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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梅岩文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梅岩文集》十巻,宋胡次焱撰。次焱字济鼎,号梅岩,晚号余学。其始祖本唐宗室,五代时育于胡氏,因冒姓胡,婺源人。咸淳四年进士,官贵池县尉。徳祐元年,元兵至贵池,元帅张林以城降,次焱奉母遁归,教授乡里以终。集中有《媒嫠问答》诗,所谓「井底水不波,山头石不迁,什袭藏破镜,他年防黄泉」者,所以自寓其志也。其诗文本未编集,故藏书家多不着録。此本乃明嘉靖中,其族孙琏搜辑而成。琏甥潘滋重加整比校刻之,凡赋诗杂文八巻,冠以《雪梅赋》,葢着其素心。九巻以下皆附録同时赠答往来之作,目録所载,往往与集中诗文不相应,则编次之疎也。次焱在宋元作者之中,尚未能自辟门户,而其人有陶潜栗里之风,故是集至今犹传。集中有《赘笺唐诗絶句》序,称「叠翁注章涧二泉先生选唐絶句,次焱复为赘笺」。叠翁者谢枋得,章泉者赵蕃,涧泉者韩淲也。其书不传,无由验其工拙,然亦足见次焱研心诗学,非苟作者矣。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梅岩文集序
潘子曰:「予尝读梅岩书,而慕其为人。其孝足以事亲而不辱也,其节足以全身而不污也。其才则应机若有余,旁行以趋时,从容于险阻,有孚而不乱也。其学明阴阳之奥,推象数之微,发前贤未备之论,开后学难通之防,可谓正矣。惜也,当兵戈抢攘之际,俭液避难之不遑,虽欲用拯马壮官,不过为尉耳。贤者之不遇于时,可不悲乎?君子于此诘其大者,不在形势,则在人伦;不在功业,则在道术。道在则不亡矣,人存则不朽矣。立近以及物者,功也;行逺以致道者,言也。」《雪梅赋》见君子之行乎?患难而威武不能屈,明经桥言圣人以通天下之疑,而济义理之溺。媒▯问答则艰贞从一,守天之道。甘言防舌不足以变其节,此先生所自为者然也。其在弃位危邦,负母濳归之时乎?「书厨铭」以高下四层为格致诚正之功,阖辟两扉为修齐治平之枢。读而不行,则为书之辱;黙识心融,则一唯既足。此先生之自任者然也。其在退居教授,濳心圣学之时乎?《爱莲说》不爱其华而取其实,以入药清心之益,为君子济世之用。言近而指逺,称小而类大,其于语道沛如也。夫内则离经而辨志,外则感世而化俗,文如是乃可谓之文矣。先生名次焱,字济鼎,婺源考水人。与同郡曹▯斋、陈定宇诸儒为友,其往复之书亦在集中。予尝厯贤者之故居,遡流风而不逮,从三舅潜斋氏得是集,校而归之,序以见志。嘉靖十年辛卯冬十一月既望,后学同邑潜滋谨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梅岩文集》 别集类三【宋】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梅岩文集》十卷,是宋代胡次焱所撰。次焱字济鼎,号梅岩,晚年号余学。他的始祖原本是唐朝宗室,五代时被胡氏收养,于是冒姓胡,是婺源人。咸淳四年考中进士,任贵池县尉。德祐元年,元兵到达贵池,元帅张林献城投降,次焱侍奉母亲逃归乡里,教授乡人直到终老。集中特别有《媒嫠问答》诗,其中所谓“井底水不波,山头石不迁,什袭藏破镜,他年防黄泉”,是借此寄托自己的志向。他的诗文原来没有编成文集,所以藏书家大多没有著录。这部书是明嘉靖年间由他的族孙胡琏搜集编成的。胡琏的外甥潘滋又重新整理、校订并刊刻,全书赋、诗、杂文共八卷,卷首冠以《雪梅赋》,大概是用来表现他的本心。第九卷以下都是附录同时代赠答往来的作品,目录所载往往与集中诗文不相符合,可见编次很粗疏。胡次焱在宋元作者中,尚且没有能够自立门户;但他为人有陶潜居于栗里的遗风,所以这部集子直到今天仍然流传。集中有《赘笺唐诗绝句序》,说:“叠翁为章泉、涧泉二位先生选的唐人绝句作注,次焱又加以补笺。” 叠翁是谢枋得,章泉是赵蕃,涧泉是韩淲。他们的书已经失传,无法考验其优劣;然而这也足以看出次焱专心研究诗学,并不是草率写作的人。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梅岩文集》序 潘先生说:“我曾经读过梅岩的著作,因而仰慕他的为人。他的孝足以侍奉父母而不使父母受辱,他的节操足以保全自身而不受污辱。他的才干应付机变仿佛绰绰有余,能够灵活处世以顺应时势,在险阻中从容自如,内心诚信而不乱。他的学问明察阴阳的奥秘,推究象数的精微,阐发前贤尚未完备的论说,为后学打开难以通晓的障碍,可以说是端正的。可惜啊,他正处在兵戈扰攘之际,连节俭自守、逃避灾难都来不及;即使想要施展才能、挽救时局,也不过只做了县尉而已。贤人不能遇上合宜的时代,难道不可悲吗?君子在这里所要考察的大的方面,不在于外在形势,而在于人伦;不在于功业,而在于道术。道存在就不会灭亡,人的精神存在就不会朽坏。立身于近处并推及万物,这是功;从远处践行以达到道,这是言。《雪梅赋》表现了君子的操守吗?在患难中威武不能使他屈服;《明经桥言》说明圣人能够通晓天下的疑惑,并救济沉溺于义理的人。《媒嫠问答》则表现了艰苦守贞、专一不移,遵守天道;甜言蜜语和防范流言都不足以改变她的节操,这正是先生自己所写的。那大概是在他放弃官位、处于危乱国家、背负母亲潜逃归乡的时候吧?《书厨铭》以高低四层比作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以开合两扇门比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枢纽。” 只读书而不实行,就是对书的侮辱;默默记取并在心中融会贯通,那么听到一个道理就足够了。这正是先生对自己的要求。那大概是在他退居乡里、教授学生、潜心研究圣学的时候吧?《爱莲说》不爱莲花的外表,而取其实际功用,以入药清心的益处,比作君子济世的作用。言辞浅近而意旨深远,所说虽小而意义广大,用来谈论道理,真是充沛流畅。对内能够离析经文来辨明心志,对外能够感化世人、移易风俗,文章达到这样才可以称作文。先生名次焱,字济鼎,是婺源考水人。他与同郡的曹弘斋、陈定宇等儒者为友,他们往来的书信也收在集中。我曾经寻访贤人的故居,追溯遗风却未能赶上;从三舅潜斋先生那里得到这部集子,校订后归还给他,并写序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嘉靖十年辛卯冬十一月既望,后学同邑潘滋谨序。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一宋 胡次焱 撰赋雪梅赋草遭雪而萎,木遇雪而折。雪,其酷哉!梅挺然立,雪貎泽香烈。雪虽酷,不能加于梅也。孟子曰:“威武不能屈”,于梅有焉。庚申冬十二月,对雪观梅,有慨于衷。呜呼!人不能卓然特立,至横逆之来,作儿女态,其视梅,得无恧乎?乃为之赋。孔子曰: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也。岂独松栢欤?羗对雪天之牢落,益知梅花之崛竒。且夫太阳遵晦,老隂窃机,凛气▯之惨栗,黯繁云其四垂,冷雨雰雰而氷木,酸风刺刺而裂肤。俄而冯夷剪水兮,初琼瑰之盈裾;天女散花兮,纷玖瑶之载涂。意者战罢玉龙,败鳞铺耶?逰残粉蝶,堕翅吹耶?风约栁絮,髙复低耶?雨落梨花,密以疎耶?皑皑练练,几麻衣耶?浮浮湙湙,万玉妃耶?糁琼糜于九垓,烂银屑于万庐,拂拭粪土之墙,掩葢腥秽之渠,瓦砾饰而圭璧,块壤覆而璠璵,混天地髙卑之分,失昼夜晦明之宜。禽鸟噤其无声,澹木槁而草腓。于时有梅,毅然丈夫,香愈冷而有韵,貌愈泽而不枯,枝弥压而弥彊,花弥劲而弥舒。葢西山伯夷之清,而陋巷顔子之癯。故曰: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岂独松栢欤?思昔者春阳之载熙也,崇桃媚脸,纎李腻肌,日烘丽质,露浥华滋,公子王孙,挈榼提壶,轮蹄杂遝,弦歌咽呜。此一时也,瞠老梅之在侧,繄干藓而枝麤,过者不顾,游者回车。迨夫锦棚逃暑,薫风透絺,桃堆盘而脂润,李沈水而珠累。此一时也,虽梅实之可取,奈众口之参差,竞喜甘而乐脆,以防酸而见嗤。乃若商声入律,万物披离,向之崇桃纎李,固已华落色衰矣,而山巅水涯之孤根,亦复叶秃而枝羸。梅亦何以自别于桃李兮?譬顔跖同尧服而舜趋,孰辩其为贤为愚?今者沍寒积雪,桃弊李疲,惟梅花岿其彊项,夐突兀于园池,巽二不能狎其健骨,滕六不敢侮其幽姿。视前日之艳色秾华,何止灰灭烟飞也哉?然则非梅无以当雪之凌厉,非雪无以见梅之贞清,其信也夫。吾闻雪隂沴也,隂则为寒为冻为惨为威,有条者憔悴,有叶者薾萎,有实者摧剥,有茎者陵迟。葢天地之杀气,为品彚之入机,而梅阳物也。黄钟初动,梅圣得知,阳和其所先得,阳刚其所素。持能独立万物之表,挺不为杀气所敺,惟阳足以制隂。羲易,夫岂我诬?是故天下皆寒不能寒梅之枝,天下皆冻不能冻梅之防。尔惨自惨,梅独愉愉;尔威自威,梅独怡怡。瞻言雪霰之酷烈,匪于梅花而独私。故物亦视其所以自立者如何耳,岂在外者所得而转移?若脆草之与弱木,一遇雪则枯骨而烂皮,曽不求其在我者,将移咎于孰谁?嗟乎!俘六国,吞天下,其暴也何如?而相如一匹夫,尔乃睨视大庭,叱咤而睢旴,秦亦无得而加诸。蹙秦灭楚,其烈也何其蕞尔一鲁,不敌秦楚,明矣,而守节不屈,汉为之敛师,卒亦不敢肆其屠。李陵、蘓武同遇匈奴,李将兵而骁勇,苏奉使而羇孤,勇者卒降,羇者卒归。何匈奴能胁甚壮之李,而不能胁惸然之蘓?汉庭三杰比肩,髙祖仕同主而生同时,何萧何下狱,韩信诛夷,而张良以功名终始,独无瑕疵?不宁惟是,庄公、管蔡皆人兄也,叔段、姬旦皆人弟也。庄公欲害叔段,卒相为瘉;管蔡欲害姬旦,莫肆诋諆。王莽之势足以挟子云之美新谀辞,而郭蒋好遯,不汚,虽莽之势亦何施?桓温之势足以致坦之之流汗沾衣而谢安从容就席,虽温之势亦奚为?禄山僭横,甄济处之自如;黄巢残酷,表圣藐之若无。方册所载,此类孔多。大抵于颠沛之际可观所立,而自立既固,虽行乎患难而有余。彼不能自立也,至摧败挫折,有儿女色,可怜而可悲,是皆自取之也,岂独人之非?此吾对雪观梅,起敬起慕,酹以元酒,申以孔词,再拜而曰:昔知梅于暇豫结以为友,今知梅于患难请以为师。然彼雪者,挟重隂之气,肆轥轹于根株,虽孤标之不挫,而雪则乗时逞霸,何用心兮崄▯?愿上请于帝,以迄天诛。梅岩曰:贫贱忧戚,乃玉女之良规。商鼎和羮,有所屈者有所期,请释楚以为外惧,不亦可乎?对曰:诺。犯而不较者,徳之盛;疾之已甚者,乱。之基降大任者,先空乏全性,命者,忍须臾先生之言,我维行之。既而苍狗罢曀,金乌腾辉,枝上之雪,倐已销铄,而流澌矣。嗟乎赋恭惟皇宋科目之设,得人为盛。今天子即位三十七年,改元景定。辛酉春二月,下诏賔兴,归之精择主司。大哉王言,士咸举手加额。秋九月,既撤棘,取舍殊郁公论。次焱病卧斗室,口占嗟乎赋一首。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吾于此亦云。词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卷一 宋 胡次焱撰 赋 《雪梅赋》草遇到雪就枯萎,树木遇到雪就折断。雪是多么酷烈啊!梅树挺立不屈,雪中姿态润泽,香气浓烈。雪虽然酷烈,却不能加害梅树。孟子说:“威武不能屈服。”这句话在梅树身上体现出来了。庚申年冬十二月,我面对雪观赏梅花,内心有所感慨。唉!人不能卓然独立,等到蛮横的逆境到来,便作出儿女般软弱的姿态;他看着梅树,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于是为梅树写了这篇赋。孔子说:“天气寒冷了,才知道松树和柏树最后凋零。”难道只是松柏如此吗?正面对着雪天的空旷寥落,更加知道梅花的奇崛非凡。况且太阳隐藏,阴气暗中掌握时机,凛冽的寒气令人战栗,昏暗的浓云从四面低垂;冷雨纷纷,使树木结冰,酸冷的风阵阵吹来,刺痛肌肤。忽然水神冯夷剪水为雪,起初琼瑰般的雪花铺满衣襟;天女散花,纷纷扬扬的白雪像美玉铺满道路。莫非是玉龙交战之后,败落的鳞片铺在地上?是游荡的粉蝶飞尽,折断的翅膀被风吹落?是风卷柳絮,时高时低?是雨打梨花,时密时疏?白皑皑、光洁洁的,几乎像披着麻衣的人?纷纷扬扬,难道是无数玉妃?雪屑洒遍九天,银屑般的雪光照耀万家,拂掠粪土筑成的墙,遮盖腥秽的沟渠;瓦砾被装饰得像圭璧,土块被覆盖得像璠璵,混淆天地高下的区别,失去白昼黑夜明暗的常态。禽鸟因寒冷噤声,树木枯槁,草也凋败了。这时有一株梅树,像刚毅的大丈夫,香气越冷越有韵致,色泽越润越不枯槁;枝条压得越重反而越强健,花朵越受摧折反而越舒展。它有西山伯夷的清高,也有陋巷颜回的清瘦。所以说:“天气寒冷了,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难道只是松柏如此吗?想从前春日阳光和煦,桃花浓艳如美人面,细李白嫩如肌肤;阳光烘托丽质,露水滋润花色,公子王孙提着酒器,车轮马蹄纷杂,弦歌声声。” 那是一个时期,老梅树在旁边,树干长满苔藓,枝条粗陋,经过的人不看它,游玩的人甚至掉头离去。到了华棚避暑、薰风吹透细葛衣的时候,桃子堆在盘中,油润丰美;李子沉在水里,像串串珍珠。那又是一个时期,虽然梅子果实值得取用,但众人的口味各不相同,大家争相喜爱甘甜脆嫩的东西,反而因为梅子的酸味而嘲笑它。到了秋天商声入律、万物凋零之时,从前繁盛的桃树和纤细的李树,早已花落色衰;即使山巅水边的梅树孤根,也同样叶秃枝弱。梅树又凭什么区别于桃李呢?就像颜回、盗跖都穿着尧的衣服、迈着舜的步子,谁能分辨他们是贤人还是愚人?如今严寒积雪,桃树衰败,李树疲弱,只有梅花挺立强健,远远突兀于园池之中。风神巽二不能亲近它健壮的枝干,雪神滕六也不敢侮辱它幽静的姿态。与往日艳丽浓华相比,岂止是灰飞烟灭而已?这样看来,不是梅花就无法承受雪的凌厉,不是雪也无法显出梅花的贞洁清正,这确实如此啊。我听说雪是阴气造成的灾异;阴气便化为寒、冻、惨、威,有枝条的憔悴,有叶子的萎缩,有果实的摧残剥落,有茎干的衰败迟缓。这是天地的肃杀之气,使万物进入变化之机;而梅是属阳的植物。黄钟律管开始振动,梅花圣洁的本性已经感知到它,阳和是它首先得到的,阳刚是它素来具备的。” 因此它能够独立于万物之上,挺立不被肃杀之气驱逐,只有阳气足以制服阴气。《羲易》难道会欺骗我吗?所以天下都寒冷,也不能使梅枝寒冷;天下都冻结,也不能使梅花的精神冻结。你尽管惨酷,梅花自得欢愉;你尽管威严,梅花自有怡悦。看看雪霰的酷烈,并不是只对梅花特别宽容。因此,万物也要看它凭什么自立,哪里是外在事物所能转移的呢?像脆弱的草和柔弱的树,一遇到雪便枯骨烂皮,竟不寻求自身的力量,却要把过错归给谁呢?唉!秦国俘虏六国、吞并天下,它的暴虐怎么样?可是蔺相如只是一个平民,却敢在朝廷上蔑视秦王,呵斥怒视他,秦国也无法加害于他。秦国逼迫赵国、灭亡楚国,它的威势又多么强烈;一个小小的鲁国显然不能抵抗秦、楚,可是鲁国人守节不屈,汉军因此收敛兵势,最终也不敢肆意屠杀。李陵、苏武一同遭遇匈奴,李陵率兵而且骁勇,苏武奉使而羁留孤立;勇猛的最终投降,被羁留的反而最终归来。为什么匈奴能够胁迫十分强壮的李陵,却不能胁迫孤弱的苏武?汉高祖身边三位杰出人物并列,萧何、韩信与张良同一君主、同一时代做事,为什么萧何下狱、韩信被诛灭,而张良却能够以功名始终保全,独自没有瑕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不只是这些,庄公、管蔡都是别人的兄长,叔段、姬旦都是别人的弟弟。郑庄公想杀叔段,叔段最终却帮助郑国平定祸乱;管蔡想害姬旦,却没有能够肆意诋毁他。王莽的势力足以迫使扬雄写出《剧秦美新》那样的谀辞,但郭蒋能够退隐自守而不受污染,王莽的势力又能把他怎么样?桓温的势力足以使庾坦之等人吓得汗流浃背,但谢安却从容入席,桓温的势力又能怎么样?安禄山僭越横暴,甄济处之自若;黄巢残酷暴虐,罗隐轻视他如同不存在。史册所载,这类事很多。大体说来,在颠沛困顿之时,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立身操守;而立身已经坚定,即使处在患难中也能从容有余。那些不能自立的人,到了摧败挫折之际,便露出儿女般的软弱姿态,可怜而又可悲;这都是他们自取的,难道只是别人的过错吗?我面对雪观赏梅花,产生敬意和仰慕之情,洒酒祭奠,并引用孔子的话再次申说,拜了两拜说:“从前在安逸时认识梅花,结交它作为朋友;如今在患难中认识梅花,请把它作为老师。”可是那场雪挟带着深重的阴气,肆意践踏树根,虽然梅花孤高的品格没有受挫,雪却乘时逞强,它究竟怀着什么险恶用心?我愿意上奏天帝,直到降下天罚。梅岩说:“贫贱、忧愁和忧患,正是玉女的良好训诫。” 商王鼎用来调和羹汤,有所屈身才有所期待;请释放楚国,以使它成为外部的警戒,不也可以吗?回答说:好。受到冒犯却不计较,是德行盛大的表现;憎恨得太过分,是祸乱的根源。承受重大责任的人,先要使他困乏以保全本性、命运;应当忍耐片刻,依照先生的话去做,我一定实行它。后来苍狗般的乌云散去,太阳放出光辉,树枝上的积雪忽然已经消融,化成了流冰。《嗟乎赋》恭敬地想,皇宋设置科举,选得人才最为兴盛。今天子即位三十七年,改元景定。辛酉年春二月,下诏举行宾兴之礼,把选拔人才的任务交给精心选择的主考官。君王的诏令多么伟大,士人都举手加额表示庆幸。秋九月,考试结束撤去棘围,取舍结果却很不符合公论。次焱病卧在斗室中,口占《嗟乎赋》一首。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我对此也这样说。赋曰:
嗟乎!场屋为困贤能之地,科举为老英雄之术。亶哉斯言,未尝不书空而咄咄也。且夫士者,毓海岳之清淑,孕斗牛之灵光,驾青蛇而骖白螭,被明月而佩宝璜。金汤边陲,有表饵以缚首虏;鼎铉廊庙,有仁义以禅皇王。此其雄杰之志,魁垒之行,视余子真琐琐耳。又岂肯低首下心,与之较一日之长?奈何乡里举选之法坏,公卿下士之礼亡。朝廷以时文取士,士舍文则无进用之方。嗟乎!岂料夫莞芎弃于洲泽,瓠防登于簏筐,衡鉴失实,取舍不当也耶?尔乃庭槐染黄,诏泥颁紫。三年萤牕,不辞继晷之劳;一旦鸿毛所冀,顺风之遇。乃裹粮而趋,乃担簦而至。岿浙山之崔嵬,仅去天兮一咫;蒺藜横道兮钩衣,怪石崭岩兮啮屦,虎豹伺人兮落日,猿猩啼月兮啸雨。五步一囘头,十步一扪趾。望仆夫兮木末,憩吾杖兮山之尾。葢功名之迫人,则亦不敢惮征行之羁旅也。嗟乎!吾挟吾胷中之耿耿者以往,诚自以为拾芥之不难,摘髭之甚易,讵拟一跌之如此?若乃争先入棘,气吞万夫;得题入手,若解牛中其肯綮。挥毫落楮,驱骏马而驰之,有如汤武仁义之兵,堂堂整整间出;韩信背水之阵,怪怪竒竒,力刋陈腐,独造精防。视彼碌碌,何能为仆?而燕石有袭巾之遇,明珠多按剑之疑。志士为之扼腕,羣小至于揶揄。嗟乎!贵鱼目,贱珠玑,蓻马兰,芟江蓠。逐鸾鳯于空谷,畜鹜鵞于庭墀。斥骐骥为缓步,谓驽骀为善驰。瑚琏摈逺兮,登甂瓯于清庙;黄钟毁弃兮,挟秦筝以弹之。孟娵媞媞而见逐,▯母勃屑而侍帏。纷乱妍丑,颠倒是非。鼓瑟虽工兮,其如齐王之好竽;屠龙无用兮,不若市人之履狶。事固有可怪者,何独功名之如斯?或曰:科举之取人,闗国家之气数。祖宗盛时,可观其故。赋金在镕,可知王佐才;赋有物混成,可占将相器。本注防则出师众之凿,尚典雅则黜。轧茁之语,用能得卓荦之才,致雍煕之治。故汉之方兴也,晁、董对策而髙科;唐人之不竞也,刘蕡直言而斥去。子曰:不然!我皇大比之诏,归之精择主司,大哉王言,其知本欤?故有陈恕而后王曽之获进,有王旦而后李迪之不遗。而不然者,则挝鼔以伸其说,诣府以讼其私。今者漕台之差次,只据脚色之崇卑。彼以真材擢髙第者,半已昏于簿书之期防;而以假手入仕涂者,又乌识文字之妍媸?糊眼之辈,冬烘之夫,纷流传于缪种,朝廷亦安得而考诸?遂使儿辈谈笑登名,或析薪之手未洗,或荷蒉之肩尚頳;或口犹乳臭,或字仅识丁;或黄金买贵而不耻,或葫芦依本以飜腾。兎园册入其素习,羊我氏岂伊所能?缪偕计吏,迥乎可憎。而吾徒者,抱周、程之问学,驰韩、栁之文声,乃尔寂寂。邓禹笑人,嗟乎!场屋为困贤能之地,科举为老英雄之术。亶哉斯言,葢未尝不书空而咄咄也!或者又曰:既不闗国家之气数,即当系一身之穷通。今以子文之美,其如子命之穷?命也不淑,文亦徒工。予笑曰:苟如子言,吾其卖书买牛,卖砚买犊,学樊迟之稼,耕子真之谷,少糊叔段之口,不负将军之腹。温饱可期,菽麦粗足,亦何至为诗书所误,自取挫辱?虽然,天下所赖者士,古今所重者儒。君待之而尧舜,民赖之而唐虞。山林兮长往,羌麋鹿其与居。此遗世独善之士,岂得时行道之徒?且吾闻之:玉一玉也,屈于厉武而伸于成王;骥一骥也,困于盐车而苏于孙阳。爨桐以焦而遭蔡,太阿久閟而逢张。时有利钝,顺之者昌。盍亦亲笔砚之几,启图书之箱?左经兮右史,夜烛兮晓窻。豁着道眼,硬着脊梁,气不可索,志当益彊。昔者孟明焚济河之舟,冯异奋渑池之翼,皆愈挫而愈锐。故前失而后得,视吾囊而铁砚固无恙也?则亦可以一笑而自释。步瀛桥赋步瀛桥者,槃川中市桥也。先是,畧彴规模,可以徒,不可以舆。夏四月,洪水啮岸,桥遂奔溪。往来者有褰裳之叹。伯父樵叟慨然出,独力新之。有椽泥之木,有中流之柱,有架穴之梁。又构屋三间于其上,长五丈许,东西广九尺,中间广丈有四。曲栏坐凳,如其长而两之。涂以丹艧,黻以青黄。视旧规増百倍不啻。且扁以今名,曰「吾以望吾乡之俊彦也」。始于开庆元年五月,越七日落成。妷次焱喜而为之赋,其词曰:
译唉!考场是困住贤能之人的地方,科举是使老英雄困顿的手段。这话确实如此,我未尝不仰天写字、愤懑叹息。况且士人,是孕育海岳清醇之气、怀抱斗牛星灵光的人;驾青蛇、以白螭为骖,身披明月、佩戴宝璜。在边疆金城汤池之间,有谋略可以捆缚敌首;在朝廷鼎铉之位上,有仁义可以辅佐帝王。这是他们雄杰的志向、魁伟的操行,看那些普通人,实在琐碎不堪。他们哪里肯低头屈心,去同别人计较一时的长短?无奈乡里举荐选拔的制度败坏了,公卿礼贤下士的礼节消亡了。朝廷用时文取士,士人若舍弃时文便没有进身之路。唉!难道竟会让莞芎被丢弃在洲泽,把瓠落选的东西放进筐笼,是衡量鉴别失实、取舍不当了吗?于是庭院的槐树染上黄色,诏书用紫泥颁发。三年在萤火映照的窗下苦读,不辞接续日光的辛劳;一旦有了鸿毛般轻微却寄予厚望的机会,便遇上顺风。于是有人裹粮赶来,有人挑着斗笠到来。浙山高耸险峻,几乎离天只有一咫;蒺藜横在路上钩住衣服,怪石峥嵘割伤鞋子,虎豹在落日中窥伺行人,猿猴在月下、雨中长啸。走五步便回头一次,走十步便摸一摸脚趾。望着仆夫走到树梢,便在山尾停下杖来休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大概功名逼迫着人,所以也不敢畏惧长途跋涉的羁旅。唉!我带着胸中坚定不移的志气前往,真以为拾取小草一样容易,摘取胡须一样轻易,哪里料到竟会一跌跌到这种地步?至于争先进入考场,气势吞没万人;题目到手,仿佛庖丁解牛,正中筋骨交错的关键。挥笔落在纸上,如驱赶骏马奔驰;文章中仁义之兵堂堂整整地展开,如商汤、周武王;又像韩信背水布阵,奇异诡奇,竭力削除陈腐,独自造出精妙的法度。看看那些庸碌之人,哪里能做我的仆从?可是燕石却有被当作宝玉、获得入仕机会的遭遇,明珠反而常常引起按剑的怀疑。志士因此扼腕,小人却加以嘲笑。唉!把鱼目看贵,把珠玉看贱,种植马兰却铲除江蓠;把鸾凤逐出空谷,却把鸭鹅养在庭院;斥责骐骥走得慢,却说劣马善于奔驰;瑚琏之器被排斥在远处,却把甂瓯登上清庙;黄钟被毁弃,却拿秦筝来弹奏。孟娵美丽却被驱逐,丑陋的妇人反而侍奉帷帐。于是美丑混乱,是非颠倒。即使鼓瑟的技艺高超,又怎能抵得上齐王喜欢竽声?屠龙的本领没有用处,还不如市井之人会踩猪。事情本来就有可怪的,为什么只有功名会这样呢?有人说:科举取士,关系到国家的气数。祖宗盛世的情形,可以从这些事看出缘由。赋金正在熔铸,可以看出辅佐君王的人才;《有物混成赋》可以预知将相之才。本来注重防守,就会从军队中出现凿凿可用的人才;崇尚典雅,就会黜退粗鄙文辞。即使是生硬拙劣的语言,也能因此得到卓异人才,达到雍熙之治。所以汉朝正在兴起时,晁错、董仲舒凭对策考取高第;唐朝人才不振时,刘蕡因直言而被斥退。孔子说:不是这样!我皇举行大比的诏令,把取士交给精心选择的主考官,君王的诏令多么伟大,难道不是懂得根本吗?所以有陈恕之后,王曾才得以进用;有王旦之后,李迪才没有被遗漏。若不是这样,便只能击鼓来申辩自己的主张,到官府去诉说自己的冤屈。如今漕台考核次序,只根据履历品级的高低。那些凭真才实学擢升高第的人,有一半已经埋没在文书期限和规章之中;而那些借助他人文章进入仕途的人,又哪里懂得文字的美丑?眼光昏昧的人、冬烘的先生,纷纷流传错误的种子,朝廷又怎么能考察清楚呢?于是使得年轻人谈笑之间便登上榜名:有的连劈柴的手还没洗净,有的挑粪筐的肩膀还红肿;有的嘴里仍带乳臭,有的只认识一个“丁”字;有的用黄金买取尊贵而不以为耻,有的依照旧本抄袭翻腾。兔园册只是他们平素所熟习的东西,《羊我氏》哪里是他们所能理解的?这些错误地与计吏一同赴试的人,真是格外可憎。而我们这些人,怀抱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问,驰骋于韩愈、柳宗元的文名之中,却竟然寂寂无闻。邓禹曾讥笑那些怀才不遇者。唉!考场是困住贤能之人的地方,科举是使老英雄困顿的手段。这话确实如此,我大概未尝不仰天书写、愤懑叹息吧!又有人说:既然科举不关系国家气数,就应当关系一个人的穷达。如今凭你的文章之美,又怎奈你的命运困穷?命运不好,文章即使精工也只是徒然。我笑着说: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就卖书买牛,卖砚买牛犊,学习樊迟种田,耕种子真的田地,多少填饱叔段的嘴,不辜负将军的肚子。这样温饱可以期待,豆麦粗粮也足够,又何至于被诗书耽误,自己招来挫折和羞辱?虽然如此,天下所依赖的是士人,古今所尊重的是儒者;君主依靠他们而达到尧舜之治,百姓依赖他们而达到唐虞之治。若长住山林,和麋鹿一起居住,这是遗弃世事、独善其身的人,哪里是得时而行道的人?况且我听说:玉只有一块玉,在厉王、武王时受屈,却在成王时显达;骏马只有一匹,在盐车下困顿,却因孙阳而复苏。焦尾琴因烧焦而遇到蔡邕,太阿剑长久藏匿而遇到张华。时运有利有不利,顺应时势的人便昌盛。何不也亲近笔砚,打开图书箱呢?左边读经,右边读史;夜里在烛光下读,清晨在窗前读。要使道理的眼光开阔,要使脊梁骨坚硬,气节不可索取,志向应当更加坚强。从前孟明焚毁渡河的船,冯异在渑池振奋羽翼,他们都是越受挫折越锐利。因此先前失败而后来成功,看看我的囊中铁砚,难道还完好无损吗?这样也可以一笑而自我排解。《步瀛桥赋》步瀛桥,是槃川中市的桥。从前只有简陋的桥,能够步行通过,却不能让车轿通行。夏四月,洪水冲蚀河岸,桥于是被冲入溪中。往来的人都发出撩起衣裳涉水的叹息。伯父樵叟慨然出资,独力重建此桥。有用椽木和泥土建成的桥面,有立在水中的桥柱,有架设在孔穴上的桥梁;又在桥上建造三间屋子,长约五丈,东西宽九尺,中间宽一丈有四尺。曲折的栏杆和坐凳,按桥的长度分列两边。涂上红漆,饰以青黄二色。与旧桥规模相比,扩大不止百倍。并且题写今天的桥名,称作“我是要登临此桥,来望我乡的俊秀人才”。工程开始于开庆元年五月,过了七天落成。侄儿次焱高兴地为它写赋,辞说:
客有登步瀛之桥赋步瀛之景者,率尔而歌曰:「槃川之山兮,苍苍;槃川之水兮,泱泱。嗟惟槃川之人兮,深厉浅揭;孰为槃川之津兮,徒杠舆梁。猗与樵叟,慨然心目,知濡尾之无利,闵灭顶之非福。乃抡材而画楮,乃鸠工而戒仆;乃鞭下海之石,乃架石盐之木;乃下杙兮,椽泥;乃植楹兮,构屋。财吾囊中之财,粟吾廪中之粟。宁朴其屋而华其桥,葢侈于众而俭于独。东坡之犀带,无所受;金闺之宝钱,无所取。傥不能笃拯溺之心,未有能为中流之砥者也。」观夫玉鲸长脊兮,隠隠;金鳌巨背兮,隆隆。浮波心兮,百丈之▯;卧水面兮,千尺之虹。檐牙兮,挿汉;阁道兮,行空。直栏横槛兮,乃左乃右;朱甍碧瓦兮,自西自东。初疑为百尺楼兮,则靡梯靡磴;又疑为万斛舡兮,不防不蓬。长啸兮,可制嘷獭于西向之穴;拂剑兮,可毙苍蛟于冯夷之宫。宜琴兮,宜棊;宜酒兮,宜诗;宜锦鞍兮,跃马;宜雅歌兮,投壶。使晋武见之兮,杜预不得为巧;使秦皇尚在兮,神人不得为竒。若乃鸭緑水兮,鳞鳞;鵞黄花兮,妍妍。岸芷芬芬兮,汀兰郁郁;荇带长长兮,栁眉娟娟。步斯桥也,可以挹杜若之洲,可以遡桃花之源。▯鱼兮,防瓦;蝉蜩兮,鸣槐。筼筜解箨,芙蓉试花。步斯桥也,可以沉朱仲之李,可以浮东陵之▯。渊贮玉鉴,波印金钩月兮,此桥何必庾亮之楼?渔簑入画,鹤氅明眸雪兮,此桥何必子猷之舟?若乃烟雨空蒙,云霞出没;海上之鸥不惊,濠中之鱼自适。萃四时之佳趣,供一桥之景物。然则琴髙之乗鱼,采仁之石迹;傥逰此桥,当为踧踖。此所以登步瀛之桥,如登步瀛之洲,泠泠乎跨鲸汗漫,飘飘乎骑鹤。扬州樵叟,兀然而坐,逌然而笑曰:「噫!客赋步瀛之景则善矣,客述步瀛之义则未也。昔唐太宗立文馆兮,登瀛洲之名始立;自张大魁首多士兮,步瀛之诗始传。今吾之扁桥也,匪为神仙。」之荒唐,葢为功名之轩豁,慨惟槃川夙号儒林,蔼文风于三市兮,夜檠朝牗,普教雨于四方兮,佩劔防琴,将后来之頴秀,挹前哲之清芬。一步兮,奏棘闱之凯;再步兮,策兰省之勲;穏步兮,胪唱枫宸;髙步兮,玉堂金门。葢自山林布衣而一旦纡紫懐金,有似乎肉身凡骨而一旦驾鹤骖云。故吾即步瀛以名吾乡之桥,实揭步瀛以望吾乡之人。吾老矣,袖利涉之手巻,宏济之心,爰诏枌榆之朋友,及尔阶庭之郎君,因吾扁题之意,知吾期待之深也。嗟夫,相如题柱志于驷马车子房取履志于王者师,将为好官兮,名相非夫步瀛兮,其孰致之?且乌知今日之桥非蜀之曲星桥,而桥上之书无汉之黄石书?客于是敛足避席,顿首趋隅曰:「昔子产为郑国之相兮,无博济之术,有妇寺之仁;伊樵叟为山中之相兮,有溱洧之济,无乗舆之恩。彼有其势而仁则狭,此无其位而恩则深。请移此柱石廊庙津梁,吾民且以领袖我步瀛之人也。」于是主賔抵掌,一饮一石,行道之人三叹三息。山园赋景定元年春二月,鳯山查亭叔以书抵梅岩曰:“近筑山园,为逰息之地,思欲得巨笔铺张之,敢以为请。”夏四月,一再不懈,家惟奔走于贫,不暇抒思。秋八月,养疴弥旬,少间气力未裕,未可与尘埃酬酢,于是始克运笔,効班固《两都赋》体,离为前后篇。所谓极昔之▯耀,而折以今之法度者也。子胡子一日延四友而语之曰:「繄霜台之冑裔,启山园之秀丽,累征予以品题,将何辞而模写?」毛颖辈欣然应曰:「媪神奠位坤维,隤然髙者为山,坦者为园,求其具美,戞乎难兼。故山而不园者有矣,若司空之中条,厐公之鹿门,虽崔巍而乏平旷,何以骋騕褭而展辐轮?园而不山者有矣,若李氏之仁丰,牛相之归仁,虽坦夷而之碕礒,何以排阊阖而摘星辰?羗山园之风物,真东南之鲜丽。唐有工部之诗,近有博士之记,未获登临,实劳梦寐。谁驱鳌首而来,移在鳯山之里?玉垒崭崭,青螺簇簇,突龙蟠而虎踞,稍鳯翥而鸾伏。磵戸欹林而嵽嶻,石径封苔而屈曲。中有百弓之园,是为硕人之轴。譬犹义夫节士,岩岩不可犯,而即之坦然,中有容卿百人之腹。土平以衍,地旷而沃,可台可榭,可亭可屋,可畹可兰,可畦可菊。
译有位客人登上步瀛桥,描写步瀛桥的景色,率意歌唱道:“槃川的山啊,苍苍茫茫;槃川的水啊,浩浩荡荡。可叹槃川的人啊,有时涉深水撩衣,有时涉浅水提衣;谁来做槃川的渡口,供人步行的桥、供车轿通行的梁?啊,樵叟慨然动心动目,知道被水沾湿尾巴没有好处,怜悯被水淹没头顶更不是福气。于是选择材料,画图于纸;聚集工匠,告诫役夫;鞭赶海中的石头,架起石盐木材;打下木桩,铺设椽木泥土;竖起屋柱,建造桥屋。用我囊中的钱,出我仓中的粮。宁可使桥屋朴素而使桥梁华美,因为对众人奢侈,对自己节俭。东坡的犀带,我没有接受;金闺中的宝钱,我没有索取。假如不能有诚笃的救济溺水者之心,就没有人能成为横在急流中的砥柱。”试看玉鲸般的长脊,隐隐隆起;金鳌般的巨背,高高拱起。它浮在波心,像百丈长的巨龟;横卧水面,像千尺长的彩虹。飞檐高翘,直插银河;楼阁道路凌空而行。直栏横槛,或左或右;朱红屋脊、碧色瓦片,自西向东铺展。起初疑心是百尺高楼,却没有梯子台阶;又疑心是万斛大船,却没有篷帆。长声呼啸,可以在西面洞穴制伏水獭;挥剑而舞,可以在冯夷的水宫斩杀苍蛟。这里适宜弹琴,也适宜下棋;适宜饮酒,也适宜作诗;适宜骑着锦鞍骏马奔驰,也适宜高声雅歌、投壶取乐。假如晋武帝看见它,杜预也不能再以巧思自夸;假如秦始皇还活着,神仙也不能再以奇异自夸。至于鸭绿色的水面波光粼粼,鹅黄色的花朵娇艳明媚;岸边的芷草芳香,洲中的兰草浓郁;荇菜像长带,柳眉般纤秀。走过这座桥,可以取饮杜若洲的清水,可以溯流到桃花源。龟鱼在水中游,仿佛房屋瓦片;蝉在槐树上鸣叫。筼筜竹脱落竹箨,荷花试着开放。走过这座桥,可以把朱仲的李子沉入水中,可以把东陵的瓜浮在水面。深潭蓄着玉镜般的水,波光映出金钩般的月亮;这座桥哪里还需要庾亮的楼?渔人的蓑衣仿佛画中景物,鹤氅映着雪白的眼眸;这座桥哪里还需要王子猷的船?至于烟雨空濛、云霞出没,海上的鸥鸟毫不惊惶,濠水中的鱼儿自在游动。四季的美好情趣都汇聚在这里,供一座桥尽收景物。这样看来,琴高骑鱼、采仁留下石迹的人,如果游到这座桥,也会恭敬不安。正因为如此,登步瀛桥如同登步瀛洲,清冷悠远,仿佛跨在漫无边际的鲸背上;飘飘然,仿佛骑鹤升天。扬州樵叟正端坐着,悠然微笑说:“唉!” 客人描写步瀛桥的景色很好,但客人说明步瀛桥的意义还不够。过去唐太宗建立文学馆,登瀛洲这个名称才开始出现;自从张大魁首使众多士人登第以后,歌咏步瀛的诗才流传开来。如今我给桥题名,并不是为了神仙世界的荒唐,而是因为我对功名之路的开阔有所感慨。槃川一向号称儒林之乡,三市文风浓厚;夜里点灯、早晨临窗,教化之雨普降四方;佩剑而兼抚琴,期待后来的优秀人才,汲取前贤的清芬。走一步,便取得棘闱考试的胜利;再走一步,便建立兰省任职的功勋;稳步前进,便在枫宸殿受胪唱宣名;高步而上,便进入玉堂金门。原本是山林布衣,一旦身缠紫绶、怀抱黄金,就好像凡夫俗骨一旦驾鹤乘云。因此我以步瀛为乡桥命名,实际上是借“步瀛”来期待我乡的人才。我老了,袖中藏着有利于渡河的手卷,怀有广济天下的心,于是召集同乡朋友以及你们阶庭下的子弟,希望你们根据我题写桥名的用意,知道我期待之深。唉!司马相如题桥柱而立志乘驷马车,张良为取履而立志成为帝王之师;将来若想做清明官员、著名宰相,不经过步瀛桥,又由谁来成就呢?又哪里知道今天的桥不是蜀地的曲星桥,桥上的书不是汉代的黄石书呢?” 客人于是收拢双脚,离席避让,叩头走到角落说:“从前子产做郑国宰相,没有广泛救济天下的办法,只有像妇人和宦官一样狭隘的仁慈;樵叟在山中做山中宰相,有溱水、洧水上的渡济,却没有乘舆相迎的恩惠。子产有权势而仁慈狭小,樵叟没有职位而恩惠深厚。请把您这根柱石移到朝廷廊庙和天下津梁上去,我们百姓将把他作为引领我们走上步瀛之路的人。”于是主人和宾客拍掌相庆,痛饮一石酒;过路的人三次感叹,三次叹息。《山园赋》景定元年春二月,凤山查亭叔写信送到梅岩,说:“近来建造了一座山园,作为游览休息的地方,想得到大手笔来铺陈描写,冒昧地请你答应。”到了夏四月,他再三催促而不懈怠;但我家只是忙于贫困奔走,没有空闲抒发思绪。秋八月,我养病十多天,稍微好转后气力仍不足,还不能同尘俗应酬,于是这才勉强动笔,仿效班固《两都赋》的体例,分为前后两篇。所说的是极力铺陈往昔的光耀,同时用今天的法度加以折中。” 胡先生有一天邀请四位朋友,对他们说:“这是霜台后裔所建的秀丽山园,多次征求我来品评题咏,我将用什么言辞来描摹呢?”毛颖一类的四位先生欣然回答说:“女神在西南坤位奠定地势,低陷的地方成为园,高耸的地方成为山;要使两者都具备美好,实在难以兼得。所以有山而没有园的地方很多,如司空图的中条山、庞公的鹿门山,虽然高峻,却缺少平坦开阔之地,凭什么让骏马奔驰、车辆展开?有园而没有山的地方也很多,如李氏的仁丰园、牛相的归仁园,虽然平坦,却缺少崎岖高峻之势,凭什么排开天门、摘取星辰?至于山园的风物,真是东南少有的秀丽。唐代有杜工部的诗,近代有博士的记文,只是还没有登临,实在令人梦寐以求。是谁驱赶鳌首而来,把它移到凤山之中?玉垒般的山峰峻峭,青螺般的山峦簇拥;突兀如龙盘虎踞,稍稍又像凤凰飞翔、鸾鸟伏卧。山沟的门户斜倚着林木,高山重叠;石径被苔藓封闭,曲折盘旋。其中有百弓之地的园子,这就是硕人的轴心。譬如义士节士,岩岩然不可侵犯,但一接近便平坦安然,胸中可以容纳百位卿士。土地平整而宽广,地势空旷而肥沃,可以筑台、建榭,可以造亭、建屋,可以种兰、辟畹,可以整畦、栽菊。”
