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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梧冈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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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8 段

《四库全书·梧冈集》(明)唐文凤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梧冈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梧冈集》十巻,明唐文凤撰。文凤字子仪,号梦鹤,桂芳次子。少而颖异,长益自奋,以文学授江西贑州府兴国县知县,改赵府纪善。卒年八十有六。文凤宰兴国,着有政绩。泰和刘鸿尝为作《贤令祠记》,见程敏政所编《唐氏三先生集》附録中。文凤与祖元父桂芳俱以文学擅名,时号小三苏。其诗文丰缛深厚,刋落纎浮,犹为不失家法。其五世孙泽撰墓表云:「先生著述,在乡校者曰《朝阳类稿》,在兴国者曰《政余类稿》,又曰《章贡文稿》,在藩府者曰《进忠类稿》,在洛阳者曰《洛阳文稿》,归田后曰《老学文稿》。」今此编所存者,止诗四巻,文六巻,盖不逮十之三四矣。

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一

(明)唐文凤 撰

○五言古诗

宿江口舟中见月

扁舟宿江口,露下夜初永。菰蒲猎猎,声叶飐风不静。缺月出未髙,微波翻碎影。王事有程期,无寐自深省。

又

舟行帆飞,驶夜泊,桡暂停。月出,湖水白,云开野山青,沙平集下鹭,风廽约,流萤迢迢,乡心切,渔笛声难听。

又

辞家日已逺,到县程将近。是身如蓬梗,飘泊何由定?石斗浪声,齐月摹人影。正江神愿乞灵,明朝风力顺。

四月二日,因公出,诣城隍庙行香。同髙判簿、郑长司、黄广文及儒士锺子常,坐庙门之下,观一邑境内之溪山,喜而有作。

我来宰斯邑,倐忽十月余。县庭纷聚讼,好怀那得舒。自春已踰夏,光景过隙驹。人生百年间,何为事区区。今晨偶公出,庙门坐斯须。山光列图画,树声杂笙竽。欣然乐闲适,不受凡俗拘。吟眸豁无际,羣峰环四隅。愧匪廊庙器,亦非山泽臞。自甘牛刀试,民瘼何由苏。所期岁丰稔,忧时嗟术踈。终当化淳俗,击壤歌唐虞。

又

偶坐古庙垣,趂此公事余,因得雅怀适,更喜吟眸舒,遐思山谷士,皎皎同白驹,形迹脱物外,声名播中区,自知志有在,凡欲无所须,肯立齐王门,所好异瑟竽,冥鸿不可弋,驰马不受拘,何为书咄咄,谋拙守一隅,机深计非左,嗜浅形自臞,当今圣明君,苍生望来苏,沾濡徳泽广,寛大法网踈,愿皷南薫弦,至治如有虞。

初七日道经上冯坑

肩舆晓伊轧岭,峻不可度。崖阴草未春,云暗天欲暮。人家驾险居,农舍梯空住。森森雪竹林,垂垂雨椶树。我来询民俗,遗老多物故。顽浇可还淳,为政慎举措。

过九曲岭

峻岭何岧嶤?羊肠纡九曲。涧沙水漾,金石壁泉泻玉。行人若蚁縁,巢居同鸟宿。石欹疑触头,路窄不容足。民生乐康阜,为政赖守牧。当今尧舜君,终化顽嚚俗。

留方坑

兹行滞,积雨连日,留方坑,棕榈每多茂,鹧鸪时自鸣,山深气犹冷,云暝岚不晴,年饥艰米食,尊空少醪倾,严刑禁侵渔,何由慰民情?应惭居抚字,报政当称平。

初度日有感

忆昔少年日,父母俱在堂,二弟娱戏,彩怡怡称寿,觞此乐不可得,此景不可常,情深风木,感陨涕空悲伤。每怀鞠育恩,有志苦未偿。今年踰知命,鬓髪已半苍,微名误举,保出宰山水乡。妻孥应念我,逺在天一方,旅思何鬰鬰,暌离惨中肠。无为儿女态,气节当慨慷。愿言施政成,居民化循良,焚香重载拜,白鹤方南翔。

