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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四库全书·杨忠介集》（明）杨爵撰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杨忠介集 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按：《杨忠介集》共十三卷，是明代杨爵所撰。杨爵的《周易辨录》已经著录于《四库全书》。本编第一卷是奏议，第二卷是序、碑、记，第三卷是传，第四卷是书信，第五卷是家书，第六卷是语录，第七卷是祭文、志铭和杂著，第八卷至第十三卷是诗。附录五卷，则是后人编纂的。明世宗时期，斋醮之事正兴盛，士大夫大多用青词来取悦皇帝，唯独杨爵依据义理直言进谏，如他所陈述的“时雪不可以当作祥瑞，左道不可以迷惑众人”等话，言辞极其恳切。被捕下狱以后，他仍然上疏进谏，希望皇帝能够醒悟；他的忠贞爱国之情，深沉恳切，至今读来仍如亲见。他的家书二十五篇，反复以忠孝勉励子孙，从未说过一句私事。语录不作高深空泛的议论，而是笃实明白，都是纯粹的儒者之言。考察杨爵曾与罗洪先、钱德洪等人交游，以讲学相互勉励。然而钱德洪等人的学术源出姚江，致力于阐发良知之说；杨爵则把亲身实行、切实践履放在首位，关西道学的传承，实际是由杨爵开创的。考察他的生平，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所学。他所作的诗文，大多直抒胸臆，虽然看似伤于平易，但都是有根本的言语，不靠雕琢文饰；它们值得流传的地方，正不在辞藻文采之间。乾隆四十六年闰五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介集卷一 （明）杨爵撰 奏议 巩固国家根本疏 题目是“消除灾变，安定百姓，以巩固国家根本”。臣在嘉靖八年十月间奉诏前往湖广办理公事，现在事情办完，返回京城。臣知道陛下怜悯百姓的心意，悬念着民间的一切；凡是四民的利弊、民间的安乐疾苦，陛下都一定想听到。因此现在谨将臣所经过地方遭受灾害、百姓惨痛可怜的情状，向陛下陈述。南北直隶、河南、山西、陕西等地，正当禾苗成熟的时候，蝗虫和蝗子大量繁生，弥漫天空，遮蔽日光，堆积在地上竟有三四寸厚，把禾苗的根都吃光了。百姓常常带着妻子儿女，将蝗虫和蝗子吃过的禾苗含泪割下，作为草料。其他蝗虫和蝗子稍少的地方，禾苗还有没有被吃尽的，颇有希望获得秋收；但还没有成熟，严霜就大降，一时间全都枯槁了。遭受这样的灾变，百姓失去了依靠。去年冬天，百姓赖以充饥的东西，都是先前捕捉晒干的蝗虫和蝗子，以及树叶、树皮等物。这个时候，百姓的形貌神色憔悴不堪，虽然十分可悲，但还没有见到很多死在道路上的人。到了今年春天，臣再次经过这些地方，常常看到饿死的尸体堆积在道路上，数也数不清；又看到行路的人往往割取死者的肉，就在路旁煮来吃。又听说有父子互相吞食的事，井陉县一天之内，县官就捕获了三个杀人吃人的人。臣听到这件事，捶胸大痛，食物也咽不下去，心想有关官员一定会详细上奏；圣明的陛下在上，听到有这样的事情，一定会流泪。等臣到了京城，却听说朝廷并不把拯救百姓于死亡当作急务，所议论的只是郊祀、社祀的礼仪。微臣忧国爱君的心情十分迫切，不能不有所进言。过去汉文帝时，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天下富庶，贾谊上书还说形势值得痛哭，认为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却说这样安稳，是不可能的；何况今天的时势，应当又是什么样呢？古代贤明君王治理天下，总是先使人民生养繁衍、生活安定，然后推行教化；教化推行之后，礼乐才兴起。如今遭受灾害的地方，百姓死亡十之六七，活着的人起而成为盗贼；即使稍有积蓄的人家，也难以保证能够自食其力，局势涣散，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朝廷却舍弃这件事而不忧虑，反而议论合祀、分祀的礼仪，这就像不能服满三年之丧，却去仔细辨察缌麻、小功之丧；又像吃饭时把饭含在口中喷出、饮酒时大口吞咽，却去追问饭粒有没有咬断。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安宁；民心离散，国家根本就不稳固，土崩瓦解的局势可以立即到来。即使周公制定的礼仪条文在今天全部实行，对天下的混乱又有什么补救呢？深深想到这里，真使人寒心。不知陛下在夜以继日地处理政务之时，是否也曾考虑到这些？身边谋划国事的大臣，是否也曾说到这些？况且南北分祀，恢复先王的礼制，并不是不可以；但今天是拯救百姓免于死亡的日子，而不是兴起礼乐的时候。自古以来，国家衰败混乱，没有不是由于百姓贫困、盗贼兴起，而居上位的人又不知道忧虑抚恤，终于使人心离叛，天命也离去，宗庙社稷无法再保全。臣所忧虑的，不是府库中的财物不能遍济天下，而只是担心陛下没有忧劳百姓的心。忧虑百姓，就是忧虑国家；治理百姓，就是治理国家。陛下每天在经筵听讲，即使严寒酷暑，也从未稍有懈怠。臣知道陛下锐意追求太平，想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君主。尧舜的心，急于救济百姓；一个百姓挨饿，就说“是我使他挨饿”；一个百姓受冻，就说“是我使他受冻”。假如当时饿死的百姓充满沟壑，像今天这样，尧舜的心情会是什么样呢？臣希望陛上对上敬畏上天的警戒，对下怜悯百姓的死亡，不顾及其他事务，专心扩大仁恩，把今天议论礼制的心思转移过来，谋划赈济的办法，使百姓的生活日益富足。这样一来，皇恩浩荡，谁不歌颂圣明天子深厚广大的仁德遍及各处，处处都把陛下当作使自己获得生命的父母呢？从前空着肚子等待食物的人，如今有了饱餐的喜庆；从前妻离子散的人，如今有了家庭团聚的欢乐。民心已经涣散而重新收拢，国家根本虽然动摇却转而稳固。即使遇到天时造成的灾害，也很少有不能凭借人力战胜的。天下四海的百姓享受太平的福祉，圣子神孙承继万年基业的事业，关键就在这里了。臣实在禁不住战栗、警惕和恐惧。隆盛治道疏

译题目是“安慰人心，以使治道隆盛”。臣以为，人主一身，是天下万般教化的根本；处在至尊之位，承担艰难重大的责任。任用人才、施行政令，是非得失虽然只在细微之处，却关系到民心的向背和天命的去留，实在令人畏惧。因此圣明的帝王深察这一点，制定治道一定在天下没有乱以前，保全国家一定在国家没有危亡以前；事情没有细小而不谨慎，时间没有片刻而不戒惧，事机没有隐微而不整饬；从细小处做大事，在容易处谋划困难，然后天人与君主相互配合，国家的国运才可以延续长久。如今天下的大势，像一个人衰弱病重到了极点，内则腹心，外则四肢百骸，没有不受病的；即使想拯救，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依臣看来，危险混乱的形势将要形成，眼前的忧患非常严重。大体上说，因循苟且，军备废弛，奢侈妄费，公私财力困竭，奔走钻营成为风气，贿赂公然流行，遇到灾变却不忧虑，不是祥瑞却称颂庆贺，进谗献媚、当面奉承，公然肆意欺骗蒙蔽，士大夫风气和民间习俗因此大坏，国家赖以成为国家的根本也荡然无存。扭转危乱、恢复安定，关键在于陛下怎样转变风气、率先勉励。何况现在正值朝觐和大比之期，有关官员及众多士人纷纷赶来，伸长脖子等待教化，人人都热切仰望；这种形势极其重要，已经难以挽回，一旦错过机会便很难补救。伏愿陛下在此时急切关注此事，把它放在心上，作为善后之策。臣因有病居住乡间已有八九年，错误地蒙受圣恩，赐予起用，提升为掌管耳目监察的官员，任命我承担纠察弹劾的责任。自从接受命令以来，早晚忧心不安，每想到国事一天比一天坏，而臣对国家的恩典尚未报答，甚至痛心流泪。臣请求略举眼前所见，其中大要足以丧失人心、导致危乱、使陛下忧虑的事情，向陛下诚恳陈述；我不忍默默保住自己的职位，既辜负陛下深厚的恩典，也辜负平生所学。伏愿圣明垂听。臣私下认为，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把危险当作安定、把灾祸当作利益更大的了；实际上应当忧虑的事情，却认为是极其值得高兴的事情，法家和正直敢言之士日益远离，而使人快意、放纵情欲的事情，没有人敢在其中稍有抵触；积累弊病达到蛊惑败坏的程度，就无法挽救了。这实在是天下的大患。往年夏末入秋，长期晴朗而不下雨，京畿千里已经没有秋禾；后来到了立冬又没有下雪，暖气像春天一样，元旦那天只下了一会儿雪便停止了。百姓失去希望，骚动不安、无所依托，忧虑旱灾的迫切心情，远近都是一样。这正是陛下应当撤去音乐、减少膳食，率领群臣祈求惠宁的时候。可是朝廷中的大臣，如大学士夏言等几人，却认为这是灵异祥瑞，加以称颂。他们欺骗上天、蒙蔽众人，不是太过分了吗？这难道不近于把危亡当安定、把灾害当利益，把极其值得忧虑的事情当作快乐吗？孔子教导颜渊治理国家时说，要远离谄佞之人。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佞人吗？大臣的职责，是辅佐君主走正道，以仁德为志向，先于天下人把天下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没有忠于君主、体恤国家的心，却处在人臣最高的职位上，这就是所谓小人乘坐君子的车器。想要天下安定，可以做到吗？又如翊国公郭勋，朝廷内外都知道他是天下的大恶人、朝廷的大蛀虫。郭勋的举动行迹，难道能逃过圣明的鉴察吗？即使陛下盛德宽容，不忍立即治罪，陛下神明的谋略和深远的考虑，自然另有处置。臣愚昧地认为，奸邪不可亲近，恶行不可滋长。如果在事态细微时就制止，在逐渐发展时就遏止，那么朝廷优礼人臣的体面没有丧失，勋戚的后代也可以保全并得到善终。倘若任由他积累罪恶、肆意施毒，暗中干预政权，那么群小便会争相趋附，善良之士退居一旁。他给天下国家造成的祸害，就会日益深重。治理之道要除去最为严重的祸害；这种妨害治理的人，危害最为严重，应当赶快除去，不可拖延。像这样任用不正派的人，足以丧失人心、导致危乱，这是第一件事。上天生育百姓，为他们设置治理者。做君主的人奉行天意来安定百姓，使他们各得其所。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心中就不能没有怨恨；百姓心怀怨恨，天意也就可以知道了。古代百姓忙于谋取食物，百事都会废弃。如今百姓想谋食却不可得，以至于离散；离散而无所归依，以至于死亡。臣近来巡视南城，两个月中因受冻挨饿而死的人有八十个。这还只是南城一座城郭，五城合计，不知有多少；臣眼睛看不到、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地方，又不知有多少。哪一个不是陛下的赤子？他们困顿无告，只能把性命交付沟壑；大概只是希望得到一豆羹、一点蔬食来延续片刻生命，却也不可得。这正是陛下应当爱护百姓、珍惜财力、让天下休养生息的时候。可是土木工程到现在已经十年了，还没有停止；工部增设的属官多达几十名，又派部官远赴修建雷坛，为了一个方士的缘故，榨取百姓的膏血，却不知道怜恤百姓。这样百姓怎么能够各得其所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耗尽百姓的力量、用尽百姓的财物，就是自己挖断根本。国家又凭什么成为国家呢？过去汉文帝爱惜一百金的费用，因此不修建一座高台，所以天下富足。隋氏大规模修建宫室，最终导致亡国。希望陛下把这些作为鉴戒，这就是天下百姓的福气。何况如今倭寇猖獗，内地盗寇也接连发生，警报天天传来；加上连年灾害，上下都已空竭，想尽办法搜取财物，仍然越来越不足，而兴建工程还没有停止，以此向天下结怨。这是足以丧失人心、导致危乱的第二件事。唐虞三代时期，君臣常常以勤勉恭敬之道相互警戒，经传中记载的有：尧舜兢兢业业，不懈怠、不荒废；禹珍惜寸阴；汤坐着等待天明；文王忙得没有时间吃饭；武王以恭敬战胜懈怠，所以能够长寿至耄耋，朝政昌明，国家达到熙和安泰。几位圣人增益年寿、施行善政、使百姓和乐的方法，说到底不外乎恭敬和勤勉。周公、召公辅佐成王，周公以安逸来告诫他，召公则以恭敬来勉励他。大概恭敬与安逸之间，身体修养与否、政事治理与混乱的区别，就由此产生；这正是周公、召公忠于君主而情意恳切的用心。陛下即位之初，励精图治，积极有所作为，来不及安居，曾经把《敬一箴》通示天下；对于尧舜三王的治道，想来陛下已经从心中领会了。

译近年以来，因为圣体违和，朝廷礼仪时常缺席，经筵没有讲授，大小臣民入朝参见、辞谢，也没有机会一睹圣容；陈述奏疏、接受批复，也没有机会听到天子的言语。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天子之位，是艰难的器具，不是安逸享乐的工具。陛下一身，天地百神依赖他来享受祭祀，六军万民依赖他来获得安定；一日两日之间，有万端政务需要处理。近来听说圣体调养得当，大获福祉，朝廷内外的臣民没有不欢庆的。况且现在春气渐渐和暖，人们正思望新的教化，百官入朝觐见，和乐而庄肃；那些从万里之外赶来的人，谁不想恭敬俯身，面向北方行礼舞蹈，仰望龙颜，以满足急于亲见圣容的心愿呢？《易经》说：“圣人兴起，万物都来瞻仰。”这正是今天的事情。如果不能在咫尺天颜之下瞻仰圣容，以表达“有孚颙若”的敬意，臣恐怕人心会日益懈怠离散，朝廷内外也日益涣散，这不是古代君臣同心敬业、协力恭谨而达到太平的气象。这是足以丧失人心、导致危乱的第三件事。执持旁门左道来迷惑众人，是圣明时代一定要诛杀而不宽赦的事情。如今巧言令色之人列于宫廷苑囿之中，获得金印紫绶、赤色绶带，赏赐甚至及于方外之士，臣没有想到陛下睿智明察、先知万事，所作所为竟到了这种地步。保傅的职责，是坐而论道。古人说官职不一定要完备，关键在于是否得到合适的人；如果不是道德隆盛、天下推选出来的极优秀之人，就不足以承担这种责任。如今却把这个职位授予迂腐怪异之徒，把它轻视得像九流末等的职位一样，名器的滥用竟到了极点。况且陛下拥有上天赋予的圣明资质，是上天的嫡长子；如果远处取法帝王之道，近处遵守祖宗之法，在细密的竹帛帷幕、宽大的宫室之中，与公卿贤士讲论治国之道，那么内心就会端正，身心就会修养，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和气就会招致祥瑞，不会有天灾，山川鬼神也没有不安宁的。哪里需要借助这些妖异荒诞的邪术，把它们列在法禁之地，并借此祈求圣体的福祉呢？这实在不是圣明天子崇尚正道、远离邪说，以平正坦荡之道奉行三无私、教化天下的办法。臣恐怕这种风气传播出去，人们会产生异议，豪杰之士听到后离心离德，给四方留下笑柄，招致百世的讥讽。对圣德和国政的损害不小。这是足以丧失人心、导致危乱的第四件事。古人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敢直言。”陛下即位之初，广泛访求忠言，虚心接受劝谏，对狂直敢言之士，往往加以怜悯宽宥。因此当时的臣工仰仗陛下能够容纳意见，敢于用直言冒犯天听；言辞过于激切而获罪的，也有很多。从此以后，臣下心怀危惧、考虑祸患，已经没有听说有人敢于犯颜直谏，提出匡正挽救、违逆君主心意的言论。古人谈论求取谏言的好处，认为勉强听取，不如喜悦地接受；喜悦地接受，又不如引导臣下使他们主动进言。因为臣子中贪恋俸禄、保全职位的多，忘掉自身、奉行国事的少。即使他们的见识有明有暗，言论有得有失，只要陛下明察洞听，辨别取舍，把贬黜、升迁、赏赐、惩罚交给公论，也就可以了。如果用天威震慑他们，再加上危险和祸患，像往年的太仆卿杨最，言语一说出口自身就死了；近来的翰林院左赞善兼修撰罗洪先等人，也都因进言而被罢黜。这对国家体统和治理之道的损害非常大，伏愿圣明稍加思考。成汤是大圣人，仲虺称赞他改过不吝惜，听从劝谏而不违逆。高宗是商代的贤明君主，傅说告诫他说：“木材依照墨绳加工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成为圣君。”这两位君主成就圣德的功业，是万世君王的借鉴。臣并不是仅仅为杨最等人感到惋惜，只是纵观古今以来拥有天下国家的人，没有不是任用谏臣就兴盛、拒绝谏臣就灭亡的。从今以后，即使有一向怀有忠义之心的人，如果不是灰心于仕进、甘愿退居乡园，也一定会深深隐藏自己，为保全自身打算。谁还敢开口议论天下之事呢？臣恐怕忠贞之臣闭口不言，谗媚阿谀之人交相进用；上面的德意不能传达到下面，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国家的安危、百姓的休戚没有途径显现，近在朝廷殿陛之间却立即远隔万里。这是足以丧失人心、导致危乱的第五件事。以上几件事，关系到天下的治乱、国势的安危，也会给圣心带来忧虑，实在不能不处理。伏望皇上想到祖宗创业的艰难，考虑今天守成并不容易，察知臣的忠诚恳切，阅览臣所陈述的意见，赐予施行；告诫夏言，务必笃守忠贞之道，以报答国家眷顾礼遇的恩典。对于郭勋，则预先加以裁抑而保全他；停止土木工程，开放进谏的道路，屏除邪妄的方术。陛下仍当以慎独来涵养天德，以天德通达王道，以安慰人心，以祈求上天保佑；这样庄重恭敬的德性会日益增强，寿命也会增长到千亿。清明虚灵的心能够照察万物，忠臣和奸邪就没有谁能够逃遁。这将成为宗庙社稷万万年无穷的福祉、圣子神孙万万年无穷的法则，关键就在这里。臣实在极其战栗而恳切。狱中谏书

译臣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对上敬畏上天的鉴察，对下敬畏臣民的仰望。即使德行盛大、功业崇高，仍然怀有唯恐每天时间不够用的心情，从来没有不求贤纳谏，以尽到侍奉上天、安抚百姓的诚意，并在天下未乱时制定治道、在国家未危时保全邦国的。忠臣侍奉君主，即使正处在道德教化兴盛融洽的时期，仍然不忘以训诰和保惠之道勤勉辅导君主，谨慎防微杜渐，唯恐一个念头、一件事情出现差错，给百姓带来无穷的祸害。古今称颂舜的人，谁不认为他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呢？他的聪明睿智出于天性，似乎不需要臣下匡正辅佐，但他仍然取用善言来增益自己。然而舜命令禹说：“我有过失，你要辅佐我；你不要当面顺从我，退下之后却另有议论。”又说：“臣下是我的股肱和耳目。”他不认为自己的德行已经达到极致，而是从事于广泛询问、考察采纳，毫不遗漏，因为他知道一个念头的趋向，就会成为圣人与狂人的分界、治与乱的由来，所以不可不谨慎。这就是圣人不自我满足、整天勤勉不懈的心情。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制造傲慢暴虐之事。”益告诫舜说：“不要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也不要违逆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舜难道真的会违背正道、求取赞誉，违逆百姓、满足自己吗？他又难道会像丹朱那样喜欢怠慢游乐、制造傲慢暴虐之事吗？禹、益并不因为君主的道德隆盛，就忘记这样恳切勤勉地进行警戒；这是臣下保全治道长久不衰的用心，也是尊敬君主达到极致的表现。虞廷君臣之间以“都俞吁咈”相互应答，如同手足腹心融为一体，因此成就了文明和谐、盛大安定的治理，后世有作为的君主也不能超过。伊尹告诫太甲说：“有违逆你心意的话，一定要从正道上寻求它的根据；有顺合你意志的话，一定要从不合正道处考察它。”召公告诫武王说：“心志依循正道就能安宁，言语依循正道才能相互沟通。”周公教导成王也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就应当更加敬慎自己的德行。”对于自己的过错，他说：“我的过错如果确实如此，我不但不敢含怒。”古代圣贤大臣之所以辅养君主的德性、成就盛大功业，谁不是切切实实地希望君主以听取言论、接受劝谏为心呢？汉武帝的大臣中有汲黯，他自称有像犬马一样的忠心，希望能够出入宫禁来弥补过失、拾取遗漏。他又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宁可让他们阿谀赞誉、顺从迎合，使主上陷于不义吗？况且既然身在这个职位，即使不进言，又怎么对得起朝廷呢？”魏征上疏唐太宗，陈述其逐渐不能善终的十件事，把进谏诤言当作自己的责任；君主没有达到尧舜的境界，他的内心就不肯自我满足。所以汲黯、魏征被称为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而唐太宗贞观时期的治理几乎可以比肩三代，也是由此而来。历代圣贤君主，没有不乐于听取规谏，以招来天下的善言，防止壅塞蒙蔽的奸邪。到了秦始皇父子，厌恶别人谈论自己的过失，把忠诚进谏的人说成诽谤，把深谋远虑的言论说成妖言，终于上下隔绝，远近离心。一个平民振臂一呼，天下就像土崩一样瓦解，秦朝不到二世就不能守住国家了。我朝孝宗皇帝时，主事李梦阳因议论政事被捕下狱，中镇抚司拟定奏本上报。孝宗皇帝问左右大臣应当如何处置，左右回答说：“这个人狂妄，应当打他一顿，以示惩戒。”孝宗皇帝特意批示释放他，并对辅臣说：“李梦阳奏本中的事情牵涉外戚，我不得已把他下狱。左右想让朕打他，朕知道你们的用意了。大概你们已经得到旨意，就会暗中授意重打他，把他置于死地，以满足宦官的心意，却让朕背上杀害直臣的名声。左右不忠，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辅臣回答说：“陛下有这样的心，就是尧舜的仁德。”所以，远的有虞、夏、商、周的圣明君主，以及汉、唐以来的贤明君主，近的有孝宗皇帝，都是陛下应当取法的榜样。而秦朝用“诽谤”两个字箝制天下人的嘴，自己招来覆亡的祸患，又是万世都应当深切警戒的。任用谏臣就兴盛，拒绝谏臣就灭亡。臣往年上疏中也曾为陛下说过这些，不知道圣明是否曾经阅览过呢？天下就像人的一身；人的血气不能周流，必然会死亡。天下的形势和上下的情感不能相互沟通而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谏诤使下面的实情能够上达，使上面的意旨能够下传，从而避免覆亡的祸患。古人认为，这种功劳超过驰骋战马的劳苦，说的是能够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孔子说：“臣下侍奉上级，进朝时想着竭尽忠诚，退朝后想着弥补过失，顺成君主的美德，匡正君主的过恶。”又说：“天子有七个敢于进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诸侯有五个敢于进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国家；大夫有三个敢于进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家族。”遇到不义之事，臣下不可以不进谏；对于君主，君子不可以不进谏；对于父亲，也不可以不进谏。孟子说：“向君主责求难以做到的善行，叫作恭敬；陈述善道、闭塞邪道，叫作敬爱；认为自己的君主不能行善，叫作贼害君主。”他对齐国臣子说：“齐国人没有用仁义和齐王谈论，难道是认为仁义不美好吗？他们心里想：‘这个人哪里值得同他谈仁义呢？’只是这样罢了，那么没有比这更大的不敬了。因为我认为不合乎尧舜之道的事情，不敢在齐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没有谁比我更敬重齐王。孔子、孟子的话意义多么重大，真是万世达到太平之道啊。伏愿圣明留心。臣自嘉靖十一年因病居住乡里八年，估量自己的才能、安守自己的本分，退居乡间，已经完全没有出仕用世的念头了。朝廷从田野之间起用臣，授予官职，后来又因罪把臣下狱。臣一时所穿的衣服，不是因为圣明的宽恕，就会立即被诛杀；如今只是鞭笞来加以警戒。这仍然像天地对于万物，一律使其生长发育，只是有栽培和倾覆的不同；运用上天的力量，其中并没有私人的喜爱或愤怒。风雨霜露，无不是上帝的教令。用鞭笞警戒臣而保全臣的性命，哪一样不是陛下的仁德呢？陛下使已经废弃的臣重新起用，使本来应当死去的臣又获得生存；这种浩荡无边的恩德始终施加在臣身上，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臣在濒死之余，仍然哀鸣进言，希望陛下接受劝谏、容纳直言，以成就君主的德行，扩大君主的治道，与唐虞三代相提并美、同样隆盛。臣想要私下仿效古人以死进谏的忠诚，把犬马般的报恩之心略尽于万一。

译伏愿圣明留心。臣还记得东厂曾派人来记察臣所穿的衣服，当时来的是两个人。臣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从此以后，有时一两个人，有时三四个人，轮流来往，从未有一天不在臣的身边。臣所遇到的这类人，将近一百个。臣心里知道他们是东厂派来窥察臣的人，只是不敢开口说。臣又观察他们的意图，似乎有记录臣的言语动作、把它们传达给天听的意思。不知道果真有这种事情吗？如果确实如此，臣内心实在悲痛恻怛至极，愿冒死进言。这不是陛下盛德所应当做的。古人说，君主之道贵在光明，不贵在暗中窥察。陛下凭借睿智居于尊位，处在天下中央而立，安定四海百姓，应当以正大光明之道教化成就天下，平正坦荡，不主观猜测，不预先强求，不固执己见，不以自我为中心。股肱耳目应当托付给臣下辅佐，生杀予夺应当交付公论，不应当偏私地行使自己的视听和作为，使群臣得以窥测圣心的深浅。况且如今边疆屡屡报警，兵政废弛，工役繁多，财用匮乏，暑雨祈寒，百姓哀号。君子和小人，谁应当进用，谁应当退斥？朝政中的事务，哪些应当废止，哪些应当兴办？一日两日之间，有万端政务，哪一件不是陛下应当深察而远览的呢？放下这些事情不去忧虑，却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因狂言获罪的囚犯身上，这究竟是什么心意呢？如果陛下把这种察看臣心思的精力，转移到兵政废弛、财用匮乏、百姓哀号、君子小人应当进退、朝政应当废止或兴办等事情上，时时把这些放在心上，天天与公卿贤士讲论并谋划处理，内心始终如此，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气、天下万方生灵的庆幸。况且臣当日所说，虽然出于臣愚昧的见解，但臣一时进献微薄意见的诚心，其中也未必没有可以采纳施行的地方。如果圣明留意，臣的言论对圣政有所补益，即使万一被诛杀，也可以不朽。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够形成它的高大；河海不挑剔细流，所以能够成就它的深广；君主不抛弃樵夫的意见，所以能够达到圣明的境界。伏愿圣明留心。臣又记得，臣刚下狱时，镇抚司官倪民、孙纲认为圣怒赫然，臣罪深重，一时不让臣自行取得饮食，只每天给臣官米。臣吃东西又不方便，后来病得几乎死亡，陶某等才允许臣的家人自行送来稀粥、面汤，每天能够吃两餐。现在已经四十五天多了，靠这一息尚存的生命还没有死去。这实在是陛下好生之德、覆载之恩所达到的地方；而且诸位臣子不愿把臣置于死地，不让朝廷背上杀害谏臣的名声，他们的内心未必不是为了忠于陛下。近来东厂又有三四个人来到狱中，镇抚司从官吏到守狱的校卒，全都战栗警惕，日夜戒严，又断绝臣的饮食，似乎有想让臣迅速死去的意思。臣如今即使一死也没有什么可惜，实在没有什么困难；但臣愚昧地担心，断绝饮食使臣死亡，决不是圣心所想做的事。臣私下恐怕有散布诪张幻惑言论的人，过分制造谣言，惊动众心，才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这样一来，事情的真相就不可知了。伏望皇上大开日月般的光明，照察这个幽暗隐蔽的地方：如果臣的罪行应当诛杀，就明确依照法典处刑，把臣陈尸于市朝，作为臣下侍奉君主不忠的警戒；如果察知臣的忠诚恳切，怜悯臣狂妄愚昧，罪责仍然不能减免，那么或者把臣远远谪往边地戍守，或者放归田里；这又是圣明君主宽宥罪过的深厚恩典，不是罪责深重的臣所敢奢望的。只愿圣明早日赐予裁处，臣实在惶恐、警惕而恳切至极。杨忠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介集卷二 （明）杨爵撰 序 《周易辨录序》我长期被幽禁在狱中，自认为罪责深重，忧患和警惕的念头从早到晚一直存在。困顿患病之中，每天阅读《周易》来排遣心情；凭借我愚昧浅陋的见识，偶尔有所领会，便随手记录下来，以备忘却。岁月已经很久，六十四卦的解释大略都具备了，因此取名为《周易辨录》。《系辞》说：“困，是德行辨明的时刻。”我不过借此检验自己的内心是否安定、力量能够胜任到什么程度罢了。如果认为其中确实有所见解，想拿它向古人求取法则，那是我在死罪之外万万不敢有的想法。嘉靖二十四年八月某日，杨爵谨慎书写。《狱中诗集序》去年春天，我因获罪被关进北司监狱。不久，绪山钱子、白楼赵子也都因获罪而一同被关押在狱中，像楚囚相对一样。两位先生感叹旧日的学业容易荒废，并不把遭受灾难放在心上，时时阅读《易经》。我在围墙之中获得了赏析奇异、剖析疑难的乐趣，于是同两位先生多次讨论六经、三史、诸子百家的问题；情感兴致受到触发，作了诗歌、古风、近体诗，各有所得。岁月久了，总共编成一卷，抄录收藏在箱笥中。我的用意不在诗文，而在于不忘我们三人今日患难相交的情谊。因此我们三人每次相聚，没有一次不感叹相遇的奇特，并庆幸彼此相处所获得的益处。古代大圣大贤的心学渊源深厚，彼此在精神上相交、默契相会，所以有的人能够很早就登上彼岸，不必经过困穷郁抑之后才有所成就。然而因外物震动内心、使性情坚忍，来成熟其内在修养、精纯其实际履行，因而从容进入神化境界的人，从上等智慧者以下，常常很多。我看钱、赵两位先生，以先哲为景仰目标，探讨幽深奥秘，勤勉不倦。他日实行所学来造福这个时代，成就可以长久、可以宏大的事业；这同把学问涵养于家塾之中，再施行于朝廷廊庙，有什么不同呢？只是我庸常疏陋、罪过很多，远不如他们奋发振作；幸而能够私下承受他们的影响，弥补过错、反省罪咎，仅仅可以比作折断胳膊之后才懂得医术的人之万一。在这样多灾多惧的环境中，把它作为进德修业的地方，也只在于内心是否存养正道，以及存养得怎样罢了。嘉靖壬寅年秋七月既望，杨爵在狱中书写。《雪夜吟集序》

译我与钱子洪甫一同被关在狱中，得到他那位■心渔翁所著的《有雪夜吟集》，于是共同为它作序，阐发、彰显心渔翁的心志和品行，其中有许多可以流传后世的内容。海内的名士读到它，也不能不有所感触。上天赋予人聪明才智，难道可以整天饱食而无所用心吗？心渔翁把自己的情怀发抒在诗中，其中超过常人的地方也很多。诗歌、琴曲这一类作品，不过是借其中一种乐趣，来涵养悠然自得的性情；而忠孝大节，却是他一生的胸怀。如今在诗歌中常常可以看见这些内容，其中“顺循自然之理来任行于乾坤”之类的句子，几乎达到了乐天知命的境界。遭受大的压抑，必然也会有大的通达，本来就是事理和命数如此。我看心渔翁的子孙人才济济，多有英才；长子洪甫是进士，正任刑部员外郎，以学问和品行闻名于世。上天大概是要借此来安慰心渔翁的心吧？《蒲城县志序》我读《王制》时看到这样的话：凡是居住在各地的人，其资质才能必定因天地间寒暖燥湿的不同、广谷大川的不同而各异，制度也各不相同。百姓生活在其中，风俗不同，器械制度不同，衣服也各有适宜。修明教化，不改变当地风俗；统一政令，不改变当地适宜的制度。我想，天下郡县都有志书，它们的创作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吧。《蒲城县志》共十篇，是县尹姜子、教谕徐子创始编纂的。上自春秋战国，下至本朝，共二千多年，一地的往事遗迹也大略可以看到了。志书编成后，徐子亲手拿来给我看，并且请我为它作序。所谓“志”，就是记载、识别的意思。郡县有沿革，物产有丰歉，人事有得失；把这些记载下来，以备考察核验，使贡赋、食用等情况清楚，吸取鉴戒，叙述过去的事情来告知后人。这就是所谓修明教化、整齐政令所由以实现的事情。这部志书所记载的，天文、地理、人事都有。我选取其中对世道人心有关系的人物来说：治理官务如张戬，孝顺如赵玉，贞烈妇人如姜溢之妻；他们美好的声誉和高尚的名望，即使百世之后，听到的人也可以受到激励。这就是这部志书不能不编成的原因。人的志向如果能够端正，那么所看到的事迹就可以成为引导自己前进的地方；如果内心存有不善，即使每天听到嘉言美行，也不能进入心中。君子如果能够扩大自己的见闻和眼界，那么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也可以从这部志书中有所收获。这本来就是编志者的用意。姜子的名、字未载明；徐子的名、字也未载明。两位先生都是西蜀人。他们守职任官，却能这样把文献事业放在心上，也不同于世俗的见识。《赠汪兵备两尊人寿序》（汪公名尚宁，先前为程家承继为嗣，后来恢复本姓） 嘉靖乙丑年，封君的儿子廷德与我同榜考中进士，任行人司行人，我们交往日益深厚。廷德不因我杨爵不肖，仍把我当作同年朋友。壬辰年，我因御史任上称病辞官归乡，廷德因年资不够，未能被荐举为科道官，历任部郎，补任兖州府知府。庚子年，我又承乏担任原职，廷德入京朝见，我们又在燕山客舍相会。我叩问他的造诣，深不可测，实在无法窥其涯际。次年辛丑年春，我因获罪下狱，过了五年，到乙巳年秋，蒙恩赦免，成为编户平民。廷德当时任陕西兵备，守潼关，我在途中与他相遇。不久，我又因获罪被逮捕押往北方，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远近都震惊骇然。廷德送我到传舍，握手告别。丁未年冬，我又蒙恩获释，回到乡里；当时廷德调任庆阳，他给我写信，说他的父母年事已高，凡是我的同好朋友，都应当写些话为老人祝寿。儿子的善行，就是父母的善行。廷德见识明达，器宇不凡，从他弱冠时起，似乎一切早已注定；然而历任官职所到之处，仁爱的恩泽和正直的声誉传遍海内。我确实和陕西百姓一同受到他的教化恩泽，哪一样不是封君和太夫人的德行善举所及呢？我愿祝颂封君、太夫人说：公有贤能的儿子，行道济世；这是上天眷顾德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愿公与夫妇二位年高寿长，受到人们的称道；愿公与夫妇二位寿命无穷。年高受人称道，寿命超过百岁，子子孙孙绵延不绝。贺昝浮岩公八十序 御史龙溪昝子学的父亲浮岩公，寿数达到八十岁，亲友认为公有贤德而享高寿，子孙又能继承先志，都愿意前往祝贺。我替他们先写下这些话：“孔子说：‘仁德之人长寿。’解释这句话的人说：‘内心安静而有常，所以长寿。’浮岩公常年侍奉患病的父亲，忧劳三年，心志一点也不懈怠。父亲去世时正逢灾年，不能立即举行葬礼，身穿丧服八年多不曾脱下。对父亲尽哀，对母亲尽养；兄弟和睦，共同饮食生活达五十年。这种心志和行为，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呢？大概是崇尚根本、笃实内守，默默修养自身的贤者。早年研习《诗经》和经书，勤勉不倦；开导教诲后学，成就了许多人。仅从他的儿子子学成为关辅名士这一点，就可知道了。他周济周人之急，不吝惜自己的所有；称许别人的善处，忘记别人的短处；为人谋划咨询，始终不越出正道。有司知道他的贤能，让他穿戴冕服参加乡饮酒礼。大体说来，内心虚静，遵循义理，庄重凝静，本来就是获得长寿的原因。考察公一贯的操守已十分完美，又承蒙上天培植巩固真正的本源，而平时行事合乎规矩，大都由此而来。如今他的耳目仍然聪明，行动步履强健，这又是寿命还将长久的征兆。诗说：‘像月亮永恒不变，像太阳不断升起，像南山一样长寿，不亏损也不崩塌，像松柏一样茂盛，没有什么不由你来承继。’ 请把这些话作为给浮岩公的寿文。○记 处困记

译嘉靖二十年二月初四日，我以河南道监察御史的身份上奏封事获罪，第二天被押到锦衣卫镇抚司。十三日夜里，蒙受笞打；十七日夜里，又受到审讯拷问，血肉淋漓，气息奄奄。而那些使我困苦的人，又日夜戒备森严，一点也没有放松。当时我自己认为早晚就要死去，只觉得能够迅速死去就是幸运。过了几个月，刑伤溃裂之处虽然略有愈合，但在残伤毁败之后，身体形状憔悴，稍一行动就跌倒，也不敢抱有万一能够活下来的希望。忽然有一个人对我说：‘你的险难大概将要免除了。有一位贤者，把救你当作自己的事情，奏疏已经上呈好几天了。’我问：‘是谁？’那人不肯告诉我姓名，只说：‘等一两天你自然会知道。’不久，户部广东司主事周公天佐被押入狱中，我此前从未认识周公。当时狱禁十分严密，又未能见面交谈，只听见众人惊愕喧嚷，以及谈论时急促来往、徘徊踯躅的声音。周公所受的笞打已经很重，那些使他困苦的人，比使我遭受的惨状更加厉害。我担心他不能忍受，便呼唤一个人，在膝上用手画出‘困卦’两个字，让他暗中安慰周公，于是表示‘困亨贞大人吉无咎’的含义。听说周公听到后，露出了一点笑容。第二天，我向同案被捕的麻知州询问周公的起居，当时周公已经去世了。麻知州不愿把令人惊悸的实情告诉我，只骗我说：‘一定没事，今天饮食已经稍能进了。’他死于五月初八日未时。几天后检验尸体完毕，天空震雷；尸体抬出后，雷声才停止。我哭悼他，作诗中有‘有天上烈星坠人间，艹木愁满腔都是泪，只向暗中流’等句。周公以忠义英烈自我振奋，入狱不到三天就死了，人们悲惨哀痛，聚集议论，纷纷为我担忧。天气炎热，狱地闷湿，正值暑气如火流动之时，我身上还穿着冬季的布袍，又加上禁令森严，身体实在难以承受；只能思考古代训诫格言中有益于身心的道理，如孔子、颜回问答一类的话，暗自玩味其中的精义和气象，以自我宽解，觉得颇有所得。忽然不知镣铐还在身上，也忘了自己身世不过是囹圄中的一个衰弱疲惫的囚徒。拘押到初冬，刑部员外郎钱子洪甫因事入狱。钱子是我的同志和旧友，我们相见十分欢喜，多次交谈都在讨论崇尚德行、切实重要的修养功夫，从未因为身处困苦而停止忠告，大概是怕被有道之人讥笑。过了十多天，钱子被送往御史台拟定罪名。我想说些话同他告别，钱子说：‘在安静中收摄精神，不要让它游散。放开之后，心体清澄专一，高明广大，就可以逐渐达到。古人修养成为圣人的功夫，难道就在这里吗？’分别不久，钱子又因从前的事情前来。狱中之时，御史浦公鋐任巡按陕西，曾上疏救我，后来戴着刑具押来京城。十二月二十四日，他被押入北司狱中，另关在一间屋里。众人都汹汹恐惧，没有人敢窥探。只有钱子前去探望，却被看守浦公的人拦住，未能同他交谈。除夕早晨，浦公受到笞打，被移到我的屋中，和我一起受到严密禁锢。浦公伤势很重，不能说话，只听见呻吟声。众人用被子裹住他，一起用手抬到我身旁。过了一会儿，他才苏醒。我叫他老兄，对他说：‘老兄实在不爱惜自己，这样对时政怎么办呢？’浦公毅然回答：‘今天这件事，是我巡按陕西的职责之一。对于你，我实在没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再说了。’随后他告诉我关中人才、风俗的大概情况，以及他所著的《全陕政要集》。拘押经过华阴时，有题写华山的诗；出陕西境时，有告别秦中父老的诗，他都能背诵给我听。有人因公事前来，对浦公十分优厚。浦公感激他的诚意，出口吟成七言律诗答谢他。我从容地对浦公说：‘我们两个人，一个处在秦地，一个处在鲁地，相距数千余里，断绝仕进之路，甘愿老死林下，志向相同。往年诏令起用被废弃的官员，恢复御史职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久我们又都因进言获罪，今天一同戴着■〈木匣〉锁的，仍然是我们两个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是偶然的吗？我们处世，享有荣誉快乐时，心思存于荣誉快乐；遭逢患难时，心思存于患难。对于今天的忧困能够安然顺受，也不过是百年人生中所做的一件事罢了。’当时钱子也以善于处置忧患来安慰我们两人。我日夜在浦公身旁，他以兄弟之礼待我，谦逊而恭敬。遇到看守有时粗暴严厉，浦公便告诫他说：‘内心文明，外表柔顺，这是处患难的方法。’忽然有一天，浦公自觉寒热交替侵袭，坐卧不安。我知道他的刑伤将要溃败，这是凶险的征兆，便在当夜打破一个磁盏，用碎片刺破他的伤处，血流不止。浦公自己说稍微感到安宁，但精神更加昏沉衰败，饮食稍进便呕吐出来。浦公病危后，看守见我情状急迫，担心我自杀，便加强防范。当夜用铁索捆住我的手臂，聚集人手看守我。不久，浦公不再说话了。我握着他的手，悲痛地哭泣。过了很久，浦公又稍稍苏醒，问哭泣的人是谁，身边的人回答是我。浦公说：‘你不要过分悲痛，我死在这里，是命中注定。’说完便去世了。当时漏下三鼓，是正月初六日子时。我枕着他的尸体悲痛哭泣，直到天亮还没有停止。直到今天谈起这件事，我仍然没有不流泪的。钱子说，浦公、周公二人的死，是因为他们做了导致死亡的事情；又说我的悲痛似乎可以稍稍减轻一些。这话本来是对的。古代的君子，得志时，道可以推行于天下；不得志时，也往往能够使一方得到善治。德行深厚的人，一举一动都成为世道的益处；否则，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造成损害的。今天贤人君子的过错，虽然不是我敢于招致的，却也由我而发生了。难道不是因为积累还不够真诚，行动还没有审慎吗？我难道要内心恐惧，心怀危惧而惶惶不安，成为那种流泪哀痛的人吗？即使在忧困中反省过错、思考罪咎的心，也确实没有停止。因此记述我获罪的始末，用来责备自己、勉励自己。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杨爵写于狱中。续处困记

译我被投入狱中，受笞打以后，司官断绝了我的供给，只每日发给囚饭。我认为这件事并非君主的命令，只是有人特别过分地奉承迎合，一时没有按照使人活命的办法对待我，所以在道义上不忍心吃。那时我和同狱的人住在同一间屋里，有个叫张清的人，很崇尚义气，我得到资助，便同他一起吃饭。不久钱洪甫入狱，获准自行传递饮食，家人送来的食物上写着我的姓名，却不许送进来，于是我们约定用‘再’字作区别。凡是写着‘再某物’的，便知道是寄给我的东西。过了一年，洪甫出狱，工部员外郎刘子焕吾被投入我所在的狱中，也像洪甫那样替我安排。又过了一年，吏科给事中周子顺之入狱，也断绝他的饮食，于是我和顺之都依照焕吾的办法共同进食。乙巳年八月十二日，我们三人都蒙恩释放，回归乡里；从通州张家湾取道，同船南下到临清州，我从陆路向西而去。九月十一日，皇上秘密谕令东厂使者重新拘捕我们三人。这月二十八日，使者到我家时，我到家才十天，立即启程。十月二十四日到达东厂，第二天奉旨押入镇抚司，照旧监禁，不许怠慢放纵。我最初因获罪入狱时，户部主事周公天佐和监察御史浦公鋐相继救我，都因受到重笞而死在狱中。旗士苏宣把东厂使者记录的我的言行和囚禁情状，积累五天便上奏一次。苏宣因为优待我而遭人诬陷入狱，受到笞打，几乎死亡；关于此事，另有传记记载。等到足以治办东厂事务时，太监徐府因拘捕我的事情被秘密传讯；拘捕之后不应当再上题本，却被笞打八十下，降为南京小火者。于是人心惊惧，都担心祸患殃及自己。我一入狱，饮食就被断绝；凡是我准备的毡鞋等御寒物品，全都被夺走放入库中，只担心使我困苦还没有达到极点。狱中被拘捕的有一百多人，他们见到我都远远躲开；有时偶然与我说上一句话，也都缩着脖子、收拢双脚，左右顾盼，好像和境外的异人相通，唯恐灾祸出于意外。章生勺是浙江会稽人，壬寅年因事被捕入狱，曾和我同屋讲解《周易》。司官认为讲读之事不宜让外人知道，便把章生安置到另一间屋里，告诫他不得同我见面。我出狱时，经过章生门前，叫他出来告别。到了这次，章生替我准备饮食，让小校把沙锅用布包好，藏在衣襟下面，早晚供给我。狱卒多以祸害恐吓章生，章生不为所动，只回答说：‘如果因此获罪而死，我也不怨恨。’我暗中告诫章生不要说危险的话，应当以守正、忍受艰难、保持沉默来共同应对。当初我被押经过孟津县，拜谒夷齐祠，估计自己因获罪将再次被拘禁；如果不是君主的命令而禁止我自行供给饮食，就会饿死，所以在墙上题诗，其中有‘愿借首阳方丈处，藏吾天地一残躯’的句子。等到入狱后，曾经整天不吃东西。司官派人告诉我，等刘、周二人到来处理后，将恢复原状。十一月初二日，顺之到达东厂。原来顺之回到家，拜见母亲，第二天就出发了；焕吾还没有到家七十里，听说使者已先到他家，把他的弟弟拘来同行，便赶快去听候使者。顺之到达东厂，十一日与我一同被押入锦衣卫南监，随即转到镇抚司。当天夜里将近一更，我被困在■〈木匣〉锁之中，看见狱门没有关上，看守点着灯，像是在等待什么。我猜想一定是两位兄弟要来了，不一会儿听见脚步从外面经过，并有铁镣声。接着狱卒把■〈木匣〉木羣出力，叫喊声传到数十步之外，用铁索锁链捆住二人，呼喊声震动四周。一个看守坐在我旁边，惊讶地说：‘为什么这样？难道捕到了老虎吗？’忽然一个小校跑进门来，告诉我两位兄弟趁间隙来问候我，笑着说：‘在困苦拘缚之中还不忘表达寒温问候，从中可以看出二位公的胸襟。’ 焕吾、顺之各住一间屋，都在我房屋后面的左侧，面向南；厕所门在我房屋前面的右侧，面向东。第二天天亮，顺之去厕所，而我房门外有栅栏，向内关闭，白天通常都锁着，我不能出去，只能隔着栅栏同顺之互相问候、诉说困苦。我问顺之到家后是否见到母夫人、向她问安，顺之悲伤起来。当初我不吃囚饭，曾在暗室中诵读《孟子》‘一箪食豆羹’一章，用来涵养自己。到这时顺之也不吃饭，对我说：‘囚饭这种食物，就是呼之即来、蹴之即食一类的东西。乞丐尚且不屑，我难道反而屑于吃它吗？’我笑着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对顺之说：‘宁可把玉璧摔碎在石头上，成为一群玉屑，哪里能甘心忍受这种侮辱污辱，保存一块完整的瓦砾呢？’有人认为顺之和我共同约定不吃饭，其实只是所见相同，未曾相约。焕吾说：‘朝廷既然让我们不死，我难道忍心因为不吃饭而死吗？’顺之说：‘伯夷、伊尹、柳下惠道路不同，却同样归于仁；今天的事情，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就可以了。’司官听说我和顺之不吃饭，允许以焕吾的名义传递饮食。过了几天，又派人告知说：‘冬天久旱，皇上祈求降雪却没有应验，内心十分焦急，恐怕会把怒气加到我们三人身上；如果允许传递饮食，就属于怠慢放纵，又担心因余罪而受到牵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明天应当重新禁止传递。’我回答说：‘一定要等我们三人饿死，老天才会下雨雪吗？’一个胡须浓密、面方的校尉从旁听见，愤怒地骂道：‘这不是……’人的话，原文此处残缺；又说是吃草之人的话。顺之回头对我说：‘这些话都可以记下来。’第二天，食物果然没有送进来，把我们三人分别锁在冷屋里，告诫没有一个人敢来相见。门外送饭的人来来往往，十分纷乱；我们三人却四壁寂静，孤零零地独坐。连一勺水、一粒米，整天都到不了门口。章生送来的食物，也无法送达。章生于是毅然不吃饭，间或把干粮隔着栅栏暗中递给我们。百户雷聪住在我附近，偶然得到稀粥，送给我们三人；狱卒勃然大骂，立即要用■〈木匣〉锁使雷聪受困。雷聪再三谢罪，才得以免除。当时东厂每月派六人每天前来窥视。杨栋是国用的孝子，他的母亲患病时，杨栋曾割股。看见我们三人辗转困厄，他叹息说：‘难道可以让怀有忠义的人困迫到这个地步吗？’于是前去见司官，说主上仁慈圣明，对我们三人是希望他们活着而不希望他们死去，恐怕不能用不合道义的方式加害，使他们因饥饿而死。于是司官允许焕吾自行供给米粮食物，幸赖君恩浩荡，最终没有加怒。

译我们三人能够亲自烧火做饭以维持生命，彼此深刻反省过错，以报答皇上成全我们的大仁大德，也只是借此延续忧患中的岁月罢了。自从我下狱，身负重罪，凡是士大夫因获罪入狱、触犯皇上旨意的，司官一定按照我的事例处置。比如兵部侍郎张汉、都给事中尹相、林廷峃、张尧年，御史何惟栢、桂荣，一时下狱的人，都被断绝饮食。当时焕吾在狱中，所以众人都能托名于他而自行供给食物，却忘了这其实是剥肤之灾。等到我们三人再次下狱，才知道凶祸已经切肤，日常所走的全是穷困绝境。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献出生命以实现志愿了。我所住的屋子前面有左右两间屋，都面向南；屋中不设置■〈木匣〉。（此处有缺文）当时（缺文）给囚犯米粮的人却断绝供应，也（缺文）而入狱的人必定以我为借口。（缺文）豪杰解体，而时局已经无可救药，哪里知道不会由此开始呢？这是我因为一时狂妄之罪，而给国家留下无穷祸患啊。焕吾、顺之曾说：‘自身并不可惜，只担心因罪过牵累朝廷罢了。’所以记下这些，告诉忧虑国家的君子。嘉靖乙巳年季冬望日书。○碑记 关帝庙碑记（传说此文写成后，梦见关帝前来道谢） 大王出生时正值衰败的汉朝，汉室鼎运将要转移；您扶助真诚、抑制虚伪，保存华夏、诛灭夷狄，把威势和德行振扬于天下，使显赫的声名昭著于千古。推究您所以能达到这一地步的根本，只是由于一念忠义所造成的。正当危急逼迫之时，您秉烛直到天明；在颠沛流离之后，仍知道不能失去这颗忠义之心。这同古代圣哲极其严肃地对待幽暗隐微之处，至死不改，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写下这篇记。洪济显圣王庙碑记 （缺文）褒奖崇奉的祭祀典制。（缺文）如今国朝沿袭这一制度，任官治理此地的人，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报答神恩、祈求福佑，从不差错。四方祠宇大约有数百座，都载着一瓮泉水，每年孟夏八日把旧水注入泉中，汲取新水带回，遍历各村落举行祭祀酬神，这叫作‘游水’。然而以卑微之身亵渎尊贵的神明，是不合义理的。降村的祠庙年久失修，木材破败腐朽，居人赵钦和僧人海珠拆除旧庙而重建，费用都出自自己的家资，没有取用乡人的钱财。于是请门徒丹宝来向我求记。我认为此事不合常规，起初推辞不写，后来又听说赵钦家五代同灶而食，家门讲究礼让，便感叹了很久，略去其中我不明白的地方，为他记述此事。蒲城姜侯去思碑 皇上即位第十六年，广开言路，更加崇尚治理教化，征召天下有政绩声誉的有司官员。恰逢京都将要选拔俊才，以充任台谏官员，蒲城姜侯也在其中。蒲城的老百姓感念姜侯的恩德，打算立碑使其流传不朽，于是急忙来对我说：‘自从姜侯来到我们蒲城，办事勤勉敏捷，审理判断明察果断，抚慰教养百姓恳切厚实，我们百姓因此获得安定和治理，这只是大概的情况。此外还有许多善政可以记述。如今姜侯已经离去，我们百姓的思念实在没有止境，难道您就不能替我们写一句话来彰显他的善行吗？’我对他们说：‘来吧，你们这些老人，我告诉你们。一个人真诚地修养善行，本来不必等到有了赞誉才显扬，难道也会因为毁谤而泯灭吗？如果确实有善行，越是遮掩反而越显扬，越是阻止反而越光明；如果确实没有善行，立碑只不过成为后人讥笑的材料，又有什么益处？我不知道姜侯究竟是怎样的人，但他的存心和修行，公论自有判断；他的施政经营，在蒲城四境之内；他的德泽，则存在你们百姓和你们子孙的心中。按照他的才干和善行，他或许会进入台谏之列，得到推举和荐扬；在史部的宠赐典礼中，恩典如此深厚，还会不断增加。’ ‘在圣明天子面前，我和你们百姓又有什么作用呢？你们所说的办事勤勉敏捷等等，不过是有司官员的常务罢了，哪里值得记载？如今你们的思念确实没有止境，就应当记下来。你们百姓不忘姜侯的情意，用这些话告诉后人；后人听说姜侯的善行，担任官职的人也会有所感动仰慕而奋发起来。’众人都说可以。于是我记下我们共同谈论的话，让他们回去刻在石碑上，题名为《姜侯去思碑》。韩紫阳墓志铭

译嘉靖己未年冬天，我获免罪回到乡里，路上听说紫阳正在服父丧，当时紫阳正患病。他握着我的手哭泣，我们就在丧次相对而坐，他向我诉说悲痛苦楚，直到半夜才停止。今年戊申年春天，我派儿子偲前去问候，那时紫阳的病已经很重，于是勉强起身给我写信说：‘我没有成就自己，志气馁弱，言语狂放，行为放纵；在乡党中没有树立道义，在朋友中没有取得信任，对兄弟没有尽到情分，对妻子儿女没有施以恩惠；当面指斥士大夫的是非，口头规劝朋友同类的长短，因此在别人那里招来讥笑，也使自己受到诽谤。至于顺从祖先、孝敬父母，内心的一点真诚朴素，敢于向鬼神自我质证。我一生轻视财物而看重道义，曾说偶然得到任用，偶然失去任用，任来任去，自己认为可以列在狂士之后。’如今病已濒临死亡，在枕上口述，言语没有条理，希望您替我选择整理后写下来，放入墓穴，以示后人，实在不敢有丝毫涉及自我夸耀和求誉。病中又寄给我一首五言律诗，儿子读后深为悲伤。我又患足疾，被遥远的道路困阻，不能再同紫阳见面了。今年春天三月初四日传来讣告，紫阳已经去世。他的儿子仲让拿着行状来请求墓志铭。唉，实在令人悲痛！人生在世，同石火飞矢有什么不同呢？通达的人懂得命运，本来能够洞彻始终；然而在死生关头，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唉！紫阳已经去了，我果然就依据紫阳临终的话来写他的墓志。紫阳姓韩，名邦宪，字（缺），‘紫阳’是他的别号。他世代居住在朝邑南阳，洪武年间为元朝金牌万户之后。高祖名恭，曾祖名整，字子肃；祖父名英，字世杰，喜好宾客，乐于施舍，修睦宗族的恩情，扩大乡里的义举。父亲名续宗，字裕庆；母亲姓仇，慷慨而多义。士（缺文）生下紫阳兄弟三人，紫阳是长子。紫阳天性聪慧颖悟，年少时就以英气自负；十二三岁学习文章，十五六岁便通晓诗赋。（缺文）莲峰先生非常惊异，对他的儿子苑洛说：‘这个孩子是我家的芝兰玉树，你们这些兄弟难以相比。’每次考试总在前列，当时的名士没有不推重谦让他的。后来多次科举不得志，便抛弃举子学业，以诗赋自娱，胸襟超然于世俗之外，志趣一点也不受世俗牵累。他积存的诗有一千多首，嘉靖甲午年遭遇洛水灾害，几乎全部漂失，只留下《紫阳集》和带有乐府遗意的作品流传于世，这就是所谓千百篇中仅存十分之一。他闲居一室，在上面写道：‘在暗室中怀抱无愧于心的念头，即使鬼神也如同亲眼看见；幽居之中怀有自得的乐趣，即使花鸟也能知晓。我活了六十多年，一言一行的细微之处，从未同这句话相违背。修身谨慎行事，并不不同于古代的逸民高士，难道只是诗词文章写得好而已吗？因此名公巨卿都看重他的人品，从未因为他微贱而弃置他。天下的事情，处在常态中容易，处在变故中困难。到了临死换席的时候，精神思虑仍不紊乱，更是常人难以做到的。紫阳的病将要闭目时，儿女在身旁号哭，他忽然又苏醒，回头对儿子说：‘死生是常事，为什么要哭呢？’还口头吟成一首律诗，用来向关辅乡邦作最后告别。诗中还有‘一儿两婿是豪英’等句。第二年终于走出幽暗的墓堂之口，洒泪面对西风，看有成……话说完，气息便断了。唉，实在令人悲痛！紫阳病重时说的话虽然很多，自责悔咎的意思，归根到底都是不满足于自己的心情；他是一个笃实、谦逊、忠厚的君子。配偶许孺人，比紫阳早六年去世。儿子仲让，是县学生，娶李氏为妻，李氏是庚子举人友真的妹妹；侧室刘氏，是耆民仓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嫁给侍御渭野（缺文）的次子、廪膳生员樊藻，次女嫁给我的儿子、生员杨偲。孙子二人，士文、士武，出生时都才三岁左右。孙女四人，长女许配生员王应祥，次女许配闫士吉，第三、第四个孙女还年幼。紫阳生于成化癸卯年二月初八日，卒于嘉靖三十七年三月初四日，享年六十六岁。仲让择定在去世当年四月初四日，将他同许孺人合葬于华原山的旷野。铭文说：‘紫阳年幼时，本来曾经有所追求。追求而在紫阳身上得到什么，还能增加什么？如今对于紫阳，又有什么损失呢？宇宙茫茫，和古今之人一同归于幽暗的墓室。’ 明故韩安人屈氏墓志铭

译韩安人屈氏，是已故都宪、华阴县屈公的次女，也是已故山西布政司左参议、朝邑县五泉韩子的妻子；因韩子为官的缘故，被封为安人。韩子名邦靖，字汝庆，号五泉子。他的父亲是福建按察司副使莲峰先生。都宪公还是诸生时，曾向莲峰先生学习《尚书》；考中进士后，又曾与莲峰先生同官，于是把安人嫁给韩氏，成为五泉子的妻子。正德年间，我游学于五泉子仲兄苑洛先生门下，得以同五泉子交友。当时五泉子从工部员外郎任上被夺官，闲居家中，我惋惜他有豪杰之才却不被世所用。后来他被起用为山西左参议，不久便早逝了；我曾亲自到墓前吊祭，为他痛哭。安人生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五泉子选择族子仲谱作为后嗣。到这时，他的长兄太守公派人来告诉我，他的弟媳安人屈氏去世，并且嘱托我写墓志。唉！世上本来就有勇于修身而身后福禄并不长久的人，五泉子就是这样；天道对此究竟是怎样的呢？五泉子的才华和德行，有谁不认为他修仁行善呢？无奈上天给予这种人的福分，为什么仅仅到这里？根据五泉子外亲、河津县尹樊子恕所写的行状：安人天性贞洁贤淑，十分聪颖。十多岁时，都宪公用《小学》《四书》教导诸子，安人在旁听讲，立即能够默记，明白其中的大义。长大后，嫁给五泉子，能够修行妇职，尽到妇道；偶尔也作诗，并不刻意经营。五泉子不希望她因有善行而闻名，曾经把诗作藏起来不给别人看。嘉靖癸未年，五泉子病重，安人昼夜祈祷，愿意以自身代替他的死亡；五泉子最终没有起死回生，安人想自杀殉夫，她的婆母阎恭人和各位妯娌阻止了她，才得以免死。安人的母亲石氏恭人常患伤寒，安人极尽忧心，甚至亲自尝试母亲的秽物来察验吉凶。遭遇都宪公丧事时，她悲伤过度而损毁身体；诸位兄弟依礼为父亲送终，许多都称赞她的谋划安排。至于孝敬舅姑、顺从丈夫、安抚父母、慈爱卑幼、救济穷困，以及一生的美善德行，大体都值得称述。自五泉子去世后，她自称未亡人十四年，对于妇人日常所应有的仪容修饰，一概没有再做。到这时去世，是嘉靖丙申年八月初六日。她生于成化丙午年八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一岁。女儿名异元，安人在世时还没有许配人家。太守公命仲谱在她去世当年十月初三日启开五泉子的墓穴，将二人合葬在先茔旁边。铭文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这个人不要因为天道的缘故，就对自己所践行的道路感到昏暗不明。像五泉子夫妇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按照常理来衡量呢？上天或许用世俗所谓的福分来替换他们所失去的东西，以成就他们的美德吧。杨忠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介集卷三 （明）杨爵 撰 ○传 周主事传（原疏附）