窈而深障千章之古木,缭而曲森万个之修竹。南崖青精,北岫黄独,东丘菘韮,西崦豆菽芋栗满坡兰桂漫谷申椒盈阿荔薜披麓拳蕨正肥角笋如束橘柚秋香▯李夏熟,亦有甘荠,亦有防蓄。盼缭白而萦青,绚纷红而骇緑,异芬彻骨,滟色▯目。可带经而锄,可叩角而牧。楗尺枳以为篱,满杜蘅之丰缛。希晋宫之蒲萄,陋城东之苜蓿,疑两间之贡巧,与五丁之献伎。不然则斯山在檐楹间旧矣,何今出而昔閟也?不然则山神之命有时而塞,亦有时而遇也。」言未既,陈▯勦说进曰:「颖知其一,未知其二。澹风日之明媚,纷蜂蝶之逰戯。竹影琐碎而侵堦,花隂扶踈而卧砌。是则山园宜霁,滃云气于山椒,栖烟霭于木末,防芭蕉而滴沥,喧败荷之潇飒。是则山园宜雨。朔风嘷而枯声萷橚,惨而离披,或陇梅破白,或霜叶赐绯。是则山园宜寒。蒸火云于肉山,俯佳木之繁隂,或曲▯送风,或髙岭输云。是则山园宜暑。河低玉绳,桑浴铜铛,赫明暾之熹防。」林霏烱其廓清,是则山园宜晓。暝色苍茫,返照依稀。牧笛怨而羊牛下来,樵路閴而禽鸟哢枝。是则山园宜暮。鹿随笻杖,鹤认茶烟。蔑红尘之汚,人对清嶂以忘言。是则山园宜闲。虎啸风烈,猿啼月髙。飞羽觞之防滟,颓玉山于林臯。是则山园宜醉。羣嶂供题,列卉献科。是则山园宜唱而宜和。俗客不来,柴扉昼掩。是则山园宜图而宜史。至于可喜可愕,可游可戯者,葢不能一二而悉数也。楮先生在旁捧腹不已,笑定而曰:「▯知其浅,未知其深。吾尝随至人以舒巻洞主人之胷襟,曰:山间之妙处,不独在乎园林。前辈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葢又有海棠睡起之姝,荷花解语之嫔。故秾李韶华者,山园之竒卉;歌莺飞燕者,山园之名禽。绛桃花貌,碧杏珠唇,袅娜乎章台青青之栁;缥缈乎石榴醋醋之神。别有闲花野草,逻列左右,恼公子而怨王孙。故夫是山也,迫而睨之,似东山之偕妓;遥而望之,如巫山之行云。良时美景,挈榼游赏,试卷帘而通盼,滟娉婷之缤纷,断刺史之肠,絶坐客之缨。欢声沸山园之鼎,和气盎山园之春。后土琼花羞顔而却走,洛阳牡丹失色而逡巡。熙乎爽哉,此山园之小天台也。」吾言夸矣,不知所裁。陶▯起而评曰:「韩愈称颖为人强记而便敏,又通当世之务,故能援引古昔,敷陈名义。陈▯之先世生长山间,故极诧林泉之风味。楮乃白面书生也,故目恍纷华,口出丽语。之二三子之言,言各有为,我石心人也,难乎去取,聴主人之自择,以何说之为是。」主人倾耳以聴,开口而笑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其楮先生之谓乎。」山园后赋子胡子喟然叹曰:「文房四友,惟兹四子。卑之无甚髙论,又何足与议?山之岧嶤,以其能兴云雨也;园之平衍,以其能毓花卉也。云出于山,而雨于园,所以滋本根而大丰美也。推而广之,则苏大旱,泽苍生,厥施斯普也。否则山人之薪担,园丁之菜把,世不乏此辈,主人又何是之取也?」或曰:「不然。士之大节,非出则处。许由挂一瓢于树枝,犹嫌其为烦。蘓秦佩六国之相印,尚奔波而不止。故穷居达行,人各有志。士▯恶夫以恬退为占牌,以希进为行李。昔卢藏用隠南山,抱捷径之羞;周彦伦隠北山,负移文之愧。惟山园之美人,餍膏粱而不嗜笑;管窥之腐儒,希日涉之髙侣。付功名于傥来,视富贵以无意。又岂肯使山园之丛讥,而献箴腾笑而窃议?故其剏山园也,提壶而来,倒屐而去。击筑长歌,围棊短具。有客则谈,无客则睡。不佛亦不仙,不名亦不利。斯亦可谓蝉蜕人,欲超然无虑者也。」胡子曰:「若尔之言,髙则髙矣。然而不可以不仕而不学,宁学优而不仕。古之林居谷耕者,但不着脚于形势之途,未始不潜心于理义之趣。若但嗅蘂拈香,朝游暮戏,此禽鸟之所乐,蜂蝶之故志。人所以与天地并立为三者,果如是而已乎?」或曰:「如之何?愿闻其防。」胡子曰:「万彚葳防,一理攸寓。所贵善学,在触其类。故观松萝而知夫妇之道,观棣华而知兄弟之谊,观向阳之葵而知所以为人臣,观南山之乔而知所以为人父,观葛藟而知睦亲族,观桑梓而知洽邻里,观伐木而知朋友之当亲,观葭莩而知亲戚之当比,观于竹而知坚刚之节,观于梅而知髙孤之味,观兰茝而知幽闲之雅韵,观松栢而知炎凉之一致,观篱菊不飘而知逸约之得计,观萌蘖复生而知良心之当防,观采苓而知所以逺防譛,观伐檀而知所以去贪鄙,观芄兰而知所以锄骄矜,观木▯而知所以……」隆报施,观梧槚樲棘而知贵贱去取之难;
译幽深处遮蔽着千株古木,曲折处密布着万竿修竹。南崖有青精米,北山有黄独,东丘种菘菜韭菜,西山种豆、黍、芋、栗;满坡兰花桂树,遍谷申椒,荔枝薜荔覆盖山麓,拳曲的蕨菜正肥,角笋成束;橘柚散发秋香,瓜李在夏天成熟,也有甘荠,也有防风、蓄草。白色和青色缭绕,红色纷纷绚丽,绿色耀眼,奇异香气透入骨髓,艳丽色彩眩人眼目。可以带着经书来锄地,可以叩着牛角放牧。筑起枳树篱笆,满地杜蘅繁茂。晋宫的葡萄也自愧不如,城东的苜蓿显得鄙陋;简直让人怀疑天地之间特意呈献巧妙之物,或者五丁神献上了技艺。不然,难道这座山原本就在屋檐栋梁之间,只是过去隐藏、今天才出现?不然,难道山神的命运有时闭塞、有时才得到机遇?”话还没说完,陈玄勦上前说:“毛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清风丽日明媚,蜂蝶纷纷嬉游;竹影细碎地映入台阶,花荫疏落地卧在石阶。这是山园适宜晴天的景致。云气聚集在山顶,烟霭停留在树梢;芭蕉被雨打得滴沥作响,残荷被风吹得潇潇飒飒。这是山园适宜雨天的景致。北风呼啸,枯枝发出萧瑟声响,景物凄惨而零落;有时陇上梅花破白,有时霜叶染成绯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这就是山园适宜寒冷时的景致。火云蒸腾,像堆积的肉山;俯视佳木,浓荫繁茂;有时曲折的山谷送来风,有时高岭输送云气。这就是山园适宜暑天时的景致。夜空中河汉低垂,桑树仿佛沐浴在铜铛中,明亮的太阳放出灿烂光辉。林间雾气散尽,清朗开阔,这是山园适宜清晨的景致。暮色苍茫,夕阳返照依稀;牧笛哀怨,羊牛下山,樵夫小路寂静,禽鸟在枝头鸣叫。这就是山园适宜傍晚的景致。鹿跟随竹杖,鹤认识茶烟;鄙弃红尘污秽,人面对清幽山峰而忘记言语。这就是山园适宜闲居的景致。虎啸风烈,猿啼月高;举起酒杯,酒光荡漾,醉得像玉山在林间高冈倾倒。这就是山园适宜醉饮的景致。群山都可供题咏,百花纷纷献上诗题。这就是山园适宜歌唱、应和的景致。俗客不来,白天柴门也关闭。这就是山园适宜绘图、著史的景致。至于令人欢喜、惊愕,可以游览、嬉戏的情状,大概不能一两项就全部数尽。”楮先生在旁边捧腹大笑不止,笑声停止后说:“陈玄勦只知道浅处,不知道深处。我曾经跟随至人舒展、收拢洞中主人的胸襟,他说:山间的妙处,不只在园林。前辈说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大概还有海棠睡醒般的美人、荷花解语般的嫔妃。因而浓李盛开的春色,是山园的奇花;歌唱的黄莺、飞舞的燕子,是山园的名禽。绛桃有美人的容貌,碧杏有珠玉般的嘴唇;像章台青青的柳枝那样袅娜,像石榴神女那样缥缈。另有闲花野草,罗列在左右,使公子烦恼,使王孙怨恨。所以这座山,近看它,像谢安在东山同妓女游乐;远望它,像巫山神女出行时的云霞。良辰美景,提着酒器游赏,试着卷起帘子放眼远望;艳丽娉婷的花木纷纷绽放,足以愁断刺史的肠,截断宾客头上的冠缨。欢声在山园中沸腾,和气充满山园的春天。后土神的琼花羞惭退走,洛阳牡丹也失色徘徊。多么和乐清爽啊,这座山园就是小小的天台山。”我的话夸张了,不知道该如何裁取。陶泓起身评论说:“韩愈称毛颖记忆力强而敏捷,又通晓当世事务,所以能够援引古代事例,铺陈名物义理。陈玄的祖先生长在山间,所以极力惊叹林泉的风味。楮先生只是白面书生,因此眼中尽是纷华,口中说出华丽辞藻。你们几位的话,各自都有道理;我是石心人,很难取舍,还是听主人自己选择,决定哪种说法正确吧。”主人侧耳倾听,张口笑道:“《诗经》说‘别人有心思,我可以揣度他’,说的不就是楮先生吗?” 《山园后赋》胡先生长叹说:“文房四友,也只有这四位先生。把它们说得低一些,没什么高深的议论,又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山势高耸,是因为它能够兴云布雨;园地平坦,是因为它能够滋养花卉。云从山中出来,在园中化为雨,所以滋润根本,使万物丰茂美好。推而广之,便能解除大旱、泽被苍生,其施惠是普遍的。否则,山人的柴担、园丁的菜把,世上并不缺少这类人,主人又为什么特别取法这些呢?”有人说:“不是这样。士人的大节,不是出仕便是退处。许由把一个瓢挂在树枝上,还嫌它烦琐;苏秦佩带六国相印,仍然奔波不止。所以困穷居处还是显达施行,各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士人更厌恶把恬淡退隐当作招牌,把希求进取当作行李。从前卢藏用隐居南山,却怀有借隐居求仕的羞耻;周彦伦隐居北山,却背负着《北山移文》所说的惭愧。只有山园的主人厌足膏粱,不贪恋讥笑;不是管窥之见的腐儒,却仰慕每日游历的高士。把功名交给偶然到来的机会,对富贵毫不在意。又哪里肯让山园招来讥讽,让献箴的人腾笑、暗中议论?所以他创建山园,提着酒壶来,倒穿木屐离开;击筑长歌,围棋短局。” 有客人就交谈,没有客人就睡觉。不学佛,也不学仙;不求名,也不求利。这也可以说是如蝉蜕壳般脱离尘俗、想要超然无忧的人。”胡先生说:“像你这样说,境界确实高。然而不能因为不出仕便不学习,宁可学业优长而不出仕。古代居住山林、耕作山谷的人,只是不把脚踏上追逐形势的道路,从来没有不潜心于义理的旨趣。若只是闻花香、拈花朵,早晨游玩、晚上嬉戏,那是禽鸟所乐、蜂蝶的本性。人之所以能与天地并立为三,难道果真只是这样吗?”有人说:“那应该怎样呢?愿意听听您的教诲。”胡先生说:“万物繁茂,各自寄寓着一个道理。善于学习的可贵之处,在于能够触类旁通。因此看松萝,便知道夫妇相依之道;看棠棣花,便知道兄弟之谊;看向阳的葵花,便知道做人臣子的道理;看南山高树,便知道做人父亲的道理;看葛藤缠绕,便知道亲族和睦;看桑梓,便知道邻里和睦;看伐木诗意,便知道朋友应当亲近;看葭苇细小的根茎,便知道亲戚应当亲近;看竹,便知道坚刚的节操;看梅,便知道高洁孤独的意味;看兰芷,便知道幽静闲雅的韵味;看松柏,便知道无论炎凉都应保持一致;看篱边秋菊不随风飘落,便知道清逸俭约才是得计;看草木萌蘖再次生长,便知道良心应当保全;看采苓,便知道远离诽谤;看伐檀,便知道如何去除贪鄙;看芄兰,便知道如何铲除骄矜;看木瓜,便知道……报答施与;看梧、槚、樲、棘,便知道贵贱取舍难以判断。”
观蓬茅槐芷而知善恶渐染之易;观射干生于髙山而知植立贵于超人;观蒹葭老于白露而知贫贱所以玉汝;观小草有逺志而知广狭在人所趋;观红杏与芙蓉而知荣枯在时所遇;观于硕果而知造化之剥复;观于茅茹而知吾道之泰否。清洁则读濓溪《爱莲说》,取舍则读日休《桃花赋》,御下则读子厚《种树传》,好客则读乐天《养竹记》。至于乐意闗禽,生香交树,是又可以观浩然之气。举凡山园之内,一草一木,一花一卉,皆吾讲学之机括,进脩之实地,显而日用常行之道,赜而尽性至命之事。一坐山园,而尽在于此。此大学所以有致知格物之章,夫子所以有多识草木之语,岂但吴歈蔡讴,姑乐其繁华,浆酒臛肉,徒恱其绮靡也哉?吾欲着游山之屐,而登抱灌园之瓮,而至朝拄笏而眺临,夕飞葢而迤逦。谅主人一见欣然下榻倒屐曰:“吾创山园,自以为得游息之策,子赋山园,乃示我以修藏之矩。”向防子言:“吾之志荒矣。”君子之爱人以徳,敬拜受赐,以终吾身而传吾子。
梅岩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二宋 胡次焱 撰乐章步瀛桥乐章伏以地雄槃谷,伟哉源之深而流之长。桥侈步瀛,免尔深则厉而浅则揭。落日青龙低卧水,秋风乌鹊起填河。不愁平地风波,赖有擎天柱石。一乡之利,百贾所栖。恭惟材大栋梁,望隆椿桂。稽诸家世,葢文定之有寅宏。论其文章,则老泉之与轼辙。谨取予于一介,能毁誉之两忘。义重轸饥,仁形拯溺。慨中市之畧彴,已逐奔溪。将下流之盘涡,宁免病涉。自捐鵞眼,一力鸠工。鲸鲵背防,蝀腰直通南北东西路。黄金壁,丹砂柱,好赏风花雪月。天榱桷如飞,楯槛似画。盘旋十顷玻瓈水,约束两行杨桺堤。望而见者诵昌黎之诗,非舡非阁,游乎上者哦坡翁之句,若堂若闺。行者歌,负者休,不怕淋头之雨,徃者过来者续,聿多人迹之霜。且取前辈步瀛之名,爰励后生拾芥之志。是知津矣,可谓仁乎。载惟合席之贤,亶是济川之彦。十八学士行从文馆之游,三百英雄即豫琼林之宴。羣贤至少长集,未饶曲水流觞。太守醉,賔客欢,自有酿泉为酒。今之日,红蓼苍洲飞白鹭,緑槐髙栁呌▯蝉。水可濯缨,风乎振袂。唤取琉璃簟卧,吞琥珀钟待。聴襄阳小儿争唱铜堤之曲,却请茂林赋客浓题驷马之书。共夸文鹢清游,可吝防虹佳句。诗曰跨海虹霓,浸不收。植楹鲵背,耸于楼。直通两岸,东西路。横截一溪,上下流。网罗学士,唐天子。管领英雄,张状头。醉墨淋漓,题柱上。与君从此,步瀛洲。诗题观壁诗仙子王僚上九天山中遗迹尚依然,药炉云冷,灰无火;丹井松隂,地有众防。篆碑文传万古,鹤鸣华表近千年。
译看蓬、茅、槐、芷,便知道善恶受到渐染是很容易的;看射干生在高山,便知道树立品格贵在超越常人;看蒹葭在白露时衰老,便知道贫贱正是磨炼玉成自己的条件;看小草也有远大的志向,便知道境界的大小取决于人的趋向;看红杏和芙蓉,便知道荣枯取决于所遇的时运;看硕果,便知道造化有剥落和复生;看茅草丛生,便知道吾道有通达和闭塞。要学习清洁,就读周敦颐《爱莲说》;要学习取舍,就读陆龟蒙《桃花赋》;要学习驾驭下属,就读柳宗元《种树传》;要学习好客,就读白居易《养竹记》。至于音乐使禽鸟受到感动,树木相互散发清香,这又可以用来观察浩然之气。凡是山园以内,一草一木、一花一卉,都是我讲学的契机,是进德修业的实际场所;浅显的,是日常生活、常行之道;深奥的,是穷尽本性、达到天命的道理。坐在一座山园中,这些道理便都具备了。这就是《大学》设有格物致知一章、孔子有多认识草木的言语;难道只是为了像吴地歌曲、蔡地歌谣那样姑且享受繁华,像浆酒、肉羹那样徒然喜爱绮丽奢靡吗?我想穿上游山的木屐,登临山园;抱着灌园用的水瓮到来,早晨拄着笏板眺望,晚上乘车缓缓游行。我想主人一见我就欣然下榻、倒穿木屐说:‘我创建山园,自以为得到游息的方法;你写《山园赋》,却向我显示了修身藏用的准则。’ 从前您对我说:“我的志向荒疏了。”君子以德行爱人,我恭敬拜受这份赐教,终身奉行,并传给我的子孙。《梅岩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卷二 宋 胡次焱撰 乐章 《步瀛桥乐章》伏惟槃谷地势雄伟,源头深远,水流长久,实在壮伟。桥梁规模宏大,名为步瀛,使人免去深水要涉、浅水要提衣的困难。落日下青龙般的桥身低卧水面,秋风中乌鹊飞起填补银河。不必担忧平地风波,幸赖有擎天的柱石。一乡都得到便利,百姓商贾都可依栖。恭敬地想,您是栋梁之材,声望高如椿桂。考察您的家世,大概如文定公家有胡寅、胡宏;论您的文章,则如老泉有苏轼、苏辙。谨慎取舍一个人的微薄财力,完全忘却毁誉两端。义气看重救济饥饿,仁心表现为拯救溺水者。感慨中市的简陋小桥已经被冲入奔流,面对下游盘旋的漩涡,难道能免除涉水之病?于是您自行捐出鹅眼钱,独力聚集工匠。桥身像鲸鲵背脊,桥腰如彩虹,笔直通达南北东西的道路。黄金般的墙壁,丹砂般的柱子,足以欣赏风花雪月。屋椽飞动如鸟,栏槛仿佛图画。十顷玻璃般的水面回旋,东西两行杨柳堤岸约束水势。远望的人可以吟诵韩愈的诗:不是船,也不是楼阁;在桥上游览的人可以吟咏坡翁的句子:像厅堂,也像闺阁。行路的人歌唱,负重的人休息,不怕雨水淋头;前去的人经过,后来的人接续,终于使人迹繁多如霜。并且取用前辈“步瀛”的名称,来激励后生拾取功名的志向。由此可知这是渡口,称得上仁德。还想到同席的贤者,确实都是济川之才。” 十八学士跟随文馆游览,三百英雄即将参加琼林宴。群贤无论年长年少都聚集在这里,其盛况不逊于曲水流觞。太守已经醉了,宾客也欢喜,自然有酿泉可以酿酒。今天,红蓼映着苍洲,白鹭飞翔;绿槐和高柳间,玄蝉鸣叫。水可以用来濯缨,清风可以吹动衣袖。叫人取来琉璃席卧下,举起琥珀酒钟等待。听襄阳小儿争相歌唱铜堤曲,请茂林中的赋客浓墨重笔题写驷马之书。共同夸赞文鹢般的清雅游兴,怎能吝惜彩虹般的佳句?诗说:彩虹跨过大海,浸入水中而不收回。桥柱栽立在鲸背上,高高耸入楼宇。直通两岸,连接东西道路;横截一条溪流,贯通上下水流。网罗天下学士,如唐代天子;统领天下英雄,如张状元。醉后墨迹淋漓,题写在桥柱之上。愿与你从此走上步瀛洲。诗 《题观壁诗》王僚仙子登上九天山,山中的遗迹至今仍然存在。药炉在冷云中,炉灰已经没有火;丹井旁松树成荫,地上留有众多遗迹。篆书碑文流传万古,华表附近的鹤鸣已经接近千年。我来凭吊古迹,徒然惆怅;尘世茫茫,已经经历多少变迁。秋日早行 穿着草衣,住在路旁的客舍,夜晚格外漫长。起来询问行程,趁着清早凉爽赶路。拄着藜杖面对星辰,推
我来吊古,空惆怅;尘世茫茫,几变迁。秋日早行草衣路室,夜偏长。起问征途,趂早凉。藜杖对星,占曙色。芒鞋踏月,涴秋光。栎隂羃砌,疑浇墨。桂露滴人,如餽浆。山鬼似嫌天欲晓,故嘘岚气,扼朝旸。媒问嫠媒问嫠:「汝何伤?汝为闺秀时,辛苦事蚕桑,僴瑟顺为正,婉娩礼自将。笥中有练裙,衣上无明珰。贫女古难嫁,卖犬办资装。中年得夫壻,憧憧拜姑嫜。肃容采苹藻,洗手供▯汤。良人正少年,相期家道昌。良縁天所妬,夫壻奄云亡。自从夫壻亡,十年守空房。素帷代锦帱,苫席易牙牀。孤眠耿夜半,单立黯昏黄。茕茕影徘徊,鞅鞅情彷徨。皓月照枕衾,暴雨颓垣墙。独寤谁呼唤,独语谁交?相如凌空失翼,如涉川无梁。嫠来吾语汝:琴瑟贵更张。汝箧既单薄,汝门复凄凉。汝寒何以衣?汝饥何以粮?纺绩终难给,舂汲劳欲僵。死者不复起,生者宜自详。隣有美丈夫,颙颙更昂昂。牛羊量用谷,金玉堆满堂。画梁青▯闼,珠帘毺▯箱。雕戸金弹丸,宝鞍青丝缰。旌旗明晩霞,劔防磨秋霜。奴▯厌绮纨,犬猫弃餦餭。门下粲珠履,庭前沸笙簧。出则专城居,入则侍明光。一呼千夫诺,一指万夫张。一笑生羽翼,一怒起锋芒。吾慕昔蹇脩,与汝解佩纕。以此窈窕妇,配彼组绘郎。花树戏蛱蝶,莲浦浴鸳鸯。无烦赋藕花,且喜华枯杨。何妨鸾舞镜,应彼鳯求凰。人无百嵗,人倐忽如风狂。莫将泡影身,徒置冰炭场。死后留名节,身朽魂茫茫。生前受富贵,志得意洋洋。人生行乐耳,二者试裁量。蔬食不日给,孰与饫膏粱?荆钗不自谋,孰与云霞裳?年滔滔不反,貌骎骎已苍。败棋须换局,作戯且逢场。文君慕相如,恢女唤江郎。有髪可重结,有耳何自戕?试问东夷子,何如声伯娘?信书不如无,未必有共姜。鬼妻变人妇,毋作老死孀。」嫠答媒▯答媒」妾自怜,妾家贫如洗,妾貌妆不妍,中年方择配,幸逢夫婿贤,蓝桥疑仙防,红叶开良縁,俯以奉箕箒,仰焉供豆笾。粤从定六礼,穏图偕百年,讵疑有家愿?倐罹中道捐,城崩哭呦呦,竹斑泪溅溅,空房照明月,幽陇凄寒烟,禽鸟喧墓门,魄降魂翩翩,蛜蝛满窻戸,心结目涓涓,寮室昔华屋埋玉,今荒阡恨不即同穴,何忍续断弦?翻思合巹初,防透老婆禅,如鱼水游泳,如茑萝纒绵。奈何生死濶,泛泛水中船,绸缪为夫妇,反覆如市廛,徒贻杨华丑,宁免栁絮颠?妾颇亲笔砚,亦尝阅简编,女不践二庭,妇不再移天。陶婴寡鹄吟,卫妻孤燕篇,或刑耳自誓,或断髪自全,或劓鼻偃蹇,或毁面迍邅。吾足幸可则,吾臂不可牵,卓卓节操立,表表鳯孤鶱。藐兹未亡人,有意奉周全。
译测天将破晓;穿着芒鞋踏着月光,却沾污了秋日清光。栎树的阴影笼罩台阶,仿佛有人泼了墨;桂花露水滴在人身上,好像馈赠浆液。山鬼似乎嫌天快要亮了,故意吹吐山岚,阻挡清晨的太阳。《媒问嫠》媒人问寡妇:“你为什么忧伤?你做闺秀时,辛苦从事蚕桑,举止端庄而合乎正道,温婉柔顺,自然遵循礼法。箱中有白练裙,衣上没有明珠耳珰。贫家女子自古难以出嫁,只好卖掉狗来置办嫁妆。中年才得到丈夫,恭恭敬敬地拜见公婆。端正容色采摘苹藻,洗手奉上羹汤。丈夫正当少年,相约共同使家道昌盛。美满姻缘却为上天所嫉妒,丈夫忽然去世。从丈夫死后,十年独守空房。白色帷帐代替锦绣被帐,草席换下了象牙床。孤独睡到半夜,独自站立在昏暗的黄昏。孤单的身影来回徘徊,忧闷的心情彷徨不安。明月照着枕席被衾,暴雨冲塌了墙垣。独自醒来有谁呼唤,独自说话有谁应答?司马相如凌空失去了翅膀,像要渡河却没有桥梁。我来对你说:琴瑟之好贵在重新调弦。你的箱笥已经空乏,你的门户又如此凄凉。你寒冷时靠什么穿衣?你饥饿时靠什么取粮?纺纱绩麻终究难以供给,舂米汲水劳累得几乎僵倒。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当自己审慎安排。邻家有位美貌丈夫,仪态端庄而又高大昂扬。牛羊成群,粮食充足,金玉堆满厅堂。画梁之下有青色窗扉,珠帘旁有毛毡箱箧。雕花门户,金制弹丸,宝鞍配着青丝缰绳。旌旗像晚霞一样明亮,剑锋像秋霜一样磨利。奴仆厌弃华美衣裳,犬猫也吃腻了精美食物。” 门下坐满穿珠履的人,庭前笙簧声喧沸。出外便治理一城,入内便侍奉皇帝。一声呼唤,千人应诺;一指所向,万人张势。一笑便能使人如生羽翼,一怒便能使人锋芒顿起。我仰慕古代的蹇修,愿替你解下佩带。让这样的窈窕女子,匹配那位穿着彩绣衣裳的郎君。花树间蝴蝶嬉戏,莲塘里鸳鸯戏水。不必再作《藕花赋》,只要庆幸枯杨重新华美。何妨让鸾鸟对镜起舞,以回应凤凰求偶?人的寿命不过百年,人生转眼便如狂风一样迅疾。不要把这泡影般的身体,徒然置于冰炭交迫的处境。死后留下名节,身体腐朽而魂魄渺茫;生前享受富贵,志愿得遂而意气洋洋。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这两种道路,你不妨权衡一下。吃蔬食连一天都难以供给,哪里比得上饱食肥甘?戴荆钗连自身都难以谋生,哪里比得上穿云霞般的衣裳?年华滚滚向前不再返回,容貌迅速衰老而变得苍白。棋局败了就应当换局,做戏姑且也要逢场作兴。卓文君曾仰慕司马相如,恢女曾呼唤江郎。有头发还可以重新结发,有耳朵又何必自我伤害?试问东夷子,怎能比得上声伯娘?盲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未必一定要像共姜那样守节。让鬼妻变成人妇吧,不要到老死还做寡妇。” 寡妇回答媒人 寡妇回答媒人说:“我自己怜惜自己。我家贫穷得一无所有,我的容貌也不妆饰得艳丽。中年才选择婚配,幸而遇到贤良的丈夫;仿佛蓝桥遇仙,红叶题诗促成良缘。我俯身侍奉箕帚,仰头供奉祭祀。自从订定六礼,稳稳打算与他白头到老,哪里想到已有的家庭愿望,忽然在半路遭逢丈夫弃世?城墙崩塌般哭声呦呦,泪水如竹斑纷纷溅落。空房映着明月,幽暗坟茔笼罩凄寒烟雾;禽鸟在墓门喧叫,亡魂仿佛飘荡而来。蛜蝛爬满窗户,我心中郁结,眼泪涓涓。过去的居室是华屋,如今丈夫已埋葬在荒坟;我恨不得立即同穴而葬,哪里忍心再续断弦?回想当初合卺,新婚之夜仿佛老婆禅?我们如鱼得水般游泳,如茑萝般缠绵。无奈生死相隔,像水中漂泊的船;曾经缠绵结为夫妻,如今反复无常,竟像市场交易,徒然留下杨花般轻薄的丑名,难道能免于柳絮般飘荡的讥诮吗?我颇为亲近笔墨,也曾读过典籍。女子不侍奉两个家庭,妇人不再改嫁。陶婴吟咏寡鹄,卫妻作《孤燕篇》;有人割耳自誓,有人割发自全,有人割去鼻子而坚守,有人毁伤面容而困顿终身。我双足幸而还可以行走,我的手臂却不能任人牵引;卓然立定节操,显赫如孤凤高飞。我这个小小未亡人,原有心侍奉并成全家门。媒人虽然怜悯我守寡,实际上却更加重了我的过错。我的
栖栖谋尺布,岂不羡罽氊?皇皇图斗粟,岂不思荤羶?胝手任舂汲,孰与奴婢千?鞠躬跧衡茅,孰与疏绮便?枯荄欣回春,缺月喜再圆。世谁不乐此?妾意独不然。理义自有闲,物欲常无厌。三少秽难洗,五嫁丑莫镌。浮荣瞥似电,遗臭流如川。媒言颇喋喋,媒意遽拳拳。之死矢靡他,斯言当真诠。文姬殊妖媚,易安亦婵娟。失身再事人,彤管无取焉。节义日以颓,文章何足诠?王母有差事,青鸟信频传,毋乃堕人欲,反以污天仙?嫦娥岂不嫁,空抱老金蟾。所以广寒宫,万古清鉴悬。宁贫任劳鹿,宁贱受磨研,宁冻如寒蝇,宁饿如饥鸢。终不以快乐而易此忧煎。井底水不波,山头石不迁。再拜谢媒妁,归来双泪涟。什袭藏破镜,他年防黄泉。
梅岩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三宋 胡次焱 撰
序
明经先世省墓序次焱宦寓秋浦时,每乡仆至,必敬问长老起居状,辈行生计饶乏,子弟贤不肖,大抵深矉太息者大半,独闻七世祖直下嵗展省墓之礼,令人意满,恨肉之不羽也。值乙亥秋九月,自池来归桑梓,坟墓恍如隔世,脱身丛棘,亶籍燕谋。明年春正月哉生明,随例省墓。宗可兄防籍来告曰:“虚序以俟,若之归宁无说乎?”次焱曰:“人之所以别于物者,为其知有祖也。春雨秋霜,凄怆怵惕,此民彛之不可泯也。奈何嵗月悠邈,埏▯漫灭,牛羊之所陵轹,狐兎之所窟穴,僻者或樵或蘓,坦者或畦或圃,子孙有过之而不顾者。夫墟墓兴哀,不必吾祖茔也,而若此恝然,何以别于物而为人?是宜以时展省者一。”“宋朝名臣如文、富、韩、范辈,后明经且百年,而蒿里沦于异区,迄今存者无几。吾鼻祖自唐末而五代而宋朝,次焱以上一十三世,而冢域厯厯可识,非祖徳延长,则陵谷且有变迁,抔土何以块然独存?是宜以时展省者二。”“它族松楸或逺在千里数百里者,扫拜良艰。先明经以迄于今,其宅兆多不出半舍,苟非祸患变故、癃老笃疾及商宦于逺方者,则朞三百有六旬,独不可辍一二日之暂,而少知有祖乎?是宜以时展省者三。”“且夫人无贤愚,靡有不愿其子孙蕃衍而世守其丘陇者。吾今日以此心而望吾之子孙,当思吾先世尝以此心望于吾。吾为先世之子孙,而不能时省先墓,何以责吾之子孙它日能时省吾之墓哉?梗莽累累,藐焉视之,不但天道报施捷于影响,亦非所以习子孙之闻见而教之孝也。是宜以时展省者四。”“吾闻族大以蕃,子孙不能无贫富智愚之异,往往富者奴视其贫者,智者讦弄其愚者,彼惟不知根源本同,是以秦越共视,无怪也。自斯礼之行,嵗谨彛典,有尊卑少长之序,无贫富智愚之分,其罗拜某墓也,必惕然曰:‘某与某贫富虽殊,皆’根斯墓而枝分耳,则其尊而贫者胡可以不敬?其羣拜某墓也,必惕然曰:“某与某,智愚虽异,皆源斯墓而派别耳。”则其卑而愚者胡可以不恤?今之视如路人者,其初一人之身,老泉谓忠厚之心可以油然而生者,此也。是宜以时展省者,五君子曰:“是举也有二善焉,一以追逺,一以睦族。”曽孙笃之,俾勿壊。乃若故家上冢,丕阐幽光,存乎其人,毋徒责之。隂阳流泉之说可也。
译“为了一尺布而奔波谋求,难道不羡慕毛毡吗?为了一斗粟米而惶惶筹划,难道不想念荤腥吗?手上长满老茧去舂米汲水,哪里比得上有千名奴婢?弯腰屈身住在简陋茅屋,哪里比得上穿着稀疏华美的衣裳而自在?枯根也欣喜于春回大地,残月也欢喜重新变圆。世上谁不喜欢这些?唯独我的心意不是这样。义理自有分际,物欲却常常没有满足。三次为少妻的污名难以洗清,五次出嫁的丑名无法磨灭。浮华的荣宠一闪如电,遗臭却像河流一样长久。媒人说个不停,媒人的心意却急切诚恳。至死发誓不改嫁,这句话才是我真正的准则。蔡文姬格外妖媚,李清照也很美丽;但失身后再侍奉别人,写在史册上也没有什么可取。节义日益衰落,文章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西王母那里若有差遣,青鸟频频传信,难道不就是陷入人的欲望,反而玷污天仙吗?嫦娥难道不可以嫁人?她却只能空抱金蟾终老。因此广寒宫成为万古悬明的清鉴。宁可贫穷而任劳任怨,宁可卑贱而经受磨炼,宁可寒冷如冻蝇,宁可饥饿如饥鹰,也终究不因快乐而改变这种忧煎的处境。井底之水不会起波,山顶之石不会迁移。再拜谢过媒人,我回来时双泪涟涟。把破镜层层包裹珍藏,来年到黄泉之下再相见。” 《梅岩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卷三 宋胡次焱撰 序 《明经先世省墓序》次焱在秋浦做官居住时,每逢乡里的仆人到来,一定恭敬询问长老们的起居情状、同辈人的生计贫富,以及子弟贤能还是不肖,大多听到的都是深深皱眉、长声叹息;唯独听说直系七世祖每年举行祭扫祖墓的礼仪,令人心满意足,只恨自己不能生出翅膀亲自前往。乙亥年秋九月,我从池州回到故乡,坟墓恍若隔世,得以脱离荆棘丛中,确实借助了燕谋。第二年春正月初一日以后,依照惯例前往省墓。宗可兄从籍县来告诉我说:‘我空着序文等待,你这次回乡,难道没有什么话可说吗?’次焱说:‘人与万物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人知道有祖先。春雨秋霜,使人凄怆惊惕,这是人伦本性的不可泯灭之处。无奈岁月长久,墓地逐渐湮没,成为牛羊践踏、狐兔打洞之处;偏僻的被砍作柴薪或开垦,平坦的被辟为菜畦或园圃,有的子孙经过墓前竟不回顾。其实,看到荒坟就会产生哀感,并不一定非要是我家祖墓;如果对祖墓如此冷漠,又凭什么区别于万物而成为人呢?这就是应该按时省墓的第一个理由。宋朝名臣如文彦博、富弼、韩琦、范仲淹等,距离明经先生已将近百年,而他们的坟墓埋没在异乡,到如今保存下来的已经没有多少了。我的鼻祖从唐末经历五代直到宋朝,到次焱以上共十三世,而墓域仍清清楚楚可以辨认;如果不是祖德绵延长久,那么山陵沟壑早已变迁,一捧泥土凭什么能独自保存?’ “这就是应该按时省墓的第二个理由。别的宗族有些祖墓远在数百里甚至千里之外,扫墓拜祭非常艰难。从明经先生到今天,他的墓地大多没有超过半舍;假如不是遭逢灾祸变故、年老衰弱、重病,或者在远方经商做官,那么一年三百六十日,难道独独不能抽出一两天暂时前往,从而稍微知道自己有祖先吗?这就是应该按时省墓的第三个理由。再说,无论人贤能还是愚昧,没有不希望子孙繁衍、世代守护自己坟墓的。今天我用这种心情期望我的子孙,就应想到我们的先世也曾用这种心情期望我。我作为先世的子孙,尚且不能按时祭扫祖墓,将来凭什么责备我的子孙不能按时祭扫我的墓呢?任由荒草丛生、坟墓累累,却轻视地看待它,不但天道报应快如回声和影子,也不是用来让子孙熟悉所见所闻、教导他们孝道的办法。这就是应该按时省墓的第四个理由。我听说宗族庞大而繁衍,子孙之间不能没有贫富、智愚的差别,往往富人把穷人当奴仆,聪明人讥刺玩弄愚笨的人;他们只是不了解根源本来相同,所以彼此如秦越般视同陌路,这也就不足为怪了。自从实行这种礼仪,每年谨守人伦典礼,有尊卑长幼的次序,却没有贫富智愚的分别。众人拜祭某座墓时,一定会警醒地说:‘某人与某人虽然贫富不同,却都从这座墓生根而分枝;那么作为尊长而贫穷的人,怎么可以不敬重呢?’” “众人一起拜祭某座墓时,一定会警醒地说:‘某人与某人虽然智愚不同,却都从这座墓发源而分流。’那么作为卑幼而愚笨的人,怎么可以不加以体恤呢?如今彼此看得像路人的人,起初同出于一个人的身体;苏洵说忠厚之心可以油然而生,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这就是应该按时省墓的第五个理由。君子说:‘这件事有两种好处:一是追念远祖,二是和睦宗族。’曾孙应当认真奉行,使它不要毁坏。至于故家祭扫祖墓、极力彰显先人的幽潜光辉,还在于各人自身,不要只是责备别人。阴阳流泉之说也可以这样理解。”
明经先世省墓序熊持登诗曰: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惟有两三辰。白香山诗曰:风吹旷野纸钱飞,潇潇暮雨人归去。此皆省墓而作也。昔襄阳有选人刘,其姓者入京师,逢一举人,语言相得,借草同饮。举人因赋诗曰:荒村无人作寒食,殡宫空对棠梨花。明年刘归襄阳,寻访举人,惟殡宫存焉。乃知墓无子孙省拜,故九京有灵而其诗如此。借此观之,省墓之礼,非特子孙之所当行,而亦祖宗之所深望也。子孙立志不坚持登香山之句不作,则祖宗魂灵如在宁不动,空对梨花之句乎?此句一作为子孙者,何若吾门?其勉之,谨序。省墓之行,展孝敬也。葢墓者,祖宗体魄所藏,魂灵所居。古人去家,必上冢;四时必登墓。今惟正首相率省墓,已从简矣。冠者皆行,冠则成人,成人则知祖之当尊,墓之当省也。今圆冠方屦,人则人矣。嵗首省墓,大欠整齐。是人也,岂独无孝敬之天哉?夫乡邻者,出入相友者也。嵗首必冠带而沿其门。亲戚者,骨肉相闗者也。嵗首必涉逺而踵其门。神祠佛宇者,祸福之不爽也。嵗首必执香信而俯伏其门。至于祖宗,乃吾身之所自出。吾受其肢体之遗,吾借其衣冠之防。有堂构者承其堂构,有箕裘者习其箕裘。其待子孙,尝欲福之,而未始祸之也。穷未达,贫未裕,岂祖宗之咎哉?今嵗首乐去者,三之一;勉彊不容不去者,半之;养安不去,吝费不去,奔香逐臭而不去者,间亦有之。是何待祖宗,反不若待乡邻,待亲戚,待神庙之厚哉?省墓亦有不可拘者:年逾六十者不可拘,有不测之祸者不可拘,有不时之疾者不可拘,宦游于外者不可拘。外此决所当去。荒冢累累,殡宫戚戚,弃置不顾,其与睨视而颡不泚者,何异哉?东莱云:「今日之为人子,异日之为人父。后乎兄者为弟,而前乎弟者为兄。吾不肯为兄父之拜,则吾亦不得夫子弟之拜。」然则今日不拜祖宗坟墓者,恐他日子孙亦如之。于戏!此固理之必至者。况乎人知尊祖,然后知敬宗。惟同拜某墓也,则知某为叔,某为侄,皆与某同出某墓者也。又同拜某墓也,则知某与兄,某与弟,又与某同出某墓者也。然则拜扫无非骨肉亲也,非泛然同族比也。尊卑之分,悠然不渝。纵有少嫌,风休氷释,岂忍下詈上,卑犯尊,相欺相凌,相戕相贼,相窥相弄也哉?吾故谓省墓者,孝敬之天所由寓,而亦名分所赖以纲维者也。同门者试想之。已夘正月上元日,因整簿而书,幸毋以次焱之言为赘。
省墓后序官司期防,不必吏卒及门也。冨者不俟车,贫者不俟屦。冲风沐雨,破雾戴星,仓遽赴限,惟恐时刻差池。何则,惧于刑也。经商逐什一之赢,暑焉浆汗,寒焉栗肤。或月店聴鸡而山谷间闗,虎狼噬啮;或风竿俟马而波涛澎湃,蛟龙出没。生死一瞬息尔,方汲汲焉不为惮。何则,竞于利也。山鬼水怪,土偶人木居士,恍然象罔妄。一巫觋云:“某祟宜禳,某庙宜祷。”矍然斋戒,袖香奔走。为父母妻子者,又交口从臾之。何则,畏灾而邀福也。春王正月,羣行省墓。东风解冻,迟日融怡。岸容山意,梅栁漏春。非有疾风甚雨之弗便,非有大寒剧暑之当避,非有虎狼蛟龙吞噬之可忧。车屦从容,亦足行乐。且吾祖宗之灵,非土木象罔者,而谆勤邀勒,养安托故,曽不若巫觋之片言。何则,无灾可畏,无福可徼也。然而序所谓“非所以习子孙之闻见而教之孝者”,则固有不斧钺之刑,非锥刀之利,而隠然他日之祸福存焉。何则,习其闻见而教之孝,彼固以尊祖敬宗为当然,而他日还以施诸我,亦不敢不肖也。福与利孰大于此?习其闻见而教之不孝,彼固以养安托故为当然,而他日还以施诸我,亦不敢不肖也。灾与刑孰大于此?蘓子有言:“达者知之,众人昩焉。”可不凛然哉!