八月一日寓衣锦乡祖印院

今为衣锦游,未遂衣锦归,每怜江山是,自叹人民非。道路榛莽塞,田畴禾黍稀。经行询土俗,故老情依依。剧谈昔日政,贪肆同封豨,怀奸比设阱,婴祸类发机。幸遇圣明朝,民安家已肥。嗟我叨邑宰,才踈名更微。愿言竭愚衷,清慎志不违。治平二三策,何当达京畿?寸心已渊沦,余事犹尘飞。投簮蚤税驾,清风旧渔矶。

祖印院荒废,无僧,仅有道人焚修。屋宇漏损,予命工瓦以覆之,垣以缭之。惟存孤松、双栢,苍然凌云,感而有作。

无僧禅寺,古门关,少人来。于焉聊小憇,两庑取次开。修垣去榛棘,扫地除莓苔。像设已漫漶,檐隅亦倾颓。孤灯媚禅龛,浊酒湛客杯。俗嚚治难化,民疲心可哀。蹇予施政拙,牧驭非良才。耿介自独立,肯受庸众咍。顾瞻此庭戺,伫立空徘徊。惟余松与栢,风雨不可摧。夭矫虬龙姿,偃蹇梁栋材。丁寜勿翦伐,留护晴云堆。

登镬岭

朝登镬岭巅,午下镬岭趾。山脉自兹分,水源由此始。衍散千万支,逆流十五里。滔汨螺滩,平瀬浅石露齿。开豁锦里,寛地夷树攅荠。我来询遗老,施政尚徳礼。人心险于湍,王道坦如砥。当脱鼎镬危,应习衣冠美。禾黍被郊原,牛羊散汀沚。昔年谢征南,功业传国史。至今祠庙存,祀飨荐芳芷。慨古怀斯人,九原呼不起。