译周主事名天佐，字宇弼，号碛山，福建晋江县人。嘉靖乙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广东司主事。因进言获罪，死在狱中。杨爵说：‘关于天佐其他的行为事迹，我不能详细知道；现在不记载，只姑且记下他死亡的年、月、日、时，以及他因何而死罢了。’辛丑年春，我以监察御史身份上奏封事，大意是说，雨雪不能当作祥瑞来歌颂；权奸不能当作忠信来亲近；土木工程不能不停止；朝廷讲学的礼仪不能不修明；妨害政务、损害治理的邪说不能不斥责；有益于国家和百姓的正直言论不能不听取。这些都是我一时愚昧的见解、狂妄的言辞，确实有罪。二月初四日，冒昧触犯天子的聪明；初五日，戴着刑具被押入狱中；十二日夜里，受到笞打；十七日夜里，又受到笞打，并且遭到极其严酷的拷掠，鲜血淋漓，衣服前襟全变成赤紫色。白天黑夜都戴着桎梏和■〈木匣〉锁，备受困苦；偶尔窥伺动静，惊惧戒备，丝毫不敢放松。后来卧处血流到地上，可以用手捧起来。在鞋袜、被褥、草席之类上，都沾满了血，好像浸在水中一样。在天威震动之下，人人惊恐，都说我必死无疑，无法救治。过了两个多月，夏历四月初九日，九庙发生灾变，天子下诏让百官陈述时政的缺失。天佐奉诏上疏，大意说：‘陛下因为宗庙发生灾变，深切地自我修省；凡是政事的缺失，允许各衙门分条陈述，并且希望务必关系国家大体和百姓疾苦，不许泛泛敷衍、铺陈虚文、应付旧例。由此仰见皇上敬畏上天的诚意、求取谏言的迫切，正是治理之道更新、转灾为祥的时机。大小臣工，谁不感动警惕，想要贡献自己的愚见？然而如今政事缺失仍然存在，忠言还没有完全听到，这是什么缘故呢？实在是因为圣明采纳察听的尺度没有宣示，臣下畏惧观望的心情仍然存在。向人表示愿意听取言论，不如向人表示愿意实行政治；求取言论的迫切，只是向人表示愿意听言而已。而御史杨爵的案件还没有释放，就是没有向人表示愿意实行政治。臣当时就想冒昧上奏陈述，只是听说诏书将要下达，料想宽大赦免的恩典一定首先会涉及杨爵。如今又没有蒙受恩宥，我反复思考，内心实在不安。何况明白诏令已经允许分条陈述，既然有所见闻，难道忍心始终沉默吗？国家设置言官，就是以进言为职责；杨爵所说的事情，难道逃得过圣明的洞察吗？只是因为过于直率而触犯圣怒，实在值得怜悯察看。可是杨爵如今在狱中已经数月，而且在圣怒之下，一会儿称他为小人，一会儿称他为囚犯。’ ‘如果把竭尽言论、极力进谏的人说成小人，那么做一个缄默不言、逢迎君主的君子，并不困难。以奉行职责、献纳忠心的人为囚犯，那么谁不能成为容貌和悦、少犯过错的臣子呢？言论和行动，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君主的一喜一怒，上天都在注视。陛下试着思考一下：您之所以恼怒杨爵而治他的罪，果真符合上天的心意吗？古人说，雷霆所摧毁、万钧之力所压覆的灾祸，杨爵已经遭受了；人的身体不是木石，性命又将难以预料。万一在清晨露水尚未干时便死去，就会使进谏之臣含恨，使正直之士寒心。杨爵一人的利害，不值得深深惋惜；但这件事关系到圣德的损益，却不是小事。如今陛下恭敬沉默、思考治道，敬畏上天、勤于政务，圣心洞明。我希望陛下察看杨爵的奏疏，体谅杨爵的心意，特别赐予释放；仍请明白表示嘉奖采纳，不吝惜付诸实行，表彰杨爵忠诚正直的进言，以此影响天下正直之士。这样圣德就会像天地一样广大，像日月一样光明；由此使上天的意旨不转变，是不可能的。’奏疏上呈后，下诏杖打周天佐六十下，交镇抚司严密囚禁。天佐身材瘦弱，手上的枷铐略宽，能够自己脱出。看守便用铁链穿过枷铐的孔眼，使他不能转动，又断绝饮食三天，他便死了。在九重宫阙威严震怒之时，我其实只是拖延一口气，等待早晚死亡的到来；世人谁不会把我当作警戒呢？天佐不过是一个尚未被信任、远离朝廷的小臣，却坚持是非好恶的常理，在言论之间奋笔直书，献纳自己微薄的忠诚，他的言论一出而本人随即死亡，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因此，凡是死在狱中的人，司官必须具题说明死者死亡的日期、时刻和缘故，请监察御史、刑部主事各派一员验看尸体，然后才能把尸体抬出。这是担心死者没有得到正常死亡，所以重视人命，扩大德政和仁爱。天佐受笞极重，两臀溃烂裂开，腹部全是青黑色。负责验尸的御史、主事站在尸体旁边，吏员验完尸体后，高声报告说：‘全身上下没有其他缘故，只是因为急病死亡。’御史、主事便依据他的话上题请求抬出尸体。还没有验尸时，天气晴朗，太阳明亮；忽然云气横布天空，震雷伴着小雨。尸体抬出后，雷声便停止了。天佐的妻子某氏在门外等候，看见尸体抬出，便用头撞地，几乎死去。灵柩放在寺中，没有人不悲痛。百姓中有个叫张弼的人，在灵柩前祭奠哭泣。有人问他：‘你同公从前相识吗？’他回答：‘不相识。我悲伤公因忠诚进谏而死，所以痛哭得这样深。’ 唉，实在可悲，实在可悲！我和天佐从未见过一面，也从未通过姓名。天佐刚入狱时，我不知道天佐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他进言所涉及的是什么事情。后来知道了，想要看看他的面貌；然而我们各自被关在幽暗的屋子里，困在■〈木匣〉锁之中。又因为天佐是为了救我才入狱，所以狱禁更加严密；凡是去厕所，都必须错开时间，始终没有一次相遇。然而我心中一直悲悯，流泪不止，担心天佐不能忍受极度的困苦，便想设法使他宽解。于是呼唤一个人，立即在膝上用手写出‘困卦’两个字，暗中安慰天佐，并向他表示‘困亨贞大人吉无咎’的含义。听说天佐听见后，露出了一点笑容。狱中有人用应当自我宽慰的话安慰天佐，天佐回答说：‘事情是我自己做的，那么死也是我所应当承受的。既然如此，我的心还有什么不能宽解的呢？’五月初六日入狱，初八日未时去世。我也未能亲自哭吊他的尸体，始终没有见过他的容貌。去世的第二年，福建一位士大夫来到狱中，我问他天佐的事情。那人说：‘天佐年纪很轻，仪容清秀，人们只会认为他是一个年轻柔顺的人，想不到他的内心刚烈，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译听说他没有儿子，死时只有一个女儿在身边。死后又有一个遗腹女出生，不知是否属实。又听说他的父母兄弟都在家，十分贫困，也不知是否属实。灵柩停放了几个月，他的妻子才把他归葬到闽中。唉，人的遭遇实在不容易，大概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士人应当从童年起就在家塾中藏修，承受老师的规范，遵守经典训诫，一定要明白这些道理并在心中发誓，以终身实践为期。侍奉父母，不可有不孝之处；侍奉君主，不可有不忠之处。等到声名列入仕籍、身负朝廷任用时，自己的本心所在，也就是君恩所在，即使在仓促危急、颠沛流离之际，也决不敢改变。只是当今圆滑逢迎、依违阿附的风气盛行，而三才之极与大中之道的准则，已经湮没在流荡靡乱的汹涌风潮中，士人却要凭孤独的一身独立承担。在这种时候，如果真想上不辜负君主，下不辜负所学，那么不以杀身成仁来免除世人的遗憾，实在是很少有的。天佐之死，使天地为之震动，万人为之流泪。唉，这是天意，是命运，也是我不肖杨爵的罪过，又能责怪谁呢？（户部广东清吏司主事臣周天佐上奏：奉圣旨陈述意见，请求宽宥谏臣，以光大圣德、挽回天意。近日河南道御史党承赐等上题，请求回应上天的警戒，严格实行君臣共同修治，以使圣治隆盛。奉圣旨说：“这是宗庙发生的灾变，朕心中震惊，应当痛切地加强自我修省，以实际行动侍奉上天。两京文武大臣都要各自陈述时政缺失，各有关衙门也要分条上奏，务必切中百姓疾苦；关系国家体制的事情，不许虚应故事、泛泛铺陈文饰。”钦此。由此可以看出皇上敬畏上天的诚意、急切求取谏言的心情，这是政治之道更新的时机，也是把灾祸转为祥瑞的机会。大小臣工，谁不感动警惕，想贡献自己的愚见？然而如今政治弊端仍然存在，忠言还没有完全听到，这是什么缘故呢？实在是因为圣明采纳意见的尺度尚未彰明，臣下畏惧观望的心情仍未免存在。大概求取谏言的办法，向人表示愿意听取意见，不如向人显示真正的政治行动。明旨说：“时政有缺失，各有关衙门分条上奏。”这只是向人表示愿意听取意见罢了。御史杨爵的案件还没有释放，就是尚未向人显示政治行动。臣当时就想冒昧上奏陈述，只是听说诏书将要颁下宽大恩典，必定首先涉及杨爵；如今又没有蒙受陛下的恩宥，臣翻来覆去地思量，实在不能安心。何况明旨既然允许分条上奏，如果有所见解，难道忍心始终沉默吗？国家设置言官，就是以进言为职责。杨爵所说的话是对是错，逃不过圣上的明察；只是因为过于直率而触犯圣怒，实在值得怜悯和体察。古代帝王求取谏言，甚至设置毁谤之木；毁谤本来并不是臣子侍奉君主的正道，帝王尚且不回避，借此向天下表明态度，也是担心进言者不能直言，居于人上者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汉代到文帝时，天下渐渐趋于安定，贾谊却正痛哭流涕、长声叹息地进言，难道贾谊喜欢说这些不祥的话吗？这是因为他忧虑治世、担心明主，忠诚爱护之心不能自已。太平日久，天子的尊贵和威福的权重，朝廷中并不缺少唯唯诺诺、满口称颂的人，真正缺少的，正是忧虑治世、担心明主的一个士人。在朝廷中的臣子不负这种道义，偏偏杨爵被逮捕入狱已经数月，而且在圣怒之下，一会儿称他为小人，一会儿称他为囚犯。如果把竭尽言论、极力进谏的人称作小人，那么做一个闭口不言、逢迎君主的君子并不困难；如果把奉行职守、献纳忠言的人称作囚犯，那么谁不能做一个讨好君主、少使君主过失显露的臣子呢？言语和行动，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君主的一喜一怒，上天都在注视。陛下诚恳地想一想，您之所以恼怒杨爵并治他的罪，果真符合上天的心意吗？古人说，雷霆所摧毁的、万钧所覆压的，杨爵已经遭受了。人不是木石，性命又难以预料，万一他先于朝露消逝，就会使诤臣含恨，使正直之士寒心。杨爵一人的利害，不值得深深惋惜；但这件事关系圣德的增损，影响却不小。如今陛下恭敬沉静地思考治道，敬畏灾异而勤于政事，圣心明察。臣希望陛下察看杨爵的奏疏，推究杨爵的本心，命镇抚司尽早赐予宽释，并请求降下明旨，进一步采纳他的意见而不吝惜，切实表彰杨爵忠诚正直的品行，以引导天下的正直之士。这样，圣德就会像天地一样广大、像日月一样光明；由此而不能挽回天意，是从来没有的。臣学术短浅，不敢泛泛铺陈文饰、旁涉议论，来烦扰圣听；只是以释放杨爵的案件作为开端，或许可以达到求取谏言、消除灾异的意义。伏望皇上明察，杨爵幸甚，臣幸甚，天下幸甚。） 《浦御史传》（附原奏疏）

译浦御史名鋐，字汝器，号竹塘，是山东文登县人。正德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山西洪洞县知县，升为监察御史。因父母年老，请求终养，服丧期满后恢复御史职务。适逢六年一次的京官考核，鋐按职务应当参与此事，有人议论鋐擅自考核、不与众人共同办理。于是鋐与监察御史张禄、同考功司郎中俞胤绪，都被令戴冠束带闲住。当时杨爵也因病辞去御史职务，居家。嘉靖己亥年，皇上因吏部推荐，认为鋐的才能不可废弃，便与杨爵一同下诏起用，授为浙江道监察御史。第二年冬天，奉命巡按陕西，遍历各州郡，远行到边疆，激励善行、申理冤屈，处理事务务求平易。他又汇集政务中的大事编成一书，用来显示施政缓急的次序，书名为《全陕政要集》。辛丑年春，杨爵因进言获罪，被关入锦衣卫狱，几次濒临死亡。户部主事周公天佐上疏营救他，死在狱中。鋐从陕西回来后又上疏申救，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言路的开放或闭塞；言路开放，忠言正论就能上达，教化治理便能实现；言路闭塞，奸诈邪佞之人就能肆意妄为，治道便会败坏。近来见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因进言获罪下狱，既然已经很久，所受惩罚和创伤一定很深。臣希望陛下扩大天地般的气量，开启日月般的明察，将杨爵特赐释放，把他列入朝廷官署，使他施展安定恭敬、尽职奉公的才能；杨爵一定能够在朝廷思考如何竭尽忠诚，退居时思考如何补救过失，上不辜负圣明时代，下不辜负自己的所学，这样或许可以扩大采纳谏言的门户，形成敢于进言的风气。言路开放，太平盛治就可以达到。奏疏上奏后，圣旨说：“御史浦鋐着锦衣卫派官校带着刑具押解来京，交镇抚司审理，拟以不应当营救杨爵之罪论处，诏令杖打一百，与杨爵一同戴■〈木匣〉锁七日而死。”鋐当初在陕西被征召时，秦地百姓听说此事，如同失去了父母。出发那天，远近百姓奔走送行，扶老携幼，挤满车下，以至于车子不能前进。所经过的州县，百姓都事先相约在道路左边等候，每到一处住宿，常有一万多人，都号哭祝颂说：“愿使君再回到秦地，使我们百姓得以活命。”囚车经过华阴时，鋐登楼遥望华山，在楼上题诗，其中有“多难来游怀抱存，晚云孤鹤散尘襟”的句子。出了秦地，送行的父老遮断道路，号哭不止，不忍仓促分别。鋐作诗安慰他们，其中有“沧溟钓石闻相待，收拾丝纶向水边”的句子。当时押送他的官校回来后，都能讲述这些事情。在颠沛危急、逼迫困顿的时候，仍能应答从容而不屈服，其气度胸襟可以想见了。大概鋐为人磊落光明，同人交往有话必说，务求竭尽诚意；做事规模宏大，完全没有琐碎苛刻的姿态，所以他的德行善举所到之处，百姓总是感动喜悦。他刚下狱时，与杨爵分别关在一室，中间只隔几步墙，却不能相见。有一名校卒侍奉鋐很谨慎，杨爵早晨呼唤他询问鋐的起居，便脱口吟出两句诗赠给那名校卒。鋐受杖后，才得以与杨爵同处。杨爵刚烈愤激而粗直，不善于收敛自己，见看守稍有不恭敬，便不能忍受。鋐对他说：“身处这样的大难之中，必须学习古人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何必同他们计较呢？”当时有间谍来到狱中，窥探鋐的起居。那人对鋐非常恭敬，并且敞开心怀同他相处。鋐感激他的诚意，口占一首七言律诗赠给他。鋐的伤口惨重，躺在草苫和木板上，鲜血流成一片水洼，见到的人不忍正眼看，连狱卒们也有人流泪。鋐神情坚毅，完全没有呜咽卑下的话语。唉，可以说是太艰难了！十二月十四日入狱，狱中度过三十日，受杖超过一年，正月初六日子时去世。临死时，他回头对杨爵反复嘱咐诀别，虽然声音渐渐微弱，仍然勉强呼唤他。大体都是慷慨激昂、安慰劝解的话，说杨爵辗转困顿、受尽逼迫的处境，都是人所不能承受的。他的死也许就在早晚之间，无法预知；想到这里，怎么能不使我深深悲痛呢？唉，可悲啊！可悲啊！鋐死后的第二年，御史昝子学来到狱中。子学曾任洪洞县知县，说以前治理洪洞县的人中，只有浦公的政绩最为优异，大概百姓直到今天还在怀念他。庚子年秋天，杨爵奉诏北上，取道山西榆次。周春坊汝威，是晋阳的豪杰；他任御史时曾巡按山东，当时因病辞职在家。杨爵经过那里拜访他，便询问齐鲁的人才，汝威首先以鋐回答，并且说鋐如今已经被起用。等杨爵到京时，鋐已经奉命主持顺天府乡试。事情办完后，杨爵得以与他同僚相处数月，如今却亲眼见他死去，在狱中哭他的尸体。唉，鋐既然死了，杨爵的罪过就更加严重了。只是杨爵平庸愚钝、不成材，哪里值得轻重？假如刚烈之士、志节之士相继死去，那么从今以后，即使把刀锯鼎镬加在杨爵身上来治他的罪，然而仁人贤者所遭受的灾祸、世道所受的损失，也已经无法挽回。大概到了这个地步，杨爵的罪过才真正不能轻易宽宥了。古人有句话：“平时没有敢于直言进谏的士人，临难时就没有能够坚守节操、为义而死的臣子。” 又说：“要在孝子之家求取忠臣。”大概一个人作为儿子不能孝顺，那么作为臣子能够靠忠诚立身的，从来没有这种事。鋐因为父母年老便不出仕，进言的人已经死了，他仍然敢说出这样的话，由此又可以看出他操守品行的大要。在危难困窘、逼迫无路的时候，他处之裕如；如同千锤百炼的刚铁，直到死也不改变，大概可以说是处在险境中仍能安然自得、身处困境而不失去通达之道的人了。就他的志向、才略和谋划而言，自始至终节操气概都振作鲜明，实在是当世卓越的奇才英杰，令人无法非议。可惜他因为营救杨爵的缘故，竟至于丧失性命。

译[缺少原文句，无法翻译]杨爵的兄长去世后，他辞去官职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寄托哀思。他耕田读书，足迹从不进入城市；等待时机、守持正道，也不登门拜访府县官署。他的行为就是这样。去年承蒙陛下录用起废，重新授官；今年春天感念皇恩，想图报答，积累思考后陈述谏言，于是把侍奉亲人的孝心转化为侍奉君主的忠心。古人求取忠臣，必定到孝子家中去寻找。有杨爵这样的臣子，难道可以轻易舍弃吗？何况杨爵与高时进言的事情不同，但侍奉君主的忠心是一样的。高时已经蒙受加俸，杨爵也应当蒙受宽宥。况且他在狱中已经超过半年，悔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伏乞陛下扩大天地般的气量，广施生养万物的恩德，体察他的愚直，宽宥他的狂妄，将杨爵从轻释放，仍然留任供职，安置在朝廷之中，使他能够施展安定恭敬、尽职奉公的才能，在朝廷时思考竭尽忠诚，退居时思考弥补过失，决不上不辜负君主，下不辜负所学。这样或许可以打开接纳谏言的门户，形成敢于进言的风气；言路大大开放，臣下谁不尽忠奋发、竭尽力量来辅佐成就盛世呢？臣远处关陕，冒犯天威，内心的恐惧战栗实在难以承受，谨戴罪至此。） 《蘇宣传》蘇宣字廷诏，是大名府南乐县人。他以校尉身份供职于东厂，能够用左手写左边的字，用右手写右边的字，笔迹都很奇特。起初我被关入狱中，东厂派人轮流窥伺，每天把我的言语行动和囚禁情况记录下来，积满五天上奏一次。四月初一日，蘇宣来时，我昼夜戴着■〈木匣〉锁，右腿前面被■〈木匣〉木转动磕碰，已经形成伤口。蘇宣亲手把■〈木匣〉上的木头撬起，在小腿两侧垫入厚瓦片，使两边相距一寸，伤口从此痊愈。后来蘇宣多次来时，钱绪山也被关在狱中，担心蘇宣因为厚待我而遭人诬陷，多次提醒我，要我防备，并把这些话告诉蘇宣。蘇宣说：“假如先生富有钱财，那么确实如您所担心的那样；如今先生贫穷得一无所有，连饭都吃不饱，即使有人诬陷，也一定不能得逞。”乙巳年春天，果然有人诬陷蘇宣，说他私下同我往来，于是蘇宣被关入狱中，杖打五十，夺去东厂办事的差役。我听说后，便在狱中写了一张便帖，托人询问蘇宣。蘇宣回信说：“不要以我为忧，应当放宽心胸。”这一年秋天，我蒙恩回归乡里，蘇宣送我到通州，同住在客舍中，第二天各自作诗相赠而分别。在天威严厉震怒之下，人人都恐惧，蘇宣却能以厚道同我相处，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接替他的是杨栋。栋字国用，是霸州人。他的母亲王氏生病，杨栋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成羹给母亲吃。我与刘、周二人再次被关在狱中，不能自己取得食物。杨栋以东厂使者身份来窥伺我，便竭力向主管官员说明情况，使我能够自己供应米粮物品。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也一定有忠信之人。”确实如此啊！像蘇宣和杨栋这样的人，假如受到学校的培养、师保的教导，还有什么善事不能做呢？《刘处士传》

译观庵刘处士名充，字养吾，号观庵，世代居住在泰和县城西。他的十世祖名某，宋嘉定年间直到现在的云津书院，就是观庵在其遗址上修整治理的。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以隐德不仕著称。父亲名某，以乡贡出身历任金华、丽水、绩溪教职，升任永福县县尹，转任宾州知州，尚未赴任便去世。母亲萧宜人，生观庵等子女，兄弟四人，观庵是长子。根据行状，观庵有许多美好的德行，这里不详细叙述，只叙述其中一件常人难以做到的事。观庵的母亲萧宜人生病，观庵割下大腿上的肉煮羹进献，母亲不知道那是什么，吃后病就痊愈了。唉，他的孝心可以说达到了极点，他的行为也是常人难以赶上的。观庵侍奉父母，可以说是父母一生病便使他忧心，并且深厚地怀有孝思。他的德行受到县令礼敬看重，也被各位名公歌咏，对地方教化的帮助不浅。妻子欧阳氏，有两个儿子：师洋，都为县学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生员某，次女嫁给某。观庵生于成化己亥年八月十八日，卒于嘉靖癸卯年正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五岁。去世时，他的弟弟工部员外郎晴川子因进谏停止工役而被关入狱中，狱中听到讣告，哭着称先生说：“先生平素多病，难道不是听闻我的忧患艰难，因加重忧心而到了这种地步吗？” 他悲痛怨恨得不肯进食。当时我与吏科给事中太平周子一同被关在狱中，彼此相互慰问。乙巳年（缺）被指为诽谤毁谤，写成贴文上报，因此戴刑具下狱，被拟以叔明大肆讥讽诽谤、没有忠敬之心之罪，诏令在午门外杖打八十，发回原籍为民，死在路上。负责提调、监试、考试的官员共十三人，因为不能校正文字，都被关入狱中。当初山东试录编成将要进献时，考试官有人说试录中文字中涉及时事的内容，最好稍作删改，否则祸患难以预料，也许会发生不可知的事情。叔明没有听从，最终因此获罪而死。在此之前，辛丑年春天，杨爵以监察御史身份上封事，诏令将他下到锦衣卫狱，因为罪责深重，一时同处的人多有戒心。只有叔明多次托人通问，杨爵不把能收到叔明的问候当作值得庆幸，反而认为叔明敢于通问，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到了这时，叔明因山东试录来到狱中相见，彼此十分欢喜。当时泰和刘子焕吾任工部员外郎，太平周子顺之任吏科给事中；他们都是叔明的旧交。在叔明之前，章生勺与也因进言被逮捕下狱；他们偶然相遇，叙说平生和劳苦情状，却都克制自己不谈获罪之事。叔明与我同乡居住，杨爵托人从间隔处询问他山东试录的事情。叔明说：“我的职责在于监临考试，理应自己承担罪责。”又问他：“心里怎么样？”他回答：“好像不知道世上有所谓恐惧。”不久有命令下来，叔明的罪应当杖打。杨爵与三位同伴相互说道：“叶先生的心志坚定，杖打即使很多，也不会死。”唉，如今他竟然死了！假如叔明听从考试官的话，在文字议论之间稍稍迁就，难道会获罪深重到以至于死亡吗？然而叔明不害怕杀身的惨祸，却害怕用阿谀之言欺骗君主，那么叔明一生所崇尚的东西，也可以由此大致看出来了。人谁能不死？同样是死亡，有的轻如鸿毛，有的重如丘山。人们说叔明不是因为别的事情而死，而是因为修饰文辞、树立诚信，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见解，不顾忌自身，终于死去。唉，他所关系的事情也太重大了！世上的奸邪小人，惯于谋求侵夺、谄媚取悦；遇到关系利害的事情，便摇头闭眼，禁止自己说出一句话来互相匡正，甚至迂回曲折、隐瞒躲避，捏造谎言、装神弄鬼，上欺骗君父，下欺骗自己的良心，往往都是这样。拿他们同叔明的所作所为相比，又怎么样呢？这样看来，叔明虽然死了，却仍然没有死。古人如朱云折断栏槛、陈禾扯落衣襟，既保全名节又保全自身，使声名光耀于史册而不给后世留下遗憾，叔明也可以同他们相比了。唉，叔明因为山东试录的缘故，竟至于死亡！死时年三十九岁。《叶烈妇传》叶烈妇是京师人，许绅的妻子。许绅家贫，无法维持生活，便前往投奔旧交，带着叶氏同行。他在通州城西的路上病死。叶氏年仅二十岁，跪在尸体旁，昼夜哭泣不止，一勺水也不肯入口。四面八方来观看的人有几万人。前来的妇女大多给她送来饮食，罗列在她身旁。叶氏一概不看。人们用各种办法温和劝解，希望保全她的性命，叶氏一概没有回应。过了十四天便死去。有关官府把此事上报，诏令表彰她的节操。通州人为她准备棺材收殓尸体，与许绅合葬，并建立祠堂祭祀他们。唉，真是刚烈啊！唉，真是刚烈啊！扬子云号称儒者，却做了王莽的臣子，比起叶氏惭愧太多了。其他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孤麋传》

译去年甲辰年秋九月十五日，我们三人一同占筮，得到剥卦初六爻辞：“剥床以足，灭贞凶。”十月初一日，负责守狱的一名校卒来到这里，我不能忍受他的毒害，只能忍耐着等待他离开。十一月初一日，又有一个人来接替那名校卒，待我非常厚道。我常常告诫他的同伴说：“这是为国尽忠的臣子，应当好好待他，千万不要无礼地冒犯他。”我感激他厚待我，作诗赠给他说：“剥床曾有应，天道最无私。记此坎中得一阳，出地时。”然而这个厚待我的人，在对待其他囚犯时却常常找不到借口，也往往肆意虐待。其他囚犯中有力气大的人，便把这件事托人告诉主管官员，主管官员便约束这个厚待我的人，告诫他不要再看守这类囚犯。他以看守监狱索取贿赂为生计，既然受到阻挠，便困窘到了极点，只多次向我恳求，希望我念及旧交替他解围。我难以直接开口，于是作《孤麋传》托人交给主管官员，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乙巳年夏四月二十九日。大山谷中有一只孤独的麋鹿，被猎人射伤，不能远远逃走。它遇到一只白额猛兽，白额想吃掉它。孤麋恳切请求免死，白额没有答应。不一会儿，一只黑额猛兽来到，看见孤麋便怜悯它，对白额说：“那是一只君子麋，每天只吃水草，伤势又很重，肉很瘦，不可以吃。而且吃君子麋是不祥的，你何不放了它呢？”白额认为有道理，便丢下它不再吃。黑额又担心其他白额猛兽来吃孤麋，于是长久地替它守卫。然而黑额对其他麋鹿也常常袭击吞食，只是对孤麋始终怜悯，保全了它的性命。其他麋鹿害怕黑额，也像孤麋害怕白额一样。于是它们一同到社坛公那里控告黑额。社坛公把黑额放逐到萧林中，并限制它出来。黑额很久没有吃麋鹿，饿得厉害，只好多次向孤麋恳求。孤麋念及旧日情分，感念社坛公的恩德，替黑额祝告并请求宽免它的罪过。社坛公相信其他麋鹿所说的黑额危害极大，最终还是惩治了它。孤麋不得已，便劝告群麋说：“它遇到我这只孤麋时，固然是黑额；但它遇到你们群麋时，也就是你们所害怕的白额。你们何不改变控告的说法，让它实现自己的愿望呢？”群麋愤怒地说：“你真是迂腐的动物，在猛兽之中寻找君子，难道不是太困难了吗？” 它遇到你这只孤麋时固然是黑额，遇到群麋时却也是你们的白额。假如社坛公肯下一道命令，告诫它遇到孤麋时固然要做黑额，遇到群麋时也要做黑额，那么即使每天同它相遇，也是我们所愿意的。”于是孤麋谨慎地把群麋的意思转告社坛公，并请求凡是以后来的猛兽，都成为对孤麋而言的黑额。《杨忠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介集》卷四 （明）杨爵撰 ○书 《与司官书》

译我私下想到，执事是名臣的后裔，在儒林中以节操品行著称。自从您主持北司事务以来，狱中人赞颂您的盛德、歌咏您如青天的言语，我杨爵从两个人那里听到，已经很久而且很熟悉了。往年曾有寺丞子如来到狱中，把两位执事对我的事情详细告诉我，说你们二位挂念我、曲意保全我的心情极其恳切。你们二位还用二人的事情对东边的人说：“关系国家的臣子，应当替他们调解。”这都是两位执事为时政痛心、为国家百姓深切忧虑、为世道作长远打算的心意。难道只是为区区两个人惋惜吗？对我们二人来说，未尝不把这些铭刻在肺腑，感激奋发，更加自我磨炼，力求不辜负贤人君子的许可。我多次想写信致谢，却因身陷罪难、诸事不便而停止。难道我敢忘记这种厚德，忍心看轻自己吗？十月初，杨爵因事情陷入困迫，以死自誓；又不愿苟且湮没，使死后无人知晓。于是想写一封信献给皇上，尽到将死之人忠贞的职责。这封信首尾一千多字，大体援引古代来证明今日，剖析义利、邪正的关键，恳切告诫安危存亡，希望皇上采纳谏言、容纳正直，以成就君主的德行，扩大君主之道，使之同唐虞三代兼美并隆。其中说：“臣因犯罪被关在狱中，已经四十五个月有余了；延续这一口气至今尚未死去，实在是陛下好生之德、覆盖承载之恩所及。而陶某等人在臣的饮食一事上曲意安排，不愿把臣置于死地，使朝廷背上杀害谏臣的名声。他们的内心未必不是为了对陛下尽忠。”这几句话，实际上是用古人的作为来期望两位执事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谚语说：“把所看重的东西加在所喜爱的人身上。”杨爵作为臣子，以道义侍奉君主，所期待于二位执事的，正是把天下古今共同看重的道义加在你们身上。对你们的期待可以说极其厚重，对你们的期望可以说极其长远。当时因为纸笔不便，未能写成稿子；而君门相隔万里，也没有办法献给皇上，只能口头背诵。因此我曾多次对巡逻看守说：“我有心事，希望告诉朝廷，请你替我传达。”我这样说，是希望皇上明白赐给我纸笔，那么片刻之间就可以写成，叩首献上，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倘若上天启发圣上的心意，使他万一有所感悟，不仅对国家大政有所补益，也能使二位执事的高义美名因此昭示天下、流传后世。近来狱中严加戒备的缘故，我杨爵从两位执事那里也大致听到了详情。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天命吗？上有朝廷的法令，下有臣子的罪过；对于二位执事，我岂敢不修养自身来等待，并且顺从地承受它呢？只是身处言路，职责在于进谏争辩，奋发感激之下难免触犯君威；而在雷霆般赫然的威怒之下，既然已经略施杖笞以示警戒，并保全了我的性命，那么因一时言语文字的狂妄，遭受数年陷阱囚禁的凶险，所犯的罪与所承受的刑法，也足以相称了。如今又用■〈木匣〉锁困住我，加上非常的刑法，把我置于必死之地。对于二位执事来说，我们一时的生死虽然微不足道，但关系天下国家的事情却十分重大。因此我忧愤感伤，尽力戒止呼号，只能慨叹自己的遭遇不幸。这种心情实在无法自已。每天夜初，更换腰部的锁具，称作“群捆”，称作“生根”；一人站着唱号，几个人捆绑执行。这样的严酷刑法本来是用来惩治首恶盗贼的，如今一概施加到那些冒死为宗庙社稷忧虑的谏官身上，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真可以痛哭流涕了。何况二位执事家贫路远，官职浅而罪责深，贫困已经到了极点；如果对守狱校卒没有丝毫恩德可推及，那么举手之间又有什么情分可言？若不是有二位执事在上面照应，我们将靠谁来保全这一生呢？如今幽暗的牢室深远昏暗，门扉白天也上锁，漫长昏暗的情形同长夜没有区别。牢房地面在冷水之上，肌肤受到凛冽寒冷的侵袭；一床草苫、一张席子作为铺垫，也都被说成触犯禁令而被人撤走。坐、卧、起、立，辗转都受到关禁；一饮一食，总要被盘问究诘，所有艰辛困苦、窘迫逼仄的情状都到了极点。看狱中其他囚犯，这里的严酷急迫超过他们不止十倍。听他们的言语，察看他们的意图，似乎只是想让我们二人尽快死去，以便结束此事。我私下认为，凡是这些极其毒苦的情形，两位执事或许还不能完全知道。假如说你们知道，那么往年仁爱所及之处，本来一直切切想保全我们的残生；如今却又不让我们活下去，难道肯把数年来极其深厚的恩德转变为一日之间的极度刻薄吗？所以我们二人私下料想，两位执事决不知道事情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或者只是上面分付了一分谨慎，下面奉承执行的人却超过十分；事情到了现在这种情势，也可能有这种情况。如今灾祸已经迫近，我们二人遭受它已经很久；天地鬼神都照见这片衷曲，而志向困穷、思虑极端，也已经到了极点。因此不顾冒犯、亵渎的罪过，冒昧把迫切真诚的心意仰告，不作隐瞒，希望这些毒害性的惩罚仍能赐予宽恕；只是请不要预先防备，若事情发生意外，仓促之间便可处置办理，决不敢因为我的余罪连累两位执事。这样一来，情理和法度或许可以两全；我们被囚禁、处于颠危之中的岁月，也许还能够延长。虽然来人每天都在窥伺查看这里，但他们都是两位执事属下的旧人。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从来没有消亡；而能够明白好恶、通晓事理的人，十个中常有八九个。再烦请二位执事用一句话温和劝解，他们这些人没有不相信服从的。假如二位执事不肯顾念我们，而一如世俗之人的所作所为，那么在寒风凛冽之时，我们羸弱瘦病的身体实在难以承受，而我们二人相继死去也就指日可待了。天地之间没有不死的人，也没有不变化的事物。假如我们二人一旦命如朝露，倏忽消灭，死在进谏的职分之下，求仁而得仁，心志本来未尝不感到满足，难道会吝惜一死吗？只是想到圣明的天王、堂堂的天下，竟不能容纳这样以身报主的直臣，使我们最终死在狱中；对于二位执事数年来保全我们的德意，也没有能够始终承受它的臣子；这将成为臣子的祸患、朝政的损失、君主盛德的负累，并为天地间留下无穷无尽的悲恨。所以我昨天曾作诗说：“九天风色夜萧萧，此日君门万里遥。不是谏臣爱一死，杀身恐累圣明朝。”

译这实在是我们二人悲悯、伤感、忧虑而不能自已的心情。古人愿意做良臣，不愿意做忠臣。我们二人今日的事情，其中的是非得失，本来不容许我们自己辩说。只是担心天下后世有志之士，会从这里看到慷慨舍身而保存志节、视死如归的操守；天下后世有仁德之人，也会从这里看到审察时机而行动、得到明哲保身之宜。所见不同，爱好崇尚也就不同；一时的心事，本来会被有人取法，也会被有人引以为戒。假如二位执事身当今日之事，对上不使朝廷背上杀害谏臣的名声，对下不使忠臣义士在九泉之下吞声饮恨、郁结难平，那么经权交替运用，其中自有妥善处理的办法。有祁大夫，叔向便得以不死；党锢之祸，若不是霍谞便不能迅速解除；郭楫的话，虽然范滂之事最终没有办成，但他的高名却千古不朽。二位执事具有贤者的节操，也有能臣的作为，因此我们二人敢以古代豪杰的事业来期望你们，希望你们成就安定宗庙社稷的长远谋略。富贵福泽，只是一日的荣宠；名节道德，却是万世仰望的对象。在事变难以处理的时候仍然有从容处置的方法，如果不是我们二位执事高出俗人之上，又能寄望于谁呢？《谢吴知府书》（名孟祺，字陆泉，同年） 去年回归乡里，在同州公署中有幸看到执事训谕属官的话，其中一念一念都情意恳切，常常存有在乡里厚待百姓的心，可以说到了极点。到家十多天后，应酬繁杂，来不及说一句话感谢您多年来的恩德爱护，天罚却降临到我身上，囚车又上路了。被押经过华州途中，遇到一个自称府中差使的人，他见到我惊惶不安，便下马恭敬询问我的起居，并且传达了深切思念仰慕的心意；这个人已经把话传达到您身边了。我私下想到，执事以义理为胸襟、以经世济民的才略治理这个事务繁多的郡，足以追配前代贤哲；像我杨爵这类人，当然不在少数。再往上说，隽不疑、第五伦都是京兆旧尹，他们的功业高峻伟大，光耀史册，这本来已经是明公所能做到的事业了。伏愿您更加厚重地自我珍重，以安慰远近人的期望。我这个卑微的人凭残喘弱质行走在艰危之中，百死一生，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保全；即使像伯夷叔齐那样饿死首阳山，我本来甘心，像东陵侯召平那样得到善终的幸运，却不敢再希望。只愿信步走去，身体走到哪里，便安然接受倒毙在那里，狐狸、蝼蛄如何处置，听任它们而已；只是还不知道苍天在幽冥之中究竟怎样筹划这件事。小儿回家后，料想一定会带着文章参加考试，或许能够拜见您一次，所以谨写下这片微薄心意，遥遥问候您的仕途起居；承蒙您高明厚爱的情谊和如骨肉般的关爱，一时在纸笔之间不能尽述，临写此信，不能不仰望感慕。《上杨知府书》（名守约） 过去押解经过洛阳，有幸接触到您的德行风采，随后又蒙受深厚爱护，心中十分感激。第二天渡河时，遇到冯巡检（泾阳人），因为同乡关系，他在船中设酒为我送行。他详细叙述您的德政，说您受到人心拥护，并且说：“真是邵父杜母啊！真是邵父杜母啊！”我和一两位同行者都赞叹冯巡检说得对，也知道他了解您的高明。以君子长者的德行施行厚待下属、使百姓喜悦的政道，有体有用，不辜负平素的操守，实在值得嘉奖推崇。将来所承担的责任和成就的事业，已经可以预先知道了。小儿回乡途中，会在您的治下谨致问候，并表达感激之情。我在罪难之中有许多郁结于心的话，不能尽数说出。《与杨督学书》自从执事到任以来，我就听说您凡事宽厚，具有长者的气度。去年我回乡，遇到士大夫谈论此事，大家都说您完全用德行和礼教来教化引导人，内心悦服称颂您的人，无论彼此都一样。后来我被押解经过河南府，蒙令弟先生爱护，因为有同行者在场，没有能够同他叙谈。第二天渡过孟津，冯巡检因同乡关系，在船中置酒，为我斟酒送行。他详细叙述令弟先生的德政，并且说人们都称他为邵父杜母。我既赞叹冯某见识正确，又想到天下士大夫中，兄弟二人一同考中高科、升任显贵的，往往有之；但要找像明公兄弟这样在同一时期都以贤德声名闻于世的，大概很少。世上有宽厚的君子，处理各种事情都讲求道理，宽裕宏大；下属有过失，便开诚布公地训诲，一定到了不得已之后才加以治罪；对于一点善行、一丝长处，也爱护得如同自己的子弟。所以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放过不合常法的人。”他们心胸宽广，仿佛无所不包容；因此自身享有盛德美名，福庆也长远延续到后世。像我们的明公，天资学问大多就是这样。也有所谓严明的君子，正如古人所说：“能够看清深渊中的鱼。”这种人使人畏惧有余而悦服不足，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对，但最终成就有限，并不是可以拿来谈论明公的。伏愿您更加涵养自持，不改变最初的志向，一定以天下为尺度，将来扩大功勋事业，成为润泽世间的及时雨。这就是我这个愚昧之人对高明者的深切期望。小儿将要回乡，料想一定会带文章补考，所以谨写下这封短札，仰候您的仕途起居。我身处困难之中，身心昏乱，言语没有次序，有包容之德的君子一定能够体谅。至于您多年来的德意爱护，一直令我耿耿在心，并非一时的纸笔所能写尽。《与汪周潭抚台书》两次承蒙接见您的丰采，恰逢困窘急迫，未能充分领受您的教益。与您分别十多年，九死一生暂得出狱，后来又陷入危地，在这次偶然相逢之际，我的心情应当怎样呢？小儿回去经过潼关，谨此表达谢意，问候您的起居。您深厚的恩德和思念，实在不是一时的笔墨所能全部表达的。明公以义理处理政事，教化所到之处，远近无不倾心仰慕。将来您建立功勋事业，名声传遍天下，假如我这个愚昧之人不因狂妄获罪而死，那么耳濡目染，也许终有一天能看到这一盛况。伏愿您多多保重自己，以便为世道增益；我身处多凶多惧之地，内心藏有许多话，未能尽行陈说。给田道充主簿的信

译自癸未年在长安书舍中侍奉聆听您的教诲以来，当时我私下以兄长的德行风范来修养自己，每天都有不少收获。后来又忽然相聚、忽然分别，直到戌子年秋天，彼此音信不通将近二十年。没想到在我被拘禁、处境危迫、凶祸难测之时，竟能在异乡偶然相逢，既欢喜又悲伤；我们在客馆执手，倾吐胸怀，畅叙旧情，直到半夜，各自都忘了疲倦，这就超越了形体和彼我的隔阂了。第二天又策马远送我到数千里之外，送我到您的营舍和兰若中；依依不舍，先以酒肴为饯行，又加上赠送的路费礼物，洒泪流涕，一边走一边落泪。每当想到这件事，心中便悲痛恻然，宛如又同您相见了一次。我这个无能之人于十月二十四日到达京城，第二天五更时分又被投入狱中。身陷囹圄、困顿不堪的情状，本来和从前一样，只是这五六年间屡经颠沛、挫折和压抑，血气渐渐衰弱，精神渐渐减少；与初入狱时相比，凡是百般摧残折磨，那时还都能凭身体承受而略不觉得困难，如今却大有不同了。实在不能真正做到有所见识而乐天知命、安然处之，只能勉强排遣这意外加给我的一切；听凭它到来，或许逃身到异境去抵御魑魅，或许填尸沟壑任狐狸啃食，这些都是我这个无能之人应有的罪报，我哪里敢推辞呢？如果有幸承蒙天恩，重新回到田野故里，经过阌乡城外，再谋求一次相会，那也只是千百种可能中的一两种，实在不敢奢望。小儿回去，谨此问候您的起居，并表达谢意。心意没有尽说，再用辞章表达如下：可叹人的聚散啊，像浮萍一样无定；感慨今日而追忆往昔啊，双泪沾湿帽带。在异乡偶然相逢啊，胸中情怀尽情倾吐；您的胸襟啊，早已把尘俗的功名看轻。唉，举酒相送啊，难以割舍啊这份友情；天下之事都牵挂于心啊，此身实在并非轻贱。我的罪过理应诛杀啊，只愿天王圣明。给原方畦员外的信（名宷，蒲城人，与我同年中举） 去年秋天有幸与您见了一面，没想到后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仰慕您多年，却未能得到充分慰藉。潼关追送馈赠，也因为当时处境窘迫、仓促匆忙，未能从容陈说，草草写信答复。到冬十月二十五日夜里，我又被投入狱中，囚禁的情形与以前一样。从前或死或生，都是古今人世间常有的事情，不值得多说。还记得回去时在途中遇到周潭公辅相问候慰劳，他当即击节赞叹，说您体用兼备，学业根源比从前更加深厚。我想您在林下隐居数年，静心研察事物的细微之处，把仁义精理融会于宇宙万事之中，都已经能运用自如了。过去幸庵彭先生，出仕时便以诸葛孔明为榜样，退居时便以陶渊明为榜样，把二人的画像放在书房中，早晚恭敬观看来勉励自己。前辈以古人为友，连吃一顿饭也不忘效法，所以事业远远超过后人。您如今的进修，同先哲相比，也是同一条道路，因此光辉显著，朝野都推重您。小儿近日来信告诉我，他与舍甥禹卿正在您门下听教，我内心实在十分庆幸欣慰。孩子们有幸游学于君子门下，承受您言谈教诲的影响，无不是身心上的益处。只是他们资质愚钝，又奔波了数年，已经荒废学业，恐怕没有能够接受教导的地方，谨此感谢您的眷顾思念。又一封 拜读您的教诲书信，知道您起居万福。我在困惫中也深感喜慰，向西遥望、思念您，隔着万里而渺远。勉强起身写下这些告知您，只是不知道您家中的忧虑怎样，恐怕不能不劳心。春秋是百王不变的大法，能够扶持衰微、扭转危局，都可以在实际政事中看到。仲尼的作用，全在这部书里。您潜心研究到这个地步，志向实在不小，只是井水已经淘清却无人饮用，也还是时运使然。事情本来关系到天下和自身，通达或困厄都不必挂虑。近日得到《对山集》读它，常常深为感慨。世间的才俊、经世济民的谋略，真正很少能找到与之匹敌的。杰出之人和有志之士，一生积蓄抱负，谁不想亲眼看到自己的主张施行，使这个时代转变到上古盛世那样的美好呢？然而愿望不能实现，也就没有办法了。愿您以古人为自己的期许，进仕便使当时觉醒，退居便把事业流传后世。禹卿盼望接受您的教训，请不要听任他荒废。给胡知府的信（名汝辅） 自庚子年秋天有幸承蒙您的教诲和垂顾以来，实在多遭凶险危难；这六七年间，对您的厚德厚爱无时不在心中思念。去年夏六月会见高吏部，才知道您将要前往关中；高吏部说郡中政务繁重，实在是经过推选才任用您的。近年来屡次听说您还挂念我，内心实在悲痛感动。我气息奄奄，身处九死之地，早晨还不能考虑晚上。您不忘旧日情谊，正是以古人自处，而我实在不足以承受您如此盛大的爱护。伏想前辈如余司马、柴总制，都凭英明才智和练达才干，长久主持此郡。明公德行宏硕、谋略深远，足以和他们并驾齐驱。将来您的功名事业光照天下，以甘霖惠泽苍生，如今实在正以此为根基。我若罪过未至于立即处死，将来还应有倾听教诲的时候。伏愿您为了宗庙社稷和百姓苍生，多多保重自己。偶然遇到便利机会，谨此遥远地表达谢意。在囚室木板残砖之上，不能把困顿疲惫、昏乱迷惘充分写出，笔札也显得不够恭敬。高明一定了解我，必不会过分怪罪。给杨公的信 庚子年秋天，我向北行，承蒙您深厚的恩德和爱护，当时匆忙，便收拾行装离去，未能亲自拜谢，这份心意我不敢忘记。自辛丑年春天因罪下狱以来，困苦多端，日夜戒备严惧，至今已经三年了。幸赖神明上天监察保佑，以及朝廷的恩德，延续我这残余的气息，使我还没有死去。承蒙我公祖父母屡次下令优厚抚恤，我这个寒门无能之人，每次听到这些，从没有不感激奋发，乃至流泪的。县上张父母官，往年因朝觐之事来到京城，我曾见过他几面，后来他得了疾病，我这个卑微之人也曾亲自前去问候，没过几天就遭逢大难。后来他的丧事经过我家，他已经去世了，说起这件事实在悲痛。听说我公祖的德行教化，深深浸润远近，协助推行大选，特别的礼遇正在这里，尚且应当替百姓庆贺。我身在幽深的牢狱，已经很久没有奉书问候，在囚禁危急之中谨此陈述赤诚之心，略微伸展谢意。临笔时心情激切，不能尽述。给纪中夫的信 纪子中，夫，你在这里，我的孩子们便有所依靠，我就没有忧虑了。言官遭遇这样的祸患，所关系的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安危。读书人涉身世事，处于平常境况却不能处置变故，身居荣耀却不能承受屈辱，都不是大丈夫。《易经》说：‘困卦之时能够亨通，守正而有大人相助便吉利，没有灾咎。’你认为怎样？应当写些话来答复我。教导孩子们不要忧虑，只管用心读书等待时机。偲，我因为尽忠报答君主而献身，以至于不能保全你们，难道不是命运吗？彼此顺受命运，这就是做学问的道理，大概正在这里。努力，努力。又一封

译中夫贤弟在这里，我心里很好。偲还在您门下读书吗？可以告诉我。我们处在世上，安乐时心安于安乐，患难时心安于患难，有什么不能自得，何必忧愁郁结于心呢？如今在幽禁之中安然顺受，也算是我一生中所做的一件事。恐怕贤弟以为我受苦而替我忧虑，所以让偲儿把这些话带来：吾叔母和全家亲眷近来的行动起居怎样？听说孩子们进学情况如何？请告诉我。古代忠臣义士舍身殉国，难道没有像我今天这样的吗？你应当用这个道理来宽解自己，不要为心中不能处置的事情烦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一封 中夫，我在狱中时读《周易》来消磨岁月，患难本来不值得说。只是我不能用至诚感动君父，朝政受到损害，士大夫遭受祸患，虽然不是我造成的，却也因我而发生。这份心情和念头，不能忘记。给傅乡丈的信 您兄长的德行心意，我早已听说，内心铭记，不敢忘怀。长久处于穷困绝境、必死之地，难道只是患难而已吗？幸赖神明上天监察保佑和朝廷恩德，延续我残余的气息，使我还没有死去。饮食隔绝，已经一年了。所发给的米不能食用，只因长期禁闭，自己做饭的人能够得到小米煮粥来吃。如今那个人将要出去，他一出去，我就没有办法得到食物了。烦请您同相识的人说一说，也请那些一向顾念我的人替我说话，能否免除发给我的米，让家人自行送小米来，使我再延续残喘，等待上天裁决我的命运，您看可以吗？纸笔不便，冒昧写此，实在有罪。答张本礼的信 贤弟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如今将要出行，写了这片纸向我辞别。我又写了一小纸送你。想象你的声音容貌，仿佛之间却始终不能见上一面，实在令人难受，实在令人难受。昨天承蒙你来信劝慰，说凡事都应置之度外，不必忧虑挂念，这话确实正确。如今这场险难，是我自己招致的；身为臣子死在职守之下，本来就是我心中安然接受的事情，我哪里敢怨恨责怪？怎么能在倏忽之间死去，像清晨的露水那样迅速消失，做一辆灵车回到荒草丛中的坟墓？在这个时候，料想我的贤友一定十分感伤，带着一罐美酒石冻春，在灵柩前哭泣祭奠。我的游魂明亮不昧，当然会凝结在那里，不敢俯视这芬芳祭品，尽情享用它。那时，或许会有云彩错杂铺陈、风气萧瑟、草木凄清的景象，那是我一腔郁抑不平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因您的感念招引而在您身旁徘徊。说到这里，又显出我狂妄鄙陋的老样子，实在可以一笑。令郎读书，应当期望远大，不要让自己止步。途中请多多珍重，乡里的各位朋友在囚禁中不便写信问候，请替我向他们致意。答周给事的信 您的高明志向和操守，是能够以合义之道死去，却不能以不义之道苟生，这一点我早已知道；只是担心您感慨时事、胸怀郁结，不能完全放开，所以才有前日的冒犯。承蒙您亲笔来信，使我更加深信这一点。您的来信在封缄处写着‘恩师’二字，我看到后又笑又惭，哪里敢当呢？从前柳子厚博学能文，为当时人所称道。有人说他可以做人之师，子厚说：‘把我当作人的老师，这还不如说蜀地有太阳。’后来又有人劝韩退之应当做人之师，退之回信说：‘子厚既然把自己比作蜀地的太阳，您又想让愈成为越地的雪。蜀地多阴，越地多暖，太阳和雪都是人们很少见而惊异的东西。’所以柳、韩二位先生借此作比。如今我以庸愚不肖之身，背负严重谴责，不知道顷刻之间将在何时何地死去。高明却称我为老师，这就像把陆地坑洞里的鱼鳖、江湖波浪中的麋鹿放在不相称的地方一样，岂不是更加罕见而令人惊异吗？只求您不要用过分的称誉来称说我，便是我的幸运。又一封 既然心中所思已经明白，那么奉身远遁、清高自守也可以；或者再次承受国家恩典，到边疆效力，施展平生抱负，即使以马革裹尸而归，也可以。除此之外，富贵利达不过是人世间污秽之物，想来一点也不会沾染在您的胸襟之中。如今应当在安静的窗下读《易》，开阔胸怀，预先确定自己的主张；眼前世事纷纷，无论它有还是没有，都不必像从前所说那样忧愁不已。答赵总兵的信 来信所说竹塘的事情，我已经大致知道了；但关于奉养老亲直到终年的事情，还请您再告诉我。听说他的侄子有一人在中书任官，去年看山东试录，知道他因养病在家，不知现在是否已经来到这里？石叠十多天前有一名承差在此，只听说有馈赠，却没有看到他写一个字来问候。想来是罪难中的人多被畏惧躲避，若同他们通书，恐怕会使他们惊惧。愿您把我的意思告诉这位贤僧。您尊姓上面所用的称呼过于谦下，我实在很不安。按照礼制，年长我十年以上，才应当像兄长一样侍奉他。我们三人当时共同处在险难中，论情分是朋友，却如兄弟，何况没有年长十年的人，怎么可以使用这样的称呼呢？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再次请不要因为有这个称呼，就把这封信隐瞒起来，不让周、刘二位先生知道。这正是我内心不安的地方，所以再三告诉您。浦公奉养老亲的事，究竟有无结果，过几天还希望您再赐教。又一封 听说荥升得以任用，替世道庆幸；边疆事务想来也使您劳心，这正是您建立功业的地方。缪、刘、何三人来此，谨此问候您的起居，想来您一定获得福祉安康。今年夏天我讲解《易》来消磨岁月，还剩十多个卦没有讲完，因患病便停下了。将来还要补写完成，贤郎的学业一定会有所进益。用浅俗的话写来请您过目，千万珍重。我内心的话不能尽数表达。《杨忠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介集》卷五 （明）杨爵撰 ○家书 一则 休、偲！我如今处在患难之中，关系到世道的兴衰、天下的安危，并不只是一个人一家的小利害。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天下国家，不把个人的生死存亡放在心上。只是你们儿女般的感情不能自我克制，但这样忧虑也只是徒然无益。上天明鉴我的衷情，皇上一定能够宽宥我的罪过，决不会让我死去。何况这里办事的官员都是好人，履行道德、讲求仁义，哪里肯把我置于死地，污损青史，成为子孙的累赘呢？你们告诉叔祖母、你们的母亲、全家上下以及各位亲眷，都尽管放宽心。二则

译仕，你如今在寺中，想来已经亲自懂得道人早晚课诵、勤勉用力而不肯懒惰的道理。我再对你说，凡是勤苦用功，必须先使自己的心胸开朗洒脱，乐意这样做，才会有进益。学问一定要经过辛勤努力才能有成。何况你的资质不如别人，比别人更应当加倍用功。与人相处，必须以忠信谦逊为根本。见到长者尤其应当十分恭敬。读书讲学有疑问，应当静坐思考。在先生和朋友面前，又应当虚心请教，不要以向人提问为羞耻。心中有疑惑，不问怎么能知道？世上有一种人，心中不明白，想问别人，又怕别人笑话。这种人终究不能成才。凡是年幼却不能侍奉年长、地位低却不能侍奉尊贵、不肖却不能侍奉贤能，这三种情形古人称为不祥。你要深思这三句话，不要稍有傲慢。人的心如果读书太多而记不住，不要贪求数量，只求熟练。过几天把你写的文章送来让我看。遇到济众，就写信来。王贡会不会作文？这封信你要常常阅读，不要丢弃。三则 偲，我平安，不要忧虑。以前看到你信中有流泪、祷神、卜卦等话，孩子何必这样苦自己呢？吉凶祸福，哪一样不是命运呢？古语说：‘不知道命运，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我如今平素就把患难看作常态，行走在患难中，不怨天不尤人，乐天知命，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这是安顿心志、处置自身的道理。患难困扰我的内心，压迫我的思虑，反而增长了我原本不能具备的能力，这就是我的吉祥和福分，而不是凶祸。何况皇上圣明，自有深远的见识，自有宽厚的处置，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古代的贤良之士，具有仁人君子的德行、忠臣义士的内心、英雄豪杰的才干，你应当以此勉励自己、期许自己，这样才可以立身于天地之间。闭门不出，谨慎保全身心，严密安排功课；每次读古人的言语，都拿来同我心中所存、我自身所行相对照，看看是否相合，这就是求学问的道路。从今以后若有所写作，方便时就送来给我看。曾经写家书告诉我平安，让家中不要忧虑。我的书信中有可以带走的，给你休兄看。四则 我在狱中平安，百事都不必忧虑。只是叔祖母年过八十，在世的日子有限，恐怕我不能再见她，日夜牵挂，始终没有忘记。现在嘱咐舜卿到北山中去，或者托杨凤兄弟买一株柏树，预备棺木，这样可以稍稍安定我的心。舜卿千万要办理此事。舍儿今年十二岁了。我前些日子问仕，他读书怎么样？仕回答说将来可以成才。偲，你要用心教他读书，千万不要耽误，千万不要耽误。如果耽误了这个孩子，使他不能成为一个好人，我将来死了也没有脸面到地下去见你的伯父。务必体谅我的心意。七月初二日写的家书，八月初九日收到。内偲有病，要用心调养，不必忧虑。许党来信也到了。光阴容易流失，少壮容易衰老，人的一生在世，不能不自立。在危困之中以这些话勉励你们。从前同我共同相处、有志向的人，都应当警醒。李月也有信，说我有时又回到秦地，披头散发、赤脚走回终南山。读到这些话不觉感伤。唉，李月能说出这样的话，胸中也已经有见识了。不知上天是否明鉴我能够活着回到故里，果真能披头散发、赤脚归返终南山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话说到这里，不能不忧愁伤感。告诉偲，要和休友善相处，此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五则 休、偲，我下狱已经十四个月了，饮食如常，身体没有一天不安稳，内心却没有一天不宽愁。时时读《易》，在静处觉得颇有进益。钱郎中自去年九月下狱，曾同我讨论《易》和《春秋》，确实很快乐。家中老少以及各位亲朋，都不要忧虑。休，考试情况怎样？应当彻底醒悟，谢绝人事，专心致志于学问。偲，可以读五经的白文，还要专心下苦功，不这样就不能有所成就。舍儿送到五钦那里读书，和张禹卿都不要耽误了。田■〈氵采〉没有人讲论，可以亲近他；凭他的天性，必定会有进益，千万不要离群独居，白白消磨岁月。石巍谨守规矩，学习做一个谨慎厚重的君子，用心读书，不要忧虑学业没有进步。家事照常办理，门户要谨慎，夜间不要饮酒。告诉你母亲，祖母年老，不知安康怎样，要更加忠诚恭敬地侍奉。第四个女儿不要轻易许配给人，必须等她稍微长大。地方上的收成不知怎样，你们要随时节俭。乡党中的老少都要以礼相让相处，千万不要傲慢懒惰。在学中的师长时时来访，要恭敬，不可得罪。县上如果不是公事，不要去拜见，千万，千万。六则 书信告诉休、偲：我被逮捕入狱一年多了，承蒙神明上天保佑，每天都得到平安，在狱中也没有什么严重痛苦，只是在暗中静坐涵养心性，求做到即使独处屋漏之下也无愧而已。你们家中老少以及各位亲眷，都尽管放宽心，不必有一点忧患。此前祖母年老，我心中时时忧念；至于家里行善的事，要告诉你们母亲。只是我心中宽解处置，又担心你们兄弟学不好做人，动不动彼此猜忌，为眼前小事忘记我的大难，招致远近士大夫的耻笑，你们应当深深反省。我尽忠履行职守，为国为民，以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心中光明坦荡，确实没有悔恨遗憾。你们如果认为我有过错而不停怨尤，那么浦道长、周主政两位先生因为我的过错而至于死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怀着什么心？做人臣下，如果只求俸禄职位，不把君主和百姓放在心上，那就和偷盗的鄙夫一样，最终同草木一起腐朽，天地之间没有容身之处。你们应当安心自处。七则