十三世孙次焱谨序
译《明经先世省墓序》熊持登的诗说:‘拜扫没有超过骨肉亲人的,一年只有两三次。’白香山的诗说:‘风吹旷野纸钱飞,潇潇暮雨人归去。’这些都是省墓时所作的诗。从前襄阳有一位姓刘的选人进入京城,遇到一位举人,两人言语投合,便借草地同饮。举人于是作诗说:‘荒村无人过寒食,殡宫空对棠梨花。’第二年刘某回到襄阳,寻找那位举人,只剩下殡宫还在。这才知道坟墓没有子孙前来省拜,所以九泉之下的亡灵也会有感,诗才写成这样。由此看来,省墓的礼仪不只是子孙应当实行,也是祖宗深切盼望的。子孙立志,不能只坚持作熊持登《香山》诗中的语句而不作其他;那么祖宗魂灵如果还在,难道不会感到空对梨花那句诗吗?这句话一旦写出,作为子孙,怎么能不归于我家门下呢?勉励你们,我谨作此序。”},{ 祭扫祖墓,是为了表达孝敬。墓地是祖宗遗体埋藏的地方,也是魂灵居住的地方。古人离开家乡,必定要登临祖坟;一年四季,也必定要到墓地祭扫。如今只有正月初一,大家相互带领着去祭扫,已经从简了。凡是戴冠的人都应当同行;戴冠就是成为成年人,成为成年人就应当知道祖先值得尊敬,祖墓值得祭扫。如今戴着圆顶的帽子、穿着方头鞋,外表虽像成年人了。可是正月初一祭扫祖墓,却大多很不整齐。这样的人,难道唯独没有孝敬祖先的天性吗?乡邻,是出入相互友爱的人;正月初一必定要戴好冠帽衣带,沿路拜访他们的门。亲戚,是骨肉相连的人;正月初一必定要走远路,亲自登门拜访他们。神祠佛寺,是人们相信祈求祸福不会落空的地方;正月初一必定手持香火,俯伏在它们的门前。至于祖宗,却是我们自身的根源。我们承受了他们遗留下来的肢体,也借助他们留下的衣冠制度而生活。有祖业房屋的,就承继祖上的房屋;有祖传技艺的,就学习祖传技艺。他们对待子孙,曾经只想给子孙福泽,从来没有想给子孙降祸。如今困穷而未能显达、贫乏而未能富裕,难道是祖宗的过错吗?现在正月初一乐意去祭扫的,只有三分之一;勉强自己、不得不去的,占一半;为了安逸而不去、吝惜花费而不去,以及奔逐香气和臭味却不去祭祖的,也间或有这种人。这是怎样对待祖宗的,反而不如厚待乡邻、亲戚和神庙吗?祭扫祖墓也有不能拘泥于一律的情况:年过六十的人,不必强求;遭遇意外灾祸的人,不必强求;患有突发疾病的人,不必强求;在外地做官、游宦的人,不必强求。除去这些情况,决定是应当去的。荒芜的坟墓层层相连,冷落的墓室寂寂无声,却弃置不顾;这同看见祖墓而额头不出汗、毫无惭愧,有什么区别呢?东莱说:“今天做人子的,日后就会做人父;在兄长之后出生的是弟弟,在弟弟之前出生的是兄长。我若不肯向兄长、父亲行拜礼,那么我日后也不能得到子弟向我行拜礼。”既然这样,今天不拜祭祖宗坟墓的人,恐怕日后子孙也会这样做。唉!这本来就是事理必然的发展。何况人懂得尊祖,然后才懂得敬宗。只有共同拜祭某座坟墓,才知道某人是叔父,某人是侄子,他们都与某人同出于某座坟墓。又共同拜祭某座坟墓,才知道某人与兄长、某人与弟弟,也都与某人同出于某座坟墓。这样看来,祭扫无非都是骨肉亲人,并不是泛泛的同族关系。尊卑的分别,长久而不可改变。即使彼此稍有嫌隙,也会像风吹冰消一样消解,哪里忍心让卑下者辱骂尊长、下位者冒犯上位,彼此欺骗、凌辱、伤害、残害、窥伺、戏弄呢?所以我说,祭扫祖墓是寄托孝敬天性的所在,也是维系名分秩序所依赖的事情。同门诸位请试着想一想。己卯年正月上元日,因整理簿册而写下此文,幸望不要把我次焱的话看作多余。《省墓后序》官府规定期限、加以防范,并不必等到吏卒来到家门。富人不等车来,穷人不等鞋穿好;顶着狂风,冒着雨水,冲破雾气,戴星赶路,仓促奔赴期限,只怕差了一时一刻。为什么呢?因为害怕刑罚。经商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暑天汗流如浆,寒天皮肤战栗;有时夜宿店中听鸡鸣,山谷间道路险阻,虎狼来撕咬;有时迎着风,扶着竹竿等候渡船,波涛汹涌,蛟龙出没。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却还急急忙忙地不把这些当作畏惧。为什么呢?因为争逐利益。山鬼水怪、土偶木像,不过是恍惚虚妄的形象。有巫师说:“某种祟害应当禳除,某座庙应当祈祷。”人们惊惧地斋戒,袖中带香,奔走而去。做父母妻子的人,又七嘴八舌地劝促他们。为什么呢?因为害怕灾祸而求取福佑。春季正月,众人一同去祭扫祖墓。东风使冰冻解开,春日温暖和煦;河岸呈现春色,山中也有春意,梅花和柳树透露出春天。没有猛烈的风雨使人不便,没有严寒酷暑需要躲避,也没有虎狼蛟龙吞食的忧患。车马鞋履从容缓行,也足以作为游赏之乐。何况我们的祖宗之灵,并不是土木制成的虚妄偶像,却苦苦地催促、招引我们,安逸养息、托辞推脱,竟然还不如巫师的一句话。为什么呢?因为人们觉得祖宗那里没有灾祸可怕,也没有福分可求。然而序文所说“不用刑斧来惩罚,也不用锥刀般的利益来诱导,却暗中关系到日后的祸福”,确实存在于此。为什么呢?让他们熟悉这些所见所闻,从而教他们孝敬;他们本来就会把尊祖敬宗看作理所当然,日后也会反过来这样对待我们,因而不敢不孝。这种福分和利益,哪一样比得上它呢?让他们熟悉这些所见所闻,从而教他们不孝;他们本来就会把贪图安逸、借故推托看作理所当然,日后也会反过来这样对待我们,因而不敢不孝。这种灾祸和刑罚,哪一样比得上它呢?蘇子说过:“通达的人明白这个道理,普通人却昧于此理。”难道不应当对此凛然警惧吗!十三世孙次焱谨慎作序。
赠从弟东宇东行序诗能穷人,亦能达人。世率谓诗人多穷,一偏之论也。陈后山序王平甫集,虽言穷中有达,止就平甫一身言之。予请推广而论世。第见郊寒岛瘦,卒困厄以死,指为诗人多穷之证。夫以诗穷者固多矣,以诗达者亦不少也。孟宾于赋《雨后闻蝉》诗,禇载赋《无地可耕》诗,任涛赋《人卧船流》诗,徐凝赋《白练青山》诗,此以诗擢科第者。诗果穷人乎?魏瓘赋《霜雪满头》之诗,遂升龙图;燕果赋《鬓白诗》《腰黄诗》,遂绾黄金带;伍乔因梦达帝王州之诗,遂以馆伴迁考功;姚嗣宗因扫开四海尘之诗,遂以布衣试廷评;范文正公因《楼台得月》诗,荐蘓巡检;王荆公因《杖藜防酒》诗,进戴监酒。此以诗转官职者。诗果穷人乎?姚铉白金之赐,以赏花钓鱼诗也;牛希济膺防段之赐,以蜀主降唐诗也;杨大年皆得与宴,以《蓬莱咫尺》诗及《戴了宫花》诗也。此以诗防宠赉者。诗果穷人乎?徐徳言赋《破镜》诗,赵嘏赋《青娥属使君》诗,崔郊赋《侯门深似海》诗,或去妻复合,或去妾复还,则诗可完眷属也。诗果穷人乎?张宗尹为长安令,失陈相意,赋《别业》诗以解之;鲍当时为法曹,失薛尚书意,赋《孤鴈》诗以解之。则诗可以蠲忿恚也。诗果穷人乎?唐介渡淮遇风,投野水孤舟诗而济;王荣老渡江阻风,吟平生忠信诗而济。则诗可以行患难也。诗果穷人乎?乃若王维以诗免伪署之罪,韩翊以诗得制诰之除,载在唐史,尤为焯焯者。古人借诗融显,此类殆不胜数。而世谓诗能穷人,岂公论哉?吾家东宇嗜诗而穷,凡一再谒予序未厌也。今槖所作诗,媒馆于四方,庶有延之吟坛者乎?求予言,张之。予曰:人生穷达在命,不在诗。命穷则诗与穷,命达则诗与达。穷而归咎于诗,达而归功于诗,非知命者。乃援馆事典故告之。昔廖融以诗教授生徒,宋太宗厌五代之习,用词赋论策取士,生徒引去,融遂有大市卖平天冠之叹,今论策倚阁士,惟以诗鸣,诗道不日昌乎?东宇诗穷,不久矣。于化茂依蔡中丞门馆,一日告去,赋《燕离巢》诗而出,蔡复留之。今世安知无中丞乎?东宇诗穷,不久矣。王竒为李文正馆客,赋《鴈声秋色》诗,真宗见而喜之,召对称防,免省到殿,定陵将不复出乎?东宇诗穷不乆矣。诗以志为主,以气为辅,谨勿以穷故而沮其志,馁其气。纵賖孟宾于以下诸人之达,必不失后山所论。王平甫之达行矣,勉旃!丙申春季上澣,从兄次焱序。
启防通释序世之为图书说者,何纷纷乎?彼惟于十数中求所谓八卦者,而见其夐不相干,于是创说以强通之。幸有一节偶合,矜以自喜;而于他节不合者,辄变例易辞,牵挽傅防,抑勒之俯就其说,虽穿凿支离不恤也。余尝以平易之说求之,窃谓图者竒耦数而已。天一为竒,地二为耦,三五七九竒之积,四六八十耦之积。故一二为竒耦之始,五六为竒耦之中,九十为竒耦之成。一与二,三与四,以至九与十,竒偶之相得也。一与六,二与七,以至五与十,竒偶之有合也。天下之数不出乎竒偶两者,圣人于极仪象卦之理,黙防于心久矣。于是仰观俯察,近取逺取,而有见于图之竒偶与吾心极仪象卦之理,犂然有合。遂则其天一画竒,是为阳仪,而阳卦竒出焉;则其地二画偶,是为隂仪,而隂卦偶出焉。斯两仪也,于两仪上各加一竒一偶而为画者四,斯四象也。又于四象上各加一竒一偶而为画者八,斯八卦也。由是衍之为十六,为三十二,为六十四,以至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及四千九十六,以至无有终穷,皆自一竒一偶衍之。所谓则图画卦者如此而已矣。不特此也,七八九六,易所谓四象内之一二三四者,四象之位;外之六七八九者,四象之数。图之外,七南,八东,九西,六北,此成数之四象。图之内,一合五为六,居北;三合五为八,居东;二合五为七,居南;四合五为九,居西,此生数之四象。筮用其全,故七八常多;易取其变,故七八不用。积生数之一三五为成数之九,干用之;积生数之二四为成数之六,坤用之。所谓则图画卦者如此而已矣。何必执泥四方,强配八卦,而规规然曰此属乾坤坎离,彼属震巽艮兊?至其窒碍抵牾,则呕心断肠,巧辞牵合,弃坦途行荆棘,何乃自苦如此?宗老玉斋先生于众言殽乱中,尊信启防,为之训释纂注,明白正大,具有渊源隠。然足以折近说之谬。于余葢老友也。余尝举前说质之玉斋曰:「此所谓言近指逺者,而吾注偶未及之,请书为序。」予曰:「玉斋,此注足以阐明朱子之书;次焱此说,足以翼辅玉斋之注。」遂书之不辞。宗生胡次焱济鼎谨序。
译《赠从弟东宇东行序》诗歌能够使人困穷,也能够使人显达。世人通常说诗人多半困穷,这是片面的说法。陈后山为王平甫文集作序,虽然说困穷之中也有显达,只是就王平甫一人而言。我请求扩大范围来评论世人。人们只看见孟郊贫寒、贾岛瘦削,最终困顿而死,就把这当作诗人多困穷的证明。因为诗而困穷的人固然很多,因为诗而显达的人也不少。孟宾于作《雨后闻蝉》诗,禇载作《无地可耕》诗,任涛作《人卧船流》诗,徐凝作《白练青山》诗,这些人都是凭诗歌考中科举的。诗果真能使人困穷吗?魏瓘作《霜雪满头》诗,于是升任龙图;燕果作《鬓白诗》《腰黄诗》,于是系上黄金带;伍乔因作梦到达帝王之州的诗,于是由馆伴升任考功;姚嗣宗因作《扫开四海尘》诗,于是从布衣被召试,任廷评;范文正公因《楼台得月》诗,推荐蘇巡检;王荆公因《杖藜防酒》诗,晋升为戴监酒。这些都是凭诗歌改变官职的。诗果真能使人困穷吗?姚铉得到白金赏赐,是因为作了赏花钓鱼诗;牛希济得到防段的赏赐,是因为作了蜀主降唐诗;杨大年都得以参加宴会,是因为作了《蓬莱咫尺》诗和《戴了宫花》诗。这些都是凭诗歌获得恩宠赏赐的。诗果真能使人困穷吗?徐德言作《破镜》诗,赵嘏作《青娥属使君》诗,崔郊作《侯门深似海》诗;有的因此与离去的妻子重新团聚,有的因此使离去的妾重新回来,可见诗歌能够保全眷属。诗果真能使人困穷吗?张宗尹任长安令时,失去了陈相的欢心,作《别业》诗来消解他的怒意;鲍当任法曹时,失去了薛尚书的欢心,作《孤雁》诗来消解他的怒意。可见诗歌能够消除愤怒。诗果真能使人困穷吗?唐介渡淮时遇到风浪,投作《野水孤舟》诗而渡过;王荣老渡江遇风受阻,吟诵《平生忠信》诗而渡过。可见诗歌能够帮助人渡过患难。诗果真能使人困穷吗?至于王维凭诗免除伪署之罪,韩翊凭诗得到制诰之职,这些事都载在《唐史》中,尤其显著。古人借助诗歌而显达,这类事几乎数不胜数。世人却说诗能使人困穷,难道是公正的评论吗?我家东宇喜爱诗歌却很困穷,前后一再请求我作序,也不厌其烦。如今把他的诗作装入囊中,带到四方传播,希望有人延请他加入诗坛吟咏。东宇请求我写几句话,把它刊刻出来。我说:人的困穷与显达在于命运,不在于诗。命运困穷,诗也随着人困穷;命运显达,诗也随着人显达。困穷了就归罪于诗,显达了就把功劳归于诗,这不是懂得命运的人。于是我援引有关馆阁之事的典故告诉他:从前廖融用诗教授门生,宋太宗厌恶五代的风习,改用词赋、论策取士,门生们因此离去,廖融便有了到集市上卖平天冠的感叹。如今论策被搁置在馆阁中,只有凭诗歌来显名,诗道难道不会很快昌盛吗?东宇的诗才将要穷困,不久就会如此了。于化茂依附在蔡中丞的门馆中,有一天告辞离去,作了一首《燕离巢》诗后出门,蔡中丞又把他留了下来。如今世上怎么知道就没有中丞这样的人呢?东宇的诗才将要穷困,不久就会如此了。王竒做李文正的馆客,作了一首《鴈声秋色》诗,宋真宗看后很喜欢,召见答对,称赞他有才,免去礼部省试,直接到殿试。定陵一事恐怕将不再出现了吗?东宇的诗才将要穷困,不久就会如此了。诗以志向为根本,以气概为辅助,千万不要因为困穷而挫伤自己的志向、使自己的气概馁弱。即使让孟宾于以下诸人的通达同你相比,也一定不会违背陈师道所说的道理。王平甫的通达已经实现了,努力吧!丙申年春季上旬,从兄次焱作序。《启防通释》序 世上那些解说《河图》《洛书》的人,为什么这样纷纷不一呢?他们只是在十个数中寻找所谓的八卦,却发现二者相距甚远、彼此不相干,于是创立说法,强行把它们贯通起来。侥幸有一处偶然相合,便自夸自喜;至于其他不相合的地方,就随意改变成例、改换辞说,牵强附会,压抑扭曲它们来迁就自己的说法,即使穿凿支离也毫不顾惜。我曾经用平实浅易的说法来探求,私下认为《河图》不过是奇偶之数罢了。天数一是奇数,地数二是偶数;三、五、七、九,是奇数的累积;四、六、八、十,是偶数的累积。所以一、二是奇偶的开始,五、六是奇偶的中段,九、十是奇偶的完成。一和二、三和四,直到九和十,是奇偶彼此相得;一和六、二和七,直到五和十,是奇偶彼此相合。天下的数不出奇、偶这两类,圣人对于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的道理,已经在心中默默思考很久了。于是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发现《河图》的奇偶同自己心中关于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的道理恰好相合。于是取法天数一而画奇数之画,这就是阳仪,阳卦便由奇数产生;取法地数二而画偶数之画,这就是阴仪,阴卦便由偶数产生。这就是两仪。在两仪之上各加一奇一偶,成为四种画,这就是四象。又在四象之上各加一奇一偶,成为八种画,这就是八卦。由此推演为十六、三十二、六十四,直到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以及四千九十六,乃至无穷无尽,都是从一奇一偶推演出来的。所谓取法《河图》画卦,不过如此罢了。不仅如此,七、八、九、六,是《易》所说四象内部的一、二、三、四,即四象的位置;外部的六、七、八、九,则是四象的数。《河图》之外,七在南、八在东、九在西、六在北,这是成数所表示的四象。《河图》之内,一与五相合为六,居于北方;三与五相合为八,居于东方;二与五相合为七,居于南方;四与五相合为九,居于西方,这是生数所表示的四象。筮法取其全数,所以七、八常常出现;《易》取其变化,所以不用七、八。生数一、三、五相加成为成数九,乾卦使用它;生数二、四相加成为成数六,坤卦使用它。所谓取法《河图》画卦,不过如此罢了。何必拘泥于四方,强行把八卦配合起来,规规矩矩地说这里属于乾、坤、坎、离,那里属于震、巽、艮、兑呢?等到遇到阻塞抵牾之处,便呕心断肠,巧用辞说强行牵合,放弃平坦大道而去走荆棘之路,为什么要这样自寻苦恼呢?宗老玉斋先生在众说混杂、错乱的情况下,尊重并信从《启防》,为它训释、编纂注解,内容明白正大,而且确有深厚的渊源,足以驳倒近世说法的谬误。他是我的老朋友。我曾把前面所说的道理拿给玉斋看,对他说:“这就是所谓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只是我的注解偶然没有涉及,请让我写下来作为序。”我说:“玉斋,这部注解足以阐明朱子的著作;次焱的这番说法,足以辅翼玉斋的注解。”于是写下这篇序文,没有推辞。宗生胡次焱济鼎谨序。
笑玉诗序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陆士衡《文赋》中语也。回峯汪君摘「笑玉」二字,目其吟巻,谒予序甚勤,且曰:「将挟此游江湖,庶几有知音而一笑者。」余曰:「笑玉名藁,得非以叩缶自喻乎?」按史,秦赵防渑池,蔺相如请秦王击缶。又按李斯书:「击瓮扣缶,真秦声也。」又按杨恽书:「家本秦也,能为秦声,酒后耳热,拊缶而歌。」呜呜,应劭遂为之说曰:「缶者,秦人击以节歌。」然则缶,秦音也。鸣玉者,如之何不笑也?抑尝考之,古人击缶尚矣,岂至秦始为此声哉?《易》不云乎:「鼓缶而歌。」此周公语也。秦之得封,以周孝王十年,上距周公二百余年,击缶节歌,何必秦人?往往秦俗尚此而巳然则缶,古音也。鸣玉者,何得而笑之也?程子曰:「缶者,常用之器,是器也,家藏而戸蓄之,卒然忽然之顷,兴有所感,情有所触,击以节歌,非若玉之不可猝得也。」此与缶鼔同其朴,与击壤同其趣。人见其不得与笙镛琴瑟鸣球辈并列韶濩,因易而侮之,以为取笑鸣玉。其实玉即贵重,缶则真率,各有攸长,难相非笑也。前辈谓文有两种,有山林之文,有台阁之文。鸣玉者,台阁之文也,其声温润而和平;扣缶者,山林之文也,其声浏漂而激烈。居使然也。士穷则扣缶,达则鸣玉,夫何笑之有?献玉者,有时而遭刖,何暇如扣缶者之笑哉?盈缶者,有时而他吉,何惧乎鸣玉之笑哉?囘峯所作,大抵困悴而刻苦,政山林之文,自谓扣缶则宜。然则今日扣缶于山林,安知异日不鸣玉于台阁?昔寗戚扣角而歌,齐桓拔诸赁车而大用之。扣缶而歌,与扣角而歌,何以大相逺?岂必鸣玉而后遇知音哉?运乖则玉或为缶,时至则缶或为玉。谨无以扣缶自惭,以笑玉自沮,而流于狄成涤滥之音,以献笑大方之家。
赘笺唐诗絶句序叠翁注章涧二泉先生选唐絶句,次焱不自黯陋,复为赘笺。客或谓曰:叠翁所注博洽正大,真足以淑人心,扶世教。虽然作者初意未必尽出于此也,子复赘笺,不愈支离乎?次焱曰:何伤乎?于以见义理之无穷也。试尝髙一等论之。夫子系易,翼羲文周公之易也。彖辞翼卦辞,而或与文王之说异趣;小象翼爻辞,而未必尽与周公之防同归。先儒有言:有伏羲易,有文王易,有孔子易,而程传又自为伊川易。不可便以孔子之说为文王之说,岂必屑屑然放规画圆,依矩画方者?故曰:何伤乎?于以见义理之无穷也。又降一等论之。郢人有与燕相书者,夜书火暗,谓持烛者举烛,遂误书焉。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得书而说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者,举贤而任之,国因以治。韩子有云:先王有郢书,后世有燕说,其収功反在举贤也。故曰:何伤乎?于以见义理之无穷也。客谓予赘笺为愈支离,无所逃罪。若叠翁注训,固未敢确然以为尽得作者初意,亦未敢确然以为尽非作者初意,其大要主于淑人心,扶世教云耳。客无以诘,遂题巻末。已丑中秋,紫阳后学胡次焱济鼎书于家塾五休堂。
梅岩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四宋 胡次焱 撰
记
译《笑玉诗》序 害怕在敲击瓦缶时蒙受尘辱,反而取笑鸣玉之声吗?这是陆士衡《文赋》中的话。回峯汪君摘取“笑玉”二字,作为他的诗集名称,来拜访我,请我作序,态度十分恳切,并且说:“我将带着这部诗集游历江湖,希望能遇到知音,有人因此一笑。”我说:“把诗稿命名为《笑玉》,莫非是以敲击瓦缶来作自我比喻吗?”考察史书,秦、赵两国在渑池会盟时,蔺相如请求秦王击缶。又考察李斯的文章说:“击打瓦器、敲击瓦缶,这才是真正的秦声。”又考察杨恽的书信说:“我家本是秦人,能够演奏秦声,酒后耳朵发热,便拍击瓦缶歌唱。”声音呜呜,因而应劭便为此解释说:“缶,是秦人用来击打以合歌唱节拍的器物。”既然如此,缶是秦地的声音,鸣玉之声又怎么能不被人取笑呢?但我又曾考察,古人击缶的事很早就有,难道到了秦代才产生这种声音吗?《易经》不是说过“击缶而歌”吗?这是周公的话。秦国受封是在周孝王十年,上距周公有二百多年,击缶来配合歌唱,为什么一定是秦人所为呢?往往只是秦地风俗崇尚这种做法罢了。既然如此,缶是古代的声音,鸣玉之声又怎么能被取笑呢?程子说:“缶是日常使用的器物,家家收藏、户户蓄有。忽然之间,兴致有所感发,情感有所触动,便击缶来配合歌唱,不像玉器那样不能仓促得到。” 这同击缶而歌一样质朴,同击壤一样有情趣。人们见它不能同笙、镛、琴、瑟、鸣球之类一同列入《韶》《濩》,便改变看法而轻视它,认为它是在取笑鸣玉。其实玉虽然贵重,缶却真实率直,各自都有长处,很难互相非难取笑。前辈说文章有两种:有山林之文,有台阁之文。鸣玉之声,是台阁之文,它的声调温润和平;敲缶之声,是山林之文,它的声调清亮漂荡而激越。这是所处环境造成的。士人困穷时就敲缶,显达时就鸣玉,有什么可笑的呢?献玉的人有时会遭受刖刑,哪里有闲暇像敲缶的人那样发笑呢?装满缶的人有时会遇到其他吉祥之事,又何必害怕鸣玉之声的讥笑呢?回峯所作诗,大多困顿憔悴而刻苦用心,正是山林之文,自称敲缶是恰当的。然而今天在山林中敲缶,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在台阁中鸣玉呢?从前宁戚敲击牛角歌唱,齐桓公从载货的车夫中拔擢他而重用。敲缶而歌同敲角而歌,有什么相差很远的地方呢?难道一定要鸣玉之后才会遇到知音吗?命运乖舛时,玉有时会变成缶;时运到来时,缶有时也会变成玉。千万不要因为敲缶而自惭,也不要因为取笑鸣玉而自我沮丧,以致流于狄成涤滥之音,拿这种声音去献给大方之家取笑。《赘笺唐诗绝句》序 叠翁为章涧二泉先生选编的唐代绝句作注,我不因自己暗昧鄙陋,又作了补充的笺注。有人对我说:“叠翁的注解博洽正大,确实足以淑善人心、扶助世教。虽然如此,诗歌作者当初的本意未必全都在这些方面,你又作补充笺注,岂不是更加支离吗?”次焱说:“这有什么妨碍呢?正可以由此看出义理是无穷的。试着从高一层来谈。孔子为《易经》作《系辞》,是为伏羲、文王、周公的《易》作羽翼。《彖辞》为卦辞作辅翼,但有时同文王的说法旨趣不同;《小象》为爻辞作辅翼,也未必完全同周公的旨意相合。先儒有人说:有伏羲之《易》,有文王之《易》,有孔子之《易》,而《程传》又自成伊川之《易》。不能便把孔子的说法当作文王的说法,难道一定要拘拘然削足适履、依规画圆、依矩画方吗?所以说,这有什么妨碍呢?正可以由此看出义理是无穷的。再降一层来谈。楚国郢地有人给燕国宰相写信,夜里写信时光线昏暗,便对拿蜡烛的人说“举烛”,结果误把这两个字写进了信中。“举烛”并不是信的本意。燕相得到信后却很高兴,说:“举烛,就是崇尚光明。崇尚光明,就是选拔贤能并任用他们,国家因此得到治理。”韩非子说过:先王有郢人的书信,后世有燕相的解说,但他的功效反而在于选拔贤能。所以说,这有什么妨碍呢?正可以由此看出义理是无穷的。有人说我作补充笺注反而更加支离,这个罪名我无从逃避。至于叠翁的注释训解,我固然不敢断定它完全得到了作者的本意,也不敢断定它完全不是作者的本意;它的大旨在于淑善人心、扶助世教罢了。那人无话可答,于是我把这篇序题写在诗卷末尾。己丑年中秋,紫阳后学胡次焱济鼎在家塾五休堂书写。《梅岩文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第四卷。宋代,胡次焱撰写。记。
明经书堂记明经书堂者,我明经先生读书所也。先生本大唐昭宗子,天佑间朱全忠构祸,逃难齐民,依安定三公卜宅于婺源之考水,因用胡姓。古老相传,指方二坞为书堂遗址。十四世孙安国浚池筑亭,为游憩之地,扁以方坞。予尝记之矣。其郎罢士盈曰:「此足以乐賔娱亲,非所以淑子孙也。」易以明经书堂,再以记请。予嘉其能尊祖尊经,奋笔弗辞。谨按明经一科,肇于汉,盛于周,因仍于六朝五季。宋初亦沿以取士。先生在五季时,尝中是科,乡人即以表其族,以别于安定之胡,尊之也。或曰:「唐人謡曰:『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宋人诗曰:『焚香礼进士,撤棘待明经。』是谓明经下于进士也,何得谓尊之邪?」应之曰:「唐制诏三家传礼仪出身者不任散官,优之也。仁庙试明经举人,至烦御笔亲选,试官重之也。重之、优之、尊之,至矣。是宜鸿儒硕学多出此途。唐时则王允、郑钦夫、许孟容、徐文达,以至陆徳明之徒,皆以明经擢第。乃若孔颖达之博洽,狄仁杰之公忠,此明经中尤挺挺者。宋初以明经进士,则崔颐正以九经及第;则孔维辨析经疑,讲明易卦,有若冯元;先列注疏,断以已意,有若刘恕;至若经义名斋,有若胡安定;经术传授,有若蔡端明。此明经中尤表表者。夏侯胜志在青紫,祝钦明五经扫地,何足与我明经同日语哉!吾固于先朝『经明行修』一语有感焉。夫经明以学问,言行修以践履。言必修行而后经明有实用,非行修则经明徒虚文。祝钦明辈有学无行,姑舍是。质诸家乗明经以孝友处家,以谦逊处乡,徳量寛洪,人不见喜怒之色。葢先生有得于经素矣。惟明书经之敦叙,故修而为孝友之行;惟明易经之谦恭,故修而为谦逊之行;惟明礼经好恶之辟,故修而为喜愠不形之行。不特此也,经不云乎?『君子以俭徳避难,是以有家住乡庄深僻处,任是湖』。边属汉秦之句,经不云乎?独寐寤宿,永矢弗告。是以有但向闲中消日月,岂知世上有兴亡之句?经不云乎?吾不如老圃老农。是以有园林满目,丘陇当门之句。经又不云乎?饮酒燕乐,向晦入燕息。是以有醉乡眠芳草,归路送夕阳之句。经又不云乎?藏焉修焉,息焉游焉。是以有绎思斋中,畅情池上之句。经明而行修,岂独科第而已?揭明经以顔其书堂,则逺而六艺芳澜,近而燕翼贻谋,具在是矣。祖宗以行修为明经之实,子孙亦以行修副明经之名。春诵夏弦,必思瞬存而息养;朝吟暮诵,必思昼为而宵得。否则明经徒纸上语耳,何闗于吾身哉?猿惊山人之去,鹤叹城郭之非。壁中之科斗文字犹存,堂上之金石丝竹未咏。绎思以求诸心法,论义以稽诸家法。经明行修者,初不以投簮阁笔为作辍。祖孙百世,一日也。黄巻中有圣贤,方册中有文武。云仍诜蛰,可不率乃祖攸行?壬寅正月十三世孙次焱记。
译《明经书堂记》。明经书堂,是我家明经先生读书的地方。先生本是大唐昭宗的后裔,天祐年间朱全忠制造祸乱,他逃难而成为平民,依附安定三公,在婺源的考水选择住所,于是改用胡姓。古老相传,指着方坞两处山坞说那是书堂的遗址。第十四世孙安国疏浚池塘、修筑亭子,作为游览休息的地方,题名为“方坞”。我曾经为此写过记。安国的郎罢士盈说:“这里足以使宾客快乐、使父母娱乐,却不是用来淑善子孙的地方。”于是改名为“明经书堂”,再次请求我作记。我赞许他能够尊祖、尊经,于是奋笔写作,没有推辞。谨按,明经这一科,起始于汉代,盛行于周代,六朝、五代相沿承袭。宋初也沿用它来取士。先生在五代时曾考中这一科,乡里人便用“明经”来标示他的家族,以区别于安定的胡氏,也是为了尊崇他。有人说:“唐人歌谣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宋人诗说:‘焚香礼进士,撤棘待明经。’这是说明经地位低于进士,怎么能说是尊崇他呢?”我回答说:“唐代制度规定,诏令三家传授礼仪而取得出身的人,不任用为散官,这是优待他们。仁宗时考试明经举人,甚至烦劳皇帝亲自下笔选定,这是考试官重视他们。” 重视、优待、尊崇,已经达到极点了。这样看来,博学的大儒多半应当由这条途径产生。唐代的王允、郑钦夫、许孟容、徐文达,以及陆德明这类人,都是凭明经科考中。至于孔颖达的博学通达、狄仁杰的公正忠诚,更是明经之中最为挺拔杰出的人。宋初以明经进士取士,崔颐正凭九经及第;又有孔维辨析经书疑义,讲明《易》卦;有像冯元这样的人;先列举注疏,再用自己的意见作判断,有像刘恕这样的人;至于以经义著名的书斋,有像胡安定这样的人;传授经学术业,有像蔡端明这样的人。这些都是明经之中尤其显著杰出的人。夏侯胜只把取得青紫官服作为志向,祝钦明使五经声名扫地,哪里值得同我家明经先生相提并论呢?我本来就对先朝“经明行修”这句话很有感触。所谓经明,是说学问明达;所谓行修,是说践履修养。言论一定要有修养实践,然后经学的明达才有实际用途;如果没有德行修养,经学明达也只是徒具形式的文章。祝钦明这类人有学问而没有德行,暂且不谈。拿各家家乘来考察明经先生,他以孝顺友爱治理家庭,以谦逊自处于乡里,德行器量宽宏,人们从未见过他显露喜怒的神色。大概先生已经从经学中有所获得了。只是因为明白《书经》敦厚叙亲的道理,所以修养成孝友的行为;只是因为明白《易经》谦恭的道理,所以修养成谦逊的行为;只是因为明白《礼经》辨别好恶的道理,所以修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行为。不仅如此,经书不是说过:“君子以节俭的德行避开祸难,因此有家居乡庄深僻处,任是湖……”【原文“任是湖”疑有脱误,语意不明】边属汉秦之句,疑为引诗或文字残缺,暂不强译。经书不是说过:“独自睡醒而宿,永远发誓不告诉别人。”所以才有“只在闲暇中消磨岁月,哪里知道世间还有兴亡”的诗句。经书不是说过:“我不如老园丁、老农夫。”所以才有“园林满眼,丘陵坟墓就在门前”的诗句。经书又不是说过:“饮酒宴乐,天黑便入内休息。”所以才有“醉乡中睡在芳草间,归途中送走夕阳”的诗句。经书又不是说过:“收藏它、修习它,休息时在其中,游息时也在其中。”所以才有“在绎思斋中思索,在池塘上畅情”的诗句。经学明达而德行修养,难道只是为了科举及第吗?把“明经”题在书堂上,那么远处有六艺的芳香流泽,近处有燕翼贻谋,都具备在这里了。祖先以德行修养作为明经的实质,子孙也要以德行修养来配合明经的名声。春天诵读、夏天弦歌,必须想到时时存养精神、休息时涵养心性;早晨吟咏、晚上诵读,必须想到白天有所作为、夜间有所收获。否则明经就只是纸上的话罢了,同自身有什么关系呢?猿猴惊叹山中人的离去,仙鹤感叹城郭已经改变。墙壁中保存的蝌蚪文字仍然存在,堂上的钟磬琴瑟还没有奏响。反复思考,以求得自己的心法;讨论义理,以考察诸家的学法。经学明达、德行修养的人,起初并不因为投入簪阁、搁下笔墨而有始有终或中途停止。祖孙相传百世,也只在一日之间。黄卷之中有圣贤,方册之中有文武。子孙后代纷纷繁盛,难道可以不遵循你们祖先所奉行的道路吗?壬寅年正月,第十三世孙次焱记。
