇,寒花亦可怜。’开头五字写气候转暖之意,特别精妙。‘共谁论昔事?几处有新阡?’语意悲怆而局促。看到秋燕,羡慕它们飘然欲去,实际上已经飞去,谁说行动赶不上呢?只是自觉自己坐得还稳。所谓不能行而能够不行。‘云台终日画青简,为谁编?’是伤感那些滥受特殊恩赐的人,名实不相称。当时诸将多位至三公、孤卿,甚至被封为王;直到叛贼困窘来归,便总是授予节钺。仆固怀恩已经反叛,仍然保留王号。公的意思难道是说不知道后世史册能否把自己列在二十八将之后,是为了谁呢?‘身许双峰寺’的‘许’字很妙,是求七祖禅师作注;引用七佛偈,‘祖’字是误用。‘昭王客赴燕’,把昭王比作李白,终究不妥。公自注说:李氏宗亲有燕昭王的美名,而燕王是周王室的后裔,大概是怕人议论,所以预先替自己作解释。‘披拂云宁在’,注中引用卫瓘的话没有错,意思是如今虽相隔,终究还会见面。‘本自依迦叶,何曾藉偓佺?’唐代祖玄元公面对宗室,正是这样说的。‘身许双峰寺’,可知并非虚言。‘金箆空刮眼镜,象未忘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人〕 这里的‘筌’字为什么反切读音写成‘胡以反’,却不改正?《送十五弟侍御使蜀诗》开头说:‘喜弟文章进,送皇华而及。’这是兄长谈论弟弟文章的话,并不因为他是贵人而有所顾忌。杜氏当时是显贵家族,宗族支派繁衍,诗集中所说‘杜使君令弟’之类,虽然同属族谱,却都彼此疏远,无关痛痒;只有称‘舍弟’的,才是同胞兄弟。《别崔潩诗》说:‘志士惜妄动,知深难固辞,久磨砺,但取不磷缁。’公自注说:‘内弟崔潩赴湖南任幕职,料想此行必有不合意而又难以明言之事,所以作这首诗。’第二句也可能是对那些受人汲引者说的。《送苏四徯诗》说:‘乘舆安九重,举今见昔。’这是举今事来比昔事,不必再说,流徙迁播于巴蜀,长期遭受劫掠,也已经疲惫不堪,所以说‘下愚成土风也’。天地虽然宽大,所到之处却行囊空空。这就是所谓愁苦的人不要对另一个愁苦的人诉说。‘北辰当宇宙,南岳据江湖’,自然是雄壮的语句。《垂白诗》中‘楼迥独移’,‘时更不须言’;登楼远眺、清晨远望,‘诗天清木叶闻’,都不必多说;风一吹动,树叶便落下,这是无字句中藏着字句。‘无家病不辞’,悲痛得不忍卒读。《宿昔诗》说‘花骄迎杂树,龙喜出平池’。花朵迎接龙出,都是因为帝王仪仗移动的缘故;但‘花骄迎杂树’是倒装句中最不稳妥的,不足以取法。‘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倚少儿’上加‘微风’二字,表面看有什么关系?正是这种无关涉处,妙不可言。《偶题》中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这两句是古今格言。从‘起至虚’传《幼妇词》的二十句,全都在论文章。然而其中叙说骚人、汉道、江左、邺中,上面不涉及六经,下面也不涉及六朝:一方面是因为木本水源,不必再说;另一方面是因为格调低下,也不值得说。‘车轮徒已斵,堂构惜仍亏’,大概是说得心应手的本领,父亲无法传给儿子。‘南海残铜柱,东风避月支’,以月支比喻吐蕃,意思是吐蕃在春天入寇吗?‘避’字写得极妙。《吾宗诗》说:‘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寄董嘉荣诗》说:‘海内久戎服,京师今宴朝。三百篇独寤寐。’这是说过去宴饮起居的适意。公身自作《考盘》,却仍不忘家国,就是这样。《第五弟丰诗》说:‘闻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信手写来,直如代弟弟写家书;句法和字法都自然,一一完备。‘风尘淹别日,江汉失清秋’,只用一个‘失’字,便包含迟疑回旋和无限惆怅;‘失’仍是错过的意思。《解闷诗》问:‘陶冶性灵存底物?’这是呼唤式的问语,大概是说既然要涵养性情、调养精神,就只应洗空胸襟,还应当存留什么东西呢?但积习深重,想停止也做不到,不知不觉便津津有味地专心于此道了。《忆过泸戎》一首说:‘京华应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意思是京城只知道脸色改变,却不知道滋味也完全丧失。我亲自摘来吃过,颜色和滋味也不过自己知道罢了。‘翠瓜碧李沉玉甃’,说盛暑中需要这些东西来解渴,正是所谓沉浮于水、玉落般咀嚼冰霜。红梨、葡萄要等寒露时才成熟;如今梨有‘秋露’之名,《本草》说葡萄也在八月成熟,可以证明这里起初并不是说枝蔓不同,而是说它们起初如葡萄的瓜蔓、如红梨的李枝,最终却不能像这两种植物一样长久存在。这些话明明指的是红梨和葡萄。有人说是荔枝,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末首如果不是山谷逐字逐句地理解,谁能解释呢?今本只改了‘须’字,但‘劳生重马’四字仍然不通,应改作‘但劳人害马’。用来对‘寒壑布衣’稍微不相称,或许还应再斟酌。‘满玉壶’也与公的意思无关,难道丛生于宫中的植物也像葡萄一样可以酿酒吗?‘先帝贵妃’以下四首中,三首咏荔枝,不应在中间夹入‘翠瓜’一首;‘侧生’恐怕在‘翠瓜’之前,抄录者偶然失去次序,于是使‘此物’二字也被误认为指荔枝。《哭王彭州诗》说:‘将军临气候,壮士塞风飙。’‘临气候’仍是乘时而起的意思;‘塞风飙’仍是抵挡狂澜的意思。下句更好。

秋风二首》不知明月为谁好,早晚孤帆他夜归。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心口自语,神思飞越。白发倚庭树,犹诗云「巧笑之瑳,佩玉之傩」也。此等句法,须熟玩叙事言情,自然如天马行空,步骤无迹,不作骑驴駸駸矣。赵注谓写眼前景,单指上四句则可。

西阁二首。朱绂犹纱帽,新诗近玉琴。自是清丽。唐时之纱帽,犹汉末之幅巾。士大夫以为雅,故青莲答赠纱帽诗云:「领得乌纱帽,全胜白接■〈罒离〉山人不照镜,穉子道相宜。公诗又有「掉头纱帽侧,纱帽随鸥鸟」,并谓是野逸之服。朱绂犹纱帽,自笑不相配也。岂知千百年后,国朝之纱帽竟配朱绂乎?经过凋碧栁,萧瑟倚朱楼。公时寓居西阁,下句犹言车马入邻家耳。毕娶何时竟?消中得自由,翻向平语谓因病得闲也。此亦因首句已有懒字,故句法如此。此篇甚佳,惜结句不称。入海求,想指服食。夔州以后诗时有此等语。谢公鼻音不可强学也。

社日诗,欢娯看,绝塞涕泪落秋风。所谓异方之乐,祗令人悲也。

夔府书怀。云生逢酒赋,欺酒赋犹诗酒也。唯此二事称雄,余并不振,似为所欺者,正自负意。汉阁自磷缁,本不相比,自以仕宦不振类之,亦缘唐以前子云名盛故也。拔剑拨年衰,彷佛马伏波,据鞍顾盼时,此语正顶慙纡。徳泽私来,不如是恐负恩也。老人负何竒而自力如此,其志可怜矣。田父嗟胶漆,诚如须溪言。总戎存大体,降将饰卑词,亦犹云台终日画,意殊不满。尧封旧俗疑妙,今何遂至此也?与蓟门谁自北?蓟门何处覔?尧封合看亦可悟,琢句法矣。恐乖均赋敛不似问疮痍,均赋敛必王命中有之,奉行失职使泽不下究,徒烦供给结怨于民,不似字妙甚。千古通弊,君门万里,何缘使此语上闻?绿林宁小患,云梦欲难追。降将卑词,意毕露于此,惜时无汉髙,使藩镇祸无已时也。耕岩进奕棊,谓进客与对奕耳,宛然一幅烂柯图。注未是豺遘哀,登楚不成句,下衣冠迷适楚,楚字复用,当是越也。

赠李十五丈诗,不闻八尺躯,常受众目怜。与古来杰出士,岂待一知巳?皆重主轻宾,语封内如太古时,危独萧然。萧然谓肃清也。

江上诗,勲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无限欲言不言,一时倾吐。裕陵独拈此语,可谓具眼。时危思报主,衰谢不能休。不能二字,多少恳至。

戏寄崔苏诗,以阻雨,故预思晴日为文酒会耳。其后崔评事许相迎,不到,走笔戏简诗。盖又不待雨晴,便促其冲泥具鞍马来迎,何亟亟若此?西阁雨坐诗:迳添沙面,出湍减石稜生。是水退景,似与楼雨霑云幔滂沱,朱槛湿不相合,何也?

九日诗题曰:「九日」,诸人集于林,时尚八日也。令节聚集,先期相要,故命题若此。而起句曰:「九日明朝是也。」老翁难早出,贤客幸知归。辞不赴会也,漫看年少乐,忍泪已霑衣。公生平狂兴欲飞,不意衰飒至此,始悟相要旧俗非盖。火焚而怨燧人耳。

夜诗疎灯自照,孤帆宿新月,犹悬双杵鸣。景语耳,读之若不胜情。但上句七字一气,下句却断。北书不至,雁无情,无情上着一雁字,此是诗家三昧也。南菊再逢,人卧病,亦是一气,此句却断。步檐二字不佳,可惜。或作歩蟾,更不佳。

郑监湖亭诗,挥金应物理,拖玉岂吾身?只一虚字,入微炽然。讲道学,绝不觉腐气。然何难解?结句赋诗,分气象,佳句莫频频。乃几不可解。其嘉谓郑诗饶气象,吾诗亦复不减,似与平分者,但老懒不耐篇什往复耳。

译《秋风二首》说:‘不知明月为谁好,早晚孤帆他夜归。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仿佛是心中自语,精神思绪飞越。‘白发倚庭树’,就像《诗经》说的‘巧笑之瑳,佩玉之傩’一样。这类句法必须熟读玩味,叙事抒情自然如天马行空,行迹没有痕迹,不会像骑驴一样迟缓前行。赵注说这是描写眼前景物,如果只指上面四句,还说得通。《西阁二首》说:‘朱绂犹纱帽,新诗近玉琴。’自然清丽。唐代的纱帽,正如汉末的幅巾,士大夫以为雅致,所以李白《答赠纱帽诗》说:‘领得乌纱帽,全胜白接篱。山人不照镜,稚子道相宜。’公的诗又说:‘掉头纱帽侧,纱帽随鸥鸟’,也都把它看作闲逸之服。‘朱绂犹纱帽’,是自笑朱绂与纱帽不相配。哪里知道千百年后,本朝的纱帽竟然会与朱绂相配呢?‘经过凋碧柳,萧瑟倚朱楼’,公当时寓居西阁,下一句仍是说车马进入邻家。‘毕娶何时竟?消中得自由’,反过来用平常语,意思是因为疾病而获得闲暇。这也是因为首句已经有‘懒’字,所以句法才这样安排。这篇诗很好,可惜结尾不相称。‘入海求’,想来指服食丹药。夔州以后的诗中时常有这种话。谢公的鼻音不能勉强学习。《社日诗》说:‘欢娱看,绝塞涕泪落秋风。’所谓异乡的欢乐,只会使人更加悲伤。《夔府书怀》中说‘云生逢酒赋’,把酒赋仍然看作诗酒之事。只有这两件事称得上雄奇,其余都不能振作,仿佛被它们欺凌,正是自负之意。‘汉阁自磷缁’本来与此不相称,只是把自己仕宦上的不得意类比于此,也因为唐以前扬子云的名声很盛。‘拔剑拨年衰’,仿佛马援伏波将军据鞍回顾的气势;这句话正承接‘惭纡’。‘德泽私来’,若不是这样做,恐怕就辜负恩德。老人有什么奇异之处,竟能这样自我振作?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怜惜。‘田父嗟胶漆’,确实如须溪所说。‘总戎存大体,降将饰卑词’,也如‘云台终日画’一样,意思很不满意。‘尧封旧俗疑妙’,如今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与蓟门谁自北’,应与‘蓟门何处觅’相看;‘尧封’合起来看,也就可以领悟其意,这是锤炼句法。‘恐乖均赋敛’,不像是在询问民间疾苦;均匀赋敛必定是王命中已有的事,只是奉行者失职,使恩泽不能下达,徒然烦扰供给、使百姓结怨。‘不似’二字极妙。这样的弊病千古相同,君门相隔万里,怎么能让这种话上达天听?‘绿林宁小患,云梦欲难追’,降将的卑词在这里完全显露出来。可惜当时没有汉高祖,使藩镇的祸患没有止息之时。‘耕岩进奕棋’,是说请客人进来对弈,宛如一幅《烂柯图》。注文中的‘未是豺遘哀,登楚不成句’以及‘下衣冠迷适楚’,其中楚字重复使用,应当是越字。《赠李十五丈诗》说:‘不闻八尺躯,常受众目怜。’与‘古来杰出士,岂待一知己?’都是重视君主、轻视宾客的意思;说境内好像太古时代,危乱中唯独萧然清肃。‘萧然’是肃清的意思。《江上诗》说:‘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无限想说却没有说出的话,一时全部倾吐出来。裕陵单独拈出这两句,可以说是真有眼力。‘时危思报主,衰谢不能休’,‘不能’二字包含了多少恳切至诚。《戏寄崔苏诗》是因为下雨,所以预先设想晴天举行文酒聚会。后来崔评事答应来迎接,却没有到,于是写诗飞笔戏谑寄给他。可见又不等雨晴,便催促他冒雨冲泥、备好鞍马前来迎接,为什么这样急迫?《西阁雨坐诗》说:‘迳添沙面,出湍减石棱生。’这是水退后的景象,似乎与‘楼雨沾云幔滂沱,朱槛湿’不相合,为什么呢?《九日诗》题为‘九日’,众人在林中聚会,但当时还是初八。因为节日聚集,预先相约,所以题目这样写。开头却说‘九日明朝是也’。‘老翁难早出,贤客幸知归’,是说自己辞谢而不赴会;只是徒然观看年轻人的欢乐,忍不住眼泪已经沾湿衣襟。公一生狂放的兴致本想飞扬,没想到衰败萧瑟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才明白相约相聚的旧俗并非全无意义,正如火焚之后还要怨恨燧人一样。《夜诗》说:‘疏灯自照,孤帆宿新月,犹悬双杵鸣。’只是写景的语句,读来却仿佛感情承受不住。不过上句七字一气贯下,下句却断开了。‘北书不至,雁无情’,在‘无情’上加一个‘雁’字,这就是诗家的奥妙。‘南菊再逢,人卧病’也是一气贯下,但这一句却断开了。‘步檐’二字不好,可惜。有人作‘步蟾’,就更不好。《郑监湖亭诗》说:‘挥金应物理,拖玉岂吾身?’只用一个虚字,便进入幽微而炽烈的境界。讲说道学,却完全没有腐朽气。可是结句‘赋诗,分气象,佳句莫频频’怎么这样难解?几乎不可理解。大概是说郑诗富有气象,我的诗也不比他差,仿佛可以平分秋色,只是年老懒惰,不耐烦一篇篇往复吟咏罢了。

秋兴八首,古今共推。详其篇制,实谓罕俪。凡公七言近体,毋论清空壮丽,风骨无不苍然。此是胎裏带得,所不必言。但诸篇时有累句,或率语、露语,而此独无之。鸿音逺扬,壮采错出,华实并茂,骨肉恰匀。所以衣被千古,无间然也。或别取清空如话数篇,以为极则,谓逺胜此。不知渐老渐熟,始造平淡。如富人既饱撤馔,但呼茗饮,贫儿便谓亲见富人如是,归而效之,不终日饥涎流矣。又王、岑诸公早朝诗,既极声容,又备风骨,并驰诗囿,不让於公。然大宗之戴,在此不在彼者,此复有故。盖题以秋兴为名,结想故为凄黯。虽饶惊采绝艳,终不忧妍皮遂褁痴骨。斯乃得境界之助,非可强为。不然一种沈郁之气,性情本所未具,从何得来?诗无此不贵,所谓穷而后工,又所当知也。故吾谓秋兴取材似赋,抽绪似骚。至于法脉变化,直追风雅。且如竹竿发粲于百泉,陟岵聆音于无死。东山则伊威在目,斯干则熊罴入梦。并空中彩绘,水面云霞,荒忽杳冥,无踪可覔。斯乃词中秘藏,象外玄机。此诗三首以前,取景犹近;后之五篇,形神俱逺。直已飞精辇下,厕足朝端。杂沓轮蹄,从容讌赏。每篇止一二语,或止数字,略点题面耳。使他人为之,方虞喧客夺席,主反受淩;而此独不觉,则以抉其秘藏,透其玄机故也。又五篇一律,亦虞其重复不能变化;而此又不觉,则吾所谓抽绪似骚,似复非复也。嗟乎!枚叟七发,少陵八篇,何所因仍?兴尽而止耳。后之拟者,截鹤补凫,挖疮加灸。我有性情,为他人用,欲求其工,安可得哉!

藂菊两开,他日泪。或注云:「向日其实,过去未来皆得兼之,谓后日亦可也。」凡集中「他日」类然。句法顿挫,俯仰悲怆。百千年来,皆知学杜有几语得若此者。

猿啼泪落,乗槎上天,皆熟烂事。听猿实下三声,泪犹言乃今信之。奉使虚随八月槎,犹言徒浪传耳。此用事点化法,虚随谓实未得放舟归。此即前藂菊一聨意也。使他人为之,复矣。笔端变化,盖缘才大法熟,所谓长袖善舞也。或疑首尾日月相犯,不知请看「已映」字,正从落日来。何谓相犯?如「白露团甘子,清晨散马蹄」,而末云「回鞭急,鸟栖一诗」,不妨竟日始成。诸家如此类,未易悉数。曽何拘於此也?「渔人燕子」一聫归思浩然,所谓故园心也。

渔人忘机,燕子必去,曰还曰故,皆羡其逍遥,字法也。局促看秋燕,正可与下句参看。匡衡功名不薄,刘向著述竟传,逺惭二人,近愧同学,是以叹也。轻肥上着一自字,所谓言不尽意,尽即非诗矣。

鱼龙寂寞,秋江冷。语本易晓,何得谓是川名?如鹦鹉洲,单称鹦鹉,可否?独坐江楼,叹飞腾之无日,犹之一卧沧江,惊嵗晚耳。自有解者。

或云:「秦州诗『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何必复赘山川字?曰:本句中现有山水字,但倒出耳,子不觉耶?且鱼龙与鸟鼠对举,则单用亦可,何也?鸟鼠字舍山名,别无泛用也。如『白狗斜临北,黄牛更在东』,若非峡名,必不如是泛用,故可省耳。然其下即接云『峡云常照夜』,是不独秦州诗山水字倒出在上,此诗峡字亦补出在下。公诗严于法如此,何不细观之?况一句中既言川寂,又言江冷,安得此法?」

瑶池紫气,王母函闗。公时时有此。王母对函闗,亦如严仆射对望乡台,殊不害其格力也。珠帘锦缆,菰米莲房,工整极矣。乃微嫌合掌,必不得已,吾宁取拙。藂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所以为妙也。

瞿塘峡口,曲江头,只如此,对举意巳跃露,不待尽读始知「御气」二字,未知所出,稍觉欠典。珠帘锦缆一聫安得非丽,但效之不难耳。小时读此诗结句,颇以为嫌,谓歌舞语又稍轻,又天子现在长安,何意祗言自古?其后读史,始知尔时有并建五都之说。又读公《建都诗》云:「建都分魏阙,下诏辟荆门,恐失东人望,其如西极存。」时危当雪耻,计大岂轻论之句,盖虑乗舆旣数蒙尘,万一朝议迁就,复踵平王故事,失计非小,故有斯语耳。今人亦多草草看过。

石鲸鳞甲动,秋风与日色才临,仙掌动。二“动”字并竒妙,石鲸尢不可测。菰米莲房,一聫语异而意同。未如黄鹤白鸥,以真对假;鹦鹉鳯皇,以实对虚也。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隂入渼陂。二句中有四地名,与青莲《峩眉山月歌》四句中有五地名,皆大手笔偶然流出,不自觉知,使有意罏锤,岂易到此?