译我处在这里已经二十四个月了，内心没有一天不宽舒，身体没有一天不安稳。承蒙皇天保佑、朝廷恩德，饮食增加，筋力强健，比从前强了一倍。只是想到我的婶母年过八十，晚年已经迫近，恐怕我不能见她一面，不知道苍天将怎样安排我的命运。你们带领孩子们勤奋学习，努力修养整饬自己，成为君子，在世上自立，千万不能为了眼前的小打算而忘记终身的大谋划。如果孩子们中有一人能够成才立业，都是你的骨肉；这对家门、家庭是庆幸，对祖宗和后辈是光彩，并非小小的益处。所以我苦口婆心地告诫，都是替你们考虑深远，并不是为我眼前打算。又千万告诉你们母亲，家中老少都要以恩爱和睦、彼此体谅的态度相处，共同安守贫困的本分，绝不能互相猜忌、不和睦，不能成为一个好人家，招致远近人的耻笑。能够听从我的话，即使我死在狱中，也没有遗恨了。张侗回去后把这些话抄写下来，作为全家的戒条，要体谅我的心意，要体谅我的心意。两次梦见偲写了几篇文章给我看，十分美好，想来如今已经能够努力读书了。你的休兄在这里，我办事很方便，家中不必忧虑。十二月十一日辰时写的信。今天寄出的家信，要贴在内室正面的墙上，宣读几遍，让家中老少全都知道，千万，千万。八则 你们兄弟必须恭敬相处，只知道骨肉之间应当亲厚，不要计较其他事情。《诗经》“棠棣”一篇连同批注要熟读，一定会有感悟的地方。说到这里，我这个不肖之人真是下愚。想到你们伯父早逝，我内心悲痛，提到这里眼泪便如下雨一般流下（缺）。偲，要专心读书，财利会使人分心，是应当戒除的。嘱咐的话说不尽。九则 （缺） 十则 偲，你决不要到这里来。有舜卿来就够了。家中不能没有人。我想让你把舍儿叫到身边读书，不要让他离开你的左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吃。不知道你肯不肯依照我的话？如果不能，就让仕带到蒲城安置，你供给他柴米。你有廪禄，就分出一些供养这个无依无靠的弟弟，这也是士子立身处世之道。他年幼，不要因为他有缺点就轻视他；像休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祖宗无穷的耻辱，子子孙孙万世的羞耻。警戒，警戒！你若不听我的话，日后会受苦。十月十九日，父亲苦心写的信。不要让别人到这里来，白白增添烦扰。万万不可。十一则 天道实在令人畏惧。你前些日子的信中说，天什么时候没有眼睛？这话说得最为恰当。有些人的报应当身便能看见，有些人要到后世子孙才能看见，只是有迟有早。读《诗经》《尚书》这两部经典，可以看到古人句句都说天道可畏，违背它就会有祸。天就在头顶上，而父亲身陷困境，你们这样日夜忧心，我的骨髓都快要干了。如今七十二个月只剩一口气没有死去，天难道没有明察吗？现在千言万语，只是担心你们家中惹出事来，我内心深深忧虑；在县上要远远避开是非。要避免做一个有污点的秀才，不能玷辱名声。若让人讥笑、憎恶，灾祸立刻就会到来。渔石翁在我当年做秀才时，曾对我说，他乡里那些做秀才做得好的人，常常要防备灾祸；稍不防范戒惧，就会被人害了。你首先要戒除饮酒，乡党中人没有正事，不要同他们见面。即使有人来找，也锁上门不出来相见，这样才可以免祸。乡党中有人请饮酒聚会，决不要去，决不要去。我当时就是这样，不管是什么人，即使亲自来请，也决不去，万万不要去。一定要懂得戒惧，仕不要去拜谢节礼。你若到亲戚家饮酒游乐，我实在伤心。父亲今天身处什么地方、遭遇什么处境，你若忘记我的灾难，就是披着人形而有禽兽之心，天一定会诛罚你。买东西若不是万分不得已，不要亲自到集市上去；那就是招来祸患的地方。若带着妓女饮食放纵、行为不检，天一定不能容你。再嘱咐你，最重要的是写文章要用心，勤勤恳恳地写，思路每天都会开拓，自然知道谨慎。舜卿虽然已经在这里很久，等到明年春天我再安排你们两人：一个也不要来。你们若来，我在狱中就十分忧虑；你们不来，我在里面反而心安。仕每次写信怎样？笔迹没有光彩，我对此怀疑；而且常常草率。舍儿写信怎样？不要让他写。十二则 我平安如常，只是近来眼睛有病，文章暂时不能给你看，过些时候再送来。昨天王子崇回去，把你应当尽心办理的事情都详细告诉了你。其中最让我早晚不得安心的，是叔祖母已经九十岁，恐怕早晚会有不讳之事。如果她最终死在女儿家，我这个做子侄的不能参与办理丧事，那就等于把她看作路人了。我即使有命活着出狱，又有什么猪狗一样的脸面去见亲戚朋友、乡党邻里？人们会把我看成什么人？会把你们母子和全家大小看成什么人？我实在担心上天一定会降下诛罚，再发生另一种灾祸；祸患不落在我身上，就会落在你们一家身上。我过去的信中没有一封不对你说这件事，想来你只是把我的话当作口头说说，并没有真心办理。但若要说得好听些，那么我从前说‘我即使因噎食之病死在狱中’，你却把我的话没有告诉家人，说我十分愤怒，正在怪骂你。叔祖母已经不同往日，年纪极高，这封信到达后立即照办，不要让我回去后难以见人。这件事关系到天理人心极大；如果不听从我的话，就等于用一把刀杀我一样。即使是别人家没有依靠的妇人，我央求你也要替我尽心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十三则

译父亲身处死地，你们一家老老少少都应当像遭遇丧事一样才对。如果放纵无度、不知忧虑，反而饮酒作乐，这实在就是禽兽猪狗，天一定会杀我，天一定会杀我。即使我因噎食之病死在狱中，尸首化为灰烬，也不得回到故乡。你把我的这些话全部告诉家中男女老少，让他们都听见。亲戚家有事，不要多次往来；遭受灾难的人家，他们也不会怪罪。家中不要用酒肉招待客人，从远方来的人，给一顿饭就可以了。告诉仕，遇到岁考，当时即使被列为退等，也一定要参加考核，不要欺骗上天、蒙蔽他人，假借名义请假。你看我这个只在家中暗藏的父亲，如今还没有死，人还勉强过得去；你若有一天死了，才会知道事情难办。偲，你的文章既然还看得懂，就肯用心苦志学好，猛然醒悟，立身做人，将来考试也一定不会居于人下。昨天经题结尾的立意不好，再次嘱咐你不要同县上有任何干涉。舍儿母子如今不知怎样。听说舍儿能够读书，提起此事便感到痛苦。八月三十日父亲书。仕，把我的书信收好带在身上；有人请你替他说事时，你就取出让他看这封信，信件都要分几层封好。八月三十日，父亲心绪不能停止，又写。十四则 偲、仕，你们两人都不要到京城来。舜卿在这里，我心里很安稳。你对家中老少说：在叔祖母那里有一点孝心没有尽到，使我心中不安；如果还让她到三姑家去，天一定会杀我；我也会像这样因噎食之病死在狱中，尸首不能回家。叔祖母已经九十岁，即使日夜尽心服侍，也还能有几年？你把这封信逐句读给家中老少听。我流泪写下的话，不是虚假的文饰之辞，你决不要请假来此。昨天来这里却不能另行考试，这实在太错误了。你不要同无赖之辈饮酒，应当各自斋戒反省、收敛心神，这才会明白我的话是对的。十五则 休、偲，知道我平安如常，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叔祖母安康怎样？你母亲多病，告诉她不必忧虑，凡事都有命。近来士大夫下狱，多有凶险，翟尚书、姜郎中相继去世。姜郎中去世时，还是我亲自替他穿衣。又有科道官五人，幸好都出狱了，只剩我们三人同处。可见吉凶祸福都有定数，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你们安于贫困、守住本分，在县上千万不要干谒求人。像夫役之类的事情，即使有人赏赐给你们，也应当推辞；这些都是本分之外的东西，是给自身和家庭招灾的。我的话必须听，不可忽略，以免自取损害。仕，你读书侍奉他人，如果心中有一点明白的地方，就应当睡不安席；如果昏昧无知、毫不省悟，那就同休一类了。我这样说又有什么用呢？这里留下舜卿就够了，再不要让人来往。平时的文章要谨慎收藏，不要给别人看。你应当深思，我在罪难中已经很久，这些话应当秘密收藏。天寿伯父任车等赐给盘费，多谢。你们的外祖父以及各位亲朋，不能一一写信问候。舍儿母子不知有没有安置妥当？孩子们应当体谅我的心意。县上学中的书信两封，每月寄来。乡党邻里之间要好好相处，凡事让着别人。十六则 （上文缺失）要收放心，勉励学习，留心事业，以古人为期望的榜样，那么疾病自然会痊愈。如果沉溺于宴饮安逸、随波浮沉，那么筋骨形体会松弛，志气精神会昏乱，即使没有病也仿佛有病。君子庄重恭敬，日益刚强；安逸放纵，日益苟且。古人的这句话，最应当潜心玩味。我的患难，或吉或凶，自有一定的命数，不必忧虑。早早谋求立身，就是使我安心的地方。假如我几年前因病死在家里，你们又能怎么办？何况天地之间没有不死的人、没有不变化的事物，难道只有囚禁之中才能使人死亡吗？告诉你们的母亲和叔祖母，要尽心尽力孝敬。前些日子嘱咐舜卿买柏树，应当早早办理，切勿吝啬。舍儿不要耽误读书，夜间所穿的衣服不要让它破碎，应当同喜康一样看待。这就是保存善心、修养善行、挽回天意，以消除灾变的一条办法。如果懵懂无知而不加以修养反省，将来天罚达到极点，又不知道会怎样了。十七则（有缺文） （上文缺失）不立定志向，即使禀赋（缺）清新，哪里是下愚之人？只是因为我的罪过，使他在道路上奔走流离，以致荒废学业，实在可惜。不过从今以后如果能够奋发努力不停止，勤勉有序地学习，经过数年功夫，也可以有所成就。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沉沦。因为君子能够立志求学，一定要做好事，一定要学习做一个好人。一切世俗所崇尚的事情，他都不屑于做，所以心地和见识不断开阔，一天比一天明达，一天比一天高尚，没有不上达的。小人不肯学好，沉溺于世俗，不自我振拔，所以一天比一天卑下，一天比一天昏昧，没有不下达的。’你应当努力学好，不要自己懒惰。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这句话最能激发人的志向。十八则 家书送到狱中，我读后流泪不止。人事的变故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氵采〉，你的疾病既然已经好了，就努力求学，不要辜负青春，不必到京城来。学校中得不到便利，到了这里也不能见上一面，只是白白来回，使人增加许多眼泪罢了。遇到方便的人，常常写亲笔信给我，这就是你的心意。与人相处，务必崇尚谦让。把《周易》的谦卦一篇抄写下来，贴在座位旁边，可以消除不平之气，增加和厚的德性。你前次给我的信还没有收到，不知由什么人带来。昨日（缺）篇，句句都是肝胆，都是泪痕，痛心万分，实在不能尽说。李子实的信也到了，前途既然如此，应该闭门自我修养，教子侄们读书。乡里亲人的酒会，不必参加，远远避开是非就可以了。见面时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不再另写信告知。■〈氵采〉甥如今应当寻找好人同住，一起讲论，不要独自在家；恐怕忧郁孤处之中不能有所发明，心地又怎能开阔呢？王汝欲，如果要教人，应当从讲论这些道理开始。十九则

译再对偲说：三十年前就应当好好用功，你要勉励自己。夜里亲近灯火读书，不要过量饮酒。你一生的事业究竟在哪里？想到这里，自然应当警醒。我身处患难，你也不要过分忧虑。大体说来，今天的事情并不是一个人一家的灾祸，而是关系到时政的得失、世运的升降、天下国家治理或荒乱的问题，是天运的常数，不是人力能够左右的。与有智慧的人谈论，就可以看破这一点。像叶公那样的人，获罪的深浅同我相比又怎样呢？如今你看山东试录，便知道他已经突然丧失了生命。祸福吉凶自有造物主宰，人只应当努力修行善道，顺受命运，其他事情又能怎样呢？禹卿和仕的学业都颇有进步，偲写的字端正，想来文思也已经通达。仕写的字尤其好。禹卿回去后设法考察家中情况，给他盘缠，不要使他为难。如果能够进学，学校中所需的礼物之类，家里也替他置办，这也是我的庆幸，不必吝惜。进学后如果请假回来，把我赠给偲的言语给你看，其中处身做人的道理也大略具备了。古人有被人吐唾沫在脸上而自己等它干的，有误认车上牛而不去计较的，有用麦舟帮助别人办理丧葬的；有这样的胸襟才好，才是大丈夫的气度，你应当好好想一想。许党以及当时一同相处的人，不能一一写信，应该各自努力。没有一天空过，我在困境中写成了《浦周叶三子传》，还没有誊清，真想抄写出来寄给你。又想写《叶烈妇传》。正月二十八日午间写。遇到方便的人，常常写信给我。二十则（有缺文） （上文缺失）同刘、周二位先生一起吃饭，也很方便。近来济众也间或送来东西，没有不通达的。这些琐碎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五年间曾说饮食不通，什么时候真的有不通呢（缺）？你们两人读书，没有人讲解；你们的张老师远近情况怎样？方便吗？如果不方便，就告诉我，我烦请荣伯替你们安排。仕昨天所说，多半是小吏的弊端，不要过分怀疑，也不要告诉家人。仰赖神明上天保佑，你们学问有成，就是家门无穷的庆幸。这些小事，付之一笑罢了，有什么值得忧虑？应当学习古人的胸襟，洒然超脱于尘世之外，把天下万物都看作不足以动摇内心，这才可以。四书讲章，自己能看懂、能领会吗？岁考录取的文章共有几篇？你们二人如今读什么书？我前后所说的，都是教你们成人立身的道理，你们应当听进去。你们两人的文章颇能成篇，将来可以进步，我心里非常高兴。其余小事，不要放在心上。二十一则 偲两次来信都收到了，得知你补入廪生，我心里非常高兴，这是你一生的福分，也是家门的喜庆。你应当努力学习，希望将来显达荣耀，不辜负大人君子成就你的深厚心意。我先前让你按次序读的各种书，经书要熟读熟看，使胸中融会贯通。《史鉴》《性理》是朝廷颁行的书，考试出题涉及五经，可以大大开阔胸襟。古文和《绳尺论》都不可不看；写字时手腕用力，字便能写得方正。颜鲁公的书法雄健秀美，独树一帜，他的字帖应当学习。前祖母年老，这件事令人伤心；你尽心孝敬她，就是学问。舍儿要教他读书，衣服不要让他穿破，这就是你体察我的心意了。喜康也可以读书了，现在情况怎样？田野里的事交给舜卿，你不要过问，也不要无事闲走。看见他在邻里间不要用钱物交往；连分毫小利都看在眼里，大事决不会成功，这是最愚蠢的人才做的事，难道是秀才应做的吗？与人相处应当宽厚容忍，即使受人冒犯也不计较，并以仁、礼、忠三方面反省自己；这些都是大贤的胸襟，也是明哲保身的道理。大丈夫能容纳别人，却不受别人容纳；能处置别人，却不受别人处置；能控制欲望，却不被欲望控制。你应当深深体会这些话。田间水道之类的事，任凭别人去做，千万不可挂在心上。也要叮嘱舜卿把这个道理说明白，不要同人争执。大体说来，祸患常常从细微处发生，不可不谨慎。第二十二则 仕，你寄居在外，而我又身处大难之中，生死还不知道会怎样。你在外面必须和顺从容，收敛自己，恭敬谦逊，这样或许心地会日渐开明，举止合乎规矩；学业便可以成就，将来一定有实际用途。千万不要粗心浮躁，（阙）而败坏德行，留下后悔。第二十三则 偲，你不要忧愁痛苦。父亲的罪难还没有结束，你要动心忍性，勉强等待上天悔改降祸。万一能够活着走出狱门，就能与你们重新相见。高儿的婚聘之事，所置办的嫁妆要菲薄，不要使用鼓乐。父亲住在这里，你们兄弟姐妹中去服丧的人离得不远，就不再多嘱咐了。我近来身体平安，眼疾也好了，闲暇中和仕讲解《中庸》，还没有讲完；有带回去的，你用心阅读。你的文章比过去充实盛大得多了，还要继续用心。舜卿应当笃厚骨肉之爱，不要因小事介意。你要以大事业自我期许；人必须存有仁人君子的心，砥砺忠臣义士的节操，具备英雄豪杰的才干，这才是男子，这才是丈夫。做官求利求禄，是平庸男子和妇人的作为，你父亲一向以此为羞，甚至把它比作狗和猪。舍儿你不要耽误他，他读书聪明伶俐，资质也还不错，只是失于教导；必须教他刻苦读书。（阙）禹卿也要教他学好，喜康等各个幼童不要失学。青色道袍给伍天寿。第二十四则

译偲，你回到家里后，最要紧的是叔祖母的事。你必须常住在我们家，不要到张家去。她年纪极高，不像往年早晚还不分明，万一发生大事，可怎么办？如果她现在住在张家，你一到家就去请她回来。若叔祖母不肯来，你必须再三恳切陈说我的意思，并且再三同你母亲讲明：这不是小事；如果不依我说，一家人就全成了恶人，上天难道肯保佑吗？又难道肯让家门有福吗？后辈必定不能成材。这件事全在你，你一定要特别留心，替我用心妥善办理。我若能活着回家也好；即使如此，这又是你树立德行的地方。你看《杜环小传》便会明白。你多带些路费回家，存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万一这件事发生凶险，完全不要倚靠他，也不要再告诉你；即使因此得罪了你，只管救济他，这是骨肉的恩情，按道理本来就该如此。《大学》说：“应该厚待的却薄待了，应该薄待的反而厚待了，这种事从来没有。”你把我的这封信贴在座位旁，没有事情时常常看看、想想，恐怕你一时粗鲁，听不进我的话。前几天仕曾与人争论，你若见到那人，只说：“舍弟年少，不懂人事；如今彼此都不必再计较。”这样一来，千万种是非口舌就全都消散了。圣人把不能克制愤怒的人称为迷惑；“惑”就像今天人们所说的糊涂。小小的事情一时不能忍耐，导致酿成大祸，小则破家，大则伤身，难道不是糊涂到了极点吗？又有人把祖宗牌位的房屋拆散，不知要把牌位安置在哪里。我先前看见了，心里非常悲痛，没有曾经告诉你；我正想设法处理，又发生了这样的祸患，如今思量起来，实在难以处置。我想让你暂时把它们收在东坦北房中，又怕有人亵渎，这都是我的不孝之罪，上天难道肯悔过而宽宥我吗？你到家后想想该怎样处理。又要亲自教导舍儿；如果你不耐烦，就交给（阙）贾吧。各个幼童，你送到侯宗礼那里，即使不能多读书，只学习礼貌，将来也好教导，不要让他们失去教育。杨廷臣曾在街上流泪，替我穿袜子；你替我向他道谢，并给他钱。杨忍送给他一顶网，也给他钱，就算是送饭了。我前些时候想过几天稍微去看他，却没有去成；你不要认为我琐碎，因为事情本来就应当这样。恐怕你不知道，经过潼关见到周潭公，就说：“舍弟不会忍让，事情（阙），实在很冒犯。”见到六泉公也这样说。又，家中内外男女之间的界限必须谨慎；外姓孩子不要常在中门以内。我想你会用心，千万不要又让小女儿任意使唤。孩子，你不要独自到田野去，把这些话告诉你母亲。别人的孩子不懂事，你替他体察、保护、爱护，不要让他有过失，这就是暗中的德行，也可以使家门免受羞辱。前后墙上需要防护的地方，可以用荆棘处理，暗中办理；水利的事，千万不要同人争执。我前些天本想填塞村西南头的水渠，这将成为日后的祸端。仕如果粗暴刚猛，你只应爱护他、从容地教导他，以感化他。我前些天在路上也曾对你说过，即使他有千万般不是，你只须体察我身处患难中的苦心，善意地对待他；人不是猪鱼，难道不会知道感悟吗？你常常想着象忧愁你也忧愁、象喜悦你也喜悦的心情，久而久之自然会惭愧悔过。父亲忧劳万端，嘱咐不尽。你把这封信常常放在眼前，不要丢弃毁坏。三月十二日申时，父亲在暗室中书写。第二十五则 凡是我告诫你的话，即使你心里不愿意，也应当勉强实行。古人所说的，有的安然实行，有的因有利而实行，有的勉强实行。大体是我不能亲自实行，只能用言语反复叮咛，难怪你们不能立身处世。休的事情，不要把它当作闲话。人人或许会谈论，你可以不回答；这便是一件学好的事。律法规定，弟弟告发兄长的不法之事，把弟弟所告发的罪当作兄长自首，兄长免罪，弟弟反而按诬告或干犯恩义之罪治罪。这是圣人制定的法律，教人厚待伦理；在这样的处境中仍能妥善处理，才算立身。我为你的心操虑，真是到死才会停止。你若上京，自己准备脚力来这里，看上天的心意怎样安排。若事情还没有办成，你必须坚定意志，长久忍耐，直到科场临近才回来；这样你一定会有好处。仕的笔法清新，只是没有读过书；但他自己又不立志，我不过是白说罢了。我没有德行，上天不为家门降生好人，可叹，可叹。第二十六则 我再同仕讲讲。古人说：“有能力的人，培养自己以获得福分；没有能力的人，败坏自己以招致祸患。”这两句话最好。比如你们兄弟，有我在，凡事都没有牵累。如果肯专心学习，修养自身，谨慎行事，丝毫不敢苟且，那么每天都会进步到高明的境界；德行树立，名声也就成就了，这难道不是有能力的人培养自己以获得福分吗？如果倚仗我而作恶，骄傲自大、放纵淫逸，无所不为，便会败坏德行、败坏自身；小则保不住前程，大则保不住性命，这难道不是没有能力的人败坏自己以招致祸患吗？人只是没有志向，即使资质很好，也都会自己毁掉。比如当时如果能立定志向，还有什么事业做不成？实在可惜。嘉祥不能进学，并不是命运注定的。他前些日子问安的信，我看出他的学问退步了。讲过《孟子》后，必须熟读熟看。第二十七则

译科举功名的事，只在于多读书。常常练习作文，思考平日做事不随流俗，所说的话、所立的论自然正大。我前年冬月同王举人修改了几十篇文章，改得非常好，可惜你没有见到；见到后自然会开阔胸襟。仕的文章令人忧虑，如果失去秀才资格，哪受得了这样的羞辱？你应当替他考虑，这就同你的事情一样。他若不听，真是自己放弃自己。经书想来还没有熟读，我对此深感忧愁。考试时若不能写好字，便不能显达；单是写字这一点，也实在不可不懂。为什么他的信一到，我竟完全看不见？如果在提学那里写字还是这样，今后的前程一定保不住；文章不好，写字又马虎，被黜退是无疑的。仕如果心里还有一分明白，就应当吃不下饭、睡不安席；可忧虑，可忧虑。程子说过：“人如果确实以善来约束自己，即使愚昧到了极点，也都可以逐渐磨炼而进步。只有自暴自弃的人，以不相信来拒绝它；自弃的人，以不去做来断绝它；即使同圣人相处，圣人也不能感化他进入正道。”其实我千言万语他都不听我的话，还能怎么办？这又是家门的不幸。说到这里，便觉得痛心。家中的幼小后辈想来都失去了教育，天天说什么“天命、天命”，实在可痛、可伤。我前些天曾说，任政家的孩子要来京城；如今也决不要来，不用他。只有舜卿，凡事都可以供给办理，再不用别人。舜卿一定要把我的这件事办到底，活着也同他一起回来，死了也同他一起回来。天寿有信寄来，他忠厚的心意我很了解，但事情还须听从命运。近日我因为某事占筮，得到《观》卦初六与上九变。凡是卦象所占、变爻所示，真像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亲自警告教导一样，鬼神实在可畏。我感动得流泪，恐怕你不知道其中的意义。第二十八则 士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应当存好心、做好事。骨肉之间的恩爱，终究不可薄待。《大学》说：“应该厚待的却薄待了，应该薄待的反而厚待了，这种事从来没有。”你应当深深体会这句话，以尽到立身的根本。你的张老师昨天告诉我：“像舜对待象那样，这句话最正确。”你的伯父早早去世，把两个儿子托付给我抚养；如果我对他们有所薄待，还不如对待你们。将来我死后见到你的伯父，若他问休这个人怎样，我将拿什么话回答他？何况你的祖父母在天之灵，看休和你们兄弟都一样是孙子，本来就不能厚此薄彼。我若厚待你们而薄待他们，你的祖父母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子。说到这里，便不禁流泪。你应当深深体会我的心。我难道不知道休是个有要紧处的人吗？他处在这种忧愁的地方，应当动心忍性，改正过错、趋向善良，成为一个好人。没想到他始终不能改变。他先前在这里时，我三四天中没有一次不反复叮咛告诫他的。但禹卿不知道，禹卿曾说要用“谨慎”二字告诫他。等我便知道这话是有所指而发，却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恶事；即使告诉我又有什么妨害？我也不会生气。我猜想他家中或许同人有诉讼之事吗？偲不得已写信告诉我，果然有这件事。你应当如实告诉我，不必隐瞒。再说几句告诫他的话。第二十九则 叔祖母今年八十九岁，过了这个冬天就是九十岁了。我日夜屈指数算，恐怕自己不能再见到苍天，是苍天使我遭受这样的处境。你们两人的前程要守护好。偲每月领取廪米一石，你要想到上天赐予的俸禄不能随便享用。前些日子有人作《出无若宋人然》一题，恐怕是在讽刺、规劝你，不知是不是？我心里为你忧虑。别人守住一个名额，增广生直到白头也得不到廪粮的很多；领取廪粮哪里是容易的事？实在可怕。你若同没有见识的邻里饮酒，不读书，也不知道警醒反省。李师傅就是这种样子，借我的危难申请假期，来往时推说有病，不同众人一起考试。你的岳父就是这种样子；即使一时失误，虽有苑洛这样的贤人显官，也救不了他。大体说来，人心迷惑深重的，直到死也不能醒悟。父亲守不住你，你到老也只能自己审察自己。偲，我再嘱咐你：我看见上天的灾祸正盛，一层层接连发生，恐怕家中还会出现异常的恶事。你要小心，你要小心。我在这里早晚生死尚不可知；凡是水渠、田边之类一切比我的生死轻的事情，你都要灰心，不要挂念；还要委屈自己、忍耐，不要轻易同乡人交往。遇见人时就要想到我的话，谦恭有礼，以忠信为根本。若有人蛮横无理、欺辱辱骂你，你只管一心忍耐，不要让心中的火气升起来。乡邻有事，就关起门来躲避。第三十则

译我平安如常，你不要忧虑。前日九月二十七日感受寒气，几乎成病；第三天发汗后就痊愈了。叔祖母或许有疾病，我日夜梦中都不安；有事情应当告诉我，不要隐瞒。高儿的事情怎样了？他家孩子的眼疾怎样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是我的过错。我日夜悬心，恐怕儿女们不能相安。想到这里，心里像刀刺一样，这是天意啊，为什么这样不幸，为什么这样不幸！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也把异常的征兆告诉你。我昨天感寒发汗后，病虽然好了，脉象却不好，通常跳动二三十次便停一下，两手的脉数日来都是这样，我惊异不已，不知是什么缘故。十月初三日将近傍晚，我一直睡到初更。我躺在床上，旁边用布帐遮风；睡梦中有一只悬着的手伸过帐子来替我诊脉。我在梦中惊问：“是官医士吗？”也没有人回答，只见诊脉的手已经收回，出了帐子，始终没有看见人。醒来后心里十分感动，想到自己凉薄无德，这是哪位神明在鉴察保佑我？初四早晨我下床拜谢，重新上床坐定后自己诊脉，脉象竟恢复正常。这类事情同火焚其人、诗牌的事相类似，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告诉你，全家都应当感念天地保佑，千万不要向任何一个人说，务必严守秘密。你早年把我续写的《困记》轻易给了别人。近来有一个南方士人把这篇文章分作五十五节，每节写一首诗来咏叹，工整抄成一本，从万里之外送来给我；我既感动又惭愧，只向南方拜谢完毕，便引火把它烧掉了。关于诗话之类的事情，尤其应当严守秘密。我如今也不再作诗文了。你一定要告诫别人。又因为我日夜悬念，你独自在家，没有人可以依靠；或许有人怨恨你，不可不谨慎思虑。只要耐心平气，谨慎躲避是非，不要同人交游；横逆之事到来，必须极力忍受，把自己比作古人唾面自干。你自己处在我这不测的深渊寒冰之中，一旦你发怒，又会给我带来别的祸患，你想想看，哪能不仔细？前后院墙需要防护的地方，应当用荆棘处理，让舜卿办理；你应当厚爱舜卿，否则就是亲手砍伐自己的手足，使自己处于孤立危险之中。前后两次都得到谦卦，你要玩味这封信，不要给别人看。第三十一则 庭房按道理应当给休和你两人。这是你伯父盖成的，我始终心中不安。并不是要过分要求，只要把这间房拆去，不要用其他东西补建。拆后只留一堵空墙，待客就在南厦下面。你还要告诉舍儿的母亲，不要招惹别人，以免被人打骂、被上官告状；那是我的羞辱，不如千万忍耐。今天的事情，必须千万自我损抑、自我克制。小人得志，君子的正道便不利；吉凶祸患多半归到君子身上。困厄中的岁月也不容易度过。我想起翟、姜二人，不到几个月都因忧愤而死。去年五月间，孙公被关进狱中，我看他的言论非常猖狂，仿佛丧失理智、陷入迷乱。然而我告诉某人说：“此人的言行不祥，一定会有灾祸。”当时我正同仕讲解《中庸》“动乎四体”一章，果然不久他就死了。善人得到吉祥，恶人遭受凶祸，这是天道。固然也有善人反而遇凶、恶人侥幸免祸的情况，但这是天命尚未确定。你仔细观察世人，作恶而不遭祸的，曾有几个人？即使不落在他本人身上，也会落在子孙身上，绝对不能逃脱。第三十二则 告诉仕：人的禀赋固然有愚钝低下、蒙蔽深重而牢不可破的，但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多数只是因为没有人启发引导，沉溺于流俗，所以不能奋发振作，以古人为标准来要求自己。若有人启发引导，他却只因循苟且，整日悠闲懈怠，始终不能脱离凡庸的格局而进入高明境界，这就是自暴自弃，是应该受刑戮的人。孟子说：“要等到文王出现以后才奋发的，只是普通百姓；如果文王已经出现却不知道奋发振作，难道不是禽兽一类吗？”你把舍儿带到蒲城去，和他同住同吃，费用都由你供给，教导他不要耽误。你若能体察我的心意，将来的前程一定远大。你偲兄那里有一本《杜环小传》，你拿来看看，看你能不能受到感发。你同舍儿共甘苦，他年幼不懂事，有了差错只在背后教导他，不要发怒。这样你的德性会日益改善，见识会日益开阔，上天一定会保佑你，使你有远大的前程。第三十三则（有缺文） 今年六月间，有一个山西人到狱中，把事情详细告诉我：去年山西（阙）贼进入境内，乡村中善良人家的妇女无处躲避，一时之间全都上吊自尽。听说陕西地方有动静，我前后两次写信来，让家里命仕买几十把刚尖刀。如今又怕你不留心、愚昧而不醒悟，便让舜卿买十把尖刀，放在书箱中带回家；你取出来，每人分给家中妇女、女子一把，让她们悬挂在身上，白天黑夜都带在身边。譬如有紧急事情，立即人人从心口刺入一刀而死，不要留下一个人。你要把这些话明白告诉家中大小妇女、女子，使她们不要（阙），宁可做一个清白鬼，决不要做一个污浊的人。你们两人若隐瞒我的话，鬼神会杀死你们，不让你们活着。把这封信贴在家中西房北墙上，仕要讲给大小妇女听，使她们知道；并把我稍前送来的《叶烈妇传》和给冯氏的帖子常常讲说。你用心读书，把文章写好；仕曾在蒲城读书，（阙）在家作文章；稍后不要到京城这里来，使（阙）。父亲身处患难之中，只希望家中不要发生恶事（阙），你们一家大小都守规矩、守礼法（阙）。性命若遭遇恶事，即使身处荣华（阙），何况在凶险之地，日子怎么过？十月初五日，父亲痛心书写。第三十四则

译我先前有信，命舜卿到北山中买柏木，给叔祖母制作寿材，不要迟误。否则就是加重我的不孝不德，促使上天降罪。如今家门遭逢凶祸，各人都应小心谨慎，以消除灾变。安于贫困，守住本分，忍让事情、礼让他人。凡是田土大小各类事情，都必须存有推让退逊之心，千万不可同人争竞。宁可我怕别人，不要让别人怕我。努力行善、修养德行，念念不忘；以古人为法，不要效法世俗，或许可以挽回上天的谴责，万一消除灾难。我一天没有死，这颗心就不能不为你们挂念。偲，你的病痊愈了吗？我从前也患过这种病，有一天拿着《汉书》坐在坟中柳树下阅读，觉得格外爽快，疾病仿佛离开了身体。你如今病情若稍有好转，就应当潜心学业，闭门静处，坚定心志，纯厚德性。各种家中忧虑都放在考虑之外，不要扰乱胸怀；断绝眼前的世俗谋划，思考终身的长远计划。除经书、性理之外，还要按次序阅读五经白文，反省自身、切实实行，步步以它为法，时时奉行。这样积累久了，心地会渐渐开明，义理会渐渐纯熟，文章议论每天都会有可观之处。像这样三年还不能考中科第的，从来没有。可惜岁月，你都白白度过了，如今应当猛然醒悟。大凡人平日生活中，心里想着行善，一个善念刚刚萌发，稍微知道警惕的地方，便是天地鬼神在暗中启发引导他。若在这里不知道扩充善念，反而又用私心邪念把它遮蔽禁锢，摧残消灭善端，这就是自己放弃自身，自己同天地鬼神断绝关系。你要深思。第三十五则 我再三叮嘱偲说：“凭你的资质和力量，如果能够彻底奋发起来，把古人的事业真正看作值得崇尚，把流俗的作为真正看作可羞，依照我说的话去做，成就一番大事业，几年之间就足以看见成效。如今却萎靡颓废，悠悠虚度岁月，白白辜负了有所作为的时机，实在可惜。”古人说：“刚刚把第一流的人物看作自己不配居处，把第一等的事情让给别人，就是自我放弃。”古代的哲人，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便能得到天下，也不会去做。我曾静静思考这些话，深深感到惭愧，半生光阴全都白白过去了。如今对于义理略微懂得一二分，可是身体残损、年老衰弱，已经没有高耸如百仞山壁的刚强气概，却又太晚了。你应当及时努力，在县里尤其应当远远避开；廉耻关系到立身，一旦立身失败，万事都会像瓦片一样崩裂。《杨忠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杨忠介集》卷六 （明）杨爵撰 语录 论道 天命称作性，因为性根源于天；顺应本性称作道，因为行动都依据天性；修明道称作教，因为是要尽到天性。戒惧、慎独，是自我修养的最高功夫，达到中与和的境界。中和，是性命本来如此的法则。能够达到中和，行动就依据天性了。所以它的功效能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生长。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这是说应当戒惧的意思。“没有比隐蔽处更容易显现，没有比细微处更明显”，这是说应当谨慎独处时的意思。应酬，是有所看见、有所听闻；不睹不闻，是没有应酬之事的时候。比如出门役使百姓，就是有所应酬，便有看见、有听闻。有人问程子：“还没有出门役使百姓时，应当怎样？”程子说：“这是庄严如有所思的时候。”庄严如有所思，就是戒慎恐惧的意思。因为这样的功夫还没有说到极致，所以又提出“慎独”二字，使人即使处在暗室屋漏之中，在一个念头发动的时候，也凛然畏惧，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有片刻放松；这样天理常存，私意不萌发，始终保持纯一，便与天相合了。中和，是心的本体。未发之中，万物的道理都具备，所以是天下的大本。已发之和，是大经大法所在，不可违背，所以是天下通行的正道。愤怒和悲哀，只要合乎节度，都称为和。达到中和，就是所谓止于至善。天地各安其位，是我使它们各安其位；万物得到生长，是我使它们得到生长。君子的中庸，是人间常理。小人反对中庸，难道还算人间常理吗？所谓合乎时宜的中，是默默体认其中的道理，巧妙掌握主宰万物的权力。若不是礼的礼、不是义的义，哪里是合乎时宜的中庸之道呢？小人只不过任意妄为罢了。天下的道理，达到中庸便到了极致；道理取得会通与正义，达到神妙境界。若不是极其明察，不能察知它的端倪；若不是极其刚健，不能贯彻它的决断，所以百姓很少能够做到。董常问文中子：“圣人有忧愁吗？”文中子说：“天下人都忧愁，我为什么独独不忧愁？”他又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忧愁？何必这样说？”圣人固然不是容易达到的，但普通人一个念头发动时，如果得到本心，便同圣人的心没有不同。只是圣人始终纯一不二，众人则有时存有本心、有时又失去本心罢了。忧愁和快乐都是人情的常态，都根源于本性，难道只有圣人有快乐而没有忧愁吗？如果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忧愁”，那么父母生病时，圣人也会因为乐天知命而不忧愁吗？这难道合乎人情常理吗？漫录

译夜里刚刚安静下来，我坐着稍微检查白天的言语和行为。因司马温公论述尽心行己的要点，便从不妄言开始。一个人不妄言，所说的话就一定都合乎道理。若不是心中有确定的主宰，哪里能做到这样？所以轻浮急躁、鄙陋悖谬，以及事务琐碎、对身心没有益处却信口谈论的，都是妄言。于是写下这些话来警戒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必定要向别人夸说，使别人知道，这说明心志没有安定。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好事本来就是我分内应当做的，即使事情都合乎道理，也不过刚刚能够免于过错罢了，哪里可以自以为美？一旦自以为美，便是骄矜之心。禹不自夸、不自满，颜渊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不夸说自己的劳苦，这就是圣贤切实修养自己的学问。同人谈论事情，言辞语气不够平和，这是意气。所谈的事情即使合乎道理，正因为这种意气发动，便已经流于恶了，难道可以不戒备吗？写下来以自我警戒。我长久关在狱中，粗鄙、愤怒、乖戾，一点也没有减损。粗鄙、愤怒、乖戾，就是刚强而恶劣的性情；背负它终身不能改变，实在可悲。因而想起横渠的话：“贫贱忧戚，是上天雕琢你使你成器。”于是警惕地惊醒，严肃地感到惭愧羞耻。如今的患难，怎么知道不是皇天雕琢我、促使我进修的地方呢？不知道反省过失、思考罪咎，反而怀有怨恨责怪之心，这是违背上天。违背上天的罪过，难道不可畏惧吗？我被拘系在这里已经四十一个月了。巡逻的人每天在旁边，窥察我的举动。有一个对我很厚道的人带着酒壶来斟酒慰问，后来另一个人来，态度十分蛮横。我躺在旧门板上，用席子挡住他。那人把席子全都扯坏，说我是罪人，不应当这样。又常常揭发那些厚待我的人，让别人知道，说：“某日某人都私下把东西献给他。”大概是想使他们获罪，以显示自己薄待我是正确的。有苏乔二人都厚待我，于是愤愤不平，扬声骂道：“这本来没有什么妨害。我并不是私下交结化外之人，即使因此获罪又有什么遗憾？” 我同刘子、焕吾、周子、顺之一同吃饭。后来谈到人才各有适宜的用途，我问两位先生：“你们自己估量适合担任什么职务？”刘子说：“我可以做孟公绰那样的人。”周子说：“如今到府、州任外职，勉强可以做几分。”我说：“滕、薛的大夫，圣人本来就不允许孟公绰担任。即使在春秋时期想尽到自己的职责，也不是容易的事；从子产辅佐郑国这件事可以看出。既然如此，孟公绰也不可轻视。” 有一个人因为发狂迷乱，进入朝廷站到御座上，被捕送交法司，拟定重罪，案件已经办成但尚未裁决。他的母亲到登闻鼓处申诉冤屈。顺之当时在吏科，直接接受了登闻鼓状；遇到这件事，他没有按照通常的办法处理。顺之于是问我：“假如先生遇到这件事，应当怎样处理？”我说：“应当说明他因狂病而误犯，不可加罪于他；但可以治守门人防守失职之罪。”刘子说：“应当把登闻鼓状封好进呈，使朝廷知道他是因病迷乱，再交法司从轻发落即可。”顺之说：“这些当然都对，但这样做一定会获罪；为了这样的小事获罪，我不愿意。”刘子说：“议论一个人无罪而不应杀，却担心获罪，恐怕不能算小事。”我说：“你们说的都是利害，还没有说到义理。如果从义理说，该做就做，该停止就停止，难道还要计算会不会获罪吗？”顺之认为有道理。喜欢议论别人的是非长短，也是求学者的大毛病。如果真有修养自己的心思，便唯恐时间不够；在无人看见处戒惧，在无人听见处恐惧，时时刻刻防范检点还来不及，哪里有空议论别人？学习只是为了成就本性。别人有一点长处，就把它取来成为自己的；对于别人的短处，暂且放下不要议论；轻率放肆地争辩折辱别人，却没有疑难、涵容、蓄养的心，可以说是丧失德性。这正是我深深忧患、却不能自我克服的地方，可惭愧，可惭愧。道心、人心，只以是与不是来求取辨别。一个念头发动而不正确，就是人心。道心极难体认并扩充；戒慎恐惧的功夫稍有间断，道心就会被遮蔽消灭，能保存下来的很少。所以说它“惟微”。人心一发动，就已经走在凶险的道路上了。丧失德行、毁灭自身、灭亡国家、败坏家业，都由此而来。所以说它“惟危”。所谓卿士身上有其中一项，家必定丧亡；国君身上有其中一项，国家必定灭亡。内而沉溺女色，外而沉溺田猎，酣饮美酒、嗜好音乐，建造高大的宫室、雕饰墙壁，只要有一项，没有不灭亡的。人心的危险，真是可怕啊。《易》说，处在险境中仍能喜悦，困厄而不失去自己的处所，能够亨通的，大概只有君子吧？我长久处在困境中，也常用这句话自我安慰。但我的罪恶深重，对世道造成的损害很大，仰面对天感到惭愧，俯视世人又感到羞惭。胸襟阻滞、郁抑不安的时候，常常很多。心静才能知道事物的端倪；心思扰乱，就会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等到端倪显著以后也不能察觉，何况是细微的端倪呢？端倪，是事物发动时的微妙迹象，也是吉凶最先显现的地方。所谓先见，也只是察看自己的发动是对还是不对罢了。发动是对的，吉祥就从这里开始；发动是不对的，凶祸就从这里萌生。意念稍微偏离道，举止便会反常；相差毫厘，就会谬误千里。所以求学的人把慎独看得最重要。我禀性粗鄙，动不动就乖谬。夜间静坐，想到自身的过错和罪恶，实在不能忍受自己，实在无地自容。可以说是白白辜负了这一生！年过五十，血气渐渐衰退，老年将要到来，才知道自己的过错，已经太晚了，怎能不叹息！幸好残余的生命还没有消失，我想自我克制、奋发努力，求得不以恶行结束一生罢了。写下来以自我警戒。颜子、孟子两位大贤，气象虽然不同，但学问从未有不同。颜子的学问在于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孟子所说的集义养气、扩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找回放失的本心、存心养性以侍奉上天，也就是颜子克制自己、恢复礼的学问。天下各种变化，真与妄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偏颇蒙蔽就是妄，本体就是真。学习是为了去除偏颇蒙蔽的妄，保全本体的真。保全本体，便知道道根源于性，性纯粹合乎天，人立身处世的道才开始无愧。天地从古到今，只有这一个大道理；那么从古到今的圣贤，不可能还有两种不同的学问。看见狱中似乎有警扰，我叫左右的人来问是什么事；过了很久才想到，这就是动心。身处此地，必须把生死置之度外。刀锯临身，也从容接受，献出生命而成就志愿即可。这正是求学用功的地方。因而想到刘元城鼾睡，那是何等的胸襟！真可以说是毅然独立的大丈夫。今天早早起床，朗诵“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一章，立即觉得胸襟开阔清爽，心胸宽广、身体舒泰，有《西铭》所说“与万物同为一体”的气象。人心很容易达到昏沉懈怠的状态，必须常常用圣贤的格言来辅助涵养，这样每天都会有所进益。

译士人处世，必须振奋挺拔、独立特行，把持坚定，才可能有所作为。看清义理后，就一定径直向前去做，不因利害而恐惧，不被流俗迷惑，这才可以。比如子思辞去鼎肉，孟子拒绝齐王召见，那种刚毅的气象，如今还可以想见，真可以称为独立而无所畏惧的人。如果说事情暂且委曲应付，心里自有分别，那就是自欺。开始时即使是小善也不可放过；小恶若放过了，便会逐渐积累。日渐月磨，必然堕入世俗的坑中，最终由刚强变为柔弱，由方正削磨成圆滑。大的善事有时也不做，大的恶事有时也去做，因循苟且，可鄙可耻，最后将以恶行终身却还不知道。这是由于辨别得不早，把持得不坚。写下来以自我警戒。泾野吕先生拜访某府太守，陪坐在旁。太守的儿子在楼上读书，声音传到楼下。太守命令他停下，说：“应当低声诵读，恐怕损伤身体。”不久又催促左右按时送食物，说：“不要让他挨饿。”又告诫说：“应当扶助他，恐怕他跌倒。”先生对太守说：“您爱护儿子可以说到极点了，希望把这样的心意推广开来爱护百姓。”先生遇到顺德府太守，太守在门外设宴饯行。饯行处靠近养济院，先生取一桌饭菜，让两个差役送到院中，对太守说：“把您的佳肴同无依无靠的人分享，希望您体察我的心意，施惠救济鳏寡之人。”讷溪周子把这件事讲给我听，我为此叹息了很久。古人把离开群体、独自居处作为深切的戒惧。子贡问怎样实行仁，孔子告诉他要“侍奉大夫中贤明的人，结交士人中仁厚的人”，使有志于道的君子常能同先生亲近，得以看见他的德行仪容，听到最高的言论，用来警戒反省自己；这样就不必忧虑德行不能修养、政事不能办好。唉！仁人君子的言语，利益真广大啊！聪明的人自认为不足，愚笨的人自认为有余。自认为不足，就能以虚心接受别人，进步向善便没有穷尽。自认为有余，必定没有孜孜不倦求进的心，只凭一种善行自满，其他善行便没有可以进入的缝隙，最终也一定会消亡罢了。写下来以自我勉励。平时所做的事，得失各半，想求少犯过错却不可得。长久被幽禁在坑中，反而颇有醒悟，开始有了向学的心。然而身体残损、余息微弱，血气衰减，虽然自我策励却不能前进，白白活在人世间，最终要同草木一起腐朽了，可惭愧啊！早早起身散步，环绕台阶时太阳已经升起，东边天空晴朗无云，鹰鸢交错飞翔，不知不觉间胸襟开阔洒脱，万般忧虑全都消散了。于是想起曾晳在沂水边所说的气象，也正是这样。癸卯岁季冬十三日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古人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对别人的责求却很宽厚；今人对自己的要求非常宽松，对别人的责求却非常严格。勤勤恳恳地修养自己，不求别人知道，这才算是学习。孔子回答颜渊说：“实行仁德的功夫，就在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处在高位，有处在高位时应有的视听言动；处在下位，有处在下位时应有的视听言动；身处患难，有身处患难时应有的视听言动；临近死亡，有临死时应有的视听言动。道无处不在。” 我和刘、周两位先生倚着环墙面向北坐着，有一个人在北墙下解手，距离我们很近。两位先生惊讶地说：“为什么不稍微避开？”我说：“这是郑国盲人绕着宋朝君主转的意思，大概是说他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于是放置一块砖，摆上一只盛有食物的碗，把它放在还没有安稳的位置。这个念头不能停止，一定要等它安稳之后才罢休。一个人的身心若不能安置在安稳的地方，就像一只没有丝毫工巧的小船，漂荡在风波之上。东风来就向西漂，西风来就向东漂，这是什么道理？就是安置自己的身心，还不如安放这块砖谨慎。六月初八日夜里，刚刚入睡，梦见一个男子，身材高大，胡须很少，胡须中夹杂着白色。他呼出自己的爵位，向我行礼说：“我是王阳明。”我们谈论了几件事，他始终没有亲口说出自己的学问。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惊醒。我惊惧地说：“难道是哪位先圣先贤来到这里教导我吗？或者是像刘忠愍那样，在这里慷慨赴死的人，和我在梦中偶然相遇吗？”明早应当焚香拜谢他。不一会儿，屋脊上坠下一小块砖，落在卧榻旁的木板上，声音震响屋内，守卫惊醒起身。初九日早晨记。初九日夜里，梦见一座庙中塑有伏羲像，服饰非常古朴，还夹杂着洪荒时代的草制衣服。有一个人在讲解《易经》十三卦中制器尚象的意义，我在庙中询问他，原来是程先生。我听见有两个儒生。我入狱四十一月，梦见关义勇武安王与我相遇过三次；有时彼此无话，有时也交谈几句。连日下雨，狱中的木板全都湿了。我身体虚弱，吃得又少，于是想到小儿在外，父子五年不能相见，连衣食也无法互相照料。当时张道全、伍天寿两位学生都在外面，等候我与小儿同处。多日没有听到消息，我因此忧伤不已。又想到平素所遭遇的患难，就应当在患难中行事；到了这个地步，都是天命，应当安然承受。陈少阳、欧阳彻两位先生从未通过送礼求得做臣子的资格，只凭言语自任，终于牺牲了性命。何况我担任言官，敢不尽到臣子一日的心意吗？尽到这份心意以求心安，那么或死或生，哪里能够预先料定？我在这里住了四年，巡逻侦察的人等着我说话，每天一定记录。我颇有所闻，但每次见到他们都不曾用一句话回答。有人因为我不说话而回报，必定遭到鞭打；有人把他们自己的话冒充我的话回报，又因为说得不像而遭到鞭打。于是巡逻的人无计可施，大多把实情告诉我，请求我说几句话来免除鞭打，并且说：“事情关系到忠义，希望能得到几句话。”我回答说：“我的奏章有几千字，字字都是忠义，句句都是忠义，竟然被认为是不该说的话而严加治罪。如今若把忠义挂在嘴上，在你们这些人面前夸说，这是我的羞耻。” 又有一个巡逻的人来求我，说得非常恳切。等我回答他说：“如果这些话是无意中说出的，您记下来上报，那么我心中无愧；如果是有意说出的，那就是故意用巧言来转移上听，以求苟且免除罪难，我实在感到羞耻。何况一旦有了这种心思，就是机变的智巧；把一生的操守全都抛弃了，上天必定诛绝我，使我立即死在这里。”那人凄惨地说：“先生的心意既然如此，我以后再也不来求您说话了。” 又有一个巡逻的人告诉我：“今天有好话，上报了。”我问是什么话，原来是《太甲》篇中的话：“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避开；自己作下的罪孽，就不能活命。”他又接着说：“我是自己作孽的人，所以罪行到了这个地步。”我回答说：“我担任言官，天下的事情都是我应当说的。从前我上了一道奏疏，对上是为朝廷着想，对下是为百姓、宗庙、社稷万万年的长远利益着想，难道这样的人是自己作孽吗？”他默默无言。

译晴川刘公升任工部官员，将要担任冢宰。罗整庵老先生闲居在家，刘公临行辞别，整庵赠给他一首诗。后来刘公入狱，把这首诗诵给我听。我和蕴山钱先生都依照原诗的韵脚唱和。后来有人把我们的诗传到了整庵那里。近来一位士大夫到京城，整庵公告诉他说：“前些日子收到的和诗已经写好，只是还没有推敲好，不能寄去。”我说：“这不是诗句没有推敲好，而是元老大臣在家食禄十年，从未用书信与权贵交往，却用一首诗同罪人往来，难道可以吗？”这位老人可以作为法则。甲辰年六月十二日记。癸卯年二月间，马主政拯因事入狱。马拯十九岁时考中广东乡试解元；二十岁考中进士，任工部主政。他的器量、气度和见识，别人很难相比。他告诉我说：“听近来的士大夫说，自古以来有本领的君主，只有秦始皇、汉武帝两人而已。”我回答说：“不对，自古以来有本领的君主，只有尧、舜、文王。尧在位一百年，天下万国和谐，正处在治理达到极点而将转向混乱的时候；他的儿子丹朱又不贤，尧于是找到了舜，把天下托付给他，天下的治理反而更加完善。舜在位五十年，四方受到感化，正处在治理达到极点而将转向混乱的时候；他的儿子商均也不贤，舜于是找到了禹，把天下托付给他，天下的治理也更加完善。文王仁德深厚、恩泽广大，使周家的基业延续了八百年。尧、舜、文王都把自己置于天道之中，气运的兴衰不在于天，而在于自己。所谓‘通晓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神妙地教化他们，使百姓各得其宜’，这就是他们的本领，难道还不伟大吗！”秦始皇剪除六国，焚烧抛弃《诗》《书》，扫灭先王的遗迹，只任凭一己私欲。一个匹夫发动难乱，秦朝宗庙就毁灭了，自己死在别人手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汉武帝继承了文帝、景帝时期的富庶，如果能够任用贤能俊杰，取法先王，礼乐就可以兴盛起来。可是他欲望太多而扰乱政治，穷兵黩武，以至天下空虚疲敝，几乎导致覆亡；如果没有昭帝、宣帝相继而起，汉朝的天下就难以预料了。像秦始皇、汉武帝那样做，恰好只足以覆灭宗族、断绝祭祀罢了，他们所谓的本领究竟在哪里呢？况且假使君主不效法尧、舜、文王，却效法秦始皇、汉武帝，就是开启他们杀伐的心思，想用这种办法扰乱天下。他们所说的话，也实在荒谬至极。马拯出狱几个月后，因病去世。我非常哀悼他。在墙垣之间闲步，井上的阳光惨淡，景象寂静冷落。低头看井水，清澈明净，于是想起“井水已经淘清，却没有人来饮用，使我的心感到悲伤”这句话，不禁为之忧伤。嘉靖乙巳年九月初五日，早晨从浚县出发，晚上住宿在林清店。店主相貌丑陋，买面食时想要些醋，那人十分吝啬。随从说：“这不过是多花一文铜钱罢了。”那人回答说：“即使给我十文钱，我也不卖。”又想买小米，准备第二天早晨煮粥，那人也坚决拒绝。我听见后，叫随从停止交涉，说：“不要再同他说话了。”这几家只是市井中的小人，有的或许是贤者，却没有招待客人的房屋；有房屋的，又不是贤者。于是想起古人说：“尧、舜把天下让给别人，而世上的普通人却争夺半文钱的利益，人的品格相差哪里只是九牛一毛！”《易经》说：“初六，像孩子一样观看，这是小人的道路。”这是市井之人的通常见识，他们的认识只到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大人在天下安定时把它看成危乱，小人在天下危乱时把它看成安定。都是这种小〔缺文〕，也有大人的向往，也有小人的向往；有大人的见识气度，也有小人的见识气度；有大人的作为，也有小人的作为。这是天地所生万物并不齐同的情形。教化的施行固然有关键，而把天下万事作为自己责任的人，不可不谨慎。乙巳年九月五日灯下记。论文章。文章以义理为主，以气势为辅。所论纯粹是一段义理，这是以理为主；文辞气势充足盛大而浑厚，使人不觉得软弱，这是以气为辅。必须胸襟正大，不让偏颇、曲邪、狭小的见解扰乱内心；还要广泛阅读圣贤的格言，用来充实涵养自己。这样落笔造句，都从胸中自然流出。吐露文辞、建立论说，越写越新而没有穷尽。就像从身边取用，正好遇到了源头。它奔腾汇聚、宣泄蓄积，流转浑厚，波澜浩荡，仿佛江河决口，水势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的光焰发扬照耀，明亮得如同日月高悬中天；深谷尽头、峭崖深处的幽花，以及石头草木中细微的事物，青的自然显出青色，白的自然显出白色，仰望它便得到光辉，接触它便显出色彩。《冯司空语录》附录。冯先生说：“我们关中，像王端懿的事功、杨斛山的节义、吕泾野的理学、李空同的文章，足以称为本朝关中的四项绝学。然而事功和节义取决于所处的际遇，文章取决于天资，这三者都不能强求；能够强求的，只有理学。我们这些人只从事于理学，那么事功、节义、文章随着各自的际遇，自然会有值得称道之处，不必一件一件地去学习，然后才说是学习四位先生。” 先生说：“事功像端懿，节义像斛山，确实都是本朝第一流的。然而学习端懿，不应当学习他的事功；学习斛山，不应当学习他的节义。为什么呢？假如端懿当年上疏以后，立即触怒君主，被逮捕入狱，遭受谴责并被流放，那么端懿就应当以节义著名，而不能以事功著名。假如斛山当年上疏以后，受到皇帝温和的诏旨嘉奖采纳，升任显要高职，那么斛山就应当以事功著名，而不能以节义著名。由此可见，我们只应当学习两位先生共同遵循的道，以及把他们二人互换处境也同样成立的地方，不应当在事功、节义这些外在成就上学习。只是，不知道两位先生共同遵循的道在哪里？把他们二人的处境互换仍然成立的地方在哪里？希望大家共同思考，不要草草看过。” 有人问：“杨斛山先生的大节凛然，一代人不知道他是怎样修养才达到这个地步的？”回答说：“先生的学问，也是从鸡鸣时勤勉不懈地想着行善这一念开始的。看他的诗，有这样的话：‘潜藏的病根最难医治，拔除它的深根，思考其道理实在非同寻常。舜与跖的差距起初并不遥远，相差千里只是从毫厘开始。’又说：‘万象同出于一个本源，都具有同一根本，要从这里认识自己的心。善达到公正时，境界多么广大，必须知道无我才是无私。’由此看来，先生一生的大节，大概是有根本依据的。” 《杨忠介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杨忠介集》卷七。（明）杨爵撰。○祭文。祭奠原方畦先生的文章。

译先生早早舍弃功名富贵，乐于遵行正道，努力耕田，把不义的富贵看得如浮云一般淡漠，只想穷究古今典籍，以扩充自己尚未充分发展的天性；行为方正，胸襟高远。他超越尘世之外，如凤凰高飞远逝，必定飞翔到千仞高空；他的坚定不可动摇，如松柏挺立常青，历经四时而独自芳香。感慨君子生死，也关系着人世的兴衰，为什么上天还要把他留下，使远近之人都感到悲伤？我有幸成为您的知交，听到讣告便奔走前来，心中长久哀悼，实非言语所能说尽。恭敬地陈设微薄祭品，请先生享用。祭奠次女的文章。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初一日，父亲在狱中写信，告诉石氏女子秋墓前说：“呜呼，悲痛啊！女子秋，你知道吗？听听父亲在三千里外哭你的话。去年三月某日，你偲兄来到京城，用书信告诉我，说你病了。秋天九月，你休兄又告诉我，你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我看他言辞凄惨，好像有隐情没有全部告诉我的意思。今年二月间，仕从家乡来，我写信询问你是生是死，并且说一定要如实告诉我。休等人这才说：壬寅岁夏四月十五日丑时，你因病死在自己家中。当时偲、仕都在京城，休和你母亲一起送灵车，把你葬在盘月村南面。呜呼！子秋，你果然死了！不知道是什么病，竟然就这样死了？我推算你的死期，是在我入狱一年零二个月之后。莫非因为我的罪过深重，使你惶恐不安，终于因此成病而死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心里不能不责怪你。自古以来做臣子的，难道没有因狂妄愚昧、妄议时政而获罪，像我今天这样身陷罪难的吗？做女儿的人，或许有天性仁孝、深切爱亲而无法排解于心的，难道都要忧愁成病，久久无法医治，以至于丧失性命吗？” “呜呼，悲痛啊！子秋，你怎么竟到了这个地步？你怎么竟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记得你幼年时，我教你读《孝经》《论语》和女训一类的篇章，你又多次向我索要《烈女传》来读。我见你天性资质聪敏，很多道理都能明白领悟，只是过于刚烈，不能包容忍耐，不能养成中和的德行。这种气质，和你的父亲非常相像。你父亲的罪难遥遥无期，自料应当死去；死后承蒙恩典，归葬故乡。我原想让你们姊妹兄弟悬棺下葬，用马鬣封土，栽种荆树和梓树，一同痛哭一场，从此以后无论早晚和朔望，都不再流泪。哪里料到你竟早早死去，使我在囚禁危困之中，反而哭你、痛惜你，不能停止？呜呼！子秋，牢门深锁，如今已经三年了。你父亲一向心地光明，白日青天一般，忽然听到你死去，双泪不断，向西遥望一片茫然，却不能到你墓前洒泪。思念到了极点，竟至于此。庚子年秋天，我开始北行，你和你的姐姐送我，在庭院中看着我渐渐远去，回头张望，徘徊不舍，面容悲戚惨淡，泪水盈满双腮。你父亲没有德行，上天降下灾祸，于是使你们姊妹相继遭难。二三年间，已经变成两座黄土坟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我的心不是石头，为什么不感到痛苦悲哀？如今我写下这份伤悼之情，命令你的休兄带一盏家酿的酒、一碗麦饭，回去告诉你的魂灵。父亲如果能够承受主上再生之恩，归来的日期或许有望。想到你永远离去，心中怀抱着无边的悲痛。就到你姐姐和你的墓前，依次哭祭。呜呼！子秋，你来看看这里。” ○志铭。兄长安之先生墓碣。呜呼，悲痛啊！这里是我兄长安之的墓。我的兄长名靖，字安之，是先父丰山处士的长子。处士君娶我的母亲李夫人，生下我们兄弟二人。我的兄长生于成化丙午十一月二十二日，卒于嘉靖壬辰三月十一日，享年只有四十七岁。呜呼，上天为什么这样迅速地夺走他？难道是因为杨爵没有德行，上天降下灾祸，所以使他遭遇这样的极限吗？不然，那些兄弟和睦亲爱，相互扶持而在一家中共同活到老年的人，世上有很多。我为什么却孤独无依，形影相吊，没有人可以依靠呢？呜呼，悲痛啊！兄长生来聪敏，年轻时想凭儒学取得声名，没有成功，于是被举荐做县掾，这并不是他的志向。后来辞官回家，努力耕田奉养母亲，闲暇时只读书，没有其他爱好。嘉靖戊子年，杨爵考中乡试，将要赴礼部会试，出发日期已经确定，兄长告诫我说：‘弟弟一定要考中进士才能出仕，千万不要急于求成。’第二年，杨爵考中进士，被授予行人司行人。嘉靖十年，我奉命出使河南，顺道回家省亲，当时兄长已经患病。听说我到了，他非常高兴，自以为病仿佛离开了身体，穿上袍服，用丝绸包好帽子，起身在门内等候。” 杨爵拜见兄长，他还能够回拜。母亲哭着说：“我的儿啊，你哥哥今天又能见到你了。”于是母子兄弟相对流泪，过了很久。杨爵见兄长的病还没有痊愈，母亲又在堂上，年纪已经七十岁，便想等事情办完后告假回家。到了京城后，兄长写信阻止他说：“我的病完全好了，你千万不要担忧。”又说：“弟弟应当尽忠报国，也不必回来。”这时是壬辰年三月十五日。杨爵收到信，正为母亲和兄长平安康健而庆幸，却不知道兄长已经去世五天了。呜呼，悲痛啊！兄长平日喜欢读史，临死前留下遗言，要把《通鉴》放入棺中随葬。病势危急时，他自己整理好衣冠，向母亲和叔母各行四拜之礼；又亲自写信，把身后事详细嘱托给杨爵，还告诫子侄暂时不要把凶讯告诉杨爵，说怕弟弟承受不了悲痛，所以几个儿子遵从了他的命令。直到这一年秋天，杨爵才听到讣告。这时杨爵已经升任试监察御史，兄长却来不及知道了。呜呼，悲痛啊！像我的兄长这样的人，待人处世亲疏有度，也可以说是善于为人了。可惜为什么不能长寿？呜呼，悲痛啊！从前先父去世时，我们兄弟一同哭悼他。等兄长去世一年多，尚未下葬，母亲也享尽天年去世了。杨爵哭母亲，又哭兄长，上天为什么要让我遭遇这种极大的灾祸啊？呜呼，悲痛啊！我的兄长娶王氏为妻，生于弘治丁巳八月十八日，卒于嘉靖癸巳正月十一日，享年三十九岁。这年四月十三日，与兄长合葬在先祖墓地旁的次龙。另有侧室刘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休，是王氏所生，正在学习儒业；次子名佶，是刘氏所生，如今还年幼。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将来能否立身扬名，为兄长增光呢？临终亲自写下的墓志铭《旌（今存圹中）。