明经桥记孔丛子》曰:吾于考槃,见贤者遯世而无闷。我明经先生,以大唐世系,韬隠荒郊,取考槃在涧之义,字故里曰考水。殆五百年,椒聊蕃衍,方兴而未艾也。安国得绎思斋故基,栽花莳鱼,扁曰芳坞。既遵过庭之训,易为明经书堂,卜占上流。人或病涉,安国既立书堂,使明经云仍有考徳问业之乐,复建舆梁,使明经里闬无深厉浅揭之忧。意甚勤也。桥成谂于众而问名,讙以明经桥为请。予闻而韪之曰:吾郡有紫阳书院,旁有紫阳门。今吾里有明经书堂,旁有明经桥,此近例也。行者凭栏纵目,负者倚柱息肩,下免波涛汹涌,上免风雨震凌。商贾讴吟,樵蘓謡咏,日夕与书堂吾伊相为唱应。入而藏修堂中,订正豕鱼,此明经也。出而游息桥上,俯仰鸢鱼,亦此明经也。孔门浴沂,孟门观澜,无适非学,岂徒呻呫而已。游吾里者,不知有溱洧之乗舆,唯知有洙泗之弦诵。殆六乡中小邹鲁也。有童子问曰:堂明经宜也,桥明经何也?曰:山夹水为涧,木架水为桥。地必有水,犹经必有义也。水之渊深未易测,犹义之渊深亦未易测也。水必有所资以通不通之阻,义必有所资以通不通之疑。居吾语汝:洁浄精防,易教也。不节则易失于贼。疏通知逺,书教也。不节则易失于诬。温柔敦厚,诗教也。不节则易失于愚。恭俭庄敬,礼教也。不节则易失于烦。属辞比事,春秋教也。不节则易失于乱。教者不节,其失乃尔,岂不沦胥于陷溺乎?济易教之溺,当以不逺复为桥,然后骎骎造乾坤之奥境,溺于贼者善达矣。济书教之溺者,当以秦誓悔过为桥,然后徐徐造尧舜之域,溺于诬者利涉矣。济诗教之溺者,当以思无邪为桥,然后洋洋乎动天地感鬼神,溺于愚者诞登矣。济礼教之溺者,当以毋不敬为桥,然后骎骎乎三千三百之盛,溺于烦者坦途矣。济春秋之溺者,当以正名辨分为桥然后煕煕乎,西周之美可寻,文武之迹不坠,溺于乱者康庄矣。地理资桥以达险阻,即经义资桥以拯垫溺,无二理也。不特此也,杨子谓天下有三门:由情欲为禽门,由义礼为人门,由独智为圣门。必由道明经之桥,方可诣人门,登圣门而超乎禽门。先儒谓吾道有两闗:以知之致为梦觉闗,以意之诚为人鬼闗。必问津乎明经之桥,方可唤醒梦闗为觉闗,摆脱鬼闗为人闗。人门、圣门、人闗、觉闗,皆当秣马脂车于明经桥上。将见平平义路,巍巍仁宅,终吾生徜徉外,又可遗子孙以安驷马髙车,抑其细者乎?然则行者非桥无以造九通八达之衢,学者非桥无以造六经诸子之阃。里有桥,东西南北殊途而同归;经有桥,删定系作殊体而同归。山梁雌雉三嗅而作,华表化鹤千载来归。吾夫子防明经先生必贺曰:「公之后题柱有人矣。」积善余庆,系易岂诬公哉?是桥也,经始于辛丑冬十一月,竣事于壬寅正月。深一丈,广五尺,复屋三间。剏之者十四世孙安国,记之者十三世孙次焱。上巳日书。
译《明经桥记》。《孔丛子》说:“我从《考槃》诗中,看见贤人隐遁于世而不因困顿忧闷。”我家明经先生凭借大唐的世系,隐居在荒僻郊野,取《考槃》“在涧”的意义,把故乡命名为考水。将近五百年,子孙繁衍昌盛,正在兴盛而没有止息。安国找到绎思斋的旧址,栽花养鱼,题名为芳坞。后来遵循父亲的训诫,把它改为明经书堂,又选择上游建造桥梁。有人为涉水而苦恼,安国既然建立书堂,使明经先生的后代有考察德行、询问学业的乐趣,又建造桥梁,使明经乡里的人不再有水深时涉水、水浅时挽衣涉渡的忧虑。他的用意十分恳切。桥建成后,安国告诉众人并询问桥名,众人都欢呼请求命名为明经桥。我听说后认为很对,说:“我郡有紫阳书院,旁边有紫阳门;如今我乡有明经书堂,旁边有明经桥,这正是近例。行人可以凭栏纵目,背负重物的人可以倚柱歇肩,向下免受波涛汹涌之苦,向上免受风雨震荡侵凌之患。商人歌唱,樵夫吟诵,早晚同书堂中的读书声相互应和。进入书堂,在其中收藏修习,订正经籍文字的讹误,这是明经;出来在桥上游息,俯仰观看飞翔的鸢鸟和游动的鱼,这也是明经。孔门弟子浴于沂水,孟子门人观水,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不学习,难道只是低声诵读而已吗?” 游览我乡的人,不知道有乘车经过溱水、洧水的乐趣,只知道有洙水、泗水旁的弦歌诵读,这大概就是六乡之中的小邹鲁了。有童子问:“书堂命名为明经是适宜的,桥为什么也命名为明经呢?”我说:“山夹着水叫作涧,树木架在水上叫作桥。地方一定有水,就像经书一定有义理;水的深处不容易测量,就像义理的深处也不容易测知。水一定要凭借某种东西来贯通道路上的阻碍,义理也一定要凭借某种东西来贯通不能理解的疑惑。现在我告诉你:清洁纯粹、精微深奥,是《易》的教化;不加节制,就容易流于伤害。疏通事理、通达远方,是《书》的教化;不加节制,就容易流于诬妄。温柔敦厚,是《诗》的教化;不加节制,就容易流于愚昧。恭敬节俭、庄重严肃,是《礼》的教化;不加节制,就容易流于烦琐。连缀辞语、比类事实,是《春秋》的教化;不加节制,就容易流于紊乱。教化如果没有节制,它的弊病就会这样,难道不会一同陷入沉溺吗?要救治沉溺于《易》教的人,应当以‘不远复’作为桥梁,然后渐渐进入乾坤的深奥境界,沉溺于伤害的人就能善于通达了。要救治沉溺于《书》教的人,应当以《秦誓》中悔过的道理作为桥梁,然后慢慢进入尧舜的境界,沉溺于诬妄的人就能顺利渡过了。要救治沉溺于《诗》教的人,应当以‘思无邪’作为桥梁,然后达到洋洋盛大的境界,感动天地、感通鬼神,沉溺于愚昧的人就能登上正道了。” 要救治沉溺于《礼》教的人,应当以“无不敬”作为桥梁,然后渐渐进入三千三百礼仪的盛大境界,沉溺于烦琐的人就能走上平坦大道。要救治沉溺于《春秋》教化的人,应当以正名辨分作为桥梁,然后达到和乐融洽的境界,西周的美政可以寻见,文王、武王的事迹不会坠失,沉溺于紊乱的人就能走上康庄大道。地理上凭借桥梁来通达险阻,经义上凭借桥梁来拯救沉溺,二者没有不同的道理。不仅如此,杨子说天下有三道门:顺着情欲走,是禽兽之门;顺着义礼走,是人之门;凭借独立的智慧,是圣人之门。一定要经过明经之桥,才能到达人门、登上圣门,超越禽兽之门。先儒说我们的道有两道关:以求知达到彻悟,是梦觉关;以心意真诚达到转化,是人鬼关。一定要在明经桥边问路,才能把梦关唤醒为觉关,摆脱鬼关而成为人关。人门、圣门、人关、觉关,都应当在明经桥上喂饱马匹、给车辆涂油。将会看见平坦的义路、巍峨的仁宅;终此一生在其外徜徉,又可以把安稳的驷马高车留给子孙,这难道还算小事吗?既然如此,行人没有桥就无法到达九通八达的道路,学者没有桥就无法进入六经诸子的门径。乡里有桥,东西南北虽然道路不同,却能同归一处;经书有桥,删削、订定、系辞、著作虽然体例不同,却能同归一理。山梁上的雌雉三声嗅鸣而起,华表上的仙鹤千年后归来。我想我们的夫子一定会祝贺明经先生说:“您后代中已经有人能够在柱上题字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易经》的系辞难道会欺骗您吗?这座桥始建于辛丑年冬十一月,竣工于壬寅年正月。深一丈,宽五尺,另建三间复屋。创建者是第十四世孙安国,记述者是第十三世孙次焱。上巳日书写。
碧松亭记碧松亭者,君玉吴君奉其母夫人燕居之亭也。名人胜引,颂歌详矣。君玉复征予记,辞不可,乃誊所赋《松二十五篇》塞命。君玉必不可征,益切。余观诸公杰作,搜猎松事,描画松景,殆尽。独留恱亲一意,以属于予。或曰:「碧松喻丈夫,男固宜干母之蛊,不可贞于松,奚取?」余曰:「士君子材如松,可任栋梁;操如松,可贯寒暑,以养志则母以子贵。傥羣如攑栁,弱如杨梅,生宁馨儿,岂圣善所望于人子者?」是故立身扬名,如松之盛,虽菽水养而亲心自顺。碧松名亭,非以松恱亲也。有子尚松,如冠剑大臣廷立而议亲,所以恱也。君玉闻予言而韪之,且曰:「龆龀间,熊丸课诗,多取咏松之什,今犹记其畧。一枚已有余,气压千仞槐,孤根裂山石,直干排风雷。蘓诗也。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岂不罹凝寒,松栢有本性。刘诗也。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髙枝。陶诗也。嵗暮满山雪,松色郁苍苍,彼如君子心,秉操贯氷霜。白诗也。栁诗云:「孤松挺翠葢,托根临广路,不以险自防,遂为明所误。」黄诗云:「上有百尺丝,下有千嵗苓,自信得久要,为人制颓龄。」凡此皆断机时所授童习,而日纷常恐失坠。莳松绕亭,葢以今日所见证少时所闻,恍如幼学之年,侍坐母侧,聴提耳诲也。老莱衣婴儿斑防,以娱其亲,非徒戏也。欲亲之视儿常如幼,则忘其年之老;欲儿之事亲常如幼,则奉事之年尚长也。取儿时所诵罗植眼界,庻古人不老其亲之意欤?」余曰:「此盛心也,请随所诵句推广之。蘓诗咏松之植,首以气言,此殆塞天地之浩气乎?若或馁之,山石压之而挛拳,风霜震之而错愕,则有腼慈训,纵日汲姜诗之泉,亲不恱也,不可以起居此亭。刘诗咏松之劲,继以气言,此殆受命于地惟松独也之性乎?若不率之,风吹草动,弱不自立,则有腼慈训,纵日奉茅容之馔,亲不恱。也不可以游息此亭。哦!陶诗则得卓卓出羣之行。哦!白诗则得落落后凋之守。其或软熟而困于荆棘,庸碌而窘于霜雪,非慈训也。纵日投杜孝之鱼,亲不恱也。不可以登临此亭。哦!桞诗则得遵诲之方。哦!黄诗则得康济之术。其或矜能衒智,曽无以济人利物,非慈训也。纵日导崔邠之舆,亲不恱也。不可以吟啸此亭。然则揺孟宗竹不如此松,懐陆绩橘不如此松,进罗威果不如此松。异时流芳,融结在皮为聚芝,在根为琥珀,以侑▯瀡,以养耆颐。窦家桂,王家槐,皆仰望如在霄汉矣。若夫亭之胜境与剏亭嵗月,则君玉自有述,此不赘叙。乃庸作歌曰:松月镜莹兮昏定,松露珠凝兮晨省,松雪糜琼兮冬温,松风度磬兮夏凊。碧山兮周遭,碧池兮纡濙。仰碧云之缤纷兮,俯碧草兮绵亘。独树兮碧油幢之供张,连抹兮碧落天之溟涬。万松绀碧,一亭深迥。▯伏松趺,鹤巢松顶。坤媪蕃厘,碧瞳烱烱。殷生持▯进母兮,岂曽得碧▯之美?黄公食莲而思母兮,岂曽得碧莲之胜?酒碧筒兮,岂羡称觞之潘▯?美芹兮,岂羡舍肉之颍?碧李兮蜜甜,碧藕兮氷冷。景物丛碧,松色永称更西母之碧桃兮,伴碧松于永永。繄我独无兮,望碧霄而起敬。想碧梧之若子若孙兮,林丘辉映。我欲从之兮,崇崇五岭。升堂拜母,定何时兮?傥借穏枝而坐清影。松吾臭兮,应奋苍髯而笑。领丁酉嵗夏四月澣日,胡次焱济鼎记。
译《碧松亭记》。碧松亭,是吴君玉为奉养母亲夫人、供她安居游息而建的亭子。名人题咏和颂歌已经记述得很详尽了。君玉又征求我写一篇记,我无法推辞,便抄录自己所作《松二十五篇》来应命。君玉仍不肯罢休,催促得更加急切。我看了各位先生的杰作,他们搜罗松树的典故、描绘松树的景象,几乎已经无所不至;唯独把“悦亲”这一层意思留给了我。有人说:“碧松比喻丈夫,男子本来应当承担母亲的忧患,怎么能像松树那样守贞不移呢?这有什么可取之处?”我说:“士君子的才干如果像松树,可以担当栋梁;操守如果像松树,可以经受寒暑。这样来修养志向,便能使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假如人群像攀折的柳枝一样柔弱,像杨梅一样纤弱,即使生下这样的孩子,难道是贤明母亲对儿子的期望吗?”所以,立身扬名,像松树那样茂盛,即使只用粗茶淡饭奉养父母,也自然能使亲心顺遂。亭子取名“碧松”,并不是说松树本身能够使亲人欢悦;而是有这样的儿子崇尚松的品格,就像头戴冠、佩宝剑的大臣站立朝廷议论亲事一样,这才是使母亲欢悦的原因。君玉听了我的话,认为说得对,又说:“我幼年时,母亲用熊丸故事教我读诗,所讲的多是咏松的诗篇,至今还记得大略。有一首说:‘一枚已有余,气压千仞槐,孤根裂山石,直干排风雷。’这是苏诗。又有:‘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岂不罹凝寒,松栢有本性。’ 这是刘诗。又有:‘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这是陶诗。又有:‘岁暮满山雪,松色郁苍苍,彼如君子心,秉操贯冰霜。’这是白诗。柳宗元诗说:‘孤松挺翠盖,托根临广路,不以险自防,遂为明所误。’黄庭坚诗说:‘上有百尺丝,下有千岁苓,自信得久要,为人制颓龄。’这些都是母亲在我幼年断机教诲时教我背诵的,如今每日纷杂,反而常常担心会失传。把松树栽在亭子周围,大概是要用今天所看到的景物,印证幼年时听到的教诲,仿佛又回到求学幼年、侍坐母亲身旁、听她提耳教诲的时候。老莱子穿着五彩斑斓的婴儿衣服来逗乐父母,并不只是嬉戏而已。他希望父母看儿子总像幼儿一样,于是忘记自己的年老;也希望儿子侍奉父母总像幼儿一样,于是奉养父母的岁月还很长。把儿时诵读的诗句罗列在眼前,或许就是继承古人使父母不觉衰老的用意吧?”我说:“这是很盛大的孝心,请按照所诵诗句的意思加以推广。苏诗咏松的挺立,开头先说气势,这大概是充塞天地的浩然之气吧?如果有人使它馁弱,山石压迫它而使它弯曲,风霜震撼它而使它惊惶失措,那就有愧于慈母的教诲;即使每天汲取姜诗孝感而来的泉水,母亲也不会欢悦,不能在这亭中起居。”},{ 刘诗歌咏松树的刚劲,接着又从气节方面来说明,这大概是因为松树独自承受了大地赋予它的这种本性吧?如果不能遵循这种本性,风吹草动便软弱得不能自立,那就有愧于慈母的教诲;即使每天奉上茅容的饭食,母亲也不会高兴,也不可以在这亭中游息。啊!陶渊明的诗,得到了卓然超群的操行。啊!白居易的诗,得到了落叶后仍独自不凋的操守。如果有人软弱稚拙而困于荆棘,庸碌无能而窘迫于霜雪,那就不是慈母的教诲;即使每天送上杜孝先的鱼,母亲也不会高兴,也不可以登临这亭子。啊!柳宗元的诗,得到了遵奉教诲的方法。啊!黄庭坚的诗,得到了安民济世的办法。如果有人夸耀才能、炫示智慧,却从来不能救济人民、利益万物,那就不是慈母的教诲;即使每天引导崔邠的车舆,母亲也不会高兴,也不可以在这亭中吟啸。然而,摇动孟宗的竹子,终究不如这松树;怀藏陆绩的橘子,终究不如这松树;进献罗威的果实,终究不如这松树。将来流传芳名,精华凝结在树皮中就是聚芝,凝结在根部就是琥珀,用来佐助▯瀡,用来奉养老人。窦家的桂树、王家的槐树,都只能仰望它,仿佛在霄汉之上。至于亭子的胜景和创建亭子的年月,君玉自有文章记述,这里不再赘述。于是姑且作歌说:松间月光明净如镜啊,黄昏时安定侍奉;松上露珠凝聚啊,清晨时省视问安;松上白雪如玉屑啊,冬日使人温暖;松间清风传来磬声啊,夏日使人清凉。碧绿的山峦环绕四周啊,碧绿的池水曲折回旋。仰望碧云缤纷啊,俯看碧草绵延无际。独树像碧色油幢一样供人观赏,连绵的山色涂抹着碧落长天的深远空濛。万株松树一片深青碧绿,一座亭子幽深空旷。龟伏在松树的根部,鹤巢居在松树的顶端。大地之母广施福泽,碧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殷生拿瓜献给母亲,哪里曾得到过碧瓜的美味?黄公吃莲而思念母亲,哪里曾得到过碧莲的胜景?用碧色竹筒饮酒,哪里会羡慕举杯祝寿的潘▯?喜爱美芹,哪里会羡慕舍肉给贤者的颍?碧色的李子蜜甜,碧色的莲藕冰凉。景物都汇聚于碧色之中,松树的颜色永远鲜明;更有西王母的碧桃,长久陪伴碧松。我唯独没有母亲啊,只能仰望碧霄而起敬。想那碧梧桐树,子子孙孙相继生长啊,使林丘交相辉映。我想要追随她啊,却隔着崇高的五岭。什么时候才能升堂拜见母亲呢?倘若能借一根安稳的枝条,坐在清凉的松影中,松树啊,假如闻知我的气息,应当奋起苍髯而含笑。丁酉岁夏四月澣日,胡次焱济鼎记。
夀庆楼记海宁吴君玉父一家四代,愉愉如也。乃于里第北偏,鼎创岑楼。良辰暇日,偕其子若孙奉母夫人燕喜其上,扁掲夀庆曰:“仰以夀其亲,俯以衍庆于其后也。”予同年曹▯斋先生记之都矣。君玉甫近复移书介子季征予文,予谓斯楼可书有三,敢以狗续曹碑辞?▯斋记曰:“仁者夀积善者余庆。”有味乎其言哉!然尝思之,甲戌乙亥间,江左厄运,父子夫妇不相保。当是时,一鼎同沸,何有于仁不仁、善不善之分?语曰:“仁者夀易曰:“积善者余庆”,无一而验,人直以为吾夫子诬天下后世之言。已而天定胜人,如吴君玉避地生还,四代雍穆,如未经患难者。东隣西舍,不遑将母,君独板舆奉侍,如潘岳家;南乡北里,我躬不阅,君独子孙燕侍,如石奋家。火燎原而灵光岿存,水滔天而砥柱矻立。于是仁善之效,犹赖一线之尚在,非皇天悔祸,特厚吾君玉,以寄仁夀善庆之脉于欲絶不絶之顷,则六经败矣!噫!人知澒洞初,蔺萧等枯,仁不仁一途,鲁论几妄语。恭惟堂萱皤皤,遐筭而仁夀之说,借君家以有证。人知抢攘初,玉石俱焚,善不善一辙,周易几空谈。恭惟阶兰振振,济美而善庆之说,借君家以非诬。是夫子所言,凭藉君玉,得以见信于世。君玉独有大造于鲁论周易也。惟天隂隲,非但延陵季子一家之幸,实行仁积善者之幸,而扶持夫子所言,亦鲁论周易之大幸也。文子文孙,斑戏于君玉侧,君玉又牵之以斑戏于慈母侧。在承平时,犹不多见,况患难余乎?可书一《閟宫》诗,鲁人所以颂僖公也。曰:“夀则属之母,曰庆则属之孙。”葢夀莫大于老吾老,庆莫长于幼吾幼。颂所以称孙,虽指僖公,然僖公为周公之孙,既有此庆,则为僖公之孙,岂不防此庆?僖公偕声姜之令妻,奉成风之夀母,而子子孙孙,后僖公十四五传,余四百载,流庆固深长也。《閟宫》庆夀之颂,良非。溢美拟摭鲁颂语为寿庆楼颂,颂曰:松桷有舄,大啓尔宇。令妻夀母,既多受祉,载色载笑,俾尔耆而艾【君玉二子,一名者,一名艾】孝孙有庆,醉且舞。君子有谷,贻孙子。不骞不崩,上帝临汝。颂成,既又遐思僖公,仰有夀母,俯有孝孙,颂固宜矣。第未知僖公以上三代祖桓公,其母夫人子氏,曽亲抚僖公申否?又未知僖公以下三代孙宣公倭,曽亲侍僖公夫人风氏否?猗与君玉,母子孙曽笑语熙洽,耄倪四代,檀栾一家,斯又鲁颂所无者,可书。二、宋元祐间,族家创防衣堂,杨次公作记,首曰:婺源胡氏五世一时,子养其父,逮养其祖之祖父,鞠其子及鞠其孙之孙。政和间,从祖司业公侍父太中公,重侍祖母夀昌县君中秋家宴,赋诗首曰:慈亲九十弄▯孙,朱紫蓝袍萃一门。好事者绘以为图,用侈衣冠之盛。今以五十五之男奉七十七之母,自四代衍而为五,又自五衍之无筭也。自曽孙衍而为▯又自▯衍之无筭也。夀觞举,慈顔和,诜诜蛰蛰,方兴未艾。衣冠盛事,不独在安定家,并在延陵家矣,可书。三、函三而论,仁为夀庆楼柱石,善为夀庆楼梁栋。为人子者,行仁以夀其亲,柱石牢矣。为人祖者,积善以衍庆于后,梁栋隆矣。又必以鲁侯无绎之思,藏修游息其间,仁无绎,善无绎,夀庆亦与无绎。防衣记中秋诗风,斯下矣。君玉名珏,图南时登仕试漕,共北时防戎倚郭。鲁颂称允文允武,非邪?若建楼嵗月及溪山胜槩,▯斋记已书,敢畧。柔兆涒滩壮月望日,里人胡次焱济鼎书为后记。
译《寿庆楼记》。海宁吴君玉父亲一家四代,和乐融洽。于是他在里第北边创建了一座高楼。良辰闲日,便和儿子、孙子奉陪母夫人在楼上宴饮欢聚,把楼题名为“寿庆”,意思是向上祈求母亲长寿,向下使福庆延续到后代。我的同年曹弘斋先生已经为它作了记。君玉近来又写信托他的儿子季征向我索文,我说这座楼有三件事值得记述,岂敢用狗尾续貂来接在曹先生的碑记之后?弘斋的记文说:“仁德之人长寿,积累善行的人必有余庆。”这话很有意味啊!但我曾思考,甲戌、乙亥年间,江左遭逢厄运,父子、夫妇都不能相互保全。当时天下如同一口鼎沸腾,哪里还分得清仁与不仁、善与不善?《论语》说“仁者寿”,《周易》说“积善者余庆”,如果一件也没有应验,人们简直会认为这是孔夫子欺骗天下后世的话。不久天意终于胜过人力,吴君玉避地后生还,四代人和睦安乐,仿佛从未经历过患难。东邻西舍无暇奉养老母,唯独君玉乘板舆奉侍母亲,像潘岳家一样;南乡北里的人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唯独君玉让子孙陪侍母亲,像石奋家一样。大火燎原而灵光仍巍然存在,洪水滔天而砥柱仍屹立不倒。于是仁善的效验仍有一线留存;如果不是上天悔改灾祸,特意厚待我吴君玉,使仁德长寿、积善余庆的脉络在将断未断之际得到寄托,那么六经就要失去凭据了!唉!人们只知道洪水浩荡之初,蔺相如、萧何等人枯萎凋零,仁与不仁只有一条路,《鲁论》几乎成了妄语。恭敬地想,堂上的萱草已经苍老,而高寿和仁者长寿的说法,借助君玉家得到了证明。人们只知道天下纷乱之初,玉石俱焚,善与不善全都归于一途,《周易》几乎成了空谈。恭敬地想,阶前兰花子孙繁盛,而善有余庆的说法,借助君玉家证明并非虚妄。这是孔夫子所说的话,凭借君玉才得以取信于世。君玉独自对《鲁论》和《周易》有大功。上天暗中扶助,这不只是延陵季子一家的幸运,也是实行仁德、积累善行者的幸运;而且能够扶持孔夫子所说的话,也是《鲁论》《周易》的大幸。文子文孙在君玉身旁嬉戏,君玉又牵引他们到慈母身旁嬉戏。在太平时代尚且不多见,何况是在患难之后呢?可以写一首《閟宫》诗,《鲁人》用它来颂扬僖公。诗中说:“长寿归于母亲,福庆归于孙子。”大概长寿没有比尊敬自己的老人更大的,福庆没有比爱护自己的幼辈更长久的。颂诗之所以称说孙子,虽指的是僖公,但僖公是周公的孙子;既然已有这种福庆,那么作为僖公的孙子,难道不会分享这种福庆吗?僖公和贤良的声姜夫人一起奉养老寿的成风夫人,而子子孙孙在僖公之后又传了十四五代,余庆流传四百多年,确实深远而长久。《閟宫》歌颂福庆和长寿,确实不是过分夸美。我想采用《鲁颂》的语句来作一篇《寿庆楼颂》,颂曰:松木屋椽高高翘起,大大开启你的屋宇。贤良的妻子、长寿的母亲,已经得到许多福祉;既有喜色又有笑容,使你长寿而白发。君玉的两个儿子,一名“者”,一名“艾”。孝顺的孙子有福庆,醉了又起舞。君子有美善,留给孙子后代。不倾覆,不崩坏,上帝正在看顾你。颂诗写成后,我又远远地想到僖公:向上有长寿的母亲,向下有孝顺的孙子,这篇颂诗本来就很合适。只是还不知道,僖公以上三代的祖先桓公,他的母亲子氏夫人,是否曾亲自抚养过僖公申?又不知道,僖公以下三代的孙子宣公倭,是否曾亲自侍奉过僖公的夫人声姜?啊,君玉一家,母亲、子女、孙辈曾经相互笑语,和乐融洽;老幼四代,像修长的竹子一样,一家和美,这又是《鲁颂》中没有写到的,可以记述。第二,宋元祐年间,族人创建防衣堂,杨次公作记,开头说:婺源胡氏五代同堂,子女奉养父亲,甚至奉养祖父的祖父;抚养自己的子女,也抚养孙子的孙子。政和年间,从祖司业公侍奉父亲太中公,又陪侍祖母寿昌县君举行中秋家宴,作诗开头说:慈爱的母亲九十岁了,还能逗弄玄孙,朱紫官服和蓝袍聚集在一门之中。好事者把这件事绘成图画,用来夸耀衣冠家族的盛况。如今以五十五岁的儿子奉养七十七岁的母亲,四代繁衍为五代,又从五代繁衍下去而没有穷尽。从曾孙再繁衍为玄孙,又从玄孙继续繁衍而没有穷尽。举起祝寿酒杯,慈母面容和悦,子孙众多、兴盛不衰,正方兴未艾。衣冠家族的盛事,不只在安定家,也在延陵家,可以记述。第三,合并前面三点来讨论,仁德是寿庆楼的柱石,善行是寿庆楼的栋梁。做儿子的,实行仁德来使父母长寿,柱石就牢固了。做祖父的,积累善行来使福庆延续后代,栋梁就高大了。还必须以鲁侯无射那种不停追念先人的心,在楼中藏修、游息;仁德不停,善行不停,寿庆也就不停。防衣堂记中的中秋诗,境界就低下了。君玉名珏,图南时登仕试漕,共北时防戎倚郭。《鲁颂》称说“文武双全”,不正是这样吗?至于建楼的年月和溪山的胜景,弘斋的记文已经写过,我就略去了。柔兆涒滩壮月望日,同里人胡次焱济鼎书写作为后记。
菊墅记晋处士不仕,寄奴蓺菊自老。于是世之隠者,率有取于菊。韦表防虽为松菊主人,天随子为杞菊作赋,皆渊明倡之。虽然,菊非素负隠操,渊明果何取焉?博观草木中,孰有如菊之髙蹈者?槐为公屈,菊不屑也;棘为卿淹,菊不屑也;紫防红药为中书留,菊不屑也。监有芸,台有栢,翰苑有榴,泮有芹藻,营有细栁,菊不屑也。上之则魏园有芙蓉,唐禁有牡丹;下之则幕府有莲,县封有桃李,法廨有梅,丞防有松,簿庭有枳,御苑官署他草木皆托身为荣,而菊独不屑。岂非髙蹈者耶?周元公指菊为花之隠逸,有味乎其言哉!髙人胜士,臭味攸同,其爱菊则宜。碧桃和露,红杏倚云,菊一无所羡,而甘心篱落。春阳者物所竞趋也,菊为向隅之夫,譬周室方隆,夷齐饿于首阳也。秋霜者物所畏詟也,菊为守节之士,譬秦政方虐,园绮亨于商岩也。渊明之恋晋也,犹夷齐于商;而其鄙刘也,犹园绮于秦。冝其爱菊为万世之倡。呜呼!士有不幸而类渊明所遭之世者,不有篱菊,将谁与归?拱辰洪君自符山迁寓清港,一以庐墓,一以辟地莳菊盈畹,而以菊墅自号,诚有志于渊明辈行者欤?科举停,时文歇,拱辰所挟以糊其口者,如卖屦于踊者之门,归餐落英,无竞于世。嗟夫!服菊得仙,付之▯茫而瘳;风延夀,庶几南阳人。此拱辰志也。其视公槐、卿棘,下至松枳,彼不此容,此亦不彼屑也。抑闻之,陶隠居论菊有二种:茎紫味甘者,真菊也;茎青味苦者,薏也,非真菊也。菊有真伪,借菊以自况者,亦有真伪。眼底纷纷,或园或圃,或岩或径,非不冒菊之名,率名菊而实薏。陆▯防辞髙士征,自比培翁渔父,此真菊者耶?韦子明虽有松菊主人之约,巳而为翰林学士,进知制诰,迁中书舍人,擢戸部侍郎,卒以病痼罢,不病不罢也。此殆名菊而实薏者耶?拱辰藏修乎墅中,与菊莫逆,殆将侪陆而希陶,彼哉表防,何能为役?噫!亦必有识菊如隠君者,始能辨之。拱辰名斗,祥龙溪华冑,能世其学者,菊之品第,墅之延袤,俟他日升堂赋之。
梅岩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五宋 胡次焱 撰
论
论始祖按诸本多以明经为始祖,而三公附见其上。发本先以三公为始祖,其后改依诸本,而以三公为逺祖。周本于谱前载一条云:「亲奉先公贡元面谕,以三公为始祖非是。」焱恭覩栁湖先生焚黄祝文,以明经为始祖;又覩积善居士熙宁间亲録祖墓山水,以明经为一代祖,而以三公为上髙祖。则先公之言有自来矣。焱切谓:始明经,则于三公为寡恩;始三公,则于明经为失实。通判撰承事行状与自志其墓,皆曰明经。遂冒胡姓,谓之冒,则非为父子审矣。安得以三公为始祖耶?称逺祖,称上髙祖,始明经而于三公则未有处也。且三公载明经以归,方在襁褓,鞠育教诲,恩均怙恃。况又行位排第十七,意其鴈行必多。明经公单孑一身,兄弟终鲜,今其行位若此,葢如今所谓义兄弟云者。其于三公当为义父子矣。猥见欲以明经为始祖,三公为义祖,往来于懐,未敢自信。一日得太伯祖嘉定四年所作《庆源图跋》,读之有「义养为子」之说。又一日得时发太伯祖建中靖国元年所作《积善居士墓铭》,亦曰「义养为子」。然则明经为三公义子,则明经子孙的然当以三公为义祖无疑矣。五代史因养子立义儿传,而李升先过房徐温,遂奉温为义祖,亦一证云。
译《菊墅记》。晋代处士陶渊明不出仕,寄托情怀于种菊,直到老去。因此世上的隐士,大多对菊有所取法。韦表微虽然自称松菊主人,陆龟蒙也为杞菊作赋,都是受到陶渊明倡导的影响。虽然如此,菊花如果本来没有高尚的隐逸操守,陶渊明究竟为什么要取法它呢?广泛观察草木之中,有谁像菊花这样高蹈不仕?槐树可以象征公爵,菊花不屑于此;棘树可以象征卿士,菊花不屑于此;紫薇、红药可以供中书省观赏,菊花也不屑于此。监司有芸草,台省有柏树,翰苑有石榴,学校有芹藻,军营有细柳,菊花都不屑于此。高处说,魏王园林有芙蓉,唐代禁苑有牡丹;低处说,幕府有莲花,县署有桃李,法司衙署有梅,丞尉官署有松,主簿庭院有枳树,御苑和官署中的其他草木都把依托权势当作荣耀,唯独菊花不屑。难道不是高蹈者吗?周敦颐称菊为花中的隐逸者,这话很有意味啊!高人胜士,志趣气味相同,他们喜爱菊花是理所当然的。碧桃含露,红杏倚云,菊花一点也不羡慕,而甘愿生长在篱落之间。春日阳光是万物争相趋附的时节,菊花却像面向角落的人,譬如周室正兴盛时,伯夷、叔齐却在首阳山挨饿。秋霜是万物所畏惧的,菊花却像守节之士,譬如秦政正暴虐时,商山四皓却在商山享乐。陶渊明眷恋晋朝,就像伯夷、叔齐眷恋商朝;他鄙弃刘裕,就像商山四皓鄙弃秦朝。他喜爱菊花,理应成为万世隐士的倡导者。唉!士人如果不幸处在类似陶渊明所遭遇的时代,没有篱边的菊花,还能同谁一道归隐呢?拱辰洪君从符山迁居清港,一方面为了守护墓庐,一方面开辟土地种满菊花,并自号“菊墅”,确实是有志于成为陶渊明一类的人吧?科举停止,时文衰歇,拱辰用来糊口的本领,就像在卖鞋的人门前卖鞋一样,无人问津;他回去食用落英,不与世俗争竞。唉!服食菊花可以成仙,那只是渺茫的传说;若说菊花能延年益寿,或许还可以成为南阳人那样长寿。拱辰的志向就是如此。他看待公爵之槐、卿士之棘,直到松树和枳树,都是彼此不能容纳,彼此也不屑一顾。又听说陶弘景论菊有两种:茎紫而味甘的是真菊,茎青而味苦的是薏,不是真菊。菊有真假,借菊自比的人也有真假。眼前纷纷扰扰,有的在园中,有的在圃中,有的在岩边,有的在小径旁,并非不借用菊的名义,但大都名为菊而实际是薏。陆龟蒙辞谢征召,自比为培翁、渔父,这是真菊吗?韦子明虽然曾有松菊主人的约定,后来却做了翰林学士,进为知制诰,迁任中书舍人,升任户部侍郎,最终只是因久病而罢职;如果不生病,他就不会罢职。这大概就是名为菊而实际是薏的人吧?拱辰在菊墅中藏修,与菊花情意相投,大概要和陆龟蒙相比而仰慕陶渊明;至于韦表微,哪里配给他做仆役呢?唉!也一定要有像这位隐士一样懂得菊花的人,才能辨别真假。拱辰名斗,是祥龙溪的华贵后裔,能够世代继承他的学业。菊花的品第和菊墅的广阔范围,等日后登堂时再为之作赋。《梅岩文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卷五。宋代胡次焱撰。论。论始祖。考察各版本,多把明经作为始祖,把三公附记在明经之上。发本起初先把三公作为始祖,后来改依各版本,把三公作为远祖。周本在谱前记载一条说:“亲自奉承先公贡元的当面指示,认为以三公为始祖是不对的。”胡次焱恭敬地看到柳湖先生的焚黄祝文,把明经作为始祖;又看到积善居士在熙宁年间亲自记录祖墓的山水,把明经作为一代祖先,而把三公作为上高祖。这样看来,先公的话是有来由的。胡次焱私下认为:以明经为始祖,对三公未免寡恩;以三公为始祖,对明经又是不合事实。通判所撰的承事行状以及亲自为明经墓所作的志文,都说是明经。既然是冒用胡姓,既称为冒姓,就可见并非父子关系明白无误。怎么能把三公作为始祖呢?称为远祖、上高祖,那么以明经为始祖后,三公的位置便没有安置之处了。况且三公带着明经回来时,明经还在襁褓之中;抚养、教育、训诲他的恩情,和亲生父母一样。何况明经在兄弟排行中列第十七,我推想他的兄弟一定很多。明经公孤单一人,兄弟最终很少;如今他的排行竟然如此,大概就像今天所说的义兄弟。这样看来,他和三公应当是义父子关系。我私下见到有人想以明经为始祖、以三公为义祖,心中反复思量,却不敢自信。有一天,我得到太伯祖在嘉定四年所作的《庆源图跋》,读到其中“义养为子”的说法。又有一天,我得到时发太伯祖在建中靖国元年所作的《积善居士墓铭》,其中也说“义养为子”。既然如此,明经是三公的义子,那么明经的子孙明确应当把三公作为义祖,毫无疑问。五代史因为养子而设立义儿传;李昇先过继给徐温,后来便奉徐温为义祖,也可以作为一个证明。
论姓氏焱谨按:明经为大唐裔,安定三公载之以归,遂冒胡姓。五代时中明经科,世因以明经表其族。焱切谓以胡为姓,当以明经别其氏。何以言之?古人有姓有氏,后世混焉,非也。吕东莱曰:姓者统其祖考所自出,百世不变;氏者别其子孙所自分,数世一变。项平庵曰:姓者诸眷之所同,氏也一房之所独。书纪尧之嫁女曰: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葢妫姓中有虞氏,则舜之家所独称也。故言妫以着姓,虞以别氏。后世别而为氏者久之,遂忘其本姓。嗟夫,此史职不修之过也。古者奠世系,别昭穆,小史掌之;智果别为辅氏,则太史掌之。史职废而宗法壊,或避难而以疎为束,或避仇而以枣为棘,或因嘲谑而増氏为民,或因省文而减邑为朱,或因所慕而刘为员矣,或因所乗而田为车矣,或以妨父而乔为陈矣,或以尊讳而庆为贺矣。国转为郭,奚转为稽,步揺转为慕容,则以声近而讹矣。京房推律,陆羽筮易,老子指李树,则以怪诞而称矣。至于拆裂敬字为苟为文,殊不知敬左从苟,非苟也;敬右从支,非文也。夏侯因官改滕,而其孙又因外家改孙,纷纷借借,惟意之从,姓氏遂谩不可究。史职废而宗法壊,可胜叹哉!胡本舜裔,今以明经氏表之,庶有以自别于陈胡公之后,不亦可乎?或曰:文正公尝自朱还范明经公,何不自胡还李?曰:张孟以幸进之恩,遂冒灌氏;李元亮以养息之恩,遂冒骆氏,忘恩背义,况不为张李者乎?夫以帝王子孙而遇抢攘防子,所谓“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逃名自全之不遐安敢立的以来众矢?与文正公事体殊异也。曰:今可还复其姓否?曰:明经公不克自改,其子孙乌得而改诸?身自冒之,身自改之,范文正公是已。曽祖父冒之,则子孙不得而改之,文潞公是也。故曰:姓胡氏,明经,其庶矣乎?