过葛圣公祠

译《四库全书·梧冈集》(明)唐文凤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梧冈集》别集类第五 明代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梧冈集》十卷,为明代唐文凤所撰。唐文凤字子仪,号梦鹤,是唐桂芳的次子。他年少时聪颖异常,长大后更加奋发,凭借文学才能被授为江西赣州府兴国县知县,后改任赵府纪善。八十六岁去世。唐文凤任兴国县令时有政绩,泰和人刘鸿曾为他作《贤令祠记》,见程敏政编《唐氏三先生集》的附录中。唐文凤与祖父唐元、父亲唐桂芳都以文学著名,当时号称“小三苏”。他的诗文丰美浓厚,削除纤巧浮薄之气,仍然不失家法。他的五世孙唐泽所撰墓表说:“先生的著述,在乡校时称《朝阳类稿》,在兴国时称《政余类稿》,又有《章贡文稿》;在藩府时称《进忠类稿》,在洛阳时称《洛阳文稿》,归田以后称《老学文稿》。”现在这部编本所保存的,只有诗四卷、文六卷,大概还不到原作的十分之三四。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梧冈集》卷一 (明)唐文凤撰 ○五言古诗 夜宿江口舟中见月 小船停宿在江口,露水降下,长夜刚刚开始。菰草和蒲草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叶子摇动不止。残月还没有升得很高,微波翻动着破碎的月影。公事有规定的期限,因而无法入睡,只能独自深深反省。又一首 船行驶着,帆在飞扬;夜里船停泊下来,船桨暂时停住。月亮升起,湖水一片雪白;云散开了,野外的山色青翠。平坦的沙洲上聚集着白鹭,风回旋着;流萤远远飞舞,思乡之心更加迫切,渔笛声听来令人难以忍受。又一首 离开家乡的日子已经很远了,到县城的路程将近。我的身体就像蓬草和断梗一样,漂泊不定,哪里能够安定下来?石头和斗大的浪花发出声响,月光映照着人的身影。正要向江神祈求保佑,希望明天风势顺利。四月二日,因公出行,到城隍庙进香。同高判簿、郑长司、黄广文以及儒士锺子常,坐在庙门下面,观看一县境内的溪山景色,欣喜之下作诗。我来到这里做这个县的县令,转眼已经十个多月。县衙中纷纷前来打官司的人不断,这样的心情哪里能够舒展?从春天已经过了夏天,光阴像骏马飞过缝隙般迅速。人生不过百年,何必为琐碎之事劳碌?今天早晨偶然因公出行,在庙门前坐了一会儿。山光如排列的图画,树木的声响像混杂的笙竽。欣然享受这闲适的乐趣,不受凡俗事务拘束。吟诗远望,眼界豁然开阔,群峰环绕在四面。我惭愧自己不是廊庙中的栋梁,也不是隐居山泽、清瘦高洁之士。只甘愿以小材试任县令,但百姓的疾苦何时才能得到救济?只希望年成丰收,却又因忧虑时局而感叹自己谋略浅陋。终究应当使淳朴的风俗得到教化,让百姓击壤而歌,生活如唐尧虞舜之世。又一首 偶然坐在古庙的墙边,趁着公务之余,因此得以舒展高雅的情怀,更喜得吟诗远眺、胸襟开阔。遥想山谷中的高士,光明洁白如同白驹。他们的形迹脱离尘俗,声名传播于天下。自知心中有自己的志向,凡俗欲望都不需要。哪里肯站在齐王门下,所爱好的是不同于世俗的雅乐?高飞的鸿雁不可用箭射取,奔驰的骏马也不受拘束。为什么还要写下愤懑不平的文字?谋略笨拙,只能守在一隅。心机深沉、计谋险诈并非我的作风,嗜欲浅少,形体自然清瘦。当今有圣明的君主,百姓都盼望得到复苏。德泽广泛滋润,宽大的法令使法网稀疏。愿弹奏南风之弦,使天下达到虞舜般的至治。初七日取道经过上冯坑 清晨乘肩舆前行,车轿在山岭上咿呀作响;山势高峻,难以越过。山崖背阴处的草还没有返春,云色昏暗,仿佛天将入暮。人家依险而居,农舍像架在空中,靠梯子上下。雪竹林森然密布,雨中的棕榈树低垂。此次来此询问民间风俗,得知许多遗老已经去世。顽劣浇薄的风俗能否恢复淳厚,施政时必须谨慎行事。经过九曲岭 高峻的山岭多么高耸?羊肠小道曲折盘绕九道弯。山涧中沙石和水波荡漾,岩壁上的泉水如玉液倾泻。行人像蚂蚁一样攀缘,巢居的人家与鸟同宿。倾斜的石头仿佛要碰到头,狭窄的道路连脚也难以容下。百姓生活安乐富足,施政还要依赖守令和牧民之官。如今有尧舜般的君主,终将教化顽劣愚昧的风俗。留宿方坑 这次出行滞留不前,连日阴雨,只得留在方坑。棕榈树大多茂盛,鹧鸪时时自行鸣叫。山深之处气候仍然寒冷,云色昏暗,山岚不曾放晴。年成歉收,米粮难以获得;酒樽空空,很少有浊酒可以倾饮。严厉禁止侵扰、捕捞百姓,怎样才能安慰民众的心情?应当惭愧自己身为抚育百姓的官员,考核政绩时应当以公平平和著称。生日有感 回忆从前年少时,父母都还在堂上,两个弟弟嬉戏玩耍,大家穿着彩衣,欢欢喜喜地祝寿。这样的欢乐已经无法再得,这样的情景也不可能长久。想到亲情深厚却遭风木之悲,只能感伤落泪,徒然悲痛。每每想到父母养育之恩,自己有志向却苦于未能报答。今年已经超过知命之年,两鬓头发已有一半苍白。因为误以微末名声被举荐,才出任山水乡里的县令。妻子儿女应当正在思念我,远在天涯一方。羁旅之思多么郁结,离别使内心悲惨。不要作儿女般的哀态,气节应当慷慨激昂。愿施政成功,使居民化为循良之民。焚香再次郑重拜谢,白鹤正向南方飞翔。八月一日寓居衣锦乡祖印院 如今来作衣锦乡之游,却还没有实现衣锦还乡;每每怜惜这里的江山,又感叹这里的百姓不同往昔。道路被荆棘荒草堵塞,田地里的禾黍稀疏。一路询问当地风俗,老人们的情意依依不舍。他们详细谈论从前的政治状况:贪婪放纵的人如同封豕,心怀奸诈的人仿佛布置陷阱,招致祸患如同触发机关。幸好遇到圣明的朝代,百姓安定,家业已经富足。可叹我蒙受恩典做一县之宰,才能疏浅,名望更加微薄。愿竭尽愚诚,清廉谨慎,不违背自己的志向。治理太平的二三条策略,何时才能送达京畿?我的一片心已经沉沦,其他事情仍如尘埃飞扬。早早弃去簪缨,解驾归隐,到清风吹拂的旧日渔矶去。祖印院已经荒废,没有僧人,只有道人在此焚香修行。房屋漏损,我命工匠铺瓦遮盖,又修筑围墙环绕。院中只剩下孤松和两株柏树,苍翠高耸,直凌云霄,我有感而作诗。没有僧人的禅寺,古老的门扉紧闭,很少有人来到这里。我姑且在这里小憩,两侧廊庑依次敞开。修整围墙,除去丛生的荆棘;打扫地面,清除莓苔。佛像设置已经模糊漫漶,屋檐角落也倾斜坍颓。孤灯照耀着禅龛,浑浊的酒盛满客人的酒杯。世俗之人顽劣难以教化,百姓疲惫,内心实在令人悲哀。只是我施政笨拙,治理百姓并非良才。我耿介独立,哪里肯接受庸众的讥笑?回头看这庭院,久久站立,徒然徘徊。只有松树和柏树还在,风雨也不能摧毁它们。它们姿态矫健,如虬龙盘曲,挺拔得足以做栋梁。郑重告诫不要砍伐,留下来护卫晴日下的云气。登镬岭 早晨登上镬岭山顶,中午下到镬岭山脚。山脉从这里分开,水源也从这里开始。水流分散成千万条支流,逆流行船十五里。螺滩水势汹涌,平缓的水面下浅石露出锋利的石齿。开阔之处是锦里,宽广的平地上树木丛生。我们来询问遗老,得知施政还在崇尚德礼。人心比急流更险,道路正如磨刀石般平坦。应当脱离鼎镬般的危难,学习衣冠礼仪的美好。禾黍覆盖郊野,牛羊散布在水边沙洲。从前谢征南的功业,流传在国史之中。直到今天祠庙仍然存在,祭祀时奉献芳香的白芷。感慨古人,怀念这位贤者,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也无法将他唤醒。经过葛圣公祠