稻为鹦鹉粒,纪实也。梧实鳯凰枝,不以凡鸟栖,故没其本色也。五糓养人,乃以饲鸟,鳯皇不至,梧亦虚名。世称公诗史,此等句法颇类史笔,言外各有含蓄,泛作悲慨语看,便嫌合掌。又谓之倒句,此直顿挫耳,不可言倒。何以故?如鹦鹉啄余香,稻粒可耳;鳯凰栖老碧梧枝,难通矣。本应如是,非谓倒也。

译《秋兴八首》古今共同推重。详细考察它的篇制,实在少有匹敌。凡是公的七言近体诗,不论清空还是壮丽,风骨无不苍劲,这是天生带来的,不必再说。但其他篇章有时有累赘句、率直语、显露语,而这八首独无此病。鸿雁般的声调远远传播,壮盛的文采交错出现,华美与充实并茂,筋骨与肌肉匀称,所以覆盖千古而没有可指摘之处。有人另选几首清空如话的诗,认为那才是极致,远胜此诗,却不知道诗歌渐老渐熟之后,才达到平淡境界。就像富人吃饱后撤去菜肴,只叫人端茶来喝,贫儿便以为亲眼见到富人这样生活,回家照做,不到一天就饿得流口水了。又如王维、岑参诸公的早朝诗,既极尽声容,又具备风骨,在诗坛中并驾齐驱,并不让于公。但诗歌大宗师的尊位在这里而不在那里,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题目以‘秋兴’为名,构思结尾本来就应当凄清黯淡。即使富有惊人文采和绝艳辞藻,也终究不能只担心外表美丽而包裹着内里的枯骨。这是得到境界的帮助,不是可以勉强做到的。否则一种深沉郁结的气息,若性情中本来没有,又从哪里得到呢?诗歌没有这种气息便不值得珍贵,这就是所谓困穷之后才能工巧,也是应当知道的。所以我说,《秋兴》取材像赋,组织情思像骚。至于诗法脉络的变化,简直可以追及《风》《雅》。例如《竹竿》写‘发粲于百泉’,《陟岵》写在无死者那里听到声音;《东山》写伊威出现在眼前,《斯干》写熊罴进入梦中。这些都像空中彩绘、水面云霞,荒忽幽冥,无迹可寻。这正是词句中的秘藏、形象之外的玄机。这首诗前三首取景还较近,后五篇则形神都远,简直已经飞上精美车辇之下,置身朝廷之中,看到车马杂沓、从容宴赏。每篇只用一两句,有时只用几个字,略微点明题面罢了。如果换作别人来写,正担心喧闹的宾客夺去主人的席位,反而使主人受欺凌;但这组诗独不让人感觉如此,是因为它揭示了秘藏、洞察了玄机。五篇写法一律,也本来担心重复而不能变化;但这里同样不觉得重复,因为正如我所说,组织情思像《离骚》,似乎重复却又并不重复。唉!枚乘《七发》和少陵《秋兴》八篇,难道有什么因袭吗?只是兴尽便停止罢了。后世仿作者却像截鹤补凫,挖疮加灸。我有自己的性情,却让别人替我运用,想求得工巧,怎么可能呢?‘丛菊两开,他日泪。’有人注说:‘向日其实,过去和未来都可以兼指,说后日也可以。’集中凡是‘他日’一类的用法,都是如此。句法有顿挫,俯仰之间充满悲怆。千百年来,人人都知道学习杜诗,却有几人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猿啼泪落’和‘乘槎上天’,都是熟烂的典故。听见猿声实际会落下三声泪,泪字的意思是如今才相信这一点。‘奉使虚随八月槎’,仍是说徒然听信传闻。这里采用用典点化的方法;‘虚随’是说实际上还没有能够放船归去。这正是前面‘丛菊两开’一联的意思。若换作别人来写,就会重复了。笔端能够变化,是因为才力大而诗法熟,正所谓长袖善舞。有人怀疑首尾的日月相犯,却不知道要看‘已映’二字,它正是从落日写来,怎么能说相犯?如‘白露团甘子,清晨散马蹄’,末句又说‘回鞭急,鸟栖一诗’,也不妨整日写到最后才完成。诸家类似的例子无法一一列举,哪里会拘泥于此呢?‘渔人燕子’一联归思浩然,就是所谓故园之心。渔人忘却机心,燕子必然离去;诗中说‘还’,又说‘故’,都是羡慕它们的逍遥,也是用字的安排。‘局促看秋燕’正可以和下句参照。匡衡功名并不薄,刘向的著述最终流传;远处惭愧不如二人,近处又愧对同学,因此叹息。‘轻肥’上加一个‘自’字,正是所谓言语不能把意思说尽;若完全说尽,就不是诗了。‘鱼龙寂寞,秋江冷’,意思本来容易明白,怎么能说是川名呢?比如‘鹦鹉洲’,只说‘鹦鹉’,可以吗?独坐江楼,感叹飞黄腾达没有时日,仍是‘一卧沧江’,惊觉年岁已晚罢了。自有解释这种说法的人。有人说:‘秦州诗有“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何必再赘加山川二字?’回答说:本句中本来已有山水二字,只是倒置写出,你没有察觉吗?况且‘鱼龙’和‘鸟鼠’相对举,单独使用也可以,为什么呢?‘鸟鼠’除了山名,没有别的泛称用法。又如‘白狗斜临北,黄牛更在东’,如果不是峡名,就不可能这样泛用,所以可以省略。可是下面紧接着说‘峡云常照夜’,这不只是秦州诗把山水二字倒置在上面,这首诗也把‘峡’字补出在下面。公作诗法度如此严密,为什么不仔细看呢?何况一句中既说川水寂静,又说江水寒冷,怎么能采用你所说的那种方法?‘瑶池紫气,王母函关’,公的诗中常有这样的写法。把王母和函关相对,也如把严仆射和望乡台相对,并不妨害诗的格调和气力。‘珠帘锦缆,菰米莲房’,工整极了,只是略嫌意思重复;万不得已时,我宁取拙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之所以妙,就在这里。‘瞿塘峡口,曲江头’,这样一对举,意思已经跃然显露,不必读完便知道‘御气’二字;只是还不知道出处,稍觉缺少典故。‘珠帘锦缆’一联怎么能说不华丽?但模仿它并不难。小时候读这首诗的结尾,颇以为不妥,认为歌舞之语稍轻,而且天子当时正在长安,为什么只说自古以来呢?后来读史,才知道当时有同时设置五都的议论。又读公《建都诗》说:‘建都分魏阙,下诏辟荆门,恐失东人望,其如西极存。’‘时危当雪耻,计大岂轻论’等句,是担心车驾已经多次蒙尘,万一朝廷议论迁都而迁就旧议,再次重蹈周平王故事,失策就不是小事,所以才有这些话。如今人们也多草草读过。‘石鲸鳞甲动’,是说秋风和日色刚刚照临,仙掌也开始活动。两个‘动’字都奇妙,石鲸尤其令人难以揣测。‘菰米莲房’一联,字面不同而意思相同,不如‘黄鹤白鸥’以真实对虚构,‘鹦鹉凤凰’以实物对虚象。‘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两句中有四个地名,与李白《峨眉山月歌》四句中有五个地名一样,都是大手笔偶然流出,自己也未必察觉。若有意安排锤炼,哪里容易达到这种境界?‘稻为鹦鹉粒’,是记载事实。‘梧实凤凰枝’,凤凰不栖凡鸟,因而抹去了它原本的色彩。五谷用来养人,却拿来喂鸟;凤凰不来,梧树也只剩虚名。世人称公的诗为诗史,这类句法很像史笔,言外各有含蓄;若泛泛看作悲慨之语,便会嫌它意思重复。有人又说这是倒装句,其实只是顿挫,不能说是倒装。为什么呢?如‘鹦鹉啄余香’,说稻粒可以;‘凤凰栖老碧梧枝’,就难以解释。原本就应该这样写,并不是倒装。

集中倒句,请厯数之:如「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几处起渔樵」,「雄剑鸣开匣,羣书满系船」,「神伤山行深,愁破崖寺古」。又单句如「画角吹秦晋地,僻伤极目春」,「蒲长雪消野凉侵,闭户凫雁宿张灯」,「乆■〈扌弃〉野鹤如双髩」等,皆是。又「荡胸生层云,画省香炉违伏枕」,此倒意胜倒字矣。又「黄鹄高于五尺童,化为白凫似老翁」,此倒而加幻矣。诗文皆莫妙于用倒,公倒法又不止此,如「白骨新交战,云台旧拓边」,「见愁汗马西戎逼,曽闪朱旗北斗殷」之类,皆倒意也。又如「复愁诗万国尚戎马,故园今若何?昔归相识少,早已战场多」,此章法倒也。仲尼曰:「词达而已,达取直达,如水之必东。」然而千流万派,纵横曲折,不可控揣。文章家熟极生巧,直达中不能无倒,均一倒法,变化种种不同,亦犹是也。作者亦不自知其然。

公诗用事之妙,如《玄元庙》诗「世家遗旧史,道徳付今王」;《花下饮》诗「醉归应犯夜,可怕李金吾」;《曲江》诗「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对月》诗「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收京》诗「赏应歌枤杜,归及荐樱桃」;《遣兴》诗「君看束缚去,亦得归山冈」;《五盘》诗「地僻无网罟,水清反多鱼」;《酬髙使君》诗「三车肯载书」;《伤春》诗「得无中夜舞,谁忆大风歌」;《禹庙》诗「荒亭垂橘柚,古壁画龙蛇」;《夔府咏怀》诗「求饱或三鱣」;《秋兴》诗「聴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雨不绝》诗「舞石旋应将乳子,行云莫自湿仙衣」;《瀼西新赁草屋》诗「北郊千树橘,不见比封君」;《秋野》诗「儿童解蛮语,不必作参军」;《独坐》诗「充饥忆楚萍,执热怀李尚书」;《诗》「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隂野雪兴难乗」;《遣闷》诗「倚著如秦赘,过逢类楚狂」;《秋峡》诗「常怪商山老,兼存翊赞功」;《赠卢五丈》诗「流年疲蟋蟀,体物幸鹪鹩」;《头风》诗「述作异陈琳」;《送魏司直》诗「明白山涛鉴,嫌疑陆贾装」;《南极》诗「乱离多醉尉,愁杀李将军」;《清明》诗「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等句,皆得法得趣,可为后人之式。

句法之妙,有得力於一字者,姑举五言如:「出门流水住,炉存火似红。老树空庭得,文章憎命达。人扶报夕阳,醉裏从为客。吟诗许更过,黄知橘柚来。髙枕乃吾庐,喧呼阅使星。归及荐樱桃,春风避月支。山光见鸟情,泪入犬羊天。落日邀双鸟,江鸣夜雨悬。天意薄浮生,白发好禁春。长日容杯酒,藂卑春鸟疑。亭深到芰荷,濳波想巨鱼。骥病思偏秣,江动月移石。隠几亦青山,礼甘衰力就。丧乱独前途,部曲异平生。白露谁能数,湘娥倚暮花。青眼只途穷,拔剑拨年衰。声拔洞庭湖,寒江动夜扉。又花亚欲移,竹鸟窥新卷。帘勲业频看,镜行蔵独倚楼。江阁嫌津栁,风帆数驿亭。白屋留孤树,青天失万艘。呉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眼穿当落日,心死着寒灰。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挥金应物理,拖玉岂吾身。流年疲蟋蟀,体物幸鹪鹩。大江秋易盛,空峡夜多闻。风蹀勤依桨,春鸥懒避船。蛟龙纒倚剑,鸾鳯失吹箫。仰蜂粘落絮,倒蚁上枯梨。荡胸生层云,决眥入归鸟。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等句,或写难状之景,如在目前;或含不尽之意见於言外。然而用字初无诡僻,取景亦甚寻常,政不必倒海探珠,倾昆取琰也。但於炉锤之际,有神用存焉耳。

五言古起句佳者,为出门复入门,两脚但仍旧。长啸宇宙间,髙才日凌替。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屋上乌,人好乌亦好。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浮云终日行,游子乆不至。出门日已逺,不受徒旅欺。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从军十年余,能无分寸功。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九载一相逢,百年能几何。青山澹无姿,白露谁能数。溪囘松风长,苍鼠窜古瓦。苍山八百里,崖断如杵臼。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行云递崇髙,飞雨蔼而至。骢马新凿蹄,银鞍被来好。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天台隔三江,风浪无晨暮。赤骥顿长缨,非无万里姿。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我行入东川,十步一回首。百川日东流,客去亦不息。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连峰积长隂,白日递隠见。下马古战场,四顾但茫然。鸡鸣风雨交,乆旱雨亦好。贾生恸哭后,寥落无其人。髙台面苍陂,六月风日冷。漆以用而割,膏以明自煎。

译集中倒装的句子,可以逐一列举:如‘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几处起渔樵’;‘雄剑鸣开匣,群书满系船’;‘神伤山行深,愁破崖寺古’。又有单句,如‘画角吹秦晋地,僻伤极目春’;‘蒲长雪消野凉侵,闭户凫雁宿张灯’;‘久■野鹤如双鬓’等,都是如此。又如‘荡胸生层云,画省香炉违伏枕’,是倒置意思胜过倒置字面。又如‘黄鹄高于五尺童,化为白凫似老翁’,是倒装之中又增加了幻化。诗文都没有比运用倒装更奇妙的,公的倒法还不止这些,如‘白骨新交战,云台旧拓边’;‘见愁汗马西戎逼,曾闪朱旗北斗殷’之类,都是意思上的倒置。又如《复愁诗》说‘万国尚戎马,故园今若何?昔归相识少,早已战场多’,是篇章结构的倒置。孔子说:‘辞达而已。’所谓达,是直达,如水必然向东流。然而千流万派,纵横曲折,不能拘束揣测。文章家功夫纯熟而生出巧妙,直达之中不能没有倒装;同样是倒装,变化却各不相同,也是这个道理。作者自己也不知道会这样。公诗用典的妙处,例如《玄元庙诗》说‘世家遗旧史,道德付今王’;《花下饮诗》说‘醉归应犯夜,可怕李金吾’;《曲江诗》说‘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对月诗》说‘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收京诗》说‘赏应歌杕杜,归及荐樱桃’;《遣兴诗》说‘君看束缚去,亦得归山冈’;《五盘诗》说‘地僻无网罟,水清反多鱼’;《酬高使君诗》说‘三车肯载书’;《伤春诗》说‘得无中夜舞,谁忆大风歌’;《禹庙诗》说‘荒亭垂橘柚,古壁画龙蛇’;《夔府咏怀诗》说‘求饱或三鳣’;《秋兴诗》说‘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雨不绝诗》说‘舞石旋应将乳子,行云莫自湿仙衣’;《瀼西新赁草屋诗》说‘北郊千树橘,不见比封君’;《秋野诗》说‘儿童解蛮语,不必作参军’;《独坐诗》说‘充饥忆楚萍,执热怀李尚书’。《诗》中说‘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遣闷诗》说‘倚著如秦赘,过逢类楚狂’;《秋峡诗》说‘常怪商山老,兼存翊赞功’;《赠卢五丈诗》说‘流年疲蟋蟀,体物幸鹪鹩’;《头风诗》说‘述作异陈琳’;《送魏司直诗》说‘明白山涛鉴,嫌疑陆贾装’;《南极诗》说‘乱离多醉尉,愁杀李将军’;《清明诗》说‘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等句,全都得法而有情趣,可以作为后人的典范。句法的精妙,有时得力于一个字。姑且举五言诗为例:“出门流水住,炉存火似红。老树空庭得,文章憎命达。人扶报夕阳,醉里从为客。吟诗许更过,黄知橘柚来。高枕乃吾庐,喧呼阅使星。归及荐樱桃,春风避月支。山光见鸟情,泪入犬羊天。落日邀双鸟,江鸣夜雨悬。天意薄浮生,白发好禁春。长日容杯酒,丛卑春鸟疑。亭深到芰荷,潜波想巨鱼。骥病思偏秣,江动月移石。隐几亦青山,礼甘衰力就。丧乱独前途,部曲异平生。白露谁能数,湘娥倚暮花。青眼只途穷,拔剑拨年衰。声拔洞庭湖,寒江动夜扉。又花亚欲移,竹鸟窥新卷。帘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江阁嫌津柳,风帆数驿亭。白屋留孤树,青天失万艘。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眼穿当落日,心死着寒灰。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挥金应物理,拖玉岂吾身。” “流年疲蟋蟀,体物幸鹪鹩。大江秋易盛,空峡夜多闻。风蹀勤依桨,春鸥懒避船。蛟龙缠倚剑,鸾凤失吹箫。仰蜂粘落絮,倒蚁上枯梨。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这些句子,有的描写难以状写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有的含有说不尽的意思,显露于言辞之外。然而用字原本并不诡异冷僻,取景也十分平常,实在不必翻倒大海去探取珍珠,倾倒昆仑山去采琼玉。只是在锤炼字句的时候,其中自有神妙的运用罢了。五言古诗中起句佳妙的,有:“出门复入门,两脚但仍旧。”、“长啸宇宙间,高才日凌替。”、“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屋上乌,人好乌亦好。”、“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出门日已远,不受徒旅欺。”、“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从军十年余,能无分寸功。”、“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九载一相逢,百年能几何。”、“青山澹无姿,白露谁能数。”、“溪回松风长,苍鼠窜古瓦。”、“苍山八百里,崖断如杵臼。”、“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行云递崇高,飞雨蔼而至。”、“骢马新凿蹄,银鞍被来好。”、“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天台隔三江,风浪无晨暮。”、“赤骥顿长缨,非无万里姿。”、“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 “我行入东川,十步一回首。百川日东流,客去亦不息。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连峰积长阴,白日递隐见。下马古战场,四顾但茫然。鸡鸣风雨交,久旱雨亦好。贾生恸哭后,寥落无其人。高台面苍陂,六月风日冷。漆以用而割,膏以明自煎。”

其结句佳者,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呉钩。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水深波浪濶,毋使蛟龙得。白鸥波浩荡,万里谁能驯。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功名图麒麟,战骨当速朽。捷下万仞冈,俯身试褰旗。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齿发已自料,意深陈苦辞。生涯能几何,常在羇旅中。妻孥隔军垒,拨置不拟道。百灵未敢散,风破寒江迟。相看俱衰年,出处各努力。浊醪有妙理,庶用慰沈浮。食蕨不愿余,茅茨眼中见中原。未解兵吾得终疎放,叹息谓妻子,吾何随尔曹。冥冥子规叫,微径不复取。豫恐樽中尽,更起为君谋。一请甘饥寒,再请甘养蒙。焉知南隣客,九日犹絺綌。大哉乾坤内,吾道常悠悠。吞声勿复道,真宰意茫茫。壮心不肯已,欲得西擒胡。明朝在沃野,苦见尘沙黄。方圆苟龃龉,丈夫多英雄。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庶与达者论,吞声混瑕垢。相望无所成,乾坤莽回互。归来悬两狼,门戸有旌节。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

七言古起句佳者,为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随烟雾。孔雀未知牛有角,渇饮寒泉逢抵触。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吾能拔尔抑塞磊落之竒才。嵯峨白帝城,东西南有龙湫,北虎溪。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复得之名誉早。疾风吹尘暗河县,游子隔手不相见。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长鑱,长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今夕何夕嵗云徂,更长烛明不可孤。今日苦短昨日休,嵗云暮矣増离忧。缲丝须长不须白,越罗蜀锦金粟尺。知章骑马似乗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逼侧复逼侧,我居巷南子巷北。诸公衮衮登华省,广文先生官独冷。君不见道傍废弃池,君不见前者摧折桐。天上浮云如白衣,须臾改变如苍狗。

其结句佳者,为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呉淞半江水?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忽忆雨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哀哉!王孙慎勿疎,五陵佳气无时无。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仲宣楼头春色深,青眼髙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君不见,朝来割素鬐,咫尺波涛永相失;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栢裏,龙媒去尽乌呼风。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才大难为用。呜呼!何由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如今岂无腰褭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巴东之峡生凌澌,彼苍回干人得知。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未试囊中飡玉法,明朝且入蓝田山。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

译结句佳妙的,有:“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水深波浪阔,毋使蛟龙得。”、“白鸥波浩荡,万里谁能驯。”、“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功名图麒麟,战骨当速朽。”、“捷下万仞冈,俯身试褰旗。”、“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齿发已自料,意深陈苦辞。”、“生涯能几何,常在羁旅中。”、“妻孥隔军垒,拨置不拟道。”、“百灵未敢散,风破寒江迟。”、“相看俱衰年,出处各努力。”、“浊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食蕨不愿余,茅茨眼中见中原。”、“未解兵吾得终疏放,叹息谓妻子,吾何随尔曹。”、“冥冥子规叫,微径不复取。”、“豫恐樽中尽,更起为君谋。”、“一请甘饥寒,再请甘养蒙。”、“焉知南邻客,九日犹絺綌。”、“大哉乾坤内,吾道常悠悠。”、“吞声勿复道,真宰意茫茫。” “壮心不肯已,欲得西擒胡。明朝在沃野,苦见尘沙黄。方圆苟龃龉,丈夫多英雄。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庶与达者论,吞声混瑕垢。相望无所成,乾坤莽回互。归来悬两狼,门户有旌节。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 七言古诗中起句佳妙的,有:“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随烟雾。”、“孔雀未知牛有角,渴饮寒泉逢抵触。”、“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吾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嵯峨白帝城,东西南有龙湫,北虎溪。”、“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复得之名誉早。”、“疾风吹尘暗河县,游子隔手不相见。”、“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长鑱,长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今夕何夕岁云徂,更长烛明不可孤。”、“今日苦短昨日休,岁云暮矣增离忧。”、“缲丝须长不须白,越罗蜀锦金粟尺。”、“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逼侧复逼侧,我居巷南子巷北。” “诸公衮衮登华省,广文先生官独冷。”、“君不见道傍废弃池,君不见前者摧折桐。”、“天上浮云如白衣,须臾改变如苍狗。” 结句佳妙的,有:“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忽忆雨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仲宣楼头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君不见,朝来割素鬐,咫尺波涛永相失;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乌呼风。”、“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才大难为用。”、“呜呼!何由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如今岂无腰褭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巴东之峡生凌澌,彼苍回干人得知。”、“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 “未试囊中餐玉法,明朝且入蓝田山。”、“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

五言律起句佳者,为「花飞有底急,老去愿春迟。客裏有所适,归来知路难。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西京安穏未?不见一人来。安穏髙詹事,兵戈乆索居。昔别是何处?相逢皆老夫。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乱后谁归得?他乡胜故乡。不独避霜雪,其如俦侣稀?何恨倚山木,吟诗秋叶黄。客睡何曽着,秋天不肯明。令节成吾老,他时见汝心。相近竹参差,相过人不知。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带甲满天地,胡为君逺行?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江城秋日落,山鬼闭门中。草阁临无地,柴扉永不关。为客无时了,悲秋向夕终。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山豁何时断?江平不肯流。浩浩终不息,乃知东极临。巫峡中宵动,沧江十月雷。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扶病送君发,自怜犹不归。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风涛。落日在帘钩,溪邉春事幽。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翠栢苦犹食,明霞髙可飡。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纳纳乾坤大,行行郡国遥。礼乐攻吾短,山林引兴长。冠冕通南极,文章落上台。九农成徳业,百祀发光辉。永与清溪别,蒙将玉馔俱。髙浪垂翻屋,崩崖欲压牀。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旧俗疲庸主,羣雄问独夫。二仪积风雨,百谷漏波涛。更欲投何处?飘然去此都。惨淡风云会,乗时各有人。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大雅何寥濶,斯人尚典型。不谓生戎马,何知共酒杯?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卫侯不易得,余病汝知之。相见各头白,其如离别何?