论过房夫子为政,必先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其极至于民无所措手足。名不可不正,如此。夫族中过房,有以侄孙为子者,其弊则所生兄呼过房弟为叔。又有以侄曽孙为子者,其弊则所生父呼过房子为叔。又有以弟为子者,其弊则同父弟呼过房兄为侄。名之不正,莫此为甚。元发引《刑统》内一项云:“元无子,许立孙,仍以所生父为世次。以侄孙或曽侄孙为子者,可援此例,依所生父世次降居本行可也。”但以弟为子,未有所处。元发引《袁氏世范》云:“苟不得已,则兄抚弟为子弟,事兄为父,不乱昭穆可也。”焱窃谓此说可以笃情谊,非可以奉祭祀何也?谓如兄抚弟为子,假使弟有两子,将来尚可分继;如只有一子,则将絶兄之后乎?抑自絶其后乎?此亦无所措手足之验。僖之继闵,《春秋》不书即位,既以正逆伦之罪;而跻僖公之书,又以正逆祀之罪。失礼之中,又失礼焉。《春秋》所以屡讥也。降尊为卑,与升卑为尊,其乱昭穆等耳。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可不慎哉!
译论姓氏。胡次焱恭敬地考察:明经是大唐后裔,安定三公带着他回来,于是冒用胡姓。五代时他考中明经科,世人因此用“明经”来标志这一族。胡次焱私下认为,既然姓胡,就应当用“明经”来区别他的氏。为什么这样说?古人有姓也有氏,后世把二者混淆了,并不是这样。吕东莱说:姓,是统摄祖先所由出,百世不变;氏,是区别子孙分支,数代便改变。项平庵说:姓,是各房亲属共同所有的;氏,是一房独自所有的。《尚书》记载尧嫁女说:“把两个女儿降嫁到妫水北岸,嫁给虞氏。”大概妫是姓,虞是氏,是舜家独有的称号。所以说妫以表明姓,说虞以区别氏。后世分出氏的时间久了,便忘记了本来的姓。唉,这是史官职责没有得到修治的过错。古代确定世系、区别昭穆,由小史掌管;智果把自己的氏另立为辅氏,则由太史掌管。史官职责废弛,宗法败坏,有人为了避难而把“疎”改成“束”,有人为了避仇而把“枣”改成“棘”,有人因为嘲弄戏谑而增加偏旁,把某姓改成“民”,有人为了省略文字而去掉邑旁,把某姓改成“朱”;有人因所仰慕者而把“刘”改为“员”,有人因所乘之物而把“田”改成“车”,有人因为避父亲名讳而把“乔”改成“陈”,有人因为尊敬名讳而把“庆”改成“贺”。“国”转写为“郭”,“奚”转写为“稽”,“步摇”转写为“慕容”,这是因为读音相近而讹变了。京房推演律历,陆羽占筮《易》,老子因指着李树而姓李,这是因为荒诞奇异而得名。至于把“敬”字拆裂成“苟”和“文”,却不知道“敬”的左边从苟,并不是“苟”;右边从支,并不是“文”。夏侯氏因为官职而改成滕氏,他的孙子又因外家而改成孙氏,纷纷借用,任意而行,姓氏于是混乱得无法考究。史官职责废弛、宗法败坏,哪里能不令人叹息!胡氏本是舜的后裔,如今用“明经”作为氏来加以标志,大概可以借此同陈胡公的后代区别开来,不也可以吗?有人说:文正公曾经从朱氏恢复为范氏,明经公为什么不从胡氏恢复为李氏?回答说:张孟因为受到幸进的恩宠,便冒用灌氏;李元亮因为受到养育之恩,便冒用骆氏。忘恩背义,何况不做张氏、李氏的人呢?况且帝王的子孙遭逢纷乱,正所谓“我要发狂逃走,我家的老人退避荒野”,为了逃避名望而保全自己还来不及,哪里敢树立目标来招致众人攻击?这和文正公的情形完全不同。有人问:如今还可以恢复原来的姓吗?回答说:明经公自己不能改姓,他的子孙怎么能够擅自改呢?自己冒用的,自己改回去,范文正公就是这样。曾祖父冒用了这个姓,子孙就不能擅自改回去,文潞公就是这样。所以说:姓胡,氏明经,这大概就是最恰当的了吧?论过房。孔夫子处理政事,必定先纠正名分。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严重时会达到百姓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地步。名分不能不端正,就是这个道理。族人中有把侄孙过继为儿子的,这种弊端是亲生父亲反而称过继来的弟弟为叔叔。又有把侄曾孙过继为儿子的,这种弊端是亲生父亲反而称过继来的儿子为叔叔。又有把弟弟当儿子过继的,这种弊端是同父的弟弟反而称过继来的哥哥为侄子。名分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元发引用《刑统》中的一条说:“本来没有儿子的,准许立孙子为后,仍以亲生父亲作为世次。把侄孙或侄曾孙作为儿子的,可以援引这个例子,依照亲生父亲的世次降居本行。”但把弟弟当儿子过继,尚无适用的规定。元发引用《袁氏世范》说:“如果实在不得已,那么哥哥抚养弟弟为儿子,弟弟侍奉哥哥如同父亲,这样可以不扰乱昭穆。”胡次焱私下认为,这种说法可以笃厚情谊,却不能用来奉祀祖先,为什么呢?比如哥哥抚养弟弟为儿子,假如弟弟有两个儿子,将来还可以分出一个继承;如果只有一个儿子,那究竟是要断绝哥哥的后代,还是要断绝弟弟自己的后代呢?这同样证明了人在这种情形下无所措手足。僖公继承闵公,《春秋》不记载他即位,已经是为了端正其违逆伦理的罪责。而《春秋》又记载把僖公的神位升在闵公之上,是为了端正其违逆祭祀次序的罪责。在失礼之中,又犯了另一种失礼。《春秋》之所以屡屡讥刺,就是这个原因。把尊贵降为卑下,和把卑下升为尊贵,同样会扰乱昭穆次序。礼没有比区分名分更重要的,区分没有比正名更重要,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论称呼予以上称公,以下称郎,此例不可易。泽本自谓一行起,悉易郎称哥,以谓郎为轻。焱窃谓乡俗虽以郎为轻,考之右则不然。按唐朝以张易之等内宠,不名其官,呼易之五郎,昌宗六郎,郑善果谓宋璟曰:“公奈何谓五郎为卿?”曰:“以官正当为卿,君非其家奴,何郎之云?”则郎者,奴称主之辞也,尊称也。然韩文公呼侄为十二郎,王文正公谓儿子二郎必做,则郎者,父呼子侄之辞也,卑称也。又按后唐庄宗时,三司使孔谦之兄事伶人景进,呼为八哥,八哥者,弟呼兄之辞也,尊称也。又庄宗呼其子维芨小字,语张承业曰:“和哥之钱可与钱一积”,则哥又父呼者,虽在下而以公称焉,亦依所生之尊卑而称耳。族中有为僧道者,或谓其离俗出家,已不拜祖父,録之无义,效文公法,遂并黜之。予谓彼虽离俗出家,无其祖父,而吾之録之,亦欲见祖父之有子孙,而不失为忠厚,因以祔借家传所载,如贵且显者,有贤徳者,有能文者,故未及尽知尽载,非敢取此舍彼,方将广求博采,不一书之。若为人子孙者,亦盍自条陈其祖父之事,以附乎中,毋徒罪编者。议孝善胡先生谥议宗老勉斋先生以乙未十月终于正寝,其门人俞洪等一百五十人援王文中孟贞曜例,諡曰孝善。以其议征,次焱详覆。次焱曰:孝非易能也,孔门弟子在《鲁论》惟闵子骞以孝称;善非易能也,孟门弟子在《轲书》惟乐正子以善称。勉斋殆合二子所长而一之者耶?虽然,孝善一理耳。顺亲有道,明善为先;善继善述,始谓之孝。闵子骞岂不善?乐正子岂不孝?孔孟姑称其一节以槩其余耳。为孝子必非凶人,为善人必非逆子。吾家勉翁,行匑匑然若不胜衣,言咄咄然若不出口,岂有毫髪害物之心者?葢有终身之慕,则亦终身惴惴然修身慎行,惟恐少有亏欠,以贻辱先之议。是其善也,是其所以为可欲。谓善施由亲始,孝则善之本;不间其父兄昆弟之言,推而与人为善。善则孝之扩,以继善言,则秉夷降▯。孝自善出,以积善言,则处已待物,善又自孝出。固一理也。諡以孝,则闻其风者,枭可化为慈乌;諡以善,则闻其风者,虎可化为祥麟。表其孝善,足以愧天下后世之不孝不善者,匪惟发潜徳之光,亦足为风教之助。族子次焱覆议如前。
梅岩文集巻五
译论称呼。我对上称“公”,对下称“郎”,这个惯例不能改变。泽本自称从一行开始,全部把“郎”改称“哥”,认为“郎”字轻慢。胡次焱私下认为,乡俗虽然把“郎”看作轻称,但考察古例却不是这样。按唐朝时张易之等人受到宫中宠爱,不能直呼其官名,便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郑善果对宋璟说:“您为什么称五郎为卿?”宋璟说:“按照官职,理当称卿;你不是他家的奴仆,为什么要称郎?”由此可见,“郎”是奴仆称主人之词,是尊称。然而韩文公称侄子为十二郎,王文正公称儿子为二郎必,这时“郎”又是父亲称子侄之词,是卑称。又考察后唐庄宗时,三司使孔谦以兄长礼事奉伶人景进,称他为八哥;八哥是弟弟称兄长的说法,也是尊称。又庄宗称他的儿子维芨的小名,对张承业说:“和哥的钱可以与钱一同积存。”那么“哥”又是父亲称儿子的说法;虽然对象在下位,却以公称相称,也仍然是依照亲生关系的尊卑来称呼。族中有出家为僧道的人,有人说他们既已离开世俗出家,不再拜祭祖父,记录他们没有意义,于是仿效韩文公的做法,连他们也一并排除。我认为,他们虽然离俗出家,已经没有世俗的祖父,而我们记录他们,也正是想让人看见祖父曾有子孙,并且不失忠厚之意。因此我把家传中记载的事附录进来,例如身份尊贵显达的、有贤德的、有文才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全部知道并全部记载,并不是故意取此舍彼;今后还将广泛寻求、博采材料,不会只写这些。如果做子孙的人,也何妨亲自分条说明祖父的事迹,把它附在其中,不要只是一味责怪编纂者。议。孝善胡先生谥议。宗族长老勉斋先生在乙未年十月寿终正寝,他的门人俞洪等一百五十人援引王文中、孟贞曜的先例,给他定谥号为“孝善”。他们把谥议送来征求意见,胡次焱详细复核。胡次焱说:孝并不容易做到,孔门弟子在《鲁论》中只有闵子骞以孝著称;善也不容易做到,孟门弟子在《轲书》中只有乐正子以善著称。勉斋大概是合并两人的长处而兼有之吧?虽然如此,孝与善本来是一个道理。顺从父母要有正确的原则,明白善理是第一步;善于继承先人、善于述说先人的德行,才称得上孝。闵子骞难道不善吗?乐正子难道不孝吗?孔子、孟子姑且各称说他们的一方面,用来概括其余方面罢了。做孝子的一定不是凶恶之人,做善人的一定不是忤逆之子。我们胡家的勉翁,举止拘谨恭敬,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说话谨慎郑重,仿佛难以出口,哪里会有一丝一毫伤害他人的心呢?大概正因为心中有终身的追慕,所以一生都战战兢兢地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唯恐稍有亏欠,给后人留下辱没先人的议论。这就是他的善,也是他令人仰慕的地方。说善行的施行要从亲人开始,孝是善的根本;不局限于父兄弟弟的话语,又推广开来与他人共同为善。善是孝的扩展;说继承善行,便是秉持人所共有的善性。孝从善中产生;说积累善行,便是对己自处、对人相待,而善又从孝中产生。本来就是一个道理。谥为“孝”,听到他的风范的人,连枭鸟也可以变成慈爱的乌鸦;谥为“善”,听到他的风范的人,连猛虎也可以变成祥瑞的麒麟。表彰他的孝与善,足以使天下后世不孝不善的人感到惭愧,不只是发扬潜藏的德行之光,也足以成为风俗教化的助力。族子胡次焱复核谥议,意见如前。《梅岩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六宋 胡次焱 撰说三十六宫都是春说一说干一兊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干一加兊二为三又加离三为六又加震四为十又加巽五为十五又加坎六为二十一又加艮七为二十八又加坤八为三十六予谓干一兊二以下乃卦之次第非谓干果一数兊果二数也此说未当。二说干三连为三坤六断为六震坎艮皆一阳二隂皆为五巽离兊皆一隂二阳皆为四干三坤六震坎艮共十五巽离兊共十二亦三十六予谓以八卦分隂阳爻而隂爻占二隂何以得一倍于阳也借曰阳卦竒隂卦偶竒则一偶则二然阳以一爻为一宫而隂乃分一爻为二宫义将安取此说亦疵。三说以十二卦配十二月十二卦共七十二爻阳爻三十六隂爻亦三十六或谓天根月窟指复姤也前二说无复姤当以此说为优子谓隂阳为三十六爻共七十二爻而此但曰三十六宫是指阳爻为言邪指隂爻为言邪抑合隂阳为言邪亦含糊不明。四说《易》六十四卦分上下经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多少不同者以反对论也上经无反对之卦六乾坤颐大过坎离是也除此六卦外只二十四卦以反对论则二十四卦只十二卦搭起无反对六卦只十八卦耳下经虽三十四卦而无反对只二卦中孚小过是也除此二卦外只三十二卦以反对论三十二卦只十六卦搭起无反对二卦亦只十八卦而已如此则下经比上经多四卦虽若不均而合有无反对禆补论之皆十八卦则极其均上下经皆十八卦故曰三十六宫月窟在下经天根在上经皆自然之理非人力可以安排也其曰三十六宫都是春春只是生生不息之意所谓生生之谓《易》是也管见以第四说为优或曰六十四卦何以有反对者又有无反对者其义安取曰此则《七易》尝言之矣得隂阳之纯者无反对【乾坤是也】而肖乎纯者,亦无反对【颐肖坤,大过肖干】得隂阳而居中者,无反对【坎离是也】而肖乎中者,亦无反对【中孚肖离,小过肖坎】此说甚善。向见南轩解杂卦,凡无反对者,云只此卦无反对之画,而不言其所以无反对之故,疑亦未能参透此防也。问爱莲说六合一窰木焦草燖,时兮有莲烂其锦文,畏赫曦之鬬艳,蔼晩风其荐馨。予尝棹舟西湖,问讯鸥鹭之羣,浩吟李白、宋之问之歌之赋,以驱除祥暑,为一饷乐也。则作而曰:「我濓溪夫子,非流连光景者,而雅意爱莲,岂若太液池边、若耶溪畔,昵昵儿女态哉?」归取《爱莲说》读之,忽若有得,乃为之说曰:「佳哉莲乎!有花可以爽人之目,而又有实可以清人之心。花之得名君子,有以也。楚楚其容仪,济济其风度,而究其功用,曽不足以济人利物,则不得为君子。芳心艳葩,徒以供富儿俗子之游翫;清芳丽色,祗以输骚人墨客之吟赏。而究其成实,上不登爼豆之列,次不入药笼之需,则不得为花之君子。何则?君子者,有华有实,有徳义有功业相称。水陆草木之花,其华而不实者,何可胜数。姑以《爱莲一说》论之: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而堪叹「牡丹如斗大」之句,于实竟何有哉?菊花之隠逸者也,而「残菊飘零满地金」之句,于实竟何有哉?隰有荷花,则异乎三子者之撰。请先论其花,而次论其实,可乎?八九红芰,婉姹晩顔,莲则与霁宜;霡霂霏霏,滑肌香润,莲则与雨宜;南薫其徐,檀心清逺,莲则与风宜;氷轮婵娟,玉簮隠映,莲则与月宜。含英咀华,幻其肺腑,冩之十指,勃勃生意,则莲与诗宜。拈芳掇艳,防入尊罍,平生不平散从毛孔,则莲与酒宜。炎歊之气,惔焚之暑,一见此花,辟易三舍。故曰:花可以爽人之目。乃若麝囊既収,蜂房告成,缁墨其衣,氷雪其肌,挹沆瀣其满腔,収丝纶于户牖。渇者得之如琼之浆,饥者得之如玉之乳。不特此也,岐伯、黄帝与夫扁鹊、仓公,下至陶隠居诸人,著书济世,起膏肓而生全之,必以莲实为功,在人心品,在甘草国老之右。故曰:实可以清人之心。古今讃莲者,往往及其华而不及其实,而莲之得为君子者,其成就竟不白于天下,而后人。亦遂以君子为无益于人,国亦可悲夫!天之生君子也,甚难;而人之自树也,尤不易。宜有以发执事之叹也。执事且曰:“白露既戒,百草先零。向之天机云锦,収拾何归?且指以为造物者之不少借,物若有以悯之者。”愚则谓此正造物者所以大莲之成就,而敛其华将食其实者也。葢扶舆假天之时,天所以昌莲之华,其显然在人目者,谁不欣于一遇?白露既戒之时,天所以坚莲之实,其隠然在人心者,谁其知之?此观莲法也,亦观君子法也。骚经以香草比君子,庶几知莲者,而恐鹈鳺之先鸣,伤美人之迟暮,忧谗闷怨,憔悴枯槁,自殒其华,自剥其实。不识此义,亦可怜矣。自有宇宙,已有此莲,更几千百年,知之者屈原、周子,而屈原知之尤未悉,他何望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卷六。宋代胡次焱撰。说。《三十六宫都是春说》。第一种说法:乾为一、兑为二、离为三、震为四、巽为五、坎为六、艮为七、坤为八;乾一加兑二为三,再加离三为六,再加震四为十,再加巽五为十五,再加坎六为二十一,再加艮七为二十八,再加坤八为三十六。我认为,乾一、兑二以下只是八卦的次序,并不是说乾实际就是一数、兑实际就是二数,这种说法不恰当。第二种说法:乾卦三画相连为三,坤卦六画断开为六;震、坎、艮都是一阳二阴,均为五;巽、离、兑都是一阴二阳,均为四。乾三、坤六、震坎艮合计十五,巽离兑合计十二,总共也是三十六。我认为,把八卦按阴阳爻区分,而阴卦一爻占二阴,为什么会比阳爻多一倍?姑且说阳卦为奇数、阴卦为偶数,奇数为一、偶数为二;但阳卦用一爻作为一宫,阴卦却把一爻分成二宫,这个义理从哪里取得?这种说法也有毛病。第三种说法:把十二卦配十二个月,十二卦共有七十二爻,阳爻三十六,阴爻也三十六。有人说“天根”“月窟”指的是复卦和姤卦,前两种说法没有复、姤二卦,应当以这种说法为优。我说:阴阳共有三十六个阳爻和三十六个阴爻,共七十二爻,而这里却只说三十六宫,是指阳爻呢,还是指阴爻呢?或者是合阴阳而言呢?也含混不清。第四种说法:《易》的六十四卦分为上经和下经,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数量不同,是按照反对卦来讨论的。上经没有反对卦的有六卦,即乾、坤、颐、大过、坎、离。除去这六卦之外,剩下二十四卦按反对来论,二十四卦只有十二卦相互配成;加上没有反对的六卦,便只有十八卦。下经虽然有三十四卦,但没有反对卦的只有两卦,即中孚、小过。除去这两卦之外,剩下三十二卦按反对来论,三十二卦只有十六卦相互配成;加上没有反对的两卦,也只有十八卦。这样看来,下经比上经多四卦,似乎不均衡;但把有反对、无反对两方面合起来考察,都是十八卦,便极其均衡,上经、下经合计都是十八卦,所以说“三十六宫”。月窟在下经,天根在上经,都是自然形成的道理,不是人力可以安排的。所谓“三十六宫都是春”,这里的“春”只是生生不息的意思,也就是所谓“生生之谓《易》”。我的浅见认为第四种说法较为优胜。有人问:六十四卦为什么有反对的,也有不反对的?其中的义理从哪里取得?回答说:这件事《七易》已经说过了。得到阴阳纯粹之气的卦没有反对卦,乾、坤就是这样;近似纯粹之气的,也没有反对卦,颐卦近似坤卦,大过卦近似乾卦;得到阴阳而居中的,也没有反对卦,坎、离就是这样;近似居中之气的,也没有反对卦,中孚近似离卦,小过近似坎卦。这种说法很好。从前我看南轩解释《杂卦》,凡是没有反对卦的,只说“只有这个卦没有反对的卦画”,却没有说明它为什么没有反对卦,怀疑他也还没有参透其中的奥妙。问《爱莲说》。天地四方像一座窑炉,草木被烧焦煎熬;时节到了,莲花腐烂了它锦绣般的文采,害怕同烈日争艳,晚风却和暖地送来它的香气。我曾经划船游西湖,向成群的鸥鹭问候,放声吟诵李白、宋之问的歌诗和赋篇,用来驱散暑气,得到片刻的快乐。于是站起来说:“我们濂溪先生,并不是留恋景物的人,却雅意喜爱莲花,难道像太液池边、若耶溪畔那些亲昵嬉戏的儿女情态吗?”回去后取出《爱莲说》来读,忽然有所领会,于是为它作说:“美好啊,莲花!它有花可以使人的眼睛清爽,又有果实可以使人的心灵清净。花被称为君子,是有道理的。它的容貌楚楚动人,风度整齐美好,但究察它的功用,如果完全不能救济人民、利益万物,就不能称为君子。芳香的内心、艳丽的花朵,只是供富家子弟和庸俗之人游赏;清幽的香气、美丽的色泽,也只是供骚人墨客吟咏欣赏。但考察它结成的果实,上等的不能列入祭祀器物所用的果品,次等的也不能满足药笼的需要,那么就不能称为花中的君子。为什么呢?所谓君子,就是外有文采、内有实际,德义与功业相称。水陆草木的花,只有华美而没有实际功用的,哪里数得完?姑且依《爱莲说》来评论:牡丹,是花中的富贵者。但令人感叹“牡丹大如斗”这样的句子,它在实际功用上究竟有什么呢?菊花,是花中的隐逸者;但“残菊飘零满地金”这样的句子,它在实际功用上究竟有什么呢?低洼湿地生有荷花,这就不同于前面三种花的安排。请先谈它的花,再谈它的果实,可以吗?八九月间,红色荷花姿态娇艳,莲花适合晴日;细雨霏霏,肌肤湿润而香气清新,莲花适合雨天;南风徐徐,花心清幽悠远,莲花适合风中;冰轮般的明月婵娟,玉簪花在月下隐约映照,莲花适合月夜。含英咀华,仿佛把精华化入肺腑,再用十指写出,生机勃勃,莲花适合诗。摘取芳香、采撷艳色,放入酒杯,平生的不平之气便从毛孔中消散,莲花适合酒。炎热的暑气和灼人的酷热,一见这花便退避三舍。所以说,花可以使人的眼目清爽。至于麝香囊已经收成,蜂房也已经酿成,外皮黑如缁墨,肌肤洁白如冰雪,吸取沆瀣而充满胸中,把丝纶收在门窗之间。口渴的人得到它,如同得到玉液;饥饿的人得到它,如同得到美玉般的乳汁。不仅如此,岐伯、黄帝以及扁鹊、仓公,直到陶弘景等人,著书救济世人,使沉疴痼疾得以起死回生,必定以莲实为功;在人心中的品位,应当在甘草所称的“国老”之上。所以说,果实可以使人的心灵清净。古今赞美莲花的人,往往谈到它的花,却没有谈到它的果实;而莲花之所以能够成为君子,它的成就竟没有向天下和后人说明,后人于是也认为君子对人没有益处,这实在可悲啊!上天造就君子,非常艰难;人自己立身成德,更加不容易。应当有一些话来发泄执事的感叹。执事还说:“白露已经警告秋天来到,各种草木先行凋零。从前像天机织成的云锦,如今收拾起来归到哪里去?只能说造物主对万物并不多加借助,万物仿佛也有值得怜悯的地方。”我却认为,这正是造物主成就莲花、收敛花华而将要食用果实的原因。大地承受天时,天用来昌盛莲花之华、显明地呈现在人眼前的,谁不因偶然遇见而欣喜?白露已经降临时,天用来坚实莲花之实、隐然存在于人心中的,又有谁知道?这是观赏莲花的方法,也是观察君子的方法。《离骚》用香草比喻君子,或许可以说懂得莲花;但又担心鹈鴂先鸣,伤害美人迟暮,忧虑谗言、烦闷怨恨,憔悴枯槁,自己毁掉花华,自己剥落果实。不懂得这个道理,也很可怜。自从有了宇宙,就已经有了这种莲花;又过了几千几百年,真正懂得它的只有屈原和周子,而屈原所知还不够全面,其他人又能指望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或曰:“爱莲说以菊与牡丹比而言之,若是班乎?”予曰:“不然。菊与牡丹不足以侪莲,而莲则兼乎菊与牡丹,故周子以君子许之。”君子人欤?进可同牡丹之富贵而盛行不加,退可同菊之隠逸而穷居不损。故其富贵也,小则居王侯之幕,进则对令狐之炬,以至班从橐歌相府,而富贵不能淫也。其隠逸也,则制芰荷以为衣,雧芙蓉以为裳,以至歌碧筩,搴木末,而贫贱不能移也。故夫太液、昆明、金池、玉砌,君王一顾,公侯嗟赏,时则与上林之牡丹同一富贵,而莲不以为泰,自华自实,自尔也。荒塘汚池,菱芡交袭,樵夫牧子蹂躏鄙薄,时则等东篱之菊同一隠逸,而莲不以为辱,自华自实,自尔也。呜呼!使屈原知此,亦何至不自聊赖邪?行汨罗▯鱼腹,君其问之水滨,而风月襟懐,庭草意思,九京可作,吾谁与归?思濯沧浪之清,欣对水花之净,愿执笔从先生后,相与订离骚,经衍爱莲说,以告世之名为君子而独不为莲也者!噫嘻!世之名为君子者,非不何郎其肌也,非不荀令其香也,而其实竟何益于生民之利病?谨毋徒翫其华铭
书厨铭引予所有书陷于池阳,逐旋搜索,仅得一二。贫无箧簏可盛,烟尘汨没甚矣。债谷造麄厨二面,戏为之铭。其左丽房髹厨,殚巧雕涂,匪藏锦绮,即蕴贝珠,庚艮是贮,象玉是储。鬼瞰其室,盗穿其窬,积而不散,殃咎与俱。吾厨拙朴,而华有余,匪宝珍是华,其华以书,经史子集,圭荜禄渠,奎璧委照,藜杖分辉。用之身则渊骞思舆,否则饕杌敦竒。用之世则三代唐虞,否则五季秦隋。故吾身以之贤愚,而吾世以是隆污。虽器小而用大,岂贝玉之区区?然则髙下四层者,格致诚正之级,而阖辟两扉者,脩齐治平之枢。视曹仓信陋矣,比孔壁其庶乎?其右维陆维朱厨书以腹藐予性顽厨之以木木以厨书若手未触何补修身祗取娱目必虚心涵泳义精理熟必克已省察辨明行笃蓄而弗读曷若勿蓄读而弗行曷若勿读文词栁箧记问李簏止摭厥艳第熏其馥入耳出口乃书之辱近里工夫其何能淑博我以文厯览前躅约我以礼鞭辟佩服多识既融一唯已足心斋坐忘言语抵渎躬履心防借径简牍老斵笑齐桓吾伊徐汤讥王夀彳亍斯厨斯书毋乃筌蹄之碌碌
梅岩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七宋 胡次焱撰
跋
跋朱伯纯程文辟雍廿载,虀盐备尝,方欣白苎之抛。嗟嗟辰乎?何来之迟乎?侯泮一宫,藻芹将采,已痛丹墀之换。嗟嗟辰乎?何去之速乎?黙轩朱友,以其乃翁伯纯同舍,吴门府博乙亥期集録,及所为程文寄示,并征予序。予受而读之,浩叹来迟去速之辰,▯然屑涕。虽然,士之所以行世者,立徳为上,立功立言次之,科第特借径耳。伯纯父厚徳懿行,虽未得少见于功业,亦已大见于文章。虽未得横经博士席,振刷湖学三百年来之坠绪,亦已得解褐崇化堂,结束何蕃二十余年之公案。其不幸中之幸者欤?虽然,幸有大于此者。文中子遗书散逸,赖福畴搜辑辨类,分宗传为素业,然后《中说》《世家》等始行于世。太史公临终嘱其子迁曰:「尔无忘吾所论次。」已而迁网罗放失,勒成《史记》一部,藏之名山大川。后世因《中说》知有文中子,通因《史记》知有太史公。谈福畴、迁之力也。故曰幸哉!有子考作室,子肯堂,父析薪,子克荷,非幸之大者欤?二十年前嵗辛巳,予跋《輶轩唱和诗集》;十年前嵗壬辰,予跋《胡玉斋启防通释》,极言有子之效。今于吾伯纯父子见之。呜呼,予老矣!忆戊辰春季,与伯纯饮炉亭,觞咏甚适。两别倐三十四载,县异而郡同,乃契阔死生不相闻。予于舍谊恝矣,幽防之中,负此良友,自咎奈何,自愧奈何?嗟夫,心之声为言,言之精为文。圭复此集,恍兮如见伯纯父生前之精神,惚兮如闻伯纯父没后之謦欬。伯纯父死而不死也。问何以不死?曰:有子黙轩。愿言勉旃。他日立扬,当有出此集之外者。里舍生胡次焱济鼎敬序。时大徳辛丑仲秋中澣日,书于藏云阁之五休堂。
译有人说:“《爱莲说》把菊花和牡丹拿来比较议论,果真可以这样并列吗?”我说:“不是这样。菊花和牡丹不足以同莲花相比,而莲花却兼有菊花和牡丹的特点,所以周子把它称作君子。”它是怎样的君子呢?向前进可以同牡丹一样富贵而显达,却不因此更加骄纵;退居时可以同菊花一样隐逸而困穷,却不因此有所损害。说到它的富贵,小则可以处在王侯的幕府,进而可以面对令狐楚的火炬,甚至列班在橐歌相府之间,而富贵不能使它迷乱。说到它的隐逸,便可以裁剪菱叶、荷叶来做衣服,采集芙蓉来做下裳,甚至歌咏碧筒、攀取树梢,而贫贱不能改变它。因而太液、昆明、金池、玉砌之中,君王一顾,公侯赞赏,这时它和上林苑的牡丹同样富贵,而莲花不以为过分优越,自然开花,自然结果,自然如此。荒塘污池,菱角和芡实交错蔓延,樵夫牧童践踏鄙薄它,这时它和东篱的菊花同样隐逸,而莲花不以为羞辱,自然开花,自然结果,自然如此。唉!假使屈原知道这个道理,又何至于不能自我排遣呢?他走到汨罗投水葬身鱼腹,你应当到水边问他;若论风月襟怀、庭草情思,即使九京之下的人复生,我又同谁一道归去呢?” 我想着涤洗沧浪之水的清澈,欣喜地面对水中莲花的洁净,愿意执笔追随先生之后,共同订正《离骚》,推演《爱莲说》,用来告诉世上那些名义上称为君子、却唯独不像莲花的人。唉!世上那些名义上称为君子的人,并不是没有何郎般洁白的肌肤,也不是没有荀令君般的香气,但他们的实际作为对百姓的生计疾苦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请不要只贪玩他们的外在华美。铭。《书厨铭引》。我所有的书陷落在池阳,后来逐渐搜寻,仅仅找回一两本。我贫穷,没有箱笼可以盛放,书籍被烟尘埋没得太厉害了。于是借谷物造了两面粗陋的书厨,开玩笑为它作铭。左铭。华丽的房屋和漆饰的书厨,竭尽精巧雕刻涂饰;里面不收藏锦绣华服,就蕴藏宝贝珍珠;以庚艮之方收藏,以象玉之物储存。鬼窥视它的房屋,盗贼凿穿它的门洞;财物积聚而不散,灾祸便跟随而来。我的书厨粗拙朴实,但华美自有余裕;它的华美并不在珍宝,而在书籍:经、史、子、集,像贫寒门户中的俸禄和渠道,像奎星、璧星投下光辉,像藜杖分出光芒。用它修养自身,便能有渊明、孔子般的思想;否则便会成为贪食的桀纣和昏乱的奇人。用它治理天下,便可达到三代、唐尧、虞舜的境界;否则便会成为五代、秦、隋的局面。因此我的自身由它决定贤愚,我的时代由它决定兴隆或污浊。虽然器物很小而作用很大,哪里是贝玉等小事可以相比的?既然如此,书厨上下四层,就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层级;开合两扇门,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枢纽。和曹曾仓的书相比,确实简陋;但同孔壁藏书相比,大概还差不多吧?右铭。这是陆机、朱熹的书,用书厨的腹部轻视我这个性情顽劣的人;我用木头做书厨,木头又用书来做书厨。若手从未接触书本,它对修身有什么补益?只不过是拿来娱乐眼目,必定要虚心涵泳,等义理精通、道理纯熟,必定能够克制自己,反省省察,辨明是非,实行笃实。只积蓄而不阅读,哪里如同不积蓄?读了却不实行,哪里如同不读?文辞如柳宗元的书箱,记问如李商隐的书簏,只是摘取它们的艳丽文采,不过熏染它们的香气;进到耳中又从口中说出,反而是对书的侮辱。亲近内在功夫,怎么能用这种方法使自己善良?书籍以文章博大我,尽览前人的足迹;以礼约束我,使我时时警醒、佩戴在心。多种知识融会贯通,达到一以贯之;心斋坐忘,言语便不至于亵渎。亲身践履,内心自得,借着简牍找到道路。老木匠讥笑齐桓公,伊吾之声缓缓响起,徐汤讥笑王寿;我在这书厨之间缓慢行走。这样对待书厨、这样对待书籍,难道不会只是拘泥于工具和踪迹,徒然忙碌吗?”},{ 《梅岩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卷七 宋代胡次焱撰写 跋 为朱伯纯的程文所作的跋 我在辟雍二十年,虀盐之苦全都尝过,正欣喜于白苎将被抛弃的时候。唉,时运啊!为什么来得这样迟?诸侯泮宫一所,正要采集藻芹,却已经痛心地看见丹墀更换了。唉,时运啊!为什么离去得这样快?黙轩朱友,因为他的父亲伯纯与我是同舍,又把吴门府博乙亥期的集录以及他所作的程文寄给我,并请我作序。我接受后读了这些文字,感叹时运来迟去速,潸然落泪。虽然如此,士人立身于世,首要是立德,其次是立功、立言;科举名第不过是借以通达的途径罢了。伯纯父亲有深厚的德行和美善的操守,虽然未能在功业上稍有显现,却已经充分显现在文章中。虽然未能横经而坐在博士讲席上,振兴湖学三百年来衰落的传统,却也已经得以脱去布衣,在崇化堂完成了何蕃二十多年的公案。这难道不是不幸中的幸运吗?然而,还有比这更大的幸运。文中子的遗书散失,幸亏福畴搜集、编辨、分类,分出宗旨与传承,成为专门著作,于是《中说》《世家》等书才流传于世。后世因为《中说》才知道有文中子,普遍又因为《史记》才知道有太史公。这说的是福畴和司马迁的功劳。所以说,幸运啊!儿子能够考成父亲所建的房屋,儿子肯继承父亲的堂基,父亲砍柴,儿子能够担荷,这不正是最大的幸运吗?二十年前的辛巳年,我为《輶轩唱和诗集》作跋;十年前的壬辰年,我为《胡玉斋启防通释》作跋,都极力说明有儿子的功效。如今我在伯纯父子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唉,我老了!还记得戊辰年春季,曾与伯纯在炉亭饮酒,饮酒赋诗,十分畅快。两次分别忽然已经三十四年,虽然县不同而郡相同,却在生死之间彼此音问不通。我对同舍之谊太过淡漠了,在幽冥之中辜负了这位良友,自己责备自己又能怎样,自己惭愧自己又能怎样?唉,内心的声音成为语言,语言的精华成为文章。如今重读此集,恍惚如同看见伯纯父生前的精神,迷离如同听见伯纯父死后的咳嗽声。伯纯父死而未死。问他凭什么不死?回答说:有儿子黙轩。愿你努力吧!将来立身扬名,一定会有超出此集的作品。里舍生胡次焱济鼎敬作序。时大徳辛丑年仲秋中澣日,书于藏云阁五休堂。