译我一生所期望的，是做天下第一等的人，但行为没有达到；想成就天下第一等的事业，但功绩没有完成。如今临终写下这些话，用来记在墓中。希望我的子孙，在我死后，选择我善的地方来遵从，不善的地方加以改正。这就是我的意思吧？我活在人世五十七年，也不能说不长寿；但美好的德行不足以流传万世，功业又不能补益当时，这就叫作同草木一起腐朽。五十多年生长在人世间，没有穷尽圣贤之道；两次承受上天的俸禄，死后归于地下，却难以忘记君主和父亲的恩德。京来的墓志铭。京来，是御史杨某伯修的第三个儿子。八岁时夭折。杨某为他的墓写道：“京来相貌清秀奇异，心性聪慧明朗，两眼炯炯有神。五六岁时，就能吟诵几十篇古诗。我把他看作麟角凤毛，认为将来能够光大我家门庭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哪里知道他竟会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他死时，我悲痛哭泣，不能停止。哭他作诗说：‘抬头仰望苍天，秋夜深沉。西风吹散了我老年人的心绪。世间只有儿子丧父，哪有我哭儿子而泪水沾满衣襟？’呜呼，悲伤啊！嘉靖十五年冬天以前，京来患了疮疹，病愈后咳嗽却没有停止。我以为是疹后余毒，通常会自行停止。到了第二年夏天，病情更加严重，百药无效。到八月十九日黎明，终于没有救活而死去。难道这是他从上天那里禀赋的寿命长短已有定数，一经确定便不能改变吗？还是由于人的行为感召不善而造成的呢？对此我怎么能不感到痛心？这一年九月初六日，按照下殇的礼制，葬在先祖墓地前面的次龙。呜呼，死了，不能再活过来了。把这些话托付给石碑，流着眼泪埋入土中。周先生所作的铭文说：‘我的儿子活着时为什么没有福分？你的父亲和母亲哭你啊，悲痛彻骨。有树木，有坟土，这是你先人的墓地。用羽饰车送你，你就归来吧。’” ○杂著。读《易》。我已经长久身处罪难之中，想到君子存养仁德，即使在仓促困顿、颠沛流离之时，也从未稍有懈怠。岁月如此流逝，百年很容易过去，片刻的光阴也不能像醉梦一样任意消磨。于是靠着卧榻，用〔疑似竹席字〕遮挡，洗手焚香，凝神清除杂念，在其中读《易》。有客人对我说：“把这里命名为安乐窝，可以吗？”我回答说：“不可以。我罪过很多，凭什么谈安乐呢？人活在世上，不是安乐，就是困辱，不过这两种情况罢了。世上的人有的把富贵当作安乐，把患难当作困辱，这本来就不对；如果说我身处困境却把它当作安乐，也不对。自己的行为使内心感到满足，并且合乎义理的中正原则，那么即使每天处在患难中，这颗心也未尝不安乐；自己的行为使内心感到惭愧，并且违背义理的中正原则，那么即使每天处在富贵中，这颗心也未尝不困辱。拿我的作为来质问古人的作为，和他们相比怎么样？我在四位圣人面前感到惭愧的地方也很多。既然如此，把我所处之处命名为困辱窝就可以了，又为什么要称作安乐窝呢？何况《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具备在其中。《损》《益》《困》《节》《中孚》《习坎》等卦，尤其切合处置忧患的道理。” 于是作铭来自我警戒：铭说：安乐还是安乐，都由内心造成；辗转处于困辱之中，也只是自己招来的。四位圣人留下的教诲，明白地写在典籍中；思考之后再行动，推度之后再说话；或许可以观览玩味卦象和卦辞，以弥补我的过失。清明。清明节，有人送给我一枝柳絮，我立即作诗答谢，其中有“知道您怜惜我久困环墙之中，所以送来天地间蓬勃的生机”这样的句子。后来观看这枝柳絮，不觉心胸开阔，精神愉快，举止心境都平坦安适；郁结百端的愁肠，忽然变成了廓然无边的胸襟。于是感叹说：“天地生生不息的道理，仁者浑然与万物为一体的心，就可以由此默默体会并推及万物了。”我想这时正当风景清和、百物通达，在芳香的堤岸和曲折的水边，贤人君子携酒赋诗，彼此轮流唱和，欣赏这枝柳絮；这样的贤人君子，大概是在欣赏万物各得其所。万物各得其所，是由于人各得其所。人和万物都能各得其所，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于是我拿着它歌唱：歌曰：“春日迟迟啊，阳光温暖；饱受雨露啊，随东风起舞；感念万物同类啊，触动我的内心；触动我的内心啊，忧思重重。” 七月七日。世间传说七月七日天孙出嫁，民间女子趁此时乞求获得巧艺。唐代柳子厚也写过乞巧文。唉！女子所乞求的，不过是刺绣和操持家务的技能；男子求巧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今天在狱中所求的却不同：别人乞求巧，我只求笨拙；别人乞求荣华显达，我只愿因获罪而安然处在困辱之中。我平素所蓄积的心愿是：退处时就亲自耕种田地，以保全微薄的生命；进取时就劳心尽力，以使天下受益。这是我一生的志向，是最笨拙的办法。庚子年，我凭愚笨拙诚应征入仕，任职五个月，享用君主的俸禄，不敢苟且偷安，只知道为宗庙社稷万万年的长远利益谋划，却不知道为子孙和自身谋求一日的利益，这难道不是笨拙到了极点吗？当时我所持的拙见是：天下的事情，我应当用笨拙之道去做；不能做的，应当用笨拙之道退避；不能退避的，应当用笨拙之道赴死。想以笨拙求死却不能死，如今只好因笨拙而坐牢，所以辗转处于凶险危难之中，苟延残息五年而不悔改，这些都是笨拙的验证。愿天孙俯察人间，照见我的内心，把我平素所愿却未能尽力做到的地方加以增益，使我抱守这种迂拙，终身不改；活着做笨拙的人，死后做笨拙的鬼，不要让我忘掉舍身报国的笨拙，反而变成苟且偷生、谋利养家的机巧。” 乙巳年七月初七日，杨爵焚香再拜祝告。宋忠简公像赞。

译建炎初年，皇纲解纽，徽宗、钦宗二帝被带往北方，高宗一帝向南逃奔。皇帝日夜思念贤才，本来不应敢于落后，却把忠简公的忠谋弃如粪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上天造成的，怎么能责怪人呢？唉！假使忠简公请求皇帝回銮北伐的奏疏能够实行一次，那么凭借义理振扬威势，经营四方；国家根本大计交给李纲，将相协力，国势就会昌盛。燕云以北成为我们的边疆，京城可以收复，宗庙礼乐之器不变，徽宗、钦宗父子也可以活着返回大梁。可惜他的奏疏受到群小阻挠压制，他怀恨而死，使中原流血，天下分裂，鬼神哭泣愤怒，却没有办法挽救。祸乱相沿相习，许多时候又自相残杀；保养奸佞谄谀之人，杀害忠良；奔逃播迁，形势危急仓促，退而渡江，终于到了几代之后，宗统只剩闽海上的一条船，焚香投水，以此宣告灭亡，成为志士仁人痛心悲伤的事情。这样看来，忠简公一身的生死，哪里只是关系到宋朝国运的盛衰，实在关系到万世的名分、义理和纲常。刘秀才字说。泰和刘秀才，名年，字以时。我为他作字说：“一年统摄四时，春夏秋冬不失次序，这是天道。人的本性具备仁义礼智四种德性，出而行事都合乎时宜，这是人道。以人道合于天道，只在于顺应时机。天性纯全而安然实行的，叫作圣人；能够恢复并坚守本性的，叫作贤人。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这样就纯粹合于天道了。我谨以这些话来记述人道，而对于勤勉不懈、始终不怠的你，寄予希望。” 香灰解。我再次入狱半年，到丙午年三月初七日早晨，东厂派巡逻者来察看，来到我的卧榻旁。我把残砖垫在囚板上，和他相对坐了很久。狱中污秽之气郁积蒸腾，久居其中的人习惯了而不自知；从外面突然进来的人则臭气难以忍受，于是把一炷棒香插在面前砖缝中焚烧。一会儿香烧尽了，香灰却没有散开，宛如一支完整的香。我把它取下挂在墙上，到第五天还没有散，于是思考其中的缘故，写下这篇解释来使它消散。这东西，难道是因为内心怀着遗憾、积存愤懑，凝滞在这里而不能释然吗？还是香虽然焚烧了，却仿佛借此寄托自己以求永久存在呢？这两者虽然有区别，但其中精诚感通的道理是一样的。遭逢世道乖变，人能够胜过天命，即使是这样微小的物件，它所处置和发挥作用的地方，也本来有幸与不幸的差别。假如在宾客盛大的宴席上，帷帐锦绣罗列，厨师进献佳肴，恭敬地举行特殊礼仪〔此处夹有音韵注文〕；上面恭敬排列冠冕，下方排列笙歌，君臣相互庆贺，佩玉鸣珂，在交谈之间嘉谋很多，听到善言便立即采纳，如同决开的江河。王道下降施行，枯槁之地沾满甘霖，举止从容，揖让有礼，永远止息战争；上安下顺，天下和谐，这就是唐虞三代的境界。焚烧奇异的香来彰明美德，本来早已有这样的事；舍弃那些地方而来到我的狱中焚烧，这是什么样的气象啊！牢门紧闭，门户遮掩，阳光无法透入；尘土滞留在老鼠出入的缝隙中，引来污浊的风，气息奄奄，百般忧虑。和我环绕排列、一起坐着的，不过三五个囚徒；他们来自东西南北，偶然在这里相逢，有的是十三四岁、嘴里还带着乳臭的孩子，有的是八九十岁、须眉全白的老人。他们身披带索，头发蓬乱，额头紧皱，精神沮丧，肌肉消瘦，肠胃空虚；即使积蓄百金，一行动也立刻陷入穷困；肩负枷锁，耳朵被遮蔽；罪在不聪明，手戴刑具，脚锁镣铐，脓液白、血液红；俯身进入深坑，仰头呼叫苍天，使听见的人皱眉，见到的人悲痛，甚至不能再保持内心的平静，只好闭眼捂耳，假装眼瞎耳聋。你来到这里焚烧，可以说是没有审慎选择地点和对象，匆忙进入而错误跟随了。久久不消散，我怀疑其中有神明，像那些志士死后不能瞑目一样。唉，难道是刘忠愍吗？还是周后山、浦竹塘吗？不死在正寝，却死在这里这座福堂，名声流传不朽，和天地同在，成为我国家的光辉。即使如此，山谷也有变迁之时，金石也终会消蚀剥落；所以凡是元气凝结成形、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而成为人或物的，最终都归于消尽。天地是这样广大，古今是这样久远，什么东西不会荡然化为灰尘，扬散成飘风呢？你难道想超越消息盈虚的常道，观察世事反复无穷的变化，然后违背天时而终结吗？这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替你把香灰搓散，再拜祝告说：“不是人焚烧你，是你自己焚烧自己。你不要以为香气能和万物长存；你经过烈火煅烧，升腾为氤氲之气，向上而不下降，聚集而不分散，直冲云霄，变成奇异的云。余香不断，芬芳浓郁。龙逢、比干和你结伴为群，你应当感到满足。为什么还要这样呢？”道理没有两样，我用它来譬喻人事。只要可以死，又何必害怕牺牲自身？愿你快快化散，归于苍天，安乐地顺从天命，使自己恢复本真。”我拜谢起身，心情凄凉，双泪沾满衣襟。呜呼，容易变化的，是一时的形体；难以变化的，是万世不变的心。形体虽然变化，而内心终究不变，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再次相遇呢？《杨忠介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杨忠介集》卷八。（明）杨爵撰。○赋。梦游山赋。

译时令和暖而渐趋通泰啊，年份正是丁壬寅。我的神思仿佛进入梦中啊，梦见回到咸秦游览。经过韩、魏的旧疆界啊，在渭水之滨泛游柏舟。乘着〔原文风字部件疑误〕远望啊，暂时歇息在高峻的山峰。那吴岳高耸而秀丽啊，古来号称西雍的镇山。突兀高峻地拔起啊，形势仿佛连接着云霄。山石高峻险峭啊，百条山谷交错，尽是嶙峋怪石。清风习习而清和啊，足迹远远脱离尘世。草木森然茂盛，高低错落啊，秀丽的云彩边生长着繁茂的草木；鸟兽缓步而行、上下飞翔啊，仿佛彼此会意而相互驯和。我于是采摘芝兰姑且咀嚼啊，气息和暖而芬芳。手捧清泉时时饮用啊，洗涤我往日沾染的尘襟。忽然回头看去，天地空阔啊，百座山峰如同张开的羽翼共同临近。俯仰之间我长声啸歌，朗声吟咏啊，胸襟高远而以真性为乐。山中有一座庙，沿着山麓向东南蜿蜒而行啊，按时安置祭品侑享岳神。栋宇如鸟翼包拢，雄伟坚固啊，丹青鲜明，焕然如新。背靠崎岖的山岭，面向泾水、渭水啊，延展广大而幽深沉静。古人取《萃》《涣》的大义啊，庄严地供奉岳神像，独尊于此。我于是整肃仪容瞻仰拜祭啊，内心敬畏而又欣喜地观看。我又长跪祝告说：“愿明神俯察下土，以大义降下吉祥，惩治妖孽啊，这样本来就没有幽暗之处不能照见。为什么世事纷乱纷纷，竟有人考察典章训诫却不得其类啊，实在使我内心迷乱。我敢以占筮来游观，而不对您隐藏啊，希望得到您对于取舍细微缘故的指示。只是我这个小子有生以来，为什么时运不佳而遭逢世道风波？倾洒忧时的赤诚之心，守持真实的志向啊，本来就长久陷于困厄。时时反省过失，思考罪咎啊，求的是不愧于暗室。年岁进入阳春啊，如今已经过去两次。想到我少年时立志求学啊，每每发誓要努力进取。谨慎自己的步履而走出门户啊，哪里敢片刻懈怠？以先哲为景仰，与他们周旋并一同归去啊，忽然凶祸却显赫而来。实在是我反复思考，也不知道其中是什么道理。”说完凄惨流泪，眼泪潸然，弯腰俯伏，听神灵所说。只听神灵发出声音，接着长叹说：“唉，来吧，你这个小子，这是你的过错。你难道没听说过，弯曲自己的身躯、圆转自己的行为，抢先求取封侯吗？有的人正直方正，最终也很少转弯，死在路边本来就不能避免。应当行动时我就行动，应当停止时立即停止。这是前代通达之人的明训，值得敬重服从；为什么不珍惜自身，审度处境呢？” 道理本来就不可能没有消长啊，〔原文此处语意有脱误〕。事情自有常规，不可苟且；若彼此相近却稍有违背，又有谁不是自己招来祸灾呢？只有明智通达的人见识高出一世，行动自然远离困厄。识破隐微的祸机，崇尚退隐避祸啊，泛舟长江之上。有人迷失了约束而自以为融洽啊，拂去潜藏的晦暗来滋养自己。炫耀昆山的美玉啊，众人都为卞和在楚国献玉而惋惜。践履大道而不苟且行事啊，本来自己以为这是世人所崇尚的。在榫头和卯眼不相合时却想强行安置啊，谁不会指责身心都错了呢？唉，小子，从今以后还是要勤勉努力来克制自励，不可因一次跌倒就立刻受挫。想想福堂会把你磨炼成材啊，不过是一个念头稍有偏颇。应当以古代贤良之士在患难中坚定志向为友，每日相互砥砺。宁可像野鸡一样在罗网中耿介不屈，也不要像狡兔那样自在奔逃；宁可像松柏在岁寒中挺立，也不要像桃李那样灿烂一时。到哪里不是可以使我安居的地方呢？千万不要内心恐惧而怀忧。上天在有生之初所赋予的完整本性，只应当反求自身。听我对你谆谆教诲，希望不要愧对前代贤人。如果迷失道路始终不能醒悟，就会变得柔弱圆滑而自取羞辱。”我于是再拜叩首起身，回应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准备周旋着走出门户。忽然惊醒并有所觉悟，这时东方已经天亮了；想到自己在枕席间虚度光阴，不禁惭愧。唉！这是天意吗？是神意吗？这样的教诫恳切真挚，确实值得相信并遵从。大道平坦而不曲折，本来就不会越出我的内心。四言古诗 偶然作诗 西风飒飒，困厄的处境绵延不尽。浓雾遮蔽长空，我怀抱着这样的忧患。我的生命还在，我的内心却难以忍受。告诉你们这些君子，不可不谨慎。上天正要降下威惩，不要再滋生幽暗的祸衅。西风飒飒，困厄的处境绵延不尽。我生不逢时，遭遇这样的艰难困顿。告诉你们这些君子，为什么不竭尽自己的力量？拯救溺水者、救助遭火焚的人，这究竟要靠谁？上天正要降下威惩，不要使局势颠覆震荡。西风飒飒，困厄的处境绵延不尽。从古以来，这些事就给我留下烦闷。告诉你们这些君子，各自都应顺应正道而行。误国的谋略，讨伐国家的刀刃；上天的灾祸正盛，不要吝惜忧劳。西风飒飒，困厄的处境绵延不尽，我心中的忧虑日益加深，我的眼泪也日益拭去。苍天啊苍天，为什么降下这样的厄运？谋略与政道彼此乖离，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我怀抱这颗赤诚之心，只能徒然反复恳切劝说。这该怎样谋划呢？周室的大道就在眼前，骐骥本来就是良马。莫邪剑并不迟钝，耳朵听见没有不聪敏的，眼睛看见没有不专注的。大家都想侍奉上天，哪里敢彼此争先？我替你谋划，你没有什么不可相信的。《西风》五章，每章十句 五言古风 感怀 有志之士轻视天下的世俗观念，不与世人相同。这种情怀自来就应当守持，确实出自明察的见识。时机啊，实在值得称许！古今不变，真正令人遥想千载以前。惭愧我像鲁仲连那样，在赵国存亡之际说了一句话，便使秦国天下震惊而退却。脚跟所站立的地方，只要没有倾斜崎岖，处处都是平地。依杜少陵诗韵答人 残存的气息悠悠不绝，我实在成了一个懦弱的人。当年究竟做了什么？心中想见到唐尧虞舜那样的时代，难道路途却反而充满翻覆之人？正因为历经险夷，才厌恶死亡而爱惜生命；这一念头只有自己心中知道。采葵 山中惋惜岁月流逝，日暮时采摘园中的葵菜。采它有什么用呢？想把它赠给知心的人。知心的人相隔遥远，道路又多艰难险阻。怎样才能借助早晨的风，把我的诚恳寄到万里之外？四《丁宁》赠钱员外绪山

译留心修剪枝叶，枝叶才会更加茂盛鲜美。努力勤勉地扶助耕作，共同耕种方寸之间的心田。吉祥的人常常默默无言，浮薄之士却喜好夸夸其谈。【“吉人常黙黙浮士好便便”文意有疑】看见那些高高飞腾之处，反而会牵累真实的心意。昊天只是覆盖护佑万物，四时自然循环运行。孔圣没有用言语传授的教诲，真实的天机正从这里传出。郑重地告诫你一句：告诉你，圣人与天本来相同。交朋友，应当结交君子；茅草之根相连，自然彼此牵引。逢迎取悦会增长内心的偏癖，谁能把我的过错指示给我？与我相同的固然可以说是圣人，不同之处也姑且可以称为贤者。若凭此来求取大道，恐怕会变得狭隘而偏颇。内心能够乐于采纳善言，善就会在我心中完整。能够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这样的胸襟多么宽大啊！郑重地再告诫你：没有私我，才是自然本性。迂腐的儒生多说曲折之语，壮士自然坦荡平直。千古以来的周行大道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走向狭小的岔路？荆棘丛生却不自行剪除，使我的内心迷乱。洞察虚明的本体，超然之境正在这里。人的性分同出于一个道理，而这个道理最为深微。孔圣谈到仁的地方，只要努力实行就并不遥远；这是第三次郑重告诫你：让我们共同记住所要前往的方向。尊崇前贤为友，仰慕前代哲人，不必费力辨析浅深。一开口说话，喋喋争论便如矛戟森然；只觉得胸怀狭窄，恐怕不是蓄养德性的心。古人各有自己的见解，根本上却自然彼此诚挚相合，哪里像异端之流，任意驰骋而多有邪曲淫滥？何苦只是永远发誓，应当从能够得到的地方去寻求。这是第四次郑重告诫你：共同严肃对待这条内心的箴言。赠人 先生深藏远大的学问，探究微妙的本原，想要寻求仁德之风；在群英中秀出，礼仪教化使胸怀变得美善。讲堂中从容自得的地方，彼此共同笃行盛大的正道。芹宫滋养着松花，泮池润泽着瑶草。瑶草日复一日生长，松花年复一年美好。君子还应珍重那些采采的儒生衣冠，把它们当作宝物。【“瑶艹”疑为“瑶草”的异体或OCR】哭姜义泉郎中（姜公名时和） 前些日子哭尚书，今天又哭郎中大夫；两人相继去世，正应验了时运困穷的命数。本来只打算与他们一同走出险境，哪里承受得住忽然听说他们已经去世？我将一捧眼泪，频频洒向西风。二 我悲痛于翟司马，又哭姜义泉。人生遭逢变故，自然与世道息息相关。义泉今天死去时，司马的遗体还没有冷；义泉今天下葬时，司马的棺木还没有干。身陷桎梏并不是自己招来的，细微之处却早已隐藏着祸端。在这悠悠天地之间，辗转反复总是陷于艰难。中秋怀友 今夜的景色寂寞，仍如同去年秋天。美人的消息相隔遥远，使我的心思绵延不尽。吴地的水向东流去，秦地的山却不可寻访。想起你谈论大道的地方，又想到如今身陷幽囚。二 一片云悬在空中，遮住了清澈高远的月色。我方寸之间，记着文武赵将军；他与燕山相距咫尺，却常常如同相隔万里。身处艰危之中，才知道如何安处；君子自然彼此聚合。【“吾方寸地，文武赵将军”句意及断句有疑】五言律诗 杂兴 雁群振翅冲入云端飞去，燕山的春意浓厚。孤单的踪迹一路艰险，两鬓的衰发蓬乱。收敛脚步沿着新绿前行，依傍着暖风轻轻吸入。把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付诸不言之中。二 大地隐约而春意来迟，到了幽静之处更耐人观赏。雁声传来，愁绪飘向远方；边塞的云影停滞着残余寒意。戴着斗笠行走于秦陇之间，坐在渭水边持竿垂钓。如今我这个曾经耕作垂钓的人，戴着枷锁刑械也安然自处。【首句“地隠春迟”文意略有疑】三 我的心确实不是一面明镜，遗恨却留在云天大地之间；哪里只是自身忧患迫切，更有对国家长久的忧虑。九重之上的君王终究会自己醒悟，即使一饭之恩也难以忘怀。只怕建炎年间的诏令，最终只是徒然怜悯陈少阳。四 自身危难，并不是我所顾惜的；只是罪名太多，连累了君王。万古不变的是纲常之理，一副身躯中怀有忠义之肠。青天被长久的浓雾遮掩，白日降下纷繁的霜。此时儿女们流下的眼泪，不知是否是为国家而悲伤。即事 百年之中我与天地同在，万里之外今日得以相逢。身处困厄险境，情怀仍然舒适；经营天下的志向又彼此相同。窗隙间的风飒飒作响，窗月照得明亮。对榻闲谈之后，悠然之间世俗的忧虑全都空了。二 衰老而身处危难，只能亲自扶着杖履行走，步履转为彷徨。地面像临近池水一样潮湿，天色一到夜里便凉了。清风轻轻吹入燕室，云影使幽堂暗淡。孤独的思念萧萧不止，闲对岁月，仿佛与它一同漫长。三 年轻时结交游历，曾想与朋友同舟渡过渭水。如今壮志竟到了这种地步，年老的眼泪更令人愤懑。身处险地，匆忙奔走只觉得痛苦；面对长天，远行才是真实的归宿。知道从这场大梦中醒来，自然会了结百年的人身。狱中慰问章秀才 世间万事总由命运安排，应当安然承受。只求一念合于正道，不要叹息百般忧患接连降临。处境困窘时应当自行安处，将来把心胸做成宽广的居所；在乐天知命的境界上能够做到这些，才是男儿。有人在狱中告知周碛山先生家中忧患，我悲痛而作此诗。一旦你去世，七年之后我还活着。只留下使万人流泪的事迹，空留传之百世的名声。天地收藏着正气，日月照耀着精诚。辗转思量自己残余的气息，实在轻如草芥。勉励仕男读书 漫长的道路上频繁往来，白白把岁月虚度。百般努力可以超越世俗的忧虑，一步便能抵达天的开端。只要使内心没有蛀虫，哪里需要食物中有鱼？燕山只有二尺高的小屋，也可以读完五车书。二 我忧虑国家而遭逢灾难，你思念亲人又来到这里。青天为什么这样容易被遮蔽？赤色的浓雾总是难以散开。万里之路如同豺狼盘踞，千寻高台尽是枳棘。要知道这是即使死上一百次也难以脱身的地方，并不只是我一人的灾难。有感八首 燕子的叫声从窗外传来，熏风吹进卧室。真正的情怀在生死艰难中更显明白，岁月次第迁移。国运最终陷于困顿，我的两鬓已经一半斑白。只是怜惜忧虑世事的心，徒然高悬在九重之上。二 期望亲人在堂上安好，年老的游子泪流潸然；假装睡去，惊醒后又坐起，残余的生命和死亡之间又延长了一段。脚跟总算踏在实地上，屋檐缝隙中也透进晴天。骨肉亲情难以遏止，每天都有百般忧虑牵挂。【“期亲堂上，老逰子涙澘然假寐”疑有串句或脱误】三 年老了，心志仍然壮烈。诗作成后，顿时洒然流泪。胸襟不愿被琐碎之事缠绕，面对年年变化的风景只能叹息。伫立在凶险危难之地，日日夜夜仰望出王之天。死亡确实就在旦夕之间，但终究不接受他人的怜悯。四 回忆从前亲自耕作的日子，住在蓬草小屋中却梦想着九州。岛岛握珠虽容易，出而按剑却总是难以投身其中。【“岛岛握珠虽易，出按剑总难投”疑有讹误】草芥般的人生命尚且存在，君王却仍在远方谋划。自古以来杀害进谏之士，谁能够免除许多忧患？五 美好的景色随时都在，幽居之人的心自能安然。世间的事情很难使人不为之动心。总会产生新的思绪，也还能够展开旧日的书卷。古人的心志已经逝去，谁与我一同感叹离居之苦？六 残雨急促，声音止于窗前，风更加使人觉得清新。独自怜惜幽静景色将要入暮，徒然怀抱这颗真心。即使只走半步，也仿佛足以遍及天下；经年累月处在百死之境。常常忧虑身陷深重罪责之中，却无从报答苍天。七 庭院幽深沉静之处，黄鹂的声音自然和鸣。炎热的风侵入夏日树木，世道转入衰颓的波流。早年的志向若逢时机便会振作，两鬓在美好年华中已经斑白。为什么在人世间，偏偏只有我的忧心这样多？八 有时兴致快乐起来，一触目却又生出忧愁；时时觉得内心郁结，不能整日舒展开来。人的谋划还有时通时塞，天意自会安排。把这一生的志向带到最后，空余下万般忧虑化成的灰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听闻黄鸟 庭院树枝鸣响，岁月又添一番新的忧愁。世道总像囹圄一般令人困苦，感慨时节又想起秦地的早梅。趁着暮雨，欣赏溪边秀美的树木。茅屋远离尘世踪迹，空留下我这个老人在这里。【“世总宜狱，感时却忆秦早梅”句意有疑】送忽百行 忽生远道而来，使我得到安慰；五日就是你归去的日期。倚剑而行并无歧路，伫立望云却有旧日的思念。自从我因困难而与你相处，才真正知道人世间情谊深重之处，也才知道这样的离别实在难以承受。【原文“忽生遥以慰”“自吾蒙困难于子”等处句法有疑】遣仕男归家 骨肉分离，长久以来忧虑悲痛而急切；儿子不在膝下，父亲又深陷困厄之中。回顾这五年的困苦，都是我们三代人的心事。世间有升有降，事物的运行总是这样交替循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致谢信官

译患难之中人们大多畏惧，只有信郎独自不疑。再次从牌子上书写，先前还曾亲手提过。每天都承蒙你的厚意，多年来救济我的饥困。老夫身处穷困之中，只能用这一联诗报答你。怀友 圜中早早迎来春天，我含泪送别知心之人，不知将去往何处？相思之情迫切，归来时只能独自静坐。诗书还有缘分相伴，患难却总没有期限。俯仰之间思考千年往事，仿佛哲人仍然在这里。二 我们在牢狱之中相逢，岁月已经两次推移。谈论疑难问题时追思洪荒上古，彼此敞开心胸。朝朝暮暮相伴，情意恳切而相互勉励。如今音容相隔万里，向西眺望只能每日叹息咨嗟。三 共同忧虑时局，共同讲论大道；兴致发作时，又一起联句作诗。而我们相识相逢已久，实在是人世间的奇缘。无论穷困显达，都忘却苦乐；无论聚合离散，都有欢喜悲伤。无奈内心的情意如此深切，只能长歌以伸展浩荡的思绪。送尹商衡都黄门出狱（尹公名为相） 数月以来共同遭受幽禁之难，一朝之间却要慨然分别。为你送行脸上没有喜色，身处险境仍怀有忧思。应当结交诗书作为伴侣，不因贫贱而改变志向。山林本是我的素志，只应占得丈夫需卦。（商衡在狱中占筮得到损卦变需卦。） 二 需卦之时已经到了极点，应当乘时而起，开启文运，及早施展经国济世的谋略。小处希望参与功业，大处期待气运到来；时机刚一发动，人的谋划便可以预先扭转。凭着两肩上的刚强骨气，承担起三才。【末句“上（缺）三才”有缺字】哭翟尚书（翟公名鸾，号联峰） 昨夜云长久地作别，今晨只剩一座坟丘，身体已经亡故。到了此地，正为国运分担忧愁；一品官的恩荣还在，百年事业却已经结束。我在圜阶之下遥遥拜奠，双眼的泪水无法止住。【“今晨余一丘身亡”句法有疑】二 人世间谁能不死？哭悼你时，我的悲伤格外深重。大臣如同君王的手足，司马又接近帘堂重地。哪里料到竟会踏入险境？错误地思量着为你铭刻太常之碑。尸身留在狱门之外，残存的文稿遮蔽着斜阳。送人出狱 昨晚还牵动彼此相问，今天早晨却对你无可奈何。临别的情怀更加慷慨，回首时几乎要痛哭流泪。苍天尚留一线缝隙，百年之中忧患却很多。共同怜悯这天地之内，世道如同江河一样奔流变化。书写联翁病中所嘱之言后 最令人伤心的地方，是身处危难而且身在牢狱。青天照临潞水，白日照耀燕山。人人都有险夷不同的道路，谁没有生死这一关？老翁写来一纸书信，我流着眼泪无法观看。杂咏 悠悠然遭受大难，岁月总是没有尽头。忧虑世事，承蒙你多有思虑；美好的消息，正合我心怀。我以浩然之气挥笔构思，庄严肃穆，仿佛处在定心斋中。三次接见都显示出咸亨通泰的气象，欣喜地仰望白玉阶。又一首 鲲鹏离开楚水，舒展翅膀飞到燕台。世道与文运一同兴盛，金吾的禁卫早已开启。恩宠从天上降临，此人有谪仙般的才华。更欣喜新近荣显之后，恩光将依次而来。谢人馈赠桃子 想到我们在这幽囚之地长久相逢，唯独彼此看见了真实的本心。谈论心志时，你许诺忠孝；论及义理时，更多涉及君臣之道。贤良之士轻视声誉，哲人看重保全自身。你赠桃给我，可见情意深厚；我回报李子，却惭愧自己贫乏。赠姜义泉。义泉未病时，自己说将因事情办完而出狱，索取诗作让我赠给他。过了几天，他患病，二十天后便去世了，这就是命啊。交往十年之后，我们又在这里相逢。你安土守常的心志仍在，但匡正时世的志向已经穷尽。你应当在蜀地下田耕作，我却想死在圜中。到了以乐道而捐躯的地方，虽然无须多言，我们的行迹却还不相同。哭西村杨御史 先生如今长久地离开了人世，我感怀之情又能如何？苍天夺去了善类，人世也不过如浮动的波浪。九陌之上青骢马载着颂歌，千山之间灵车已经经过。友朋都知道我为你悲痛，幽冥之地的眼泪格外多。五言排律 冬月，都宪李石多次前来拜访，看见子弟们衣服单薄寒冷，接近中午还没有吃饭，感叹不已，便作此诗来宽解他们。我家的生计困窘，年年习惯于饥寒。过了上午很久炊烟才升起，隆冬时布衣也不能完备。三十天中只有九次能吃到饭，十年才举行一次加冠礼。你们坚守读书，是因为我相信命运；长期贫困，你们自己安然承受吧。只看颜氏的弟子颜回，住在陋巷中仍以一瓢一箪为乐。五言绝句 怀念绪山 对停云的无限思念，悠悠然使兴致仿佛要飞起。抬头看向南方的鹊鸟，它绕着树飞，究竟依托在哪里？二 见不到绪山先生，年光忽然已经过去四周。随着秋夜的风进入梦中，一直梦到越江之头。三 天地之间有着相同的情意，越江相隔万里而深远。东方将要显出曙色，画角吹动悲凉的声音。四 在江边寻找最大的快乐，回首却觉得忧思涌来。天地间的一切都是我的事情，我的心难道不就在这里安宁吗？五 残破的屋舍中食物不足，小船之上却有多余的快乐。北风啊，如果你能理解我的心意，就把我常常的相思寄送给他。病后初起。病后初起，我在新兴，靠着残砖翻阅书籍，不知从今以后还能有几个残年。二。一片韩山的石头，千年躺在荒草中。崎岖高耸，面向哪里？只有落日映照着牛羊经过的道路。三。南风乘着缝隙吹进来，吹散幽居之人的烦闷。屋檐外鸟声应和，仿佛合成了一首四韵诗。有感。骤雨喷涌的声音停歇了，闲云投下的影子也空自飘散。满怀的今日心意，全都托付给东风。写给儿子的诗。知道儿子读到父亲的诗，难以忍住双泪垂落。君臣之义和父子之亲，忠与孝两方面都能做到。听说周迹山死于狱中，悲痛之下作此诗。天上的列星坠落，人间的草木也含愁。满腔都是眼泪，只能向暗中流淌。经过轩辕庙。起初，世界还处于古老的混沌之中，开天辟地有一位至人；他制定衣裳，建立世间的秩序；挥动兵刃，荡平妖邪淫乱。黄龙离去，群臣哭泣；他的功业降临大地，尊崇唐尧、虞舜，享有伟大的教化，成为历代圣人与诸神共同敬仰的存在。经过淮阴祠。落日照着苍山，我来到淮阴祠下。经过祸乱发生的齐国境地，土地功业都归于汉家山河。野鸟在新树上啼叫，残烟缭绕着薜荔和女萝。英雄千古流泪，汾水又增添了一层波澜。经过栢井。苍茫的栢井崖壁到了眼前，长长的旌旗高高悬引。残烟尚未断绝，乱石却巧妙地彼此相对。秀美的松树间春鸟啼鸣，空旷的山野芳草芬芳。井陉如今又近了，先担心马蹄受到损伤。竹与花同池而生。竹子和花一同生在池边，谁知道它们也有情意？花朵繁盛，布满高高的枝头，灿烂得惊动人的眼睛。竹子像“■〈虫匕〉龙”的形状，苍老的颜色微微带着绿色。花常常在头顶上鲜红，竹子常常在地下俯仆。显达与隐晦各有时机，爱与憎似乎都不足以改变它们。寒风吹来，霜气逼人，依旧青翠的只有竹子。送麻太守出狱。欢喜您回到乡里，何况还是从狱中归来。心田之中自有真正的快乐，您应当仔细去寻找。欢喜您回到乡里，何况您曾是狱中之人。乡里自有真正的快乐，除了您，没有人能把它说明白。欢喜您回到乡里，何况您曾是狱中之人。怎能同您一起离去？超然远离世间尘俗。以《秋雨歌》送王生远行。往日遇见您时，雪花纷纷；如今再次相逢，雨丝绵绵。天涯的岁月，惊人地迅速；转眼间春雪过去，又变成秋雨。那幽僻角落里秀美的桑树枝，我独自乐在其中而不自知。王生幸而前来，彼此同解心意；转眼又到了相别的时候。秋雨秋声，寒意将至；郊野原野百花凋零，颜色憔悴。只见繁花害怕风霜；唯有长松挺立而青翠。回忆从前的豪士，此心多有感慨。将来为您作歌告别；彼此都怀着深厚的情意。相逢只记得那场滂沱大雨。唉，王生啊，我如今又能怎样挽留您离去呢？宽心歌。

译不要奇怪我在这里能够宽心，应当到先民快乐的地方去寻找；寻得一分，便能消除百般忧虑。男儿在哪里不能宽心？不要奇怪我在这里能够宽心，静下心来便能观察古今；成雨成云自有它的规律。男儿在哪里不能宽心？不要奇怪我在这里能够宽心，善行达到安居的境界，根基自然深厚；一点天真之性包含万物。男儿在哪里不能宽心？不要奇怪我在这里能够宽心，参透一阳一阴的道理，便明白无穷的人世之事。男儿在哪里不能宽心？高歌。有人问我为什么事？我天天高歌。只怕胸中忧虑太多，闲事使人愁，人也容易老。到了可以高歌的时候，姑且高歌。有人问我为什么事？我天天高歌。眼前纷纷扰扰的事情又能怎样？一曲歌中不知天地广大，到了可以高歌的时候，姑且高歌。有人问我为什么事？我天天高歌。困顿中的光阴恐怕容易过去，天地宇宙都容纳在方寸之间，到了可以高歌的时候，姑且高歌。有人问我为什么事？我天天高歌。歌声悠然，便是太和之气；内心达到忘却机心，才是真正的快乐，到了可以高歌的时候，姑且高歌。拜谒孔明庙。远远地在茅屋结庐，靠近野水之滨。经历几番风雨，荆棘丛生而仍秀美。破旧的门白天也关闭着，高名却流传千古。惭愧我戴着青巾，身上沾满了旅途尘土。疏林中野鸟几声鸣叫，仿佛想见当年泌水之滨的情景。世上的君主若肯勤行三聘之礼，先生本来就有意于天下苍生。送李金阳驿丞。老朋友分别以后，已经三年；相隔万里的音信书札，却始终牵挂着一念。怎样才能活着回来，与你同游？在美原一同醉饮，于杏花盛开的春日相逢。听到鸮鸟鸣叫。从古到今，行善可以使人立身于世，事情本来明明白白。吉凶由命，都是前世注定。任凭你喋喋不休，整夜鸣叫。经过淮阴祠。遥想当年韩信拒绝蒯生，将军的心事自然明白。可怜这无穷无尽的天地遗恨，全都寄托在半夜里为树声悲伤之中。又一首。郦生最终竟把蒯生（缺字）君臣之际，难道不值得忧虑吗？分封土地虽然知道可耻，绛侯、灌婴抽身而退，为什么不效法留侯？荒凉的祠堂徒然洒下英雄的眼泪，青史仍有许多可信的史实可以收录。百战的功劳留下千古的遗恨，凄风吹落树叶，暮山正值秋日。《杨忠介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杨忠介集》卷九。（明）杨爵撰。七言古风。题写云津书屋。江南有一座书屋，号称云津。千卷万卷的书，都是反复读过的，并非新近才读。谁能理解书中的意义？我认识刘氏家族流传的真正传统。先世积累德行，其中有贤哲之人；他们认同孔子、颜回，并不以贫穷为忧。开创基业时不肯购买城郭附近的田宅，只把典籍留给后人。精一之学从唐尧、虞舜之初开始，这就是古人心上的书。后来读书的人失去了它的要旨，一生辛勤，像书中的蛀虫。人心原本就是书的根本，能够寻得真正的趣味，便能虚心。若能忘却书与道的分别，立身处世就能居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我听说陋巷中的颜氏之子，以及耕于莘野的伊尹老翁，都是如此。孔圣人的学问由此发扬，所蕴含的德行与昊天同大。道德功业千年照耀宇宙，哪一样不是古人读书的功劳？继承并发扬前人事业，远远地汲取源流；如今独自见到水部公。匡救时局不顾触犯危机，振兴拔擢确实有古人的风骨。正气虽由衡岳降下，修养功夫却要从云津书屋中培养。我这个秦中的鄙人愿意学着迈步，蔓草哪里能与长松相比？可叹我在东南仍有一片心事，日夜耿耿，仰望苍穹。蒙受国恩，诏令允许释放我的狂罪；我愿乘一叶扁舟，同您经过吕梁洪。随您拜谒汉高帝，使我心中的蒙昧豁然开朗。悼念许忠节公。泰山、华山巍峨高耸而秀美，也难以比拟；许公的忠贞气节横贯宇宙。河海浩荡广大而深远，也难以比拟；许公的忠贞气节存在于人心。任凭别人溅洒我满腔鲜血，只留下忠贞的志向照耀日月。身体可以被砍成两截，气节却完整而刚烈。唉，许公将与天地同始终。悲恻地送王大尹出狱。悲伤地送您离开幽禁之所，回首天涯，仿佛相隔千里。此次归去，凭什么来佑护百姓？只须使德化平和如水。最可怜的是愚昧和饥寒，古今百姓失去安居之所，全都由于这些。既然受托任职，就应当想到君父之恩；同类百姓，哪一个不是我的赤子？您没看见吗，蒲鞭虽轻，却有一片好生之心，天地万物本来就是同一体的。以《古栢行》送王子言。雨后的金吾山秀美，古柏丛中的老枝，依然能够迎起南风。天地留下这双眼睛，让我观看柏树。观看时，姑且同您一起观看柏树。难道只是忧愁自己越来越深？观看柏树，反而又增添了无穷的遗恨。难道没有看见，去年冬天飞雪布满长空，宇内应当没有桃李花红。偶然来到挺立的寒柏之下，与你送出（平定公、平定公子言同乡）。回忆往事，赠李石叠。回忆从前在兰若里分别，如今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千里。叹息我年老而成为被放逐的臣子，又为您再次为苍生出仕而欢喜。我思念古人，他们正合我心；忧国忧民，深深系结于心。还没有说到江湖与朝廷，悲恻之情全都在这胸襟之中。拿什么来表示呢？有周公之道，我知道您不愧于这样的胸怀。教化之理任凭您在险远之地施行，调和天地元气，应当很快就能得到诏命。过去听说朝廷任用萧翁辅政，如今又见中州借重寇老。拜手于天庭，走出帝都，燕京街道的草色映照着旌旗。想象郊外堤岸多有杨柳，却没有机会为您折下这枝条。到处争相迎接旧日的宪使，春雨秋霜遍及远近。唉，我的百姓正处在倒悬之中，愿您此去爱护他们如同爱护自己的孩子。山西行。我听说往年旱魃造成灾害，炎炎暑热毒害严重，田野和田垄上的禾苗全都枯槁，茫茫千里只剩赤色尘土；猛烈的灾害全都虐待下土，山西百姓尤其可怜。乡里饿死的人无法向昊天申诉，天上又降下酷烈之灾，使草木凋残。秋高之时，敌人的势力张扬，战马南侵，边境混成战场。可怜百万生灵的性命，全都死在边人的刀下。太原城外数千里，鲜血流得足以漂起杵棒，遍布整个疆域；死者纵横，堆积如山。守臣不敢把实情奏报朝廷，杀气冲天，鬼神都忧愁；尸体填满沟壑，水也无法流通。过去的城邑有数千户人家，如今几乎只剩二三家。敌情变化诡谲，无法预测，边将为什么不早作筹划？朝廷谋略需要张良、陈平那样的良策，经略边疆必须任用韩信、范仲淹那样的人才。朔方历来是中原的祸患，自古以来谁能不预先忧虑？您没看见周王征伐玁狁、整饬士马吗？周王确实是中兴之主；当时文武之臣中有尹公，举旗一挥便清平郊野。又没看见汉帝当年重视细柳营吗？周亚夫在军前毫不迟疑。汉帝拍髀思贤，连吃饭也急切，魏尚又重新做了云中太守。上天生下我们的皇帝，圣明而且仁慈，区区周、汉哪里值得相比？他常常忧虑有一物失去安所，哪里会知道边境的祸患竟亵渎苍天？我愿君王目光看得长远，明察幽微，望见山西境上遍地白骨；我愿君王耳朵听得灵敏，隔着几万里也时时听到山西的哭声，夜里不停。卖子行。

译燕京街上的寡妇泪流不止，自己说丈夫死去还不到一年。白天辛勤纺织来维持衣食，夜里抚养孤儿，没有空闲睡眠。孤儿幸而能够学走路，我的丈夫也算有了后继。等他长大成人时正逢清明节，如今我将把麦饭洒在坟前；我这一生百年归入坟墓，地下遇见丈夫时也没有羞愧的脸。无奈我生来孤苦伶仃，没有依靠、没有父亲，只能叹息孤独；上天不怜悯这样的穷苦人，猛烈的灾害频频使大地倾覆。往年麦子豆子全都枯槁，晚稻又遭霜打而没有成熟。今春父子不能相顾，骨肉分离，向远方逃行。眼看过去许多富裕的人家，如今也转眼成为沟中的泥土。母子困苦无所依靠，只能哭着抱起孤儿奔赴京师。谁知京师也一片萧条，悲哀啊，艰难之中没有地方呼号；街头死者无人掩埋，多是逃到这里的流民。母亲寒冷，孩子饥饿，天天号哭；没有力气行走，只能匍匐前进。眼中流泪，口中干渴，只好把孩子带进市场去卖。市场上纷纷竖着草标等待出卖的人很多，买的人却很少；直到日暮才谈定价钱，用破钱一百文救我的饥饿。想来这钱买来的黍饭，正是拿我儿子的皮肤和肌肉换来的。我擦着眼泪收下钱，破衣服湿透，心肺像被割裂一样疼痛，难以支撑。母亲解开怀抱把孩子交出去，孩子却伸出双手抱住母亲的衣服，跺脚倒地，气息几乎断绝，终于还是被强行将母子分离。买主抱着孩子，脸色凄惨；妇人想要离去，脚步却难以移动。孩子的哭声、母亲的哭声，连死者和活人似乎都在哭。孩子哭着说母亲狠心，舍下我离去；母亲哭喊苍天，却无人回应。卖妻行。哪里还能调理饥饿？贫穷的少年把妻子匍匐带到街前，只说：“谁肯买走她，好免得我填尸沟中？”妇人流着双泪向丈夫挥手，劝他说：“您不要再受这样的苦辛。”自从结发成为夫妇，共同期望白头偕老，日日相亲相爱。今日遭遇不幸，哪里肯仓促分别？愿意割下我的肉，供孩子一日的饥饿；宁愿和我的丈夫死在沟壑中，也不忍再为他人缝衣。送董允恭出狱。我送允恭出狱，在墙边徘徊，彼此的离别之意都十分凄怆。来时经过易水，波浪险恶；归去将看见燕山，草木枯黄。您的故人周给舍，和您一同遭受幽禁之难，已经长期饱尝苦楚。您不肯甘心随同流俗，谈论治理国家，必定要推崇先王之道。明哲保身，虽然还没有做到；但您怀有这片赤心，实在令人感伤。您确实聪明，内心爱好古道；听到您的议论，常使人徘徊深思。我身患困病，双脚像冻裂一样，想来时只能近旁躺着。黯然分别而去，消息遥远；共同遭受的困窘，永远难忘。脱离三尺禁网，您将远行；只穿一件粗布蓑衣，直到长江。有手只管拿着瓦罐，有脚就不要走进追逐声名利禄的场所。世间繁华艳丽之物，一旦沾染，便能使耳目失去光明。郑重告诫您，再三郑重告诫您：这才是保全身心性命的大道。唉，允恭已经离去了！送您一程又一程，回头看世间的变故，总是一片茫然。留下我独对露冷风凉，夜色渐渐漫长。《圜士送别》，依巽峯韵。秦山越水，各自向东西；历经多难才相逢，慰藉了我的思念。握手之情尚且难以承受，忽然又要分别；还要把往日的愿望同您约定。我思念故人却不能相见，颠沛之中终究能够谨慎选择自己的道路。眼前的反复变化，全都忘却；开怀一笑，便冲破愁眉。事物的微妙常要在静中察看，立身处世最难的，是理解真正的道理。道路多歧，荆棘妨碍脚步，这才知道世路有险有夷。百死一生，岁月久被耽搁；日夜焚香，面对伏羲。承蒙您开启我迷惘的心，我错误地感到喜悦，却又珍惜这次相逢。迟迟陷于困厄，既然不是人力所能取舍，各自安守天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将来如果能够走到闽海，在钓台高处向岐嶷山行礼。酸酒歌。您家有酒，酒很酸；壶和酒杯却不轻易设置。昨日偶然在您几席旁侍坐，您拿来一尊酒开启。纵观世人，往往喜欢美酒，哪里知道酸味才是仙丹？我平生的岁月都在酩酊中度过，何况此时身在狱中，面对风雪寒冷；要从酸味中通达大道，吞饮起来也一点不觉得困难。自笑自己狂妄迷惑，违背最高的道理，满室的酒仿佛流成赤血之滩。幸而这残余的生命还没有消灭，难道肯让往日喜爱酸酒的兴致消尽？怎样才能洗涤肠胃，痛饮大斗，免得我每天看见世事便叹息。别人饮酒不能喝成涓滴，我饮酒却必须用瓦缶喝干。别人饮酒不禁皱眉，我饮酒却觉得胸中天地宽广。世上的酸苦任凭它进入，才能把心胸完全扩展开来。酒中的酸味确实能使人解脱，胜过整天空看《周易》。您没看见茫茫大海总无边际，把人间万顷急流全都容纳其中吗？微饮行。一天没有到官舍中去，恰如十年没有相逢。周游四方也没有见到，言语提携、耳提面命，谁来开启我的心？朦胧中问您在做什么？古训说：“在室内钻研穷究，香气缭绕；窗外月色朦胧。”更深人静以后，朗声诵读直达苍穹。《尚书》是万古以来在狱中传授的经典，《周诰》《殷盘》已经贯通。韦编不知如今断了多少次，远远仰慕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风范。惭愧我全没有通达顺遂的心志，衰老之年还没有见到养心的功夫。常常把一段郁抑之气，吹成云间千丈彩虹。忧虑时局、感慨世事之心格外迫切，半边深重的疾病还没有消融。如今愿意听从君子的谋划，请您指示我脱然登上彼岸。借此登上福堂，不要让我白白辜负两年的囚禁。叹息自己疲惫不堪，思绪悠长，您知道吗？我究竟求什么？我们一起采摘蝱草，却没有地方；怎样才能舒展心情，天天遨游？想来这种疾病是心病，世间只有酒能够治愈。昨天听说几案上的酒尊还在，里面大半仍是旧日的黄酒。午间准备来拜访您，便要劳烦您斟满大杯。只管谈论浊酒、贤酒、清酒与圣酒，哪里顾得上酒瓶空了使酒樽感到羞惭。长饮直到枯竭的肠胃深处，一举洗去胸中万古愁。再进酒歌。再进酒，再进酒！幸好我的磁酒罇里还有酒。昨日一醉，想起蓬莱；今天要同谪仙李白作伴共宿。酒醒后的醉意还留在枯肠，停下来再喝一大碗。烟气光芒呼啸，我坐着忘却天边漫长的岁月。只觉得胸中龙蛇奔走，酒从圜墙外递进来，恨不得只来涓滴，眼前却能抵得上数斗。人生百年能有多少？不要让头上的巾徒然辜负了再进酒，再进酒！请听我把心事为您剖白。洪钧造化赋予我男儿之身，谁甘心同草木一起腐朽？三斗竹叶酒才能直到早晨，一车曲蘖也能流涎出口。自古饮酒的人多是圣贤，除了这些人我还能同谁交友？不要奇怪我沉醉于忧虑之中，盛年时不快乐，白发之时就会后悔。您没看见，长长的绳索也难以系住飞逝的落日，童颜转眼便成为老叟。宇宙浩荡总无边际，世上纷纷之事哪里值得计较？痛饮本来是为了冲破愁怀，屈指计算反而成为心中的忧痛。钱君想做羲皇时代的人，赵君文才出众而且雄伟刚健，是黼黻朝廷、折冲御侮的绝世人才。今日谁会怜惜久困缧绁？再进酒，再进酒！孟轲脱身，视万钟之禄如轻；孔圣人也像丧家之狗一样奔走。无穷的世事不要再闲思，只忧虑酒喝干了谁再来取。醉倒如玉山崩塌，随地而眠，何必说脚上有桎梏，手上还要加刑具。题写《白楼诗卷》（赵总兵的号也是白楼）。

译将军的居所靠近白楼，将军的才华冠绝帝州；胸中自有百万雄兵，过去曾从将军府出发舒解国家忧患。如今却长久做圜城中的囚客，可怜像魏尚一样同受幽囚。一进入牢狱八九个月，手里拿着《周易》诵读不止。将军本来是儒者一流，在这里正可以观察他的志向和气节。云鸟阵往日成为八阵图，韦编在此地仰慕孔子读《易》韦编三绝。每当忧愁之中寻找快乐，便每日讲说《鲁史》《周文》。谈论文事武略，仿佛乘着虚舟；我知道将军豪迈兴致优游。身体虽凝然坐在一室之中，心却在羲皇境界上遨游。叹息您真正的机心长久未能开启，狂妄迷惑招来祸患，正是从天而降。幸而今日成为良好的相逢，仿佛快乐的情趣驱散了愁怀。世上纷纷的人都苦于幽闭滞塞，困厄与亨通，谁能理解古人的心意？什么时候我们各自都能归隐山林，不要忘记你我从此相遇。七歌。有手，有手，手段笨拙，弄得人世像雪一样纷乱；不适合清醒，不如拿着名利之板，只可醉中捞取秋江月。忽忽之间百年成了什么事，微弱的一息也将长久断绝。呜呼，第一歌啊，为你怜惜；要拨开云雾，转成晴天。有脚，有脚，脚步错乱，走在当年尘世的道路上；崎岖之处多是使人跌倒的陷阱，一跤跌倒反被魑魅嘲笑。未死还存着忧世的梦，有生却像霜前的草。呜呼，第二歌啊，歌声正当壮烈，踏入幽冥大海的千层波浪。有耳朵，却从来实在不聪明；别人说应当向西，我偏偏向东。四方的愁苦声足以令人悲痛，全都收入无底的双耳之中。迅雷在额前震响也不顾，身世祸患飘忽如车轮后的风。呜呼，第三歌啊，歌声更加悲伤；倾耳听取，不要被花言巧语改变。有眼睛，闲来把一世的愁苦全都聚集，放在眉头。眼眶中的肉使我看不见羊肠般险恶的道路，血泪可以增加到像江海一样流淌。我思念哲人，远望万里；天地之间的顾盼，都在这一双眼睛里。呜呼，第四歌啊，歌意频频；要认识人世间的真假。有身体，形体不到七尺长；大地的维系、上天的支柱，还要担当几年？饥饿使身体只剩空皮瘦骨，扶着手杖出门，几乎要跌倒僵卧。外在混杂于尘埃，遭受罗网；内心却怀抱赤心，具有忠贞的肝肠。呜呼，第五歌啊，歌声迫切；酒尽于天涯，只剩一腔热血。有儿子有侄子，还没有成人立业；他们寄来音书问候我，使我悲恻。跋涉往来已经六七年，经过千山万山，日日期盼而洒泪。读书、耕作，全都难以维持；想到这里，便喘息不止。呜呼，第六歌啊，歌声还没有唱完；父亲死后，谁来怜悯你们的饥寒？有外甥，出生以来便为我奔劳；有时见到我就放声大哭。你的母亲今年将近五十岁，骨肉亲属都系托于我。父母、兄弟往来没有终日，使我在忧愁中思念你们。呜呼，第七歌啊，心意还没有结束；收拾我的残骸，送我回到故里。《杨忠介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杨忠介集》卷十。（明）杨爵撰。七言律诗（一）。遣怀。手中的《易》编自伴着我，倚在幽静的窗边。近年来的世故，我渐渐很能忘却。百代豪杰，徒然存在于宇宙之间；半丘荒草，只被斜阳照映。孤独的心怀耿耿不寐，度过多少长夜；蓬乱的鬓发萧萧，我已是一个老狂人。拖着手杖走过庭院台阶，只能徒然想象；道路迷失，无处可以询问沧浪。招友人王泉岗同游尹家村寺。门外同道之人暂且向东而行，自古以来上天赐予同类之人的恩惠，古人的功业常在兰院中仰观牛斗星宿；姑且相伴翻阅芸编。驯服象龙，花上露珠的影子清明；前日处在异世而不受污染的情怀，此时共同劝您不要辜负离群隐居之志，最好把美玉放到石上琢磨。依罗整庵先生原韵。高尚退隐的胸怀自然浩然，崇高的风范长久流传于宇宙。兄弟之间心志相同，时而停止、时而行动，道路始终没有偏差。明主年年勤行优待老臣之意，苍生日夜盼望您施展济世之权。正要看您化作霖雨苏醒天下，无奈您归隐丘园的一念如此坚定。题碧泉，用杜工部韵。以安贫乐道为襟怀，回忆当年独自游赏松溪；这清澈流动的泉水共同令人羡慕真正的源头，和石髓一样的清味，谁来怜惜它远胜琼筵？悬崖千寻之险也不畏惧，奔向大海仍凭一脉绵延。不要说泠泠泉声没有伴侣，主人每天都坐在碧泉旁边。登华山诗。梦想到这座山已经二十年，今天终于散步登上它的山巅。奇异的山峰超出尘世，崎岖高耸地挺立；怪石在云间倒悬，形态错落。雨后传来一声促织的鸣叫，树木深处有几顶斗笠，是牧童在睡眠。宏大的景观到这里才算真正获得，觉得我的心境像天空一样高远万千。元日依晴川韵。我早已远离昔年鹓鹭般的朝班，只能遥遥从牢狱之中仰望天颜。身影渺小地处在天地覆盖之下，世事忧患却沉重地压在方寸之间。患难已久，全凭君王德性深厚；一片赤诚只能使我内心自得安闲。平生从不为自身和家人的眼泪，今天双眼却为天下人而流泪。感谢友人王泉岗赠送衣服。平生交结朋友，从不轻易混同一般人。二十年前，我和您情同胶漆；一同过着以蓬蒿为居、以菽水奉亲的生活，经历风霜；在兰若中谈论文章。您解衣相赠的情意，哪里有尽头？您寄来书信使我忧心，只能徒然感到深厚。明月照耀的山中有许多胜迹，和谁举杯痛饮？只好伴着闲云。早春。晴朗的景色刚刚展开，和暖的气息已经到来。看腊月的景色已经残败，漫天光影转眼流逝。容易在困厄中惊心，世路本来艰难。自叹百年之中怀抱忧切，又思念一日能够得到圣恩宽赦。圜城之中早早觉察到春天先来，仿佛在体恤累臣五更时的寒冷。让我们共同暂且放开愁眉，欢喜地看春天和腊月交替推移。城边温暖的阳光照着新堤杨柳，墙外香风带来野梅气息。世道从今转入熙皞，圣恩不久就会自天而降。故园近在咫尺，美好的山仍在那里；一天一定要游赏三百回。送友人。您因宾荐与我同登仕途，二十年来便思量以刚健双肩担当宇宙。名列仕版，排列在朱衣官员之中；心却向着民间，知道百姓如赤子而悬心。如今世上少有这样的人，清贫的操守不让古人居先。功业成就后准备带着琴与鹤归去，朝廷正要收纳天下贤才。述怀。禁城中东风渐渐变得和暖，背阴处的残雪果然已经不多。眼前的生命如蜉蝣羽翼般短暂，心中却悠然唱着击壤歌。道义无穷，还须共同勉励；时光有限，不要虚度蹉跎。遥遥把春日佳趣询问好友，鸿雁飞过长空时，您的兴致如何？春兴八首，依原韵。