其结句佳者,为万方频送喜,毋乃圣躬劳?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浅把涓涓酒,深慿送此生。为问南溪竹,抽梢合过墙前?村山路险,归醉每无愁。经过自爱惜,取次莫论兵。闻道蓬莱殿,千门立马看白鸥。原水宿,何事有余哀?今秋天地在,吾亦离殊方。蓬髩稀疎,乆无劳比素丝。尝怪商山老,兼存翊赞功。时危思报主,衰谢不能休。亲朋满天地,兵甲少来书。谁家挑锦字?烛灭翠眉嚬。宫中行乐秘,少有外人知。为报鸳行旧,鹪鹩在一枝。儿童解蛮语,不必作参军。何当一百丈,攲盖拥髙檐。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文章差底病,囘首兴滔滔。人传有笙鹤,时过北山头。细雨荷锄立,江猿吟翠屏。悲丝与急管,感激异天真。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囊空恐差涩,留得一钱看。不能随皂盖,自醉逐浮萍。应共寃魂语,投诗赠汨罗。不知临老日,招得几时魂?本无轩冕意,不是傲当时。飞来双白鹤,过去杳难攀。兴移无洒扫,随意坐莓苔。万方声一槩,吾道竟何之?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看君用幽意,白日到羲皇。无由覩雄畧,大树日萧萧。归路翻萧飒,陂塘五月秋。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归朝日簮笏,筋力定如何?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君见穷途哭,宜忧阮步兵。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樽前江汉濶,后会且深期。清霜洞庭叶,故就别时飞。此身醒复醉,不拟哭途穷。再窥松栢路,还见五云飞。倘归免相失,见日敢辞迟。乱离多醉尉,愁杀李将军。家家卖钗钏,准拟献春醪。

七言律起句佳者,为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羣鸥日日来。雀啄江头杨栁花,鵁鶄鸂鶒满晴沙。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羣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南极老人自有星,北山移文谁勒铭。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暮倚髙楼对雪峰,僧来不语自鸣钟。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闻道长安似奕棊,百年世事不胜悲。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隂入渼陂。霜黄碧梧白鹤栖,城上击柝复乌啼。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为人性僻躭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竹裏行厨洗玉盘,花间立马簇金鞍。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峡泠泠非世情。城尖径仄旌斾愁,独立缥缈之飞楼。汶上相逢年颇多,飞腾无奈故人何。处处清江带白苹,故园犹得见残春。风急天髙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秋日野亭千橘香,玉杯锦席髙云凉。君王台榭枕巴山,万丈丹梯尚可攀。中天积翠玉台遥,上帝髙居绛节朝。竹寒沙碧浣花溪,橘刺藤梢咫尺迷。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飜盆。老去悲秋强自寛,兴来今日尽君欢。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年年至日常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译五言律诗中起句佳妙的,有:“花飞有底急,老去愿春迟。客里有所适,归来知路难。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西京安稳未?不见一人来。安稳高詹事,兵戈久索居。昔别是何处?相逢皆老夫。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乱后谁归得?他乡胜故乡。不独避霜雪,其如俦侣稀?何恨倚山木,吟诗秋叶黄。客睡何曾着,秋天不肯明。令节成吾老,他时见汝心。相近竹参差,相过人不知。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江城秋日落,山鬼闭门中。草阁临无地,柴扉永不关。为客无时了,悲秋向夕终。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山豁何时断?江平不肯流。浩浩终不息,乃知东极临。巫峡中宵动,沧江十月雷。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 “扶病送君发,自怜犹不归。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风涛。落日在帘钩,溪边春事幽。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纳纳乾坤大,行行郡国遥。礼乐攻吾短,山林引兴长。冠冕通南极,文章落上台。九农成德业,百祀发光辉。永与清溪别,蒙将玉馔俱。高浪垂翻屋,崩崖欲压床。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旧俗疲庸主,群雄问独夫。二仪积风雨,百谷漏波涛。更欲投何处?飘然去此都。惨淡风云会,乘时各有人。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大雅何寥阔,斯人尚典型。不谓生戎马,何知共酒杯?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卫侯不易得,余病汝知之。相见各头白,其如离别何?” 结句佳妙的,有:“万方频送喜,毋乃圣躬劳?”、“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浅把涓涓酒,深凭送此生。”、“为问南溪竹,抽梢合过墙前?”、“村山路险,归醉每无愁。”、“经过自爱惜,取次莫论兵。”、“闻道蓬莱殿,千门立马看白鸥。”、“原水宿,何事有余哀?”、“今秋天地在,吾亦离殊方。”、“蓬鬓稀疏,久无劳比素丝。”、“尝怪商山老,兼存翊赞功。”、“时危思报主,衰谢不能休。”、“亲朋满天地,兵甲少来书。”、“谁家挑锦字?烛灭翠眉颦。”、“宫中行乐秘,少有外人知。”、“为报鸳行旧,鹪鹩在一枝。”、“儿童解蛮语,不必作参军。”、“何当一百丈,欹盖拥高檐。”、“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文章差底病,回首兴滔滔。”、“人传有笙鹤,时过北山头。”、“细雨荷锄立,江猿吟翠屏。”、“悲丝与急管,感激异天真。”、“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囊空恐涩,留得一钱看。” “不能随皂盖,自醉逐浮萍。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不知临老日,招得几时魂?本无轩冕意,不是傲当时。飞来双白鹤,过去杳难攀。兴移无洒扫,随意坐莓苔。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看君用幽意,白日到羲皇。无由睹雄略,大树日萧萧。归路翻萧飒,陂塘五月秋。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归朝日簪笏,筋力定如何?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君见穷途哭,宜忧阮步兵。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樽前江汉阔,后会且深期。清霜洞庭叶,故就别时飞。此身醒复醉,不拟哭途穷。再窥松柏路,还见五云飞。倘归免相失,见日敢辞迟。乱离多醉尉,愁杀李将军。家家卖钗钏,准拟献春醪。” 七言律诗中起句佳妙的,有:“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雀啄江头杨柳花,鵁鶄鸂鶒满晴沙。”、“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南极老人自有星,北山移文谁勒铭。”、“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暮倚高楼对雪峰,僧来不语自鸣钟。”、“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霜黄碧梧白鹤栖,城上击柝复乌啼。”、“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竹里行厨洗玉盘,花间立马簇金鞍。”、“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峡泠泠非世情。”、“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汶上相逢年颇多,飞腾无奈故人何。” “处处清江带白苹,故园犹得见残春。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秋日野亭千橘香,玉杯锦席高云凉。君王台榭枕巴山,万丈丹梯尚可攀。中天积翠玉台遥,上帝高居绛节朝。竹寒沙碧浣花溪,橘刺藤梢咫尺迷。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年年至日常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其结句佳者,为“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隂野雪兴难乗;剑南春色浑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共说总戎鱼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鹏碍九天须却避,兔经三窟莫深忧;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疎帘看奕棋;飞阁巻帘图画裏,虚无只少对潇湘;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髙急暮砧;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故慿锦水将双泪,好过瞿唐灧澦堆;艰难苦恨繁霜髩,潦倒新停浊酒杯;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疎枝半不禁;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浣花溪裏花饶笑,肯信吾兼吏隠名;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春花不愁不烂漫,楚客惟聴棹相将;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脚踏层氷;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乾死读书萤;风水春来洞庭濶,白苹愁杀白头翁。

寄栢学士诗:「叹彼幽栖,载典籍,萧然暴露,倚山阿。奔波兵革间,独载书入山,闭门诵读,与古人为徒。斯实佳士。」古人成败,子如何?公盖示以读书法也。论古人,直须归到身上,不然典籍于我何与?

咏怀古迹诗,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议论既卓,格力矫然,自是名句,世所同讽。然吾谓此是论断非诗也。老笔横溢,随兴所至,偶然超轶寻常,原非正格。若总如此,亦复非难。鲁直天於万物定贫,我智効一官,全为亲。永叔朝廷失士,有司耻贫贱不忧,君子难。彼皆才士,又极摹杜,而若此者,盖误以此等句为式故也。何不学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相去几许?

三分割据纡筹策,纡字下得好,筹策尽自不凡,但以三分故,不免纡曲耳。然犹人所能言,万古云霄一羽毛。赞武侯者多矣,欲以片言肖其神,更千百年求如此语,不可得。

张旭草书歌,俊拔为之主。一语真知,书者连山蟠其间,溟涨与笔力,所谓俊拔也。暮年思转,极未是到语。旭书已入神品,复何待思?临池之法与诗文不同,此二语公殆自道耳。

送杨监赴蜀诗,起句「去水绝,还波末,复云泛舟巨石横登陆,草露湿」,皆今人所甚讳者。离别重相逢,偶然岂足期?改足为定,便是小儿语。

孟冬诗,殊俗还多事,方冬变所为,其下但言破甘尝稻而已,未见所谓多事者何在也。

雷诗巫峡中宵动,沧江十月雷。龙蛇不成蛰,天地划争回。却碾空山过,深蟠绝壁来。六句字字好,结语不为佳。西阁夜诗击柝可怜子,无衣何处村。十字一气周匝最可法。

中宵诗,亲朋满天地,兵甲少,来书是囘互语,非兵甲故,当不至此,所谓诗可以怨也。南极诗,乱离多,醉尉愁杀李将军,是真实语,穷途读此,自难为情。飞星过水,白过字平声。

不寐,诗心弱。恨容愁,即常非月不知心。大小容得许多怜也?缩二句为一句耳。

猿诗艰难,人不免隠见尔。如知味绝,隽永。

黄鱼诗,长大不容身,非谓不容其长大,怪尔许长大无策自全也。龙则有风雷自卫,涎沫喷薄,泥沙尽卷,筒筩不敢近矣。注:未是。

白小诗风俗,当园蔬,《礼记》蜩范芝栭得一注脚。鹿诗于诸咏物中,可谓拔乎其萃。不意淋漓满志至此。鸡诗问俗,人情似谓世俗馈遗多用之也。人情二字,俗语至今如是,似字谚所谓盘来盒去耳。结句气交亭育,际巫峡漏司南,几不可解。司南想谓报晓漏是遗漏,合颔聫殊方聴有异,失次晓无慙。观之必是此土晓鸡,或迟或早,不应时候也。

寄杜位诗,天地身何往,风尘病敢辞。十字恨甚。

西阁曝日诗,毛发具自和,具俱也。若言本自,即不烦曝日。

缚鸡行前七句俚甚,末句不深不浅,恰在个中,千古脍炙。苏黄有意效之,转入理路,所谓学而后知其难。

黒白二鹰》诗:「在野只教心力破,千人何事网罗求?千字误非干字即,于字也。一生自猎知无敌,百中争能耻下鞲。自猎无可较量,定知无敌。假使逐队争能纵,百发百中犹耻之。直将此鸟入大豪杰数中。」句法变化周匝,更自到家。次首不如前《春雁》同归必见猜,题中恐腊后春生,骞飞避暖,正为此句而设。

杜诗攟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杜诗攟巻四

(明)唐元竑 撰

瀼今皆读音壤,注乃党切,又奴浪切,皆当作灢,葢字误故音误也。还从上声为是,懐郑典设诗岸髙瀼滑限西东,又作平声读矣,当繇土音无定故耶?又赤甲本当作岬,自公偶误书,今千古遂不可变矣。

送王判官诗,买薪犹白帝,鸣橹少沙头。少谓,少顷不通。作已字是也。

译结句佳妙的,有:“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剑南春色浑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共说总戎鱼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鹏碍九天须却避,兔经三窟莫深忧。”、“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飞阁卷帘图画里,虚无只少对潇湘。”、“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故凭锦水将双泪,好过瞿唐滟滪堆。”、“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浣花溪里花饶笑,肯信吾兼吏隐名。”、“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春花不愁不烂漫,楚客惟听棹相将。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脚踏层冰。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风水春来洞庭阔,白苹愁杀白头翁。” 《寄柏学士诗》说:“叹彼幽栖,载典籍,萧然暴露,倚山阿。奔波兵革间,独载书入山,闭门诵读,与古人为徒。这实在是佳士。”古人的成败,你认为怎样?大概是借此向他说明读书的方法。谈论古人,必须归结到自身;否则典籍同我有什么关系?《咏怀古迹》诗中“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论断卓越,格调力度挺拔,确实是名句,世人都共同传诵。然而我认为这只是议论判断,不是诗。老年笔力横溢,随着兴致所到,偶然超出寻常,本来就不是正格。若总是这样写,也就不难了。鲁直说“天于万物定贫”,我智说“效一官,全为亲”;永叔说“朝廷失士,有司耻贫贱不忧,君子难”。他们都是才士,又极力摹仿杜诗,却写成这样,大概是误把这类句子当成格式的缘故。为什么不学习“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二者相差多远啊!“三分割据纡筹策”中的“纡”字用得好;“筹策”本身已很不凡,但因为说“三分”,不免显得曲折。不过这仍是人们能够说出的。至于“万古云霄一羽毛”,赞美武侯的人很多,想用一句话描摹他的精神,再过千百年也找不到这样的语句。《张旭草书歌》以俊拔为主旨。“一语真知”说的是书法家连绵如山的气势盘曲其中;“溟涨”与“笔力”,说的就是所谓俊拔。“暮年思转”极不是恰当的语句。张旭的书法已经进入神品,还等待什么思索?临池学书的方法与写诗作文不同,这两句大概只是他自道罢了。《送杨监赴蜀诗》的起句“去水绝,还波末,复云泛舟巨石横登陆,草露湿”,都是今人非常忌讳的写法。离别之后重新相逢,偶然相遇哪里值得期待?把“足”改成“定”,便成了小孩子的话。《孟冬诗》说“殊俗还多事,方冬变所为”,但后面只是说打破甘蔗、品尝稻米罢了,没有看出所谓“多事”究竟在哪里。《雷诗》说:“巫峡中宵动,沧江十月雷。龙蛇不成蛰,天地划争回。却碾空山过,深蟠绝壁来。”六句字字都好,结尾却不佳。《西阁夜诗》说:“击柝可怜子,无衣何处村。”十个字一气贯通,最值得效法。《中宵诗》中“亲朋满天地,兵甲少,来书”是倒装回环的说法,并不是说因为兵甲少才没有来信;若不是这样,事情不至于如此。这正是所谓“诗可以怨”。《南极诗》中“乱离多醉尉,愁杀李将军”是真实的话,处在穷途之中读到它,自然难免感到悲苦。“飞星过水”中的“白”字读平声。《不寐》诗的诗心薄弱。“恨容愁,即常非月不知心”中的“容愁”,通常不是这样说的;难道大小可以容纳这么多怜惜吗?这只是把两句缩成了一句。《猿诗》写艰难之处,人不免有所隐约显现。若能体会其中滋味,便觉得含蓄隽永。《黄鱼诗》说“长大不容身”,不是说身体长大便无处容身,而是怪它既然长得这样大,却没有办法保全自己。龙有风雷可以自卫,喷吐的涎沫飞溅,泥沙全被卷起,竹筒之类根本不敢靠近。注:这还不是正确的解释。《白小诗》说“风俗当园蔬”,《礼记》中“蜩范芝栭”可以为它作一条注脚。《鹿诗》在各种咏物诗中,可以说是超出同类;没想到感情纵横淋漓竟能达到这种地步。《鸡诗》说“问俗”,人情仿佛是说世俗馈赠多用鸡。如今俗语中的“人情”二字仍是这样;“似”字正如谚语所说的“盘来盒去”。结句“气交亭育,际巫峡漏司南”几乎无法解释。“司南”大概是指报晓的漏刻;“漏”是遗漏,应与颔联合看,意思是此地听到的报晓鸡声有异,失去了早晨应有的准确。看来一定是当地的鸡,有时早有时晚,不合时辰。《寄杜位诗》说:“天地身何往,风尘病敢辞。”十个字包含的怨恨很深。《西阁曝日诗》中“毛发具自和”的“具”通“俱”。如果说“本自”,那就不必特意晒太阳。《缚鸡行》前七句很俚俗,末句不深不浅,恰好落在其中,因此千古传诵。苏轼、黄庭坚有意仿效它,却转入说理的路子,这正是所谓学习之后才知道其中的难处。《黑白二鹰诗》说:“在野只教心力破,千人何事网罗求?”“千”字错了,应当是“干”字,即“于”字。“一生自猎知无敌,百中争能耻下鞲”:自己捕猎,没有什么可以比较的,当然知道自己无敌;即使跟随队伍争取百发百中,也仍然以被放下鹰架为耻。应当直接把这种鸟列入大豪杰之中。句法变化周密圆熟,确实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下一首不如前一首。《春雁》说“同归必见猜”,题目中恐怕是说腊月之后春意萌生,雁飞避寒,正是为这句设置的。《杜诗攟》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杜诗攟》卷四。(明)唐元竑撰。“瀼”如今都读作“壤”,注音却说读“党切”,又读“奴浪切”,都应当写作“灢”,大概是字形错误所以读音也错了。依上声读才是正确的。《怀郑典设诗》说“岸高瀼滑限西东”,又把它读作平声,大概是因为地方口音没有定准吧?另外,“赤甲”本应作“赤岬”,只是杜公偶然误写,后来竟使它千古不变。《送王判官诗》说:“买薪犹白帝,鸣橹少沙头。”“少”解释为“少顷”是说不通的,应当作“已”字。

不离西阁诗结云:「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与闻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二「定」字俱妙,「肯别定留人」尤极宛转顿挫。其法亦自《三百篇》来,「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是也。无家住,老身住。改任字。

佳沧海先迎日,亦何减海日生残夜,银河倒列星倒,字妙。河在天上,乃觉星倒,即圆觉经所谓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也。海已出日,河犹倒星,故曰平生躭胜事,吁骇始初。经题曰不离西阁,意颇难会,葢将别而未忍别,故作斯语也。自此即迁居赤甲矣。公穷居西阁且一年,至临去始一望见海日,岂老懒不能夜起,故失之耶?即此亦自应増其恋恋也。

入宅诗,花亚亦移竹,竹碍花,故练句极妙。非亲厯此景,欲下一语,不知其不可及也。鸟窥新巻帘,性情形态毕具,一字中,画家翎毛,谁当此者?二句尤妙,是新迁语。江流气不平,一句自足千秋。

江雨诗宠光蕙叶,与多碧点注桃花,舒小红宠光点注,皆佳。与多碧未老。

雨不绝,诗舞石旋,应将乳子行云,莫自湿仙衣。用事之极,得趣者。

昼梦诗:「桃花气暖,眼自醉。野人闲适,甘味自知。故乡门巷,荆棘底;中原君臣,豺虎边。」咏昼梦,何以及此?所谓白日欲寝也。

身世双蓬髩乾坤一草亭。路经灧潋双蓬髩天入沧浪一钓舟。意绝相类语,各自妙不相上下也。

喜观即到。诗病中,吾见弟书到。汝为人直,是一团精神,无复字句。江阁嫌津栁,意驰景外。风帆数驿亭,景在意中。花间马嚼金鞍去,楼上人垂玉筯看。何如一嫌字,即孤帆逺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亦何如一数字。

公一生持论,无非王道。晚登瀼上堂诗,忽云:“凄其望吕葛,不复梦周孔。”盖縁羣盗接踵,急则治标,其意以吕葛、周孔分文武二途耳。不知周孔自足兼吕葛也。

覆舟诗,羁使空,斜影诸葛庙诗,巫觋醉,蛛丝叙事,简妙白描,神品。

行官张望补稻畦水,起句「东屯大江北百顷平若案」,《夔州歌》亦云「东屯稻畦一百顷」。公素贫薄,何从遽得尔许田也?纵山田薄收,不比季子洛阳田,亦断不忧旅食。又有瀼西果林四十亩,弥不落莫,亦可见当时彼中田地价贱易得也。其后竟从瀼西移居之,老年保此,尽可没齿。然住仅岁余,又有江陵之迁,何哉?据续得《观书》诗起云:「自汝到荆府,书来数唤吾」,则其舍东屯也。葢因其弟相招而结云:「冯唐虽晚达,终觊在皇都」,则楚蜀浮居,皆非公意,意在归朝耳。

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浩渺空蒙,宛然在目。

夔州歌。覇王并吞,在物情。王字去声,并字平声。集中“并吞”字多作平声读。

胡后溪云:齐鲁大臣二人,史失其名。黄四娘托杜诗,乃得不朽。岂独黄四娘?如隷人伯夷、辛秀、信行、獠奴阿段、行官张望、女奴阿稽等,皆以舆台附名毫端,遂传千古,真可谓厚幸也。隷人名伯夷,可怪。尝见《急就章》有栁尧舜、药禹汤之名,以为作者戏撰,未必真有其人。然当武后时,自有同州人名鲁孔邱为拾遗者,举朝不闻以为骇,则此隷人又不足言矣。负薪采梠,时儿女饿死者数人,伯夷乃幸获免。

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诗。虚徐五株,态侧塞烦胸襟。地且四十亩,甘仅五株,便称林耶?