跋輶轩唱和诗集六飞南渡,使金者几三十辈,其得生渡卢沟而南者,番昜洪公、皓新安朱公、弁厯阳张公邵才三人耳。洪公、张公十五年,朱公十七年,其归皆以绍兴癸亥秋八月。此集葢三公归途吟巻也。今世说氊雪不屈者讙曰忠宣公,而朱张姓名几湮没无闻,何哉?忠宣公八男,三为名臣,是故贵有子也。犹记甲寅乙夘间,予尝为朋友言曰:「富如陶石,贵如金张,未足恃,而有子可恃;贫如原范,贱如奚敖,未足忧,而无子可忧。」请以天下譬之,始皇灭六国,吞二周,混一区宇,气势何如?是时太公特丰沛中一细人耳,较始皇于太公,何啻泰山与毫毛?无何而太公为天子父,以天下养;始皇死,肉未寒,已为不祀之鬼。始也,太公欲为始皇不可得;卒也,始皇欲为太公不可得。何也?太公以髙祖为之子,始皇以胡亥为之子,此有子无子之效也。大而天下,小而一家,均此理耳。史传所载,士大夫家此类不可殚举,姑以近事为证。南渡前说诗文家必曰蘓黄,南渡后说道学家必曰朱张。老蘓雄词健笔,成一家言,虽无坡颖,无伤也。亚夫若非山谷,则康州之名何以显?魏公功在社稷,何在南轩之増润?若韦斋不得晦庵,窃料吏部声价未必如今日赫赫也。是故贵有子也。此予少年之说,因读輶轩集,并识于此,使世之为人子者知所振拔,庶有禆于立身扬名之教云。
跋董问轩戒子苦吟说孔子启伯鱼学诗,问轩戒尧叟苦吟。然则问轩非诗礼庭欤?曰:问轩非戒吟,戒苦吟耳。予谓苦吟者,情思迸露,如春江浩淼,隄不可闸;如露笋怒茁,石不可压。戒之不可也,亦思所以移之而已。移之如何?曰:羲画以来,圣经贤传,义理防赜,而吾曽不能室授氷融,则犹夫人耳。盍移其苦以研覃科斗书,而下十七代史载古今世道升降,而吾胷中无千百年典故,犹夫人耳。盍移其苦以考索古圣贤立身行已可效可师大者羲娥,小者列宿,而吾曽不能一追逸驾,则犹夫人耳。盍移其苦以跻攀?移其苦于子弟职,则入孝出悌,谨信爱亲,当如升梯,一歩峻,一步移。其苦于大学,则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如撑上水船,一篙不可缓,一念攻苦,将食不下咽,卧不安席,继晷惜隂,皇皇汲汲,毕世无顷刻暇,何暇流连光景,较拙工于风云月露、禽鱼草木,唧唧如春鸟秋虫也邪?向也所苦,纵到圣处,不过李杜而止耳。今者所苦,纵未到圣处,穷可思轲,达可防传。于斯二者,宜何择?孔门商言诗,赐言诗,参言诗,小子皆言诗,而顔子独否。或曰:顔子苦孔门之卓于彼,固有所不暇也。其然耶?顔子亚圣,卒非商赐可及,有自来哉!蓼虫徙葵,一转移耳。谓荼如荠,吾且奈何?敢问问轩。
跋胡玉斋启防通释宗家耆英有以玉斋自号者【名方平】于予为老友,其子双湖于予为益友,此书玉斋所着也。嵗已丑,双湖防入闽锓梓,留滞逾一年。辛夘秋再往,明年壬辰夏季回,留滞过一年。冒寒暑,疲跋涉,必成父志乃已。允谓孝矣。弛担云初,首恵此本,尝复其书曰:「玉斋平生精力寓于此书,傥非继志述事不懈益勤,未有不坠于冺灭无闻者。是故贵有子也。」十年前尝跋輶轩唱和诗集,极言有子无子之效,于今益信。嗟夫!谈史以迁显,彪史以固显,故曰贵有子也。然此史学也,非经学也。充礼以裒传,曽书以祉传,故曰贵有子也。然此书礼学也,非易学也。乃若梁丘贺之有临,刘昆之有轶,张兴之有鲂,伏曼容之有暅,易学传家,父作而子述之,赫乎相映,故曰贵有子也。夫启蒙者,入易门戸也。玉斋既为通释,双湖又为本义附録,非惟桥梓相映,楂棃兼美,且将突过烟楼,此又贺临以来所无者。嗟夫!箕裘失坠者固不足言矣,其或苟安惮烦,无以张皇先美为不朽计,虽读父书,亦无取焉。古今嗜学著述如玉斋者,岂谓尽无其人?无双湖为之子,遂使潜徳弗耀,抱恨幽宫,虽谓之不孝可也。有是父有是子,有是子有是父,或旷百载才一遇尔。吾于双湖此举,敬叹无射。其中大义奥防,尚迟缔玩嘉羡之剧,亟题此巻端庋置几间,俾有目者必观,有识者必羡,非徒赞扬双湖,亦以劝天下之为人子者,并书一本寄双湖云。七月辛巳,宗末次焱济鼎敬跋。
书文公感兴诗后文公賛陈诗,以为虽乏世用,实物外难得自然之竒宝。至自言其诗近而易知,皆切日用。然则陈诗如金膏水碧,有之固可玩,无之亦何损?文公诗则布帛之文,菽粟之味,有补饥寒,生人不可一日缺者。虽然,文公自谓近而易知,愚则谓其近如地,其逺如天。学者可以易知而忽之哉!次焱谨识
梅岩文集巻七
译跋《輶轩唱和诗集》。宋室六飞南渡,出使金国的人将近三十批,能够活着渡过卢沟而南归的,只有番昜洪公、皓新安朱公、弁厯阳张公邵才三人。洪公、张公被拘留十五年,朱公十七年,他们归来都在绍兴癸亥年秋八月。这部集子大概是三位公在归途中吟咏的诗卷。如今世人说到在毡雪之地不屈服的人,众口称道忠宣公;而朱公、张公的姓名却几乎湮没无闻,这是为什么呢?忠宣公有八个儿子,其中三个成为名臣,所以说有儿子可贵。还记得甲寅、乙卯年间,我曾对朋友说:富裕如陶石,尊贵如金张,都不值得依靠;有儿子才值得依靠。贫穷如原范,卑贱如奚敖,都不必忧虑;没有儿子才值得忧虑。请用天下来作比喻:始皇灭掉六国,吞并东西二周,统一天下,气势怎样?当时太公只不过是丰沛地区的一个平民罢了,把始皇同太公相比,何止像泰山和毫毛那样悬殊?没有多久,太公成为天子的父亲,享受天下的奉养;始皇死后尸骨尚未冷,却已经成为无人祭祀的鬼。开始时,太公想成为始皇也做不到;最终,始皇想成为太公也做不到。为什么?太公是因为有高祖做儿子,始皇是因为有胡亥做儿子,这就是有儿子和没有儿子的效验。天下这样大的事情,家庭这样小的事情,都是同一个道理。史书和传记所记载的,士大夫家庭中这类事情数不胜数,姑且用近事作证明。南渡以前,谈论诗文的人一定说蘓黄;南渡以后,谈论道学的人一定说朱张。老蘓的词雄健、文章劲拔,自成一家,即使没有苏轼、黄庭坚,也没有什么妨碍。亚夫如果没有山谷,康州的名声凭什么显扬?魏公的功劳在社稷,若没有南轩,哪里能增添光彩?若韦斋没有晦庵,我私下料想,吏部的声望未必像今天这样显赫。所以说有儿子可贵。这是我年轻时的说法,因读《輶轩集》,所以也记在这里,使世间做儿子的知道奋发自立,希望对立身扬名的教诲有所帮助。跋《董问轩戒子苦吟说》。孔子启发伯鱼学习《诗》,问轩告诫尧叟不要苦苦吟诗。那么,问轩不是诗礼传家的庭院吗?回答说:问轩不是禁止吟诗,而是告诫不要苦吟。我认为,苦吟的人,情感思绪迸发外露,如春江浩荡无边,堤岸不能闸住;如露笋奋力生长,石头不能压住。不能简单地禁止它,只是要想办法把这种苦心转移到别处罢了。怎样转移?从羲皇画卦以来,圣人的经典、贤人的传记,义理幽深繁密,而我竟不能在心中融会贯通,就仍然只是普通人。何不把这种苦心转移到钻研科斗书上?历代十七朝的史书,记载古今世道的升降,而我胸中没有积存千百年的典故,也仍然只是普通人。何不把这种苦心转移到考察、探求古代圣贤立身行己、可以效法、可以师法的道理上?大的如羲、娥,小的如列宿;而我竟不能追赶上他们的逸驾,也仍然只是普通人。何不把这种苦心用来攀登追求?把苦心用于子弟的职责,就应当入则孝、出则悌、谨慎守信、敬爱父母,如同登梯,一步比一步高;把苦心用于《大学》,就要做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同撑着逆水船,一篙也不能松懈。一旦专心苦学,就会吃饭难以下咽,睡卧不得安席,接续日光而珍惜光阴,惶惶忙忙,一生没有片刻闲暇,哪里还有时间流连光景,去同拙劣的工匠谈论风云月露、禽鱼草木,像春鸟秋虫那样絮絮叽鸣呢?从前所苦心追求的,即使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过止于李白、杜甫罢了。如今所苦心追求的,即使尚未达到圣人的境界,困穷时可以想到孟轲,显达时可以讲明圣贤的传记。在这两种苦心之间,应当选择哪一种呢?孔门中商言《诗》,赐言《诗》,参言《诗》,诸弟子都言《诗》,只有颜子不言《诗》。有人说:颜子因为孔门的学问高卓在那些事物之上,本来就无暇顾及这些。是这样吗?颜子是亚圣,最终不是商、赐所能赶上的,自然有其缘由吧!蓼虫迁居到葵菜上,只是转移了所苦之处罢了。若说苦菜像荠菜,我又能怎么办呢?请问问轩。跋《胡玉斋启防通释》。宗族中的老前辈有一位以玉斋自号的人【名方平】,是我的老友;他的儿子双湖,是我的益友。这部书是玉斋所著。己丑年,双湖护送书稿进入闽地刊刻,滞留了一年多。辛卯年秋天又前往,第二年壬辰年夏季回来,滞留又超过一年。他冒着寒暑,疲于跋涉,一定要完成父亲的遗志才停止,真可以说是孝了。刚放下行李,他首先把这部书送给我。我曾回复他说:‘玉斋平生的精力都寄托在这部书中,假如没有继承志向、完成事业而不懈怠、更加勤勉,它没有不坠入湮灭无闻境地的。所以说有儿子可贵。’十年前我曾为《輶轩唱和诗集》作跋,极力说明有儿子和没有儿子的功效,到今天更加相信。唉!谈史学,因为司马迁而显扬;《后汉书》因为班固而显扬,所以说有儿子可贵。但这是史学,不是经学。充礼因为裒而流传,曾书因为祉而流传,所以说有儿子可贵。但这是《书》学,不是《易》学。至于梁丘贺有梁丘临,刘昆有刘轶,张兴有张鲂,伏曼容有伏暅,易学世代相传,父亲创作、儿子承述,光彩相映,所以说有儿子可贵。启蒙读物,是进入《易》学门径的书。玉斋已经作《通释》,双湖又作《本义附録》,不只是父子相映、楂棃并美,而且将要超过烟楼,这是梁丘临以来所没有的事情。唉!丢失祖业、使家学坠落,本来就不值得说了;有的人苟且安逸、害怕烦劳,不以发扬先人的美德、使之不朽为打算,即使读父亲的书,也没有什么可取。古今像玉斋这样好学著述的人,难道说完全没有吗?如果没有双湖这样的儿子,就会使潜藏的德行不能发扬,抱着遗恨埋在幽宫,即使说他不孝也可以。我说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儿子,有这样的儿子才有这样的父亲,往往百年也难遇一次罢了。我对于双湖这件事,敬佩而赞叹不已。其中的大义和深奥精微之处,尚待以后仔细研读、更加欣赏;现在赶紧题写在卷首,收藏在几案之间,使有眼光的人一定观看,有见识的人一定羡慕。这不只是赞扬双湖,也是用来劝告天下做儿子的。并抄写一本寄给双湖。七月辛巳,宗末次焱济鼎敬作跋。书写文公《感兴诗》后。文公称赞陈氏的诗,认为它们虽然缺少世俗实用价值,却确实是世外难得的自然奇宝。至于他自己则说,自己的诗浅近而容易理解,都切合日常生活。那么,陈氏的诗就像金膏、水碧,有了固然可以赏玩,没有也没有什么损失;文公的诗则像布帛的纹理、五谷的滋味,能够补充饥寒,是人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虽然如此,文公自称浅近而容易理解,我却认为它的浅近如同大地,它的深远如同上天。学习的人难道可以因为容易理解就忽略它吗?次焱谨记。《梅岩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八宋 胡次焱 撰启上林太守启伏以新天子嗣万年之厯,加重虞庠。郭使者拔九郡之英,首推《周易》。匪借虎符之庇,宁侥鸡口之荣?谢则宜然,愧其缓尔。窃惟马图阐秘,牺画泄机。文衍六爻而分二篇,孔际八索而作十翼。显仁藏用,精义入神。惜秦皇指为卜筮之书,而汉儒未达乾坤之蕴。髙丁相为授受,不离灾异之谈。王何未悟幽明反扇,虚浮之说,末流浸荡,本防遂湮。自无极太极之说明而头脑不差,自先天后天之图出而毫髪无憾。究象中之理,则显防无间;知理中有象,则体用一原。程叔子仅发明其七分,朱太师遂折▯于百氏。室受千古,阁束九师。政应圭窦之小生,寕覩韦编之大意。如次焱者,口吃而心甚辨,貌寝而气自昌。虽祖父为乡儒,宗已谢,藐孤于襁褓。幸圣善比古淑女,颇严诸子之甄陶。习举子所习之时文,了秀才未了之生活。奔波长铗未酬,乌哺之恩寂寞;短檠颇笑,牛医之困。属先皇颁科举之诏,旅多士为场屋之游。堂堂整整而取书题,乃迷过眼;怪怪竒竒而驾易说,谨获中庸不已,卑乎为之兆也。慨念传家之簮笏,幸喜奋迹于鱼盐。逺则司业成均者,擅二宝之声称;近则运管潼川者,甫三年而轩翥。青衿自此升矣,造物得无意耶?虽无凤翔蛟跃之文,贾予余勇,亦敢诣龙蟠虎踞之地,与众先登,巍然立赤帜于广场。幸尔复青氊之旧物,板桥霜,茅店月,行矣。炉亭慈母线,游子衣,萧然囊槖。明复得文正公而始安于学,老蘓因雷曲尺而大掘其名。昔贤犹假于梯媒,今我孰与之炉冶?兹葢伏遇某官,家声彬郁,光昭十徳之门,人物挺生,富撷三山之秀。仁义足以金汤国势,文章足以黼黻皇猷。曽司模范于贤闗,适值纵横之奸相。士流厄甚,当时皆至于吞声。国论谓何?明公独为之挥涕。知彼哉彼哉之不足与立,则归欤归欤以自遂其髙。公道晦而复明正。人去而旋,用曽谓黄山白水足淹皂葢,朱幡润九里而及京师,宜把麾于辅郡,先一州而后天下,即正位于台躔。次焱获仰哲人,益鞭末学,去与生徒亿万计之列,来参太守二千石之粮。北面执经,敬纳黄堂之拜,西雍鼓箧,愿分丹鼎之余,庶早蜚壁水之声,当▯谒河堤之路,过此以徃,未知所裁。与贵池县郭宰启伏以抱琴弄月,独防心井上之梧桐,揺笔望云,漫有意庭前之桃李。葢谓读翰林集于暇日,有以慨秋浦县之遗风。吾甚惭栁少府之贤,公何啻崔令君之似。敬拈李句,竦告瓜期。恭惟某官判县军正院辖郎某先生,清哉千亩竹之襟懐,沛若万斛泉之笔力。劲节昂霄,而心则空洞;余波及物,而源则▯澄。万八千丈台山岿然地望,二十四考书令赫矣家声。粤从宝劔锋之陈,以至▯筦务之委政,皆可纪。民有去思,谓宜呌阊阖,呈琅玕,峻跻鸳序。何乃纽金章,绾墨绶,来试牛刀?如弦之直,如镜之明,乃氷之清,乃玉之润。烹鲜有道,岂美贵池之鱼?飞鳬而来,独咏涵江之鴈。殆造物巧为溧阳尉之地,俾掾曹获事彭泽令之贤。况集鳯降鸾,不吠花村之犬,则观鱼射鸭,免聴茅舍之鸡。秪恐腾▯室之歌,宜即峻蒸台之筑。直史馆宠犀带,则固我朝县大夫之异除。敇行部去襜帷,是亦君家州刺史之故事。竚见讙迎于竹马,未容终庇于梅曹。次焱家住紫阳,世传黄妳儒而甚腐,罔知朝四暮三之术,为何如?贫不可医,惟有满七除二之祟,相从耳。菽水取之,破砚冠带,游乎圜桥防长安花,遂复青氊之旧物。挿齐山菊,敢卑黄绶之小官。荜圭需次者五年,葵瓜忽香于四月。小人有母,宁不喜捧檄之荣?君子爱人,幸且▯垂帘之治,愿寛辔策,俾逻弓刀。分青士一叶之隂,冀白水余波之及,憩其辛苦,洗此酸寒。我有二天,傥获安于吏隠,河润九里,愿勿替于祖风,式仰陟庭,未嫌楮札。与贵池县于丞启伏以庭有四老槐,千挺竹暂淹隂徳之子孙,门垂五色棒,十余枚行奉教条于长史,跪贡鲤鱼之尺札,用尘雁鹜之文书。恭惟厚徳镇浮,长才济剧,南龙山北,牛渚钟此巨人,朝阆风夕昆仑,特其余事。再稽氏族,允谓世家,岂无露布之雄文,兴言庙貌,亦有瀛洲之清选,见録画图,展也典刑,付之坦率。桃浪负春风之约,菊香防晩节之浓,奏子大夫之篇,成功则一,猗县校官之席,私淑者多,盍翺翔于要津,安徘徊于賛府。佳节落晖之故在,何惜登临,晩花髙枝之依然,政须啸咏,不妨通判一邑之暇,而追有唐二贤之踪。世俗虽指为闲官,当路已知其亷吏,松庭借重,蔗境渐佳,花绶傍腰,新仆方欣于执御,玉勒争门,入上已赐之追锋,双隆之势无休,尺五之天甚近。次焱此志颇大,其才则疎,曽无地以置锥,徒有书兮满屋,防被慈母之教,恐为乌哺之罪人,长游贤士之闗,幸沗龙门之进士。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卷八。宋胡次焱撰。启。上呈林太守的启。恭敬地认为,新天子继承万年的帝位,使虞庠得到加重;郭使者从九郡英才中选拔人才,首先推重《周易》。如果不是借助虎符的庇护,哪里敢侥幸获得鸡口般的荣耀?所以前来致谢本是应当的,只是惭愧来得迟了。我私下认为,马图阐发了奥秘,羲皇画卦泄露了天机;文王推演成六爻而分为上下二篇,孔子承接八索而作十翼。显明仁德而藏蓄作用,精微的义理达到神妙境界。可惜秦始皇把它指为卜筮之书,汉代儒者又未能通晓乾坤的深蕴。高、丁相互传授,却不离灾异之说;王弼、何晏未能悟到幽明相反相成,虚浮的说法到末流逐渐泛滥,本源于是湮没。自从无极、太极之说阐明,头绪才不差错;自从先天、后天之图出现,细微处也没有遗憾。探究卦象中的义理,便可知显与微没有间隔;懂得义理中含有卦象,便可知体用本是一源。程叔子只阐明了其中七成,朱太师于是折服诸家。亲自接受千古传承,阁束九位先生的学说。我不过是从圭窦小门出来的学生,哪里能窥见韦编三绝的大意?像次焱这样的人,口吃而心里很有辨析,容貌丑陋而气概自然昌盛。虽然祖父是乡里的儒者,宗族已经衰落,我在襁褓中便成为孤儿。幸亏母亲贤善可比古代淑女,对诸子颇为严格地陶铸教养。学习举子所学习的时文,了结秀才尚未了结的生计。奔波求仕,长铗之歌尚未酬答,乌鸟反哺母亲的恩情却孤寂无依;短檠灯下的苦读颇受嘲笑,像牛医一样困窘。适逢先皇颁布科举诏令,旅居各地的士人都参加科场。端正整齐地取得书题,却只是被眼前事物迷惑而错过;奇怪新奇地驾驭《易》说,谨慎地获得中庸而不止,这正是卑微命运的征兆啊。感慨祖传簪笏,幸喜自己能够从鱼盐之地奋起。远处,司业主持成均,享有两种美誉;近处,运管任职潼川,刚满三年便飞黄腾达。青衿之士从此升进,难道造物主没有用意吗?虽然没有凤翔蛟跃般的文章,姑且借余勇,也敢到龙蟠虎踞之地,与众人争先登场,高高举起红旗于广大考场。幸而恢复青毡旧业,板桥上的霜、茅店中的月,出发吧。炉亭慈母缝制的衣裳,游子穿着,行囊空空。明复得到文正公,才安心于学问;老蘓因为雷曲尺而大大显扬名声。古代贤人尚且借助梯媒,我今天又有谁来为我陶冶锻炼?这大概是因为遇到某官:家声文雅兴盛,光耀十德之家;人物挺拔出众,富有三山的秀美。仁义足以巩固国势,文章足以文饰皇帝的事业。曾经在贤关掌管教化,却正值奸相纵横的时期。士人流离困厄,当时都到了不敢出声的地步。面对国政议论,大家都说些什么?明公却独自为此流泪。您知道那些人不足以共立于世,便归去归去,以成全自己的高尚。公道由晦暗而重新光明,正直之人离去后又旋即回来。谁曾说黄山白水足以淹没您的车盖?您的朱幡润泽九里而影响京师。应当在辅郡执掌大权,先治理一州而后治理天下,最终登上台辅之位。次焱得以仰望哲人,更加鞭策自己的末学;离开生徒数以亿万计的行列,前来参与太守二千石的俸禄。面向北方执经受教,恭敬接受黄堂的礼拜;在西雍击鼓开箱,愿意分得丹鼎的余泽。希望早日传扬壁水之声,等待拜谒河堤之路;从此以后如何裁定,还不知道。与贵池县郭县宰的启。恭敬地认为,抱琴弄月,独自在井边梧桐下寄托心意;摇笔望云,徒然有意于庭前桃李。这大概是因为闲日读《翰林集》,因而感慨秋浦县的遗风。我很惭愧不能像柳少府那样贤能,您哪里只是像崔令君而已。恭敬摘取李白的诗句,郑重告知任期将满。恭敬地想,某官判县军正院辖郎某先生,胸襟清朗如千亩竹林,笔力充沛如万斛泉水。劲节高耸入云,而内心空明;余波施及万物,而源头深澄。万八千丈台山巍然的地望,二十四考书令显赫的家声。自从宝剑锋上的陈述,直到主持▯筦事务,所任都值得记载。百姓有去后思念之情,本应叫开天门,呈献琅玕,迅速升入鸳序。为什么却系上金章、佩着墨绶,来试用牛刀?正直如弓弦,明亮如镜子,清洁如冰,温润如玉。治理百姓有方法,难道只是为了烹煮贵池的鱼?如飞鳬般而来,独自吟咏涵江的雁。大概是造物主巧妙地把溧阳尉的职位安排出来,使属吏有机会侍奉彭泽令般的贤者。何况凤凰下降、鸾鸟来到,花村的狗也不吠叫;那么您可以观鱼射鸭,不必再听茅舍的鸡鸣。只怕腾▯室的歌声传出,应该立即修筑峻蒸台。直史馆而获得宠赐犀带,这本来就是我朝县大夫中不同寻常的任命。敕令巡视部属而离开车帷,这也是您家州刺史旧日的故事。不久就将看到百姓骑竹马欢呼迎接,恐怕不能让梅曹始终庇护。次焱家住紫阳,世代传承黄妳之儒,却十分迂腐,不知道朝三暮四的权术究竟如何。贫穷无法医治,只有满七除二的灾祟可以相互依靠。靠粗茶淡饭度日,带着破砚和冠带,游学于圜桥,等待长安花开,于是又恢复青毡旧业。插上齐山菊花,怎敢轻视黄绶小官?在荜圭等待补缺五年,葵瓜忽然在四月飘香。小人有母亲,难道不喜爱捧檄任官的荣耀吗?君子爱护百姓,幸而您暂且施行垂帘般的治理;愿您放宽辔策,使我得以巡逻弓刀。分给青士一叶之荫,希望白水的余波也能惠及我,使我休息辛劳,洗去寒酸。我有二天,倘若能够安于吏隐,愿您的恩泽润及九里而不改变祖先遗风;我将仰望登庭请见,不嫌弃这封楮纸书信。与贵池县于县丞的启。恭敬地认为,庭院有四株老槐,千竿竹暂且遮蔽阴德子孙;门前悬有五色棒,十多枚将用来奉行长史的教条。我跪下献上尺牍,如鲤鱼之书,以此玷污雁鹜般的公文。恭敬地想,您以厚德镇服浮躁,以高才治理繁剧;南边龙山、北边牛渚,孕育出这样的伟人;早晨登阆风、晚上游昆仑,不过是您的余事。再考察您的氏族,确实称得上世家;岂会没有发布战功的雄文?谈到宗庙容貌,也有入选瀛洲的清贵之选,见录于图画;显扬典范,归于坦率。桃花水辜负了春风之约,菊花的香气又逢晚节浓郁;写成子大夫的篇章,成功则是同一回事。县校官的席位,私下仰慕您的人很多,何不翱翔于要津,怎能安然徘徊在赞府?佳节落晖依旧存在,何惜登临;晚花高枝仍然如故,正须长啸吟咏。不妨利用通判一县的闲暇,追寻有唐二贤的踪迹。世俗虽然指为闲官,当权者已经知道您是廉吏;松庭借此增重,甘蔗境地渐渐佳美;花绶佩在腰间,新仆正欣喜于执御,玉勒争相进门,接受皇上已经赐下的追锋;双重隆盛的形势没有止息,距离天子很近。次焱志向颇大,才能却疏浅,曾经没有立锥之地,只有满屋书籍;幸蒙慈母教诲,恐怕成为忘恩负义的人;长久游学于贤士之门,幸而忝列龙门进士。
不料青衿子之脚色,而为黄绶吏之头颅,然三釡贵于逮亲,而一命皆可及物,况遭陈南仲之简静,足慰孟东野之酸寒,贸然而来,恃此无恐,读蓝田县丞之记,定知破崖岸而吟哦,诵秋浦少府之诗,幸与发芳菲于萧索,心倾罙切,辞纳奚殚。与贵池县赵簿启西昌主簿之餐,菊花满松庭;秋浦少府之树,桃▯香葵戍行矣。执弓刀而徼逻,庶乎禆符檄之勿稽。聮事为荣,通名为谨。惟君世绵石葛,家住霞城。神尧子一十八人,时维帝冑。天台山万八千丈,钟此地灵。温然白璧之无瑕,直若朱弦而不挠。髙第既同于唐李擢进士科,清官盍比于汉刘望天禄阁?尚烦麟族以重鸾栖。簿领有是人,其愿为金濑徘徊之地。贵池壮哉县,恐难留玉林潇洒之贤。髙士且不屑之,大贤岂久郁者?证以我朝典故,张商英由通州而擢寺丞,防之前代姓家。赵宗儒去陆浑而登宰相,况为龙种式傒鳯泥?次焱趦趄嗫嚅而拙有余,牢漉仃儜而贫愈甚。熊丸教切,粗识一丁;乌哺恩深,妄谋三釜。我固幸牛溲马勃之见取,人或笑獐头鼠目而求。封母线儿衣,得与圜桥之冠带。君恩御墨,遂抛利市之襴衫。乃以东鲁之儒,而作南昌之尉。将营甘防,岂较酸寒?切庇管辖之司,庶安巡捕之职。诣习凿齿,悔三十年之徒劳;识韩荆州,虽万戸侯而不愿。同僚幸甚,临楮跃然。谨奉启事,専人捧诣。催装启芬芳芸阁,天启佳姻;馥郁菊坡,星言夙驾。声已驰于百两,轮则御于三周。催隠芙蓉,敢投木李;鹊整河边之翅,排桥直透于陇西。鳯鸣台上之箫,结伴永临于槃涧。区区所蕴,缕缕奚殚。札与贵池县郭宰札窃以琴风清穆,帘日舒长。恭惟潘县有春,宓堂无暑,吏民嘉靖。元媪翊襄,台▯动止,万福次焱。跪起舄鳬之下,驱驰桑雉之郊,行有日矣。通名告至,不敢不防。次焱居尝诵门前五杨栁,井上二梧桐,辄以康节诗足之曰:「月到梧桐上,风来杨栁边。」唐秋浦何如今秋浦?伏惟梧月栁风,弦歌千室。虽土润溽暑,何得干光霁之胷襟?否则心与至境防符,志与四时消息,自有家法在,尚何节宣之凟?次焱妄谓咏緑竹猗猗者,见竹未见泉,是以起王子猷不可无此君之叹;感源泉混混者,见泉未见竹,是以有田游岩膏肓之论。乃若森翠竹于醴泉之池,其苍筤也犹震,而其果育也犹防,谁其无湘濯之想?然俗客不来,何也?黄绶小吏将得以职事受约束于庭下,则自公之暇,直造竹所,且枕且潄,以涤其胷次万斛之尘,渠肯以万戸侯易此愿哉?遡风翘企,次焱仰惟天台一山,上应台星,元圣所游化,神仙所窟宅,钟为雄杰,班班穹壤间者,更仆未易数。今辨章魏公先生,大用之以宰天下,为古伊周;而判县院辖,先生姑用之以宰一邑,为古卓鲁,非地灵人杰之效耶?宰一邑即宰天下之权舆,况有二十四考之故事在。地望如是,世家如是。次焱生无佞舌,尝闻之,尉为贱官,位卑职贱,又为▯官,责重事▯贱,故难于展布,▯故易于旷败,非大夫寛之辔策,何以令终?次焱家徒四壁,粟儋不储,慈亲截髪待师,断机课学,幸而不坠诗书之脉,于是取菽水于破砚,而砚则枯矣。旦暮祝于天曰:「庶几钟釜及亲,有以为节妇贤母之劝乎?」猥由贤闗叨第入仕,又幸而▯之麾下,作而曰:「竹本栖鳯而绕枝之鹊或不拒,泉本蛰龙而涸辙之鳞或见容,此天启也。」手提卫城之衣鉢而付之予,何敢不力?次焱闻李翰林歌崔令君,则曰:「抱琴时弄月」;而其歌栁少府也,则曰:「揺笔望白云」。每览是篇,有以想见当时令掾之贤,寄徳化于风云月露间,无所事乎持击也。然栁少府之揺笔望云,与崔令君之抱琴弄月,或同时与否,未可知耳。挟笔而来,将洗耳丝桐之音,庻乎自明矣。何敢以栁少府自负,而崔令君政未足为先生道也。事长之初,牵课俪语,敬拈此为词头,而揺笔抒思,意蹇语澁。弹琴多暇,幸一览而掷之。次焱虮虱吏尔,望五城十二楼峻在碧霄之上,有问则僣,若奔走后先,斯其职矣。拱需风防。与贵池县于丞札
译没想到一个青衿学生竟成为黄绶小吏的首领;然而三釡俸禄贵在能够奉养双亲,一命之官都可以施惠于民,何况遇到陈南仲那样简静的长官,足以慰藉孟东野的寒酸。我贸然前来,依仗这一点而无所畏惧;读了《蓝田县丞记》,一定知道您会放下矜持而吟哦;诵读《秋浦少府诗》,幸而能在萧索中使芳菲发出。我的心意深切倾向于您,言辞却哪里说得尽。与贵池县赵主簿的启。西昌主簿的饭食,使菊花开满松庭;秋浦少府的树木,使桃李香满葵戍,行程就要开始了。拿着弓刀巡逻,希望能帮助使符檄文书不致耽搁。能够与您共事是荣耀,通报姓名以示谨慎。想您家世代显赫,居住在霞城;神尧有十八个儿子,您正是帝王后裔;天台山高一万八千丈,聚集了这里的灵秀。您温润如无瑕白璧,正直如不弯曲的朱弦。科第已经如唐代李擢进士科,清贵的官职难道不可以比汉代刘向登天禄阁吗?还烦请麟族来加重鸾栖之处。簿领之间有这样的人,恨不得成为金濑徘徊之地。贵池是雄壮的县,只怕难以长久留住玉林般潇洒的贤者。高士尚且不屑久居,大贤难道会长久郁滞吗?以我朝典故为证,张商英由通州升为寺丞,何况前代还有姓家之例。赵宗儒离开陆浑而登上宰相之位,何况您是龙种,正等待凤泥。次焱我行动迟疑、说话结巴,却还有些笨拙;生活困顿而贫穷更加严重。熊丸教子之意十分深切,我粗略认识一个“丁”字;乌鸟反哺的恩情深厚,却妄想以三釡俸禄奉养母亲。我的幸运,是牛溲马勃这样的微贱之物也得到采用;别人或许会笑我相貌丑陋却求取功名。封母亲缝的线儿衣,得以进入圜桥冠带之列。承蒙君恩和御笔,终于抛弃逐利求市的襴衫。于是以东鲁儒生的身份,去做南昌的县尉。将要经营甘旨,哪里还计较酸寒?恳请您庇护管辖的机构,使我能够安稳履行巡捕职务。拜访习凿齿,后悔三十年徒劳;结识韩荆州,即使有万户侯也不愿交换。同僚有幸得您照临,临写此信,心情跃然。谨奉上启事,专派人送达。催促启程的启。芸阁芬芳,正是上天启成美好婚姻;菊坡馥郁,星夜早早驾车。婚姻的声名已经传遍百辆车,车轮将要运行三周。催促隐居的芙蓉,怎敢只投木李?喜鹊整顿河边的翅膀,排开桥梁直达陇西;凤鸣台上的箫声,结伴长久来到槃涧。区区所积的心意,一缕一缕哪里说得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札。与贵池县郭县宰的札。私下认为,琴声清和,帘下日光舒缓悠长。恭敬地想,潘县春意正盛,宓堂没有暑气,官吏百姓安宁。元媪辅佐襄助,台候起居万福。次焱跪拜于舄鳬之下,奔驰在桑雉郊外,出发已有日期。先通报姓名告知将到,不敢不防备。次焱平日曾吟诵‘门前五杨栁,井上二梧桐’,又用康节诗补足说:‘月到梧桐上,风来杨栁边。’唐代的秋浦哪里比得上今天的秋浦?希望梧桐映月、杨栁拂风,千家弦歌不绝。即使土地湿润暑气蒸腾,怎能使您胸襟的干净光明受到影响?否则,心与最高境界相符,志向随着四时消长,自有家法在,哪里还需要劳烦您调节?次焱私下认为,吟咏‘绿竹猗猗’的人,只看见竹而没有看见泉,所以产生了王子猷不可没有此君的感叹;感叹源泉混混的人,只看见泉而没有看见竹,所以有田游岩膏肓的议论。至于在醴泉池边森然种植翠竹,它的苍筤仍然震动人心,它的果实和生长也仍然繁盛,谁会没有到湘水洗濯的想象呢?然而俗客为什么不来?黄绶小吏将要因职事在庭下受到约束,那么从公事闲暇时,直接到竹林之所,或枕竹而卧,或以泉漱口,洗涤胸中万斛尘垢,他难道肯用万户侯来交换这个愿望吗?迎着风翘首仰望,次焱私下想,天台一山上应台星,是元圣游化之地、神仙的窟宅,聚集成为雄杰,天地之间历历可数,换人来数也不容易。如今辨章魏公先生,如果受到重用,可以宰理天下,成为古代的伊尹、周公;而判县院辖,先生姑且用来治理一个县,成为古代的卓茂、鲁恭,这难道不是地灵人杰的效验吗?治理一个县正是治理天下的根基,何况还有二十四考的旧例。地望如此,世家如此。次焱生来没有花言巧语,曾听说县尉是卑贱官职,职位低、职责卑,又是紧要官,责任重、事务急而地位低,所以难以施展;事务紧急,因而又容易荒废败坏。如果不是大夫放宽辔策,怎能善终?次焱家中徒有四壁,粮食一担也没有储存,慈亲剪发等待老师,断机督促学习,幸而没有使诗书文脉坠落。于是只能靠破砚取得菽水,而砚也已经干枯了。早晚向上天祝告说:‘但愿俸禄能够奉养双亲,使我有资格成为节妇贤母的劝诫吗?’我卑微地从贤关取得科第进入仕途,又幸而归属您的部下,于是起身说:‘竹本来栖凤,绕枝的鹊鸟有时也不拒绝;泉本来潜藏蛟龙,干涸车辙中的鱼有时也会被容纳,这是上天的启示。’您亲手把卫城的衣钵交给我,我怎敢不努力?我听说李翰林歌咏崔令君时说:‘抱琴时弄月’;歌咏柳少府时说:‘摇笔望白云。’每次读到这些篇章,都能想见当时县令与属官的贤能,把德化寄托在风云月露之间,不必使用持击。可是柳少府摇笔望云和崔令君抱琴弄月,是否同时发生,还不能知道。我带着笔前来,将要洗耳聆听琴瑟之音,也许就能自行明白了。我哪里敢以柳少府自比,而崔令君的政绩也还不足以向先生称道。开始侍奉长官,牵强地作些骈俪之语,恭敬摘取此事作为开头;摇笔抒发思绪,却意塞语涩。您弹琴多暇,希望一览后把它丢掉。次焱不过是虮虱般的小吏,仰望五城十二楼高峻地在碧霄之上,有所询问便是僭越;若能奔走前后,这就是我的职责。拱手等待风教。与贵池县于县丞的札。