译才看见春光转入上林，锦台还微冷而显得萧森。风回到蓟野，有时也停息；雾气笼罩燕山，整日阴暗。燕语莺啼，是圜城中的景色；人在江湖而心系廊庙，年老之心仍然如此。夜深还有使人愁苦的地方：门内传来更柝声，门外传来捣衣声。疏窗照着太阳，影子刚刚斜下。怎奈囚居之中，白白传过这样的年华。世代以来从来没有真正的赤子，通天之处徒然想起浮槎。依稀远远看见城边杨柳，袅袅忽然听到塞上的胡笳。诗句随意写成仍然有用，将来在幽禁之地也可用来欣赏春花。我们一同坐在圜门前，面向日光；敞开衣襟，更觉得微风温暖。葵花生长，已经露出根部；初次品评鸿渐，仍然要飞到天边。把这份孤独的心怀频频检点，怎肯让平素的脚步自行违背？纷纷争春的万物令人无可奈何，绿色的枝干、红色的花朵一样茂盛。三年艰危，令人叹息白头，哪里承受得了我的志向寄托在《春秋》？自怜像贾谊一样满腔眼泪，徒然成为张衡四重的忧愁。心情舒适时看看台阶下的草，奋力飞翔终究惭愧于水边的鸥鸟。美人的踪迹如今在哪里？杕杜还留存在古老的雍州。懂得了《西铭》，就像下棋一样。茫茫宇内，处处都值得悲伤。回看我颠沛流离，实在没有相似之人。徒然惋惜盈亏自有时运。燕羽在轻风中还■〈霍羽〉■〈霍羽〉，春光照眼令人惊讶，却又来得迟迟。艰难惆怅，怀念千古；采摘榛子和苓草，这就是我的思念。十年的美好情趣都在青山，潇洒的胸襟超出尘世。心中的一点真性原本没有泯灭，眼前万物总都彼此相关。遥想周公之道，如今究竟出了什么事？梦中醒时都思念哲人，难道脸皮竟这样厚吗？归去后再次探寻千古之上，与耕莘的老翁同列。这篇文章千古流传，功劳属于谁？由于陶唐氏，才建立了大中之道。行止举措岂敢追随浮世的时好，细微之处深深惭愧于古人的风范。道路连接着柳树，走过圜墙，绿色的苑囿隔着桃树侵入屋宇。红花零落，还想起泾水、渭水之上；闲来垂钓丝纶的，是一位渔翁。山脉连接蓟北，望去曲折绵延；小径仿佛通向天空，靠近险峻的山坡，隐藏在山谷中。长蔓间多是细草，悬崖上只有短小的树干，松枝很少。学着浮鸥的幼鸟随波漂逝，歇在树旁的牧童追逐影子移动。年老以后登临已没有健壮的力量，白头徒然惋惜这低垂的景色。赠给泰和刘洗心秀才。洗心兄与晴川翁同我被系于狱中。洗心从泰和奔来，询问我的情况，我作此诗来安慰他。谏草传来，自然令人震惊。您仓促策马奔赴燕京，一腔忠贞之心，体现君臣之义；万里风霜之中，又有兄弟之情。太阳运行已能扶助世道，月亮运行确实不愧于天明。江南的棠棣花繁盛，春雨中望见它们；春花已经开满庭院。做学问首先必须学会洗涤心灵。心灵洗涤归向大道，才能深厚地体行仁义，才华精华才能成就事业。朝廷的根基自然来自山林，祖先的源流本来靠家传，兄弟的美名为世人所钦敬。得志时要知道君子仍须守持平素的操行，哪里能同一般人只以冠缨官服自饰。赠人 困顿之中遇到您，一个月的春光共同度过，才不知不觉彼此亲近起来。您的文章早已增添声望和身价，德行义理还在随着日子不断更新。有意念发动时，便容易形成偏僻的性情；尚未安心之处，才是我的真实本心。必须俯仰之间先知道惭愧，然后才能做一个无愧于心的人。杂咏五首 闲步在幽静的台阶旁，陪伴着夕阳。放眼尘世，眺望无边无际。风吹古柏，栖息的乌鸦纷乱；大雪遮掩寒山，狡兔藏在其中。半生的生涯，真像一场梦；几年之间，头发已经如霜。凭谁再取来新春酒？每日放声长歌，任凭自己老去而狂放。独自倚着圆形狱门，面对西斜的太阳。遥想松竹，如今已经相隔遥远。迷失道路哪里只是千里遥远，徒然留下脚步供百代叹息。时时被铁镣系住，却甘心承受罪过。徒然吟咏眼前风景，这就是我的生涯。用残砖搭阁引火，烧沙锅，也像山村野店人家一样。有脚的阳春到处畅通，金吾的气色转如寒松般肃杀；壮志远远超出存亡之外，残余的魂魄在造化之理中自在逍遥。寂静中的感慨惊觉岁月流逝，孤危的踪迹只能倚靠苍穹。一片羊裘随着朝夕相伴，兴致与云山间的野老相同。在险难中悠悠度日，岁月屡屡勉强延续一息，又逢春天。天空中斜阳照着，雁影停留；大地辽远，和暖的风吹动新草。内在的圣德与外在的王道，同一贯通而相合；个人的谋划和国家的计策，总是彼此相因。忧愁的胸怀转化为元亨之境，这就是人心中一念的真实。上天降下穷困厄运，广大无边。金吾的木匣和锁具，陪伴着这位儒臣。长久遭受危难祸患，内心仍然安泰；时运转入亨通之机，思绪却频频翻涌。一定要相信乐天便能把处境当作乐土，也须知道忧虑天下就是忧虑自身。有诗可以吟咏，便忘却颠沛困顿，仿佛成了羲皇时代境界中的人。与晴川饮酒，用杜工部的韵 十年来游乐于山溪之间，想来足以自笑；功名却在一旦之间使人迷失身世。三春时节滞留在牢狱，五更梦魂飞到秦地以西。修养心性，幸而遇到良友；打开书卷，还须把它当作捕鱼的筌蹄。墙上还有半坛清酒，和您一同喝个烂醉如泥。幽深的囹圄中无处寻访清溪，幸而有高人开导我解除迷惑。我们共同坐下收整衣襟，又共同起身；向东随步可以，向西随步也可以。百年的心事，羞于像车轮车盖那样追逐外物；一日西风吹来，陷入马蹄之下。寄语西台的同道朋友，我这个老狂人依旧醉得如泥。迁榻次韵 十年藏身在一间茅屋，兴致来时，谁料还能想到芳郊？六经被愚腐地散置在满是尘土的几案上，三条小径荒凉，竹梢下横卧着我。矮墙寂静，秋深时风吹落果；屋梁空闲，春来时燕子衔泥筑巢。衰老到这种地步，实在无可比拟，只好任凭疏狂让世人嘲笑。赠友人 羡慕您种德行善而能够始终如一，上天每天赐给您无穷的福庆。膝前幼子神采秀美，堂上双亲福寿隆盛。谁能和您一同把声名传到千古之上，更把恻隐深情留存于四方之中？几次相逢又在什么地方分别，令人惆怅，仿佛天地都空落在眼前。看见童子头上插着苦菜花，要求观赏，于是作二首律诗。繁盛的花朵仿佛像秋菊，先饱受无边春露的滋养。隐约可见它神色同样美好，灿然几点，显出造化的奇工。开在这里可以陪伴囚徒的眼睛，采摘下来又能疗救天下人的饥饿。听说牡丹多么艳丽，就让它在洛阳池畔生长吧。真实的颜色淡淡的，淡中又有浓意。坐看百花，其他颜色自然都显得空虚。只有仰面向天承受白日照耀，也足以随处伴着东风。难道因为蓟野门前一片黑暗，便不向燕山雨后开放红色吗？只担心圣朝宽赦我离去后，再没有人能理解你这奇异的容貌。病起述怀，用杜工部的韵 春日悠悠，疾病已经痊愈。在狱中又得到几年残余的生命，天光从遥远处照进屋檐缝隙，良友频频怜念我，来到卧榻旁。懒得展开那些闲置的书卷，有时仍抱着忧愁入睡。想到骨肉亲人，应当也在分担思念；一家百口悬悬牵挂，心都在燕地。次绪山韵五首

译闲暇时忽然相会，便如骤雨消融、惊风掠过太空；显现与隐没都由心而定，不分上下；面对险阻和平坦都任意迈步，向西向东都一样。感慨一来，仿佛刚刚张弩；应当停止时，又像尚未敲响的钟。浩浩天地之间有多少事情，真正的奥妙都在收放之中。两只鹳飞来，落在圆树梢头；看见春天来到，便衔泥筑巢。显庭常常庄严肃穆，宾客往来之际处于幽静的世间，必须借助白茅。内心果真合于天然本性，浩浩荡荡的狂放并非为了作圣；只是夸夸其谈，便会使身世全无自我，只有方寸之心才能免受外物交接牵累。不要说幽居之中可以欺骗自己的内心，深切省察便连鬼神也知道。还要看处处都是洁白如玉的境地，岂敢不时时谨慎自己的行为？要走长途必须有健壮的步伐，能够除去深重的疾病才是真正的医生。谁说岸边遥远就难以先到？关键只在于人心的一次转变。眼前纷纷呈现各种变化，谁来怜惜世道日渐衰颓？百年的事业实在难以措置，半点空隙的光阴也容易流逝。江边月亮照临，悬着细小的鱼饵；墙头雨水倾泻，整理好烟笠蓑衣。即使快乐游赏，也恐怕归于豪放；污浊的渣滓，必须先在这里磨砺清除。这颗心常常要仿效空船，空虚了才能容纳万物。后天下之乐不妨随处享乐，先天下之忧哪里只是为自身忧虑？也知道行止进退须要含藏其用，却笑自己疏狂，实在像胡乱投掷。方圆彼此龃龉而生出感慨，只是徒然怀抱着在江心击楫的志向。和太白山人韵三首 时运到来，便在门外坐到春日将暮；世事纷纷游移，频频充满眼前。如今最急切的是对进退的忧思，江湖与廊庙之间又有谁呢？循环往复的太平运数，期望能够达到三代；辗转的凶险危难，却全落在这一身上。反而想起子牙在清渭水边，当他投下钓竿时，身旁已有芳邻。晴朗的日光临近正午，和暖的风轻轻吹拂，这个地方独自令人怜爱，春意更加幽静。五更露水中的花朵和新柳的颜色，牵动着心情；一群大雁飞动在江洲上。百年的事业紧悬心头，万里疮痍满眼皆是忧愁。可笑自己胸襟潦倒之际，还时时看着鸢鸟在半空游翔。夜里的梆声忽然惊醒，故乡之梦短浅；残月穿过破云，斜照在窗上。内心的忧虑并不是像杞人那样无端，四海本来都是天子的家。两鬓蓬乱地搔着，老困于囹圄；孤单一身，又逢春日。忧心独自感到极其迫切，处在世间却故意感到茫茫无边。听说次女去世 传来我的女儿去年秋天去世的消息。凶信一听到，五脏六腑都受到伤痛。姐妹为什么接连死去？父亲的血泪洒在圆形狱墙之内。从前女儿勤奋庄重地诵读《女训》，今天哭声却充满厅堂。虽然我自己说不要这样，但悲痛实在难以抑制；只得默默地割断内心的肠。初夏二首，次韵 不要让闲杂忧虑留在胸中，便能同长天一样空明。随意走去，脚下处处都是快乐之地；敞开衣襟，满怀都是熏人的和风。庭前柏树的绿色拂向云端，墙角葵花的心向着太阳而红。更有一种美好景象：应时的黄鸟在幽深的丛林中婉转鸣叫。太阳升上圆形狱墙，景色寂静。年老的囚徒在这里，仍能安然睡个好觉，怀抱美好心情。还有四时的兴味，世间的故旧之事全没有一念牵挂。糯米从沙锅中煮熟，诗书堆在枕头和被褥旁。何翁如果理解我真正的快乐，就会知道每天的饮食何必花费万钱。送李明甫 去年乘车经过芦沟，看见您在芦岸边择地居住。山色秀美，正适宜房屋连片而立；水流清澈，恰好环绕门前。四时家中都有瓶里的粮食，一卷书在心中便没有意外的忧虑。公事办完后，便寻找可以游赏休息的地方，只见几丛高树，淡云漂浮。端午节 圆形狱中逢佳节，欢喜有人来相访，何况又有良朋来共同簪缨相聚？暂且同饮蒲酒，共享今日的快乐；背负食盘，更能看见古人的心意。忧虑时局尚且无暇顾及自身，身处危难已久；罪过之中还在思念恩诏，希望它在今日降临。密云化作骤雨，仿佛在为屈子泪流不止。遣怀二首，用杜工部的韵 几块残砖搭着床，床铺歪斜而危险，知道这就是旧日周行时的情形；严、舜、跖两条道路，日日诵读羲、文之书，焚一炷香。内心强健，自然能忘掉困顿的踪迹；床榻空闲，还可以拥被而卧。胸襟中仍有洒然之处，每当南风吹来，歌兴便悠长。梦中想到丘园，谁能同我相伴？秦中泾水洲渚，靠近商山。百年光阴须要珍惜系念，闲暇中便停止奔忙。一曲长歌，直到日暮才回还。月色明朗，清风徐来，处处都自得；鸢鸟飞翔、鱼儿跃动，都在这天地之间。茅屋反而令人发笑，却正合人意；面对南山，又倚靠北山。闲作四首 这条大道广泛流行，贯通古今；幽静的窗前正好整顿囚徒的衣襟。丝毫的差错都会使天机远离，一念虚明便如上帝降临。施行礼法之时，是为了恢复礼法之心；惩戒过失之处，才能显见真实的本心。存亡取舍全由自己，必须默默地从方寸之心中寻求。参透天地，贯通古今；一忧一乐，都显出胸襟。鬼神不会有丝毫差错，幽微之处也在监察，幽室之中常如有师保降临。君子固然安于困穷，我却还没有做到。哲人自然沉静，他们究竟怀着什么心？包羲未尽的当年心意，还须在此地仔细寻求。思考古人，原来是为了挽救今天的国家和百姓；这种恻恻之情充满胸襟。献身于君王和国家称为忠贞，为了报答天王的智慧；面对霜冻剥落、风吹摧折，今天所处的是江湖与廊庙，往年所怀的是一片心。上天啊，命运实在难以穷尽；只须从真实之处寻回这一息本心。自古以来所遭逢的处境，没有像今天这样空茫的宇宙，尽在胸襟之中。狐与乌鸦来来往往，声声啼叫；云雨朝朝暮暮，眼看着输送之事已经应当知道。郭泰忧虑救济时局，还应当理解范滂的心。感慨来来去去，真正的机理就在这个道理中，这才知道实在不容易寻得。刘子寿日 初次在圆形狱中度过生日，如今已经第四次；白发之人远在万里之外，遥望着杳渺的江乡。早晚仰望思念，九重天子相隔遥远；感伤徘徊，一念绵长。我们本来常有许多妄动，圣朝却不肯杀害忠良。长寿和隆盛本来都是君王所造就的，只管捧着赤心庄严地面对君王陈述。夜将破晓时，梦见经过原次寮的隐居处，作诗赠给次寮，得到开头两句，醒来后补足全诗。乙巳年六月初十日。不要说山林中没有可享受的快乐，一只鸡和一壶酒也有深厚情意。醒来才知道原来是圆窗狱中的梦，躺着听见燕山杜鹃啼鸣。幽深的牵累束缚着我，家乡在哪里？世事使人觉得自身轻微。一枕黄粱的心愿尚未了结，放眼长天，只见视线尽头横着片片云彩。和大司马联峯先生诗二首，用他的起句。席地坐在屋檐前，趁着晚间凉意；幽深的胸怀相互倾诉，感叹流光。想到时局危难，才觉一片忠心受挫，徒然剩下两鬓苍白。风景久已成为习惯，人也惯于开合舒卷；可笑自己如此颠狂。世间的反复翻覆，全都不要说了，只能使自己的意志如百炼之刚般坚定。席地坐在屋檐前趁晚凉，逍遥自在并不是要傲视羲皇。蹇修之神也怜惜我的笨拙；拯救溺水者的人，足以为世人忙碌。兴致一来，野花呈现艳丽的美好；情意牵动幽鸟，仿佛奏弄笙簧。年老之后的生涯没有多余财物，只有一卷《韦编》藏在袖中。送纪中夫归秦 我和您同心已有二十年，僧堂的香火只剩半炉烟。正要防备步履经过三关的险阻，却笑功名只用一线牵系。身陷囚禁、经历艰危，心中仍怀念后进；衰老残破，睡梦中也仰望前贤。归来后共同完成一生的事业，就在这里先约定把志向坚定下来。送林、张二位都黄门谪官出狱 侍臣暂时走出囚狱，离开五彩祥云之乡；这总是皇朝浩荡的恩典。九品官职并不是在闲散之处就任，千钧强弩仍藏在铠甲之中。几年来忠诚的奏疏流传于朝廷之内，万里之外高悬旌旗归向皇帝身旁。将来蒙赐还朝、接受顾问时，希望把百姓的疾苦用来答报君王。狱中赠孙都御史

译一系身于秋日梧桐之下，岁序迁移，眼前景物总令人怜惜。傍晚的云彩寄托着远望之思，相隔八千里；济世的功名已有二十年。上天降下困穷，最终也会有所裨益；直到如今才使祖先的荣耀显现而不偏。今后努力加餐，浩浩乾坤都担在两肩之上。乙巳年八月十二日，主上颁下符鸾，释放出狱，不久又被逮捕拘系，有感而作。忽然想起去年今天，秋日的牢狱中共同承受上天的休息恩典，暂时回到故里，看望三条小径；传播皇帝的纶音直到九州岛。明主的心没有偏爱的好恶，小臣的罪过尚未了结，幽禁有时可以解除，宽大荡荡的恩典又降下。叩首遥遥辞别五凤楼。诏狱言别 相逢时尽情倾诉，这片衷诚追忆平生的契合。情感之心以纲常为准则而千古重大，言语却因忠直鲠切而使一身显得轻微。同来被捕时，春光温暖；这次离去垂钓时，洨水清澈。相隔千里而神交，劳烦梦寐相会；蒲台的晓月，照见高明之人。许由、巢父二人，都是唐尧时代的高士，与后世身陷囹圄的人相隔不止万世。传说中弃瓢、饮犊的事情，都不知道是否真实。昨夜梦见进入他们的庙中，看见二人的塑像，欣然有所感触，便在墙上题诗，尚未写完就醒了，于是补足成篇。甲辰九月二十二日，写于狱中。世道所遭逢的时代正是升平之时，高尚之士共同把天下看得轻淡。把瓢挂在树上，风吹发出声响，正好洗去耳边的污秽；水流清澈，山中不改皇帝冕旒的颜色；牛犊口中只吃芝草的花朵。恍惚之间，萧然的祠宇仍在；我满面尘垢，羞于去见二位先生。哭李石迭 凶信从中州传来，我在此地哭您，几乎要哭白了头。风雨几次进入梦中；半生的功名，如今归于荒丘。五年离别，心仍然牵系；一代英豪，事业已经终止。徒然落下两行忧国的泪水，在灵柩前洒上一番心意，却无从表达。秋燕 在深远高空中漂泊，罪过尚未终结，反复思量，哪里能得到这样的萍踪？残余生命长久漂在天边，世间的事务全都从眼前空去。渐渐觉得秋风吹过千条道路都艰涩，又看霜月照着万山一片红色。愿把国家的命运和百姓的疾苦，送入我皇王的照察之中。重九，用杜少陵的韵 处处都是今日重阳节，年年我都身在金吾台旁。风吹短发，囚巾冰冷；借酒排遣忧时之情，胸怀暂且舒展。世上的感慨这么多，谁应当少一些？眼前暑气消退，寒意又来。大丈夫真正的机心在于一念之间，哪里能效仿牛山而悲叹衰老催迫？除夕 遥想去年这一天，新腊将尽，又看见旧日的光阴。感慨时势，只向人心格外急切；怀抱的痛苦，有谁知道我独自承受得多深？一片春日光辉竟成了惨淡景色，几声鸟鸣也成了悲哀声音。眼前留下的踪迹如今仍在，不禁把泪水洒在被褥衣裳上。幽禁的牵累屈指算来已经两年多，又遇到更新除旧的时节。寒气到了今夜仍有滞留，春天明早到来却总是无私。江湖和廊庙之中，人人都快乐地饮栢酒、陈椒盘，处处都合宜。忽然想起山林中共同守岁，村里的酿酒只有一两位老相知相伴。送人 共同处在忧患之中，一年又一年；如今您要离去，我还能以谁为宗主？风吹寒冷的山谷岸边，松树仍然苍翠；城头日光淡薄，积雪尚未融化。故乡遥远幽渺，相隔几万里；茫茫天地之间，只剩孤单的踪迹。怎么能把这离别的泪水，淋漓尽致地洒到九重天子之前？《杨忠介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介集》卷十一 （明）杨爵撰 七言律诗（二） 元旦 岁时逢到元旦，才觉春天又回来了，却仍被桎梏束缚。年年都在这里，白日只能照点残雪，浮云只是环绕燕山。颠危之中欣喜看见淳厚风俗转变，才知道世路艰难。向西遥望祖先的坟墓，远远跪拜；三千里道路之外，就是秦关。正月二日寄偲儿 秦关的消息已经很久没有传来，告诉孩子们不要哭泣。暂时留在囹圄之中，也算是今日的福分；圣明的君主一定会宽赦从前的罪过。屋舍南北都落着一天的雨，山前山后有百亩田地。收拾好家中的旧锄耒，等我回去养老，陪伴你们度过余年。次绪山韵三首 太阳转过庭院屋檐，春色向西照耀。圆形狱中的消息渺茫，心意也微微茫然。想来您每每触动三秋之思，却笑我常怀一段狂情。往代贤哲都从修养本性做起，世人有谁不是为自身奔忙？从今以后各自记住从前的约定，只怕颠危之中内心容易荒废。从来克制自己最为艰难，克服私欲，便能越过人鬼的关口。水自会流动，山自会止息；火为什么炎热，水为什么寒冷？坐看各种虚妄完全消尽，便显现一个真实。由此返回正道，看见胸中美好的景象，天光云影在半空中悠闲自在。除去纷纷扰扰的俗务，牵引胸襟归于一片自然本真。行为无非与天性相应，经过磨砺而不受损，才算坚固。想来霁月清风是何等气象，光风霁月陪伴我直到衰年。洋洋然满眼都是不息的生机，谁能向天地之间认识其中的秘传？春日 哪一家的烟霭锁住了楼台？隐约可见桃花将要开了一半。云边几点大雁飞过天空，圆形台阶扫地时谷风吹来。天机的消息还须由人领会，万物的盈虚随着造化推移。心境眼界洒然超出尘世，竟把囹圄误看成蓬莱。和联翁看花诗 眼前纷纷扰扰，如今究竟是什么时候？烦闷之极，仍回来观看这几枝花。想在花前发出浩叹，却飘然未能进入古人的心境。雨多雨少，花颜依旧；风来风去，根本不移。怎能让这花知道世事，常常开放，听我吟赋新诗？它惹得诗人有所思，是因为怜惜墙下这两三枝花。孤独的忠贞暗暗与赤诚之心相合，挺直的枝干正适合白发之人观赏。嬉戏的蝴蝶和游蜂闲来作伴，朝云暮雨任意滋润。寄语少年不要任意采摘，要留下真正的品格接续东篱之菊。看花不厌其烦地往来，花色常常在雨后更新。红白颜色都不是人工造作，花朵的开合正是显露天然本真。自己胜过囹圄旁的七重门锁，却少有坊间那种异样尘俗。此地看花关系到世道，后来还会有懂得观赏的人。谢人送米 十年分别离开燕台，如今在囹圄中同饮春酒。久困之中本来应当使人愁容衰老，遇见您却暂时使胸怀舒展开来。应时的教化传到秋曹，淳厚古风从海岱回到廊庙；有朝一日追念旧日功绩，共同看着琴鹤来到天子之前。有怀 近年来面对这遥远的思念又能怎么办？春暖时西台也到了吗？美好景色想来幽静之处较少，穷困忧愁却偏偏使我的心事增多一半。晴朗的光色照着人，一片闲云轻轻飘过。幸好有我乡里的众多豪杰，每日共同激发胸怀、消磨忧愁。赠人二首 谁能同您分享乐于养老的胸襟？您有逍遥远大的志向，如鹿裘翁一般。百年的美好情趣，在庭前训诫中传承；一曲秋箫吹来，眼前万物空明。共同怜惜幽禁的牵累，什么时候才能解除？还伤感我们的道统，有时竟陷入困穷。在囹圄中读完诗卷，仿佛江湖吟咏仍处在春风和暖的气息中。共同羡慕您家庭中桂树繁荣，哪里知道世路却有一重艰难？倚着门、拄着鸠杖，燕山遥远；趁夜乘着孤帆，江水清澈。骨肉亲情转而使心中牵挂更重，浮云却自觉在眼前变得轻淡。新诗远远地为贤郎而作，多半寄托着君臣、父子的情感。送曹知府入关中 十年的交往令人感叹如浮萍漂泊，如今相隔咫尺，情意却如万里。安慰我在幽禁中度过老年岁月，欣喜您到闽越使百姓得到生养。旌旗仪仗经过之处山河秀美，剑气冲天，牛斗星横。闲暇时要寻访千古的奥秘，考亭一脉的道理十分分明。送春

译与您相逢来到这里已经三年，每天看见圆形狱门半边掩闭。寒冷的被褥照着我，和幽暗的床榻相伴；隔着窗户，白日与晴天都在外面。千山之外秦地边塞音书杳然，只有一点孤独的心怀徒然自怜。北归的大雁留下声声慰藉，想起它们曾飞过首阳山顶。和联峯喜雨诗二首 共同庆贺连日频降好雨，昊天降临大地，彰显仁德。普遍施雨于原野，使三农得到慰藉；一场雨洒遍长空，万物焕然一新。丰收之年坐可占卜，四方盛大，放勋出自九重的勤劳。从今欢喜一切含生之类，都沐浴在我皇王浩荡的春恩之中。雨过之后，幽静之中生机频频萌发。天地万古长存的，正是这种纯厚的仁德。满天云气遮蔽群峰，千山昏暗；神力施加于大地，一样焕然更新。走出险地，要防备歧路湿滑；回到田园耕作，老农依然勤劳。洗涤肠胃，不要说我没有快乐，自有家山的石冻春相伴。（“石冻春”，是富平酒的名称。） 寄赵白楼总兵 细雨落在空亭，边塞尘土绵延无尽。才应当许诺旧交之人，遥遥听说山头的烽火已经熄灭。且喜田垄上的禾苗新绿，天意已经开始怜惜有志之士。圣明的君主哪里肯杀害忠臣？情意相通之处，不必忧虑幽禁中的苦楚，尽有诗书陪伴此身。学成能够抵敌万人，已经成就壮大的谋略，独步天下，冠绝神京。几年经营谋划，使长城坚固；一日声名光辉，便闻名天下。不要说谗言最终会织成贝锦，坐看内心和行迹自然分明。昊天将在这里显现君王的际会，照见将军一念的忠诚。次绪山怀友韵 两年来，能够和您相亲近。没想到在困顿之中相知，身心是否已经成熟？以仁心和狂放修成圣德，做事追求精微义理，道路通达神妙的造化，成就各种品类。千山的雨已经消尽，寒阴中出现一片春气。今后即使白发满头也要继续努力，哪里肯辜负良友谆谆的教诲。初夏闻雷次韵 东风吹来，使天地舒展；雷雨在初夏时节发生。田官暂时停下南亩中的农具，渔翁也应当收起水边的钓丝。我检点自身，戴着囚帽而坐；谁来宽赦罪过，为天下人悲悯？今日故乡相隔千万里，却有人勤奋诵读《召南》诗。端午，用杜工部的韵 半间屋子仍像天一样宽广，姑且以诗书在此同您欢乐。汉廷难道可以少了贾生的眼泪吗？晋代被拘系的人，也应当怜惜楚客所戴的冠。如今举世都饮蒲酒取乐，普天之下怀古而感到汨江寒冷。千年之后屈子的心仍仿佛存在，角黍拿到这里来，便可看见他的遗风。梦见陈寮 在燕京作客十年，今夜鬼魂进入我的梦中欢聚。孤儿总角，头角秀美；老母悲痛，如同心上被刀剜割。郊外点燃香火，众人一同送行；墓门打开，众人一同观看棺柩。亲朋哭送你，灵车停下，各自赠送青钱纸数竿。听说绪山出狱 思念你而不得相见的日子，三秋之间忽然听到西圜传来恩诏。承受优厚恩典，你应当穿着彩衣；倚门盼望的白发老母可以不再忧虑。庙堂事业若成了空话，圣学的全部功业也早已收获。等我洒泪返回闽海，再到衡南与你握手同游。赵白楼有诗寄给我，依韵答和 你的音信从北海传来，寄给远方的故人，遥遥地向我表示怜惜。难以把璞玉投进幽暗的屋室，却可以拿着长缨到下泉洗濯。我在福堂安然戴着桎梏，你在陋巷诵读遗留下来的典籍。对于死生、穷达全都不以为意，才不辜负男儿这一生百年。听说赵白楼又任总兵，作诗赠给他 文武兼备的俊杰，如今再次被任用；一身担当万里，正是国家的长城。诗书本来就受到儒林推重，韬略又使部下惊服。采芑之诗所称的妙策已经成就，正是谋划壮举、扬旗扫除塞外尘土之时。清平功业成就后，等着把姓名画入麒麟阁；不必再说燕山山上的铭刻。有感 天涯的风景，又将进入秋天。想来西周已经成为古事，故乡山丘相隔万里；惊醒于羁旅梦中，感叹百年身世，哀叹身陷幽囚。敞开心怀本有忧虑，却成了虚幻的踪迹；触目所见无穷无尽，都是隐约的忧患。理解古人远行的心情，便知道我在这里还要追求什么呢？送同乡王大尹出狱 患难之中相逢，正值今秋；不忍心你离去，而我还要留下。你一片丹心忧念朝廷，千年长久；我白首漂泊江湖，始终有一念忧愁。窗缝使单薄衣裳更加寒冷，梆子声偏偏触动羁旅囚徒的愁绪。若有一天圣明君主颁下浩荡恩诏，便可在渭水相携，共同整理钓钩。思念故人 记得我西归时，经过你家篱笆边，正逢秋雨中的黄花秀丽。百年积累的罪债，从头补偿；一日结下的友情，却没有尽头。我拄着荷杖还没有除去秦地田垄上的杂草，转身又乘船漂过孟津。更有一处令人伤心难忍：忽然在门前看见押送囚犯的槛车。寄给田道充 二十年前，我和你讲求五典，共同研习三坟。长安的春酒，随着豪兴畅饮；旅馆的残灯，照到深夜。国事的眼泪应当让知己来洒，直率的话却难以让后人听见。有时获罪而归隐田里，醉卧在阌乡境内的云下。赠人二首 虽然还没有见面、结成良好的会晤，但只要相信彼此一心，终究应当相聚。上天使老夫获罪，宜在狱中做文君子；教化应兼及南道和朋友。生来经历诸事，又有三件应当担任官职的事情。彼此相信却又分离，只能徒然想象，反而使今日更加难堪。周道上树荫浓密，杨柳随风成行，不必为穷达叹息。想到你我交情深厚，惭愧自己全无补救衮职的功劳。只说天边传来一则分别的消息，哪里敢说在林下还能再次相逢？千年以来楚地客子的心志何等壮烈，耿耿之情令人直切内心。送曹子仪任平遥县令 从前治理郡县，功绩被推为最卓著。邵公遗留下来的风范，世人都钦敬。古人说圣人都可以学习，难道君子反而要深深地谦让吗？荒远地区百姓的疾苦，始终挂在心上。以正直之道对待百姓，贯通古今。治理这平遥，不用巧法，只保存我这一片至诚之心。赠洪百户（有小序） 守狱官洪百户在我下狱的第二年，来到狱中。当时事势非常汹涌可怕，人人都畏惧接近我，不敢来见。唯独洪百户前来探问，甚至流下眼泪，不能抬头仰视。几年来，我每每想起他的深厚情意。今年正月，洪百户又来到这里，追念往事、感慨今日，又流下眼泪。作此诗赠给他，以表示没有忘记。西风吹来，使家乡山川变得杳远；水气升腾，凝成狱门上的阴霭。天上本来没有神鬼，荒谬的是人间难有真正的大丈夫。内心处境艰危，世事带来的百般忧患令人迫切；浩荡君恩，十年来深厚难忘。今日多亏你为天下人流泪，几番为我湿透衣襟。有感 夜刚开始，我独自坐着，拥着被褥衣裳，耿耿不忘丹心，徒然自我伤感。斜月淡淡的光芒穿过昏暗的门户，晚风微冷，透入晴朗的窗户。一片心意知道君恩深厚，即使死九次也难以改变忠义之肠。漏声渐下，羁旅囚徒愁绪难眠，几声寒雁送来凄凉。送桂道长出狱和他的诗韵四首（桂名荣）

译懒得骑骢马泛舟秋江，所到之处恰逢陶令般的菊花。拿五斗俸禄的王臣人人都有职责，六经所发挥的作用并不遥远。暂且舒展治理朝廷的经纶之思，再去询问江湖百姓的叹息。试试宰牛小刀之后拜见帝王，还要为数千家百姓成就礼乐。送你出狱，如同送出美人；乘舟归去，从幽僻之地欣赏葵花。我常常怀抱卫足之心，仍有在世之日，向着太阳的忠诚并不遥远。多年间鬓发斑白，羞惭而懦弱，腐朽地度过一生的困厄，半是愁苦叹息。想到你为了我，心情是多么迫切；天下的斯文，本来就是一家。艰难困顿之中又逢秋气森然，幽禁之中无奈地感慨时事。世路有两条岔路，平坦和险恶共存；人情只有一个道理，古今都一样。安危和家国之念隔着杳远的关河，生死之间君恩深如天地。十年来一起垂钓的朋友应当还在等我，穿着烟雨中的蓑衣，何日才能再次相寻？西风吹到薄暮，景色萧瑟森然。慷慨追怀古人，折损了自己的寸心。只是想到爱惜自身，而自身又系于国家。应当知道怀古之情古今相同。一千七百日，光照三十六宫，《易》理深奥。平生披阅经卷，如今徒然白了头；伏羲画卦以前的道理恍惚难明，终究难以寻得。梦见浦竹塘 去年今天，你长久地离开了我；今夜在梦里，我们再次相逢。醒来后追想，你的声音容貌已经杳然，只剩两行泪空流在衰老的眼中。姓名斑驳地留在青史上，而你的心志仍在；身体葬入黄泉，事情却已经结束。任凭雨打风吹，长恨永远难以穷尽，总是因为对人世有无穷的遗憾。送外甥张禹卿 你多年作天涯客，舍中贫困令人忧愁，使我的心每天都忡忡不安。眼泪增多，容易流成千丈；思念截断乡关，仿佛隔着几万重山。不要说艰难的道路还没有走完，要知道多灾多难更能使德行崇高。殷切盼望你早日立身成事，这些叮咛都写在这八句之中。秋日排遣情怀 俯仰天地，身处这荆棘围墙之中。忧愁来时便倚杖，在西圜中行走。云外的鸢鸟忘却机心仍在飞舞，墙边的草仿佛懂得我的心意，正要开口。危难终究都是身外之事，修养和操守只能默默保存。感慨时事，内心悄悄而又迫切，却难以向他人开口谈论。寸心悲恻，风尘阻隔遥远，千里迢迢，世路倾危。只愿把深牢中的遭际铭刻在上天面前，难道肯让自己死去而辜负平生吗？乡思随漂泊而去，天涯杳远；音信空自听闻寒雁的叫声。并不是君王违背谏诤，而是孤臣尚未有感动上天的诚心。送钱绪山 如今无论睡梦还是醒来仍然怀念，赵子眼看着刚走，钱子又将要出行。同心的好友匆匆离去，种种无尽的闲愁纷纷生起。戴着桎梏遇到风露而寒冷，在圜阶送行之处又清冷如雪霜。忧愁恐惧了两年，忽然要分别，我怎么能够停止这种感情呢？与你一同遭难，已经两年；分别之后，原本期望有一天能以新的时局讲求尽忠、兼且尽孝，共同成就为人子、为人臣的道理。圜中的岁月使人如杞人般老去，天外的风尘使世路湮没。内心耿耿，每每怀有无限思绪；明天有所感慨，又能向谁陈说呢？送人出狱 百年身世，半化为尘埃；四海的斯文之士，在这里共同相聚。残存的气息奄奄一息，只能延续到早晚。光明的天地照耀着我的胸怀。险难不值得叹息，我只是幽囚中的客人。知道你有宏大救济天下、匡正辅佐国家的才能。自古以来面对离别，情思都很迫切，何况如今在天涯遭逢多难。寄给周给事 我颠狂而衰老疲倦，退居在林泉之间。天地万物与我相关，一念始终牵挂。道存在于三才之中，终究没有泯灭；风吹来，四面八方都没有边际。谁叫洗砚时鱼儿吞食墨汁？只是空自回忆煮茶时白鹤躲避烟气。残存气息若久能随顺大运，纷纷扰扰的人世就任凭它迁流变化吧。怀念绪山先生 携手分别之后，不能再相逢。在幽禁之中，我曾回忆往年冬天，马牛颠沛，风尘遥远；童子和冠者在江边洲渚逍遥游荡。人的品格难道不像黄叔度吗？气节根柢应当像郭林宗。如今隔着这圜墙相互违离，更有千万重关山阻隔。谢人 劳烦你两次承受北风侵袭，白日哪里经得起铁门深闭？天下本来没有神鬼，荒谬的是人间谁有真正的大丈夫之心？处境颠危时常常抱守忠义，慷慨之中常常追思古今。写下这首新诗倾吐至诚心意，感谢你，使我因别泪而湿满衣襟。想到自己狂妄愚昧，招来的罪过深重而多；承蒙你殷勤地为我怀念并寄来音信。如今指日将要分别，说起当时的事情，泪水便沾满衣襟。暂且共同忍受苦寒，向着炉火取暖；也难忘炎暑时坐在西边树荫下。送行纵然有千首诗，也写不尽离愁和这一点心意。遣偲男返回秦地 一封归来的书信送到狱中，使我内心每天忧愁不安；感伤悲痛的眼泪滴落胸前，湿透了骨肉亲情所牵系的身体。万里云山显得渺渺，几年间天道的鉴察仍懵懵难明。既然遭逢到这种地步，就应当安于命运；只是艰难还没有终结。又一首 听说你临行归去，我流下血泪，所有苦情都涌入心头。本来是为世道作千年长远的忧虑，恰恰到了家门，又有全家百口的忧患。幽禁之地的北风把父亲久留于此，远山寒雨加重了儿子的愁绪。圣朝并非不可挽回，终究会允许朱云那样的人登上槛车直谏，使我残年得以回归故乡、葬于先人之侧。和紫阳先生韵八首 反省过失终究不敢懈怠，怎能怨恨他人而不报效国家？知道真正的道理，难道不肯坚持吗？从前遭逢时势，只是保存内在操守而又羡慕外在事物；如今只须在危难面前献身。拙劣的谋略不可轻视，寒士迂阔的忧虑又有什么差别？小臣不要说幽闭的圜牢像无尽长夜，天王明察一切，辨明是非如同神明。岁岁年年，我这个罪人忧戚的心情始终没有得到排解。明白了自己的真实处境，白天只能供应粗米勉强糊口，夜里展开羊皮裘勉强遮身。塞外风霜使将士寒冷，天涯桎梏使孤臣老去。即使完全不计较生死，眼前纷纷的景象也令人惨然心惊。想来我本来就是犴狱中的人，感动君王的希望恐怕还不真实。十年来常常忧念当世之事，哪里会吝惜自己衰老的身体？恩情深厚，愿意化作沟渠中的枯骨；罪过深重，难以成为草野之臣。今日只管存守本心，不必多说，只愿凭余下的气息等待明神裁断。在艰难危急中仍然成为被囚系的人，至死也难忘一片真心和漫长道路。奔走寻找我旧日的居处，满门人哭着送我这残余之身。风高吹冷辽东的帽子，天远使忧劳的杞国之臣愁苦。却想起千古以来的范滂，当年没有人在狱中祭祀神灵。从远方寄来新诗，劳烦故人了。你一点一点的文字，显见情意真挚。匡正时局、以道自乐，是我百年的志向；燕塞、秦关，相隔万里而深远。青山绿水，供逸士游赏；朝云暮雨，陪伴囚臣。眼前景象真如梦境，一望天涯，便令人神伤。多难的岁月悠悠，思念美人。美人的心志兴致，出于天然真性。早梅、白马、山中兴味，雪夜、扁舟、尘外之身。可惜只能感怀，抽引高逸的思绪，徒然流泪惋惜。王臣采摘苓草，如果来到首阳山下，俯仰天地之间，也会感到鬼神在其中。十年来徒然设想自己成为白头之人，本来浅陋低劣，并没有真正见道；只有狂妄愚昧，成为世人的指责对象，更没有明智通达之道来保全自身。行动稍有疏忽便足以遭受罗网，早年的爱好徒然使我怜惜进谏之臣。戴着三木刑具，仍思念《伐木》之诗，幽深的情怀转而令人更加伤神。自笑自己一切行事都不同于古人，冥冥之中不懂得收放进退，实在不必勉强经营。即使千虑一得有所补益，又何妨牺牲一身呢？想要为世所用总不能轻易涉足世事，哪个贤臣愿意只做被称为忠臣的人？徒然让白昼清晨空自忧思，百代的虚实盛衰全都归于鬼神。偶然作诗二首

译一念之间心灰意冷，万事都停止。无边无际的岁月，我身在这幽囚之中。九州的衰败如同梦境，从我这里止息；十年来的长久仕途，偶然自行收束。遇到可以快乐的事，天意也应当让我快乐，不必说没有忧愁。世事本来就是深重的忧患，幸好有《韦编》可以排遣情怀，姑且到羲皇时代的境界中遨游。一念之间心灰意冷，万事都停止。今年的忧愁不像去年那样。也知道天外难以悬置双足，难道只有狱中才能白头吗？胸襟宽广，便觉得人世狭小；眼光明亮，便少受犴狱窗户幽暗的困扰。洒然放下尘世的梦，且在圜牢台阶上高歌远游。端阳依联翁韵 幽居中几度遇到端阳？万里关河隔断故乡。龙舟装扮出湘江的遗恨，艾草仍然为人世增添芳香。几段角黍团子随俗食用，一樽绿酒带着菖蒲香。吟完《离骚》似乎全无事情，真个把圜庭当作福堂。冬至 阳气转为初生的阳气，感觉还只是稍稍增强。我羸弱多病，关在圜门之内；在寂静中探求本源，须要体察盈虚变化的奥妙，使自身与之相依。两年漫漫长夜独自悲感，心中一点丹诚，又有谁与我同声叹息？遥想周文王被幽禁之时，把先天之理推演成后天之机。《杨忠介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杨忠介集》卷十二 （明）杨爵撰 七言绝句（一） 读《微子篇》打开书卷，悠然追忆往昔贤者，只把人事交付给苍天。千年前的王子，忧心之情和衰老泪水，如今都落入简册之中。夜初 半窗月色映照着漫长夜晚，照见我这无穷的客愁；最令人感伤凄凉的一段心意，是北风吹落树木、长夜萧萧。听说赤肚仙，作口号 跌入深坑，已经好几年，才知道半生总是狂妄颠倒。什么时候才能抛开人间的事情？到密云去学李白那样的浪仙。感谢郭平安赠衣 赐给我衣服，使我看见你深深怜悯我的心；范滂也会感激惭愧于故人的情意。圜牢之中纵然有孤臣的眼泪，也要珍重，不让它沾湿白色衣襟。遣兴五首 白日回光，迷蒙地照着远山；薄暮风烟弥漫，早春仍然寒冷。几次检查自己这个罪臣的罪过？只凭一篇奏疏，便希望天下安宁。十年来在幽溪执着钓竿，却被迫戴着桎梏倚在门栏旁。葛藤蔓草没顶，都是上天降下的遭遇。事情到了今天，即使死去也心安。戴着桎梏，才真正知道行路艰难。何况遇上九九重阳之后仍有余寒，忠贞谋略总是为国家忧虑；即使今天死去，内心也自然安宁。只是因为当年的羞耻，尸位素餐反而成了现实，世事一天比一天艰难。如今即使为国事而死，也算得其所归；到了黄泉，心才开始安定。幽囚之中，罪臣每天吐露忠肝；巡逻的人向北探察。圣明君主不必劳心忧虑，微臣不把死亡看作难事。题扇 恰好得到天边半轮月亮，便把它特意当作手中的珍宝。只要看一阵清风兴起，就能扫尽中原万里的尘埃。赠苏廷诏五首 遥望不尽长燕，思念延伸万里。你难道看不见，我的泪水已经沾湿衣襟？你以高尚情怀为我甘愿承受罪责，至死也难忘今日的心意。罪名降临已经多年，你深深怜悯我；只愿保存男子汉的胸襟。听到这些话便废寝忘食，又流下眼泪，这正是我怀念你的一片心。多年幽闭，狱门深重；如今相逢，更得到你这样胸襟高尚的人。要把你我今天的事情说给儿孙听，让他们记在心里。回忆往昔相逢时，彼此深深陷入幽困之中，各自为国家洒泪湿衣。我没有孟博那样澄清天下的志向，你却有西川豪杰般的心肠。悄悄独自怜悯自己罪陷深渊，想用这番话安慰忧愁的心。苍天难道肯怜悯吗？愿上天明鉴这个人臣日夜不变的心。有人冒犯晴川，作此诗安慰他 一片向西飞，一片向东飘浮。云彩终究不能阻碍长空；人世间的变化，闲来自去往来，与我无边无际的胸襟又有什么关系？六月六日 六月六日，正当杀灭蛀虫的时候，却没有衣服可以出门，哭叹自己的穷困，只好姑且把囚室的木板拿到台阶前晒。一件东西也能发出光辉，与世间共同照耀。嘉靖乙巳年八月十二日出狱回归，九月十一日又被逮捕拘系。途中作诗。穿着白衣、骑着黑马走出乡城，承蒙你为我设酒饯行；含泪挥别，世间谁能没有生死之路？不必因分别而叹息前途险危。漂泊四海，只有一个孤单的踪迹；眼前尽是颠危，悲叹道路已穷。大家都说君恩如天浩荡，还期望在故乡再次相逢。经历险难，诗兴仍然狂放；回头在马上向金阳告别（金阳也是李驿丞的号）。平生胸中别无忧虑，只有一念仍然为天下悲伤。遥遥向北邙山哭悼范滂，皇纲败坏，又使汉人悲伤。诸位贤者没有在幽禁之中死去，剖心折柱的事也不能替后世消除灾殃。三木刑具如果能够加到俊良之士身上，杀身也不必考虑长远后果。把尸体投近黄河，谁肯将来把它葬在首阳山？拜谒夷齐祠 在孟津河下拜谒夷齐，风霜凄怆，充满道路。愿借首阳山一丈见方的地方，收藏我这天地间残存的身躯。清晨停马，拜谒荒凉的祠堂，想见当年叩谏之时；却笑司马迁的传述荒谬失实，武王怎么肯突然用兵杀害他们呢？拜谒比干祠 人心与天意，转到了岐、豳之地。比干先生怎么能不舍身取义？一死只会使殷人的祭祀断绝，徒然让后世千年凭吊三位仁人。拜谒羑里祠 后天之理被剖析开来，显现出精微深奥，全都是周王至高德行的体现。拜过遗容，追思往事，直使客居之人的泪水沾满衣襟。渑池道中 西风吹落日，尘埃布满道路。秦、赵两国的功名，如今只剩荒草。廉颇虽弱、蔺相如虽强，都是国士，自然会使那些登上会盟台的人感到羞惭。在秦国宾馆奋身而出，志向始终不改；众人都羡慕蔺相如的智勇奇绝。四十万人同一天死去，徒然藏着楚国的宝物又有什么用呢？遣偲男返回秦地 你从燕山归来，临行前要到雍州，不免两眼流泪。遇到人便写下平安康宁的消息，使我在囚禁中稍稍宽解一念忧愁。父亲已经像楚国的囚徒一样被拘系六年，儿子如今三次出行，佩着吴钩。我们家不说谄媚时俗的话，只在平平正正的道路上求取立身。乙巳年十月二十五日夜，再次入狱，吟咏柏树一绝。[“反身未了，他年罪乐土”句意不明]，还逢今日来安慰。你这棵耐寒的庭院柏树，主人依旧又来看你了。咏葵初出二绝。真正的品格终究难以混同于草野之物，几丛葵花都是去年栽下的。忧愁之中偏偏还有赏花的兴致，早早把赤诚之心为我开放。你天然的根干不同于蒿草，常常借着春深时的夜露滋养。我离去之后应当没有人会欣赏你，只是白白倾吐这一点心意，又为谁开放呢？拄杖。笻竹自来本性轻盈，能耐寒暑，才配制成手杖。今日有你作伴，特意扶着我暂且独自出行。直立的竹杖本来就不崇尚文饰，我平生羞于同受刑役的人为伍。谏官有你相助，便能踏破恒山上万里长云。秋日十咏。

译露水寒冷，秋风清凉，秋意渐深。边塞的天空还系着《白头吟》，早已知道忧国并非我个人之事；有所感触，仍使我余下恻恻不安的心。秋草和秋风令人不堪，又把流逝的光阴带走了。这其中相隔万里的君门，皇家的道路全压在我一人身上。这罪责要到什么时候才终结？近年来我想同世事互相遗忘，却越发觉得幽深的心怀中百般忧虑绵长。伸长脖颈仰望九重天外，路途遥远，难以把一片心意使君王觉悟。又惊见一片树叶坠落庭前，坐着惋惜年华，双鬓已经斑白；这多罪而残破的身体，忘了它是我自己的，近来全都交给苍天了。风吹落庭院的树叶，又是一年秋天。有时欢乐，有时忧愁。想把这心情寄给万里之外的朋友，告假归去的雁却迟迟不来，还留在塞上。忽然惊闻塞雁报告清秋的到来，不知困厄中的我，朋友肯不肯寄来书信？云外长风吹动雁的六翮，一飞千里来到西周。寒蝉早已来到幽暗的床边，梧桐枝头已有几个叶片变黄。清明的白昼只剩一半，阴云忽然密布，有几个人能理解这份凄凉？西风绕过边塞，天空布满白露。万山黄叶，纷纷飘落。穿过窗户的日影无私地照耀，一线光亮常常来到我卧榻旁边。五十多年的人世经历，到这里白发已经历经多少个秋天？不知道在淫雨烟波之上，谁去乘风泛舟，驾着柏舟而行。看开些，宇宙间有谁的事情值得挂怀？白昼虽在天涯，今日却已白了头。雁飞过时我因囚榻上的梦而惊醒，一声雁鸣在凉夜中送来了深秋。秋夜同刘晴川观月。一片清光映照着露水，云端仿佛拱立着，环形台阶的月色还未阑尽。明年今夜再逢此月，只怕没有良友同我一起观赏了。长空在初夜里刚刚安静下来，细雨霏微，脚步转移，却反而违背了心中的愿望。大家都说不妨如此，幽暗的门户掩着，隔窗点点都是清辉。万古以来都承受上天的照耀，整个宇宙的秋林被照亮，光辉映动燕山。疏窗半开的缝隙，竟把月光的全部光体照到我方寸之间的心中。秋燕。辞别社日之后还要寻找高处藏身，留下我常常系念的五云乡。时来时去，其中自有天机，羡慕你们一双羽翼能够长久飞翔。送高大观年兄出狱，用他留别诗的韵。离别之情牵动心怀，眼泪将要流下；送你走出险境，我却还要留下。要知道我今日皱眉的心情，并不是寻常的生死之愁。丙午年秋七月初一夜，梦见友人王泉冈、张东台。总是因为我们幼年时早已结下缘分，神游万里也彼此寻求。不知道我的朋友今夜做梦时，是否也能得到片刻相遇？旧情不断地悬挂心头，梦中携手同道而行；醒来后辗转反侧，更添凄怆。门外的铃声报告五更已到。暂时相聚又重新离散，一旦分别便令人伤情。我们在郊野哭着送别，我向东而行。近年来忧患催人衰老，如今双鬓已经改变。去年你送我出城，向东转去便被千万重关山隔开；在这幽禁之地，此时只能空自思念，只能让我们暂且在梦中相逢。答友人忽天章在辽东任断事。困厄之中屡受风霜侵袭，你可曾替故人之心感到难过？极目望向辽阳，只见关山河流遥远幽深。读完你的书信，眼泪已经沾满衣襟。病中有人用诗来劝喻我，使我宽解鄙陋的胸怀，我依照他的韵作诗答谢。做了数月谏官，却以白吃俸禄为耻；今日即使舍生，又有什么困难？包容荒疏本来就是男子汉的事情，难道不能同上天一样宽广吗？中午时分，才送来几粒饭食。坎坎之苦，难道真算困难吗？在眼前看来，这个容身之处同天地一样广阔，都是无限宽广的。春日十二首。天地之间没有一处不清明，我站立片刻，看燕子的羽翼轻盈。一片孤忠之心用来报答圣主，百年人物只剩下我这残生。窗间的阳光舒展开来，渐渐温暖明亮。我拖着手杖逍遥行走，百般忧虑全都暂时消散。千古以来有谁愿意同我的心相乐？只有首阳山的花草，任凭春风自来自往。雨后初晴，春日郊野秀美，女萝闲垂，云彩偏偏牵惹出许多落霞。南飞的鸿雁一只冲过寒冷高峭的天空，傍晚独自飞越万里长空。温暖的阳气所到之处，总是无边无际。苍老的树干和苍劲的枝柯，面对月光也显得新鲜。不要以为幽禁中只是空度岁月，东风仍怀有去年的心意。梆子声急促之处，雁声高亢。门扉掩闭，环形牢狱中灯光昏暗，夜色寂寥。想到身在天涯，归途遥远而渺茫；谁能招回我这片楚地游魂？云遮住燕山，接地处阴云密布；城中刚下过细雨。[“■〈雨上〈赞，日代贝〉下〉”为原文疑误]。看着这宇宙万物平等地获得生机，才懂得天地运行造化的用心。春日迟迟，幽静的牢狱中春意又深了。闲听燕语，稍稍排遣胸中愁绪。自知只剩一息，也要把朝夕延续下去。到了这里，心中仍然留下忧虑世事的情怀。获罪被锁在危墙之中已经四年多，忽然惊见金吾；春草也已繁茂。一点孤忠应当还没有死去，君王恰好还有深厚而特殊的恩典。檐头正对着雨，雨声萧萧。墙内有葵花向阳的心，墙外是桃花。日暮时东风令人惆怅，闲看树林中的鸟各自归巢。十年来忧虑时局，心中这一个念头深重，竟使身世沉浮到如此地步。斜阳映满眼前，面对萧条的世事，写成长歌依次吟咏。茂盛的幽草映照着环形牢狱的台阶，羡慕你们逢着春天，早早便与春意相谐。今日我的生命还没有泯灭，姑且吟唱愁苦的诗句，排遣胸中的愁怀。从今以后超然物外，摆脱旧日的自己；天空海阔，得见宏大的规模。没有容纳虚假的地方，男子汉能够忍耐，才是真正的大丈夫。偶然兴起五首。幽禁之中不要叹息长久无家可归，牢门也难以遮住我思念国家的梦。悠悠七年，我究竟做了什么？一颗赤心和满头白发就是我的一生。想斟一杯春酒陪伴此身，榻前这一盏酒反而使人更加伤神。近年来我时时警戒，并不是因为害怕灾祸，而是担心导致君王杀害进谏的大臣。风吹满了牢狱的墙垣，月光照满高楼。我将以风月陪伴幽禁生活。人的机缘本来出自天机，领悟到无思无虑的境界，心意便有所寄托。坐着面对从窗缝吹来的清风，世间万般忧虑总都可以看轻。无端有幽鸟悠闲来往，却在深树间鸣叫，反而使愁苦的人更加忧愁。一片闲云环绕着青翠的松树，又化作细雨，暗暗笼罩千座山峰。此时想见远方的骨肉亲人，多半只能在孤苦的客梦中相见。葵花二首。园中的葵花新开了几枝红花，我病中只能空自悬想着赏花，兴致很浓。只怕花儿怀疑我不喜欢它，诗写成后便借东风寄去。是谁把葵花栽在幽暗的厕所中？只凭新雨滋润，便使新丛秀美。想出门赏花，又怜惜自己多病；试问如今开了几朵红花？有所思。当年我们各自侍奉自己的主人，恩情深厚，活着的人难以忘怀，死者的心也会铭记。我把满腔忧虑世事的热血，化成赤红的眼泪，滴落在囚衣襟上。年年燕塞都刮起悲凉的风，应当是人心中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死去之后果然也难以立即消灭这些心愿，到了九原之下还能够再次相逢。独酌十首。

译春天来了，疾病还没有痊愈；清歌引来春风，春风却不太和煦。偶然斟饮一杯燕山酒，满怀诗兴如江河般奔涌。老夫并不是喜爱长歌，只是怕把流逝的光阴混在困厄中度过。一声长啸，胸中便有无限气量，古今天地都包容其中。躺下醒来，又斟饮两三杯酒，把胸中的无限奇思驱赶出来；于是笑那些古今忙忙碌碌的人，奔来撞去，到头来总是痴愚。一寸修养功夫，便有一寸天性。纷纷扰扰之中，有谁能理解这闲适的岁月？从今以后不要再说痴儿的梦想了，在囚榻上安然度过日夜便是。男子汉寸寸都应当有刚强的肝肠，要把尘世中的百般忧虑忘掉。姑且从墙头取下一坛酒，不妨独自对着羲皇饮酒。天地本来只有一个春天，春光所到之处难道没有真实的生机？必须努力约束自己的心念，不要做牢狱中忧虑世事的人。忧愁来了还需要酒，若要把愁绪消解，酒到手必须喝上三四碗。醉后吟诗，吟罢迎风而卧，纵然如此，也仍是狱中的囚徒。连年患病，不像今年这样有和暖的风光；我却在春天一直睡到没有写诗，春天自行离去，如今要补写几千篇诗了。残春朦胧，恰如初春。老眼昏花，看什么都不能真切看清。更分不清天与人有什么不同，只怀疑共同处在一团春意之中。阳春几经转折，竟归于艰难；我并不吝惜徒然留下两鬓斑白。若要从皇家元气来评论，入牢狱反而强似进入深山。遣怀四首。我独自思念故园，面对残春无可奈何；忧惧危难全压在这一身上。不要奇怪我因几句话便宁死百千次，自古以来，忠诚正直本来就是王臣的本分。自从陷入幽禁以来，经历了多少风霜，忧虑急切只换来两鬓苍白。之所以爱惜这残躯，并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怕一死反而连累君王。春天过去了仍有余留，我只剩这一息残喘和未尽的劳苦；心中空自把百年人生看成虚无。有时禁不住深切伤怀，万里家乡只剩下一纸书信。一时感动激发，忧虑劳苦深切，便想舍弃生命报答圣朝。今日这份孤独的情怀，只能徒然耿耿于怀；九重宫阙简直如九重天一样高远。送耿良弼。我同你交游，不计算年头。当日在吴山共度杏花春天。做官贫困之后，音信断绝了几年？忽然欣喜地收到书信，竟在卧榻旁读到。七年来对着幽窗，与世事相忘。故友的感慨情意格外深长。圣明的君主还不肯杀害忠直之士，早晚我将归返故乡。在蝴蝶梦中已经度过五十年，按理只应让自己老死于山林泉石之间。如今昏昧地走进深坑，白白辜负了良朋为我忧伤的情意。你从千里风尘中来到帝乡，悬念着我，使我内心悲伤。乔陵一带何时还能再次相遇，共同醉卧在桃花流水旁？偶然有感。我年年狂放，却年年被系留在燕台；一盏浊酒下肚，百般忧虑便暂时解开。醉后自己忘了身处安危之地，竟误把囚禁之所当成蓬莱仙境。我衰老已久，不再思念东周；哪里还在意斑白的毛发长出鬓边？天下升平，自有上天造就，难道还能凭一只手阻挡狂暴的洪流吗？我的心本来还没有解脱，深思宇宙大事，哪里能够凭一己之力独自承担？自身浅薄又不堪重任，纵然万死也只是疏忽愚昧，白白使后人讥笑。老夫整年躺在幽窗之下，感慨世事、忧虑时局的心情越来越深。白日仿佛怜悯我的寂寞，特意从小小的缝隙中放进一点余光。当年只因尸位素餐而羞惭，一日之间变得疏狂，竟被囚禁七年。何时才能在朝廷之上，有人姑且替我的皇帝忧虑？遣怀。雾气截断长天，万里一片空旷。日暮时徘徊不定，倚着东风。纷纷扰扰的本来只是人间世事，都不能介入我悠然自得的胸中。雪茶。雾散之后，雪花飞来铺满天空，巧妙地把轻盈的雪片吹舞在风中。把六瓣雪花煮成六安茶水，祥瑞之气全都留在玉杯里面。残雪。美玉般的雪花不只遍布燕山，幽禁之地的空池也同样覆满残雪。只怕春风吹得太急，所以徘徊流连，只为再欣赏片刻。阴云知道不会再来，正午时分仍然凄清；阳光照着旧日之物，迟迟欣赏你，仿佛在笑。没有春天的气息和意味，兴致来时只能写下感怀的诗。慰问章秀才。遭逢许多灾难，不必天天叹息；男子汉身处哪里，哪里就是家。台阶前有一片积雪融化的地方，足够让我在春深时重新种瓜。（去年章生曾在台阶前种过丝瓜。） 送赵大尹出狱。我在关西，你在关东。百年人生恰好得到这样的相逢，从今以后音信要被千山隔断。人世真像一场梦。读萧处士行状。纷纷世事落入静观之中，不过像一点浮云散入太空。老笔写下的千年心事仍在，不必等到身后再追问穷达。送人归秦。春天来到燕台，你策马还乡。文旌不久便会经过函关。故人若问我在牢狱中的兴致，我会说同山林之中的兴致完全一样。送绪山出狱。每次说起离别，今天果然真的离别了；这是为谁欢喜，又是为谁悲伤？愿我们总把彼此的心事记在心中，记住我恳切叮咛的四首诗。我们共同在幽禁的牢狱中度过两年霜雪寒冬，如今离别，应当彼此为对方高兴。愿你分手之后毅然离去，不要向铁门回头观看。相逢共同度过两年，转眼便要分别。来回徘徊，是谁使我的心如此悲伤？此时此地的相聚实在难得，把这些话告诉儿孙，让他们世代讲述。寄给偲母。与你相伴到老，共同经历贫苦，仍重视彼此的德行和声誉。牢门阻隔无可奈何，我已深深寄居其中两年；从秦地树上带来三袋枣子，借此表达见到你后那一片忧劳勤苦的心意。送张本礼归乡。我们从你二十岁时交游，到如今已经三十年，竟然落到这种境地？我在狱中写下这首同在天边送行的诗，怎能不使我感到悲恻！送你离去，我不肯让眼泪涟涟，知道你是男儿，心志坚强。你回去后，若有友人来问，请告诉他：‘我在漫漫长夜中已经三年了。’ 目送秋云远去，我侧身向西望着，眼泪沾湿衣襟。再拿出半纸新写的诗，写下我留恋不尽的心情。哭悼翟尚书。哭泣之后，距浦周去世已经两年，今日悲怀再次凄然。两行眼泪发自内心，洒在尚书灵柩的棺板之前。补缝囚衣口号，依次用晴川公诗韵。夜里缝补囚衣，白天便可以穿。知道你的手段和本领，都是从心中传授而来。成周时代谁是真正的男子汉？千古以来人们都夸赞山甫贤能。将要补缀清霄之神的衣服，穿上古人的妙诀，却已经无人传授。高高在上，实在难以措置；只听说炼石补天的娲氏最为贤能。杨忠介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杨忠介集》卷十三。（明）杨爵撰。七言绝句（二）。初次听到黄鹂声。我们一同在庭院中漫步，佳树浓荫下悠然自得；因而想到古人身陷囹圄，也不要说没有真正的快乐，因为还有黄鹂送来美好的歌声。独自饮酒。独自饮着燕山春酿的酒，酒瓮刚刚开启，香气四溢；身在天下却满怀愁肠。醉眼看榻上没有什么长物，只有孔家传下的活世良方。夜里梦见四位老人，都仿佛有一百多岁，衣冠古朴，气度庄重，全是天然质朴、不事矫饰的样子，一同坐在一条木凳上。我快步上前长揖，四位老人都起身还礼，却沉默幽深，一句话也没有。醒来后，他们的形象仍清晰地映在眼前，便作诗记下此事。丁未正月初三日早晨写。知道是商山四位老翁来到这里，使我在梦中与他们相逢。凤凰高飞至千仞之上，当年的事情，唯独还存在于我平生梦寐之间。读诗偶然写成。隐居退处的高尚风范，足以做百世之师；我住在简陋门户之中，惭愧不如您，只能独自迟迟徘徊。泌水水声洋洋，至今还在；如今还有几个人，能够安于贫困而以道自乐呢？《黍离篇》。眼前的兴衰忽然变迁，我常常把心事向苍天询问。农夫不懂行人的心情，只知道说黍苗茂盛，是因为年成很好。《豳风》。丰厚的体貌只需稍稍谦逊，德行便更加光明。可叹东方之人，只知道喜爱华美的衣裳。若不是风云雷雨有所震动，鸱鸮哪里容易醒悟？周王。夜里怀念绪山。