甘林诗与上后园山脚诗,皆触目感时,偶借题说起耳。月诗“魍魉移深树”,谓清光如昼,鬼魅避形也。魍魉,明灵之鬼,公殆未寓目《楞严经》耳。如《南华》“魍魉问影”下语,便自了了。斯时梵典尚未入支那,谁谓漆园荒唐?

寄刘伯华使君诗:逺山朝白帝,深水谒夷陵。朝帝似堪舆家言,谒陵更巧雕刻。初谁料,纎毫欲自矜,神融蹑飞动,战胜洗侵陵。与许十一赞语并超轶不凡。初谁料,谓不料至此也。此使君寄诗,自后人观之,未免班门弄斧。观巻轴来何晚,聊从月继徴句。公得一佳篇,应时刮目,且欲尽读其余,何恳恳也。献吉于鳞目中,无复人,古今不相及,当非虚语。姹女萦新裏,八句刘必好。神仙家言,张兵挠棘矜,所谓心兵也。梦弼解是饥鼯诉落藤,诉字匪夷所思。野食待鱼罾,觉衡门诗不须更诵。青竹几人登,犹云竹叶於人既无分,今竹叶句千古口实,而青竹几无人能解。同一人所作,优劣相彷,而冷热顿异至此。诗亦有遇不遇也。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对极工矣,妙是结句。

草阁《诗》:草阁临无地,柴扉永不关。极是幽意。

元道州舂陵行,语质情恳,绝类沈千运,但两篇皆直赋时事耳。绝无比兴。公诗小序乃曰:「不意复见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何也?」

寄韩谏议诗语特竒恣荒忽,遂以留侯相比,岂仅因一韩字故耶?据诗,韩殆暮年留滞者,焉得置之贡玉堂?寻文解义,应是“致”字,不然则句法应中断。焉得置之耶?贡玉堂乃佳也。

译《不离西阁诗》的结尾说:“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这与“闻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相似,两个“定”字都很妙;“肯别定留人”尤其婉转顿挫。它的写法也出自《三百篇》,如“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就是这样。又,“无家住”应作“老身住”,应改“任”字。“佳沧海先迎日”并不比“海日生残夜”逊色;“银河倒列星倒”中的字用得妙。银河在天上,于是觉得星星倒悬,这正如《圆觉经》所说的“云驶月运,舟行岸移”。太阳已经从海上升起,银河中却仍像星星倒悬,所以说“平生躭胜事,吁骇始初”。诗题为《不离西阁》,意思颇难领会,大概是将要离开却又不忍离开,因此写出这样的话。从此便迁居赤甲。杜公困居西阁将近一年,到临走时才第一次看见海上日出,难道是年老懒惰,不能早起看日出,所以错过了吗?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增加了他的依恋。《入宅诗》说“花亚亦移竹”,花压低了,也妨碍竹子,所以炼句极其精妙。若不是亲身经历这种景象,想写出一句这样的话,不知道有多么难以达到。“鸟窥新卷帘”把鸟的性情和姿态都写尽了;仅用一个字,画鸟羽的画家谁能做到这样?这两句尤其精妙,是新迁居时的语气。“江流气不平”一句,本身就足以流传千秋。《江雨诗》中“宠光蕙叶”以及“多碧点注桃花”,“舒小红”“宠光”“点注”都写得好;“与多碧”还没有达到成熟。《雨不绝》说“诗舞石旋,应将乳子行云,莫自湿仙衣”。运用典故到了极致,又能取得情趣。《昼梦诗》说:“桃花气暖,眼自醉。野人闲适,甘味自知。故乡门巷,荆棘底;中原君臣,豺虎边。”咏写白日梦,怎么会写到这种程度?这就是所谓白天想睡觉。“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亭”与“路经滟潋,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意思极为相近;两处各自精妙,彼此不相上下。《喜观即到》诗中有“病中,吾见弟书到”。你做人正直,是一团精神,不再拘泥于字句。“江阁嫌津柳”,意思驰骋在景物之外;“风帆数驿亭”,景物又在意思之中。“花间马嚼金鞍去,楼上人垂玉筯看”,何如只用一个“嫌”字?正如“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又何如只用一个“数”字?杜公一生的立论,无非以王道为根本。晚年《登瀼上堂诗》忽然说:“凄其望吕葛,不复梦周孔。”大概是由于群盗接连出现,事情紧急时只能先治表面问题;他的意思是把吕尚、诸葛亮与周公、孔子分作文武两条道路。却不知道周公、孔子本来就足以兼有吕尚、诸葛亮的作用。《覆舟诗》中的“羁使空”,《斜影诸葛庙诗》中的“巫觋醉”,以及写蛛丝的叙事,都是简洁精妙的白描,属于神品。《行官张望补稻畦水》的起句说:“东屯大江北,百顷平若案。”《夔州歌》也说“东屯稻畦一百顷”。杜公一向贫困,怎么突然得到这么多田地?即使是山田,收成微薄,也不比季子在洛阳的田地,绝不至于还要担忧旅途中的粮食。又有瀼西果林四十亩,更不显得荒凉,由此也可看出当时当地的田地价格低廉,容易取得。后来他果然从瀼西迁居东屯,老年保有这些田地,足以终身生活在那里。然而只住了一年多,又迁往江陵,这是为什么?据后来《观书诗》的起句“自汝到荆府,书来数唤吾”,可知他离开了东屯。大概是因为弟弟相招;诗末说“冯唐虽晚达,终觊在皇都”,可见在楚蜀漂泊居住,都不是杜公的本意,他心中所想的是回到朝廷。“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江天浩渺空蒙、若有若无的景象,宛然呈现在眼前。《夔州歌》中“霸王并吞,在物情”的“王”读去声,“并”读平声。杜诗集中“并吞”二字多读平声。胡后溪说:齐、鲁两位大臣,史书失去了他们的姓名;黄四娘借杜诗才得以不朽。哪里只是黄四娘?像隶人伯夷、辛秀、信行、獠奴阿段、行官张望、女奴阿稽等人,都因作为舆台而附名于杜诗笔端,于是流传千古,真可以说是极大的幸运。隶人名叫伯夷,实在奇怪。我曾见《急就章》中有柳尧舜、药禹汤这样的姓名,以为是作者戏拟的,未必真有其人。然而武后时期本来就有同州人名叫鲁孔丘,任拾遗,满朝也没有人认为这很骇异;这样看来,这个隶人的名字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靠背柴、采梠为生,当时有几个儿女饿死,伯夷却幸运地免于一死。《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诗》中说“虚徐五株,态侧塞烦胸襟”。地方有四十亩,甘树却只有五株,这样也能称作“林”吗?《甘林诗》和《上后园山脚诗》都是触景而感时,只是偶然借题发挥罢了。《月诗》中的“魍魉移深树”,是说月光明亮如白昼,鬼魅躲避而不敢现形。魍魉是幽暗精灵之鬼,杜公大概没有读过《楞严经》。像《南华经》“魍魉问影”下面的意思,就很清楚了。当时佛典还没有传入中国,谁能说庄子所在的漆园荒诞呢?《寄刘伯华使君诗》说:“远山朝白帝,深水谒夷陵。”说“朝帝”仿佛堪舆家的说法,说“谒陵”则更见雕琢精巧。又说:“初谁料,纤毫欲自矜,神融蹑飞动,战胜洗侵陵。”这些句子与《赠许十一赞》中的语句一样超逸不凡。“初谁料”是说原先没有料到会达到这样的境界。这是刘使君寄来的诗,后人再看,未免有在鲁班门前挥斧之嫌。“观卷轴来何晚,聊从月继征句”,杜公得到一篇佳作,便立即刮目相看,还想把其余作品全部读完,态度多么恳切。献吉、于鳞眼中,已经没有别的人能相比,古今相隔而不可及,这话并非虚夸。“姹女萦新里”八句,刘使君一定喜欢。神仙家的说法中,张兵挠棘矜,说的是心中之兵。梦弼解释为饥饿的鼯鼠向落藤诉说,其中“诉”字实在令人难以理解。“野食待鱼罾”,使人觉得《衡门诗》不必再诵读。“青竹几人登”,还可以说竹叶对于人本来没有分别;如今“竹叶”一句成为千古口实,而“青竹”一句却几乎无人能懂。同一个人写的诗,优劣相近,却冷热差异竟达到这种程度。诗也有遇合与不遇合。至于“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对仗极为工整,妙处尤其在结句。《草阁诗》说:“草阁临无地,柴扉永不关。”极其表现幽静的意趣。元结《舂陵行》的语言质朴、感情恳切,极像沈千运;但两篇都只是直陈时事,没有丝毫比兴。杜公在诗的小序中却说:“没想到又看见了比兴的体制、含蓄婉转顿挫的言辞,这是为什么呢?” 《寄韩谏议诗》的语言特别奇异放纵、荒诞恍惚,于是把韩谏议比作留侯,难道只是因为姓韩这一点吗?根据诗意,韩谏议大概是晚年滞留不得志的人,怎么能把他置于贡玉堂呢?寻绎文句、解释意义,应当是“致”字;否则句法就会中断。“焉得置之耶?贡玉堂”这样才好。

锄斫果林,移牀诗,背堂资僻逺,谓幽閴之境,隠人所资也。山雉防求敌,求敌似用安仁射雉赋中意。防者其一,方安闲自适防彼求敌也。一句中绘出双雉。公熟精文选,遂不觉后人难解。江猿应独吟,谓哀音相类也。泄云字不为佳,然公屡用之。资防应字俱穏,不为突兀。薄俗防人,面全身学马蹄,较不寐防巴虎,全生狎楚童,更胜学马蹄。即狎楚童,蒙荘非僻书,熟字生用耳。沙虚岸只摧,所谓常苦沙崩损药栏也。若屡摧,数摧,复有何致?此用字之妙。

中夜,诗中夜,江山静,是苦语。战伐尘髙,不堪极目。夜深始静耳。

复愁诗,万国尚防寇。防宼字,今本作戎,马似佳。身觉省郎在,一首谓:若非省郎尚在,则柴扉早失矣。薄俗人情,古今一律。他人意中不能言,亦不肯言者,正观铜牙弩一首,只作纪事读,无限感慨。一比便欲少味。胡虏何曽盛?何曽字殊自负。闾阎听小子谈笑覔封侯,乱世自媒,滔滔皆是。然岂独余人?政恐房太守亦未免斯语。今日翔麟马一首,是愤语,上施恩而下负徳,是以愤也。当时括百官马送军中,公遂徒步逼侧行,所以作也。任转江淮粟一首,足见识力,公信非迂腐者。每恨陶彭泽无钱对菊花,如今九日至,自觉酒须賖。只一賖字,无钱之叹,琅然入耳,隽永无极。此诗题曰《复愁》十二篇,中不见一愁字,却各有愁意,又各自为意,一波未息,一波复起,但语多引而未尽。末篇吟多意有余,自评甚确。然公顾自谓拙,不知正此为工。

九日诗,野树敧还倚,画出醉态;秋砧醒却闻,因醒后始觉醉时之适。句意工妙。

季秋江楼夜宴,诗星落黄姑渚,秋辞白帝城。二地名配得绝,有情尤妙,在有意无意之间。

赠李八秘书诗,事殊近代。邸喜异赏,朱虚葢秘书亦以灵武之役拜官,与公同,故曰同补衮,曰旧交也。奉诏许牵裾,语极得体,忠爱蔼然,不必诏求直言,但官以拾遗为名,即为奉诏矣。对敭坑士卒,乾没费仓储,势藉兵须用功,无礼忽诸此数者,公所愤也。对敭字贯下四句,畧似行文法。坑士卒,复斋漫录引上林赋欲改坑为抗,虽亦细心,然何如坑字明白?但滥杀便可借用,岂必定如白起哉?势藉句意,当时方藉藩镇讨叛逆,而观望不肯进战者,功无句谓朝廷滥赏可讶,不足为劝也。

移居东屯茅屋诗,平地一川穏髙山四面同。次首云林僻,此无蹊,想见佳境,令人神越。第四首幽独清深四字,乃公自绘新居图,复自评之也。淹留为稻畦,旅人真语。其后复至东屯诗云:「峡裏归田客,复还东屯。」诗云:「复作归田去,犹残获稻功。」咏怀诗云:「稻获空云水,川平对石门。」当知此迁居,专为便于种田耳。市喧宜近利,公自注:「西居近市,然意实不以近利为宜,只欲出下句林僻此无蹊,故结云若访衰翁语,须令胜客迷。」胜客且迷,况于俗人,则虽市喧无伤也。賸客不通,须溪改胜字。是道北冯都使,复是何人?岂其新隣耶?枕带还相似,柴荆即有焉。枕即髙山四面,带即平地一川,但拥茅屋数椽,即此山川皆吾有也。若髙斋见一川,此又冯斋中石渠小沼,非即平地一川矣。解缆不知年,谓今日移居此地,不知住得几时,乃放舟他适。甫迁即怀去志,末首结云:「寒空见鸳鸯,回首想朝班。」盖无日不思还朝也。

少陵许西隣妇扑枣,今人以为口实,然仅与髙秋总餧贫人,实例举耳。详诗意更不止此,乃是公移居东屯后,虚瀼西草堂以与呉司法,此枣树定在交界口。公在日便乞与之,公去而寡妇插篱为界。公恐呉有言,故代为周旋。即防逺客虽多事,使插疎篱,却甚真。逺客指呉防者,寡妇防之,使者公使之。当知不必真公使之,须如是呉始黙然耳。赈隣之乏,人或能之,业舍之他适矣,谁肯始终斡旋若此?且委曲入人,使呉意消而不觉,大用之即宰相作畧也。

覃山人隠居诗,较常徵君诗更切林下。何曽见一人,真非虚语也。西荘王给事,可谓吏隠。公犹有柴门深闭之语,况覃常乎?近或解为哀挽之作,哀挽诗岂用南极老人作起语也?

东屯月夜诗,月挂客愁村与天横。醉后参句法,同妙读此诗及写怀诗。夜深坐南轩,明月照我膝。惊风翻河汉,梁栋已日出。公玩月往往达旦,老兴难及。

秋野诗曝背竹书,光本属无谓。偶坐日中,眼到忽来,耳濳鳞输骇浪,却是骇浪输潜鳞。输字中有冷笑,归翼会髙风,谓会当有髙风时。两语开阖,练字意浓。大江秋易盛,空峡夜多闻。妙句不可多得。

伤秋诗结句,何年减豺虎?似有故园归,似对真看。未敢望真归也。最是伤意。

译《锄斫果林,移床诗》说“背堂资僻远”,是指幽静偏僻的境地,正是隐者所凭借的地方。“山雉防求敌”似乎用了左思《射雉赋》的意思。“防”是其中的一只,它正安闲自适地防备另一只来求敌;一句诗中画出了两只雉的情态。杜公熟悉《文选》,所以没有意识到后人会难以理解。“江猿应独吟”,是说哀鸣的声调相似。“泄云”一词算不上佳妙,但杜公屡次使用。“资”“防”“应”几个字都稳妥,不显突兀。“薄俗防人,面全身学马蹄”比“不寐防巴虎,全生狎楚童”更好,胜在“学马蹄”。“狎楚童”所用的是《庄子》,并非僻书,只是把熟悉的字用出了生新意味。“沙虚岸只摧”,就是所谓常常苦于沙岸崩塌,损坏药栏。如果说反复摧毁、屡屡摧毁,又有什么意味呢?这正是用字的精妙。《中夜诗》说“中夜,江山静”,这是苦涩的语句。“战伐尘高”,实在不忍极目远望;只有到了深夜,才开始安静。《复愁诗》说“万国尚防寇”;“防寇”二字,今本作“戎”,作“防寇”似乎更好。“身觉省郎在”一首的意思是:如果省郎还不在这里,柴门早就失守了。浅薄的世俗人情,古今一样。别人心中不能说、也不肯说的话,正可看《观铜牙弩》一首;它只当作记事来读,却包含无限感慨。一旦作比较,便觉得意味减少了。“胡虏何曾盛”中的“何曾”一词,语气很自负。闾巷之间听小子谈笑着寻找封侯,在乱世中自我推销,滔滔皆是。可是哪里只是别人?恐怕房太守也未免说过这样的话。“今日翔麟马”一首,是愤激之语:上面施恩,下面却辜负恩德,所以愤怒。当时朝廷搜括百官的马送入军中,杜公于是只能徒步,在逼仄道路上行走,所以写了这首诗。“任转江淮粟”一首,足以看出他的见识和力量;杜公确实不是迂腐的人。他常恨陶彭泽没有钱买酒对菊,如今到了九日,才觉得酒也必须赊来。只一个“赊”字,把没有钱的叹息清楚地写出,铿然入耳,隽永无穷。这组诗题为《复愁》十二篇,其中看不见一个“愁”字,却篇篇都有愁意,而且各自成意,一重波浪尚未平息,另一重又接着涌起,只是语言多有含蓄而没有说尽。末篇“吟多意有余”,自我评价非常准确。然而杜公自己反而说诗写得笨拙,却不知道正是这种地方最为工巧。《九日诗》说“野树敧还倚”,画出了醉态;“秋砧醒却闻”,是说醒来之后才察觉醉中所感到的适意。句意精工奇妙。《季秋江楼夜宴诗》说:“星落黄姑渚,秋辞白帝城。”两个地名配合得极好,尤其有情致,处在有意与无意之间。《赠李八秘书诗》所写的事情很接近近代。邸喜对它另眼相赏;朱虚大概也是秘书,因为灵武之战而授官,与杜公相同,所以诗中说“同补衮”,又说“旧交”。“奉诏许牵裾”说得极为得体,忠诚爱护之情浓厚;不必等诏书征求直言,只要官职名为拾遗,就等于奉诏直言了。“对敭坑士卒,乾没费仓储”以下四句,写的是当时局势借助藩镇讨伐叛逆,军队必须立功,却有观望不肯进战者;“功无”一句则说朝廷滥加赏赐,实在可怪,不足以劝勉人。“对敭”二字贯穿下面四句,略似散文的写法。“坑士卒”,《复斋漫录》引《上林赋》,想把“坑”改成“抗”;虽说细心,却哪里比“坑”字明白?只是滥杀便可以借用“坑”字,难道一定要像白起那样吗?” 《移居东屯茅屋诗》说:“平地一川稳,高山四面同。”下一首说“林僻,此无蹊”,可以想见那是美好的境地,令人神思飞越。第四首中的“幽独清深”四字,是杜公自己描绘新居图景,又自己作出的评语。“淹留为稻畦”是旅居者的真话。后来再次到东屯时写道:“峡里归田客,复还东屯。”又说:“复作归田去,犹残获稻功。”《咏怀诗》说:“稻获空云水,川平对石门。”由此应当知道,这次迁居完全是为了便于种田。“市喧宜近利”一句,杜公自注说:“西居近市,然意实不以近利为宜,只欲出下句林僻此无蹊,故结云若访衰翁语,须令胜客迷。”所谓胜客尚且会迷路,何况一般俗人;因此即使市场喧闹,也没有妨碍。“賸客”说不通,须溪把它改作“胜”字。“是道北冯都使”,又是谁?难道是新邻居吗?“枕带还相似”,柴门草屋就在其中。“枕”就是高山四面,“带”就是平地一川;只要拥着几间茅屋,这里的山川就都像归我所有。若《高斋》说“见一川”,那又是冯斋中的石渠小池,并不是平地一川。“解缆不知年”,是说今天迁居此地,却不知道能住多少年,随即又要放船到别处去。杜公刚迁居便怀有离去的念头,末首结尾说:“寒空见鸳鸯,回首想朝班。”大概没有一天不思念回到朝廷。少陵允许西邻的寡妇来打枣,今人把这件事当作谈资;然而这只是偶然与《高秋总馈贫人》相类,举来作个例子罢了。详细推究诗意,事情还不止这些:那是杜公迁居东屯以后,把瀼西的草堂空出来给吴司法居住,这棵枣树一定在两家交界处。杜公在世时便把枣树送给她,杜公离去后,寡妇插篱笆划界。杜公恐怕吴司法有所责言,所以替他们从中周旋。所谓“即防远客虽多事,使插疏篱”,说的是远客虽然多事,还是让她插上稀疏的篱笆,这实在很真切。远客指吴司法,防守的人是寡妇,使者则是杜公派去的。应当知道,这未必真是杜公派使者去做的,只是必须这样说,吴司法才会默然不言。赈济邻人的困乏,有人或许能做到;但已经舍弃产业到别处去了,谁肯始终这样替人斡旋?况且还委婉曲折地顺着人的心意,使吴司法的怒意消解而自己都没有察觉。把这种本领扩大开来,就是宰相的谋略。《覃山人隐居诗》比常征君的诗更切合林泉隐居的情趣。“何曾见一人”确实不是空话。西庄王给事可以说是“吏隐”。杜公尚且有“柴门深闭”的话,何况覃山人呢?近来有人把这首诗解作哀挽之作;哀挽诗哪里会用“南极老人”作为起句呢?《东屯月夜诗》中说:“月挂客愁村,与天横。”醉后参悟诗句的章法,和读这首诗及《写怀诗》一样,都很有妙处。“夜深坐南轩,明月照我膝。惊风翻河汉,梁栋已日出。”杜公赏玩月色往往直到天明,这种老年兴致实在难以企及。《秋野诗》中“曝背竹书”一句,光从本义说本来没有什么意义。偶然坐在日光下,目光所及忽然得到这个意象;“耳潜鳞输骇浪”应当是“骇浪输潜鳞”。“输”字中含有冷峻的笑意;“归翼会高风”,是说将来必定会遇到高风。这两句一开一合,用字的意味很浓。“大江秋易盛,空峡夜多闻”,是不可多得的妙句。《伤秋诗》的结句“何年减豺虎”,似乎包含了归返故园的意思,又似乎是面对真实情境而看;但还不敢指望真的归去。这最能表达伤秋之意。