伏以四槐障日,千竹输风,惟君仰佐鳬仙,平立鹜吏,政一简静,神百防呵,台▯动止,万福。某惟少府之于賛府也,分焉有严则书焉,不敢不敬。夭剡藤以为防,告齐瓜之已香,照以岩电,幸矣。次焱尝学月令矣,日长至,隂阳争,谓阳盛而隂遇也,君子扶阳抑隂,则何以哉?敢再拜告于饔人曰:「薄滋味,所以抑隂。」又加拜告于御人曰:「处髙明,所以扶阳。」佥书文檄之暇,幸留意焉。次焱读曼倩传,未尝不慨想髙门之盛,而丞相御史驷马髙车,赫然照耀人耳目,隂徳之报未艾,其子孙虽去之百世,宜必有兴者。索之当今,蔓衍于湖,尝欲登青山,寻谢公宅,陟白纻,窥桓公井,退而访西平侯之故家,庶几文献之足征也。筮仕尉督,乃发矞云,匪伊当拜,瞻光霁于松防下矣。临楮精爽飞越,次焱仰惟天门、龙山、铁瓮、石头、姑孰一伟观,往往流峙,不能秘其竒,则必磅礴郁种,钟为巨人,而长吏实当其防。人物九苞鳯,问学五总▯,十八学士登瀛洲,祖风故无恙也。何蓄之厚而取之亷耶?肯为花县作师说,复来蓝田读璧记?何州县徒劳而屑屑为之耶?圣朝収外府,皆是九天,除四辈趣召,幸勿曰:「子姑去,子方有公事。」次焱闻之,尉为贱官,故位卑而难展布,又为▯官,故责重易于旷败,傥非长吏庇之,万间何以令始而善后?次焱天赋甚拙,鬼笑其穷,慈亲熊丸教育,眼粗识丁,猥以六舘诸生,叨奉常第,尘埃捶楚,非吾志也,顾欲为毛义之喜耳。然而贵池地大人稠,徼巡匪易,儒腐初筮,凛乎负蚉,退惟丞贰一邑,无所不当,问寛辔策以来之,宏陂量以容之,庶乎免矣。防觌有日,此祷其真。某恭想暇日吟哦,与松风除水相清越,食烟火语,不当唐突其间,然骈俪通名,礼也。嗫嚅遣荷恵徼寛掷,某遥望方壶员峤,隔弱水之万里,福英禄萃,天畀安愈,何问之敢借?有防途驱役,敢问其目。与贵池县赵簿札伏以南薫其徐水花晚静惟君坐髙士轩对贤人酒炎氛辟易神相骈罗台▯某惟同官为僚三生縁也已及▯戍行拜枳庭谨先以贱姓名防于典籖氏次焱读易至姤喟然曰穉隂月也金柅有戒止穉隂也推之政事则折黏鸟竿所以柅暴取石佛首所以柅妖故我程叔子之言曰主簿非通易能如是乎月令所谓薄滋味止嗜欲亦金柅之在一身者尔姑舍是次焱厯览近世郡邑之好様得一二大贤或据胡牀以覔句或挥白羽以谈兵或落笔奔马而谈论翻河令人起执鞭之想何况文昭武穆之英兼是数美而屑栖枳棘间则聮事而为尉督者其执鞭之幸宜何如之齐山清溪等处李杜遗踪故在暇日幽寻取其咏歌一一和之敢不捧砚三十年防儒书不如一诣习凿齿豫以自矜次焱妄谓麟趾之冑龙种之英亦既与齐民异加以天台霞城之所钟孕古霛了翁之所过化其间必有硕大光明者出为时瑞岂以簿领久稽耶甲者颂曰峻擢寺丞愿为通川簿乙者颂曰由给事中为宰相自有陆浑赵主簿故事在次焱谨采以闻非敢为佞次焱窃闻簿尉虽有分职然核检其稽违与徼逻其乖戾脉络常相串暨僚同心固其职也次焱鱼釜长饥牛衣不暖浪游璧水偶复青氊筮仕之初卑射鸭酸寒溧阳尉孜孜营甘防读是诗足见孟郊以一身之酸寒而易髙堂之甘防韩昌黎所以悯而荐之仆何人斯敢辞尉寮亦幸枳棘隂中事栖托尔匪伊合并愿言提挈次焱闻之杨廷秀为西昌簿赋诗有餐秋菊之句李太白为秋浦栁少府赋诗有树桃李之句每诵二诗未尝不叹餐菊对树之清致而复以不同时为欠事昔叹其暌今值其同喜如何耶率课俪语摘此词头幸而照烂烂之电次焱惟同官犹兄弟也其于月地云阶之仙敢不上,调兴居寅想。一堂煕洽,百禄缤纷有委,敢请。梅岩文集巻八
译恭敬地认为,四株槐树遮蔽日光,千竿竹子送来清风。愿您仰佐鳬仙,平治鹜吏,政务一向简静,神明百般护佑;台候起居万福。某认为,少府对于赞府,既然分属有严明之处,写信就不敢不恭敬。将夭剡藤作札,告知齐瓜已经飘香;承蒙您如岩电般照耀,实在幸运。次焱曾学习《月令》,知道夏至日白昼最长,阴阳相争,是阳盛而阴受到压制。君子扶阳抑阴,那么应当怎样做?我再拜告知厨师说:‘减薄滋味,是为了抑制阴气。’又再拜告知车夫说:‘处在高明之地,是为了扶助阳气。’您在共同签署文檄的闲暇,幸而留意此事。次焱读《曼倩传》,未尝不感慨想见高门盛况;丞相、御史乘驷马高车,显赫地照耀人们的耳目,阴德的报应没有止息,他们的子孙即使相隔百世,也一定有兴盛的人。寻访当今,赵氏枝蔓延伸在湖地;我曾想登青山寻找谢公宅,登白纻山窥看桓公井,回来再访西平侯的故居,希望文献足以征验。初次任职县尉督巡,才发出矞云般的祥瑞,哪里只是应当拜见您,我已经在松阴下瞻望您的光霁了。临写此信,精神飞越。我私下想,天门、龙山、铁瓮、石头、姑孰都是一大奇观,往往山水流峙,不能把奇景隐藏起来;那么一定会气势磅礴郁积,聚集成为巨人,而长官正当其地。人物有九苞凤的才华,学问如五总龟,十八学士登瀛洲,祖先的遗风本来没有损伤。您积蓄如此深厚,为什么取用却如此廉约?肯为花县作《师说》,又回来蓝田读《璧记》,难道只是为了州县小事而徒劳奔忙吗?圣朝收取外府人才,都是九天之上的任用;若有四类官员奉诏召回,请不要说:‘你暂且离去,你正有公事。’次焱听说,县尉是卑贱官,因而职位低而难以施展;又是紧要官,因而责任重而容易荒废失败。倘若不是长官庇护,万间事务如何从开始到最后都做得好?会见您的日子已经不远,这就是我的祷告。某恭敬地想,您闲暇吟哦,与松风、泉水相互清越;我这说烟火俗语的人,不应当冒犯其中。然而用骈俪之辞通报姓名,是礼节。结结巴巴地派人送上感谢,请您宽容投弃;某遥望方壶、员峤,隔着弱水万里,愿福德英华、禄位聚集,上天赐您安康长寿,哪里敢借机问候?有关于防途驱役的事情,冒昧请问具体项目。与贵池县赵主簿的札。恭敬地认为,南风徐来,水花在暮春静静开放。愿您坐在高士轩中,面对贤人酒;炎热之气退避,神明相继护佑,台候万福。某认为同官共事,实是三生缘分。任期已经到瓜熟之时,将要离开县署,我谨先把卑微姓名通报给典籖氏。次焱读《易》至《姤》卦,叹息说:这是幼阴之月;金柅有所戒,正是制止幼阴。推及政事,就是折断黏鸟的竿子以制止暴行,取石佛的首级以制止妖邪。所以程叔子说:‘主簿不是通晓《易》,能这样做吗?’《月令》所说节制滋味、停止嗜欲,也是一个人身上的金柅罢了。姑且不说这些。次焱遍览近世郡邑中的好人物,得到一二位大贤:有的凭胡床寻觅诗句,有的挥白羽谈论兵法,有的落笔如奔马而谈论如河水翻涌,使人产生愿意执鞭随从的想法。何况有文昭武穆的英才,又兼具这些美处,却屈身栖息在枳棘之间;那么与他同事而任尉督的人,能够执鞭随从的幸运该是多么大啊!齐山、清溪等处李杜遗踪依然存在,闲暇时幽静寻访,把他们的咏歌一一唱和,我怎敢不捧砚相随?三十年读儒书,还不如拜访习凿齿,已经先自夸耀了。次焱私下认为,麟趾后裔、龙种英才既然与平民不同,又加上天台、霞城所孕育,古代神灵、了翁所教化,其中一定会有硕大光明的人才出世,成为时代祥瑞,难道会因簿领事务而久被耽搁吗?甲者称颂说:‘希望升任寺丞,愿意做通川主簿。’乙者称颂说:‘由给事中升为宰相,自有陆浑赵主簿的旧例。’次焱谨慎采录来告诉您,并不是为了谄媚。次焱私下听说,簿、尉虽然职责有分别,但考察稽违与巡逻纠察,其脉络常常相通;同僚同心,本来就是职责。次焱常常缺粮挨饿,牛衣也不能取暖;浪游璧水,偶然又恢复初入仕途的青毡。卑微地射鸭,像溧阳尉一样辛苦经营甘旨;读这首诗,足以看见孟郊以自身的寒酸换取高堂的甘旨,韩昌黎因此怜悯并推荐他。我是什么人,怎敢推辞尉寮之职?也幸而在枳棘的荫庇中获得栖托,不只是希望与您相合,更愿您提携。次焱听说杨廷秀任西昌主簿时作诗,有餐秋菊的句子;李太白为秋浦柳少府作诗,有树桃李的句子。每次诵读这两首诗,未尝不赞叹餐菊、对树的清雅情致,又因二人不同时而觉得遗憾。从前感叹他们相隔,如今遇到您二人同时,怎么能不欢喜?匆忙作骈俪之语,摘取这些作为开头,幸而承蒙您以灿烂的光电照察。次焱认为同官犹如兄弟,对于月地云阶上的仙人,怎敢不登门拜见。调和起居,仰望您的安康。一堂之中和乐融洽,百般福禄纷纷而来,谨此请候。《梅岩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九附録诗次胡济鼎同年三律 曹 泾五经为笥,腹便便,千佛名髙,此作縁贵,仕直堪梅,和鼎贫交,猥为酒供,钱连章,秋月鴈回翅,贮袖天香,龙吐涎,旧话新情如觌靣,同年真是我同年。又共是金明衣緑郎,梅仙风致压仇香。人如紫鳯仪丹阁,谁则青蚨涴锦囊?洛社菜羮时不禁,雪堂斗酒夜宜良。至尊端肯怜芹曝,臣罪当诛自恐惶。又费却长吟复短吟,投瓜投李愧何深?吾人只记钱留纸,此老能令戸作金。掷地有声知处处,如兰斯臭见心心【来章押两心字】栢梁体后八仙赋,趾美重光未陆沉【被里人排作金戸书来以为□】次胡余学同年四首 曹 泾对防中秋,是好天。健来欣,为子分田。只消菽水,欢无尽。况有经书腹,可便家事?既传情思穏,吟篇谩冩。墨痕鲜,惟余学课随年捱。共我艰劬,知几员。又金明池上共扬鞭,豪气宁求许祀田?不道福碑轰忒早,相逢颓景穏为便。牙牌刻处谩夸贵,蓝绶披来难敌鲜。千嵗尽长,公论在于中,定有好官员。又桃花栁絮及春敷,壹是浮轻,匪壮图。幸有田耕并井饮,犹胜身屦与妻纑。郎君竞爽,贤声起;老子尊安,道味腴。便是当年正考父,是间饘粥口堪糊。又力田元不怵凶饥,瘠者为谁?谁是肥?但得髙堂翁媪健,定知奕世子孙宜追风骐骥骤,仍蹶览徳鸾鳯栖,或飞有酒急须频,对月桂枝香了,到梅枝。代柬济鼎同年约其早饭 曹 泾晨炊奉款,余学先生年丈贤翁壻,便乞迂步,敢以六言四句代柬,不敢求属和。泾顿拜。小人难与作縁,恶食不妨,志道犹胜杜陵、岳阳,一饭欲从人讨。刘真长、王仲祖共行,日旴未食,有相识小人贻其餐,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真长曰:「小人却不可与作縁。」山谷贫乐斋云:「我虽贫至骨,犹胜杜陵老。忆昔上岳阳,一饭从人讨。」
跋媒嫠问答诗后 程以文右媒嫠问答诗,宋乡先生胡公次焱,济鼎之所作也。先生登宋咸淳四年第,授迪功郎,江州湖口县主簿,以母老,改授池州贵池尉。徳祐乙亥,天兵将至,池州都统制张林潜纳款,请以城降,先生奉母亡归,教授乡里。或劝之仕,先生赋是诗以见意。大徳十年,以夀终于家。后三十二年,复为至元之三年,文自黄竹入郡,其孙师中适在郡中,出是诗俾文书之。呜呼!读栁子河间传,知邪之得以败正;读先生是诗,知正之所以胜邪。天理之在人心,犹日月之在天也,可以缺食而不可以丧其明。若先生之心,孰得而缺蚀之哉?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贺梅岩授湖口县簿启十翼留神,屡蜚英于槐市;三年选士,竟擢秀于枫宸。复饷管之青氊,慰慈帷之皓髪。螭头曳緑,湖口勾朱,华矣藏云根乎?映雪莲塘,亦预雀跃;梅岩岂久鸾栖?素荷熏仁,辄驰菲礼;红牲溢榼,聊资鱼水之欢。白熟浮樽,谩助龙山之宴。
梅岩文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巻十
附录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卷九。附录。诗。次韵胡济鼎同年三首,曹泾。五经装满书箱,腹部便便;千佛名声很高,这篇作品因而显贵;做官正好值得梅花般清正,和胡济鼎是贫寒中的朋友,惭愧地以酒相供。钱连着篇章;秋月中雁儿回旋展翅,把天香藏在衣袖;龙吐出涎液。旧日话语和新交情如同面对面相见,同年真是我的同年。又。我们都是金明池上的绿衣郎,梅仙般的风致压倒仇香。人如紫凤,仪态出入丹阁;谁又能让青蚨钱玷污锦囊?洛社的菜羹时时不禁,雪堂的斗酒夜里正好。至尊果真肯怜悯曝晒的葵藿吗?臣下罪该诛杀,自己也恐惧惶惑。又。费尽长吟又短吟,投瓜投李,惭愧情意何其深?我们只记得钱留下纸张,这位老人却能使门户化为黄金。文章掷地有声,知道处处如此;像兰花一样有香气,见到人人的内心【来章押两个“心”字】。用栢梁体之后又作八仙赋,继承美德使光辉重放而未曾沉没【乡里人排作金戸书来,以为□】。次韵胡余学同年四首,曹泾。面对中秋,真是好天气。身体强健起来便欣喜,愿为您分田。只要有菽水,欢乐就没有尽头;何况胸中有经书,难道还只顾家事?既然传递情思安稳,便随意写下吟篇。墨痕鲜明,只有余学的功课随着年岁熬过;共同经历艰苦劳作,知道有多少人。又。我们曾在金明池上一同扬鞭,豪气难道还求许由的田地?没想到福碑轰然来得太早,相逢于衰颓景象反而安稳便利。牙牌刻字的地方徒然夸耀尊贵,穿上蓝绶也难敌鲜明。千岁尽管长久,公论在其中,必定会有好官员。又。桃花、柳絮到了春天都开放,都是浮轻之物,不是宏伟的事业。幸而有田可耕、有井可饮,仍胜过身穿鞋履、妻子纺织。郎君们才华竞爽,贤名兴起;老者尊贵安宁,道味醇厚。这便是当年的正考父,在这里连稀粥也能填饱口腹。又。努力耕田本来不怕凶年饥荒,究竟谁是瘦弱者,谁是肥壮者?只要高堂上的老翁老妇健康,就知道世代子孙都适宜。追赶风驰的骐骥,仍然会跌倒;览观德行的鸾凤,或许会栖息飞翔。有酒就赶快频频饮用,对着月亮,桂枝香尽了,又到了梅枝。代替书简约胡济鼎同年早饭,曹泾。早晨准备饭食,奉请余学先生年丈贤翁婿,烦请您屈步前来。谨以六言四句代替书简,不敢请求唱和。泾顿首拜。小人难以同他结缘,粗劣的食物也不妨;志在道义,仍胜过杜陵、岳阳时一饭还要向人求取。刘真长、王仲祖一同出行,日已过午还没有吃饭,有个相识的小人送给他们饭食,真长推辞了。仲祖说:‘姑且用来充饥。’真长说:‘小人却不可同他结缘。’山谷《贫乐斋》说:‘我虽然贫穷到骨头,仍胜过杜陵老人;回想从前登上岳阳楼,一顿饭还要向人求取。’ 跋《媒嫠问答诗》后,程以文。右边这卷《媒嫠问答诗》,是宋乡先生胡公次焱、济鼎所作。先生在宋咸淳四年中第,授迪功郎、江州湖口县主簿;因为母亲年老,改授池州贵池尉。徳祐乙亥年,天兵将到,池州都统制张林暗中纳款,请求献城投降,先生奉母亲逃归,教授乡里。有人劝他出仕,先生作此诗表达心意。大徳十年,在家中以寿终。此后三十二年,又到了至元三年,程文从黄竹进入郡城,他的孙子师中恰好在郡中,拿出这首诗让程文书写。唉!读柳子《河间传》,知道邪道能够战胜正道一时;读先生这首诗,知道正道所以能够战胜邪道。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正如日月存在于天空,可以缺少食物,却不可以丧失它的光明。像先生这样的内心,谁能够使它缺损、侵蚀呢?即使说它与日月争光也可以。贺梅岩授湖口县主簿的启。专心研习十翼,屡次在槐市传扬英名;三年选拔士人,终于在枫宸擢取秀才。又运送青毡旧物,慰藉慈母帷中的白发。螭头拖曳绿绶,湖口勾画朱印,真是使藏云阁增光了。映照雪莲池塘,也预先欢跃;梅岩哪里会长久栖息在鸾鸟之处?素来承受仁德熏陶,便赶快奉上菲薄礼物;红色牲礼装满酒器,姑且借此助成鱼水之欢。白熟酒漂浮在酒樽中,姑且助兴龙山之宴。《梅岩文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梅岩文集》卷十。附录。
书与贵池县尉胡同年书 曹 泾泾去冬拜别后,无何亦理归装,以十一月十九日扺舍。又以正月三日过相居,随波上下,正自可笑。济鼎应怜之也。去冬钧翰,曽得力否?尝见孙同年朝瑞云,自秋浦来,曽得防面。又谓仓使见所投启事,以为上庠人物可敬,亦果然否?朱府教荣,上泾见附贺书,因并拜此。朱丈在翘馆从容,屡诵才美,欲其相与扶持,渠亦谓愿得一好朋友,求益也。今于书中又申言之,并乞台意。泾身事未有涯,姑置度外。所可喜者,与东阁诸君心腹稍孚,亦颇有心功。再意,济鼎近况想佳。诸公有相念者否?月廪足支吾否?区区之心,以为迎亲之署乃第一乐事,此外皆可为也。何日过昌化,得吃菜根,亦所甘心。性急马迟,为之奈何?临风惟有健羡而已。人去速拏楮,拜此。恃至契,不及縁饰,为恭仰告台照。二【三月二十四日】某顷繇迅便率拜禀函念心交莫如吾同年故一切浮文悉用刋置然亦愧其疎矣来教介来伏领谦答小楷何谨件教何详了不以先施为讥匪至情安得尔字字研咏感极无言虽然所谓里年先生云者非所宜防也执事于某有数年之长当年利见之文某手抄口吟心降气慑愿一北面不可得嘉借慈思之契许以兄弟之好已为望外之荣今为斯言当作何顔拜受夫世之以先生二字加于人者为其闻道在先或以年长否则直以权势在焉尔矣三者某无一有而谓之先生先生欺予哉记去冬赐翰亦有之失于控谢今敢百拜并恳愿从兹勿复以云恐传他日谓执事缪于施某傲于受俱非礼也钧翰委折谨悉尝以台翰过钧览矣【内帖所求格式一节并呈亦笑领盛意矣】然聂守近有回书首曰某去冬恭拜钧劄谓以胡尉之才之美敬尝斋沐囬申云云则是未尝不仔细也老师谓入佥一事洁堂虽尝移文执事实未供职则所谓按堵云者因其已入者也据某思之忱如台谕为一皈投劄子只平直叙其卑猥困苦之状否则宛覔朱丈一语某已力于府教书中言之语又为穏贴又托两俗神各书力言之不如求此着为最宻宁可少缓得之不可欲速如俱不可则且甘苦忍贫俟之毕竟亦是时运所制无如之何少刻卑已求人琐细已甚纵小有小得所失已多又不如清苦之为浩然也依緑从红聊复尔闻士大夫得时行道有大于此者矣伯诜尉闻有便邮専寄一缄见到已就道寄音矣此翁近况甚适但颇患细疮爬搔不禁葢自掌珠发之延于圣善以及顽尊谩供一笑卢江之役雪前大爽手自申牍岂边机耶芜蒌滹沱之事万乗有之况一尉也逺翔佳况想如来教防来富者常有余贫者常不足此一定之理分奈之何也?济鼎今所以浩叹者,一以官卑,一以俸薄。然官卑实自为之,不得尤人。既为是官,合得是俸,此亦谓之天命。今却是稍纳青衿,薄助▯瀡,乃为本行生活也。士大夫闻贫乏不能自存,此是好消息。学以本政,才以任事,又亷介主脚,有不遇,遇则南溟天池矣。若某之事,却是可笑。前冬之出,佥谓向阳,一到即得钧翰。过淮不可谓之无力,去之数月,杳不见报,而主翁丐归,东果成行矣。独非命耶?今为此来,敢作妄念。近在炉【阙】之侧,固如此而止矣。其又能瓮筭耶?偻指戍期,以刻为嵗,欲一学卢江雪景,不可得也。先生应重念之意,何幸倾倒,临风拳拳。余俟裔拜伏千台照。三某幸托同年,相视当如兄弟,而先生长五嵗,文学夐出其上,则师表也。然距今三十余年,骤而讲师生礼,见谓非情,正当以记礼兄事之礼为断。然相距数百里,兄年七十一,某六十有六,而书问之交,一用滑稽,既乖平仲久敬之义,又犯先贤戯谑害事之戒。兹谨厘革前例,一用竿椟,正式首告尊亮。某正月抵馆,二月东宇来防,谓知有华翰在浩古处。至三月十一日,始克领教,葢浩古来极迟也。即欲拜状,而东宇言四月初方归。数日前闻在月半,今初五日忽闻即归,遂亟拜此,以叙前书之谢。来书虽曰谐谑,而尊爱之真未尝不寓于其间。以自愉玩则忘疲,以示他人则絶倒,无所不乐,而心终以为善谑不如纯诚,变而之道固未尝不如正声韶濩之在耳也。先生才髙学富,发而为文,实是可敬。某向来谓若减得一二十年年纪,谨当北面而惜也。
译书。与贵池县尉胡同年书,曹泾。去年冬天拜别后,不久我也整理归装,于十一月十九日抵达家中。又在正月三日经过您的住所,随波上下,实在可笑,济鼎想必会怜悯我。去年冬天您的大札,曾经收到助力吗?我曾见孙同年朝瑞,他从秋浦来,曾经见过面。他又说仓使看到了我投递的启事,认为是上庠中值得敬重的人物,也果真如此吗?朱府教荣升,我在泾地看到附来的贺书,因而一并拜写这封信。朱丈在翘馆从容任职,多次称道您的才华,希望你们相互扶持;他也说愿意得到一位好朋友,以便互相增益。如今在信中再次说明,并请您留意。泾自身的事情还没有定局,姑且置之度外。值得高兴的是,同东阁诸位君子的心腹之交渐渐确立,也颇有些内在功夫。再说,济鼎近况想来很好。诸位有思念他的吗?每月的廪禄够用吗?我私下认为,迎接亲人到任所,是第一等乐事;此外都可以办到。哪一天经过昌化,能够吃到菜根,我也甘心。性情急切而马走得慢,对此又能怎么办?临风而立,只有健康地羡慕罢了。送信的人走得快,赶紧拿纸写下这封信。凭着深厚交情,不及修饰文辞,恭敬地请您阅察。二【三月二十四日】前些日子我从便捷的驿路匆匆拜上这封信,想到心意相通的朋友没有谁比得上我们同年,所以一切浮泛的文辞都删去不用;然而这样也惭愧于自己写得太疏略了。来信托人带到,我已经恭敬领受;您谦逊的答语和小楷,何其谨慎周详,完全不因您先来信而讥刺我,不是真挚的情谊,哪里能这样呢?您每个字我都反复吟味,感动至极,竟无话可说。虽然如此,您所谓“里年先生”这个称呼,实在不合宜。您比我年长数岁,当年您显露文才的文章,我曾亲手抄写、口中吟诵,内心敬服、气势为之折服,想要向您执弟子礼而不可得;后来承蒙您慈爱地念及旧交,许我以兄弟相交,已经是意外的荣耀。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脸面接受呢?世人把“先生”二字加在别人身上,是因为那人先于自己闻道,或因年长,否则便只是因为拥有权势罢了。这三条我一条也没有,您却称我为先生,难道是先生在欺骗我吗?记得去年冬天承蒙赐信,也有类似的称呼;当时我失于未能及时致谢,如今谨再三拜谢,并恳请从今以后不要再这样称呼我。恐怕日后传出去,会说您施予称呼失当,而我接受称呼也傲慢失礼,这两方面都不合礼。您的来信委婉曲折,我已详细领会。您曾把给我的信拿给尊长过目【其中所求格式的一节也一并呈上,我也笑着领受了您的盛意】。不过,聂守最近有一封回信,开头说:“我去年冬天恭敬拜读您的信,信中说胡尉才华美好,我曾斋戒沐浴后恭敬回信申述如此如此。”可见他并不是没有仔细看。至于老师所说“入佥”一事,洁堂虽曾发文,执事实际上尚未任职,所以所谓“按堵”,是因为他已经入任而言的。依我看,诚如您的指示,只需投递一封劄子,平直叙述自己的卑微困苦状况;否则,婉转地求朱丈说一句话,我已在府中教书的文书里竭力说过了,这样措辞也更稳妥。我又托两位俗神分别写信极力说明,但不如求这一步最为秘密。宁可稍微迟缓而得到它,不可贪图迅速;如果两方面都办不到,那就暂且甘受困苦、忍受贫穷,等待时机。归根结底,还是受时运制约,没有办法。片刻之间就低声下气求人,琐碎得太过分;即使得到一点小利,失去的也太多,又不如清贫自守而心胸浩然。随波逐流、趋附权贵,不过姑且如此而已;士大夫得时而行道,所作所为本来还有比这大得多的呢。听说伯诜尉那里有便邮,特意寄去一封信;信一到,他已经上路寄来消息了。这位老先生近来过得很舒适,只是颇受小疮之苦,忍不住搔抓;大概从掌上明珠发病,蔓延到慈母,又传到顽健的父亲,只能姑且供人一笑。卢江之行在下雪前实在痛快,亲自写信申述,难道是边境军机吗?芜蒌、滹沱的故事,万乘之君尚且有过,何况一个县尉呢?远翔近况想来如来信所说:富人常有余,穷人常不足,这是一定的道理,又能怎么办呢?我如今之所以长叹,一是官位卑微,二是俸禄微薄。然而官位卑微实在是自己造成的,不能责怪别人。既然担任这样的官,就该得到这样的俸禄,这也可以说是天命。如今我不过稍微招收一些生员,薄薄地补助他们的生活费用,作为本行的生计罢了。士大夫听说贫穷困乏而不能自存,这倒是好消息:以学问作为根本,以才能担当事务,又以廉介作为立身之本;即使没有遇合,一旦遇合,便如同游于南溟、登上天池了。像我这样的事情,却实在可笑。前一个冬天出行,众人都说此行会向着光明;一到那里便收到您的信。过淮河不能说没有力量,离开数月后却杳无音信,而主人又请求归去,东边果然成行了。难道不是命运吗?如今为这件事前来,竟敢生出妄想。近来只在炉灶【缺字】旁边,原本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又哪里能再妄作筹算呢?屈指计算戍期,把一日当作一年,想要学习卢江赏雪的景致,却无法实现。先生应当更加体念我的意思,何其幸运能向您倾诉;临风之际,拳拳思念。余下的事情等待后日拜伏,恭请您明察。三 我有幸与您同年相交,本应彼此相待如兄弟;而且先生年长我五岁,文学远远胜过我,实在是可以为师表的人。然而相隔至今三十多年,突然行师生之礼,见识者会认为不合真情;正应以记载礼制中以兄长之礼相事的原则为断。可是我们相距数百里,兄长已经七十一岁,我六十六岁,书信往来却一味使用诙谐戏谑,既违背平仲长久敬重的道义,又触犯先贤关于戏谑会妨害事情的戒语。因此谨慎地革除旧例,一概改用正式书札,郑重首先告知您的尊意。我正月抵达馆舍,二月东宇来访,说知道有您的信在浩古处。直到三月十一日,才得以领受来教,大概是浩古来得太迟了。我当即想写回信,但东宇说四月初才回来。几天前又听说他在月中回来,今天初五忽然听说他已经回来,于是赶忙写下这封信,来叙述对前信的致谢。您的来信虽然说是谐谑之语,但其中未尝没有真切的尊爱。自己用来愉悦玩赏,便忘记疲劳;拿给别人看,则使人笑倒,真是无所不乐。然而我心里始终认为,善于戏谑不如纯诚;转而归于正道,本来就不如正声、韶濩之乐入耳。先生才高学富,发之于文章,实在令人敬佩。我从来认为,假如能使您的年龄减少一二十岁,我一定应当向您执弟子礼,只是可惜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老矣,每见髙作,辄如武库乍开,剑防森然,一一铦利,又耐检防。近又于东宇处见所为《醉意记》,复是滂沛竒诡,发药我多敬谢敬谢。来喻年前头目之窘备悉,使户之为金也,决于忠告者之一言。所谓忙中之错,危途之非,聴言之难,如此事既失手,何可追悔,忍之而已。今日得浩古数字曰:「表叔余翁家学二防,老而益进,长表弟尤为富人,其能谢俗躭书,嘲弄风月,调笑戯谑,宜也。」浩古以所亲见为此语,当无酿饰,幸先生欣领焉。《醉意》之文既髙,字画亦复清劲。某两眼如防雾,作字善欹向,去此当日甚一日,生年少先生五嵗,蒲栁不耐乃尔。春来贱体却少病,能早起,能昼坐,事文墨不打瞌睡。然傍人篱落,为分文百陌计,是谓老丑不若归而以意眠起,闲来繙书,或弄防孙,从事蔬食,待尽山中,斯为全是。今冬遂当结局,所见决矣。次孙秋后当娶,家无赢财,嵗为多费,此生竟是如此,波查苦中作乐而止。虽然亦天也,赐教元日诸诗,当摘和専赐一诗,当谨和尽数遣归,示舍弟小儿辈以夸所防元韵,不能悉记牢。嗣贡东宇在近,浩古非逺,时时有便可寄逺翔。令嗣障教者已归元镇,近不交信。弗斋已葬程山,牕子名昭祖者,即世已久,皆谩一知,总几尊照不备。四某启,五月十一日,东宇来领四月晦日书。时辛夘生令孙因冗赐字,差畧然,犹能讶吾孙利市之负欠。以愚意所欲厘革,为遁辞则无所不怡,正自可喜。谨竢次孙毕娶,并偿先生六孙某少一员有出剰政,虽颓景迫,我两家子弟能通知二父意,安知无余味耶?兹言类于自惑,屏息竢谴。某六月望作暑假,巧值亢旱,加以老孟光失步,如受病,阅月方能出戸。一是无聊,二十三日甫抵馆,今日为二十五日。东宇意言初一又暂归,急拜此新秋尊▯康佳,使婘均庆。辛夘生令孙勿药久矣。某之同年孙可以入学,而犹嬉厥祖父,或教之诵诗若他文,能调十字为一连而浏亮,但欲聴人读而黙记之,既乃单声自读,每不肯随口随声读也。乃祖亦防然付之一笑。诸令小孙亦当可教读,岐嶷可人也。近公行不以是何投充编役之说,儒戸似有动揺,今而知月山之谓余学必为淘采者,范六丈真圣人也。前谕衡甫府教恵书意,未有可以奉承之理,东宇知之,见答衡甫一书,烦授其令,似并致此意。某积欠次韵之作,尚容续控。东宇之柬忽弃盛年,乃祖隧碑恐成担阁,赖髙文传抄已广,亦不假金石而夀也。却恨一字三缣之酬,不如皇甫幽防之间,其或能结草亢杜回乎?闷事闷事。某乍到百冗,复以暑盛,且此草草。欧公谓杜郎中曰:“吾徒老大,朋游零落殆尽,存者无几,又苦乖离。就使幸而相容,索然数衰弱翁,岂复昔时情绪,徒益可悲尔斯言似为吾二人发,尊见以为何如?东宇来或能赐数字为幸,伏乞尊照。五某七月末一书附东宇行,计必达,必报。暨其来,则言台斾适入州。夫能出,则康强可贺。念孙久已勿药,则团栾之适尤可贺。虽不书,犹书矣,何慰如之!先是王浩古将归,信来问有无问讯,不欲赘渎,近归矣。入十一月必来,倘可赐书,勿遐遗也。今拜此者,同里地理人程乐山,纯静老成,游仙里日久,古修与之甚熟,钦仰大名,欲一拜识。干吹送知,某托年契厚,特来索书为容。某与言胡判簿与某是一般贫苦人,宜自知之。又必古修书乃可往,设其造门,幸与之进而随宜度事以应之,不费钱财而费笔舌,谅亦台慈之所不深拒也。儒役仍免,亦芘之。及尊斾入州,为戸门何事?老而传矣,而犹出乎可念也。乐山立竢书,草草伏几尊照。六某乃八月初,东宇归,上状越月而来,覔答字无之,曰:“尊斾如州也。”十月初,同里人谈地理者曰:“程乐山索书,求见洊拜,字戒以必得古修书乃往,否则不可。”未知已至否,兹遂入腊。计自九月后,不知尊履;自三月后,不得尊翰。其为尊仰,岂任下情?东宇归,遂又拜此。某之近事,领累幸安。次孙以前月十四辛夘娶姑女成礼,前承戏征长孙利市,宜并究之。然两家相值,亦成画饼谈河耳,谨不敢以为对。最负愧者,日坐猥冗,积欠和诗,遄解明归,当奋力并作,俟明春附东宇或王浩古之便。尊▯清佳,尊婘康共。即日又庆尊年七十二嵗,某虽晚后,亦六十有七。三十年前之事,絶不入梦见。诸公哀哀此心,亦如死灰。想见康强有子孙,亦是人生一福。其贫且贱,当安之耳。先生与某大率相类,但未必如某之极贫,而胷中笔下饱满伉壮,髙出于某万万,则某劣也,明矣。虽然,天者不可强,人者犹可勉也。如何如何?来年更有新条在,挠乱春风猝未休,冀勿遐遗,伏乞尊照。七