译独坐至初更，心中有所思念。思绪悠悠，使我的心像饥饿一样难受。谁让相距不过咫尺，却如同隔着千里？怎样才能在梦中见他一面呢？送赵白楼出狱。圜墙之内雪片纷纷，轻轻飘落；我们三人一同送一人出行。你应当知道使我难以忍受的地方，正是回头望见铁门时的情景。我和您在风雪中周旋停留，把白楼送了出去。翁我曹，不要说离别令人痛苦；这是圣朝使囹圄空置的情景。两年共同受难，一朝分别；世事艰难危急，彼此都清楚。今晚好友要到哪里去？想起他挥泪告别，正是我思念他的时候。哭悼华州张处士。享尽人间八十年寿命，安然死于正寝，便是升天；可怜我在囚中流下的一捧眼泪，竟不能到达先生坟前的泥土。往年有一位士大夫劝我不要作诗，我作此诗来使他明白其中道理。罪人难道是喜欢吟诗吗？诗只是罪人排遣烦闷的词句。诗写成后朗声吟诵，闲暇时自行咏唱，满眼都能融融然看见天机。天机充满眼前，就是胸襟情怀。滚滚而来的思绪都从诗中涌出。任凭这一卷诗舒卷开合，与大化运行同流，哪里容得下一念由自己安排？若由自己安排，便会看清人心。只应在天然本性上寻求，要认识这里真实的气象。茫茫宇宙，广大无边。无边无际的境界，所趋向的首先是艰难。根本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并非二三。各种忧虑的根源，都由此产生。天与人不可看作两样。罪人难道是喜欢吟诗吗？诗是罪人获得自得之时的东西，独自吟咏一声，心情便已经舒解。这副身体与这项罪名，正好相称。我这一生有十年躺卧在松云之间，惭愧没有听闻千古相传的真学问。半夜思量年轻时的往事，曾在雪窗下读过《北山文》。若能在雪窗般的清静中寻得并看见昔人藏而不露的用心，举目所见天地之间都可以得到快乐。这正是沂源的胸襟。沂源到今天已经有几千年，邹鲁的精神心志仍在书册之中。谁知道真正的陵墓不过是几枝青草？青青碧色，日日夜夜在窗前秀丽地生长。张公弼。怀着悲痛，周君的情意格外深厚；在灵柩前一哭，眼泪淋漓。昊天在这昭明之处，照见了先生的一片心意。和人韵四首。能够在入定中止息奔逐，就是天人合一的时候。古代贤哲的藩篱，我已经剖破；动时没有固定方所，静时没有一点私心。疾病潜伏隐蔽之处，最难医治；必须拔除深根，思考不可浅薄。舜与跖的差距起初并不遥远，差之千里，实在始于毫厘。门户由人成就，人也从这里产生；门户开合的真正玄机，必须把它弄明白。却可笑那些纷纷抵御寇乱的人，只劳苦地修补破屋，又有什么用呢？万象同出于一个根源，都各自有关键。应当从这里把心领会明白；善达到公正的境界时，其中有多少大道理，必须懂得。没有自我，就是没有私心。和题扇上《渔翁图》二首。满江秋月照得小船明亮；水乡云乡之中，我这一生常常忧虑半夜风雨突变，使孤舟时时横泊在岸边。一见风浪便放下船篷，慢慢地再次访问斗牛宫。不断反省检点自己的心事，面对江上披着烟雨蓑衣的老翁，不免惭愧。送人出狱。相逢、相别，已经历过两个春天；分别时的情怀，见到你才真正显现。此后经过金吾门外时，请想到我仍是困在囹圄中的人。送人归蜀。雍山和蜀水，同在一个疆域之内。送你归去，却偏偏使人感伤。回到秦关停马的地方，务必把我们经历的许多苦难告诉我的乡里。示侄休四首。旅舍空荡，家中又空荡。秦关与燕塞之间，道路难以通行。我的孩子，不要说饥寒之苦难以忍受，君子本来也是安于困穷的。门户掩闭，缝隙间尘土飞入，客舍空荡；我长久寂寥地被关在圜墙之中。只愿圣明之主怜悯我这个狂直之人，使你们与我还能再次相逢。往年在古祠中送我，你向西行，我向东行。如今彼此的声音容貌仿佛相隔万里，只能各自怀着一片心意叩问苍穹。身陷缧绁两年，与骨肉亲人分离；幽闭的圜墙客舍中，日日都在悲伤。你们要知天命，须得宽心安慰自己；世道艰难危急，古来就有。祝赵总兵。今天神灵降临，据说从东岳看来，赋予你的禀赋并不浅薄。我如今为你祝寿，虽没有百壶美酒，只愿将军身处困境仍能自得其乐。感谢别人赐鹅和米。把您的恩德送过圜墙，食物带着南风的气息，使满屋都飘着香味。无奈我这个穷困囚徒正处于深深遗憾之中，对您的高义却永远不能忘怀。闲来吟咏。五年中夜夜被锁在客囚之地，只剩乡里的梦境环绕着山林丘陵。白头之年尚未完成天下大事，我这一息尚存，常常为你们这些人忧虑。身在天涯度日，幽禁之中；年老以后不必再思念首丘。平生身上未了的责任尚未偿清，没想到如今反而成了让你们忧虑的人。哭悼浦、周二公。两个孩子舍身而死，实在令人悲伤。老夫念念不忘，想把往年那些狂放荒唐的事情带到九泉之下，再一同大笑一场。禹卿要回秦地，仕儿留在这里，实在难以分别，作此诗安慰他。道义的真正根源，应当及早寻求。何况又遇上兰若，正值春意深浓。男儿本来就是四方漂泊之客，离别何必苦苦牵动心情。好友相隔万里，仍来这里寻找我；想到艰难危急的岁月，更应安于故土、敦厚行仁。贤哲所行的男儿事业，无论身在何处，哪里不能宽心呢？赠别。在圜门送别，彼此都感到悲伤。愿你把事业做得像龚黄那样，将来若在潼上遇见刘君子，请告诉他我在囚中两鬓已经苍白。送孙寺丞。不相信荣华富贵之中还会有是非，幽闭在缧绁中，整日关着圜门。世间满眼都是令人忧愁的人事，忽然看见孙郎能够早早归去。流连到白头，感叹自己终于知道时机。天天看见庭院树木的黄叶飘落，怎能有一天与你携手离去，和你一同采摘首阳山的薇菜呢？九月节。九天之上的风声在夜里萧萧作响，今天距离君门已经万里之遥。并不是谏臣难以舍生一死，而是杀身恐怕会连累圣明的朝廷。听说申大用告知孤松为我祈祝不死，作此诗（有小序）。白塔寺有一位老僧，法号孤松，平素与我并不相识。我在辛丑年春天入狱，那年秋天，燕山的申大用因事被逮捕，他告诉我：孤松在我遭逢凶险危难之际，天天为我流泪，焚香诵读《保安经》，祈祝我不要死去。当时一听到这件事，我就作诗记下。每次都打算出狱，必定想求见他一面。乙巳年秋天，我暂时回到田里，因为行期逼促、匆忙赶路，未能实现旧日愿望。如今我又入狱已超过一年，听说孤松已经去世了，于是叙述当日所作，又续韵悼念他，以表明我没有忘记孤松。我想振兴普天下衰颓的风气，却堕入无边无际的深渊海中；还有谁诵读《保安经》比他的心意更切？这使我日夜思念孤松。听说孤松去世，续韵悼念他。楚江的渔父也怜惜回旋的风，千古以来人们终归都如同一场梦。岁月令人不堪承受，人事发生变故，洒落我双眼的泪水，都是为痛悼孤松。深深的塔院锁住了温暖的熏风，我徒然想象他的容貌，仿佛进入梦中。当年孤松曾经思念我，如今我又悲痛孤松。松影萧萧，远离红尘；四海之内彼此相关，全凭一念真心。惆怅地遥望了几年，只能徒步来到这里；如今又从此地经过，不禁沾湿衣襟。几年来一直想承接上人的风范，他忧世的胸襟与我相同。看到天地从开始到终结的地方，眼前纷纷扰扰的一切总归化为空。招友人王泉冈同到尹家村寺求学（泉冈后来与我同乡，并举荐为县尹）。初更时月亮隐没，满天星斗；市集店铺纷乱嘈杂，风吹动浮萍。上天既然明鉴一切，应当是有眼睛的。林间的鸡犬声，什么时候才能安宁？赠友人韩双台三首。

译一个儿子耕田，两个儿子读书；几犁春雨，换来五车书。主人在酒杯间微醺之后，便到《逸士传》中访求友朋。在丘园中行走，远离尘埃；一片超然的胸襟，使眼前天地都成为快乐之地。除此之外，不必再作安排。关中的高士韩双台，独自把功名看得如同草芥；胸中悠然，忘却外物与自我，姑且呼唤儿童和冠者一同徘徊游乐。夜里梦见一个人戴着没有翅的纱帽，说他是诸葛孔明。我向他作揖并走近他，他对我说：“尘世的富贵，有什么值得说的！”我连声应诺。醒来时，已经四更了。于是作诗记下此事，时在丁未年六月十四日。梦中从容地向孔明作揖，挽回天命的大业终究难以成功。《出师表》两篇疏文所寄托的忠心，千古以来难道还不巍然如三代英杰吗？在隆中筹划策略，奠定三分天下；在渭水之上屯田，心意深远。星辰陨落于军营之中，义旗很快便倒下；终究只成就了当年接受遗命的忠心。上天厌弃东汉东京，长期以来使彩虹般的帝王车舆和疆域图分裂，天下终究难以重新统一。汉皇处在这样的危亡之日，只能徒然向南阳请出卧龙。汉朝与贼寇自古难以两立，蜀地偏安一隅也算不得安稳。只留下千余年以后，五丈原头的秋夜依然寒冷。哭悼姜郎中。一生的光阴已经走完大半，正应把命运交给苍天。我的心中仍有难以承受之处：年老的眼泪，只能在狱中哭悼你。在寂静中闲谈古今，超然于万物之外，正是胸襟。相逢时唯有一处令人难以忘怀：夜雨和东风之中，彼此同有一片真心。联句。乙巳年孟夏十九日，大司马联峯先生过生日。同在患难中的王子言准备酒席，邀请我们四人为先生祝寿。席间联句，作成五言古风、七言律诗各一篇。今天在此时此地相聚，举杯饮酒，欣喜地相互陪伴；感情激动至极，怎会推辞醉倒，衰老的面容哪里还肯接近红润。（联峯）正逢天地解冻，雷雨充满长空。（晴川）忧国忧民的情怀，充满无穷无尽的宇宙。（斛山）斯文千古相会，聚在一起如同一家人欢乐。（讷溪）漂泊于形骸之外，将高雅情怀寄托在礼乐祭祀之中。（晴川）谁来怜悯身陷幽囚之中的我们，各自都想使世风返归淳朴。（斛山）将来享受林下之乐时，须记得今天这份深厚情谊。（义泉） 又一首。身陷危难之中，今天仍逢您的生日。（联峯）岳神降生，曾经降生过甫、申这样的贤臣；雷雨般的时势和政务，正显示出大手笔。（晴川）有幸遭逢风云际会，却惭愧不能成为贤臣。伊尹、周公的事业，我应当无缘参与；黄夏一脉的源流，却确实有真实传承。（斛山）愿使八方都开辟出长寿的境域，天下人都叩首称颂尧的仁德。（晴川） 看花。看花忽然引发遥远的思绪，想起昔日在长安春风得意的时光。今天虽在异地看花，这花也同样与人相宜。（联峯）随身所到之处都忘掉升沉得失，任意迈步，走来走去，经历艰险和平坦；难怪在幽闭之中胸怀反而舒畅，兴致仿佛同贤哲坐在东篱。（斛山）谁说人的心不如古人？造物者自古以来难道有偏私？（晴川）美好景色尽情观赏，处处都是快乐之地；任凭日日相伴，也没有一天不快乐。（义泉）百年间的显达与困顿全是闲事，一笑之间，荣辱枯荣便都能释然。（讷溪）只愿这颗心永远共同保持赤诚，何必一定要以奇异的颜色争胜？（联峯）要知道，在辗转艰危之中，上天要我们谨慎选择所走的道路。（斛山）南北朋友相聚并不容易，天地之间的道路，凭双脚也未必难以支撑。（晴川）真正的玄机常常在花前获得；始终不要遇人便皱眉。不要说看花耽误了岁月，皇恩指日可待，那就是归期。（斛山） 又一首。能与你相逢，是在初秋的一叶飘落时。（斛山）你的姓名有谁知道？（斛山有梦）我的心情，见到同类朋友便显露出来。（林华）若有机会聚集朋友，便如同有图画般美好；彼此以德相益，又还有什么可求？（晴川）珍重朋友来往的情义，相约一直到白头。（讷溪） 又一首。每次经过花前都触动我的思绪。（斛山）雨后又看见新枝不断长出。（联峯）天地间的生机原本没有尽头。（晴川）万物的规律顺应时机，默默地随之迁移。（斛山）向着太阳的一片心始终赤诚，满园各种花木独独没有一点黑色。（联峯）耐寒的松柏千年秀美，愿和你一同担当天下奇观。（斛山） 粉墙斜倚着花枝，仿佛含有思绪。（联峯）真正的花蕊向阳开放，正布满枝头。雨露按时从天上降下。（斛山）根株曾经从花圃中移来。（联峯）无边的心事始终怀抱赤诚，满眼风尘也不能使它染黑。（讷溪）高雅的姿态自然值得供人玩赏，何必一定要懂得说话才算奇异？（联峯） 谁说仁德遥远，便不去思念它？眼前的事物近在身边，尚且应怜爱这一两枝花。花开花落随顺时令，各自都能自得其乐。（晴川）花木的明暗向着太阳，更加难以改变。（斛山）虽没有脂粉装饰，容色却常常艳丽；即使出自淤泥，颜色也不染黑。一种天然的香气本来就与众不同，姚黄、魏紫也未必算得奇异。（联峯） 斟酒。今天我们在天涯共同幽禁，各自都为当年天下的忧患而忧虑。（斛山）消息是否适宜，应当观察《大易》的沉浮变化，总把这一切交付给清秋。（巽峯）风雷本来就是相互助成，彼此气息相投，又何必另外寻求？（晴川）醉中悠然置身尘世之外，相互看着，真像泛舟于虚空之中。（斛山） 再次斟酒，送巽峯出狱。共同倾尽一杯酒送你出行，难以尽述今天在幽闭圜墙中的情意。（斛山）尘世中偶然张口一笑，大丈夫哪里肯辜负自己平生的志愿？（晴川）难道只是湖海之间偶然结成的新宾主？应当是天地之间相交已久的老弟兄。（巽峯）天边的淡淡阴云很快就会散去，将来还要共同谈论诚明之道。（斛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杂诗。丙午年初夏，我患了足疾。六月淫雨大作，狱屋中的水深约二尺，囚板漂没，过了六七天才退去。因再次受到湿气侵袭，我不能行走，到今天已经一年了，格外觉得衰惫，恐怕突然死去，于是作《十招魂》来自我安慰。躺卧起身之间慷慨悲愤，提笔很快写成，词句本来不能尽善尽美。丁未年四月二十五日作。

译两脚弯曲不能伸直，双眼眩晕昏暗；身体孱弱，罪责漫长，只有身影相互陪伴。各种忧患时时触动，五脏之中凄惨悲痛；内心忧惧，孤苦伶仃，从夜里一直到天明。人生还能有多少时日？魂魄将要离散。唉！魂啊，魂啊，最好不要立刻离散。我的皇上圣明洞察，应当会有赦令颁下。愚昧的百姓意见参差，造成了这场幽禁。绵延不绝的赤诚之心，已经伴着斑白的头发。人生如白驹过隙，涉世如浮沤。因狂直迂拙而迅速获罪，我又有什么可怨尤的？魂魄想要离我而去，飘忽地远游。唉！魂啊，魂啊，你不要陷入动荡吧；骨肉相隔万里，我含泪遥望。我生不逢时，漫长黑夜中愁苦不断。悠悠苍天，灿灿白日。〔“沆■〈氵韲〉”字样有误，原文不可确释〕弥漫天地，肃穆幽深；哭泣的人已经死去，叹息的人也已失去。漂泊的魂魄幽暗渺茫，十件事情中已有六七件丧失。唉！魂啊，魂啊，愿你补足衮职的缺失。只要稍稍延续片刻，谁没有肺腑之情呢？阴冷的风瑟瑟作响，旅舍的燕子唧唧鸣叫。暮雨朝云，为什么偏偏催逼我？一生困顿，身在天涯只剩一息。〔“髊■〈骨化〉”字样有误，原文不可确释〕宁可成为……也羞于做鬼蜮。我的一生就是劳苦，魂魄却想要放逸。唉！魂啊，魂啊，慎重些，不要先行离去；要和我相互等待，一同承受上天的惩罚。百般感触摧残剥蚀，方寸之心消磨毁坏，长久守在圜门之内。满腔赤诚的泪水，使我觉察到残余的生命，还有无边无际的谴责与祸患。回旋的风不断吹，流逝的水滔滔不绝。魂魄如果不回来，还有谁与我同类？唉！魂啊，魂啊，请以真心来信守我。人生的遭际，自古到今都是如此。年过半百的生涯，带着一副残躯仰卧；孤独地怀抱忧劳，像浮萍一样漂泊而困顿；万死之中交相侵逼，九天元气又遥不可及。借着假寐长久思索，时光徒然流转。魂魄还能剩下多少？微小的火星灼灼闪耀。唉！魂啊，魂啊，为什么突然舍弃我？我若要你完全消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人生能有多久？我哪里还会恋恋不舍！若能成全我一死，反而会留下国家的祸患。岁月屡屡更替，我已经长久甘愿承受幽禁的艰难。假使我的君王不会杀害忠诚进谏的人，我的魂魄又何必彷徨？你快快离去，如飞翔的羽翰！唉！魂啊，魂啊！哪一件不是天命？就在这里永远依傍着我，安于此地听凭天命。风尘无论远近，黄昏时一片苍茫；此刻劳苦的人，谁不会长久悲伤？万里长空仿佛断绝，愁肠九回。谁能乘着危机，替我忧虑君王？我的魂魄孤寂零落，几乎想要长久离去。唉！魂啊，魂啊，努力保持清明炯炯。人的谋划如果已经完善，天道的运行就可以长久。自从我回来以后，寒暑交替，日月飞快流逝，转眼已将白头。我思念古人，又有谁可以做朋友？践行义理、安处仁德，身体不过如尘土。死也好，生也好，他们又能拥有什么呢？唉！魂啊，魂啊，我为什么要呼唤你？恐怕将来一死，轻得还不如鸿毛。男儿行事自有方圆法度。即使由我跌倒而死，又有什么妨碍？我的脚踏着大地，头顶着苍天。反省我的过错，实在是我的狂妄。魂如果懂得这些，怎能安居在福堂？唉！魂啊，魂啊，姑且这样相互扶持吧。等我的罪过终结，任凭你飘荡。○词 有感 踏莎行（六首） 黄叶萧萧飘落，西风浩浩吹来。身在狱中，忽然惊讶寒意已经先到了，每每把自己的心事面对晴朗的天空，难道肯因为贫困衰老而伤怀吗？浮在水面的泡沫转瞬即逝，古今如此；云雨变幻，世道也如此。不要把荣辱随意看作笑谈，男儿为什么要使胸襟郁结？自有鹰在天空飞翔、鱼在水中跳跃。大道光明昭著，人心永远不死。一种道理绵延不断，贯通始终；事物的消长、盈亏，总是循环往复。应当知道，万古以来都是如此。君父的恩德，臣子的忠义，即使保存到我死去，也发誓永不停止；留下丹心，日日保持浩然正气。天地无穷无尽，我将永远与它们相依。百年的气运命数，在一旦之间遭逢变故；身处天涯长夜，叹息如梦一般，却还没有值得珍惜的梦。把自身托付给宇宙，不过像蜉蝣一样短暂，徒然留下对禾黍的感慨。王道风气在眼前衰败不振，心中忧思重重，难免陷入幽暗的牢狱。如今既然困穷，抬头仰望青天和白日，它们冥冥之中照见我这颗赤诚的心。立志扶助倾危的国家，却使自身陷入罗网；先天下之忧，正因为这颗心忧患太多。气势能够吞吐天际的长虹，手能够遮挡人间向东奔流的江波。楼上传来秦地的曲调，军前唱起楚地的歌，英雄豪杰终究都要消磨；只有忠贞的英灵永不消散。我要和你携手凭吊湘娥。我孤独的心情光明炯炯，天边却茫茫无际。北风日夜吹拂，在这幽暗的窗前、秦地的馆舍里，两行泪水流了七天；燕庭一片凄清，五月竟如降霜。月光照临，日光照耀，天地长久不息，却诉说不尽当年烈士的悲伤。遗留下来的天地千古之恨，总是出自臣子忠义的肝肠。雾气遮蔽着长满荆棘的墙，露水压低了庭院的树枝。多灾多难的日子悠悠不尽，到现在还没有终止。百年的世事总归成为空，一笑之间反复变化，任凭它们在眼前变幻。身在地角天涯的牢狱，乡关也在天涯；回头望向君王之门，已经相隔几万里。豁然拄着芦杖，走过环形台阶，西风吹散了燕山的雨。沁园春 西风转入秋令，流逝的光阴暗暗变换；壮士处境萧条，却仍保存丹心于天地之间。一点一点地自我陶冶洗濯，独自困守幽暗之中，度过两年漫长的黑夜，知道这些都被当作无关紧要的闲事。乐天知命，听任命运安排，除此之外心中再无须劳神的事。静坐之间，把宇宙中的踪迹和自己的闲思都重新想了一遍。平生奋力求取的崇高事业，全都化作灰烬和尘土消散。看看世间诸般事物，奇异巧妙，对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只管自己逍遥。狂风回旋而混乱，浮云翻涌而变幻，不停不歇，徒然搅乱胸中的情怀。抬头看窗外，秋雨萧萧。满江红 炎热的暑气刚刚消退，忽然一眼看见庭前一片叶子，报告新秋已到。深树中蝉声鸣叫，日暮时分格外悲切。叹息人世千年的事情，徒然使英雄豪杰老去（缺十一字）。门在身后关闭，孤灯熄灭；环形窗照着清冷的长夜，月色寂静，更使人思量，愁肠郁结。什么时候恩诏才能让我归返田里？诏书的恩泽随处降下，却很少有遮蔽阻隔。不要说渭水边的姜子牙老人，我的胸中另有一番情怀。杨忠介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介集附录卷一 ○诰命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臣子志在竭尽忠诚，哪怕危及自身也不顾；朝廷施恩抚恤死者，论及他们的一生也不遗漏。难道只是为了完备常典，实在是为了树立风教。你原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天性刚正坚贞，以弘大坚毅为心。两次上疏叩击宫门，听到的人都为之惊惧，而你的气节丝毫没有衰减；在狱中拘禁五年，见到的人都为之悲伤酸楚，而你的节操反而更加激励。被逮捕时，你拿着粮食上路，袋中没有租赁住所的钱；释放回来后，你闭门读书，屋里的炊具却已积满尘土。为什么还没有等到召用，就突然到了沉沦死亡的地步？因此特意为你悲悼哀伤，加以褒奖抚恤。现在追赠你为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赐给你诰命。唉！死而不朽，确实在于正气长存，时间越久越加光明。只愿你的英风永远光耀，接受这项宠命，以慰藉你的英灵。”隆庆元年二月初二日。

译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对于敢于直言进谏的臣子，常常不吝惜加赠、追封的典礼，这是为了砥砺世道并褒奖忠臣。你原任山东道监察御史、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杨爵，志向思虑坚定贞正，操行清廉刚直，于是从朝廷选拔出来，提升安置在宪台。你能够严肃陈述规诫，冒犯君王的威严而明白争辩，激昂陈说危险的议论，偶然触怒天威；刚劲的气概和正直的声音，使日月增光，也使囹圄更加彰明。你的志向一心献身于君主，从不忘记君恩；上天鉴察你的纯忠，世人称许你的孤介。只是授予副卿的恩宠，勉强足以慰藉你幽独的贞节，而你的名号迟迟未能显扬，似乎还拘束于舆论的期望。现在特意赐给你谥号‘忠介’，并赐诰命。冒着危险保全自身以奉事君上，确实符合‘忠’；坚持原则而不改变，确实符合‘介’。足以称为不朽，实在可以作为世人的风范。恭敬地接受这道命令，使它永远光照后世。”万历二十年十月十八日。○奏疏 请求宽宥言官的奏疏 周天佐（号碛山，晋江人，户部广东司主事，奏疏载于本传下） 浦鋐（字汝奇，登州人，陕西道巡按，奏疏载于本传下） 请求施行抚恤典礼的奏疏 杨博（字缺，蒲州人，历任太子太保、吏部尚书） 奏为开读遗诏一事，据验封清吏司呈报：臣恭敬地看到大行皇帝遗诏中说：‘因建言获罪的诸臣，活着的召来任用，死去的加以抚恤记录，现被监禁的立即先释放并恢复职务。’钦此。又看到诏书中说：‘自正德十六年四月以后至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以前，因建言获罪的诸臣，遵奉遗诏，活着的召来任用，死去的加以抚恤记录。’钦此。吏部、礼部、兵部应当迅速查明并开列官员姓名，议定拟办意见具奏。钦此。臣认为，因建言获罪的诸臣，蒙受先帝抚恤记录的恩典，遗诏写得十分明确。如今正逢圣明君主、太平盛世，新诏的申明谕示更加恳切。即使他们身先朝露，不幸死在九泉之下，若地下有知，也都应当结草报恩。不过，他们的死因各不相同，大体有三类：被典刑处死的为上等，应当恢复原职，特意赠官，加厚谕祭，并荫封一个儿子；受廷杖而死的次之，应当恢复原职，特意赠官，荫封一个儿子；或者长期拘禁在狱中，或者远戍边地，孤魂漂泊，不能死在窗下家中的，又次之，应当恢复原职，特意赠官。其中尚书熊法正，言论正直，具有古道古心，进谏阻止仙亭之事，侃侃而谈，具有大臣的气度；优游于山林之间，显露出通达之士的风度。御史杨爵，只上了一道奏疏，便显出义胆忠肝；他前后所上的奏议，自然应当列为首位。他在狱中拘禁十年，困心衡虑，始终保持气节，原本没有人能与他匹敌。以上两位大臣，也应当按照受杖而死者同样抚恤记录，以表示优厚和区别。统请圣明俯察裁定，下令遵照施行。此外如有遗漏，听任两京科道官以及各处巡按、抚按官查明处理，各自另行议奏。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奉命开读遗诏的事理，臣等不敢擅自办理，现开列呈上，谨请圣旨。请求赐谥典礼的奏疏

译高仪（字子象，钱塘人，历任翰林院学士、礼部尚书，谥文端） 奏为“大臣晚节不能保持，改定谥号与舆论不相符合，恳请圣明追回成命，特意记录遗贤，以光大抚恤典礼、激励世风”一事。祠祭清吏司呈报：奉本部送来的文书，准据都察院咨文，称陕西巡按孙珫呈报，奉本部勘札，准礼部咨文，称本部员外郎于孔谦奏议已故都御史（缺）晚节不能保持，请求追夺谥号，并议论为先朝御史杨爵补赐谥号等事，奉圣旨：‘既然有瑕疵的议论，就把谥号追回夺除；杨爵准予补赐谥号。以后大臣有奉命赐谥的，你部还应详细查考其一生操行，广泛采纳公论，详细议定是否可行，请旨裁定，不得徇私滥行赐予，以致名实混乱，有损盛典。’钦此。现应咨送贵院，烦请通行各有关巡按御史一体恭敬遵行，并仍行文陕西巡按御史，转行先任山东道御史杨爵原籍的官府，详细查考本官生前乡里声誉和仕宦事迹有无瑕疵议论，逐一确实采访，迅速开列上报本部，以凭覆奏请示施行等原因。文书已备送到来，于是依旨转行陕西布政司查办。现在据该司呈报，西安府申报，儒学查得：已故乡官、原任山东道御史杨爵，生前在乡里的操行和言行都不苟且，以圣贤自我期许，曾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穿粗衣、吃粗食并不以为耻，周济别人的急难不吝惜自己的所有。’ 遇到贫困的学生，曾脱下衣服来救济他；别人有所赠送，即使是一点东西也不接受，以至于穷困到了极点。家人告诉他煮粥却没有米，他仍诵读不止，欣然自得，仿佛没有听见。他知道居住在亲人丧期的墓旁守墓三年，时时有玉兔来往于墓庐中；冬月竹笋成丛生长，人们认为这是诚孝感应所致。他抚养侄子超过亲生子女，侍奉兄长如同严父，教导学生不异于自己的孩子。他的足迹不进入城市，求见的人不到州县。大概从儒生直到显达，他始终安于贫困、乐于守道，君子称说他不愧对屋漏之地。最初任行人时，奉命出使而不接受馈赠；差事回来后请求赈济饥民；拜为御史后立即上疏陈述意见，皇帝震怒，重重责罚，长期拘禁在狱中，他仍不停诵读；两次释放、两次拘系，忠诚感动上天，保全了名声和节操。在狱中讲解《易经》，君子认为这是效法羑里之事。获释归来以后，他拒绝世俗交往，只以教授学生为事，完全没有子孙和家庭的念头。从考取秀才直到去世，贫穷得一无所有，志向却没有遗憾。直到今天，不仅学士大夫称他为‘关西夫子’，就是儿童和差役也都把他看作当代正人。他的学识纯正，努力实行而无愧古人；忠肝义胆，精诚足以贯通天地日月。乡里的评议早已定论。县学、府学、正学以及列入祭祀享祀之列之间，乡人私下有这样的议论：说他是圣人、贤人、仙人，还流传着他没有死去的歌谣。即使他去世已经很久，人们仍然思慕而不忘，也可以由此概括他的生平，确实是纯粹完美、毫无瑕疵。申报详文送到府中，查得本官的德行在乡里的评价中确实如此，而他去世后仕宦方面的声誉也更加确定。当时人们独自推重他的完美名声和高尚节操，直到今天更仰望他如同景星庆云。名节始终没有瑕疵，公论一致共同称许；访察所得真实确切，丝毫没有瑕疵议论，应该补赐谥号以光耀忠魂，具文申报到司作为凭证。御史杨爵生前学识纯正，举止端方，耿耿精忠足以贯通天地日月，挺立的高节足以成为乡里的师表。既经府学、县学查勘有据，应该呈请，是否可以转达上奏请求赠谥等事，呈报详文已送到本官处。查得富平县已故乡官、原任山东道御史杨爵，节操凛然，孤忠耿耿，怀有学习圣贤的心愿，抱有使君主成为尧舜的志向。在朝廷上的正直言论，百折而不改变；居乡时的德望，历世更加彰明。查不到瑕疵议论，补赐谥号实在合宜等情由，咨送本部，再转送有关司署。查本年二月间，本部员外郎于孔谦曾奏议已故都御史（缺）晚节不能保持，请求追夺谥号，并涉及先任山东道御史杨爵补赐谥号等事。本部复奏后奉钦依，已经移文都察院，转行本官原籍官府查考。现在前述查考呈文送到本部，查得御史杨爵的精忠足以贯通天地日月，德行不愧于古人，乡里的评价和朝廷的议论都一致认可。改定谥号应当按照操行确定拟定，巡按御史也已核实呈报，应该上奏请求，恭候圣上裁决。○杨御史传

译孙丕扬 斛山杨先生，是我富平人。名叫爵，字伯修。任御史时，以直言进谏而显名。世上的人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都称为斛山先生。先生出生时，室内升起火光，观看的人都惊异。长大后刚强卓异、自立不屈，不随便附和或反对别人，于是已经显露出非凡才华。杨家世代清修，先生又聪颖过人，因此没有置办束帛干肉来从师受经。每当在田垄上耕作，总是带着书一同前去，一边读书一边种田，欣然自得而不厌倦。他心里认为，人应当以圣贤为老师；一切取舍进退如果不以古人为准，凭什么可以在天地之间称为人呢？当时苑洛韩大司马正以理学在关陕一带倡导发明，先生独自拜他为师。韩公看他的相貌和行为朴实，不久询问他的内心志向，竟然离开席位，整顿衣襟而敬重他。当时同学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先生的长兄杨靖过去因为县属官吏牵涉法律、无法赦免，先生徒步走了一百里以外为他申诉冤屈，因此被戴上刑具关进狱中，狱吏和卒吏对他苦害得很厉害。先生从狱中上书给县令，县令看后认为奇异，出来与他交谈时十分恭敬；推让食物，他不接受；解下衣被给他，他又辞谢。不久，他以弟子员身份参加省试，考中第三名；第二年成为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出使藩国，馈赠一概不接受。他的廉洁不受污染，大概是天性如此。不久授任监察御史，当时权臣专擅权柄，他认为义理上不能容忍，于是以疾病为由辞归。正好母亲年老而且生病，他侍奉汤药，衣带都不解。母亲去世后，他哀毁超过礼制，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有冬笋生长、兔子驯顺的祥瑞。服丧期满后重新起任御史，气节凛然，诸位显贵近臣没有人敢以私事求他。而他看到时事，不胜愤慨，上抗疏陈述天下大计有五项，大意说：如今灾异频繁，年成歉收，辅佐近侍的臣子争相说柔顺的话来媚上；勋戚如郭翊侯一类又把小民当鱼肉来谋取大利；土木工程十年不息；掌管钱财的机构每年费用不止亿万；朝廷礼仪间断，大小臣工没有人能够亲见圣颜、聆听天语；僧道末流甚至泛滥到充任保傅的选择之中。其他议论政事的臣子，如杨最、罗洪先一类，不是被杀就是被斥退，人人都把进言当作忌讳。国家用来使政治隆盛、回应天意的做法，似乎不应当如此。这道奏疏送入后，皇帝大怒，立即命镇抚司穷究他的言辞，拷问刑讯无所不用，已经定为死罪，最终却没有死。户部主事周天佐、御史浦鋐都因营救先生而被杖死在狱中，而先生身陷囹圄总共五年。适逢皇帝因接受福瑞而释放先生归里，暗中又下旨命司隶跟踪在后；刚到家，逮捕拘系的人又来了。先生脸色毫无变化，当天从容赴北，镇抚司的狱中又过了三年才回来。皇帝的圣明，竟如此保全进谏的臣子。先生在乡里教授学生，贵人也不能见到他的面。他吃稀粥、穿破鞋，却怡然自得。五十七岁去世。去世前，有一只大鸟停在庭院中，先生指给人看，说：‘这难道是杨震的鸟吗？预兆恐怕就在我身上。’于是提笔写下自志，又恳切地用‘做一等事，做一等人’来教导子孙，没有别的话。大概先生去世若干年后，庄皇帝依据世庙遗诏，赠先生为光禄寺少卿，并录用、抚恤他的后代。生前已经被称为大忠，也没有留下遗憾的荣誉了。先生为人坚硬正直，不肯迎合，而内心实在忠厚淳正。一切行为都务求合乎道理，所以身处危险之地，所遇往往如走平坦道路。先生被逮捕那天，天空忽然狂风大作、昏暗迷蒙，连颜色都分辨不清。京城人士惊慌相告，以为是杨御史引发了风灾。玄坛中听见空中有人说：‘应当释放先生。’皇帝于是想起先生的奏疏，释放他，使他得以归里。等到再次逮捕时，出关走到水边，处境已经十分危险。晋地义士为匾额持士，给先生祝愿，希望他老死在窗下。仇恨皇上的人背负匾额、挟持士人，最终匾额遭遇回禄之灾而焚毁，但邻屋却完好无损。精诚能够感通天地，忠信能够感动九重天，这难道是那些只在口舌上费力、把薄薄的奏牍装入黑色袋中的人可以同日而语的吗？孙氏说：‘我从先父那里听说，也从我所见到的杨先生事迹中概括得知，他孤忠劲节，光彩夺目，已经无需再加评论。先生被关在北司时，所著《周易录》和《中庸解》都确实足以传世。他所作的各种诗歌，没有一句是愤懑、怨惋、忧病之语；即使是汉代所称的黄霸，又怎么能远远超过他呢？读他的《狱中疏草》，其中陈述政治闭塞、劝勉宽容，即使遭受万死，他内心也没有悔恨。我读后顿然醒悟，惭愧得如同失去了自我。’

译吴时来（字缺，仙居人，历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斛山杨先生，名爵，字伯修，是陕西富平人。家里原本贫穷，母亲在亲家的地方生下先生；亲家邻里忽然起火，众人赶去救火，才发现火光来自悬弧的产房。先生长大后容貌俊美，身高七尺。二十岁时，才打开书箱读书；没有灯，曾经用柴火代替灯光，早晚刻苦攻读。有时在田垄上耕作，就夹带书本阅读，心情欣喜。先生的兄长杨靖年轻时任县属掾吏，与前任县令相互不和，被直指使捕捉；先生徒步走了一百里以外为他申冤，于是也一同被捕。在狱中上书，文辞意气激烈。后来县令看见说：‘真是奇异之士，为什么牵连到这种地步？’立即释放他，供给灯油柴薪费用，督促他学习。二十八岁时，听说朝邑韩先生讲授性理之学，亲自背米前往拜访。韩先生看他的言辞气概，觉得他行止雄壮，想拒绝他。父亲莲峰老人说：‘我看他不是平常人。’几天后询问他的学问，惊叹说：‘我几乎错失了他。’后来听察他的言语，考察他的实践，发现他铮铮有声，颇有古人的节操，便叹道：‘这是值得敬畏的朋友。’督学使唐公考校文艺，首先选拔他。嘉靖戊子年秋，赴长安应试，在馆舍中用膳。有客人遗失金钱，先生替他保管。客人来找，催逼馆人，先生追问实情后，把金钱还给他。客人道谢而不肯收回，请先生到自己的住处去。先生以《书经》考中第三名。己丑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奉命出使肃府、伊府、吉府，礼物馈赠都推辞不受。世宗肃皇帝议论礼制，多有制作，因而被斥责的士大夫很多。先生上疏说：‘臣奉命出使湖广地方，亲眼看见百姓大多面有菜色，提着筐、拿着刀，割取死人的肉，在道路旁煮食。假使如今周公制定的礼文全都实行，对于老弱饥民的艰难又有什么补益呢？’奏疏送入后，他等待治罪，得到旨意下令民部发放赈济，因此救活了数以万计的人。壬辰年秋，授任山东道监察御史，看见权臣玩弄威福，已经起草奏疏准备弹劾他；但因为乡人以母亲年老、白发在堂为由亲近劝阻，便浩然请求告假归乡。居母丧时，完全遵守家礼，在墓旁结庐三年。冬月竹笋生长，兔子驯顺地绕着人走，众人都认为这是纯孝感动所致。服丧期满后，他坚持卧居不肯起任，行部使者接连上章推荐他。庚子年秋，诏令起用他，他毅然整装出行，说：‘先前因为母亲的缘故，不能舒展我的志向；如今正是时候，怎么能只顾驾着疲弱的劣马呢？’于是重新补任河南道监察御史。辛丑年春二月初四日，上封事数千言，大概说天下大事，内在的腹心、外在的百骸都已经患病，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的有五件：第一，辅政者奉承郭翊国，郭翊国成为国家的大蛀虫；第二，饥寒交迫的百姓值得怜悯，却不加以忧虑抚恤，反而替方士修建雷坛；第三，大小臣工不能参加朝廷礼仪，应该安慰他们的愿望；第四，名位器物滥授给道流，出入宫禁；第五，挫折进谏的臣子，具体言辞都载在奏疏中。皇帝震怒，命锦衣卫将他逮捕到北镇抚司审问，拷打审讯无所不用。先生始终没有屈服，被创伤后锁在木笼中，臀部的肉裂开，像悬挂的珠子，手一割便鲜血淋漓。后来气息奄奄，昏昏沉沉，自己也失去知觉。看守认为他已经死了，便用被子盖住他。半夜汗出如雨，又苏醒过来。东厂每天轮班监视他的言行。皇帝以上谕命苏校尉宣读，苏校尉内心怜悯他的痛苦情状，拾取重瓦片把伤口合拢；不久，苏校尉因而被笞打，充作办事役。那时有个姓张的人，同室收纳了干粮，使他得以暂缓死亡。部郎周天佐、侍御浦鋐因为申救先生，被杖死在狱中。看守更加严密。过了一年，工部郎刘魁被捕；又过一年，吏科给事中周怡也都因抗疏而下狱。他们欢然放下心来，互相切磋修养，研读四书、诸经、百家，精研《易经》，著成《周易辨录》和《中庸解》等若干卷。诗文唱和，如此度过五年。乙巳年秋八月十四日，皇帝虔诚修建万灵明庭的仪式，祈福时得到仙箕，于是释放了这三个人。于是先生与周天佐、刘魁沿潞水经过临清，分别后回乡。皇帝虽然释放了这三个人，当时熊太宰因进谏仙箕而触犯旨意，始终没有释怀，于是又下诏逮捕他们。先生到家才十天，十月二十四日便下诏狱，与三人一同被拘禁。又过了三年，丁未年冬十一月初五日，先生与周、刘谈论《易经》并饮酒，对他们说：‘今天一定要喝尽这杯酒，明天就要出去了。’这天晚上，大高玄殿四处起火，火势逼近不得前往；火灾包围之中，恍惚听见有人呼喊三人的姓名。第二天释放他们回去做平民。先生两次被关入诏狱，寒暑交替八次。起初痛苦得似乎不能长久忍受，后来即使面对鼎镬汤火，也甘之如饴，仿佛饮食一般。回到家后以教授学生为事，冰雪消融便耕田，晒着背锄地，与农人共同甘苦。虽然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却潇洒自得、毫无忧虑。大概他在狱门中专心研习学问，磨炼精光，拓展胸襟，确实有超越人世、空旷宇宙的境界；世上偶然到来的富贵，难道值得使他稍有介意吗？己酉年冬十月初九日，忽然有大鸟停在居处，先生不高兴地说：‘汉代杨伯起的鸟来了，预兆难道在我身上吗？’十四日午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隆庆元年，穆宗庄皇帝登极，恢复他的官职，追赠光禄寺少卿，荫封他的孙子杨恒为左监丞。

译冯从吾（字少墟，长安人，历任工部尚书，谥恭定，见《关学编》） 先生名爵，字伯修，号斛山，富平人。最初出生时，室内像有火光升起，人们都惊异。长大后容貌俊美，身高七尺。家里原本贫穷，二十岁才打开书箱读书，苦于没有接续灯火的费用，曾经用柴火代替灯光，早晚刻苦攻读。每次到田垄上耕作，就带着书前往，心情欣喜。他平日常想，人应当以圣贤为老师，一切若不取法古人，凭什么能在天地之间称为人呢？兄长杨靖因为任掾吏时失误而触犯法律，先生徒步走了一百里以外为他申冤，于是也被关进狱中。先生从狱中上书，文辞意气激烈。县令看见后惊异地说：‘真是奇异之士，为什么会牵连到这种地步？’立即释放他，供给灯油柴薪费用，督促他学习。二十八岁时，听说朝邑韩恭简公讲授理学，亲自背米到门下拜访。韩公看先生的相貌和行为，觉得他行止雄壮，想拒绝他。父亲莲峰老人说：‘我看他不是平常人。’几天后询问他的学问，惊叹说：‘即使是久负学问的老儒，也没有超过他的；我差点错失这样的人。’听察他的言语，考察他的实践，发现他铮铮有声，颇有古人的节操，便叹道：‘这是值得敬畏的朋友。’后来他与杨椒山并称为韩门二杨。三十多岁时，督学渔石唐文襄公开始在岁试中把他列为第一，选拔为县学生员。嘉靖戊子年秋，赴长安应试，在食馆用膳。有客人遗失金钱，先生替他保管。客人来后，急切地催促馆人，先生追问实情，把钱交还给他。客人道谢，只取回少数，先生严词不许，于是客人诚恳邀请他到自己家中住宿。这年秋天，先生就以《书经》考取第三名。第二年成为进士，授任行人，三次出使藩国，馈赠全部推辞不受。有人认为他是在矫饰，先生说：‘他们虽然以礼物相送，但看重的是天子使者的名望，难道我反而不自重天子使者的身份吗？’听见的人都叹服。壬辰年，选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当时权臣掌握国政，他准备上疏弹劾，奏疏将成。正好乡里有人以家中有白发老母为由阻止他，于是他以疾病为由归乡。回乡不久，母亲去世，他哀毁超过礼制，在墓旁结庐三年，有冬笋、驯兔的祥瑞。服丧期满后居家，授徒讲学又五年。庚子年秋，因推荐起用，任河南道巡视南城，权贵都收敛躲避。而他看到时事，不胜扼腕。辛丑年春二月初四日，上封事数千言，大概说天下之事，内在的腹心、外在的百骸都已经患病，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的有五件：第一，辅臣夏言惯于欺骗蒙蔽，翊国公郭勋是国家的大蛀虫，应当赶快除去；第二，饥寒交迫的百姓值得怜悯，却不加以忧虑抚恤，反而替方士修建雷坛；第三，大小臣工不能参加朝廷礼仪，应当安慰他们的愿望；第四，名位器物滥授给僧道，出入大内并不合制度；第五，议论政事的臣子如杨最、罗洪先一类，不是被杀就是被斥退，对国家体统的损害不小。当时朝廷内外颇以进言为忌讳，奏疏送入后，人人都惊愕。皇帝大怒，立即把他逮捕拘押到镇抚司，穷究他的言辞，拷打审讯无所不用。先生没有屈服。这一天都城大风骤起，人们面对面也看不清脸，城中人称之为‘杨御史风’，他的忠诚感动天地竟达到如此地步。先生昼夜被锁在木笼中，伤势严重，鲜血淋漓，气息将绝而又苏醒。此前士大夫下狱，从未有人被锁入木笼，这从先生开始，大概是贵溪翊国公郭勋的主意。户部主事周天佐、陕西巡按御史浦鋐先后上疏营救，都被杖死在狱中。看守更加戒严，人们更加替先生担忧，而先生处之自若。刑部郎钱德洪、工部郎刘魁、吏科给事中周怡，都是先生志同道合的旧友，先后也因事情下狱，彼此相处十分欢洽。但除了互相以学问劝勉之外，彼此都告诫不得谈论获罪之事。钱德洪先获释出狱，先生想送他一些话作别。钱德洪说：‘在寂静中收摄精神，不要任心神游荡放纵，那么心体就会澄澈专一，高明广大，可以逐渐达到。古人修养成为圣人的功夫，大概就在这里吧？’先生恭敬地记住了这番话。于是每天与周、刘切磋砥砺，修养学业，从未停止；研读四书、诸经、百家，精研《易经》，著成《周易辨录》和《中庸解》等若干卷。所写各种著作，几乎没有愤懑不平之语；诗歌唱和之间，完全忘却身世。如此过了五年。乙巳年秋八月十二日，皇帝因接受福瑞的缘故，释放先生和周、刘归乡。三人仍一同取道潞水，在船中讲学，经过临清才分别回乡。正好熊太宰因进谏仙箕而触犯旨意，又把三人逮捕入狱。先生到家才十天，听到命令当天就上路，亲友流泪为他送别。先生面色毫无变化，身陷牢狱又过了三年。皇帝的圣明，竟这样保全进谏的臣子。回来后在乡里教授学生，贵人没有人能见到他的面；吃稀粥、穿破鞋，却怡然自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五日〕 己酉年冬天，有大鸟停在屋舍，先生说：‘预兆就在我身上了。’十月十四日，果然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七岁。病重将死时，他提笔写下自志，又恳切地用‘做第一等事，做第一等人’来教导子孙，没有其他话。先生为人坚硬正直，不肯迎合，而内心实在忠厚淳正；从年轻到老年，孜孜不倦地学习，以韩苑、雒马、溪田为老师，以杨椒山、周讷溪、刘晴川、钱绪山、蔡洨滨等君子为朋友，身处险境或顺境都一样，始终不改。他磨炼精光，拓展胸襟，所涵养的确实深厚，因此即使鼎镬汤火，也百折不回；名声完美、节操完整，铿锵震响于一代，并非偶然。世上那些见识浅陋、积蓄寡少，却沾沾自喜地以气节自夸的人，与先生相比，应当惭愧至死。先生去世若干年后，庄皇帝依据世庙遗诏，赠光禄寺少卿，录用他的后代。今上采纳礼官的议论，谥为忠介。

译由天性（字缺，富平人，禹城县知县，杨公门人） 先生姓杨，名爵，字伯修，号斛山，是富平县党林里独户村人。世代居住在万斛山南面，因此号称斛山。出生时容貌俊美，身高七尺，聪颖异常而刚正耿介，取舍不苟且，言笑不轻妄。二十岁时才奋发立志读书，整夜不睡；家贫，苦于没有接续灯火的费用，常用柴火代替。兄长杨靖任县掾时，因御史查案被拘入狱，拟判重罪；先生徒步走了数百里，极力申诉营救，也被递解戴械监候，在狱中读书从未停止。一位县丞因拘禁而侮辱他，杨大尹后来看到他的文章，惊叹说：‘真是奇异的郎君，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立即命他在狱外读书，时时供给灯油柴薪资助。将近自立之年，他还没有进入县学；听说朝邑苑洛韩先生讲明性理之学，便背着书箱跟随他。韩先生询问他的学问，赞叹不已。督学渔石唐公在岁试中连续把他列为第一，推荐给按院，庆幸得到这样的人才。嘉靖戊子年秋，赴长安应试，在食馆中拾到一包遗金，吃完饭后等待失主。不久失金的人来索取，先生盘问馆人，失金者如实说明，先生便把原来的钱包交还给他；失金者分出金钱表示感谢，先生不接受，失金者便请他到自己家中作主。这年秋天，中书试考取第三名，接着在己丑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奉命出使湖广、吉府、兰州、肃府、河南、伊府，馈送礼物坚决推辞不受，说：‘读书人即使饿死，也不吃别人不合礼法赠送的食物；即使冻死，也不穿别人不合礼法赠送的衣服，怎么能接受这些馈赠呢？’世宗皇帝议论追崇礼制，被谴责的人很多，先生上疏说：‘臣奉命出使湖广，亲眼看见百姓饥饿，提筐拿刀，竟割取死人的肉煮来吃；即使把周公的礼文全部施行于今日，对饥饿的百姓又有什么补益呢？’奏疏上呈后，他等待治罪，蒙旨令有关部办理后上报；随即户部开仓赈济，救活了很多人。任行人三年，壬辰年秋，授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当时权奸操弄权柄，他叹道：‘古人早晨拜官，晚上就上疏，我难道要尸位素餐吗？’起草奏疏将要上奏，乡人以母亲年老劝阻他，于是告假回乡奉养。到家后，母亲身患疾病，他请医调治却没有治好。癸巳年春正月，母亲去世，他哀伤过度而骨瘦如柴，在墓旁结庐守墓，早晚号哭；丧事祭祀遵守家礼，并在墓庐中教人读书，前来求学的弟子很多。由天性也在门下学习，先生关于天文、性命的学问没有不精通的。有一天讲授蔡氏《律吕新书》，讲了一两天还没有讲完，最后对人说：‘蔡氏用半生功夫才达到这个境界，不是后学所能企及的。如今的学者，除了专务科举之外，能够探究理学性命之学的有几个人呢？’先生的所得就是如此。服丧期满后，他坚持卧居不出。按院推荐说：‘守持自身，砥砺无所求取的节操；评论政事，保持独立见解的明辨。’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始终秉持礼法，连一封信也不与官府往来，内外都受到感动并信服。庚子年秋，奉诏起用。写信给朋友说：‘大丈夫学习周公、孔子的道术，怀抱匡正救济天下的才能，必须在一时建立功勋事业，使美好的声名流传百世；不虚度一生，也不徒然死去，这才可以。难道要以鄙陋卑微地逃避在山林，靠耕种糊口，与鸟兽为伍，作为自己的见识吗？我只是想勉强使用这点拙劣的才能，稍微建立尺寸之功，报答国家养育的恩德，希望不与草木一同腐朽。这颗心、这个念头，早晚都明亮不灭。只是如今身体虚弱多病，不能痊愈，暂时还不能做到。’这一年九月入京，重新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任职五个月，巡视南城，不回避权贵。辛丑年春二月初四日，上封事数千言，详细论述时政的缺失。皇帝震怒，逮捕送入镇抚司监候。十三日夜，受笞打四十七下；到第七日又审讯笞打三十下，拷打刑讯无所不用。昼夜锁在木笼中，昏沉迷乱，数日不能清醒。狱卒以为他已经死了，便用厚被盖住他的脸；到了半夜，忽然听见一声响，他全身汗水浸湿被子，已经脱离身体。先生稍稍苏醒，梦见关圣贤前来救他。听说他被拘禁半年时，户部广东司主事周天佐、陕西巡按监察御史浦鋐上疏营救，都被笞打死在狱中。先生被拘禁共五年。乙巳年秋八月十二日，皇帝得到符鸾神的指示，释放他，发回原籍做平民。到家才十天，九月十一日，皇帝秘密传谕东厂拘拿；锦衣卫两人到门，拜受旨意完毕，便立即上路，亲友哭泣相送。临行作诗说：‘穿白衣、骑黑马走出乡城，饮酒饯行，许多朋友含泪相送。世上谁没有生死之路，不必因为分别而叹息这危险的行程。’十月二十四日到京，下东厂狱，随即转入镇抚司，照旧监禁，又拘禁三年。丁未年冬十一月初五日，皇帝夜间在大高玄殿举行建醮之事，宫中起火；皇帝在火势包围中把他救出，听见有神灵呼喊先生姓名之类的话，皇帝惊悟，传旨释放。第二天诏书说：‘昨天戌时，朕在大高玄坛举行晚间礼忏文完毕，稍作休息，总法众正在值守，四面起火，火势包围之处有三十多人无法逃脱；不到二三刻，宴霄山、妥安山右里的毡屋都被烧毁。’ 前些年，仙鸾上疏弹劾杨爵等人，把他们的谏言当作罪名；我焚香修炼时曾说此事必有应验，如今果然应验了。现在急忙先说明释放杨爵的缘故，所以召见诸位。先生两次被系入狱，前后共七年。出狱后，人们交相庆贺，认为君主贤明、臣子正直，是盛世中罕见的景象。他在狱中所著，有《周易辨录》《中庸解》和《诗文》数十卷。自丁未年出狱归来后，以教授学生为业，把不义所得的富贵看得淡漠无物。到己酉年十月十四日子时，因病死于正寝。临终亲自撰写铭旌和墓志，来表明自己的心志。唉！先生作为儿子竭尽孝道，作为臣子竭尽忠诚，人的大伦都做得笃厚，无一处可惭愧的。至于他平生的嘉言善行很多，这里只把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择取一二，备作遗忘时的凭据，并等待大君子采择。

译雒于仁（字【缺字】，泾阳人，官评事）。杨爵，字伯修，号斛山，陕西富平人。嘉靖八年进士，官任御史，因病辞职回家，居家九年。嘉靖十九年起用，仍任原职。二十年春，杨公上密封奏疏，大意说：朝政足以失去人心、导致危乱的事情有五件：一是大学士夏言等人不考虑久旱，只因元旦下了一场雪便停止，称颂这是祥瑞，正应当远离谄佞之人；勋戚、翊国公郭勋是大奸，不能亲近；二是土木工程十年不止，因为一个方士的缘故，远赴修建雷坛，结怨于天下；三是朝廷仪制有所缺失，经筵不讲，逸乐日益严重；四是以旁门左道迷惑众人，把金紫、赤绂的赏赐给了方外之士，却不屏除邪妄之术；五是疏远贤人、拒绝进谏，像往年太仆卿杨最刚说完自己的出身便被处死，罗洪先等人也都因进言被罢斥，从而堵塞了进谏之路。于是命镇抚司用杖刑，把杨公下入狱中，打得血肉淋漓，狱禁十分严酷，几乎断绝饮食，濒临死亡。嘉靖二十年四月，九庙发生火灾，诏令群臣进言。户部主事周天佐上疏，请求宽宥杨爵；周天佐被下狱，断绝饮食三天而死。不久，巡按陕西御史浦鋐又从陕西上疏申救，皇帝下旨把浦鋐用刑具押到京城，下狱杖打一百，与杨公同锁在一间牢房七天，浦鋐也死了。杨公在狱中与工部员外刘焕吾、给事中周子顺每日相聚，谈论、玩味古代训诫格言，每天吟咏著作，写有《周易辨录》《香灰解》等，完全忘了自己身在囹圄、戴着刑具。嘉靖二十四年八月，有旨放三人回乡；皇帝又密令东厂重新拘捕三人。使者到达杨公家时，他出狱才十天，立即把他押上囚车上路，到了京城仍然下狱。前后在狱中十多年，后来才出狱，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最终含恨而死，可惜没有得到重用。品说：俗话说，不进谏就会危及君主，进谏就会危及自身。所以忠臣砥砺节操，宁可危及自身，也不使君主陷于危险。每次陈述忠诚正直的言论，从不废弃劝善规过的职责。杨公上密封奏疏，前后身处囹圄十多年。这就是他能够替国家筹划利害，触犯禁忌，招致危及自身的灾祸，却毫不顾惜的原因。人活着最看重的，是自身；最容易轻视而施用的，是忠与义。杨公的身体可以被投入狱中，志向却不可夺，舌头也不可禁。他的忠义，大概是出于天性吧。当时朝廷内外都颇以进言为忌讳，而杨公所议论的全是别人不敢说的事，所以人们都称赞他正直敢言。杨公性情耿介，甘于清贫，勇于施行义举。因忠诚正直的言论获罪，直到死也没有怨言。（以上均出自《两朝宪章录》） 《杨忠介集附录》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介集附录》卷二 ○序 遗稿序 曾如春（号守轩，临川人，官礼部郎中） 我曾如春不才，通晓仕宦名籍，因此时时与各位士大夫交往。后来听说世庙年间有位斛山杨公。杨公是关中富平人，胸怀志向而意气昂扬，向来不急于求取仕进，却曾仰慕汲黯、朱云的为人。他从御史起家，便放开眼睛、大胆进言，上密封奏疏，触犯禁忌，两次被下狱，前后将近十年。杨公以进言报国，获罪也甘心，每次吟咏都清楚表达：天王圣明，我自当如此。当时狱禁严密，弹劾杨公的人不断搜集他的言语上报。杨公觉察到祸患接连而来，恍惚间忘了自己和平常人一样。杨公长期困处狱中，看着那些穿赭衣、戴着三重刑具的人，惨痛得发不出声音，和蚊子的呻吟没有不同。然而到了黄昏，栅栏关闭，守卫幽暗的关隘寂静无声，灯火、巡逻和梆声惊扰耳朵，杨公却安然不以为意。早晚读《易》，说：‘《易》以宓牺氏为根本，反复研习它，正是在这里亲近圣人；早晨听到了道，晚上死去又有什么遗憾呢？’杨公玩味《易》越来越精深，举动履行也越来越没有过失。当时有一两个大臣上疏援救杨公，被杖打致死，杨公为他们哭泣。于是他料想自己会死在狱中，甚至死后归葬故乡，长期以此警戒自己。人们因此多称赞杨公镇定而有学问。时间久了，那些狡猾而窥伺杨公的人，也流下眼泪，都称他为忠臣。世庙英明睿智，远胜前代，听从劝谏如流水；只是当时急于听取公正的议论。杨公议论政事恳切笃实，每句话都关系到治理国家，读者无不精神振奋；但既然行动上受阻，又哪里有闲暇吟诵呢？杨公摘取时政弊端，斥责各位显贵。虽然曾有旨把杨公交给锦衣卫，但全公【缺字】。后来方士被斥退，土木工程停止，谄谀之人被罢斥，诛杀升遐【缺字】一诏，荒僻边远之地也【缺字】。这不正说明杨公先前所上密封奏疏，使君主有了很大的际遇吗？杨公的诗文集有若干卷，大多是记述身处狱中的作品，占十分之六七。侍御陈公有一天亲手拿这部集子给我看，说：‘这就是忠臣用来侍奉君主的东西，我读它从来没有不流泪的，何不为它作序并刊刻，用来教化世人呢？’我接受命令连声答应，私下认为士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应当只做自己应做的事，不计较世人的知与不知；刻成一家之言，藏在名山，以求流传。借助日月的余光，即使为时局忧虑，斥责奸邪、辅佐治道，发表危险而正直的议论，伸张忠臣烈士的气节，难道还能责备我吗？否则，如果只以著述自夸，落得柔媚苟且、文章只能盖住瓦瓮的讥评，又该说什么呢？往昔贾谊在洛阳献《治安策》，将近数万字，却因被贬长沙，最终愤懑而死。司马子长号称有良史之才，却在汉武帝宫中屡屡丑诋汉武帝。后世谈论西汉，西汉谈论这两人，都是因为他们怀才不遇。若把他们比作斛山公，就像蝉、鷽、鸠飞起来只能抢占榆树、枋树，看见大鹏便都低头收翼，伏在地上罢了。更不用说那两人了，即使是汲黯、朱云，难道就足以相比吗？况且陈公秉持直节，是著名的御史，在皇帝停止车驾接受进言的时候，难道唯独不明白斛山公一【缺字】吗？斛山公难道不值得凭借不朽的著作流传吗？人所固有的常性能够感动人，力量胜过雷霆。后来读到这部集子的人，谁不会惊骇心魄、触动思考？早晚遇到这样的人和文章，即使不是早晚遇到，也不失为真正的人。曾如春借陈公刊刻《斛山集》的机会，来彰扬美德、昭示风教。《合刻薛文清、杨忠介二先生文集》序