雨诗,兵戈浩未息,蛇虺反相顾,即魑魅喜人过意也。又云:「尫羸愁应接,俄顷恐违迕。」防人甚蛇虺耶?一命须屈,色已不堪矣。穷荒益自卑,真难为怀。浮俗何万端?言外当有难具陈者。结思扶病入舟避之。浮俗云何,使至此极?南迁东屯,遽有此语,葢未尝一日安也。伤哉。

瞿唐两崖诗,入天犹石色,穿水忽云根,可谓备尽形容。猱玃须髯古,直是画意。蛟龙窟穴尊尊,字无人道得题意,跃然传神在阿堵中。羲和冬驭近愁畏,日车翻因水险,故然已涉用意。若更指时事,便须重译。且日车翻非所宜言。

暝诗半扉开,烛影欲掩,见清砧。清砧已闻,因掩扉。偶见之,殊无紧要。然闻砧,更仆难数;见砧一而已,正不可少此。

云诗龙以瞿唐会奇甚真足惊人。收获辞霜渚。收获与题何涉?

天池诗,百顷青云杪,曽波白日中。又鱼龙开辟,有菱芡古今同。读之真令我作诛茆想,万里狎渔翁句佳。

独坐诗,暖老须,燕玉贫病老人,偶尔道及,实不作此妄想。充饥忆楚萍,正补上意,楚萍岂充饥物?司空见惯,应怪语不相比矣。衰迟哀怨,正尔倾吐,如诉也。如《石门宴集》诗:“华筵直一金”,大类元亮“瓶无储粟,世有一杯羮直三万钱”者,以告贫士,岂肯信哉?《白帝楼》诗:“春归待一金”,待止一金。石门之筵,安得不谓华也?

雨诗,秋日新霑,影下又云天晴,忽散丝,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也。日影非新,新为所霑耳。霑字,阿谁道得?寒江旧落声,未雨时先有江声。举旧正见兼新句法之妙,后人不能学。

返照诗,荻岸如秋水。栁司马至诗,幽燕唯鸟去,俱妙。第难为对句耳。

向夕,诗鸡栖草屋,同一句中画出群鸡,有趣。结句“琴书散,明烛长夜始堪终”,谓老人多不寐也。

九月三十日,起句「为客无时了」,悲秋向夕,终创语深悲,出人意表。恒言悲秋,秋尚有,了时不比为客也。后六句「瘴余霜薄,草翠花红」,皆言南方候暖,异故乡耳。

十月一日,诗有瘴非全歇,为冬亦不难。夜郎溪日暖,白帝峡风寒,亦是双顶。

遣闷二首,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若言鸬鷀,即二句一意,通章嵌此,无谓矣。南人染病竸赛,乌鬼微之诗,既可证公素不语怪,章法要为近之,但养不可训供,安知彼俗养乌鬼不别有法也?旧识难为态,悉其平生,故公孙丞相宁逢恶宾,坐此耳。移居东屯诗,斫畲应费日,此诗畲田费火声,费字从彼来。相去多少,诗之所以不厌深索也。两结句各一意,髙枕所谓用拙存吾道,耕凿所谓幽居近物情,事理正尔并行,不然闷未易遣。

复还东屯诗:「筑场怜穴蚁,拾穗许村童。事虽至微,充此仁心不可胜用。」

刈稻了,咏怀诗。野哭初闻战,樵歌稍出村。即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几处起?渔樵也缩为五字耳。须溪何用别索?

栁司马至诗:「霜天到宫阙,恋主寸心明。句法犹今晨,清镜中胜食。斋房芝余发,喜却变白间生黒丝。葢发字倒出耳。神驰魏阙,非寒逈之谓。」

自平诗,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余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复恐征戍干戈宻,葢因贡赋不时,知蛮族已骄,恐用兵未几,复须用兵也。蛮溪豪族小动摇,世封刺史非时,朝谓邉民不静,土官即宜入朝,今乃并职贡有亏矣。蓬莱殿裏诸主将,才如伏波,不得骄,伏波小断,朝廷命将甚易,骄恣岂得计乎?小时读此,不遽能省,故为解之。此等叙事,如画家逺景,人或无目,树或无枝,最工取势,咫尺万里,但不可令白家老婢知耳。

蓬莱殿裏二句,虽俱七言,实则上句十一字,下句三字也。唐人绝句云:「明月在天将鳯管,夜深吹向玉宸君。」虽俱七言,实则上句四字,下句十字也。但「明月」句意尽语中,杜二句中间犹藏有字句在此,为异耳。

虎牙行》纪异候也。南国候暖,秋风忽起,骤寒难禁,反似北方。故曰朔漠气,山鬼幽忧,雪霜逼甚,词也,犹曰蜀犬吠雪耳。楚老长嗟,忆炎瘴,三尺角弓,两斛力,寻常形容苦寒,想不到此。犬戎锁甲,闻丹极,闻字不可作围。八荒十年,防盗贼,此句上原无脱句。贼哭臆,三句三韵结法如此。读前后《苦寒行》四首,是冬果大雪,至於猛风拔木发屋,虎豹哀号。此诗其霰之先集乎?更觉山鬼逺虑非过矣。

写怀诗,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便自旷达,忘情任荣辱,更非见道,不及此然,令严郑公在,当无此言,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等语,遂开乐天法门,用心霜雪间,不必条蔓绿,似近似逺,极有意。次首,羣生各一宿,飞动自俦匹,吾亦驱其儿,营营为私实,真语动人,乃胜道学。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宻,虽涉议论,却是至言,终契如往还,得匪合仙术,定有误字。

译《雨诗》说:“兵戈浩未息,蛇虺反相顾。”这就是“魑魅喜欢有人经过”的意思。又说:“尫羸愁应接,俄顷恐违迕。”难道防备人还胜过防备蛇虺吗?一个命令就必须屈身听从,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身处穷荒之地,更加自觉卑微,实在令人难以释怀。“浮俗何万端”这句话之外,应当还有难以明说的事情。结尾说扶病登舟来躲避这些事。“浮俗怎么会这样,竟使人到了这种地步?”南迁到东屯,忽然就有这样的感慨,可见他未曾有一天安宁。可悲啊。《瞿唐两崖诗》中“入天犹石色,穿水忽云根”,可以说把景物形态描写得十分完备。“猱玃须髯古”,简直全是画意。“蛟龙窟穴尊尊”,其中的字句别人无法说出题旨,却能跃然传神于画面之中。“羲和冬驭近愁畏”,说太阳车因水势险恶而倾翻,这已经涉及用意了。若再把它指向时事,就必须重新解释。况且“日车翻”也不是适宜直说的话。《暝诗》说,半扇门打开,烛影将要遮掩时,看见了清越的捣衣声所对应的捣衣石。既然已经听到捣衣声,因而关上门;偶然看见捣衣石,本来没有什么要紧。然而听到捣衣声可以有无数次,看到捣衣石却只有一次,正不可少了这一笔。《云诗》中“龙以瞿唐会”一句,写得非常真实,确实足以惊人。“收获辞霜渚”一句,收获与诗题有什么关系呢?《天池诗》说:“百顷青云杪,曾波白日中。又鱼龙开辟,有菱芡古今同。”读来真使我产生在荒草间盖屋隐居的想法。“万里狎渔翁”一句很好。《独坐诗》中的“暖老须”,是燕玉写给贫病老人的偶然语句,实际上并不是妄想。 “充饥忆楚萍”正好补足上面的意思,但楚地的浮萍难道是可以充饥的东西吗?司空见惯,大概会怪这些话彼此不相称了。衰老迟暮中的哀怨,正这样倾吐出来,像是在诉说。比如《石门宴集诗》说:“华筵直一金”,很像陶渊明“瓶无储粟,世有一杯羹直三万钱”的说法,用来告诫贫士,哪里肯相信呢?《白帝楼诗》说:“春归待一金”,只是等待一金而已。石门的筵席,怎么能不说是华美呢?《雨诗》说,秋日刚刚被雨沾湿,树影下又出现云散天晴,忽然飘起细雨,这就是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日影本来并不是新出现的,只是被雨沾湿的景象显得新奇。“沾”字,谁能说得这样准确?“寒江旧落声”,是说尚未下雨时,江中早已有水声。举出“旧”字,正好显出兼用“新”字的章法之妙,后人无法仿学。《返照诗》说:“荻岸如秋水。”柳司马《至诗》说:“幽燕唯鸟去。”两句都很妙,只是难以配成对句罢了。《向夕诗》说:“鸡栖草屋。”一句中便画出了群鸡栖息的景象,很有趣。结句“琴书散,明烛长夜始堪终”,是说老人多半不能安睡。《九月三十日》诗起句说:“为客无时了。”悲秋直到傍晚,结尾的创语悲苦深沉,出人意料。通常说悲秋,是因为秋天还在;但作为客居之人,却没有结束客居的时日。后六句“瘴余霜薄,草翠花红”,都说南方气候温暖,与故乡不同。《十月一日》诗说:“有瘴非全歇,为冬亦不难。”夜郎溪日光温暖,白帝峡风气寒冷,也是两面并写。《遣闷二首》说:“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如果把乌鬼解释成鸬鹚,那么两句只是一个意思,整篇都嵌入这一点,就没有意义了。南方人染病时竞相举行赛会,“乌鬼”见于微之的诗,可以证明杜公一向不说怪异之事。章法上大概应当接近这个意思;但“养”不能训作“供养”,哪里知道当地养乌鬼没有别的习俗呢?“旧识难为态”,是说了解一个人的平生,就难以对他故作姿态;公孙丞相宁愿遇到坏客人,也因此而坐在那里。 《移居东屯诗》说:“斫畲应费日。”这首诗说烧荒田要耗费柴火,“费”字就是从这里来的。两者相距多少,正是诗歌值得深入探求而不令人厌烦的地方。结尾两句各有一个意思:“高枕”就是所谓“用拙存吾道”,“耕凿”就是所谓“幽居近物情”,事理正好并行;否则,闷情是很难排遣的。《复还东屯诗》说:“筑场怜穴蚁,拾穗许村童。”事情虽然极其微小,却足以说明这种仁爱之心的作用无穷。《刈稻了,咏怀诗》说:“野哭初闻战,樵歌稍出村。”就是“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几处起”之意,只是把渔夫、樵夫的事情压缩成了五个字。须溪何必另外去索解呢?柳司马《至诗》说:“霜天到宫阙,恋主寸心明。”诗句的章法还像“今晨”一样清楚,在明镜中胜过饮食。 “斋房芝余发”,是说斋房中的灵芝使头发仍然生出黑丝;大概是把“发”字倒过来写了。所谓神驰魏阙,并不是说寒冷遥远。“自平”说的是宫中吕太一在南海收取珍珠,已经有一千多天;近来进贡的生犀、翡翠稀少,又恐怕征戍和战事日益紧密,大概是因为贡赋不能按时到达,知道蛮族已经骄纵,恐怕不久又要用兵。蛮溪豪族稍有动摇,世袭刺史却不按时任职;朝廷说边民不得安静,土官本应入朝,如今连职贡也有所亏缺了。蓬莱殿里的各位主将,即使才能如伏波将军,也不应骄纵。伏波将军稍有过失,朝廷任命将领本来就很容易,骄横放纵怎么能算是良策呢?我小时候读到这里,不能马上理解,所以替它作了说明。这类叙事就像画家画远景:有人没有眼睛,树有时没有枝,最擅长取得气势,咫尺之间便有万里之远;但不能让白家的老婢女知道这些。“蓬莱殿里”两句虽然都是七言,实际上上句有十一个字,下句只有三个字。唐人的绝句说:“明月在天将凤管,夜深吹向玉宸君。”虽然也都是七言,实际上上句四字,下句十字。只是“明月”一句的意思已经完全包含在语言之中;杜公这两句中间还藏着若干字句,这是它的不同之处。《虎牙行》记述异常的气候。南方气候温暖,秋风忽然刮起,骤然寒冷,难以忍受,反而像北方。因此说“朔漠气”;“山鬼幽忧,雪霜逼甚”都是形容词,就像说蜀地的狗见到雪便吠叫一样。楚地老人长声叹息,回忆炎热瘴气;三尺长的角弓、两斛的力气,都是通常形容严寒的话,没想到这里会用上。“犬戎锁甲,闻丹极”中的“闻”字不能作“围困”解释。“八荒十年,防盗贼”这一句上面原本缺了一句。“贼哭臆”三句三韵,结法就是如此。读前后四首《苦寒行》,可知那年冬天果然下了大雪,甚至猛烈的风拔起树木、掀开屋顶,虎豹也在哀号。这首诗大概写的是雪霰将要先行聚集的情形吧?这样看来,山鬼的深远忧虑更不是过分了。《写怀诗》说:“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这已经很旷达,忘掉情感,任凭荣辱,更不是一般所谓见道的话;即使如此,假如严郑公在世,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像“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之类的话,后来开创了白居易的作诗门径。“用心霜雪间,不必条蔓绿”,似近似远,意味极深。下一首说:“群生各一宿,飞动自俦匹;吾亦驱其儿,营营为私实。”是真切动人的话,胜过空谈道学。“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虽然涉及议论,却是至理之言。“终契如往还,得匪合仙术”一句,其中一定有错字。

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来如雷霆,收震怒。须溪解“收”字亦有意,但直谓如雷如霆亦何不可?雷霆不可者,羿射九日,羣帝骖龙,又若何?

小时读此诗,嫌「剑器」字太俚。后读小说《教坊杂录》,始知「剑器」子乃舞曲名也。又怪公孙大娘以妇人工舞剑驰名,后世惜其无所见长,今始悟是俳优伎俩,盖与「柘枝」「胡旋」等同为戏耳。但取眩目美观,必非真可临阵御敌取胜也。或疑审如是,少陵诗犹或过誉,长史何缘遂悟笔法?曰:此不足怪,凡悟者皆因火候既到,偶然触发,略如参禅,墙壁瓦砾、虾蟇蚯蚓皆可发机。如担夫与公主争道,亦可悟笔法。担夫有何竒特?公孙舞剑,吾但决其不可临阵耳。至於顿挫合节,熟极生巧,逈出流辈,如公序中所云,何不可悟笔法也?

寒雨朝行视园树诗「柴门拥树向千株,丹橘黄甘此地无。瀼西果林既四十亩,东屯拥树亦向千株。公所到处不乏幽胜也。甘橘喜暖,北地所稀。次句尚忆五株甘林耳。」

白凫行,君不见,黄鹄髙于五尺,童化为白凫,似老翁倒语竒怪,老笔故作此欲人不测。篇中大抵迟暮之感,自叹转退,追念少时可意而得也。

锦树行》始终只颠倒二字起句。今日苦短,昨日休。苦短则今不如昨,然今正及时,昨已休矣。霜凋碧树,作锦树,应萧条者反尔粲烂,正是颠倒。青草萋萋尽枯死,天骥跛足随氂牛。语极愤懑,圣贤薄命,已下几于骂矣。夔后语言多乱杂,此诗愤则有之,却不乱杂。夜

宿西阁诗,稍通绡幕霁,谓隔帷辨色也。此诗与下西阁口号呈元二十一诗,俱在寓居西阁时,误列于此耳。寄从孙崇简诗:「牧叟樵童亦无赖,莫令斩断青云梯。」谓欲从之仙隠也,亦是索酒意,青云不喻富贵,此又一证。送卿二翁统节度镇军还江陵诗:「落日渭阳情。」注:卿二翁姓崔,乃公舅氏,因此语也。骤阅「卿二翁」,知是何物,此称谓太新。

夜归诗,庭前把烛,嗔两炬难解,岂贫家惜费耶?