译我已经老了,每次读到您的高作,总像武库突然打开,刀剑森然罗列,一件件都锋利锐利,而且经得起检验。最近又在东宇那里看到您所作的《醉意记》,依然气势充沛、奇异诡谲,使我受到很多启发,谨致敬意。来信把年前眼目困窘的事情全都说明了:使门户成为金钱之事,关键在于忠告者的一句话。所谓忙中出错、危途失足、听取意见困难,就是如此;事情既已失手,又哪里能够追悔,只好忍受罢了。今天得到浩古几句话,说:“表叔余翁家学有两位,年老而学业更加精进;长表弟尤其富有,他能够谢绝俗务、沉溺读书,嘲弄风月,调笑戏谑,是应该的。”浩古是根据亲眼所见说出这番话的,应当没有粉饰;幸望先生欣然领受。《醉意》的文章已经很高妙,书法也清劲。我的两眼好像蒙着雾,写字又偏斜得厉害,比起从前一天差似一天;我比先生小五岁,竟已像蒲柳一样不耐久了。入春以来身体反而少病,能早起,能白天坐着,处理文墨事务也不打瞌睡。然而寄居篱下,只为计算一文钱、百文钱的生计,这叫作老朽丑陋,不如回家随自己的心意睡醒,闲时翻书,或逗弄孙辈,吃些蔬食,直到终老山中;这样才算完整。今年冬天就应当结束这一切,结果已经可以确定了。次孙将在秋后娶妻,家中没有余财,每年又要多出许多费用;这一生竟然就是这样,只能在查考困苦中自寻乐趣罢了。虽然如此,也还是天命。承蒙赐教元日的几首诗,我应当摘取其中一首唱和,专门奉上一首;也应当把全部和诗谨慎地寄回去,给舍弟和孩子们看看,好夸耀他们所和的元日原韵;只是不能全都牢牢记住。嗣贡东宇就在附近,浩古也不远,常有便人,可以寄给远翔。您的令嗣承教者已经回到元镇,近来没有通信。弗斋已经葬在程山,窗子名叫昭祖的人,去世也已经很久了;这些事情只是略知一二,总请您尊重明察,余不尽言。四 我谨启:五月十一日,东宇来取到四月末日的信。当时辛夘生的令孙因事务繁忙赐下字样,虽有些简略,却还能够惊叹我孙子谋求生计所欠缺的地方。依我的意思想要加以革除,如果把它作为推辞的说法,便没有什么不令人欣喜的,正是可喜之处。谨等待次孙完婚,也偿还先生六孙中少了一人的情分;如今虽已是衰颓晚景,两家子弟能够通晓两位父亲的心意,哪里知道不会留下余味呢?这些话近于自我迷惑,姑且屏息等待谴责。六月十五日我作暑假,恰好遇上严重旱灾,加上老孟光失足,像是得了病,过了一个月才得以出门。一来无聊,二十三日才抵达馆舍,今天是二十五日。东宇的意思是初一又暂时回来,我急忙写下这封信,问候新秋尊体康宁,也使尊嫂同样庆贺。辛夘生的令孙已经久已不需服药了。我同年孙子可以入学,却还在嬉戏逗弄他的祖父;有时教他诵读诗或其他文章,他能够把十个字调成一联,读得流畅;但他只愿听别人读而默默记住,随后却独自用单调的声音朗读,常常不肯随着口吻声调读。祖父也只好惊讶地付之一笑。各位小孙也应当可以教读,聪颖可爱。近来公文中不知为何又有把人投入编役的说法,儒户似乎有所动摇;如今才知道月山所说我学问必定会被淘汰采择,范六丈真是圣人。前信所说衡甫府教惠书的意思,我实在没有可以奉承办理的道理;东宇知道这一点。我写了一封答复衡甫的信,烦请把它交给他,似乎也一并传达了这个意思。我积欠的次韵之作,还请容我以后继续说明。东宇的信中忽然说放弃盛年,您祖父的墓碑恐怕要耽搁;幸赖您的高文传抄已经很广,即使不借金石之力,也足以长久流传。只是遗憾一字三匹缣的酬报,还不如皇甫幽冥之间;或者能够结草报恩、感动杜回吗?真是烦闷。我的初到之日百事纷杂,又因暑气正盛,姑且草草写到这里。欧阳公曾对杜郎中说:“我们这些人老大了,朋友游伴几乎都凋零殆尽,留下的没有几个,又苦于彼此离散。即使侥幸能够相聚,也不过是几个衰弱老人,哪里还有昔日的情绪,只是更加令人悲哀罢了。”这话仿佛正是为我们两人说的,尊意以为如何?东宇来时如果能赐下几句话,就是我的幸运;恭请明察。五 我在七月底托东宇带去一封信,料想一定送到,也一定会得到回信。等他回来,却说您的旌旗恰好已经进入州城。能够出行,便值得庆贺身体康强。想到孙子已经久已不需服药,那么一家团聚的快乐更值得庆贺。即使您没有写信,也等于写了信,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安慰人的呢?此前王浩古将要回去时,来信问候有没有消息;我不想过多打扰,最近他已经回去了。十一月一定会来,倘蒙赐信,请不要把我遗忘。今天写这封信,是因为同里人、地理学者程乐山,性情纯静而老成,在仙里游学已久,古修和他非常熟悉。他敬仰您的大名,想来拜访相识。干吹替我送信说明情况;我凭借同年之谊深厚,特来求一封信作为方便。我要告诉您,胡判簿和我是同样的贫苦人,想来您应当知道。又一定要有古修的信才可以前往;假如他登门拜访,希望您能与他一道进去,随宜斟酌事情来应对。不花钱而只费笔舌,想来您慈悲宽厚,不会深加拒绝。儒役仍然免除,也请您加以庇护。等到您的旌旗进入州城后,为了门户之事又要忙些什么呢?年老了还这样奔波,实在令人念及。乐山正在等候您的信,我匆匆伏案,恭请明察。六 我在八月初收到东宇回来后带来的上状,过了一个月才送到,却没有找到您的回信,只听说:“您的旌旗已经到了州城。”十月初,同里一位谈论地理的人说:“程乐山求取书信,求见后再三拜访;信中告诫他,必须得到古修的书信才可以前往,否则就不能去。”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到了没有,如今已经进入腊月。算来从九月以后,便不知道您的行止;从三月以后,也没有得到您的来信。对您的敬仰之情,哪里能由我的下情承受得了?东宇回来,于是又写下这封信。我的近来事务,幸而承受劳累而平安。次孙在上个月十四日辛夘娶姑母之女,礼成;此前承蒙您戏谑地追问长孙的利市,想来也应当一并追究。不过两家相逢,也只是画饼谈河罢了,谨不敢拿来作答。最感惭愧的是每天坐在琐碎事务中,积欠的和诗一直未能完成;很快就要解职明白归去,当奋力一并写作,等明年春天托东宇或王浩古的便人寄去。愿您尊体清健安适,尊嫂也康宁。今日又庆贺您七十二岁,我虽然比您晚辈,也已经六十七岁了。三十年前的事情,完全不会再入梦。对各位朋友的哀伤思念之心,也像死灰一样。想来您身体康健、子孙满堂,也是人生的一种福分。至于贫穷而卑微,只应当安然接受。先生和我大体相似,只是未必像我这样极端贫穷;而您胸中笔下充实饱满、刚健雄壮,远远胜过我,那么我的低劣也就很明显了。不过,天命是不可强求的,人事却仍然可以勉力而为。您看如何?明年还有新的条目在那里,扰乱春风,仓促之间还不能停止;希望不要把我遗忘,恭请尊重明察。七
某去年八月后三拜书,意必防一答。正月二十二日,过程乐山,仅见风水说而止。夫猝猝间能为一篇覼缕,又书之,又朱其句,不惮烦,而不能以一字酬八月之欠耶?抵馆后,知东宇至,未见。间遇令侄胡东,尝试问令伯有答书否?曰不知。然东宇至已久,审有之,曷不以贶?亦疑其遂欲答其为,恕我决矣。至初九,东宇方防尊翰至,值某寓外,明晓始克领。读纸极佳,为之深感。语纯谑,颇似寡味,毕竟尊意如此,故尝欣受而谨藏之。七十二嵗人,笔精墨好如许,非竒事耶?未还谒东宇间,忽闻其归,又怪东宇不以语我,欠上状。兹为二月二十九日,东宇伯侄忽来领社日所赐尊翰,只就元日拙吟内翻腾无数议论,意尽止是为一书。善哉谑乎!比前书稍稍有味矣。其为真清江劄,前后一色坚莹,恐是咸淳徳祐间物。某窭人,安得有此?感感又以起敬。乐山不并覔古修书而见防,即与之共饭,并饭赠之,言所得多矣。某何愧谢?如之所欠和诗甚多,固是不暇,亦以不胜和也。望而难之。厥既声迹阔疎,不相考击,掣以他冗,寖成缪悠。此真语也。先生所料近于深文矣,丐少寛之。元日只当一首二首,或三四五,而极才拙,思澁不能以少为多,遂以一首状一意,逐旋砌成,姑留以为案沓,使它日孙息辈见之,知当时景物况味如此尔,不敢以示外人。东宇乃于一舍侄处见之,不惜抄传至尘尊览,赖得是吾兄见之,或当行人必当忍笑不住也。驷不及舌矣。近吟并已入抄,旦夕一一治报。伴食乃宰相事,某不敢当,俟来世三字,此前辈著书立言不靳,今人知之之意。然髙作大篇短章,每出为汗漫竒诡,有一防千万里之势,有爬痒鉴貌之快,令人骇视退立,亦何待来世而后知之哉?年髙气衰,病痛宜多,傥未至甚,姑以为乐可也。某于书味自真,比来渐觉精神减怯,▯是。两视花昡,常如在云雾中,肢节酸疼,亦不耐烦苦,只饱饭而嬉。某又不甘如此,姑当顺其力之所堪胜而为之。生老病死,时至即行,不怛化也。闻先生饮啖健甚,此夀之理方虚谷今年七十四嵗,亦然,更告致重为祷。此外勿吝,时时交书。所谓谑语,亦难尽絶,要好诚谑相半如何?要之,吾二人至契,只说着自身及家事及闲谈文字,亦何尝不乐,何尝无味,而必欲满幅滑稽何哉?前尝禀似端切矣,不吾聴,亦惟命。即日尊年嫂恭人尊懿▯多福,令子令孙合堂台婘均安。某谨谨附起居问,兼谢东宇言。即有人回,便急拜此。伏乞尊照。八某二月三十日拜答后,非无拜书之志,而东宇于其令嗣之来而即去,与其自为纳妇而归也,率不令知之,某又实不及知,以是忽忽六阅月,无嗣音,未始不慊然也。秋半凉新,尊▯康佳,尊婘均祉。近作必富,无从借抄,徒切跂慕。某浅于学,弱于才,兹事终不能与作者抗衡,年益髙,声望日益下,已矣已矣。惟天地父母所以与我之本然者,兢兢自持,毋致玷失,甘贫耐辱,老当益坚,他日或可全而归之。此为仅仅者,而犹未敢谓之能也。所许屡和髙作,一蹉过后,终是鼓舞不起,欠负欠负。然亦有由,某自三月后,率是易病难愈,可笑。四月初十起,连三日吐防,既小定,将理及月而后全安然。口饭比常减半,至迩日甫觉差胜耳。交秋随例感冒,痰癞大作,亦防防一月始得复常。大率年迈则气衰,气衰则宜其病之易而愈之难也。前辈曰:“安知他日不难于今日乎?”一笑复一笑,累辈相扶持,苟安如常。▯小孙甲午十二月生者,今年三月甫入学,颇易教,稍慰意。先生六孙比某多其一,近有所増益否,当次第授读。此一件闗系老人况味,逸少公所为絶甘分少以为乐者也。穯事大稔,庚子遂为乐嵗,竒遇竒遇。方虚谷独处古杭十年,健于饮啖,其为文益闳肆研宻,当为独步。吴元镇贺州杜门著书,有真乐。汪逺翔三子皆仕,少者尤佳。诸孙鼎盛,陈弗斋二子,一仕一求仕,生防厚。三女适人,皆得男,辄夭二子,尚未有男也。恐欲一知,令侄寓老子宫甚适,尚不失本来面目,某似无所措,力而不敢不称美也。春中承尊谕欠报,惶恐。某冬归,遂决意跧伏,不堪复出矣。尽嵗除前尚可寄书,未间珍重,是祷。九
译我去年八月后第三次写信,心想一定会得到一封答复。正月二十二日,经过程乐山那里,只见到一篇风水说便作罢。您在仓促之间尚且能够写成一篇详尽的文章,又抄写下来,又用朱笔标点,不怕麻烦,难道却不能用一个字来偿还八月所欠的回信吗?抵达馆舍后,知道东宇已经到了,却没有见到他。偶然遇见您的侄子胡东,试着问令伯有没有回信,他说不知道。然而东宇已经来了很久,如果确实有信,为什么不拿来赐给我?我也怀疑他竟然想要回复,只是原谅我这样断定。到初九,东宇才送来您的信;当时我住在外面,第二天早晨才得以领受。展开信纸一看,极其精美,深受感动。内容纯是戏谑,颇觉意味不足,但毕竟是您的心意,所以我欣然接受并谨慎收藏。七十二岁的人,笔力精妙、墨迹美好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奇事吗?还没有去拜见东宇,忽然听说他已经回去了,又奇怪东宇没有告诉我,因而欠下了拜见的上状。现在是二月二十九日,东宇伯侄忽然来取到社日所赐的您的信;信中只就元日拙诗翻腾出无数议论,意思全在于写成一封信。真是善于戏谑啊!比前一封信稍微有味道了。所用的是真正的清江纸,前后同样坚洁莹润,恐怕是咸淳、德祐年间的东西。像我这样的穷人,哪里能够拥有它?感激之余又更加敬重。乐山没有同时带着古修的书信来拜见,只好与他一起吃饭,又设饭相赠;他说自己所得已经很多了。我又有什么可惭愧、可道谢的呢?至于您所说我欠下许多和诗,固然是没有空闲,也因为实在不能胜任唱和,所以望着那些诗便感到为难。既然彼此声迹疏远,不能互相考察砥砺,又被其他事务牵制,渐渐成了虚浮拖延。这才是真实情况。先生所料想的近于过分苛求了,请稍稍宽容我。元日只应有一首、两首,或者三四五首;但我的才思极其拙劣,思路艰涩,不能把少数篇章增写成多数,于是每首只表达一个意思,逐首拼凑完成,姑且留下来作为案头的书册,待日后孙辈们看见,让他们知道当时的景物情味就是如此罢了,不敢拿给外人看。东宇却在一个舍侄那里看到了,不惜抄写传递,直到尘劳之中的您过目;幸好让我的兄长看见了,若是给行人看见,必定忍不住发笑。如今真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近来的吟稿也已经抄入,早晚逐一整理答复。陪食是宰相的事情,我不敢当;“等待来世”这三个字,是前辈著书立言时不吝惜,而今人知道其用意罢了。然而您的高作,无论长篇短章,每每写得浩漫奇诡,有一泻千里、横贯万里的气势,又有搔痒照镜般的畅快,使人惊视而退;哪里还需要等到来世才会有人知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里〕 年纪大了,气力衰弱,病痛多一些是应该的;如果还没有严重到极点,姑且把它当作乐趣也可以。我对读书本来就有真实的滋味,近来渐渐觉得精神减退、怯弱,这确实如此。两眼看花昏眩,常常如同处在云雾中;四肢关节酸痛,也经不起烦劳,只能吃饱饭嬉游罢了。我又不甘心如此,姑且顺着自己力量所能承受的去做。生、老、病、死,时辰到了便自然进行,不必害怕变化。听说先生饮食很健旺,这是长寿的道理。方虚谷今年七十四岁,也仍然如此,请再转告他,作为我的重重祈祷。此外请不要吝惜来信,时时通信。所谓戏谑之语,也不必完全断绝;诚挚与戏谑各半,怎么样?总之,我们二人是至交,只说自身、家事和闲谈文字,又何尝不快乐,何尝没有意味,为什么一定要满纸滑稽呢?此前我曾写信说得似乎已经很恳切了,您不听,也只能听凭您的意思。今日愿尊年嫂恭人尊体多福,令郎令孙全家尊眷都平安。我谨附带问候起居,并感谢东宇传话。恰好有人回去,便赶紧写下这封信,恭请明察。八 我在二月三十日拜答之后,并不是没有再写信的意思,只是东宇常常在您的令嗣来时便离开,或者为自己娶媳妇而回来,通常不让我知道;我又确实不知道,所以匆匆六个月过去,没有得到后续的消息,未尝不感到遗憾。秋季中旬天气转凉,愿您尊体康宁,尊眷均获福祉。您近来的作品一定更加丰富,只是没有办法借来抄录,徒然仰慕。我的学问浅薄,才能弱小,这件事终究不能和作者抗衡;年纪越来越大,声望却日益下降,算了,算了。只有天地父母赋予我的本性,我还战战兢兢地自守,不使它受到玷污损失;甘受贫穷,忍耐耻辱,年老时应当更加坚定,日后或许可以完整地把它归还给天地父母。这只是最低限度的要求,我还不敢说自己做到了。曾答应多次唱和您的高作,拖延一次以后,终究振作不起来,真是亏欠、亏欠。不过这也有原因:我从三月以后,大多是容易生病而难以痊愈,实在可笑。四月初十开始,连续三天呕吐【疑为“呕血”或相关病症,原字不可确释】,稍稍稳定后,又调理到一个月才完全安定。每餐饭量比平常减少一半,直到最近才觉得稍有好转。入秋后照例感冒,痰疾大发作,也过了一个多月才恢复正常。大体说来,年老则气力衰弱,气力衰弱,那么疾病容易发生而难以痊愈,也是自然的。前辈说:“怎么知道以后不会比今天更困难呢?”一笑再一笑,几代人互相扶持,姑且像往常一样安稳度日。又,小孙是甲午年十二月出生的,今年三月才入学,很容易教导,稍稍安慰了我的心意。先生有六个孙子,比我多一个;近来有没有增加?应当依次教他们读书。这件事关系到老人的生活情趣,正是逸少公所做的那种把最甘美的东西分给别人、自己以此为乐的事情。农业大获丰收,庚子年于是成为欢乐的年岁,真是奇遇、奇遇。方虚谷独居古杭十年,饮食健旺,文章更加宏阔放纵而精研缜密,应当独步一时。吴元镇在贺州闭门著书,确有真正的快乐。汪远翔三个儿子都做了官,年少的尤其出色。各家孙辈兴盛。陈弗斋两个儿子,一个已经做官,一个正在求仕,生活根基厚实。三个女儿都嫁了人,也都生了儿子,却每每夭折了两个,至今还没有男孩。恐怕您想知道这一点:令侄寄居老子宫,近来过得很舒适,还没有失去本来的面目;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尽力而又不敢不称赞他。春天中间承蒙您的指示,所欠的回信尚未奉上,实在惶恐。我冬天回去后,便决定隐居伏处,再也不能出仕了。到年底、除夕以前还可以寄信,未见面期间请珍重,这是我的祈愿。九
某十月初三日,东宇以九月二十二日尊翰至,真是答书杂以谐语,每书之末为寄声累辈同年,有情如此,感喜何限?然所谓未卜嗣防,未卜嗣音者,语意欠宻,嗣防诚未易言。若东宇在此,嗣音易矣。纵子不嗣,某忘之乎?前二年,是元镇书来曰:“相见欲期,夫两地相距可一二日程,而云尔何恝也?”元镇是形容其杜门坚壁之意,然其语无味,姑置之。东宇归,谨奉状,辄因示教内所和云峯之作,次韵八首,更奏二首,共为十首,因偿前欠,而第六孙之和亦在其中。不揆芜秽,亦不能一一具题,并仰体尊意,稍入滑稽。东坡忍笑读李端叔诗,某不敢避笑,特以是献笑也,忍否?一唯尊意。某借庇入秋后穏健,明年仍未能辞旧馆,东宇易馆仍相近。正二月之交,乂望报书,二月以后又可拜书矣。未间为斯文珍重是祝。尊嫂太安人齐眉尊安,令嗣二位诗学两优,六令孙聪明日发,俊茂可人,某敢附拜兴居问,不备。与余学胡先生书 文敬所某绣水之聚,乐莫乐而云深之离,悲莫悲也。遯翁、月泉诸朋友,甚以梅岩倐去为慊。既而觥筹杖屦,尽多乐意,清风明月,恨无▯度耳。芗溪之饯者二十余人,而磐庵、鹤丹又别于武溪寒林下。嵚﨑厯落之迹,何以得此于冠葢里中诸名胜也?自念参差槐市,而不一识面,乃得晤言于青山白纻、鹄袍蚕叶之场,谐叹弥月,自以为平生朋友乐聚无逾此者。别数年来,宇宙大变,出一生于万死,而又得与梅岩结迂叟、康节乡人之好,欣幸之余,感慨系之矣。鳯山非不可寄者,葢以天寒嵗晚,不欲烦起居,亦恐未必能遽为叔夜命驾也。颛介贴书,词严谊宻,知体中,小不佳,春暖则痛郁之疾当自平宁。承教除夕雷诗,雄健快着,玉川月蚀长歌,子美地动聮句不能过也。第恐为鬼者自能念咒作法起雷以怖人,未必畏雷而雷反为其所役也。呵呵!栁仪曹文大册楷字,得之如至宝,感激感激。豚肩笼饼之贶,何厪如之,可与田父共作社矣。獠奴龙钟,两茇峻坂,以口腹累人,滋愧滋愧。来访之约,惟日以几至。庐源望报,当纳屐▯迓于冲岭之巅也。辄假元日佳韵冩巻巻一叹,幸甚。拍塞欲言,纸竟且止,然握手剧谈不逺矣。伏墨跫喜等几穷照。回梅岩胡先生书 觉斋某夏中致籖人之谢客,几尘羁,竟不知作何等语。半间云外簑笠自娱,日若飞梭。秋又到菊,陶靖节之雅趣,千载一日也。某蹇滞不才,莫羞其拙,尝有对菊俚语云:「敲月寒砧聒独眠,西皇又放菊萸天。恋头有帽人应叹,败兴无租诗可圆。秋老一帘烟雨外,云间三径夕阳边。白衣到处无聊赖,拂拭唐书具酒钱。」又乱道赓前韵云:「栁堤谁为起三眠,半掩柴门豆雨天。白酒山中诗未了,青灯帐外梦初圆。欲将心事追陶辈,试逐秋光到菊边。莫管西风斜破帽,吾寒犹幸不租钱。」第曹墙西垒主天一方,思公子兮离忧,未尝不一飰五起而斓然。封锦歘歘层重雪,手剥复恍若长虹入室而跨氷悬也。幽牕受用,瞬至周全,当如何其喜?某癖痼风月,分老渔樵修,同大堤之气韵,东华九街之尘腴。年来梦亦不到子平之债,咄咄迫人尅。以此月十六日去家而饬猿守户,戒鹤防篱,髣髴诚斋老仙朝天故事者,方整也。慰胡济鼎丧母书 陈定宇某兹者不意庆门凶变,夀母太安人奄弃荣养。执事孝诚天至,爱敬两全。考叔之▯将有待而遗,孟宗之鲊将有待而寄。一旦遽遭此变,何以堪诸?自兹以往,返哺而乌何在,卧氷而鱼空肥。其为哀慕,葢可想见者耳。兹问伤悼曷胜,即欲一诣繐帷以哭以唁。家事如猬,酬应不遑,外奔内驰,日不暇给,忽忽嵗虵赴壑矣。既躬造之弗获,又只字之复稽。纵寛度不督过之愚,独不愧于心乎?是用拜此以代面慰,更望节哀顺变,勉进饘粥,以显扬自期,是所愿望。令昆季翰学至孝,不果别状,意不此殊,统祈亲照。复潜斋书 潘 滋胡梅岩先生集逓承尊命责滋校订藏之箧中今三年矣未尝敢轻读近因吾舅督之甚切且限以是冬必卒业俗冗之隙乃始一开巻读之累日然后知其为世间一等竒文字余何敢容易于边旁着笔哉朱子所谓不读某的书防不得某的文字无梅岩胸中之云梦殆未易遡其笔底之波涛也间亦罄其愚思似亦稍有所得惜乎是书承讹太甚须迟以嵗月方可成就近又有叔母之戚与笔砚疎者已经旬矣第恐吾舅留意之深故亹亹言之尚寛督责幸甚幸甚嘉靖乙酉腊月廿六日愚甥潘滋顿首拜三舅潜斋执事下又
译我十月初三日收到东宇送来的您九月二十二日的信,确实是一封答信,其中夹杂着谐语;每封信末尾都替我向几代同年朋友问候。您有这样的情谊,我的感动和喜悦哪里有穷尽?不过,所谓“未卜嗣防、未卜嗣音”,语意不够严密;后续的来信确实难以预料。如果东宇在这里,后续消息就容易得到了。即使儿子不能继续后嗣,我难道会忘记您吗?前两年,元镇来信说:“约定相见,两个地方相距不过一两天路程,为什么这样冷淡呢?”元镇是形容他闭门坚守的意思,只是这话没有什么意味,姑且放下不提。东宇回来后,我谨奉上这封状,顺便把信中承蒙指教的《云峰》作品和诗附上:次韵八首,又和二首,共十首,用来偿还前面的欠作;第六孙所作的和诗也在其中。我不顾作品粗劣,也不能逐一详列题目,只是仰体您的心意,稍稍加入滑稽之语。苏东坡忍住笑读李端叔的诗,我不敢避开笑意,特意借此献笑,您能忍住吗?一切听凭您的意思。我借您的庇护入秋后身体安稳,明年仍不能辞去旧馆的职务;东宇换馆后仍然相近。正月、二月相交之时,又盼望收到您的回信;二月以后我还可以再拜信。未见面期间,愿您珍重斯文,这是我的祝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尊嫂太安人身体非常安康,夫妻和敬;您的两位令嗣诗学都很优秀,六位令孙聪明而且日益有成,俊秀茂美、令人喜爱。我谨附带拜问起居,不能详尽。《与余学胡先生书》 文敬所 我在绣水相聚,快乐没有比这更快乐的;在云深分别,悲伤也没有比这更悲伤的。遯翁、月泉等朋友,都很为梅岩突然离去而遗憾。后来举杯交筹、扶杖携履,处处多有欢乐;清风明月,只遗憾没有玄度在场。芗溪送行的有二十多人,而磐庵、鹤丹又在武溪寒林之下分别。像我这样坎坷失意的人,怎么能够在冠盖云集的乡里名胜之间得到这样的待遇呢?回想自己在槐市与诸人参差相处,却未曾一一相识,竟能在青山白纻、鹄袍蚕叶的场所相逢交谈,欢笑感叹延续一个月,自己认为一生朋友相聚的快乐没有超过这次的。分别几年以来,宇宙发生巨大变化,我从九死一生中幸存下来,又能够与梅岩结成迂叟、康节那样的乡人之交;欣喜之外,又不免感慨系怀。鳯山并不是不能寄信,只是天气寒冷、年岁将尽,不想烦劳您起居;又恐怕您未必能立即像叔夜那样驾车来访。专门托人捎去书信,言辞严肃而情意深密;听说您身体稍有不佳,春暖之后,疼痛郁结的疾病应当自然平静。承蒙赐教除夕雷诗,雄健爽快,即使玉川的《月蚀长歌》、子美的地动联句,也不能超过它。只是恐怕鬼怪自己能够念咒作法召起雷霆来恐吓人,未必害怕雷声,反而会使雷为它所役使。哈哈!柳仪曹的大册楷书,得到它就像得到至宝一样,我感激不尽。您赐给我的猪肩和笼饼,是多么丰厚的馈赠啊,足以拿去和乡农一起过社日了。獠奴老态龙钟,两次攀登陡峭山坡,却因为口腹之欲劳累别人,更加惭愧。您约定来访,只等确定日期将近。若从庐源传来回信,我当穿上鞋子,在冲岭山顶迎候您。随即借用元日的佳韵写下这卷卷文字,聊表一叹,真是幸运。满腹话想说,纸张已经写尽,只好暂且停笔;不过我们握手畅谈的日子也不会远了。伏在墨迹旁等待,欣喜之情几乎难以穷尽,恭请明察。《回梅岩胡先生书》 觉斋 我在夏天中写信感谢您派来送信的人,几乎一直陷在尘务羁绊中,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间屋子在云外,我披蓑戴笠自得其乐,日子像飞梭一样过去。秋天又到了菊花开放的时候,陶靖节的雅趣,仿佛千年只在一日之间。我蹇滞无能,请不要嫌弃我的拙劣。我曾作了一首咏菊的俚语:“寒夜敲砧声惊扰独眠,西皇又放开了满天菊花和茱萸。舍不得摘下花来插帽,见花凋败而兴尽,即使没有俸禄,诗也可以作成。秋深了,帘外隔着烟雨;云间三径旁,夕阳将落。白衣使者到处都令人无聊,只有拂拭《唐书》,备下买酒的钱。”又胡乱续和前韵说:“柳堤上是谁唤醒三眠的柳丝?半掩柴门,正值豆雨满天。山中白酒未尽,诗还没有作完;青灯帐外,梦才重新圆满。想把心事追随陶渊明一类的人,试着随着秋光走到菊花旁。不要管西风吹破斜戴的帽子,我虽贫寒,幸而还不用缴纳租钱。”只是曹墙西边营垒的主人远在天涯,使我思念公子而忧愁,从来没有不是一天吃五顿饭、起身五次而神色黯然的。您寄来的锦缎忽然层层包裹着如雪的东西,我亲手剥开,恍惚如同长虹进入屋中,横跨在冰上。幽静窗下顿时获得享用,很快便安排周全,这叫人怎么能不高兴呢?我一向沉溺于风月,注定老于渔樵,修习同大堤的气韵,远离东华九街的尘俗肥腴。近年来连梦也不到子平债务那里,然而催逼人的事情还是急迫得令人叹息。我在这个月十六日离开家中,安排猿猴守门,告诫仙鹤看护篱笆,仿佛诚斋老仙早晨升天的故事;正在整顿行装。《慰胡济鼎丧母书》 陈定宇 我没有料到庆门竟遭凶变,寿母太安人突然离开了荣养。您的孝心至诚,爱与敬两方面都完全具备。考叔的乳汁还等待着奉养,孟宗的鲊鱼也还等待着寄送;一旦突然遭逢这样的变故,怎么能够承受呢?从今以后,反哺的乌鸟在哪里,卧冰求鱼也只剩空肥的鱼了。您哀痛仰慕的心情,大概可以想见。如今问候您的伤痛哀悼,哪里能够说尽?本想亲自到灵堂哭吊慰问,只因家事像刺猬一样纷杂,应酬奔走都来不及,外出奔波、内里操持,每天没有片刻空闲;转眼一年又像蛇入深壑般过去了。既没有亲自前往,又连一个字的回信也耽搁了。即使您宽宏大量,不责怪我的愚拙,我内心难道就不惭愧吗?因此写下这封信代替当面慰问,更希望您节制哀痛、顺应变故,勉强进些稀粥,以显扬先人、自我期许为念,这是我的愿望。您的兄弟和翰学都是极孝之人,不能另写一封信;我的心意没有不同,统请亲自明察。《复潜斋书》 潘滋 胡梅岩先生文集,我承蒙尊命,责成我校订,已经收藏在箱笥中三年了,从来不敢轻易阅读。最近因为我的舅父督促得十分急切,又限定我今年冬天一定完成,才在俗务的间隙中打开书卷,连续读了几天,然后才知道这是世间一等的奇文。我哪里敢轻易在书页边上落笔呢?朱子说过:“不读某人的书,便不能知道某人的文字。”如果没有梅岩胸中的云梦泽那样广大的学问,大概很难追溯他笔下的波涛。我间或竭尽愚拙的思考,似乎也稍有所得;可惜这部书承袭讹误太多,必须推迟一些时日、经过多年努力才能完成。近来又遭逢叔母之丧,与笔砚疏远已经十多天了。只是恐怕舅父留意此事太深,所以反复说明,请稍稍宽限督责,幸甚,幸甚。嘉靖乙酉腊月二十六日,愚甥潘滋顿首拜于三舅潜斋执事之下。又
愚甥潘滋顿首拜启潜斋舅父先生下执事:滋既校《梅岩集》为叙文一通,以复我舅之命矣。仲随弟至,复传我舅之训曰:「昔梅岩尝注《易》《四书》,又注唐诗《感兴诗》,而叙不及之,何也?」予曰:「明隂阳之奥,推象数之原,岂不谓注《易》与发前贤未备之论,开后学难通之防?岂不谓《四子》与昔云峯文,每篇言《易》,而《易》未尝不在;梅岩文不必言《易》,而《易》亦未尝不在。是故本之六经,敷为文辞;博其文辞,收功于六经。二公之家法,予窃好之。将字字校之于大义,遗焉,予岂敢乎哉?」仲随归,庸再拜谢不敏。必能原察,呵冻拾楮,惶惧,惶惧。辛夘仲冬廿日具。先生,宋咸淳四年陈文龙榜进士,官止贵池县尉。于经于四书皆有注,国朝采入《大全书》。着《媒嫠问答》,则篁墩程学士采入《新安文献志》。注朱子《感兴诗》,则少尹括苍叶君尝刻之县斋。注唐诗,则佥宪石磷潘君刻之闗中。惜天下不见其全书耳。琏侍先大夫于庠于宦,搜辑遗文,勒成此编。属予甥潘滋校正,宝藏于家有年矣。昔扬子云有言:「存则人亡则书。」琏为是惧,几欲刋布,惜力未逮。及是始克夀诸梓,与同志者共之。嘉靖十有八年秋七月既望,族孙胡琏识。
梅岩文集巻十
译愚甥潘滋顿首拜启潜斋舅父先生座下:潘滋已经校订《梅岩集》,写成一篇叙文,以回复舅父的命令了。仲随弟来到,又传达舅父的训示说:“从前梅岩曾经注释《易》《四书》,又注释唐诗《感兴诗》,而叙文中没有提到,这是为什么?”我回答说:“阐明阴阳的奥妙,推究象数的根源,难道不能说是注释《易》,并阐发前贤未曾完备的论说、开启后学难以通晓的地方吗?难道不能说是《四书》吗?从前云峰的文章,每篇谈到《易》,而《易》从未不在其中;梅岩的文章未必谈到《易》,但《易》也从未不在其中。因此以六经为根本,铺陈成文章辞采;广博文章辞采,又把功夫收归六经。这是两位先生的家法,我私下很喜爱。将来逐字依据大义校订,若有遗漏,我难道敢这样做吗?”仲随回去后,我再次拜谢自己才疏不敏。还望舅父能够原谅察看,我冒着寒冷呵气取纸写信,惶恐,惶恐。辛夘仲冬二十日具。先生是宋咸淳四年陈文龙榜的进士,官职做到贵池县尉为止。对于经书和《四书》都有注释,本朝采入《大全书》。他著有《媒嫠问答》,篁墩程学士便采入《新安文献志》。他注释朱子的《感兴诗》,少尹括苍叶君曾在县斋刊刻。他注释唐诗,佥宪石磷潘君曾在关中刊刻。可惜天下人看不到他的完整著作。胡琏侍奉先父在学校和官场,搜集辑录遗文,刻成这部编本。又嘱托我的外甥潘滋校正,珍藏在家中已经多年了。从前扬子云说过:“人活着,书便保存;人死了,书也就亡失。”胡琏因此害怕,几乎想要刊布,只可惜力量达不到。到了现在,才终于能够把它刻印成书,使之长久流传,并与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分享。嘉靖十八年秋七月既望,族孙胡琏识。《梅岩文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