译董光宏（号【缺字】，古鄞人） 古人称文章是伟大的事业，甚至把它列为三种不朽，说它可以维系世道风气、砥砺士人习尚。但世人常常歧途求取：卑下的人极尽工巧变化，把才力耗费在雕饰描绘之间，以为这本来就是我们的道。那些狡黠的人，又强行把文章推演并隐藏在义理之中，借圣贤的言辞来装饰自己曲折诡诈、虚伪巧辩的说法。试着翻看文章而考察作者本人，却没有一个相像。唉！文章因人而流传，人也因文章而受重视。凡是活着的人，都有灵明的心而不会完全昏暗。我看古代端正之人、刚烈之士，即使只有片言只札，百世以后，即使牧童和奴仆看见，也仍会肃然起敬。他们的文章如果没有品行，一时之间并非不会使人倾倒赞美；但试着合上书卷想想这个人，几乎要唾弃而去。唉！这足以证明人心了。我朝文清薛公倡导河津之学，品行严肃笃实，曾因事情得罪权宦而被系入狱中，仍怡然自得地不停读《易》。他所作《读书录》二十卷，平易简要而切实，都是从亲身体验中得来。关中的斛山杨公，在世庙时上密封奏疏触犯圣旨，前后在诏狱七年，每天都处于九死一生之中，从幽忧困苦的气息间深入领悟《易》理。他的文集，多半得自狱中，言辞通达而详尽，谦逊而正直，恳切悲悯而不毁谤。读它可以知道他是有义烈、忠厚之心的君子。权宦挟持至尊的宠信，呵斥呼喝便令天地变色，整个天下都为之丧气；而文清独自守持正道不动摇，在肃皇帝雷霆震怒之时，前有铡刀后有鼎镬，七尺之躯如同寄托于外物。人情本已万念俱灰，而斛山却从容玩味卦象、体会义理，发而为文章，不忘忠诚和爱君之心。这不是涵养深厚、见识坚定、能够超然处于生死关头的人，怎么能做到呢？二位公的文章，河津如同景星庆云，是世人欣然乐见的祥瑞；富平则如严霜凛雪，像太华山一样高峻屹立。又如昆仑山流下的水脉，百转千回却越发向东。总而言之，他们聚集四方山岳的正气，承袭箕宿、斗宿的精英，是上天特别笃厚地降生下来、用来作为国家正直之臣和纲纪的人。二位公原来各有专集，年久散漫模糊。某君按察晋地，于是把两部集子合在一起刊刻。我认为，二位公生于不同时代、来自不同地方，但器量见识和道德行为大略相同，遭受的灾难相同，身处困厄而能通达也相同。只是文清后来受到裕陵知遇，逐渐被任用掌权，而斛山最终没有振作起来便死去，显达与隐晦稍有不同。然而如今读二公的文章，都凛然仿佛带有生气，使人神思驰骋、志意悚动，愿意为他们执鞭作随从却不可得。这又不能以显达或隐晦来评论。唉！文清努力追求最高的境界，不说空言而亲身实行，难道是有意要写文章吗？斛山忠诚而愤懑，笃实而真挚，不得已才抒发心中郁结，哪里忍心把自己附会为著作者呢？秦、晋数千里之间，前后以文章著名的人何止一个？而某君只刊刻二公的文集，又把它们合刻在一起。读这部集子的人，也可以由此思考了！也可以由此思考了！遗稿后序 孙化龙（号【缺字】，恒山人，官庐州府同知） 《斛山遗稿》刻成后，寅长曾公拿来给我孙化龙看。我拜读了好几遍，不禁悚然，私下深有感触。世庙英明，远远超过前代，何况正当励精图治之时，百事都兴盛，贤能之人得到任用，难道还可以说有什么缺失吗？杨公奋然抗疏，直言数千字，冒犯圣颜极力进谏，丝毫不回避忌讳；即使是古代的汲黯、朱云，又怎能远远胜过他呢？杨公下狱以后，前后几年身体困在拘系之中，每天受吏卒的窘辱，艰苦万状，和死亡相邻，很多人承受不了这种忧患，唯独杨公坦然自得，慷慨从容，赋诗作文，略无芥蒂；如果不是平素的涵养，怎么能达到这样？所以读杨公的遗集，可以看出侍奉君主的忠诚，也可以看出身处困厄的贞节。像杨公这样的人，真可以称作刚烈的大丈夫！人写文章，大都是为了关系纲常政治，或者发挥性灵和道体，这样才可以流传；否则即使争奇斗巧，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现在看杨公所上的奏疏，指陈时政，明白通达而切实恳切，全都关系到根本要害，可以作为君主的借鉴。他的诗文数十首，遇到时事、触及景物，直接写出性情本真；有的深思力探，阐明道体，而忠诚补救君主过失的心意，尤其浓厚地流露在言辞之外。那些把浮华而无实际内容、把声律当作奇巧的文章，与他的作品实在不可同日而语。这部集子先在关中刊刻，侍御陈公督理江北赋税时，首先命令在庐阳刊刻它，使忠义文章广泛流传，也让天下后世做臣子的听到这种风声而奋发起来；它对于风俗教化的功劳，难道是浅薄微小的吗？唉，人所固有的常性和爱好德行的良心，读这部集子的人，可以深长地思考了。外集序 赵桐（号峄山，古绛人，富平知县） 有人对峄山子说：‘你是富平县令吗？你们县有个杨斛山，名声我听说过，他究竟是什么人？’我回答说：‘斛山先生，是忠义之人。先生的忠义，天下人谁不知道？不只是天下人知道，我圣明的天子也深知，只是因为他进谏时事过于切直，所以特意使他困厄。这就像汉文帝对待贾生，借此挫折他的锐气，使他动心忍性，是准备日后委以大任。后来先生所说的事情件件应验，我圣明君主擢升任用他的心意就更加深切了。不幸上天吝惜他的寿命，他早早死在家中，不只是天下人悲悼，圣主也惋惜痛惜他。然而先生虽然死了，他的忠义之气表现在辞章中，仍有留存。因此把它们汇集记录下来，给人人看，使观看的人接触于眼、感动于心，忠愤义烈之气便勃然产生了。唉！这种气，就是浩然之气，就是天地间的正气。天地正气多，国家元气就旺盛，这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孟轲说古人有听到风声便能使贪婪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定的，我对先生也这样说。外集后序

译魏学曾（号确庵，【籍贯缺字】，历官通政司通政） 斛山先生的忠节，天下都听闻了，但还没有因诗歌而听闻。如今读他的诗，诗又写得好，难道还不值得听闻吗？这难道不是只拾取大的而遗漏小的，只争相传播显赫的而忽略细小的吗？况且诗是做什么的？精神受到触动便形成语言，有了语言便绵延成篇，再配以声音和节律，诗就产生了。这就是思想转化为形象、形象发出声音，是同一个真实的机枢。所以观察一个人没有比读他的诗更好的。陶渊明是隐逸之人，百世以后不认识他本人，却读他的诗而知道他是隐逸者，正因为其中有真实的机趣。先生这部集子，难道不是狱中之作吗？但其中言辞有义而不趋利，有道而不求功，坚贞自励而没有怨恨。因此他的思想受到激发而发动，真实的机趣也显现出来，难道不足以看出他的忠节吗？《毛诗》本来是诗，却大多被列为经，是因为其中的思想正大。先生本来有《周易辨录》《中庸讲说》和其他正言格论，都是世人争相传诵的。那么这部集子，当然应当与它们一类流传，无疑了。唉！既然要与它们一类流传，难道还会不因诗而闻名吗？集子中有律诗、歌行等各种体裁，第一卷名为《外集》，大概只是因为另成篇帙，并非以内外区分。先生去世已经几年了，集子一直没有刊刻。嘉靖甲寅年，由峄山赵先生刊刻。题斛山杨先生集后 聂世润（号【缺字】，剑南人，富平知县） 我聂世润从幼年听长者谈论先生的道德言行，便知道敬仰先生。万历癸卯、丙戌年间，我两次赴礼部参加会试，因梓潼县主簿何冏知道先生的事，又从上林孙先生那里详细听到先生的行迹，于是应他的请求，教导他的儿子正茂。过了不久，我出任紫阳县令，调任富平，亲自到祠堂下行礼，寻求遗稿，见到周先生、都峰杨先生、椒山先生等人同时树立节操的文章还有少量存留，想加以校订流传，却没有来得及。当时盐运使吴公巡历蒲城，我因拜见吴公，承蒙他问到先生祠宇和书籍之事，详情已写在前序中。于是告诉他，斛山稿本在几案之间不可缺少；吴公随即下檄说：‘斛山公的正气，聚集天地的秀美；贞正的风范，汇集山河的精英；是圣明时代的直臣、盛世的名谏，应当在祠前建坊。’我因祠堂在县治内是僻静之地，请求在通衢上建坊，以使人们长久瞻仰。吴公说可以，于是在今天的南关建坊。我又搜集遗稿，合并周先生、杨先生诸人的鸿篇巨制，以及恩诏、墓表等篇，汇成全帙，分为五卷。另有《周易辨录》，刻板在藩司，因年代久远，多次刷印，脱失了九处；我从先生家中找到手稿，续刻在后。题词说：‘表彰节义，以激励一方风俗，以培植国家元气。这既是巡察风俗者的责任，也是县令施行善政的职责。’唉，像吴公这样敦厚推崇先哲、振兴后学，何其恳切啊！这次刊刻发行后，有识者难道只看见杨先生，还会因此看见当时有周、杨诸位先生吗？诸先生的忠节不会泯灭，于是可以绵延感动天下后世那些担任诸先生爵位的人，吴公的风教影响真是深远啊。这件事，校字的是李县丞从兰、陈教谕王道、孙训导善养；督工的是杨主簿遇春、石典史中元。按惯例一并记载。读杨斛山先生文集说 吴楷（号【缺字】，曹国人，官御史） 自古以来，志士仁人遭受灾难而磨砺节操，吐露言辞以抒发愤懑，在挫折中伸张刚正博大的气概，在沉顿之后发出英华，往往与日月争辉，与风雷比烈。过了几百年仍能感动人、感化万物而不衰。如今即使三尺童子听到龙逢、比干的名字，也无不猛然起立、改变容色；屈原的《离骚》、武侯的表文，读到它们的人总会呻吟叹息，抽泣得像要断气，流泪而不能自止。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忠义确实值得仰慕尊崇，所以接触到他们的言辞，便使人的内心悲恻；能够使贪婪者廉洁、懦弱者立定，影响后世而没有穷尽。它对世道的补益，也不小。明朝兴起以来，正直守节、敢于进言的人难以一一列举，论及其中光明显著的，世庙时人们称为‘二杨’：斛山、椒山都因进言获重罪，被下诏狱。椒山被判死刑而死，斛山本应处死却最终没有死。死与不死姑且不论，而他们刚劲的节操、英烈的声名，凛然如同百世之后仍然活着，二人其实是一样的。我不才，早年任职掌管谒见时，就听前辈谈到二位先生的名字，已经慨然怀想，想见他们的风采，到如今仍常常仿佛在梦中见到他们。近来我因愚昧而蒙受皇上的恩典，被提拔置于西台；现在奉命巡视盐政。河东斛山原是关中人，富平就是他的乡里。我私下有意到先生的故居和墓地凭吊他。后来在先生的孙子频原公恒那里得到先生的文集，洗手展开阅读，不觉长叹说：‘唉！过去我没有读先生的书，以为先生不过是肮脏刚直、古代牵衣裾、折栏杆一类的人罢了。如今才知道先生的涵养，实在远远超过常人。’冒犯雷霆、抗拒万钧之力，先生能够做到，别人也有或许能够做到；但靠一时感激而奋发的，容易改变，出于意气的，容易摧折，开始未尝不是高峻挺立，最终却往往萎靡衰败。先生身处囹圄十年，一天也没有忘记爱戴君主；斧钺刀锯摆在面前也不为所动，遭受震撼、危疑和九死一生，最终也丝毫没有后悔。这难道是那种悻悻自负、故意做作以求接近名声的人所能达到的吗？当时先生忧虑的是国家社稷的安危，而不是一家一姓的荣辱；害怕的是君主德行的盛衰，而不是自身的生死。正如他说：‘平生不为身家洒泪，两眼如今却为天下流泪’，又说：‘近年来自我警戒，并非因为遭祸，只怕导致君王杀死进谏之臣。’从这些话就可以看出先生的心。即使登山时的歌、经过湘水时的赋，也仍不免流露近于个人的悲伤；先生处在君主与父亲之间，却独自缱绻系恋，委婉雅正而平和，困顿羸弱到了极点，感情反而更加深厚，言辞声调中从来没有丝毫忿懑怨怼的表现。即使所谓《国风》的好色、《小雅》的怨诽，本来都不足以用来比拟先生。古语说：‘仓促时一定这样，颠沛时也一定这样。’先生不就是接近这种境界吗？唉！士君子处世，得志便建立功业，不得志便立言著述。功业是用来辅益世道的，言论是用来启发后人的。假如先生能够得到君主的信任而施展才干，那么明朝将会有像伊尹、吕尚一样的人物；假如先生能够享有寿命而著述，那么明朝将会有像周濂溪、二程洛学那样的成就。无奈最终都没有实现。书序、传记不能穷尽先生的文章，但其中对身处困厄的道理写得很详尽。读它的人可以认识坚定的志向和纯熟的仁德。诗歌中的定力、风诗、律诗、歌行等，也不能穷尽先生的诗，但其中大多属于启悟君主的内容。读它的人可以看见仁人孝子的用心。《易辨》《中解》不能穷尽先生的学问，但没有一处不切合亲身实行。读它的人可以知道性命之学和问学之道并不脱离人伦日用的实际，那么先生这部集子，难道对世道不是很有补益吗？在此之前，吴君安节代理山西巡按，把先生的文集刊刻流传于世，实在是先得我心。于是写下这篇说，交给频原公，希望有所托付，使先生不朽。○记

译忠谏流芳坊记 吴达可（号【缺字】，荆溪人，官山西御史） 万历戊子年夏天，我奉命巡按盐政，巡视晋东，按惯例巡历西安府所属各地。富平聂县令因公事在蒲城拜见我。我首先问他：本县前贤杨斛山先生的大节光明显著，有没有牌坊题额来表扬他？聂县令回答说：穆庙初年，因为恤典的缘故曾建牌坊，如今渐渐倾圮，请求重新修建。我又问，有没有祠堂祭祀？县令回答说，已经建祠堂，春秋举行祭祀。于是我命令在祠堂前另建一座牌坊，题额为‘忠谏流芳’。过了一个多月，聂县令详细说，先生祠堂偏僻寂静，往来的旌旗很少经过，请求在本县南关的交通要道上竖立牌坊，使人们能够仰视瞻望，我认为可以。于是召集工匠、聚集工料，立石为坊，涂饰丹彩，坚固而文采焕然一新。聂县令因此请我作记。我私下想，先生的名声满布天下，芳名流传百世，儿童小孩都知道他是一代直臣，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表扬？又哪里需要在通衢张挂牌坊以后，先生的声誉才显扬呢？这里面是有道理的。人的忠义之心本来出于天赋，不借助后天修为。近世以来，人心随着习俗转变，本性因世俗而改变，唯独能够涵养元气而不受习俗牵累的人，千百人中才能见到一个。其次，中等资质的人，往往因为有所劝勉才奋发，因为没有激励便受阻。至于最愚钝的人，即使劝勉激励他，也未必能奏效。上等智慧和下等愚钝，世上并不常有；天下人中只有中等资质者最多，所以宣扬忠义来激励末世风俗，也就是掌管世教者的责任，这正是我和聂县令建坊的用意。但先生的心，难道会以牌坊为轻重吗？过去唐虞盛世，君臣之间有‘都俞吁咈’，却没有所谓忠谏。那时上下志向相同、精神契合，士人生在那个时代，难道不是幸运地与这样的局面相遇吗？这正是先生追求大道的公心。自从‘都俞吁咈’的风气远去，才开始有忠谏的名称，而这已经不是先生的本心了。忠谏不能实行，便发展到禁锢；禁锢不止，便发展到戴刑具拘系；痛苦百端，流离万状。即使死后有忠谏流芳的美名，而在当时却有人把它看成彰显君主过错，先生的英灵难道不会感到惆怅吗？所以‘忠谏流芳’，固然是后人用来称颂先生的名号，却不是先生自己追求的东西。把这些话拿来问先生，先生会认为我的话对吗？还是不对呢？于是刻在石上，写成这篇记。祠堂记 雒遵（号【缺字】，泾阳人，历官尚宝司卿、吏科都给事中） 杨公名爵，号斛山，是关西富平人。以进士出身，任行人，授河南道监察御史。世庙时喜好直言极谏，几次濒临危险，却一点也没有受到挫折压抑。当时有太仆杨射洪、最车驾杨容城继盛，都凭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人们称嘉靖年间的‘三杨’。隆庆改元，记录并抚恤过去的忠臣：射洪追赠右都御史，谥号忠节；容城追赠太常寺卿，谥号忠愍，各自在乡里受祀。杨公追赠光禄少卿，崇祀而没有专门的祠宇。巡抚董公世彦、巡按刘公光国下令县里相看地基，召集工匠建祠，正堂三楹，左右廊各三楹，外面以高墙重门护卫。召唤张姓徭役编入看门差役，每天供应扫除、焚香和灯火。有司在春秋举行祭祀，已载入法令。杨公的荫孙、詹事府主簿恒请我雒遵作记，大概是要记载祠堂开始修建的年月。祠堂告成，是万历六年某月。我年轻时便知道仰慕杨公的名声，曾以高才前往拜谒门墙，看见他的仪容风采，至今还遥遥追想。杨公忠诚正直的奏疏草稿，详细记录在石室中；他的正直节操在当时令人折服，也取信于后世。谈论的人有的只惊叹其艰难，有的只推重其高标，哪里知道杨公见识道理分明，学问见识宏大，发表危言如同平常，志向高亢却能自我抑制，只是把义分看作自己的责任，尽自己的力量而已。曾少说这难道奇特而且困难吗？当初杨公跟随苑洛韩先生邦奇游学，与容城是同门好友，师友渊源早有契合；道理真实而且学问深厚，富平一带又重视气节。吏部尚书张鷃庵紞以守节祭祀杨公，以进献忠诚祭祀上天，使他的本性更加多于后天习染。这样不就使世杰之地更加神灵了吗？唉！在庙貌前如同看见先生，追思高山般的德行，这足以教化世人吗？西安郡守罗公惟垣，一向崇尚先烈，捐出俸禄，砍取石材刻立碑文。祭田记 蔡叆（字【缺字】，宁晋人，官御史，与杨公同年中进士）

译天地之间，什么最尊贵、最荣耀？只有忠臣孝子，他们是天地间的正气，是亲身实行道德的君子。至于终身尽孝、以孤忠自许、使清风流传百代、树立臣子最高准则的人，难道不就是我斛山先生吗？先生世代居住在关西富平，是我同榜进士兄长。起初向苑洛韩先生求学，我蔡叆也是先生门下的学生，确实有志同道合的情谊。嘉靖己丑年，我们同登进士，同被选授行人；三年后，又同时选授监察御史，任职一年多。斛山对我说：‘老母亲不能经受奔波，家在三千里之外，不能迎来奉养；我应当请求辞官回去，以尽乌鸟反哺之情。’我劝阻他说：‘御史任期三年，按惯例有诰命赠封的荣耀，难道不能稍微等一等吗？’斛山说：‘粗茶淡饭奉养母亲的欢乐，是出于天性的爱；古人不肯用三公的职位交换一天奉养父母的时间，我的志向已决定了，希望成全我尽快回去的计划。’我把这件事告诉宰执、部院诸公，无不称许看重。分别后，因奉养母亲而超过期限，按例没有被重新起用。我也因进言触犯圣旨，被贬为编户百姓，两人互不相闻，经历了七个寒暑。己亥年秋天，因为两京言官推荐，我与斛山、浦竹塘三人一同被召用。我正逢母亲去世服丧，二位公先入京，竹塘因竭尽进言受廷杖而死。斛山也因获罪下狱。我与斛山相见时，刘晴川正郎也因竭力进言，和斛山一同被系狱。刘晴川原任钧州知州，我曾上疏称赞他的贤能，又是相知的故人。我们在狱中共同相处二十多天，我被贬谪出狱时，二位公各有诗相送，我也作诗告别。我回去后又被贬，再次成为编户百姓。斛山蒙恩赦得以释放，和刘晴川、周都峰想前往文登，未能成行，又被逮捕、戴刑具押送入京，仍然下狱；又过了四年，前后共八年，才再次蒙恩赦回家，居家几年后去世。癸亥年春天，斛山的长子偲因应贡入京，顺路来访。我询问他的家事和经历，他说：‘家父再次被逮捕、戴刑具押送时，九月底还没有做成衣服，有一个门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我跟随他经过赵州石桥东面，指着那里说：这里往前四十里就是宁晋；过去我和你蔡年叔在狱中分别时，约定经过赵州相会，他哪里知道今天我会经过这座桥呢？家父从做官到现在三十多年，远近馈赠的东西一概没有接受，因此家中没有一点积蓄，我们兄弟只靠儒学的月廪供给。’我说：‘斛山兄的耿介正直、清廉操守，朝廷内外都知道。李石叠曾经告诉我，守墓期间客人来了，家中连茶也没有东西招待，只能用豆子代替茶汤，客人尚且拒绝，何况其他东西呢？唉！过去我们以道义相期许，出处大略相同；斛山已经死了，我却还在碌碌苟全。恨我年老体衰，不能远行，拿着生刍到墓前哭吊。如今没有别的可以表达感情，姑且把务农积存的东西送给他，为斛山兄置办一处祭田，用来供给按时祭祀。刻石立在墓下，来表明平生道义之情。唉！先生天性孝友，真诚正直宽厚。双亲去世后，在墓旁守墓六年，悲痛得形销骨立。乡里受到他的感化，形成忠信恩义的风气。他兼程越过境界，徒步跟随老师，讲明理学。穿破旧衣服、吃粗淡食物，却怡然自得。行为高峻清洁，举动都以圣贤为法，亲身实行、努力实践，苑洛先生很看重他。分别时曾为他占筮，得到睽、大畜二卦，知道他将来必然达到这种境地。后来授予使者职务，承蒙特别诏旨审理肃藩之事，斟酌量度，处置得中正，完全符合皇上的心意。奉命出使藩府时，拒绝收金，彰明义理，风采高洁洒脱。升任西台后，议论政事、提出建议，同列都推重仰慕他。元老、九卿无不称许看重他。等到上《五事一疏》，忠诚恳切，犹如朝阳中的凤鸟鸣叫，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其中。君子评论说：他的学问有师承，潜心研究义理，真正知晓而亲身实践，并不以空谈为贵。拿他与横渠张子、蓝田吕氏相比，达到道的境界相同，但努力实行则各有方面；拿他与晋阳有道、关西伯起相比，践行道义相同，而忠贞更加奋励。这是百代罕有的杰出人物，是明盛时代德行完备的君子。名声与华岳并高，气概化作列星。他的光辉难道不会照耀于无边苍穹吗？我两次被放逐、闲居山林，已经三十年了。仕途上的旧交故友所剩很少，托付置办祭田的，是长安顺泉张先生。张先生是道义上的大君子，以著名进士身份入仕，任真定理官。他对待乡里的士大夫，不因显达或困顿而有不同。每次出公差，必定顺路来访。所以我恳切托付给他，这件事才能办成。谨记。神道碑记 练国事（号【缺字】，永城人，陕西巡抚） 嘉靖年间有两位杨先生，都因忠谏而闻名四海：一位是杨椒山先生，一位就是今天富平的杨斛山先生。我年少时读《大政纪》，便向往仰慕两位先生，把他们看作一代的龙逢。后来因参加公车考试经过容城，看见道路旁有明忠臣杨椒山的墓，一块墓碑肃然耸立，我改变容色下马，徘徊凭吊了很久。如今我执掌兵权在秦中，因为征讨的事务多次往来于斛山先生的故乡，难道能不凄然感怀吗？后来询问先生的村落，距县城二舍多，有茅屋几间、薄田不足以糊口；他的后人贫困衰败，读书人中甚至难以辨认谁是名臣之后。这些都是清白家风的常态，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神道碑，也空缺不全；道路旁的文章风教还没有丧失，像山斗一样的高人却沉沦，荆棘遮蔽了道路，黄鸟含悲。凡是观察风俗、仰慕高德的人，都有责任。干戈既已平定，礼乐将要兴起，砥柱般的人物使颓败的波澜重新裂开；凡是仰慕道义的人，都应当是后来的学者。徘徊凭吊，人人都有同样的心。我有幸忝居大吏，掌握教化伦理，哪里会吝惜寒山上的这一片石头呢？先生的精灵不散，曾骑着箕星遨游在云雾中；希望他鉴察这块碑，神魂停驻故里，来启发保佑后人，不要说除了椒山以外全都是妇女之流。这些文献足以作为凭证，将使三秦的豪杰世世代代受到恩惠。先生平生另有传记，这里不详细叙述，只特别说明建碑的用意如此，不知可以把我当作九原之下的知己吗？乡贤呈（附）

译富平县儒学生员许元吉等上呈：为崇祀乡贤以激励风俗教化之事。切实查得，本县党林里人、御史杨爵，天生资质纯厚，早年喜好求学问道，曾兼程越过境界，徒步跟随老师，行为高峻清洁，举动都以圣贤为法，不因富贵而动心。他居丧时，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从未显露怨色；他守持自身，终身粗茶淡饭，却甘之如美味羹汤。侍奉兄长如同严父，抚养侄子胜过亲生子女。不是合乎道义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只要合乎道义，即使九死也不后悔。他做御史时，不欺骗而敢于犯颜进言，怀有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之君的心愿。他下诏狱时，甘心承受重刑而无怨，尤其能体察并顺从皇上的心意。至于幽闭狱中八年，爱好学问如同黄霸，短时间内便有深妙领会；疾速作文如同横渠，最终感动天地，半夜从龙楼传下赦令，使他死里逃生，四海都称颂他如凤凰之羽。他竟能在早晨戴枷、晚上加铐之时，写出删定经书、注释传文的文章。如今遗稿有《狱中杂著》《中庸讲说》《周易辨录》，收藏在家中的书箱里，真是古代的铁汉、当今的玉人。活着时应成为后学所宗仰，死后应当在学校受到祭祀。巡按河东御史尚檄说：据我观察，该县御史杨爵，具有古人的品行和古人的思想，得到关中正统的传承，有学问、有操守，实在是当代的名臣。他的风采挺立于御史台端，像鱼头铁面一样刚正，素来在品评人物时享有声望。他的事业如庆云景星，人人传诵；他的气节可以与泰山、砥柱相配。本院不能坐在程明道的春风中，使尘障顿然消除；又不能到段干木的高庐前行礼，稍稍酬答倾慕相识之情。然而精神上的会合比形体交往更亲密，我愿意为他书写刘敞那样的碑文；素日的内心敬意胜过表面恭敬，斗胆把延陵季子的宝剑悬挂在他的墓旁。因此发此牌示，命富平县交付有关官吏办理，等等。大概杨公名节完美、气节完整，足以与日月争光，哪里需要本院区区的表扬呢？只是对美德的喜爱，人心都相同；乡里共同瞻仰，怎么能说他已经死去？其余未尽事项，由该县加意办理。《杨忠介集附录》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杨忠介集附录》卷三 ○书 罗洪先（号念庵，吉水人，官右赞善，与杨公同年中进士，谥文恭） 与您分别九年，一封书信也没有奉上；内心的怀念仰慕，哪一天不是如此？每当吃饱饭闲居时，懒惰之气有时便会产生；想到兄长所处的境地，往往汗流浃背、惊心动魄。千百年以后，事情的变化各不相同，像兄长这样的人恐怕不多见。古人遭受震动和忍耐，便能有所增长，不知从前是否也有遭受震动和忍耐的地方？即使有，如今所增长的能力又在哪里？难道是达到无论百折也不挫败的境界了吗？南北阻隔，我想奋力前往却没有翅膀，不能跟随您当面受益。我不才，进取而不能努力，仰面辜负知己，虚度岁月，牙齿头发日益衰败。虽然在家难的惩戒创伤中并非没有稍稍见到道理，但自身与所见的道理仍是两回事。即使再加鞭策，最终也只是拼凑补救。回想辛丑年您教导我慎独的宗旨，实在惭愧。多年以来，我勤勉佩服这一教诲。私下想到曾子对门人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就是慎独的宗旨；孔子告诫仲弓说‘如同接见贵宾，如同承奉大祭’，正与此相近。古人终身持守而不在片刻间忽略，为什么呢？古人把存养自己的心看作上天，而今人把自己的私意认作心；把自己认作心，所以容易满足；把存养之心看作上天，便没有穷尽。《尚书》说：‘顾念并体察上天的光明命令。’天理所在，不是人为安排。应当战战兢兢，空虚谦下地捧持此理，稍微涉及妄动之意，便违背上帝的法则。颜子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大舜舍弃自己而听从他人，孟子舍弃夷、惠而愿意学习孔子。濂溪论说士人贤能正直、希望与天相合，难道是故意诱使人妄自比拟圣贤吗？如果不能这样，就不足以尽心，也不足以事奉上天。这就是为什么要终身战战兢兢。何况资质本来豪杰，行为足以取信于神明，再运用余力，每日进步而没有止境，难道不必以诸位圣人为老师，而不忍稍有懈怠吗？我这个不才的人，已经把过去看作一条应当遵循的道路了。马理（号溪田，三原人，官至光禄寺卿）。近来您以忠诚感动上天，得以出狱归来，天下人的心情都满足了，满足了。马理约同谪居的我和昝子前来探问，没想到我的车驾忽然遭逢国丧，未能成行。二月十日，这身丧服才除去，到时应当彼此叙谈离怀。近年来，总制曾公谋划驱逐敌人出套，虽未能实行，套中的军队去年没有进入我国境内，近来听说已向北迁移五百里，内部已经没有营帐了。如今忽然被逮捕，从此恐怕敌势会乘此空隙肆意妄为；又恐怕曾公招募使用的番人、矿工等军队[缺]，如何抵御他们？这正是国家安危的关头，怎么办，怎么办！马理听到这些，忧惧不胜，想约同谪居者援救此事，不知如何，如何？不尽。又。您从锦衣卫归来，我们乡里人知道了，天下人也知道了，都说您的忠诚感动天地鬼神，不必等到画像挂在麟阁、凌烟阁，功勋声名也已经可以与他们相等了。只是侄儿休还被当权者大肆搜捕，而替休说话的人也因窘迫急切，常常说出恶言，将要与兄弟结仇。乡里人听说后，无不悲伤。近来因为您家公子的德行盛大，当权者于是体察实情，原谅并释放了休，休得以归来，知道感念叔父的恩德，也更加笃厚兄弟友爱的情谊。这就像玉石重新磨治而瑕疵去掉，器物正在铸造中又恢复完整。人生有这样的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我们乡里人听说后，那些曾为您家公子忧戚的人，全都欣喜起来了。唉！休从死境复苏，令郎公子有污点而没有瑕疵，这不是大快人心吗？人情既然如此，当然知道您心中也平和了，平和了！从今以后，何不让休进来教导他，使他仍然在学校中穿着儒生衣巾，日积月累地进入贤人君子的行列。他日成为安定天下的玄德，成为改过自新的榜样，成为史册上的光彩，有什么不可以？这在于休，也在于您。不尽，不尽。

译邹守益（号东廓，江西人，历任国子监祭酒，谥号文庄）。顺之往年南归时，承蒙您屈尊教导，后来又两次寄来小诗，以表达仰慕之情，最终却未能亲自前往问候，惭愧之意一直记在心中。去年陪晴川兄长久聚于青原，暮春访问云津，进入梅陂，每天彼此切磋砥砺。详细听说您意志坚定、笃实行学，卓然以古人为友，只恨没有缘分带着杖履前往，和您商讨归宿。您的车驾将要出闽中，能不能满足这次愿望呢？近年来我到四方访求善道，时常登名山、探石室、入岳麓、徘徊荒洞、到莲华墓下拜谒，这才认识到圣学的精微，并非凭空想象、虚浮空谈所能达到；必须从精神命脉处反省而内心无愧，自我成就、自我践道，使生命得到保全、死后得到归宿，才不辜负此生。古人使万物发育，德行高峻直达于天，只是从三百条礼仪、三千项威仪充实扩展，并不是凭空架构、随意拾取。三千三百种礼仪威仪，都只是从戒慎恐惧的真实本体流出，并不是枝枝节节地讲究检点；枝枝节节的检点只是小成，反而昧于最高境界；凭空架构、随意拾取，则是虚浮遥远而忽略实际。这种弊病怎样呢？怎样才能静心涵养、深入造诣？我想这样才会日益纯粹而渐成规模。子交想必正在砥砺自己，幸望您能加以针砭规诫。画像两幅、新刻书两本，以及荒洞会讲四条，谨奉上请您阅览。相隔万里，只愿您守持有道之身，自我珍重，以长久承受上天的福佑。面对这封信，心神已经飞驰到您那里。周怡（号讷溪，太平人，官至吏科给事中；狱中一同受难并讲学的人，后来起复，官至太常寺卿，谥号恭节）。在涿鹿与您分手，依依不舍，沿途一直思念不止，直到二月初四日才到家。没想到老母亲身患重病，从十一月十六日起卧床，至十二月十六日便抛下孤儿去世了。我的罪孽深重，上天不肯宽宥，才侥幸免于国法刑罚，突然又遭遇家庭的灾难。天地之间，为什么要让我到了这种极端境地呢？五年来一直忧惧惊恐，竟不能使母亲安养。五日之间想到这番苦情，就想以死投地，五脏崩裂，呼号哀求却无计可施，再也没有求生的打算了。先前在狱中，丙午年秋天开始，梦中常出现不祥之兆，占卜也不吉利，始终忧虑。后来次子夭亡，心想或许可以用此赎去一些罪过。后来又梦见老母亲有不祥之兆，召唤我，占卜也认为可疑。我已经请求回家奉养老母，却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迅速。皇天要惩罚我，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我的老母亲，使我这个不肖之人如此痛切苦楚，使一家人颠沛困顿、无所依靠，到了这种极端境地呢？先生一向知道我的罪过，听说此事一定会悲伤怜悯。贫民道路遥远，无法前来报丧，我向西遥望，痛哭伤神，不能停止。去年南归时，我和晴川先生同行到徐州，路程已经走了一半。晴翁从船上对我说风顺水快，强邀我同船。我说顺风顺水，确实可以很快，却未必能够始终顺利，所以坚决辞谢。于是我走陆路，十一月三十日到芜湖；晴翁次月初八日到芜湖。到家后得以与老母亲相会。十三日，她像是被什么驱使着突然病逝。没有墓地，只好暂时停柩在住所东边的小房中。须等己酉年春天，或许才能在先人墓旁得到一块地；但由于尊长在世，不能由我自行决定。早晚孤苦无依，出入没有依靠，魂神飘零，瘦弱的身体日益衰败，又哪里能够长久活下去呢？先生的德行受到神人信服，上下神明佑护，福禄安定、家门吉庆和谐，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我只是信仰向往之心诚恳深厚，遗憾不能及时亲近您，只希望上天保佑国家，使斯文长存，呵护先生的身体，使您和终南山、太华山一样长寿，以慰藉天下人的仰望。我无比恳切地祝愿。又。归来时遇到戚南玄掌管科道，首先问候二位公，并恳切地说：“每当临近年节，我便向西北仰望，祝愿上天保佑国家，早日释放三位先生；又祝愿三位先生没有疾病，早蒙恩宠。两次相见都[缺]，至情至意地知道旧日情谊，思念之情不敢不[缺]，特写华美书信寄去，心神也随之而去。” 又。[缺]中侍斛山先生已有多年。先生博学笃行，真实积累、努力实践已久，能够由一本贯通万殊，遇到事情便洞然明白。他刚劲的风骨和强烈的气节，本来就是得自上天而非同寻常；而他的学问造诣尤其深厚而健实。小子所受的益处不是语言所能描述的。承蒙恩典归田，与泰和刘先生以及周怡一同乘船航行千余里。船上因刘先生谈论学问，谈到慎独。先生提出“慎独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吗”的诘问，周怡听后感到惊惧：难道人心抛弃诗书和讨论历代故事了吗？还请先生究极根本，确定论断，给以指示，这样对世人的益处一定非常大。如今在清源分别，谨写此信，请您作为考证的依据。（附给忠介公之子子烈公的信。在患难中又有这样的良好会合，大概不是偶然，不能忽视。舍弟孤陋无知，承蒙您加以启发教导，这就是成就自己的学问了。您准备怎样勉励他呢？如今您示下“循循善诱人”三句，请以此题目指教。） 刘魁（号晴川，泰和人，官工部员外郎；狱中一同受难并讲学的人）。仲春曾[缺]，表弟王省斋转交，托临[缺]人带来，不知道能否彻底呈达您的阅览？舍弟长吾近正月内以给事中身份到家，说曾听说您起居清适，消息令人无比欣慰。几日前收到讷溪先生九月的信，才知道堂夫人尚未归[缺]，并说横逆之事到来，想躲避也躲不过去，不知是什么事情？难道是因为坟山边界混杂，至今还没有释然吗？我私下料想，母老孺人和内相孺人想必都万福；子烈、子勉、子学几位贤昆玉，德业一定日益进步，秋试联捷，已经有成就而且诚信笃实。方畦先生忠厚诚信，先前一定常常往来商议旧学，共同寻求最大的快乐；只是道路阻隔且遥远，没有缘分请教，只能徒然切切仰望罢了。东廓、念庵二位先生屈尊赐教，云津一带的士人全都振奋兴起。廓翁明日赴万安梅陂之约，念庵恰逢令先公忌日，今天已经回去了。二位先生谈到，我还要到哪一天才能再次相会畅谈，实在以此为快。林孟津改任岭南[缺]，通云说，首阳题壁已经奉命洗去了。云津承用二位先生所用的白沙先生韵作诗，抄录一览：七日云津会，千年乐可寻；津流终到海，云岫淡何心。共温禹穴业，直振凤巢音；悟来三字诀，莫靳顶门针。（东廓）至人是我所仰慕的，沿着川流向远方追寻；得以进入萧萧小径，仿佛披见穆穆之心。庭院空旷正对野外青翠，古树聚集禽鸟之声；住上一夜怎么能离去？沉重的疾病还等待针砭。元城是天下士人，为什么来到这里追寻？特来询问狱中之事，因而知道您在岭外的心志；一生惭愧于只学步他人，千百年来有多少人能与您同调？便想制定指南，请您给我指示。夫子修养恭敬而沉默，微妙的言语到哪里去寻找？被衣长者的容貌令人忘记饮食，正是古人的心意。武士怜悯忠贞愤懑，明君感动于德音。不知观赏锦绣的人是谁，能与我一同渡过金针？圣道深远得不知边际，往往要费力探寻；自从见到您的面容，便能使鄙陋之心消除。金子是否坚硬要从火中试验，琴瑟之声难道还需要特别寻求？已经决定把顽钝之质拿来求磨炼，像用杵和针一样。（念庵）

译钱德洪（号绪山，余姚人，官刑部员外郎；狱中一同受难并讲学的人）。来信承接您对“无善无恶”以及“感物而动”两句话的疑问，正如兄长所辨析的那样，我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私下认为，先贤立言，各有其所指，是在别人没有疑问的地方提出疑端，使人反过来思考而有所获得。千古圣人立言，各人并不相同，难道是不愿相互沿袭成为定说吗？每个人的听闻，大抵都是因时制宜地设立方法，本来就不能完全相同。虽然说是因时制宜地设法，但这颗心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并没有掺杂什么私意来编造说法，只求取得一时的效果。凭兄长的高明，如果稍稍脱离成说，在湛然寂静之处精研此心本体，一定会有超然独悟，如江河决口奔流，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若只以文辞来说，那么正如兄长所举的几条，前人的论说已经十分详尽，确实没有疑问，又何必提出这种不同寻常的论说，引起纷纷争辩呢？人的心体是同一个，称为善可以，称为至善无恶也可以，称为无善无恶也可以。说善、说至善，人人都相信而没有疑问。又为什么要提出无善无恶的说法呢？至善的本体本来没有恶，当然不是它所有的；即使是善，也不能说是它所拥有的。至善的本体是虚灵的，就像太阳的光明、耳朵的听觉一样。虚灵的本体不能预先存在某种善，就像光明不能预先存在某种颜色，听觉不能预先存在某种声音一样。眼睛没有固定的一种颜色，所以能够尽见万物的颜色；耳朵没有固定的一种声音，所以能够尽闻万物的声音；心中没有固定的一种善，所以能够体察天下万事之善。如今谈论至善的人，却在一件件事物中搜求，先寻找所谓的固定道理，把它当作处理事务、主宰万物的准则；这就等于虚灵之中预先已有善，正如耳朵尚未听见便预先有了声音、眼睛尚未看见便预先有了颜色一样。这样便堵塞了聪明的作用，也窒碍了虚灵的本体，并不是所谓至善。现在人们突然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怜悯之心；惊惧怜悯就叫作善。然而在看见孩子之前，难道先下功夫讲求，预先有了这种善，把它作为应对的准则吗？还是虚灵受到触发，机心自然发动而不能自已呢？赤子爬行将要掉入井中，圣人和普通人一同看见时，所谓惊惧怜悯，圣人不能增加，普通人也从未减少。但普通人在突然看见之后一加思量，便渐渐陷入结交邀誉的私心。突然看见时的发动，难道不是生于不识不知之中吗？而后来逐渐滋长的心念，难道不是在思量之后被遮蔽了吗？那么普通人学习成为圣人，果真是因为惊惧怜悯之心不足吗？还是要去除遮蔽，以恢复他突然看见时的初心呢？程子说：“君子的学问，没有比廓然大公、事物来到便顺应它更好的了。所谓廓然，就是不被遮蔽虚灵本体的意思。虚灵本体受到遮蔽，不一定是邪思恶念；即使是最美好的念头，先横亘在心中，积聚而不能化解，也已经落入迎合、拒斥、意料、执着的私心，而不是随时停止、随时运行的作用了。”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阴霾烟气，什么东西没有？但从未有一物成为太虚所拥有的固定实体。人心虚灵的本体也是如此。所以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天下道路虽然不同，归宿却相同；归宿虽一，思虑却有百端。”既然说有百般思虑，那么所谓“有什么可思虑的”，并不是绝对抛弃思虑的意思。千思万虑，只要都顺从不识不知的法则，不违逆我明觉自然的本体，那么千思万虑即使称为“没有思虑”，也是可以的。这颗心不能预先存在某一种善，这是至善的极致；即使称作无善，也是可以的。所以先师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这是针对后世格物穷理之学预先规定善而立的说法，只是因时制宜、不得已而说的话罢了。然而至善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当然也从未有私意在其中编造说法。“感物而动”的“动”，就是因欲望而动的动，不是动静相对而言的那个“动”。“动”“静”二字，有时是相对举出而言，也有时只举出其中一个字而兼具二者的意义。周子的“主静”之“静”，就是兼含动静而言。他自己注释说：“没有欲望，所以静。”没有欲望所以静，有欲望便是动。动就失去了至静的本体。《礼记》说：“人生下来本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只说一个“静”字就已经说尽了。性本体包含寂静与感应的道理。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就是动而失去至静的本体，涉入欲望。因此程子说：“人生而静，这句话以上的境界不容言说；一开口谈性，就已经不是性了。”这是说，如果在已经发动之后去寻求本性，就不是本性的真实面目。所以“静”这一字，实在是千古圣学的深奥精微之处；若不是精纯凝定、湛然寂静，在神会独悟中自有所得，就很难用语言穷尽。洪所从听闻中得到的道理就是这样；先师离开我已经很久了，也不知道往日所听到的是否果真如此，姑且依据此心来求取正解。来信说：“达道没有五种，达德没有三种，都是同一个道理。” 我认为，说一体之诚贯通三种和五种可以；说没有三种、没有五种却不可以。心的诚实，好比水澄清而没有杂质：所谓三，是说没有杂质自然显明、没有杂质自然纯粹、没有杂质而始终如一。所谓五，好比一个样子的人来照镜子，镜子还给他一个样子；五个样子不同的人来照镜子，镜子还给他们五个样子，自然没有差错。所以说：五种根本于三种，三种只是一个，一个只是这颗心没有杂质。人心只是被私意掺杂，所以失去了至一的本体。失去了这个本体，所以不明、不纯而有所间断；发出来应对感物时，处处都会有差错。所以说：“天下的达道有五种，实行它们的途径有三种；天下的达德有三种，实行它们的根本只有一种。”这正是指出道与德的端绪，希望人得到它们的本体。得到本体之后，名称和言语都可以忘却了。这是钱先生的复信，收入《先生会语》集中。先生被关在狱中多年，和先公一同在狱中讲学，《处困记》称他为志同道合的旧友。那么在入狱之前、入狱之后以及出狱之后，他们之间往来论订的内容，也绝非一两句话可以说明。如今却大体同样散佚残缺，怎能不令人愤慨叹息呢？（绍武识）

译杨守谦（号[缺]，历任延绥巡抚，谥号恪愍，是同年）。守谦忝列榜末，得以瞻仰您的道德风范，已经欣然佩服您的高尚情谊。此后我们东西相隔，如参星商星一样，未能互通音问，匆匆已经十多年了。关中山川雄伟广博，风气厚重，士人生长其中，质朴诚实而沉毅，资质禀赋接近于道。高陵、富平之间尤其多有品行纯正、遵循古道的人，都是受到泾野翁和我的老年兄教化熏陶的。守谦承乏担任提学，正乐于和诸生相互成长、彼此帮助。不久发生三晋之役，从此身心陷于战马之间，实在没有什么益处。榆林地势艰苦、财用困乏，我才力浅薄，更难以施展功效。有道的君子，对此将怎样赈济、养育它呢？令郎偲仕纯良可教，入庭受教以后更加长进。令侄休，守谦起初想给他儒生衣巾，使他有改过的机会。近来听说他反而更加不肯悔改，我愚昧地担心令兄老先生仍应委曲求全，保全他；即使百分之百地过分宽厚，也不算过分。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元世祖的弟弟三次叛乱，最终仍保全了他的性命。事情若在心中有疑，即使圣人也不敢认为是对的；事情若在心中认为应当做，即使庸人也不敢认为是错的。您认为怎样呢？弟弟丙午年在山西承受您的教导，您写的信至今珍藏，时常展开诵读，唯恐辜负您的尊慈期望。昨天姚丞押送银两到延绥，得以知道您的起居。纪生到来，又带来您的亲笔信，感到无比欣慰。纪生回去，先写此信答复，其余等候专程前往拜候您的杖履，仰慕思念之情无以言表。龚湜（号[缺]，湖广崇阳人）。先前马子约来，带了一封小信向您问候，想来已经送到贵乡。李秀才回来时，未能裁答复信，实在惭愧抱歉。弟弟守着这颗心，十分不快乐，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这颗心只有天地鬼神和兄长知道，即使朋友妻子也不知道。兄长的心也如此。近来南科道推荐兄长，出仕还是退居自有命运；只是恐怕贫困不能自存，不免被贫困驱使，这也是古代君子所不能避免的，更请您自己斟酌。弟弟明年五月考满，到时再看时机而行动；否则己巳年赵道长深知兄长，现将离去，便匆匆写信问候。粗葛小诗只是表达真情，惭愧没有多余物品可以相助。诸事不能尽述，仰望思念之情都请您体察。顾四科。我私下认为，宋儒司马温公以至诚作为教诲，而当时科举高第的人中，像刘元城那样笃信勤学，遍历岭表的艰难，守持定静之心，坚定如铁石而不改变，这正是至诚的证明。我们公的忠诚坚定明确，远远超过前代贤人，又哪里逊色呢？我长久受到您的高尚风范熏陶，渴望请教，今天承蒙您的亲笔教诲，屈尊赐教，恰好满足了平日的心愿。您的爱子考试归来，谨附信问候您的道履，幸望鉴察。匆忙草率，不能尽达其余情意。喻时曾。我久已敬服您的风义，却没有机会向您请教相见。每每从杨蒲池年兄那里听到您的道德，空自惆怅罢了。等到奉命任职，来到泰山附近，写信问候的事，已经得到郎君的教诲了。最终却因为惭愧畏缩而未能前往，不知近况如何？我敬念您孤高的气节、正直的气概、文章才思和道德情怀，天子优待您的忠诚，群臣仰慕您的风范。举止起居都美好胜妙，皇帝的恩泽深广；国家遭遇兴衰，国运系于其中。您为朝廷增光，难道只是当世的高名吗？我日夜思念，却没有机会趋前奔走。如今东归已近，向西遥望，怎么忍心离去？匆匆在华门向诸位问候，只愿您守护濂洛正统，而我所珍爱的是士人内心对您的依凭。心中意思不能尽行表达。王廷（号[缺]，长洲人，历任左都御史、礼部尚书）。王廷违离您的道德风范，忽然已经满一年了。春天本想登门拜谒，最终因纷杂事务缠身而未能成行，只能徒然惆怅。我敬想您起居清健胜常，想来在明农课子的闲暇中研究经义，一定有自己的心得。王廷被尘俗羁绊，忙碌奔走，虽然仰慕您的高明，也稍稍知道了归向，但脚跟尚未站稳，不能不随环境转动。不知您将怎样教导我？谨派人问候，等到明年春天再谋求会面。其余只愿顺应时令、保养身心。不宣。又。今年正月本想登门问候，到了同州，却因为石岗公经过关隘，一天之内便仓促前往华阴迎接，终于违背了最初的打算，更加惆怅。我敬想您起居纳福，便感到欣慰。承蒙读到您的亲笔信，即使铁石心肠，也应当为之动念。您以至诚恻怛之心对待朋友和子侄，而令侄仍然不断作恶、不肯悔改，不知他怀着怎样的心，真是下愚而不可改变，怎敢不恭敬承受您的教诲？只是关于呈子在李同州那里一事，只是没有办理公文，并未将文书缴回；现在应当派人去取回，抹去它的痕迹。近来蒲城盗贼很多，因为还没有捕到人，您居处又相近，实在令人担忧。现在也已经稍稍处置，不知结果如何？因而想到往日贺医闾的事情，知道那些人应当已经远远逃遁了。古人增进德行，多是在拂逆困郁中；如今您的遭遇大略相似，也许正是上天造就您的仁厚安排。务请对外物来临顺其自然，以空船、飘瓦的心态对待，那么就没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忧念了。假若心随境转，性情被牵累，以致妨碍调养，那实在不是我们这些朋友对高明之人的期望。从前有人说：“心妨碍《法华经》，转心便能空转《法华经》。”幸望您留意，日后还请指教，等见面时再详尽谈说。不宣。

译王一贯（号[缺]，泰和人，任丘知县）。一贯鄙陋低劣、庸常琐碎，最在当时流辈之下。仰承我翁不厌弃的教诲，得到不断增益。虽然没有机会奉见您的尊颜，私下也算依从古人私淑之义了。自从您的车驾西归以来，我每天都迫切仰望依依。去年在京城，曾恭敬写信托贵省按察司顾经历问候；今年又两次写信托华州刘同知代为问候，都不知道是否送达您的书房。昨天住在临清，遇到贵县姚石川副职，知道我翁您的起居康健平和，讲学席上威严庄重，士子聚集如云。横渠的教化重新兴起，孔孟之道更加显明。从前孟子说，君王任用他，就能使国家安定、财富充足、地位尊贵、声名荣耀；子弟跟随他，就能做到孝悌忠信。今天我翁正是这样，难道不是这个时代和这条道统的幸运吗？子勉兄近来的学业，听说正在飞速进步，好事将近，这是您在林下的快乐，我为之庆贺欣喜，哪里能说尽？我的老师晴翁居家十分安适。邹东廓、罗念庵、钱绪山诸位老先生每天往来讲学，乡里士人全都欣然信从。近来向东而行，前去吊唁讷翁，想来此时应当与浙中同志在鹅湖会讲。我先前有两封问候信，都在刘华州那里，请他转呈。一贯改任丘县已经满一年，治理没有好的成绩，还和在兴化时一样，实在辜负我翁的教诲爱护，惭愧恐惧，不敢说出口。我家过去有一处读书的地方，名叫举林书屋，最初由曾祖赠御史公建造，先伯祖方伯、先祖大尹以及一贯这一辈人，都依靠这里而有幸取得科名。敢请我翁为它撰写铭文，使之成为流传后世的训诫；今后有成就的人，都是出自我翁的教导。谨积虔诚，派人专程问候，并冒昧奉上薄礼；另附一封信，以及晴翁的一封问候信，恭请您鉴察。向西仰望华岳，思念之情无比深切。又。我住在海边偏僻之地，久未收到您的佳音。每天只是倾心想念；履行诚信、顺应天理，上天自然会保佑他。何况安于所居、敦厚行仁，又是孔夫子用来充分发挥天性的道理。您即将归来的喜庆，谨此奉上祝贺。兴化任上的事情，推行政令没有根本，往往被上级怀疑，辜负您的教导太多了，惭愧，惭愧。借此机会谨向您问候，面对繁忙事务不能尽述，恭请您鉴谅。王彚征（号[缺]，长安人，全椒教谕）。我没有才干却有幸与您同乡，独居斗城，相距不过一舍，却未能向您请教，抱歉遗憾，不知何时才能停止这种遗憾。如今我忝任全椒教谕，这个县有掌科戚老先生，四方来讲学的人都会来；我每次都不免钦佩仰慕，执事您也总要询问。执事生如实说，贵县距离省城虽不太远，但您在仕途时，我在家中；等您居家时，我又身处微薄的官职。虽久已仰慕您的道德风范，却始终没有一睹您的面容，众人都笑我，说我没有见到至人，实在太鄙陋了。惭愧，惭愧。初夏，钱绪山、王龙溪二位老先生来全椒拜访南玄；恰好戚老先生当时往淮安会见亲人，二位先生未能见到他。两位先生将要乘船南下，去吊唁周都峰老先生，因而知道小仆要回家，托我向执事寄信很方便。和州特意派人把信送到椒学，托我转呈给您。先生是关中有道之人，在家尽孝，在朝廷尽忠，天下后世都仰慕您。如今不只是士大夫仰望、爱慕您，即使下层的奴仆、仆夫、走童、闺中女子，也没有不佩服、爱慕您的。我处在卑微官职之中，也是在学习向善的人，却不能走进您的门、登上您的堂、领受您的教诲、瞻仰您的容貌，真是被遗弃的废物，哪里值得说呢？哪里值得说呢？小仆还没有列入您接纳交往的范围，不敢直接写信给您，谨修一封短笺，替二位先生托人传达而已。南玄先生没有写信，是因为他在盐城还没有回来；小仆失去了同行的长者，不能久等。以后自然还会有书信向您问候。苏宣（字廷诏，南乐人，东厂旗士，事迹载于本传）。几年来承受您的教诲，您对我的过分爱护尤其深厚。三位老先生约定的日期将到，我收拾行装上路；您离去太快，来不及挽留，只能徒然遥望惆怅。今天早晨分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谨用俚俗的话献上这首送别诗：我匆匆离开帝城，在通州举酒为您饯行。明早又成为异乡客，何日才能在玉京相会论文？袁述（号[缺]，泰和人）。袁述只是微末小童，见闻很少，依靠妻伯晴川翁扶持帮助，才略有观察天地万物的法则、仰望贤人的心志。恭敬地想，大人您的贞正忠诚与日月同样光明，功业和山岳一样长久。论您的实际品行，足以使人国增光，足以帮助后来的觉悟者并启发他们。没想到关西伯起，今日又出现了。这样一来，想登您的龙门、仰望高山的人，门外的车履一定已经拥挤不堪。像我这样的人，被世俗的官务束缚，行动便受到牵制，望着明河却不能亲近，难道不令人渴望之心蒙上尘埃吗？如今有小儿弱息，跟随官职勉强延续生活，时日过去得太晚了，实在想趋前求教，稍稍分得一席之地，不知高明您春风化育、海涵万物，是否肯留下我在门下？如果承蒙您看顾一次，使我听到教诲，不仅小儿会刻骨铭心，我全家也会感戴无边。我冒昧触犯威严尊贵，惭愧惶恐不胜。恭请高明采纳并体谅，幸甚。不过，永远承担一片诚心，在于夫子贞正专一而不可动摇；仰望您的盛德懿行，则在于愚生敬慕仰望的深切心愿。这是自然流露的情感，不是从外表装饰出来的。狂妄鄙陋的言语没有条理，恭请您怜悯察看，宽恕并教导我，便是大幸。郭学书。我何其有幸，能够借晴川引荐，进入您的门下，承受您的教诲和爱护多年。只是我仰慕您的心情，始终耿耿在怀，没有一天稍有懈怠。皇天后土实在鉴察我的内心，我不敢一一细说。您启程时，我来不及追送，而十年来仰慕勤求的心愿，又未能亲自表达完毕，惆怅遗憾如何能说尽？先前在您榻前匆匆说了几句话，是请您为老母亲撰写寿文；第二天您便启程，来不及再三叮嘱，至今仍感到抱歉。短笺随信奉上，恭请您在绿野闲暇之时留心挥毫，成全小子为母亲祝寿的心愿。如果承蒙您不惜亲笔一挥，我一定把它珍藏多重包裹起来，作为传给子孙的传家宝。相隔千里遥遥祝望，思念之情无比恳切。近来借张廓庄都谏的方便，冒昧附上一封信，专门恳请您怜悯体察。万望您远远珍重道体，节制保养，以应台召。不具。

译桂荣。我把患难中的情状全部向诸公诉说，一时朝廷士大夫无不变色动容，难道不是人心喜悦，上天的旨意也就得到实现了吗？“脱离枷锁，与天地同在”的话，似乎也有跃然涌上心头的意味。天恩浩荡，相国从容论议思考所得，深信三位君子的忠诚，却又以不可测的方式向他们显示。积累的诚意能够通达神明，至于事情倏忽之间的变化，人力却不能走在它前面。公已经归来，不必担心不能努力学习；再次召用还在等待，应当知道更加培植自己、谋求报效的地方就可以了。道义无从逃避，也应当由尊敬父母推广到一切。不要忘记曾经坐槛车的经历，尤其应当尽到自己所能。草亭公爱护深厚的情意，令人恻然可见；他所送的私人物品，幸望您明白并非有所企图，欣然收下即可。在路途中应当疏远交游，窥伺者或许还没有忘记您；而迅速归来，更是检点自身的准则。先前承蒙赐给佳章，因为我有妻子变故，曾经编次成篇；于是曾向晴翁说恐怕不能相见，便补写在后面，统请按照原意察看：曾学仙人泛海槎，顶门原来聚三花；再来京国随班逐一，谪江湖去路赊。衲子忽惊来鹤吊，长天空抱[缺]嗟；如今尽解尘缘缚，到处黄冠可出家。我的意思是[缺]出家、辞去世事，大概是因为没有内顾之悲。公相信这些话吗？大老有所不能做，我没有一句话可以用来答谢。积累五年、求得解脱的真实愿望，终于在一天之内得到上天的心意，这大概是有其来由的。万望您明察谅解。张涌（号[缺]）。我本是淮海的庸人，承乏任职于大藩，才能不能胜任，名声也没有可称道之处，惭愧，惭愧。恭敬听说大人先生您登科入仕，身穿绣服、手持斧钺，远离尘俗、涵养本真，德望重于三秦。考察您的品行功业，既为人国增光，又能辅助后来的觉悟者并启迪他们。没想到关西的伯起，今日又再次出现了。因此想登您的龙门、仰望高山的人，已经挤满门外了。像我这样的人被俗吏之职束缚，行动总受牵制，望着明河却不能亲近，难道不令人渴望之心蒙尘吗？我还有一个小儿，跟随任所勉强度日；时间已经过去太晚了，实在想前来请教，略分一席，不知道高明您春风化育、海纳百川，是否肯留我在门下？如果承蒙您稍加看顾，使我听到教诲，不只是小儿会刻骨铭心，我全家也会感戴无穷。我冒昧触犯威严尊贵，惭愧惶恐不胜。万望高明采纳并体察，幸甚。曹察（号[缺]，无锡人，是同年）。忠孝节义，是兄长的天性。慷慨议论政事，只是这种天性的余波。我们朝廷二百年来所得的人才，只有兄长。孔孟之后两千多年，能够承接那失传道统的人，也只有兄长。恭敬读到两首诗，令人感动流泪。愿兄长自我珍重，不要伤感。天地鬼神正在监临呵护，我没有别的话可说。《杨忠介集》附录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杨忠介集》附录卷四。○祭文。罗洪先。嘉靖庚戌四月三日，吉水罗洪先听到斛山杨年兄的讣音，设位哭吊，以至于哭得失声。九月辛酉朔日，准备越葛、息香，寄去灵前祭奠。唉，悲痛啊！刚听到送来的讣告时，我捂住耳朵想逃走；如今将要替您写诔文，又怎忍心开口？大河在东，西华山高耸，以此彼此相招。悲风飒飒，呜呜，哀痛啊！杨继盛（号椒山，容城人，官兵部员外郎，谥号忠愍）。唉！只有您的智慧足以洞察事变，只有您的勇气足以触犯雷霆，只有您的忠诚足以感动君主，只有您的诚意足以感动鬼神，只有您的气节足以经历困窘、屈辱、困苦和生死而不改变，只有您的声名足以与天地日月同存，光明而长久不朽。看看那些奸诈谄媚、隐秘苟且之徒，最终与禽兽草木一同腐朽，他们和您相比何止天壤之别？那么您的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当您北上时，我的韩师翁曾经用《大畜》《睽》两卦教导您。后来您采用《大畜》之义，舍弃《睽》卦而不用，难道不是忠贞刚直之气积聚胸中，不能忍受，所以无暇顾及老师的训诫吗？起初您在狱中，人人都认为您必死，后来依靠圣明才得以生还。等您回到家中，人人都认为上天一定会用高寿来报答您，您却终于因为忧虑国家而积成疾病去世，难道不是您的忠诚爱国出于天性，所以身在囹圄如同居家，身在田野如同处于朝廷吗？当师翁归来、我与盛相互告别时，他也曾经用教导您的话来教导我。后来我也违背师训，舍弃《睽》卦不用，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难道韩门的顽劣弟子，反而成了国家的直臣吗？我在责问宰相的信中说：“有一时的富贵，有万世的事功；有眼前的荣辱，有身后的褒贬。不仅从道义上说，它们的区别明显；即使从利害上说，它们的轻重也明显得令人可怕。”我曾经认为，自己平生学问中真正得到力量的地方就在这里，难道您的所作所为、所见所知，竟然先得到了与我心相同的认识吗？总之，我们同样得到师翁“不辜负天子、不辜负所学”的教导，也都不敢忘记。唉！士人相隔百世也能彼此感动，每每抽泣叹息而不能自禁，何况我和您同出韩氏门下，又同样怀有这种愚直之心；忧思如海，谁是知音？哪里能够使您从九泉之下复起，和我同床而坐几天，共同倾诉肺腑呢？当时有人称韩门中有“二杨”，只是我浅陋，哪里敢和您并称？您在朝廷任职时，我还只是布衣；等我身居官位，您已经去世。既然不能共同奉事君王、斩除奸佞，您的完美声名和高尚节操，已经没有辜负师翁的教诲；而我还留着这具侥幸不死的身体，仿佛天地间多余的赘疣，对您实在深感惭愧。仰天长叹，又能怎么办？我将把这具再生的身体献给朝廷，到九泉之下追随您，和您共同大笑一场、大哭一场罢了。愿公在冥冥之中护佑我。