夜闻■〈▯觱〉篥诗,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与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语,一直一婉,彼为自慰之词,此则诉人之语,并极哀怨。须溪以荷殳意解此,误矣。

前后苦寒行,如冻埋蛟龙,南浦缩三足之乌足,恐断六龙寒,急光徘徊,昆仑天关冻应折,白鹄翅垂,眼流血等,皆形容语也。如寒刮肌肤,北风利崖,沈谷没,白皑皑,楚江巫峡氷入怀,虎豹哀号,又堪记。晚来江间失大木,猛风中夜飞,白屋万里飞蓬映天过,孤城树羽扬风直等,皆实录也。据公云南纪,巫庐瘴不绝,太古以来无尺雪,不谓古来无雪,但无盈尺者耳。去年白帝雪在山,所谓南雪不到地也。今年白帝雪在地,至於崖沈谷没,盖次年更甚。前后苦寒四首并次年作也。诸篇淋漓酣畅,殊不似冻笔,巴东之峡生凌澌,彼苍回干人得知,语味含吐便不必言,朔漠气矣。人得知与寒可回,酒易沽,同一语气。

续得观书诗,俗薄江山好,时危草木苏。须溪注上句云:“无情者不变”,余为续注下句云:“有情者不与俱苏也。”

白帝城放舟出峡诗,恶滩宁变色,髙卧负微躯。谓涉险不惧,乃是不惜身命,有负此躯。负字怨甚。与前村山路险,归醉每无愁,俱不堪读书史,全倾挠装囊,半厌涛。可谓险矣。故又曰:死地脱斯须也。飘萧将素发,汩没听洪炉。聴洪炉,谓委顺造物。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与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同是咄咄怪事,无控诉者。

寄族弟唐十八使君诗:与君陶唐后,盛族多其人。唐杜共祖,遂称族弟。今人无此称矣。

行次古城店诗,风蝶勤依桨,春鸥懒避船。"勤懒"字妙得情态。王门髙徳业,幕府盛材贤。行色兼多病,苍茫泛爱。前"王门"二句,即所谓"泛爱"也。"泛爱"字集中屡见,何烦别解。

邀李尚书下马诗。湖上林风,相与清。上字的是,月字之误。

江南逢李龟年诗解者亦失其意,咸谓感旧耳,不知与此曲祗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正相反。龟年盛时,供奉御前,首承宠遇,人欲一望见不可得;及其流落依人,自活人,亦不复重之。寻常见,几度闻,又逢君,皆调笑意也。刘随州赠米嘉荣诗,是感旧意,盖借以自比,公贫士,素不喜此辈,意各不同。《北梦琐言》载昭宗末,琵琶工石潨号石司马者,早为令狐綯所赏,乱后入蜀,游诸大家。一日,军校数员会饮,石以胡琴在座,既非知音,喧哗语笑,殊不属耳。石乃扑檀槽诟曰:“某曽为宰相供奉,今日与健儿弹,不我聴,何其苦哉!”可与此相证。

和江陵宋少府诗,才士得神秀,书斋闻尔为,以不与宴,故曰闻何不可解,乃欲改同字也。

译《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说:“来如雷霆,收震怒。”须溪解说“收”字也有深意;但直接说像雷、像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雷霆本来就不可说吗?羿射九日、众帝驾龙的说法,又该如何解释呢?小时候读这首诗,嫌“剑器”二字太俚俗。后来读小说《教坊杂录》,才知道“剑器”是舞曲的名称。又奇怪公孙大娘以妇人身份因善舞剑而闻名,后世惋惜没有见到她的长处;如今才明白那只是俳优的技艺,大概与“柘枝”“胡旋”一样都是戏舞罢了。它只能取得炫目美观的效果,必定不是真能临阵御敌取胜的剑术。有人怀疑如果确实如此,少陵的诗或许仍有过誉之处,那么长史凭什么就能悟出笔法呢?回答说: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凡有所领悟,都是因为功夫已经成熟,偶然受到触发,大略如同参禅;墙壁瓦砾、虾蟆蚯蚓都可以成为启发机缘。就像挑夫与公主争路,也可以悟出笔法。挑夫有什么奇特之处?公孙大娘舞剑,我只断定它不可能用于临阵。至于动作顿挫、节拍合度,熟练到极点而产生巧妙变化,远远超出同辈,正如杜公序文中所说,又有什么不能由此悟出笔法的呢?《寒雨朝行视园树诗》说:“柴门拥树向千株,丹橘黄甘此地无。”瀼西的果树林已经有四十亩,东屯树木拥聚,也有近千株。杜公所到之处,都不缺少幽静优美的景致。甘橘喜欢温暖,在北方很少见。下一句还只是想到五株甘橘林罢了。《白凫行》说:“君不见,黄鹄高于五尺,童化为白凫。”这像是把老翁反过来说成儿童,语意奇怪,是老成的笔法故意这样写,使人无法测度。全篇大抵表现迟暮之感,自叹日渐衰退,也追念年轻时称心如意、能够有所获得的日子。《锦树行》从头到尾只是用颠倒二字的手法起句。“今日苦短,昨日休”:今日苦短,说明今天不如昨天;然而今天正是适宜行动的时候,昨天却已经休止。“霜凋碧树”却说成“锦树”,本来应当萧条的景象反而灿烂,这正是颠倒。“青草萋萋尽枯死,天骥跛足随氂牛”,语气极其愤懑;圣贤命运困薄,下面几乎已经是在骂人了。夔州后期的语言多有杂乱之处,这首诗虽然有愤怒,却并不杂乱。夜 《宿西阁诗》说“稍通绡幕霁”,是说隔着帷幕可以辨别天色。这首诗和下面的《西阁口号呈元二十一诗》都作于寓居西阁时,误列在这里罢了。《寄从孙崇简诗》说:“牧叟樵童亦无赖,莫令斩断青云梯。”意思是想跟随他们到仙境隐居,也含有索酒的意思;“青云”不是比喻富贵,这又是一条证据。《送卿二翁统节度镇军还江陵诗》说:“落日渭阳情。”注释说:卿二翁姓崔,是杜公的舅父,因此这样说。骤然读到“卿二翁”,知道它指的是什么;这种称谓实在太新奇了。《夜归诗》说,在庭前拿着蜡烛,却嗔怪两支蜡烛难以照明,难道是贫寒人家吝惜费用吗?《夜闻篳篥诗》说:“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与“此生免荷殳,未敢辞”相比较,“路难”一语既直露又婉转:前者是自我安慰的话,后者则是向人诉说的话,同样极其哀怨。须溪用“荷殳”的意思来解释这里,错了。前后《苦寒行》中,像“冻埋蛟龙”“南浦缩三足之乌足”“恐断六龙寒”“急光徘徊”“昆仑天关冻应折”“白鹄翅垂,眼流血”等,都是形容性的语句。像“寒刮肌肤”“北风利崖”“沈谷没”“白皑皑”“楚江巫峡冰入怀”“虎豹哀号”等,又都是可以记实的景象。“晚来江间失大木”“猛风中夜飞”“白屋万里飞蓬映天过”“孤城树羽扬风直”等,也都是实录。根据杜公的《云南纪》,巫山、庐山一带瘴气不断,自太古以来没有积雪一尺厚;不是说自古以来没有雪,而是说从未有过盈尺之雪。去年白帝城的雪只在山上,所谓南方的雪不到地面。今年白帝城的雪落到了地上,甚至山崖沉没、山谷被雪填平,大概是第二年更加严重。前后四首《苦寒行》都是第二年所作。各篇写得淋漓酣畅,完全不像冻僵的笔墨。“巴东之峡生凌澌,彼苍回干人得知”,其中的语气和意味含蓄吞吐,就不必细说了,这正是朔漠的气象。“人得知”与“寒可回,酒易沽”有相同的语气。《续得观书诗》说:“俗薄江山好,时危草木苏。”须溪注释上句说:“无情的事物不会改变。”我替他续注下句说:“有情之人却不能和草木一同复苏。” 《白帝城放舟出峡诗》说:“恶滩宁变色,高卧负微躯。”意思是涉险而不害怕,竟至于不顾惜自己的性命,辜负了这具身体。“负”字含有很深的怨意。与前面“村山路险,归醉每无愁”相同,都是不堪细读的史书;“全倾挠装囊,半厌涛”,可见险恶如此。所以又说:“死地脱斯须也。”这是说从死地中片刻逃脱。“飘萧将素发,汩没听洪炉”,“听洪炉”是说听任造物安排。“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与“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一样,都是令人惊诧的事情,却没有可以申诉的人。《寄族弟唐十八使君诗》说:“与君陶唐后,盛族多其人。”唐氏与杜氏共同出自同一祖先,所以称为族弟。如今已经没有这种称呼了。《行次古城店诗》说:“风蝶勤依桨,春鸥懒避船。” “勤”“懒”二字把物态写得很妙。 “王门高德业,幕府盛材贤。行色兼多病,苍茫泛爱。”前面“王门”两句,就是所谓“泛爱”。“泛爱”一词在诗集中多次出现,何必另作解释呢?《邀李尚书下马诗》说湖上林间的风,彼此都显得清凉。“上”字是对的,“月”字是“风”字的误写。解释《江南逢李龟年诗》的人也失去了诗意,都说只是感慨旧事,却不知道它与“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正好相反。李龟年显贵时,在御前供奉,最初深受宠遇,普通人想见他一面都不可得;等到他流落各地、依靠别人谋生,也就不再被人看重了。“寻常见,几度闻,又逢君”,都含有调笑的意味。刘随州赠给米嘉荣的诗,才是感旧之意,大概是借此自比;杜公是贫士,向来不喜欢这类人,意思各不相同。《北梦琐言》记载,唐昭宗末年,有位弹琵琶的乐工石潨,号称石司马,早年受到令狐綯赏识。乱后他入蜀,游历各大人家。一天,几名军校聚饮,石潨带着胡琴在座;他们既不是知音,又喧哗谈笑,完全不把他放在耳中。石潨于是拍打琴槽骂道:“我曾经给宰相供奉,如今却给这些健儿弹琴,他们不听我,实在太苦了!”这件事可以和这里相互印证。《和江陵宋少府诗》说:“才士得神秀,书斋闻尔为。”因为没有参加宴会,所以说“闻”字有什么不可理解的?有人竟想把它改成“同”字。

遣闷诗,城日避乌樯。赵注:最得倚着,如秦赘,谓家贫不得不附他人;过逢,类楚狂,谓人多趋而避之也。二语至不堪,勿草草读过,尤妙语在隠显间,非如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腮。比世乱跼文场,语极悲,所谓诗书遂墙壁也。末四句,是灵均临睨旧乡意。

新楼成奉衞王诗,二仪清浊,还髙下,三伏炎蒸,定有无,气象不灭,早朝大明宫诸作。然使非下句,「二仪清浊」,不免迂濶。

秋日荆南诗,伏枕因超忽,扁舟任徃来。谓因舟轻超忽自如,故伏枕不碍徃来也。九钻巴噀火,此火岂可九钻?未免误用。结舌防谗,柄谗且有柄,故不得不防。防谗无他,但结舌耳。探肠有祸胎,探肠犹云罄竭肝胆。谗人工于蒙蔽,最恶在此。差池分组,冕合沓起蒿莱,不必伊周地,皆登屈宋才。即乡里小儿,狐白裘。意伊周地不必伊周其人,即屈宋才不可多得。咄咄自语,汉庭和异域,晋史坼中台。覇业寻常体,宗臣忌讳灾。此四句似为李尚书之芳而发。李使吐蕃和亲,被留二年。霸业寻常体,谓当时世以公主下降绝域,遂为故事也。著一霸字,见虽为宗社不得已,故定非王道所宜。二句亦双顶上文。公后有哭李诗,中台之灾,岂尔时已卧疾欤?

江汉诗,片云天共逺,永夜月同孤。逺客孤身,伤无伴也。意在起句中,一气直下。

折槛行,自悼也。兵戈扰攘中,举世重武轻文,故文士落莫。秦王学士,时难羡不称文皇者,正在兵戈扰攘中,学士之荣如此,故可羡也。朱云自喻,公以谏诤受谴,故也。娄公不语,不失盛徳。我独愿学宋公,而不蒙见容。公受谴,上表谢,尚自称直臣,集中屡及之。白马将军,若雷电泛言耳,与崔旰事何涉?

重题《哭李尚书》诗:儿童相顾尽,宇宙此生浮。上句道忆少时也,语正不尽为佳。

独坐诗,沧溟服,衰谢服,字难通,作恨字,是。

乆客诗,衰颜聊自哂。小吏最相轻。公虽老困,然擅名已乆。名公贵人皆相爱重,独细人无知,时以腐鼠相吓耳。故曰:狐狸何足道。

移居公安。诗:伤弓鸟雀饥。最是阅厯苦。语交态遭轻薄。所谓伤弓也。

送顾八分文学诗,才尽伤形体,病渇汚官位,公盖尝因诗成疾,此青莲所以讥饭颗也。

幽人诗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谓四皓虽名重后世,较之真仙,相去尚逺也。与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婴孩意,相类。

泊岳阳城下诗,留滞才难尽,艰危气益増。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鵾鹏。公于时老病侵寻矣,犹能作如是语,真百折不回者。

送魏少府之交广诗,穷途仗神道,世乱轻土宜。语近俚而真,甚故自不厌。错挥鐡如意,莫避珊瑚枝。始兼逸迈,兴终慎宾主仪。如病酒人劝客节饮,直以身为戒也。

送表侄王砯诗,叙事与史殊不合。史固不足尽慿,公亦得自传闻,未必皆实。王珪、魏徴昔为仇讐,此语可证,必无杯酒纳交之事。剪发亦陶母旧事,名门之后多有溢美附会,此不足怪。冯翊逃难,砯能以所骑马借公,持刀执鞚,徒步衞而脱之,亦是杰士,竟因此诗不朽。千古结句:「我欲就丹砂跋涉,觉身劳,安能陷粪土?有志乘鲸鳌,或骖鸾腾天,聊作鹤鸣皋。」老病之人作此壮语,竒恣横绝,集中亦仅一见耳。丹砂南海所产,老身从而往求,筋力必不能胜,除是骑鲸、骖鸾。末三句只一意,笔纵至此,何常以鸾比王耶?公食贫,不无望其意气,而又重出诸口,故中道便住。舌存耻作穷途哭,知非虚语也。此言外微旨,又所当知。

过南岳诗,才淑随厮养,名贤隠锻炉。淑字妙才人,随厮养殊不易,须淑乃办耳。张耳责数陈余,可参看。但名贤字须作名髙看,乃称。下水遣怀诗云:「穷迫挫曩怀,常如中风走。」又云:「庶与达者论,吞声混瑕垢。」公庶几能自淑者?

下水遣怀诗,孤舟乱春华,暮齿依蒲柳。蒲柳以比后生,蹉跎陶唐人。鞭挞日月乆,初读殊不能解。盖因舜葬之地,想及上古今,此苦遭鞭挞之人,昔日陶唐之人也。画象而不犯,徒闻其语,蹉跎日月,遂至此耶?语意甚痛。

遣遇诗,舟子废寝食,飘风争所操。我行匪利涉,谢尔从者劳。自伤运蹇,带累下人也。穷途中,断不可少此念,政是其得力处。不独减米散同舟,可称述而已。

宿凿石浦诗:回塘澹暮色,日没众星嘒,缺月殊未明。青灯死分翳蓬窻,晚泊惨景如画。穷途多俊异,乱世少恩惠。谓豪杰乗时,大都猛鸷也。即干戈未揖让,意言外咄唶。

过津口诗,白鱼困宻网,黄鸟喧嘉音。物微限通塞,恻隠仁者心。通谓黄鸟,塞谓白鱼也。公盖有解网之思耳。

译《遣闷诗》说:“城日避乌樯。”赵注认为这最能表现寄人篱下的情状,如秦国的赘婿,指家贫而不得不依附他人;“过逢”,类似楚狂,指人们纷纷趋避自己。这两句实在令人难堪,不可草草读过;尤其妙处在于若隐若现,不像“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腮”那样直白。面对世乱而困居文场,语气极其悲苦,这就是所谓“诗书遂墙壁”。末四句,是屈原临近故乡、回望旧乡的意思。《新楼成奉卫王诗》中“二仪清浊,还高下,三伏炎蒸,定有无”,气象与《早朝大明宫》诸作相同。但如果没有下句作承接,“二仪清浊”不免显得迂阔。《秋日荆南诗》说:“伏枕因超忽,扁舟任往来。”意思是因为小船轻快自在,所以即使伏枕卧病,也不妨碍往来。“九钻巴噀火”中的火哪里能钻九次,未免是误用。 “结舌防谗”,谗言本身还有把柄,所以不得不防;防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闭口不言。“探肠有祸胎”,探肠仍是说倾尽肝胆。谗人擅长蒙蔽,最坏就在这里。“差池分组,冕合沓起蒿莱,不必伊周地,皆登屈宋才”,就是说伊尹、周公的地位不必人人拥有,屈原、宋玉的才华也不可能人人具备。即使是乡里的小孩子,也能穿狐白裘。意思是有伊尹、周公的地位未必就是伊尹、周公本人,拥有屈原、宋玉的才华也不可多得。“咄咄自语,汉庭和异域,晋史坼中台。霸业寻常体,宗臣忌讳灾。”这四句似乎是为李之芳尚书而发。李之芳出使吐蕃议和,被扣留了两年。“霸业寻常体”,是说当时世人把公主下嫁远方异域当作惯例。“霸”字一出,表明这虽是为了宗庙社稷的不得已之举,却绝不是王道所宜。后两句也承接上文而双重照应。杜公后来有哭李之芳的诗,所谓“中台之灾”,难道李之芳当时已经卧病了吗?《江汉诗》说:“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远行的客人孤身一人,感伤没有同伴。诗意已经包含在起句中,一气直贯而下。《折槛行》是自我哀悼。兵戈扰攘之中,天下都重武轻文,所以文士寂寞失意。“秦王学士,时难羡不称文皇者”,正因为当时兵戈纷乱,秦王府学士的荣耀才值得羡慕;这样的人处在兵乱之时,学士的荣宠竟能如此,所以可以羡慕。诗以朱云自比,是因为杜公因进谏而受谴。娄公不说话,也没有失去盛德。我独自愿意学习宋公,却不被容纳。杜公受谴后上表谢罪,仍自称直臣,这在诗集中多次提到。“白马将军”不过是像雷电一样的泛泛说法,与崔旰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重题《哭李尚书》诗:“儿童相顾尽,宇宙此生浮。”上句说的是追忆年轻时代;这种说法正因为没有把意思说尽,才显得好。《独坐诗》中“沧溟服,衰谢服”二句,字面难以通解,应当把“服”作“恨”字,是对的。《久客诗》说:“衰颜聊自哂,小吏最相轻。”杜公虽然年老困顿,但享有声名已经很久。名公贵人都爱重他,只有小人无知,时常用腐鼠来恐吓他。所以说:“狐狸何足道。” 《移居公安诗》说:“伤弓鸟雀饥。”这是阅历艰苦之后最深的感受。“语交态遭轻薄”,就是所谓受过伤的弓鸟,对人情交往中的轻薄特别敏感。《送顾八分文学诗》说:“才尽伤形体,病渴污官位。”杜公大概曾因作诗成病,这就是李白讥笑他“饭颗”的缘故。《幽人诗》说:“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意思是商山四皓虽然后世名声很大,比起真正的仙人来仍相差很远。这与“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婴孩”的意思相近。《泊岳阳城下诗》说:“留滞才难尽,艰危气益增。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鲲鹏。”杜公当时已经日渐老病,却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百折不回的人。《送魏少府之交广诗》说:“穷途仗神道,世乱轻土宜。”语言近于俚俗却真切,所以反而不令人厌。“错挥铁如意,莫避珊瑚枝”,起初兼有飘逸豪迈之气,结尾却谨慎地顾及宾主礼仪。就像一个醉酒的人劝客人节制饮酒,实际上是拿自己的醉态作警戒。《送表侄王砯诗》的叙事与史书很不相合。史书本来不足以完全凭信,杜公也可能只是根据传闻,未必全是真的。王珪、魏征过去是仇敌,这句话可以作为证明,必定没有通过一杯酒结交的事情。“剪发”也是陶母的旧事,名门之后往往有过分赞美、附会的说法,这不足为怪。冯翊逃难时,王砯能够把自己所骑的马借给杜公,自己拿刀执马缰,徒步护卫杜公逃脱,也是一位杰出的人物,竟然因此诗而不朽。千古传诵的结句说:“我欲就丹砂跋涉,觉身劳,安能陷粪土?有志乘鲸鳌,或骖鸾腾天,聊作鹤鸣皋。”老病之人写出这样的壮语,奇特纵横,集中也只见这一处。丹砂产在南海,老年身体跟随前往求取,筋力必定承受不了,除非骑鲸、驾鸾。末三句只是一个意思,笔势放纵到这里,难道真会把鸾鸟比作王砯吗?杜公生活贫困,不能没有寄望于他的意气;但这些话又从口中重重说出,所以写到中途便停住了。“舌存耻作穷途哭”,可知这不是虚言。这是话外的微旨,也应当明白。《过南岳诗》说:“才淑随厮养,名贤隐锻炉。” “淑”字用来形容人才很妙;说才士跟随仆役,实在不容易,非用“淑”字不能表达。可以参看张耳责数陈余的故事。但“名贤”应当把“名”理解为声名高,才说得通。《下水遣怀诗》说:“穷迫挫曩怀,常如中风走。”又说:“庶与达者论,吞声混瑕垢。”杜公大概差不多能够自我修养了吧?《下水遣怀诗》说:“孤舟乱春华,暮齿依蒲柳。”用蒲柳来比喻后辈,“蹉跎陶唐人”则说的是陶唐时代的人。“鞭挞日月久”,初读实在不能理解。大概是因为想到舜葬之地,又想到从上古直到今天;这个遭受鞭挞的人,原本是陶唐时代的人。只是听说古代有画象而不触犯刑法,难道徒然听闻这些话,蹉跎岁月,终于到了今天吗?语意十分痛苦。《遣遇诗》说:“舟子废寝食,飘风争所操。我行匪利涉,谢尔从者劳。”是自伤命运蹇滞,连累了船夫等下人。在穷困困顿的道路上,绝不能少了这种念头,这正是他的力量所在。不只是减少粮食、分给同船的人这一类可以称述的事情而已。《宿凿石浦诗》说:“回塘澹暮色,日没众星嘒,缺月殊未明。”青灯将灭,分外昏暗地照着蓬窗,晚泊的惨淡景色如同画出。“穷途多俊异,乱世少恩惠”,是说豪杰乘时而起,大多勇猛凶悍。即使干戈未能彼此谦让,诗意也已经在言外发出叹息。《过津口诗》说:“白鱼困密网,黄鸟喧嘉音。物微限通塞,恻隐仁者心。”所谓“通”是指黄鸟,所谓“塞”是指白鱼。杜公大概有解开鱼网、释放白鱼的想法。

次空灵岸诗:沄沄逆素浪,落落展清眺。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厯妙。浪逆舟迟,旅人闷事。坐此得厯览胜概,反以为幸。吾常行过佳山水,每恨不获少驻。读此手舞足蹈。青春犹无私,白日亦徧照。爱恋之言,毒瘴未足忧。兵戈满边徼,谓瘴乡兵戈不到,择祸莫若轻也。

早发诗有求常百虑,斯文亦吾病。文士通患,千古喟然。以兹朋故,多穷老驰驱,并一得一失。倘朋故渐稀,则驰驱亦息矣。侧闻夜来寇,幸喜囊中净。富不如贫,乱离中真语也。艰危作逺客,干请伤直性。阅厯既深,锋锷尽敛。自叹转退,乃是转解。薇蕨饿首阳,觉太苦;粟马资厯聘,觉太奢。两难适从,公盖云免死而已矣。尝欲掲此以告游客。

次晚洲诗,摆浪散帙,妨危沙,折花当花根,固非挿花记险,又大无谓。似言危沙之上花藂可爱,折枝移入舟中,代彼小景耳。同是臆解,庶为近理。中原未解兵,吾得终疎放,老人善自寛者。

登白马潭诗》宿鸟行犹去,花藂笑不来。须溪注:鸟则宿矣,吾行犹去,固未甚妥。董遐周至欲改“去”为“失”,亦未敢谓然。详诗意,白马潭似是游宴之所,公登此别有感慨。日出墅船开,日出非清晨,似隂晦,疑夜而忽复晚晴,故鸟已宿而仍去也。花藂笑不来,亦必有因晚先回者。人人伤白首,公岂为后生辈所惊怪耶?末忽及新知,既不知所指,颇难臆断。凡集中有难解者,阙疑可也。诗须首尾通澈,洞然不疑。字有误者,确知其来厯始可改耳。

北风诗虽舟行遇阻,然南方苦热,待此气苏,又扬帆诗追述语,故一往豪快,作者胸襟实尔。若谓以此胜晚唐,似非笃论。前后《苦寒行》形容蹇缩,备尽又若何。

咏怀诗》髙贤迫形势,岂暇相扶持?犹云穷途多俊异,乱世少恩惠也。多事时,人心徃徃与承平大异,实缘势所驱迫。公能推究至此,不独怜彼颠沛之人,并不肯扶持者,亦曲为体谅。称曰髙贤俊异,此其见不同迂儒也。疲苶苟怀策,栖屑无所施。先王实罪已,愁痛正为兹。其微意谓当世有良将,无良牧,我能为之惜,不见用以上慰帝心。夜看丰城气回首蛟龙池。伤识者难遇也。齿发已自料,所谓岁月不我与,语似不忍尽者。次首濳鱼不衔钩,走鹿无反顾。皦皦幽旷心,拳拳异平素。因圣逺法坏,灰冷至此,致君尧舜,当不复挂齿。风涛上春沙,十里浸江树。乗槎水国,风景宛然。多忧汚桃源处,不成处拙计,泥铜柱出,不成出。贤愚诚等差,自合受驰骛,谓命应如此也。拥滞僮仆慵,稽留篙师怒,每蹔泊市廛,奴辈登岸,长年呶呶。有言辄念此语,如目击。

客从诗纪事,感怀不当如是耶?大凡诗及时事,贵在不尽,使人得于言外。若非公家徵敛四字,分见篇中,其本意不可寻也。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即以此语赞此诗可也。

发《潭州》诗:“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举物以见人,亦鱼藻之义也。公自蜀初适楚,即云“入舟翻不乐”,故楚中诗多悲。

双枫浦诗,再读始解。枫虽已摧,必有卧根在浦口,故欲截为槎借之上天也。自惊衰谢,力不道栋梁才,彼此适合,相对慨然。江边地有主,须溪解妙。非倦游无托者,不知此言之悲。

酬郭判官受诗云:「自得隋珠觉夜明。」酬韦韶州见寄云:「新诗锦不如。」公于后辈极意推奖,如此然韦郭诗实俱可诵。

回棹诗散,才婴薄俗,有迹愧前贤。前贤妙在无迹,非深心尚友不能道此。劳生系一物,为客费多年。自是警语,瓶罍易满,船挈家舟行。念此语,当发一笑。

哭韦大夫诗「绮楼闗树顶,飞旐泛堂前。」关谓关闭,即绮阁尘生意。树顶,形容楼髙耳。何谓奠楼?又以关作髙也。泛字好。

楼上诗,皇舆三极北,身事五湖南,壮志羇怀,一时交集,所谓人言愁,我始欲愁也。

千秋节诗,湘川新涕泪,秦树逺楼台。一逺字若不胜情,字法最妙。走索背秋毫,犹言间不容发也。与弓矢向秋毫,向背字下得警策。

苏侍御涣,其人非静者,《容斋三笔》言之,此亦何害?仲尼谓“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本不须回互。若云诗名纪异,不与他等,厥有微旨,不识公何缘前知?且白发变黒,岂有意可为耶?况集中亦不止此,如《徐卿二子》之类,又作何解?

赠卢参谋诗,客星空伴使寒,水不成潮,又流年疲。蟋蟀体物,幸鹪鹩皆工甚。

译《次空灵岸诗》说:“沄沄逆素浪,落落展清眺。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逆浪而行、船行迟缓,本来是旅人的烦闷之事;却因为这个缘故得以尽览胜景,反而觉得幸运。我常常经过美好的山水,总恨不能稍作停留。读到这里,真让人手舞足蹈。“青春犹无私,白日亦遍照”,是爱恋景物的言语,有这样的美景,毒瘴也不值得忧虑。“兵戈满边徼”,是说瘴气之乡反而没有战乱;既然要选择灾祸,不如选择较轻的。《早发诗》说:“有求常百虑,斯文亦吾病。”这是文士共同的忧患,千古以来都令人叹息。因为有朋友故旧,往往不得不在穷老之年奔波驱驰,也就有得有失;如果朋友故旧渐渐稀少,奔波也会停止。 “侧闻夜来寇,幸喜囊中净。”在富裕不如贫穷这一点上,是乱离中的真话。身处艰危而作远客,不得不求人请托,损伤了正直的性情。阅历既深,锋芒也完全收敛了。自叹自己越来越退缩,其实是越来越懂得处世。“薇蕨饿首阳”,觉得过于苦;“粟马资历聘”,又觉得过于奢侈。两边都难以适从,杜公大概只是说能够免于死亡罢了。我曾想把这几句揭示出来,告诉那些远游的人。《次晚洲诗》说:“摆浪散帙,妨危沙,折花当花根。”这当然不是说在险沙上插花以记险,那样就太没有意义了。似乎是说险沙上的花丛很可爱,便折下一枝移入船中,代替眼前的小景。这也是臆测的解释,希望比较接近情理。“中原未解兵,吾得终疏放”,是老人善于自我宽解的话。《登白马潭诗》说:“宿鸟行犹去,花丛笑不来。”须溪注说,鸟已经栖宿,自己却还要走,确实不太妥当。董遐周甚至想把“去”改成“失”,也不敢断定这样就是对的。详细看诗意,白马潭似乎是游宴之所,杜公登临这里另有感慨。“日出墅船开”,日出未必指清晨,似乎是天色阴晦,夜间之后忽然又晚晴,所以鸟已经栖宿却仍然离去;“花丛笑不来”,也必定是因为有些人傍晚先行回去了。人人都为年老而伤感,杜公难道会被后辈所惊怪吗?结尾忽然提到新知,却不知道所指是谁,很难凭空断定。凡是诗集中有难解之处,暂且存疑也可以。诗必须首尾贯通、洞然无疑;字有错误,确实知道它的来历之后才可以改。《北风诗》虽然写船行受阻,但南方苦热,正等待这种气候来使人精神复苏;又是追述后来扬帆而行的情形,所以始终豪迈畅快,这正是作者的胸襟。若说因此胜过晚唐,似乎不是笃实的评论。前后《苦寒行》写得局促艰涩、无所不至,那又该怎样解释呢?《咏怀诗》说:“高贤迫形势,岂暇相扶持?”仍是“穷途多俊异,乱世少恩惠”的意思。多事之时,人心往往与太平时代大不相同,实在是形势所驱迫。杜公能够推究到这一步,不只是怜惜那些颠沛流离的人,连不肯扶持他们的人也曲意体谅。称他们为高贤、俊异,这正是他与迂腐儒生见解不同的地方。“疲苶苟怀策,栖屑无所施。先王实罪己,愁痛正为兹。”其中隐约的意思是:当世有良将,却没有贤能的牧守;我能为此惋惜,却不能被任用来安慰皇帝的心。“夜看丰城气,回首蛟龙池”,是伤感知己难遇。“齿发已自料”,就是所谓岁月不等待我,只是说得像不忍说尽。下一首说:“潜鱼不衔钩,走鹿无反顾。皦皦幽旷心,拳拳异平素。”因为圣人远去、法度败坏,心灰意冷到了这种地步,致君尧舜之事已经不再挂在心上。“风涛上春沙,十里浸江树”,如同乘槎进入水国,景色宛然在目。“多忧污桃源处,不成处拙计,泥铜柱出,不成出。”贤者与愚者确实有等级差别,本来就应当接受奔波驱驰,这就是说命运应当如此。僮仆因拥滞而懒散,船夫因久留而恼怒;每次暂泊市镇,奴仆们登岸,船夫便长声喧嚷。凡是说到某件事,就总会想到这句话,仿佛亲眼看见一样。《客从诗》记述事情,难道不应当这样感怀吗?大凡诗歌写及时事,贵在不把意思说尽,使人从言外得到领会。如果不是“公家征敛”四个字分明地出现在篇中,诗的本意就无法寻得。这就像珍珠中藏有隐字,想辨认却写不成书;用这句话来赞美此诗,也是可以的。《发潭州诗》说:“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举出物象来表现人的情意,也是《鱼藻》诗的用意。杜公刚从蜀地前往楚地,就说“入舟翻不乐”,所以在楚地所作的诗多有悲意。《双枫浦诗》再读之后才理解。枫树虽然已经摧折,浦口一定还有横卧的树根,所以想把它截下来制成木筏,借此升上天空。杜公自惊年老衰谢,感到自己没有成为栋梁之才的力量;彼此正好相合,相对而生慨叹。“江边地有主”,须溪的解释很妙。不是倦于游历而又无所依托的人,不能懂得这句话的悲意。酬答郭判官所赠诗说:“自得隋珠觉夜明。”酬答韦韶州寄赠诗说:“新诗锦不如。”杜公对后辈极力推奖,到了这种程度;不过韦、郭二人的诗确实都值得诵读。《回棹诗》说:“散,才婴薄俗,有迹愧前贤。”前贤的高妙正在于不留痕迹,不是内心深切地以古人为友,就说不出这样的话。“劳生系一物,为客费多年”,是警醒人的话;瓶和酒罍容易装满,船却载着一家人漂泊。想到这句话,应当发笑。《哭韦大夫诗》说:“绮楼关树顶,飞旐泛堂前。” “关”是关闭的意思,也就是绮阁积尘的意思。“树顶”只是形容楼很高。为什么说是“奠楼”?又为什么把“关”解释为高呢?“泛”字用得很好。《楼上诗》说:“皇舆三极北,身事五湖南。”壮志与羁旅之怀一时交集,这就是所谓别人说我有愁,我才开始想要发愁。《千秋节诗》说:“湘川新涕泪,秦树远楼台。”一个“远”字仿佛承受不住感情,字法最为精妙。“走索背秋毫”,仍是说间隔不能容下一根头发。与“弓矢向秋毫”相比,“向”“背”二字用得警策。苏侍御涣这个人并不是清静之士,《容斋三笔》已经说过,这又有什么妨害呢?孔子说“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本来就不必回护。如果说这首诗题为《纪异》,与其他诗不同,其中有微妙的意旨,那么不知道杜公凭什么能够事先知道呢?况且白发变黑,哪里是有意就能做到的?何况诗集中也不止这一处,如《徐卿二子》之类,又该怎样解释呢?《赠卢参谋诗》说:“客星空伴使寒,水不成潮,又流年疲。”蟋蟀是体察物情的写法,幸而“鹪鹩”一类的句子都写得非常工巧。

枉裴道州手札,诗乆客多枉友朋书,素书一月凡一束,虚名但蒙寒暄问,泛爱不救沟壑辱,乃知阎浮提更千百年人情世态,亦复如是无异也。拨弃潭州百斛酒,芜没潇岸千株菊,使我昼立烦儿孙,令我夜坐费灯烛,怨之可谓至矣。读倚着如秦赘,过逢类楚狂,及后生血气豪,举动见老丑等句,只此长纸寒暄亦不易得,何刺刺至此?郭钦上书见大计,刘毅答诏惊羣臣,公志在严华夷之防,尽谏诤之职,不以穷故辍也。末寄呈苏侍御,有「鸟雀肥秋粟,蛟龙蛰寒沙」之句,必苏晤公时感愤髙谈,意相近耳。穷途感愤,君子时有之意,止欲撑持世界有禆君国,终不为一人私愤。仲尼曰「小人穷斯滥矣」,公结句勉苏语至激切,得毋窥其微乎?然则容斋之论移于此诗乃可也。

风疾舟中伏枕诗。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语意竒特,详其微旨。谚所谓“好事不如无”也。诗瘦有年,重以衰老。据云兴尽,才无闷;愁来遽不禁。得非以此三十六韵,故转添岑岑乎?述作异陈琳,用事绝巧子璋。髑髅血糢糊,手提掷还崔大夫。他人用以截疟,而公固三年疟病,则述作正不异陈琳也。应过数粒食,得近四知金。谓较鹪鹩差过之耳。彼四知金,那得近傍?彼苍回干人,得知騄骥人得有。句法较然,梦弼注误。春草封归恨,封即闭意。谓方留滞他乡,未作故园想耳。却假苏张舌,髙夸周宋镡。此诗盖呈亲友者,冀其为老人作曹丘也。畏人千里井,问俗九州箴。首句言到处兢兢,次句言浪游非止一方也。葛洪四句,真是风烛之虞。

对雪诗,无人竭浮蚁,有待至昏鸦。当是待所思而不至也。

追酬髙蜀州人日诗。髙在时,公颇不满之。死后却追思流涕者,公既笃於友朋,不肯自居於薄。又题《中老病怀旧》追酬此诗,因寄王敬。盖晚景寥落,属望生者,故借髙以引意,意实不在髙也。

赠萧使君诗,终始任安义,荒芜孟母隣,聨翩匍匐礼,意气死生亲,张老存家事,嵇康有故人。萧于严公没后,事其母,甘脆之礼若已庭闱,终其天年,又经纪丧事,抚存诸孤。萧真义士,而严之得士,亦可见矣。公于呉侍御之谪官,则曰:“余时忝诤臣,丹陛实咫尺相看,受狼狈至死,难塞责于萧。”则曰:“食恩慙卤莽,镂骨抱酸辛,皆若引为已责,不胜其愧者。”实则呉当严搜间谍时,重杀无辜,以去就争倍难于萧。公之不言,知言亦无益也。故曰:“朝廷非不知,闭口休叹息。”至与严交情,本与萧不同,而“苍茫土木身,稽留伏枕晨”等句,但自言老病,若欲为萧所为而力不任者。扬人之善,不惜以已身形之,此等肝胆,若掲日月,有以也。

萧真义士,惜不知其名。鹤曰:「萧使君尝宰县,公有萧明府寔处覔桃栽诗。然考彼题称萧八明府,而此称萧二十使君,明是两人,未许冒认。」

清明诗,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真自负。语公是时老困且死矣,犹倔强如此。观其意,直以逢迎少壮为不祥,此岂苟且随人者?无论句法之妙也,穷视其所不为,若无此骨,草木同腐矣。

赠韦七赞善诗,乡里衣冠不乏贤,四句宾主相当。北走关山,开雨雪;南游花栁,塞云烟。北虽雨雪曰开,南虽花栁曰塞。怀抱可知,洞庭春色悲公子,虾菜忘归范蠡船。韦尔时必将北还,范蠡公自道也。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初读此题,殆不能解。盖岳麓寺因山为名,既称山,遂不再及寺也。然何不除去山字?

白马东北来,空鞍贯双箭,触目命句,岂必白马定用侯景故事?近时主将戮中夜,商於战须溪,解是改商为伤,便是三家村塾师语。

入衡州诗于崔瓘遇难后大为称屈曰:「乆客幸脱免,暮年慙激昻曰:「悠悠委薄俗,郁郁回刚肠。」公无事权,笔底愤懑,正见刚肠激昻也。又曰:「问罪审形势,凯歌悬否臧。」当时必以崔为激变,公意欲阳於克贼后一为昭雪耳。《舟中苦热呈阳中丞诗》:「呜呼杀贤良,不叱白刃散。吾非丈夫特,没齿埋氷炭。耻以风疾辞,胡然泊湘岸。」贼自杀刺史,公无官守,乃若深以不能定乱为耻者。氷炭谓风疾寒热也。观此言,公非老病,当此纷纷,必有以自见矣。偏禆表三上,卤莽同一贯,必归罪崔瓘为贼,乞免者宗英李端公守职甚昭焕,变通迫胁地,谋画焉得筭?此端公当指李勉。观「迫胁」语,岂亦曽为贼上章乎?勉传畧不载耳。

衡山县文宣王庙诗,耳闻读书声,杀伐灾,髣髴谓兵革去此尚逺,不知其详也。文事武备,相为盛衰,恐不知者谓重新学宫于丧乱时,未免迂濶,故再三申言,儒未可弃,此举实中兴大义也。髙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坠,直欲遍告举世,思深哉!庙毁不修,是为失坠,非采诗备国史之谓。白酒牛炙之说,当是史因聂耒阳诗附会也。