译周怡。呜呼！斛山先生竟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吗？先生凝聚了天地山海的灵气，出生在终南、太华之间；居乡时树立了表率，声望极于四方；入朝后如中流砥柱。您的孝悌通于神明，忠信坚贯金石。陈述“五事”，首先忧虑的是臣子的一片忠心；被系狱七年，忠诚感动圣主，终于再次获释。您的正气扶持天地之间，声名光彩播及四海。士大夫中谁不称您为关西夫子？儿童妇女没有不认识您这位有明一代的直臣。我这个居处偏僻、见识鄙陋的人，平素仰慕您的忠介；承乏任职京畿郡县，逐渐领会了您的冲和之气。庚子年秋天，正满心欣喜您将被起用；辛丑年春天，却忽然惊闻您被逮捕。我当时不自量力，贸然草拟奏章，想要呼叫帝门、排开宫阙。后来因母亲年老而身处危难，只好焚毁那篇狂妄的稿子。壬寅年我充任谏官，癸卯年又按例一同下诏狱。当时有江西工部刘焕吾，您三人每逢一餐必定同吃。只有我和您的罪名最重，五年间虽万死也不改其志；只有您和刘君的德行值得依靠。吉凶共同承担，生死之交怎能忘记？在清源分别时，您慷慨西行，本来应当还有再聚之日；在涿鹿分手时，痛哭于东门，难道已经预兆了永诀吗？我的罪逆尤其深重，是上天所不能宽宥的。到家十多天，老母便长逝了；我泣血三年，时时仍有江东、渭北的思念。梦魂飞越千里，哪里料到竟会断绝眺望闽海、秦云的希望？哀叹这封讣告，为何竟这样传来？七夕前夕，我收到全椒戚南玄的消息，说您是在去年夏天去世的。我却收到您七月七日的书信，手泽宛然，简直惊疑这不是事实。又过七日，收到通州胡仓使的消息，说您是在十月十四日去世的，于是不能不惊疑不定。人们无不希望您长寿无疆，为苍生降下甘霖，像磐石一样稳固宗社，树立国家元气，光耀斯文；又有谁忍心无缘无故哭悼您呢？唉！我的先生如今果真止于此了吗？您有仁人君子的心，有丈夫豪杰的气，有春风般的和煦，有秋霜般的严烈，有河海般的广大，有太华般的奇伟。先生如今果真化去了吗？应当化作银河的灿烂回旋，应当化作日月的照耀，应当化作霖雨的丰沛，应当化作雷霆的震动，应当化作龙的出现、虎的变化、凤凰的德行、麒麟的仁心；应当骑着箕、尾二星而位列众星，应当坐在紫府之中主管天界政事。这些都确实可信吗？精纯专一的学问，必定能达到纯粹；即使尚有渣滓，也不妨澄清透彻。幽明之间没有阻隔，希望您能启发我的愚昧，撤除我的蒙蔽。我藏有一斗酒已经三年，等待您来开启。如今向西遥望，倾酒祭奠，愿神灵来享用。临风痛哭，这份感情没有尽头。呜呼，悲痛啊！呜呼，悲痛啊！我自庚戌年春天听到讣告，哭悼先生。这年夏天，晴川翁从泰和来吊唁，我约定第二年经过泰和时，一同入关。因我家中有难，未能成行。又过一年，壬子年春天，我才前往泰和；到达时，晴川翁已在一个月前离开我了。大概正月十二日就是他的忌日。我痛哭不已，感叹我孤独踽踽地过了几年，山崩川逝，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前往泰和西行，直到今年四月二十五日，才得以在先生墓下哭祭。又逢改月为端午节，想起往年在幽狱中泛舟采蒲，饮酒感伤今事，追怀往古，心情格外不快。今日才来祭奠先生的墓，心情又如何呢？看见先生的乡里和住宅，看见您的孙子，看见邻里亲友，却唯独看不见先生，悲痛又该怎样呢？先生是隔世难逢的英杰、河岳的精灵、国家的正直之臣、学者的法则规范。这样的人去世了，是天下的困厄；远近之人都说先生并没有死，仍然存在。先生的正直浩然，真正充满天地，昭照日月，横贯百世而独自长存。人们这样说，难道会没有征验吗？我这次向东归去，买一罐酒，煮一盘鸡，来同先生告别。愿神灵鉴察并享用。刘魁（号晴川，泰和人，官至工部郎中，是先生一同患难、讲学的人） 呜呼！我的兄长归于化境，又将满周年了。近来收到令郎子勉的书信，说您在去年腊月已经葬于祖茔旁边，临终亲自写作墓志铭文，表明自己永不忘国恩的心意，却没有一句提到家事。古人战战兢兢修养学问，到临终能保全手足，然后知道可以免于过失。像兄长这样清明而不乱、感恩而不忘，平日笃志力行，到此时便显现出来了。盖棺定论，确实无愧于古人。五月间我前往宛陵吊唁讷溪兄的母亲太孺人，约定明年春天到墓下拜祭，以答谢五六年来蒙受的教诲和爱护，也寄托相隔千万里、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感慨。然而人世如风中之灯，不敢期望一定能够实现。这次借舍亲朱武功的便利，谨备一束香和薄薄的赙仪，再次申述鄙陋的哀词，寄给子勉代我祭告。呜呼！南山高耸，渭水悠长，谁说先生竟这样离世了呢？悲哉！马理 呜呼！您的灵魂啊，资质正直如绳；年幼蒙昧时，便涵养贞正。因为贫困而求学传播远方，背着书册一边锄地耕作。适逢县令寻找书吏，于是辞去劳役进入学校。后来带着粮食从师求学，按时就学，如同囊萤映雪。于是参加科举，在“大畜”之年进取，收拢众才而取得显著名声。戴上冠帽，像獬豸之角般秉持正直；退让而守甘贫的节操，如同冰中之蘖。思念尊奉尧舜般的君主，冒犯天颜而直抒情实。忽然雷霆震怒，便准备捐弃身体、舍生取义。铁狱深邃而森严，夜晚戴着刑具，早晨又受荆杖。援救您的人很多，您悲痛难抑，屡屡倾倒。仍旧学习思考而有常法，忘却春秋岁月的更替。在囹圄中度过八年，承受上天的光明而睁眼面对。皇帝宽宏施仁，鸡鸣未起便赦令释放。您感念皇恩，谋求报答，约定与朋友以丽泽相资，心志刚强。为何苍天不怜悯，竟使我的贤良陨落，如同轻叶飘坠？眺望泾川，和谁交谈？面向邰地，又有谁倾听？仰望斛山，已无人相见，留下我一人，向谁订立盟约？岁暮将尽，临近除夕，送灵柩到佳城。洒酒一觞于祖奠筵席，眼泪随雨点纷纷落下。姚一元（号缺，人，官为御史） 河岳的精英，乾坤的正气；平素操守清正，修养纯洁，节操刚毅；抗言尽忠，如中流砥柱；安守靖节，把富贵看作浮云；威势震动如风雷，心中分明如泾渭；承受皇恩浩荡，与万物同沐春风；悠闲安适，超脱尘世。我本来正期待仰望先生作为世人的楷模，哪里料到您竟回归造化、归于本真？您的姓名垂于信史，德行载于贞石。我奉命持节代替巡行，路过此地，敬仰您的美好风范，怀念您的高尚情谊，姑且陈列清洁简约的祭仪，来表示瞻仰奔驰之意。神灵若有知觉，愿浩荡降临享祭。呜呼！看那北山高峻耸立，西风早晚吹拂，暮云迷漫。暮云迷漫终有散时，这份遗恨悠悠无尽，永远没有结束之期。

译王天爵（号缺，人，官为陕西御史） 唉！先生可以说是华岳钟灵、卓异非凡的人；科举登第者中的翘楚，节义文章俱佳。梦中都想着周公、孔子，仿佛见到稷、契在羹墙之间；行动进退皆有法度，远远避开豺狼。上天织成云锦，期待您补缀衮衣；亲逢圣明之主，正要看见虞舜、唐尧般的盛世。二程之学充满胸怀，万卷经史足以济世安民。您活着时有所作为，出仕后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光耀今古，声势震动宇宙，成为百姓的旗帜，以忠孝为天地扶持纲常。身在田野却勤劳修学，正如仲素曾与皋陶相对而卧。您的胸中有羲皇之道，解释《易经》，发明前人尚未发明的义理，无愧于关西夫子，足以作为无穷的训诫。况且身后，春秋时代的文人墨客都将取您作为公论的标准，与三杨并美。先儒所谓“一世的短暂，万世的长久”，您应当与凌烟阁、大室山相互比高低，绝不只是乡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而已。我生来有幸与您同道，私下披阅您的著作，愿执鞭随从的心情十分迫切，却未能在星轺旁侍奉；如今有幸在道路旁主持观风，远望西方，向东看先生的乡里，眼泪盈满眼眶。遥想先生的正气，如泾渭之水浩荡，希望斛岭山神护佑您的后代，使他们真正昌盛。没有办法临风为您作赞诔，只能任凭哀思飘扬。如今依靠私淑您的末学，派人到墓前祭奠，希望能发扬您幽隐德行的光辉。呜呼！您的铭文将刻入太常，像董狐一样流芳；功德如象魏、五凤，故乡并州的柏台为您流泪；万古之后仍如甘棠受人爱护。愿您的神魂游历八方，浩荡降临享祭。刘光国（号缺，人，陕西御史） 唉！先生的道如龙一般深远，河山华岳因您而增辉；哲人笃实降生，培育浩然正气，光芒分列于众星之间。从前肃皇帝神圣英明，统御臣下威严如日月雷霆。先生任柱史，义气高峻，起草万言奏疏，在朝廷上显然进谏。万言奏疏说了什么？指斥贵戚和勋臣；显然进谏又说了什么？指斥方士横行。皇帝于是震怒，将您戴械关押于狱中。众人都失色，唯独先生从容自若。系狱九年，吃的是糠饭、藜羹。呜呼，艰苦极了！您却日益钻研经书，在患难中端正志向，遭遇坎坷而心志亨通。范滂的刚烈节操，比干的孤忠，都可以相比。皇帝说：“可惜啊！”于是释放您归农。您优游于山林，如凤凰高举、鸿雁远飞，大用之愿未能实现。栋梁虽然倾倒，正气却更加崇高。皇帝又说：“叹息啊！”恩典赐予格外隆厚。您在郊野羽化归真，山川原野归于平静。您是泰山北斗，身后大节与名声俱全。我奉皇帝命令巡行西京，于是追念哲人，不禁泪流满面。祭牲已经洁净，祭酒也已清清。愿英灵不眠，启发我这个愚昧之人。胡松（号柏泉，滁州人，官职缺，同年） 唉！先生实在可以说是明室忠贞之臣、四海豪杰之士，不只是关中一代的人物而已。从前我读前史，读到圣主与直臣的故事，私下庆幸当时二人能够相遇。他们的话流传至今，士人往往诵读称引。然而哪里比得上我斛山先生的际遇？您的光辉照耀宇宙，充塞四海，震动天地，感动鬼神，竟如此壮烈！确实不是君主圣明，就无法彰显先生的正直；但若没有先生的正直，又凭什么光扬君主的大圣呢？如今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先生的神魂升降上下，将与日月河岳一同流传并显耀。我只恨自己起用后入关，没能赶上先生仍在世时，侍奉贤人以补救自己的不足，并加深多年友谊，这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命吗？然而像先生这样的人，归根到底并没有死；我所希望的，是您清清冷冷地前来沟通精诚，明白地启发护佑，以保佑先生故乡的人。我踮脚遥望中山，想象墓中拱木，什么时候才能前往墓前拜祭一番？远望奔驰，呜呼，愿您鉴察！王廷（号缺，人，官为副使） 呜呼！天地正气，是大道的纲纪。万物得到正气，麒麟出游、凤凰飞翔；人得到正气，便至大至刚，成为忠臣、孝子、贤者、善人。这一切都关系着宇宙的气运，与玄妙的造化一同舒展收缩。不能因为出生才说它存在，也不会随着死亡而说它消亡。先生天资英迈，志气昂扬，弱冠时便怀有成人般的忠心，读书获得了体认圣学的方法；认为学习应以希望成为圣人为准则，功夫应以修治心性为通途。言语行为本来一致，始终没有不善。后来主司因您通晓经学而推荐，乡里又因您庐墓守孝而表扬；入仕前是乡里的俊杰，出仕后成为国家的祥瑞。等到您荣登甲科，位列巍峨的朝廷，亲眼看见时事，志在辅佐。您进献切实意见，如乡野之人献芹；上书劝阻，如徐福请求徙薪。排斥当道的凶恶豺狼，在朝廷上效法凤凰向阳而鸣。天下听闻您的风采，恨不能提衣亲近，当面接受教益。我诵读您的文章，也不觉义气充塞胸中而慷慨激昂。真足以使未死的奸谀羞惭，激励立朝的冠裳，壮大国家元气，增添河岳精光，扶持圣学正脉，续接折槛的余芳。您的踪迹虽潜藏草野，声望和实际功业却重于朝堂。为何一夜西风，竟使玉树凋零？有人说：“正人已经亡故了！难道是四蛇盘足，还是二竖作祟？报应施与为何如此乖舛？可叹天道茫茫。”我起初因为中国有这样的人而为朝廷庆贺；继而因为斯文过早丧失而为吾道悲伤；又因为这样的人（缺）使百姓不能蒙受他的恩泽，因而向苍天抱怨。呜呼，（缺）可以了！只要我的行为不迷失，即使颠沛又有什么伤害？何况正论（缺）圣德昭彰宣扬，先生的志愿已经实现了！没有俸禄却享有俸禄，名声满天下，声誉播于朝阳。先生的志愿已经实行了！虽亡而未亡。祭器中有肴，酒杯中有酒。知道我以生刍作为祭奠，希望您浩荡降临享用。

译林道楠（号缺，人，官为陕西御史） 呜呼！天地正气，既广大又刚健；至人涵养它，手中掌握伦理纲常。它显现于人身而偶然出世，便成为逢比般的忠诚、曾闵般的孝行、夷齐般的廉洁；即使九死也不后悔，百般挫折又有何妨？等到承受正气而归于完整，便成为傅说骑箕、伍胥怒涛、弘一碧光；形体可以消灭，浩然之气却不会死亡。试看千古以来，难道不正是我先生吗？谁像先生那样年轻时甘于贫困，晚年才入庠序，带着耕具，凿壁借光，收束自己的心志，使品格如金玉；看出捉拿猕猴老虎并不难，感慨求取嫉妒之心并非善行。后来到京城观光，渐渐走上宽广大道，始终秉持素丝般纯洁的操守，对藩王也严守一介不取。等到升任柱史，奋笔写奏章，只是为了治理天下、安定国家，还不敢以自身为重；于是服亲丧，结庐守墓。后来既因特别召命赴阙，便发誓一定实现最初志向，发愿辅佐君王、弥补政事，捐躯抗疏，精忠贯日，烈气凌霜。一方面以汾阴宝鼎、百寝之器为例，请求把它们在堂下击碎；另一方面以豺狗当道、沽名之鼠依附社坛为喻，希望请求皇帝铲除它们。读到先生奏疏的人，无不暗自悲痛，哭泣流泪。先生亲身处在其中，毅然赴汤蹈火，尊严仅存，剥肤之苦全都尝遍；在圜扉中八年，囚服积满箱笼。先生每次放下经书而谈论《易》，都把牢狱看作福堂。天启圣明，箕仙降下祥兆；穿着青鞋布袜，终于回到故乡，隐居教授。泌水浩荡，四海都盼望先生如祥麟瑞凤，什么时候才能一展仪采？怎奈造化厌弃混浊的时代，不愿辱没先生的翱翔，所以收回先生的神明，使其归于无尽的大化，只留下芳美的行迹，向后人显示永恒的希望。我远在南海，仰望先生而不敢忘；有幸列身西台，勉强厕身班行，巡视秦中，式法先生的门墙，感叹您的仪容仿佛就在眼前，想象您的容颜映在屋梁。我赤诚之心耿耿不灭，也有刚强的肝肠；常常想着学习您的步履，却还不知道自己的出处进退。谨慎地占卜并布置祭仪，今天来拜祭先生祠下，在仿佛之间以酒杯述说我一生的追念。神灵若未昧，愿浩荡降临享祭。赵桐（号峄山，绛州人，富平知县） 您的神灵，是河岳的精华、日月的运行；光彩回旋，禀性纯洁；年少时才华秀发，进退合于贤圣之道；秉笔入仕，以经世文章在皇帝面前陈述谋略，声威震动朝廷。人们说：“先生确实忠诚刚正，权奸邪党终于因此散落，善类最终赖此获得安宁。”只是因为明智如烛，能预见事变，所以是非自然不会错乱。您如青天白日，心中事情光明彰显。皇帝本将大力任用您，只是暂时让您隐居涵养，以成就您的长处。盛德大业，更会成为国家祥瑞。人们正满怀期待，您将要被显扬；哪里料到却像玉楼之人突然升天，仓促地把大任托付给了您。岂只是百姓没有福气，实在也是吾道的丧失。这虽是不可改变的苍天命数，但终究不能忘却的是人所固有的善良本性。我仰慕您的高尚风范，却未能登堂拜见；承蒙治理贵县，幸能亲近您的遗芳。面对神堂肃然仰望，感慨生死，实在无法禁受。愿永远怀念您，把深情寄托在椒浆之中。神灵若有知觉，愿浩荡降临享祭。墓表

译李桢（号缺，人，官为尚宝司卿） 斛山先生身后日久，名声更加清白；天下有见识的人，没有不仰望他如泰山高岳，低头屏息，远远望见便奔走追随的。先生姓杨，讳爵，字伯修，是陕西富平县党林里独户村人，世代居住在万斛山南面，因此取号斛山，学者便称他为斛山先生。先生家中一向贫困，弘治癸丑年冬十月二十四日，母亲生下先生。姻亲邻居看见家中火光升起，惊讶前来察看，才知道是生男的房间。先生长大后容貌俊美，身高七尺有余，聪颖脱俗而刚正，谨慎取舍；喜怒从不虚假待人，这大概是他的天性。二十岁时才打开书箱读书，却苦于没有夜间照明的费用，曾经烧柴代替灯火，早晚没有一时懈怠；每次到田陇上耕作，便夹带书本边耕边读，心情欣悦。他想到人应以圣贤为老师，不甘居于人下，努力实行孝悌，言语行为都以此为准。其兄靖年轻时任县衙小吏，憎恶段县令，申诉请求将他置于重典；十多年后，负责纠察的使者大力追捕，靖逃走了。先生徒步走到百里之外，为兄申明冤屈，因而被捕，戴械押送到监狱；代理县事的县丞侮辱他。先生便从狱中上书，言辞激烈。县尹看后惊叹说：“真是奇异的郎君，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县尹立即释放他，给他油钱柴薪，督促他求学。二十八岁时，听说朝邑汝节韩先生讲授性理之学，便亲自背米前往拜师。韩先生看他的相貌和行为，觉得他行动雄健，想退还束修礼；韩先生的父亲莲峰老人说：“我看他不是平常人。”过了几天，韩先生考问他的学问，惊叹说：“即使久学的老儒，也没有超过我的，几乎错过人才了。”进一步考察他的言语和实践，发现他很有古人的铮铮节操，便叹道：“这是令人敬畏的朋友。”同门传习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督学使唐虞佐主持考试，连续把他列为第一。嘉靖戊子年秋天，他在长安应试，住在馆舍等待时，忽然有一袋金子放在那里。失金的人追到馆舍，馆人急忙来找；先生盘问事实后，把金子全数交还。失金者道谢，想取回少量酬谢，先生严厉地不答应，并诚恳邀请他到家中留宿。这年秋天，他凭《书经》取得第三名；第二年己丑年登上罗洪先榜，授任行人司行人。天子派遣宗伯封祭仪，前往宗藩行礼；旧日藩王看重天子使者到来，丰厚繁盛地馈送礼物已成惯例。先生任使者三年，先后前往雍地肃府、中州伊府、楚地吉府，三处礼物都坚决推辞不受。他曾自言：“读书人即使饿死，也不吃别人不合礼的食物；即使冻死，也不穿别人不合礼的衣服。他们虽然依礼相送，名义上是尊重天子使者，难道我独独不自重天子使者的身份吗？” 当年世宗肃皇帝议论尊崇亲生父母的礼制，士大夫中谴责反对的人很多。先生上疏说：“臣奉命出使湖广地方，亲眼看见百姓多面有菜色，提着筐、拿着刀，割取草根树皮一类的东西，在路旁出售食用。假使周公的礼文全部实行，又能对老弱饥馑的艰难有什么补益呢？”皇帝让他到司舍待罪，后来准许下令户部开仓赈济，一时得以保全性命的人以万计。壬辰年秋天，授任山东道监察御史。他看见权臣玩弄威福，抚心叹道：“古人早晨拜官，晚上便上书；我难道宁愿尸位于御史台，享受官位声誉的荣耀吗？”于是起草奏章。乡里有人偷看，便带着亲近的人一同围观；众人无从下手，喧闹而愤怒，告诉母亲制止他们。于是先生浩然请求告假归家。母亲患病，身体虚弱，虽尽力奉养求医也不能痊愈。癸巳年正月去世，先生跺脚跳跃、号哭流泪，哀毁得骨瘦形销；丧葬完全遵循家礼，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草鞋从不踏入城市。冬月里竹笋生长，兔子驯服地绕着他的路径，人们都说这是纯孝感动所致。远近之人听说先生早年学问深厚，牵引相率到庐墓之处求学；于是他讲读丧祭之礼，为求教者解惑，渐渐产生终老于此的志向。服丧期满，仍坚卧不起，不拿名帖拜谒公府；又过六年，巡行地方的使者相继上章推荐他，反复举荐其品行，不能停止。庚子年秋天，诏令从他家中起用他。他翻然准备出行，说：“从前母亲去世时，我没有把话说尽，如今还有什么值得牵挂留恋的？大丈夫学习周公、孔子的道术，胸怀匡正救济天下的谋略，必定想要建立功勋；以我这点微薄力量和笨拙才干，稍稍建立谋略事业来报答国家，与长久栖居在小小的兔裘之地相比，哪一种更好呢？”这年九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视南城，权贵都收敛手脚而躲避。辛丑年春二月初四日，他上封事，娓娓数千言，大意说天下大事，无论内部腹心还是外部百骸，都已经患病，足以失去人心、导致危乱的有五件：一是如今辅政的人谄媚郭翊国，使他暴虐而成为巨大的祸害；二是百姓受冻挨饿，却不加忧恤，反而远赴各地让方士修建雷坛，以讨好皇帝；三是大小臣工很久没有看见朝廷仪典的一次举行，趁机迎合皇帝的愿望；四是名器滥授，道人出入宫禁，不合制度；五是挫折谏臣，使进谗献媚者乘隙争相进用。具体言辞都载在原奏疏中，看到的人惊愕失色，没有人敢正视。皇帝赫然震怒，命锦衣卫将他逮捕，押送北镇抚司候审，追究奏疏所说的事情。十三日夜里用榜责打，四十三日后又审讯拷打三十次，刑讯拷掠无所不用，并追问相互勾结的人供词，先生始终没有屈服。这一天京城突然刮起大风，行人彼此不敢对视，京城人称为“杨御史风”，它感动天地竟达到如此程度。先生昼夜被锁在木笼中，臀部肌肉裂开，像悬挂的珠子；不久手也被割伤，鲜血淋漓滴落在地，积成血池，气息奄奄，眼睛日益昏眩。看守以为他死了，用被子盖住他；半夜忽然听到一声响，他汗如雨下，苏醒过来。看守于是更加戒严，一点也不放松。右胫被木械夹合，转眼形成疮口，先生自以为必死，觉得死在圜土中反而是幸事。东厂每天轮换监视他的言行。苏校尉上报后，内心同情他的凄苦，不忍看下去，便拾取重瓦片，合在疮口上压住，从此伤口逐渐痊愈。有小人诬告苏提督，苏提督便鞭打管理办事役和管司的人，阻止他们送进食物，先生多次濒临危殆。当时有一位姓张的人，与他同室，负责纳入米粥食物，使他多延缓了几个月的死亡。先生形体孱弱，稍一行动就跌倒。户部主事周天佐、御史浦鋐相继上书营救，都被杖毙狱中。看守更加戒备严密，先生沉默无声，无人可以交谈。过了一年，工部郎刘魁入狱；又过一年，吏科给事中周怡入狱。三人欣然放下成见相互相从，切磋修养，反复研读四子、诸经、百家，精研《易》，著有《周易辨录》和《中庸解》等若干卷。

译他们唱和诗文，顿时忘却身世。这样过了五年。乙巳年秋八月十四日，皇帝向紫姑仙祝祷求签，便把他们释放回乡。三人同坐，周刘舫由潞水经过临清闸向西行去，绝没有想到厂卫后来还会施加祸患。到家才十天，锦衣卫拿着驾帖到来，先生拜手后便起身前往。亲朋流泪送别，他不为所动。十月二十四日下厂狱，随即转送镇抚司监禁，苦难又恢复如初。后来得到章勺力的帮助，厂使杨栋说从他那里取得了米物供词，于是又关押三年。丁未年冬十一月五日，前一天他与周、刘饮酒谈《易》，对他们说：“今天一定要把杯中之物喝尽，明天我们的苦难就满期而出狱了，恐怕以后再不会像此时这样了。”这天晚上，皇帝在大高玄殿举行醮仪，火势突然蔓延，无法靠近；火中仿佛听见呼喊先生三人的姓名。第二天三人被释放为民。人们佩服他们能够预先知道。先生两次被系诏狱，寒暑经历八次更替；出狱后人们交相庆贺，圣主直臣，世间少有。凭他的福寿，应当再次成为柱础栋梁，做后人的楷模。先生说：“作为累臣，能回到秦地安葬尸骨，就是幸运，怎敢不拜谢皇恩？”从此专心以教授学生为事，冰解后耕作，晒着背锄地，与农人共同甘苦。家中没有一石粮食储备，却潇洒自在、常常快乐；无忧无虑，如松下清风；把变幻无常的浮云、偶然到来的富贵都不放在眼中。己酉年冬十月九日，忽然有大鸟聚集在村北先生居处。先生拄着藜杖悠然走到那里，不高兴地说：“汉代杨震家有鸟飞来，如今也到我这里了，难道是我的征兆吗？”十四日午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更换寿衣那天，他拿笔题写旌表说：“五十多年生长在人世，尚未尽到圣贤之道；两次承受上天禄命，如今归还形体于地下，难以忘记君父之恩。”至于自己树立志向的诚挚，以及告诫子孙从善的话，就不必再作辞说了。北地李桢说：“我经过相州，每到商、羑里城，从没有不在文王祠下展开拜礼，登上演卦台，徘徊四顾后离开的。唉，这是大圣人所作啊！”我读《汉书》中萧望之从夏侯胜狱中受学的故事，也没有不认为那个人贤能的；他面对死亡始终不改，在利害面前不畏惧。大凡人身遭大难，慷慨舍身容易；如果像虫蛇那样弯曲身体、行止艰难，悲号呼天，乞求延长片刻性命，却又惴惴不安地求而不得，独非具备大才大力、拥有深厚涵养，把接踵而来的患难看作蚊虻飞过耳边的人，哪里能坦然经历它、与之变化而齐平呢？先生承受了别人不能承受的苦，甘愿接受别人不能接受的甘苦，求仁便得仁，没有丝毫怨尤；始终敬慎战栗，只愿国家达到安宁，而修养功夫日久日深。《周易》竹简多次断绝，先生深入探讨天地人物、吉凶得失的道理和幽深精微之处，畅然写成一部辨析义理的书。他与志趣相合的朋友相互警策身心，晚年在家中行动举止真实确当，不愧对百年之后的身后名声；这难道不是与日月争光、同川岳竞秀，应该让世人仰慕而永远不能忘记的吗？穆宗庄皇帝即位后恢复他的官职，追赠光禄寺少卿，并荫及他的后代。先生的父亲名攀，母亲李氏，祖父通整，曾祖也是通整；更早的世系不可考。配偶张氏，生四个男子：长子偲，任教谕；因嫡孙恒为官，追赠文林郎、上林苑左监丞；次子仕伟，次子俣，都是庠生。孙子十人：长孙即上林君恒，为偲所出，承受先生荫庇；悌、开、泰、慎、愉为仕所出；凤、麟为伟所出；效、节为俣所出。曾孙十人，玄孙一人，名恒遹。追述先生事迹，命李桢在墓道旁立表，杨休烈将这些美德显示给后人，用申述之辞作歌来祭祀先生。歌词说：“汉末清白的太尉公，光辉炯炯照耀丹心。蝌蚪文字纷纷散乱，经手披阅六艺而入学校。洪大的鹳与鳣，暮夜里照亮双瞳；错落如银河的星辰罗列胸中，仿佛看见彗星，轮翅炽烈，千秋高高在上，摩挲苍穹，万斛山的威势光彩晃耀。” 骑龙飞入空旷之境，下临鸿蒙；光辉照耀伯侨的足迹。雌雄虬龙鳞甲、虎背摇动着青骢马；封狐、杉鸡、竹兔凭借云门而叫喊，声音却不能传通。狭小的屋室也可以造作蓬莱宫，霹雳神珠在雾气中飞驰。文章到哪里去寻找衰颓的风气？以冰壶玉衡整治光明的功业，脱离缧绁而不自伤痛。厌看八年中穿着红色囚衣，霜重鼓寒，蕴积着蒙昧之气。海浪翻腾，雷霆奔走，火焰烧空，忽然传来红色镜子的声响；海东金鸡报晓，送别农夫，穿着蓑衣、戴着黄帽，烧荒耕作，倾泻药笼。一日，鵩鸟飞过树林，丛石裂开，天惊动而留下先前的踪迹。芬芳的孝祀，年年举行而尊崇。黑衣白马回到关潼，朝阳中的孤凤在梧桐上哀鸣，依然吸饮沆瀣，吞吐长虹。《杨忠介集》附录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杨忠介集》附录卷五 赠诗 奉赠杨斛山先生 罗钦顺（号缺，人，历任吏部尚书） 亲眼看着荣华利禄，唯独您超然物外；关西家学本来就有传承。正要让浓重的阴云在白昼消散，哪会担心高大的乔木被偏风吹折？云开月朗，谁能预知未来？道义深重而生命轻微，我自然能够权衡。我的老气要为您增加十倍，希望您多多进食，更加坚定钻研。乙己年，在清源舟中，与刘晴川一同送别杨斛山。周怡（以下共二十三首） 我年少时便带有小小的狂态，常常高声谈论古人；每当谈到古人的事情，就恨不得与他们生在同一时代。关西杨夫子，心性和容貌都具有上古的淳厚；长孺确实是往日的友人，仲淹仿佛是前生之人；孔子也未见过这样的刚烈，孟子又有谁比得上这样的纯醇？一封奏疏报答君主，幽暗的牢狱度过五个秋春。回头看我蒙受皇恩，得以与你相对，惭愧自己实在不能与您相比。每次承蒙您的德行熏陶，想挥笔表达却难以全部陈述。秋风一起，我赋诗归去；同舟又相处了十天。长江向东流到吴地，明月向西照入秦地。唯有满樽美酒，共同醉倒在清源水滨。投赠这把龙泉宝剑，希望它的精光日日更新。分别斛山、晴川二首 今天分别，真是分别；握手告别，心如刀割。数年来共同经历生死的情谊，一旦之间被西南之路隔开。停云渐渐望远，飞雁的声音格外悲切。简陋的屋舍迁移了，芝兰的余香仍未消散。孤舟停宿在新堤，征马的鞍子映着初升的月亮。抬头看纵横的星辰，忠贞之心耿耿不灭。那位美好的西方人啊，拿什么来慰藉我的饥渴？江上遇风受阻，怀念斛山 渡过河川三次受阻，月下摇橹；没有大风，任凭一叶小舟随意漂流，在芦花丛中飘泊。低头看江水流去，抬头看云中的鸿雁。孤鸿渐渐飞远，两只鸿雁沿着沙洲向东；彼此相顾，一边飞一边鸣叫，悲切地触动我的内心。那位美好的西方人啊，华岳与您争相比高耸。思念您啊，忧郁在胸中凝结；夕阳之中，思绪悠长。什么时候才能在江汉中洗濯，彻底舒展这颗心胸？在狱中与杨斛山、刘晴川谈论志向 不要欺负年幼者；所学首先是古人的先忧之志。什么人可以报答圣明的君主？怎敢不献出微薄的生命！舍身并不可惜，只是报答君主的志愿尚未实现；即使奔走效力而不能成功，也以走诡道为羞，胜过仲婴。白日如此明亮，希望能够照见这颗心！唉，幽谷中的兰花，被疾风传送余香；茂密的灌木处在阴影中，交交黄鸟在那里鸣叫。晚坐西圜呈给杨斛山

译在屋檐前席地而坐，趁着傍晚的凉意，彼此倾诉幽深的情怀，感叹流逝的时光。想到危难，才觉察一个念头便会使行为相差很远，徒然使两鬓苍白。风景久已成为人们玩赏、习惯的舒卷之物，想来真可笑而又狂放。从今以后，世间事情都不要再说，只可坚定我经过百炼的刚强意志。乙己年获释，三人同舟到临清分别 共同庆幸能够活着回来，离开帝都。潮水平静，月色圆满，正是清秋。数年间暗中领受夏黄公与义士的风范，千里归来同乘李郭同舟。楚地水泽风烟，使我停眼远望；秦山云树，凝结着离别的忧愁。君主的恩德和朋友的情谊，心中没有止息。努力前行，还期望直到白头。多年艰难危苦，共同经历生死；宽大的恩典又允许我们同舟而行。岸边柳树萧萧，横亘着秋色；江流汩汩，仿佛咽下离别之声。苦口的药石之言难以忘怀，醉心的深厚情谊不知不觉如醇酒。豪壮的胸怀想登上华山峰顶，石头冻裂的春天应当知道富平。浩然之气日日滋长。黄昏之后才知道，清晨心境清明。如果不忘记它，又有什么帮助？知道谁能够达到这一境界吗？起初应当真诚；眼中的尘垢，使美玉也难以佩戴。镜中美丑，本来就清楚明白。不要说太虚空无障碍，青天之上纷乱的云仍然横亘。奉和刘晴川、杨斛山，采用杜牧的九日诗韵。四十年的光阴如箭飞逝，因循拖延，深深惭愧道心微弱。近年来夜间的清明之气虚少，生息养性何时才能与春风一同歌咏归来？掘井还没有深入到洙泗之水，挥戈也不能挽回鲁阳的夕阳。泰山顶上徒然翘首，怎样才能乘风振衣而起？风高露降，白云飞翔；游子流离，叹息《式微》。身在天涯旅舍，终年滞留在小舟上，什么时候才能从江上归去？孤独的臣子本来就该投身幽谷，谁怜悯慈母倚着落日等待？本来期待像山甫那样补助衮职，最终却辜负了老莱子斑斓娱亲的衣服。次斛山韵二首 克制私欲的功夫，问自己：如今是否已经使胸襟廓然洒落？早晚都战战兢兢，严格地忧虑警惕；像临近深渊薄冰一样每天谨慎行走。真与妄两端清楚地独自显现，圣与狂只在一个念头间决定危殆之心。本来的面目仍然没有隐藏，不必忽然后顾前瞻，徒然寻找什么。正直之道难以容身，并非从今天才如此。贾谊痛哭，眼泪沾湿衣襟。百姓处境危险，正处于危急之中；上天的目光昏暗，不能监察临视。戴着桎梏两年，援救溺水者的手都劳苦焦急。一篇奏疏如救火，心神飞驰。即使效法范滂，我难道还会一无所得吗？怎肯委屈这片区区求直之心？题写在扇上赠给斛山先生 患难中相逢，这份情谊不会朽坏。临别之时，哪里忍心饮下这杯酒？怎能化作随扇而来的清风，长久得到先生的一次握手？与斛山在巽峰同饮 饮完秦地美酒，乡愁纷乱；愁绪随着云飞向天际。多年来豪壮的志向仍然高耸；乙己年在临清分别时，两鬓已经萧瑟斑白，却笑看悠悠岁月。半夜警醒，呈给斛山二首 圣人创作《易》，在忧患中仍有气象和平，这与常人本来不同。万古流传的斯文如日月昭明，读来无处不是春意融和。天理稍有逾越便是过失，良知在我心中自然明白。多少次在月夜寻思审察，辗转反侧，哪里能够贴枕安眠？用韵向杨、刘二公请教 未发之时，求的是中；已发之后，自然和谐。彼此以丽泽相资助，不妨多作吟咏。先生归咎自身、珍惜光阴，我的诗句深深惭愧不能挽回鲁阳之戈。以善相责，杨公正直而宽厚，使我心中虚明和谐。夫子难道只是谈论声音吗？古人的朋友之道已经衰落殆尽，不要惊讶我迂腐狂放而感慨深沉。次采石韵，用晴川韵寄给斛山二首 秦地的云朦胧飘渺，美人的家乡；今夜银灯灿烂，花朵尽情开放。更有一位具有沧浪高兴的客人，在夕阳时牵引海西的霞光。聚散本来平常，哪里肯徒然叹息？经历艰难忧患的情境，分别以来相隔遥远。什么时候能够共同摇动东吴的船桨？风雨之夜同床而卧，一定更加美好。坐在斛山先生家槐树下 万斛山前，柱史之家传下忠孝的谋略；乡里的槐树长满庭院，枝叶繁茂，众贤护持这片青荫，留下它世世代代遮蔽后人。每天坐在槐树阴下，探究这颗心。清风吹来，仿佛听见斛山吟诵；共同期待雨露滋润新的心意。夜更深了，孙枝已经长到几十寻。斛山先生又同舟而行，十天之内两次说到分别，用韵奉赠。刘魁（以下共二十七首） 秦山千里映月，楚水一帆乘风。幸而走出艰难忧患之外，与你一同归于田亩之间。圣恩确实浩荡，天意本来高远。珍重分别时的言语，真足以安慰漂泊的身心。次杨斛山、钱绪山论学韵二首 万物都完备于我身，但必须以强恕之道实行；水流本来不会停息，明镜照物自然能够清楚。昏昧闭塞并非人的本性，开通明达全在一生的功夫。能够达到本体的一致境界，就能澄清明净。又一首 学问没有别的道路，只求使德性尊贵。难道没有枝叶茂盛吗？必须先让根本存在。内外相合，并不是把知与行分割开来；圣与狂只在一个念头之间。我也再次彼此勉励。读斛山《除日怀旧之作》，觉得他对于死生关头的思考已经十分成熟，依韵作诗记述此事。读着您的诗句，便认识您的心。台柏徒然怀想，多少个夜晚都笼罩在阴影中。自古以来，朋友之情最为深重；如今面对生死，思念尤其深切。人世间不必感叹没有长寿，地下料想也会有知音。今夜听到这些诗句，更增添了感慨；西风吹来，衰老的眼泪加倍沾湿衣襟。斛山依照杜工部的诗韵写了一首诗来教我，我作诗和答。我家住在云津，月光映着一溪清水；倚门向南眺望，难道终究会迷失吗？即使是劣马，也能出冀州以北；鸥鹭仍会寻找江水以西。即便死上万次，也还留有今年的岁月；一生徒然叹息往日驰骋的车马。床头还有酒，正可以一同醉饮；有德之人将要来访，难道肯像泥土一样无情吗？和斛山《春日》诗的韵。身处圜居之中，谁说日子不是度日如年？有如羲皇上人来到枕边。礼乐本来就不是身外之物，云雷也正是本性中的天理。风雩台上沂水沐浴，如今人在哪里？水曲边长歌高唱，这番情景实在令人怜惜。今日此时，无论寄身何处，都不要让闲愁爬上眉头。囚禁之中再次迁换床榻，依照韵脚呈给斛山。卷起席子就当作窝，不用茅草搭屋。这里不是朝廷，不是集市，也不是郊外。我很知道病弱的身体换了囚榻，仍胜过飞禽夜宿树梢。尘世对于人来说都只是寄居，像浮萍一样漂泊，随处便是我的巢。自古以来，德行相邻的知己实在难以买到，姑且向先生作一番自我解嘲。夏至和斛山诗的韵。八月身居圜中，书籍堆满床榻。时而来回数着墨迹，又重新查阅书行。阴阳之理正可玩味《羲文易》，忽然听到风雨声，闻到黍稷的香气。周室难道没有新的典礼吗？楚囚本来还有旧日的冠裳。穷困忧愁只觉得时光短促，客中的梦境反而怜惜夜间更漏漫长。当时狱中禁令更加严厉，斛山想要绝食，写诗来询问我的意见，我依韵作答。我们儒者只须养护这种天然的真性；饮食本来不是损益身躯的要事。若到了最后只有一死，终究也会成为宇宙间一个完美的人。又依韵答周讷溪前来询问的诗，偶然与斛山同作。可生可死，不过是寻常之事；其中的道理还须亲自实践、真正见到。自我安靖固然知道没有这样的日子，杀身成仁又怎忍因我而连累清明之时呢？依斛山答诗的韵。万种心念本来都出于一心；观察人的本心，何尝有两样？如果做到必定诚实，也必定守信，果然并不容易，却也并非难以做到。斛山因此有所感触，又想绝食，我依韵答复他。忧患怎么承受得了？风雨又频频袭来。幸而还爱惜这百年之身，闭门自守，也不担心没有奇异的办法。只怕困厄来到身上，反倒成为笑柄。经过德州，依讷溪诗韵寄给斛山。

译刚经过沧州，又到了德州。绿杨夹着堤岸，正是菊花盛开的秋天。暂且不论秦、楚相隔万余里，先共同乘这一叶小舟经受风波。务农、种圃、捕鱼、砍柴都可以成为学问，身在江湖又怎敢忘记朝廷的忧患？独自怜惜这双老脚还能够行走，打算约你一同登上华岳之巅。斛山、讷溪写诗赠我，我依韵作诗奉答致谢。患难相同、共同居处，忽然已经五年；身处罪禁之中，怎敢忘记家乡？每到今日，常常劳心，悲伤怀念格外深切；越发觉得斯文的情味悠长。即使死上万次，也难以改变明主的心意；一生反而辜负了许多美好时光。能得到兰香薰染、恩泽润饰，又是何等幸运！像这样的余年，只能托付给上苍。斛山先生也在这个月二十四、二十五日，以同韵作诗奉祝。万斛山上，人如玉树般挺立。关西夫子，又是同乡。丛生的兰草共同惊叹，六年竟如此长久；古老的柏树争相观看，长达百尺。大地之道应时运行，成就化育万物；圣上的心意由上天启示，庆贺君臣贤明。儒者的长寿本来没有穷尽；明亮的双眼炯炯有神，鬓发尚未苍白。依讷溪怀念斛山诗的韵。群居在一起难道不久吗？只是私心实在难以割舍。一旦秦、楚分隔，万里云山便将我们阻隔。追悔已经太迟，遥望只能暗自悲恻。大丈夫志在四方，如今在这里确实只是暂时歇息。最难得到的是知己，而无情的岁月却不会停留。灵明之光本出于自然，万古以来常存不灭。那高耸的华山，可以慰藉我倾心渴望的心情。和斛山诗的韵。世上有谁以青眼相看？人世间的我已经白头。只寻求颜回那样的快乐，不学杜陵那样的忧愁。深厚的痛苦思来难以报答，原本贫困而供给尚且周全。白驹般的贤者是谁家的子弟？光明洁白，使公侯也相形见绌。斛山在聚众讲学时对学说的异同颇为动心，我当席口头作诗为他解说。先生豁达开朗，本来出于天性。近来觉得您的声音容貌已不像从前；口头上争论异同，难道真有定论吗？眼前的风月，正是无边无际。我迂腐疏懒，年老之后确实没有什么补益。近年来内外之事，似乎都颇为忘却。不必问回抚琴、点弹瑟，只看云影与天光相伴。和韵答斛山。除了自身之外，任凭穷困或通达，都不必过问；夭桃与涧边青松，天地的盈亏消长本无不同的道路；圣贤的学术只求合乎中道。各种变化都是寻常之事，万古以来幽深的期许在于志业高远。穿狐貉皮衣还是穿羊皮裘，能有什么损益？居于山林还是处在朝市，本来没有区别。答斛山论学二首。每次承受您无言的教诲，都特别听闻到觉悟的境界；反复切磋，确实受益；默默体认，知道这确实不是禅学。正直刚强与柔顺相互克制，危微精一的道理代代相传。古人所学正在于此，您也差不多可以做到。又一首。司马的《坐忘论》中说：伊川认为“坐中驰心、多言，并不是可贵的事；以守静为主，就是我的老师”。四种不可为之事，确实都由自己做起；八条目，只在于致知。这个关口若不能守住，茫然无所依归，又想往哪里去呢？依斛山诗韵作《别绪山》。《易》的道理像您一样，早已明白通晓；应止时便止，应行时便行。平日操持，可以看出主人翁始终清醒；心中杂念全无，外来的感触也不侵扰。只要生出君子的忧患意识，无论寄身何处，在清明的时代刑罚自然会清平。过去从不相信离别之苦，今天才知道离别之情。依斛山诗韵奉赠蔡洨滨道长。一生的学术只有一个“诚”字，梦中还会见到朋友之间的情谊。作为君王的臣子，在我看来本无内外之别；我的道对于人，却有轻重之分。月亮照到蒲台，天自然就亮了；洨水源自洙泗，河水常常清澈。当年您骑青骢马巡行于春日之时，今日回想起来，仍觉得景色和气象明朗。依斛山诗韵答白楼。十亩田地难道没有桑柘树的浓荫吗？黄莺不时发出春日的歌声。功名已经是痴儿所追逐的事情，南北相隔又怎能改变日后的心意？珍重庭前所受的诗礼教诲，边走边歌，敲击土地，长短吟咏。山林中的事业没有拘束，端坐从容，整肃衣襟。追悼周碛山，依斛山诗韵。人生谁能不死？又有谁肯只为自身谋划？只觉得君恩深重，却难以用谏诤之草报答。徒然怀有千古遗恨，百年的忧愁还未消解。回头看生前的事情，怎能不流下衰老的泪水？和斛山诗的韵。弦歌诵读流传千年，至今还在谈论武城。古人已经无法见到，最大的快乐本来无声。宇宙间的事情都是我辈儒者的责任，乘车乘船整日奔走。共同怜惜古人的遗迹已经遥远，又有谁能理解此时的情怀？马理。明月照着山前，水环绕如带。树叶落尽，花也凋谢飘飞。山川之美，谁能与之争辉？太宰庄东有绣衣。（太宰即张鹦庵。） 龚湜。再也见不到关西的杨伯起了。壬辰、丁酉之间相隔六年，试问您一生的心愿，衮阙之事如何了？如今卧居商山颜氏之地，过着箪食瓢饮、居于陋巷的生活，还能与谁同享快乐？野水之上只有一叶孤舟，整日清闲。天下百姓多困苦疾病，实在应当让恩泽降临尘寰。赴狱门哭赠。我敬爱关西的杨伯起，您的丹心如青天白日照耀。可惜彼此仰慕却不能相见，只能抬头望向天门，盼望深厚的恩泽。谢东山（字缺，高泉人）。北寺本来就知道灾祸将临，身穿南冠的囚徒总能醒悟。燕台早晨关闭在日光之中，丰城宝剑夜里直冲星辰。君主圣明，深知忠直；名声高洁，将载入青史。亲手扶持您，惭愧自己力量微薄；想起空寂的牢狱，令人肝肠寸断。又一首。像从骊龙下颔探取明珠一样，我笨拙地坐在牢门中，身下的石头坚硬。天地之间有三位益友相助，却不知经历了多少饥寒。上天把您琢磨成美玉，天机深密；金吾地主贤明。身穿缁衣的人已经见不到了，接受粲食反而更加凄然。梅守德（字缺，〔缺籍贯〕人，都御史）。天下奇异的男子，是关西的老凤。孤高的忠心悬照日月，刚直之气直犯雷霆。汉代狱中传授经书，满元城在睡梦中；宁阳和不择地方，指日便能到达幽深的牢门。又一首。我敬爱的关西君子，风采是天下少有的奇伟。高高戴着铁豸冠，哪里肯向狐狸般的奸邪屈从？所进言语恳切而尖锐，志向虽高却苦于悲愤。平生报国之心，至今仍光明坚定。可叹大丈夫的一生，百年光阴苦于容易飞驰。生逢尧、舜这样的圣世，身居禄位的人又将做些什么呢？《斛山歌》。孙继鲁（字缺，〔籍贯缺〕人，官副都御史，谥号清愍）。我听说万斛山在富平，凌云倚汉，山势自古便巍峨峥嵘；俯瞰黄河，直下底柱山，遥望华岳参列长庚星。山峰出云触石，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千里秦川变成陆海。它凝聚灵秀，孕育奇才，独立在陡峭的山岩之间，面对上天；收集清风藏入山穴，使财富增长、人民消除怨愤，辅佐圣上。髦头仍回望伊吾以北，百姓始终牵挂渤海以东。补天不必使用五色石，沐浴太阳全凭一片赤诚之心；只求镇定乾坤栋梁，不与世俗沉浮争论坚白。滞留之时天理忽然经过关隘，孤高不逊于首阳山；太平时代薇菜生长，暂且不要采食，至今长久以来都应当赐还归来。赐还并不是为了重新获得高官显爵，满眼繁华实在如同破鞋。安定国家正可比作泰山安稳，共同成就虞、周时代的美好事业。虞、周共同成就美政，究竟如何做到？那是山岳降生神灵，海上没有风浪；功业完成便制作乐章，彰明美德，馨香永远不尽，流布于山的曲隅。聂豹（字缺，永丰人，官兵部尚书，谥号贞襄）。我们三人被幽禁在一起五年，一同讲《易》、谈诗，又互相授书。罪过灾祸终于得到大赦，天下愚忠狂直之人都被赦免。鸿雁高飞，凤凰远览，您悄然离我而去，声音形影都不知在何处。关西夫子有冰玉般的姿态，胸怀如风月般清朗；回到星渚，耕云钓月，闲暇有余。醉后应当像元城那样鼾睡，可叹君主圣明仍不可忘记。酒醒之后，拍着肚子歌咏虞、唐。赵正学（字缺，〔籍贯缺〕人，官廉使）。天门被日光照耀，双龙阙上空云彩澄净，春天回到万斛山。千年以来有几个人能被推许为伯起？他的高风所到之处，都可以使贪婪顽劣者受到感化。

译戴经（字缺，〔籍贯缺〕人，官镇抚）。先生以圣人为榜样，只求合乎中道，不像禅家那样把一切看作色空。上疏抗争，力量足以挽回光明的时局；居庐守制，心愿是改变淳厚的风俗。御史台的青骢马经过，万人退避；监狱中的香葵两度开放。大道难道会违背于忧患之中吗？那就徐徐前行，细数落花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韩二宪（字缺，朝邑人，寄赠诗，系于锦衣卫狱中）。听说天朝要释放罪人，遥远传来的消息，恐怕未必是真的。只希望名声照耀后世史册，哪里料到今日自身还能保全而归？一片耿耿丹心只为报国，纷纷白发却惭愧自己身为臣子。原来都是圣主恩泽深厚，更显出高皇帝具有救护之神力。梦中清楚地见到故人，种种心事都真实地向我倾诉。只求无愧于心，并不追求声誉；只愿成就仁德，哪里肯顾惜自身？什么时候才能感动圣主回心转意，什么时候囚禁中的忠臣才能获释？东床之人没有寄来平安信，极目远望燕云，精神更加悲怆。赵桐（字峄山，绛州人，富平知县）。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却难。谁知道千年以后，独有一个斛山？抗疏直斥奸谀，忠义昭然。即使尸骨受寒，也知道圣明的恩德深厚；最终曲折地获释归来。赵卿（字缺，〔籍贯缺〕人，官总兵）。耿耿的孤忠出于本性而成就。抗疏在早朝奏上，震动了神京。长孺未能独占前人的美名，柱史如今却独享后世的声誉。弥补过失、拾遗补阙，是臣子的本分；任用贤能、远离奸佞，是圣王的明断。只知希望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这就是先生唯一真诚的心念。在这以前，仰慕先生的人争相写诗来铭记他的气节，我也作诗相和。《书京邸二首》，李。应策（字苍门，蒲城人，官太常）。您像中流砥柱般高高耸立，孤峭而超拔；一片耿耿丹心，几乎要燃烧。雷霆触及宫阙，来势震撼；台阁之间生起清风，驱退炎热。名节高扬，禁止修缮朱云所谏的栏槛，接纳忠言。勉强追随薛德桥，九死一生；进言毫不避讳，千秋正气碧色直冲云霄。《易》学精微，按着卦象爻辞推究；胸中的是非泾渭，何曾混淆？阳城忧国，撕裂麻衣上疏；古弼匡正时政，甚至抛舍棋弈。清晨龙螭回翔，圣上的雨霁如春光。监狱蒙受上天包容，舍弃自身而尽忠一代；归去之后仍崇尚许由洗耳的巢居。冯守。千古以来的孤忠，令人羡慕责难先生；他的风采震动朝廷。即使在玉阶之前撞碎头颅、剖出心来，也无愧于龙逢和比干。原寀（字方畦，蒲城人，官刑部员外）。抗守气节七年，以此报答圣主；一代孤高的风范，属于这样的英豪。三杯桑落酒，天地顿觉宽阔；万斛山顶，日月显得高远。（这是说与君相隔遥远。） 刘质（字缺，寿张人，蒲城主簿）。含着眼泪忧虑时局，想起贾生；危急时的直言与正气，两者相辅相成。只因当权者如豺狼，才振作奋发；朝阳中的彩凤发出鸣声，在朝廷上补缀帝王的衮服，冒犯龙鳞以匡救国家。即使触犯龙颔，性命也不值得顾惜；向日葵般的忠心已经感动君主。君威消解之后，青史乐于传扬圣明与忠直的名声。僧孤松。先生是当朝的杰出人物，孤高的忠心振动古今。九重宫阙收纳您的谏诤之章，四海仰望您的规劝箴言。正直之气有天地神人护佑，高尚的风范连魑魅也钦敬。看着您将要被召回宣室，日月自然会照临。僧无着。怜惜您当日所遭遇的事情，天地白昼也仿佛常常阴暗。万代之后，青史仍会彰明您的事迹；一时之间，人们已经看见您的赤诚之心。亡名氏（写于陕州铺中，不知其人）。元旦只下了些雪，并不是祥瑞。辅政大臣阿谀奉承，谄媚君王。关西夫子，确实能够进谏；不必说昌黎的《佛骨表》。○挽诗。周宇（字子大，号槐村，咸宁人）。关西这片土地，归来了杨夫子；四海之内都知道他抗疏时的危苦正气。朝廷纲纪长存不死，名节完整，归葬丘首又有什么可悲？高原上草木繁多，迎着风，草色正直。本来不应留恋佩剑的枝头；道路上不要横放三尺墓碣，恐怕使过路人车马纷纷绕行。周怡（祭奠墓地）。关西夫子杨伯修，万里仕途长路，竟然过早停步。圣恩浩荡，最终未能报答；后学茫然无措，将到哪里寻求教诲？一代声名光彩，与华岳齐高；百年之后骸骨归于山丘。知道您的英魂应当长在闽海，还希望精神与我共同遨游。壮志昂扬，本想继续进德修业；获罪之后年老多病，心意已经完全灰心。关西大鸟为何来得如此急迫？白下的孤云遥远幽暗，再也无从寻求。薄酒和祭草不足以浇奠荒坟，吴钩空自悬挂在荒丘。两年来奔走于这片伤心之地，拄着拐杖又能向谁诉说远游之事？幽居中的您，曾共同度过端阳，已经七十几度；举起蒲觞时眉头一起皱起。多次忧惧，不知不觉节序已经消逝；早年的忧患早已使身体残损。还记得花间联诗的句子，对饮时常常想起石冻春（富平酒名）。今日把生刍投到墓下，徘徊凄怆，倍加伤神。马理。石川御史有铁石般的肝肠，死上万次也不改变正直方正的道路。曾子从鲁国之学中有所获得，仲由听到过错便勇于改正，非同寻常。一封奏书上达，扶助尧舜；八年之间天命随行，使圣皇转变。诏狱中释放归来，远大的希望却随着德星陨落，智者和愚者都为之悲伤。金粟山前，有一位报国之臣；精诚忠心直可与比干为邻。天地之间，知道多少人是寄寓而生？能够像您这样从容守道的，又有几人？李应策（拜谒墓地）。不必说台端的獬豸锦袍多么荣耀，只说您英俊的风采和刚直的气节，便足以令人仰慕一生。文章光照霄汉，丹笔垂留；仪表风度显于朝廷，佩着白珩。沐浴日光的两篇奏疏，风烈凛凛；气势掀天的一臂之力，声势轰轰。丝罗杂乱牵结，潘、杨两家交好；余韵如夕郎，希望凤鸣。当朝的铁汉，独自依凭您的遗迹。斛山以南正郁郁葱葱，哪里有严霜能够使劲草回折？依然是赤日拥抱着丹枫。十郎宅第靠近燕山（墓地距离家中很近），伯起陵园高接华岳。世代承袭冰玉般的清白，情谊深厚。沾受恩露而分别，仍以精忠相守。（当时正值结婚。） 谢瑶（字缺，泰和人）。惊闻华岳斛峰倾颓，失望的苍生流血流泪而悲哀。陨落的星宿光芒震惊大地，扶持苍天的筋力震动雷霆。七年幽禁如风中残烛，万古清香如雪中寒梅。德行完美，生死之间无愧无悔；面对圣贤，也能安然开颜。

译程九万（号岳峰，汝南人，有序）。斛山先生，我没有见过您的面。辛丑年春天参加会试礼闱，恰逢您上疏议论朝政，我听闻后十分敬重。第二天，有人拿您的全部文稿给我看，见您怜悯流民失业，于是陈述时事中五件极为不当、别人都不敢说的事情。当时我一方面替您庆幸，一方面又替您悲伤：悲伤的是您首先触犯权奸，最终触怒圣上，前后被系狱八年。庆幸的是您具有预见事物的智慧、忧虑时局的仁心和爱戴君主的忠诚。土木、方士之事给清明朝政造成了一些牵累，您的话如同烛照龟蓍，竟没有一件不应验。没过几年，权奸都因罪而死。既有智慧，又有仁心和忠诚，没有比这更大的美德了。近来我与您的同乡税使王子宪谈论往事，才知道您最终在家中正终，两个儿子努力求学；这是上天保佑您保全名节而归，也将赐予后代昌盛的福祉。我是汝南人，虽然生长之地不同，但心意相同；官职虽然不同于御史，但所行之道相同。我也曾有忧虑时局的策略、爱戴君主的奏书，只是不知道是否能够上达天听。因此斛山去世时，我再次有所感触，作诗来悼念您。正气充塞天地，栋梁隆盛，令人追忆古来罕有的贤者。古今历经多少世代，关键在于敦厚的根本；有根本，枝叶才会繁茂；没有一株松树不使园林翠绿。寒霜凋零万种花卉，[缺]秀丽的花朵在后来的春天繁盛。只有您善于养护正气，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没有险夷之别。脱去布衣时仍像寒士，戴着铁冠也不知谄媚。巡行的使者改变了直指之名，骑着骢马，谁敢冒犯？每日系念穷苦百姓的困苦，封上的奏章怎肯遮掩？元凶竟成为国家栋梁，行迹隐没而无人议论。[缺]像冰壶一样内外疏朗明澈，肝胆真如黄冠之士；对于土木工程和当时弊政，[缺]千余言无非出于爱国之心。仁慈的天王难道不知道吗？良药苦口，实在难以忍受。[缺]黄霸被拘禁，最终仍成为绿野之臣；龙逢本来就是自我比况，刀锯又有什么可怕？羑里[缺]再次入狱，难道会害怕深牢？纶罹楚毒，国事都压在亚卿身上。黄巩曾挽留皇驾，如今皇帝赐予爵位荣耀。听说您已经端正地死去，白鹤是停在两楹之间的征兆。发誓至死如烈日一般，褒奖赠谥又何须放在心上？忠臣死后无愧，孝子也应当羡慕；庐墓守孝在双亲身旁，六年始终未曾改变。平生甘于淡泊，咬菜也胜过粱肉。家国本来是一回事，顺其自然、安宁自处，我自行排遣。乡里的贤者有张公，虚位等待着您入席；后来的学者追随前代贤达，富平的土地再次染红。我朝养士已经很久，屈指能数的杰出人物有几人？国史还没有完全记载您的事迹，但芳名将流传万古。薛敷政（字缺，有序）。嘉靖年间有“三杨”，而侍御公因为直言进谏违逆圣旨，皇上震怒，将他下狱。户部主事周天佐因九庙灾异，上疏陈情营救，最终被禁锢而死于狱中。杨公为他立传，又作诗哭悼。我本来就听说二公的忠节，恰好周公的孙子一骐任职胄学，与我有同僚之谊；我的祖父又中乙未科进士，和周公是同年，因此得到所刻的传文和奏疏，依杨公诗韵作诗，以记怀仰高山、景仰先贤之情。唉！士人本来就有自己的心志，难道会随着时势改变吗？周公的精诚贯通日月，慷慨之气使鬼神哭泣。何况我与周家世代交好，怎能忘记悲痛？于是含泪写下这些诗。汉代傅氏在湘水之魂前悲恸三年，万古的愁情，感伤时势的人都有眼泪，却不忍向谁流淌。又一首。大丈夫并不愿意求死，却羞于强作笑颜苟生。国家安定之后，尚且可以酬答心愿；舍弃身体，难道还要依赖名声吗？两位忠臣的事情留待后日评说，一篇奏疏足以证明此时的忠诚，不必怨恨。逢此时辰应当急切赴义，自古以来性命本就可以轻轻舍弃。天王收起震怒，一人死去，一人得以生还。交情淡薄而不够深厚，悠远的声名却共同流传。清正的风标令人心中眼中铭记，耿直的节操和心意，又有什么不真诚呢？只要能够匡扶救助、成就大业，荣华富贵即使微如寸缕，也轻不足道。又一首。每逢孤独之时，慷慨悲愤便格外深切；何况两家世代交好，更激动我的寸心。千里之外道路艰难，夜宿萧寺，不知清泪落在谁的衣襟上。国子先生振扬祖先的遗风，惠赠给我书籍文稿。读到曾子之终，不必为长沙而遗憾；近来遭贬谪，珍重清明之时，总还有相逢的道路。杨云玖老师把先忠介公的文集给我看，我感慨万端，作了这首诗。翁胤春（字克生，永嘉人）。每每面对青史凭吊忠魂，清白的家风世代相传，古已有之。短短的奏疏写成千章，足以使君主醒悟；遗留下来的书籍满满一架，正好传给子孙。关西孔子的声名长存，吴（阙）童的声誉自然尊贵。江城繁花盛开，春雨充沛，应当知道丰芑之地绿荫必定繁茂。《杨忠介集》附录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