译《枉裴道州手札》说,久客之人常常徒然收到朋友的书信,白色书信一个月总有一束;徒有虚名,却只蒙受寒暄问候,泛泛的友爱又救不了陷入沟壑的耻辱。由此可知,阎浮提即使再过千百年,人情世态也不会有别的样子。放弃潭州百斛美酒,任潇岸千株菊花荒芜,使我白天站着烦劳儿孙,夜晚坐着耗费灯烛,对这些事的怨恨可以说到了极点。读到“倚着如秦赘,过逢类楚狂,以及“后生血气豪,举动见老丑”等句,只凭这封长信中的寒暄问候也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什么讥刺得这样尖刻?郭钦上书而显见大计,刘毅回答诏书而惊动群臣;杜公的志向在于严守华夷界限、尽到进谏职责,并不因穷困而停止。末尾寄呈苏侍御,说“鸟雀肥秋粟,蛟龙蛰寒沙”,一定是苏侍御与杜公会面时有感而发、激愤高谈,二人的意思相近。穷途中的感愤,君子也时常有之;只是想要支撑天下、裨益君国,终究不是为了个人的私愤。孔子说:“小人穷斯滥矣。”杜公在结尾以极其激切的话劝勉苏侍御,难道不是已经窥见了他的隐微心事吗?这样看来,《容斋》的议论移用到这首诗上,才是合适的。《风疾舟中伏枕诗》说:“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语意奇特,细究其中的微旨,大概就是谚语所说的“好事不如无事”。诗才已经衰弱多年,又加上年老;据说兴致尽时,才没有烦闷,忧愁一来便无法忍受。莫非正因为写了这三十六韵,所以反而更加沉郁了吗?“述作异陈琳,用事绝巧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别人把髑髅用于截疟,而杜公本来就患了三年疟疾,所以他的叙述与陈琳并不相异,用典却巧妙得超过子璋。“应过数粒食,得近四知金”,只是说比鹪鹩稍胜一筹罢了。那四知金哪里能够接近呢?“彼苍回干人,得知騄骥人得有”,句法已经很清楚,梦弼的注释错了。“春草封归恨”,“封”就是闭塞的意思,指正滞留在他乡,还没有产生返回故园的念头。“却假苏张舌,高夸周宋镡”,这首诗大概是写给亲友的,希望他们替这位老人作曹丘那样的推荐。“畏人千里井,问俗九州箴”,首句说到处都战战兢兢,次句说漂泊游历并不止于一方。“葛洪”以下四句,真是风烛将尽的忧虑。《对雪诗》说:“无人竭浮蚁,有待至昏鸦。”应当是说等待所思念的人,却直到乌鸦归巢时也没有到来。《追酬高蜀州人日诗》中,高适在世时,杜公对他颇有不满;死后却追念他而流泪,是因为杜公对朋友情谊深厚,不肯让自己显得薄情。又题作《中老病怀旧》来追酬此诗,并寄给王敬。大概是晚年景况寥落,把希望寄托在活着的人身上,所以借高适来引出情意,实际用意并不在高适。《赠萧使君诗》说:“终始任安义,荒芜孟母邻,联翩匍匐礼,意气死生亲,张老存家事,嵇康有故人。”萧使君在严公去世后,侍奉他的母亲,甘美脆嫩的供养礼数如同对待自己的父母,直到她终老;又料理丧事,抚养保存严公的遗孤。萧使君确实是义士,也可由此看出严公能够得到这样的贤士。杜公谈到吴侍御被贬官时说:“余时忝诤臣,丹陛实咫尺相看,受狼狈至死,难塞责于萧。”又说:“食恩惭卤莽,镂骨抱酸辛。”这些话都像是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惭愧得无法承受。实际上,吴侍御在严公搜查间谍时,重杀无辜;要以是否离职来与萧使君争论,反而比萧使君更加困难。杜公不说这些,是因为知道即使说了也没有益处。所以说:“朝廷非不知,闭口休叹息。”至于杜公与严公的交情,本来不同于萧使君与严公;而“苍茫土木身,稽留伏枕晨”等句,只是说自己老病,仿佛想做萧使君所做的事情,却力量不能胜任。称扬别人的善行,不惜拿自己的处境来作对照;这种肝胆如同揭示日月,确有深意。萧使君真是一位义士,可惜不知道他的名字。鹤说:“萧使君曾经做过县令,杜公有《萧明府实处觅桃栽诗》。但考察那首诗的题目,称作萧八明府;这里却称萧二十使君,显然是两个人,不能贸然认作同一人。” 《清明诗》说:“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这实在是自负之语。诗中所说的杜公当时已经年老困顿,且将死亡,却仍然倔强到这种程度。看它的意思,简直把逢迎年轻人当作不祥;这哪里是苟且随顺他人的人呢?先不论句法的精妙,仅看他在穷困中仍然不肯做的事情;如果没有这种骨气,早就和草木一同腐朽了。《赠韦七赞善诗》说:“乡里衣冠不乏贤。”前四句中宾主彼此相称。“北走关山,开雨雪;南游花柳,塞云烟。”北方虽有雨雪,却说“开”;南方虽有花柳,却说“塞”。由此可知诗人的胸怀。“洞庭春色悲公子,虾菜忘归范蠡船。”韦七当时必定将要北归,“范蠡”是杜公自比。《岳麓山道林二寺行》这个题目初读时几乎不能理解。大概岳麓寺因山而得名,既然说了“山”,于是就不再提“寺”。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删去“山”字呢?白马从东北方来,空鞍上贯穿着两支箭。看到这个情景便作诗句,难道一定要因白马而采用侯景的故事吗?近来主将半夜被杀,《商於战》《须溪》诗,若把“商”改作“伤”,便成了三家村私塾先生的说法。《入衡州》诗在崔瓘遇难以后,大为他鸣不平,说:“长期客居,幸而得以脱免;晚年惭愧而又激昂。”又说:“悠悠然委身于浅薄的世俗,郁郁不平地回转着刚直之肠。”杜公没有实际的权力,笔下却充满愤懑,正表现出他的刚直和激昂。又说:“追究罪责,审察形势;凯歌何时悬挂,善恶何时判明?”当时一定是把崔瓘视为激变之人,杜公的意思是想等克敌以后,公开为他昭雪。《舟中苦热呈阳中丞诗》说:“唉,杀害贤良,却不呵斥,使利刃四散。我并非真正的丈夫,只能终身埋在冰炭之中。耻于以风疾为辞,为什么竟停泊在湘岸?”贼军亲自杀害刺史,杜公又没有官职守土,却好像深以不能平定乱事为耻。“冰炭”是说风疾所造成的寒热。看这些话,杜公并不是因为年老多病;在这样的纷乱之时,他一定有办法使自己有所表现。偏禆将领的表章接连上了三次,言辞粗率而又始终如一,必定把崔瓘归罪为贼党而请求免罪。宗英李端公恪守职守,表现得十分明白;处在变乱、逼迫和胁持的局势中,谋划又怎能周全呢?这里的“端公”应当指李勉。看“迫胁”这个词,难道李勉也曾替贼军上章吗?只是《李勉传》完全没有记载罢了。《衡山县文宣王庙诗》说,耳边听到读书声;至于杀伐和灾祸,仿佛说兵革离这里还很远,只是不知道它的详细意思。文教与武备相互决定盛衰,恐怕不了解的人会以为这是在丧乱之时重新修建学校,未免迂腐空疏,所以诗中再三申明:儒学不可抛弃,这一举措确实符合中兴的大义。“高歌激荡宇宙,凡事千万谨慎,不要失坠”,简直想要遍告全世界,思虑真深啊!庙宇毁坏而不修,是所谓“失坠”,并不是说采录诗歌以充备国史。至于白酒、牛炙的说法,应当是史家因聂耒阳的诗而附会出来的。

牛炙本贾阆仙事,诗中亦无明证。礼过宰肥羊,斟酌应是牛炙耳。犹之不着鵔鸃冠,便谓不冠,皆是卜度之言,不足信也。尝与客戏言:「负薪采梠之人,得饱死为幸,而后人力为辨诬。」乃青莲实病死,初无骑鲸捉月之说,而好事者争传之。即有识之士,亦黙无一言为辨,何也?将毋谓醉死尚足为豪,非如饱死太俗耶?不知口腹杀人均也,酒肉相去几何,轩轾至此。

进雕赋表,称先君恕,预先臣审言,唐时乃有此体式耶?今虽异代,恐不得尔。引雕以为类,志在正色立朝,自负若此,然岂可使权贵见?亦如汉绛灌有社稷勲,而贾生策治安曰:「使与韩彭易地,虽残亡可也,安得不为所短耶?」宋陈同甫亦然,英主不易得,齐即墨大夫,直是千载一遇耳。漆园自评其文曰:「参差俶诡。」公自评其诗曰:「沈郁顿挫。」人知何如?自知审也。漆园止自评,公直以告君,更竒。

公所进《天狗赋》《雕赋》,在三大礼赋之先,皆引以自况,使其见用风槩可想。昔靖节自谓性刚才拙,与物多忤,公彷佛似之。晦翁云:「隠士大都负性气,当知儒门自曽子以下,毋论隠显,必有一副劲骨,不如是何縁表见千万世耶?」独至颜子,其劲骨无从而见之,故仲尼称其好学,比其死也,曰:「今也则无。」未闻好学者于时,曽子现在,《大学》传自曽子,仲尼尚未许其能好也。《易·乾》曰:「自强不息。」《坤》曰:「厚徳载物。」刚盖用以自克,岂用克人哉?则圣门所谓学,可思矣。

三大礼赋》公所最得意者,然佳句时有之,不成句者亦时有之。《封西岳赋》亦复犹人耳,都不足传也。

封西岳赋》序云:「比嵗鸿生巨儒,诵古史,引时义,云国家土徳与黄帝合,主上本命与金天合,而守阙者亦百数。天子寝不报,盖谦如也。」则知贡谀之徒,车载斗量,而公竟有此赋,与司马长卿死后何异?幸其以诗擅名,故此赋不为人所指目耳。

杂述为张叔卿、孔巢父二人而作,并称其才曰:聪明深察,博辨闳大。然谓叔卿放荡,勉之以静;谓巢父执雌守常,吾无所赠。其后,叔卿为广州判官【第八巻中有寄广州判官张叔卿诗】此外无考,想遂碌碌老死牖下。巢父孤立强藩,竟为所戕。害人固难料,岂非公所谓由天乎?有命乎?秋述所称子魏子,极赞其无邪气,得正始,竟不知何名字。叔卿非公,一诗一文,千古谁知之者?可谓厚幸矣。

说旱,劝郑公清理狱囚,及勿役两川侍丁之老者,真仁人之言。

东西两川说,欲分诸羌部落,各自统领,不使羌王得专制其命,此论最妙。汉晁、贾之策,亲王也,尚曰:“众建诸侯而小其国,况蛮夷乎?”至於蛮夷畏汉法,治之诚宜寛大,勿轻扰之。赋敛宜薄,非寛富人,寛富人乃以寛贫人也。观其处分井井,谭兵羌利弊,亦甚悉,岂得谓非良吏才乎?昔人谓右军具经世畧,惜为书法所掩,唯公亦然。今人但知其能诗耳。

华州试进士策问五首其二云:「军书未绝,王命急宣,挿羽先翥於腾鹰,敝帷不供于埋马。」又云:「积骨颇多,无暇更入燕王之市。」谓华为孔道,供应疲劳,马多倒死也。第四问云:「近者郑南训练,城下屯集,瞻彼三千之徒,有异什一而税。」窃见明发教以战鬬,亭午放其庸保,课乃菽麦以为寻常。夫悦以使人,是能用古。伊岁则云暮,实虑休止,未卜及瓜之还,交比翳桑之饿。盖当时之民,一身充兵民两役,有司但驱之习兵,非但不给兵食,仍急责其租税。参以《新安吏》《石壕吏》诸篇,生斯时者,亦可怜甚矣。

译牛炙本来是贾阆仙的故事,诗中也没有明确证据。礼制说经过宰杀的肥羊,推测起来应当就是牛炙罢了。正如没有写明戴鵔鸃冠,便说成没有戴冠一样,都是推测的话,不足以相信。我曾经和客人开玩笑说:“背柴、采梠的人,能够吃饱后死去就是幸运了,后人却竭力替他们辨明诬妄。”于是李青莲其实是患病而死,起初并没有骑鲸捉月的说法,然而好事之人却争相传播。即使是有见识的人,也默默不发一言来替他辨明,这是为什么呢?莫非是认为醉死还足以称豪,不像饱死那样太俗吗?不知道饮食同样都能杀人,酒和肉相差多少,何至于把它们看得如此高下悬殊。《进雕赋表》中称“先君恕”,预先称“先臣审言”,唐代竟有这种体式吗?即使如今时代不同,恐怕也不应这样写。引用雕来作比,志在以正直的神色立于朝廷,自负到这种地步,然而怎么可以让权贵看见呢?这也如同汉代绛侯、灌婴有社稷之功,而贾生在《治安策》中说:“假使让他们同韩信、彭越互换位置,即使国家残破灭亡也可以;怎么能不被他们的短处所限制呢?”宋代陈同甫也是如此。英明的君主并不容易遇到,齐国即墨大夫那样的人,确实是千年才遇一次。漆园先生自己评论文章说:“参差而奇诡。”杜公自己评论诗说:“沉郁顿挫。”别人知道得怎么样呢?自己知道得最清楚。漆园只是自己评论自己,杜公却直接把自评告诉君主,这就更奇特了。杜公所进献的《天狗赋》《雕赋》,都在三大礼赋之前,篇中都借题自比,因此可以想见他希望被任用时的气概。过去陶靖节自称性情刚强、才智拙劣,与世俗事物多有抵触,杜公大概与他相似。晦翁说:“隐士大多背负着性情和气节;应当知道儒门从曾子以下,无论隐居还是显达,必定都有一副刚劲的骨骼。不这样,凭什么显名于千万世之后呢?”唯独颜子,他的刚劲之骨无从显现,所以仲尼称赞他好学;等到他死时,又说:“如今却没有了。”没有听说当时还有好学的人;曾子还在世,《大学》的传文又出自曾子,仲尼尚且没有认可他能够称为好学。《易·乾》说:“自强不息。”《坤》说:“厚德载物。”刚强大概是用来克制自己的,难道是用来克制别人的吗?由此便可以思考圣门所谓的“学”了。《三大礼赋》是杜公最得意的作品,然而其中时常有佳句,也时常有不成句法的地方。《封西岳赋》也不过和一般作品相同,都不足以流传。《封西岳赋》的序说:“近年以来,博学之士、鸿儒巨学诵读古史,援引当时的义理,说国家的土德与黄帝相合,皇上的本命与金天氏相合,而守候宫阙的人也有数百之多。天子安寝而不予答复,大概是因为谦逊吧。”由此可知,献媚谄谀之徒多得可以用车载、用斗量,而杜公竟然写了这样的赋,与司马长卿死后又有什么不同?幸而他凭诗歌闻名,所以这篇赋没有被人指责罢了。《杂述》是为张叔卿、孔巢父二人而作,并称赞他们的才华说:“聪明而深察,博学善辩而宏大。”然而说张叔卿放纵不羁,劝他以宁静自守;说孔巢父固守柔弱、安于常态,自己没有什么可赠给他的。后来张叔卿做了广州判官【第八卷中有《寄广州判官张叔卿诗》】,除此以外便没有可考的事迹了,想来他终于碌碌无为,老死在窗下。孔巢父孤身立于强藩之中,最终被强藩杀害。加害于人本来就难以预料,难道这不就是杜公所说的由天命吗?是有命运存在吗?《秋述》中所称的子魏子,极力赞美他没有邪气、得正始之道,竟不知道他的姓名。张叔卿若不是杜公,一诗一文,千古之后还有谁知道他呢?可以说是极大的幸运了。《说旱》劝郑公清理狱中囚犯,并且不要征役两川侍丁中的老年人,真是仁人之言。《东西两川说》主张把各个羌族部落分开,使他们各自统领,不让羌王得以专擅发号施令,这个主张最为高明。汉代晁错、贾谊对亲王的策略,尚且说:“多封建诸侯而削小他们的封国,何况蛮夷呢?”至于蛮夷畏惧汉朝法令,对他们确实应当宽大治理,不要轻易扰乱他们。赋税征收应当薄,不是要宽待富人;宽待富人,是为了宽待贫民。看他处理事务井然有序,谈论羌地军事的利弊也非常详尽,难道能说他不是有良吏才干的人吗?古人说王右军具有治理天下的谋略,只可惜被书法所掩盖;杜公也是如此。现在人们只知道他能写诗罢了。《华州试进士策问五首》第二首说:“军书还没有断绝,王命急于传宣;插羽的文书先飞翔于腾跃的鹰前,破旧的帷幕还不足以供埋葬死马。”又说:“积尸的白骨已经很多,没有空闲再到燕王的市中去。”这是说华州是交通要道,供应劳役疲惫不堪,马匹大多倒毙。第四问说:“近来郑南训练,军队屯集城下;看看那三千人,竟然不同于什一而税的百姓。”我私下看到,天刚亮就发布教令让人操练战斗,到正午便放他们回去从事雇佣劳动,却把种植豆麦当作平常事务。用使人喜悦的办法役使人,这才是能够运用古法。可是到了年末,实在担心休止,不知道能否等到“及瓜”之期返回,又交相成为翳桑下的饥民。大概当时的百姓,一个人同时承担兵役和民役两种差事,有司只驱使他们练兵,不但不给军粮,仍然急迫地催逼他们缴纳租税。参看《新安吏》《石壕吏》等篇,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也实在太可怜了。

公之拜拾遗,其遭遇虽不及青莲,然从此逺到可期。两人皆一蹶不复振,青莲坐永王事,诚难湔洗。公论救房琯,纵不切事情,初无大过,倘有推挽者,尽可再骋康衢,而终身偃蹇以死,可惜也。今集中止存谢公勅放三司推问状,而救琯之疏竟不载,当是称述太过,诏书有崇党比周等语,颁示天下,畏祸不敢存稿耳。谢放推问状中谓琯性失於简酷,嗜鼓琴,董庭兰今之琴工,游琯门下,有日贫病之老,依倚为非,琯之爱惜人情,一至于玷汚,盖引咎语也。然犹称其少自树立,晚为醇儒,有大臣节,即前疏可知矣。祭琯文中序陈陶斜之败云:“盗本乗敝,诛终不灭,岂尚为贤者讳耶?”又云:“州牧救丧一二而已,自古所叹,罕闻知已。”曩者书札望公再起,今来礼数为态至此,炎凉俗套,万古如斯,虽可叹可恨,实不足叹不足恨也。然末云:“玄岂正色,白亦不分,培塿满地,昆仑无羣,为之愤懑极矣。”琯虽非腐儒,大约孔文举、张魏公之流,名过其实者,使得英主驾驭之,舍短取长,佐其不逮,尽可卓然建竖,照暎千秋,而顾令外崇虚誉,内困中官,用之失宜,以至於败,可重惋也。自古创业之君,必多哲辅,其功名赫然者,半不能令终,岂必皆全才哉?祗因善用之故,得自表见耳。此公所谓“偶生贤达,不必际会”也。

皇甫淑妃神道碑题称「唐故徳仪赠淑妃皇甫氏」。按唐因隋制,皇后下有贵妃、淑妃、徳妃、贤妃各一人,为夫人,正一品。开元中,玄宗以一后四妃本法帝喾,而后妃四星,一为正后,今既立正后,复有四妃,非法。乃於皇后下立惠妃、丽妃、华妃三位,以代三夫人,为正一品下。此即不称妃,此武惠妃所以礼秩一同皇后也。今妃卒於开元二十三年,惠妃尚在,应用三妃之号,而制曰:「宜登四妃之列,式旌六行之美,可册赠淑妃。」其后太真亦仍称贵妃,盖复依旧制矣。据碑文,妃薨时年已四十二,而文中云:「上以服事最旧,佳人难得,送药必经於御手,见寝始回於天步。」亦可谓宠幸不衰者。考其时,武惠妃正承恩宠,年亦四十,又未几亦卒,而太真始进,遂至专宠。其后六宫无复进御,即江妃不得分宫中一席地矣。然则妃之死於二十三年,非不幸之幸乎?

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公感其活已,私諡义姑,遂与王砯皆因一事垂名千载。据志中云:公昔卧病姑家,姑子又病,女巫言处楹之东南隅者吉,姑遂易子之地以安公,公活而姑之子卒。呜呼,此真人情所难也。非公此文,后世谁知者?事有类此者,悉采集之,附正史后可耳。

杜诗攟巻四

译杜公被授任拾遗,所遭遇的虽然不如青莲,但从此看来远大的前程本来是可以期待的。两个人都因一次跌倒而再也没有振作起来:青莲是因为永王之事获罪,实在难以洗清。杜公上疏援救房琯,即使不完全切合事情,也根本没有大过错;假如有人推举援引他,完全可以再次驰骋于大道之上,可他最终一生困顿不得志而死,实在可惜。如今文集中只保存了《谢公敕放三司推问状》,而援救房琯的奏疏竟没有收载,应当是因为称述得太过分;诏书中有“崇党比周”等话,颁示天下,杜公害怕灾祸,不敢保存稿本。谢放三司推问状中说,房琯性情失于简率严酷,喜爱击鼓弹琴;董庭兰是当时的琴师,游处于房琯门下;有些贫困多病的老人依附他而为非作歹。房琯爱惜人情,竟到了被玷污的地步,这大概是替房琯引咎的话。然而其中仍称说房琯年轻时就能自立,晚年成为醇厚的儒者,具有大臣的气节,这从前一篇奏疏便可以知道了。《祭琯文》中叙述陈陶斜战败说:“盗贼本来乘着形势衰敝而起,诛讨最终也不能消灭,难道还要替贤者隐讳吗?”又说:“州牧所救活的,不过一两个丧亡之人罢了;自古以来所叹息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罢了。”从前书信往来还盼望杜公再次起用,如今来到礼数却只做到这个地步,世态炎凉的俗套,万古以来都是如此。虽然可叹可恨,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叹恨的。然而篇末说:“玄色岂能算正色,白色也分辨不清;小土丘遍地都是,昆仑山却没有同类,因此愤懑到了极点。”房琯虽然不是腐儒,大体上属于孔文举、张魏公这一类名声超过实际的人。假如能让英明的君主驾驭他,舍弃他的短处而取用他的长处,辅佐他弥补不足,完全可以卓然建立功业,光照千秋;可是反而使他外表崇尚虚名,内里受困于宦官,任用失当,以至于失败,实在值得深深惋惜。自古以来创业的君主,必定有很多贤哲的辅佐;那些功名显赫的人,一半不能善终,难道一定都是全才吗?只是因为善于使用他们,所以才能让他们自行显露出来罢了。这就是杜公所说的“偶然生出贤达之人,不一定能够遇到合适的际会”。《皇甫淑妃神道碑》的碑题称“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考察唐代沿袭隋制,皇后以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称为夫人,正一品。开元年间,玄宗认为一后四妃的制度本来取法帝喾,而后妃对应四颗星,其中一颗为正后;如今既然已经立了正后,又设置四妃,便不合制度。于是就在皇后以下设置惠妃、丽妃、华妃三位,以代替三夫人,品秩为正一品之下。她们当时并不称“妃”,这就是武惠妃的礼秩与皇后相同的原因。如今这位妃子死于开元二十三年,武惠妃还在世,按理应当使用三妃的名号;但制书说:“应当列入四妃之列,以此表彰六行之美,可以册赠淑妃。”此后杨太真仍然称贵妃,大概又恢复了旧制。根据碑文,这位妃子去世时已经四十二岁,而文中说:“皇上认为她服侍自己最久,佳人难得;送药一定要经过御手,见到她入睡才迈步返回。”也可以说她的宠幸没有衰减。考察当时,武惠妃正承受宠爱,年纪也四十岁,不久也去世了;而杨太真开始进宫,于是终于专宠。此后六宫再没有人得到进御的机会,即使江妃也不能在宫中分得一席之地了。那么,这位妃子死于开元二十三年,岂不是不幸中的幸运吗?《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中,杜公感念她救活了自己,私下给她谥为“义姑”,于是她和王砯都因同一件事而名垂千载。据墓志说:杜公过去卧病在姑母家,姑母的儿子也病了。女巫说住在屋柱东南角的人吉利,姑母于是把儿子的住处换给杜公,使杜公安居在那里,杜公活了下来,而姑母的儿子却死了。唉,这真是人情所难以做到的事。若不是杜公写下这篇文章,后世谁会知道呢?有类似这样的事情,都搜集起来,附在正史之后就可以了。《杜诗攟》第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