按《平川志》:汉末有葛姥,来自交广,避黄巾之乱,遂留衣锦乡。家赀巨万,有僮仆数千,筑城以居。《西京志》有葛姥城是也。没后,乡人祠以祀之。凡遇疾疫、水旱,祷之輙应。宋朝屡加勅封「锦水圣公」,至今犹存石像。

山形似飞鹅,下浴碧浔。水波光湛,潭心沙痕露洲觜。龙井神物藏,祷旱致霖雨。地灵锺石,神林深啸。山鬼思昔,炎汉末,黄巾徧寰宇。负乘敢窃攘,稔恶肆奸宄。葛姥亦何贤,辟地来兹处。至今千载余,厚徳人所与。松风响哀弦,天籁咽悲语。乡民重遗爱,祠庙俯溪渚。春秋严祠飨,揭虔奠芳醑。云散山青青,神游向何许。

经大岭山

经行大岭山,登陟路危险,鸟道凌千寻,羊肠纡九转,担摩肩,血頳屦,啮足皮蠒。人家俯欹崖,农屋梯层巘,舂碓水倾槽,馔厨泉注笕,床折支青松,础壊蚀苍藓。在昔事游刼,啸聚俗污染;而今沐圣化,顽犷渐消遣。嗟我职牧民,才踈自惭腼,一念懐慈仁,寸心抱忠蹇,涵濡徳未融,施设政犹浅。三年极抚绥,凶邪期脱免。

望莲花山

峩峩莲花山,万仭髙,崔嵬田形,级阶梯峰,势层楼台。四时风雨,暝半日云雾开。昔年遭广冦,民屋俱炎埃,田畴已荒秽,垣墙半蒿莱。皇威赫斯怒,令行速奔雷。大将禡旗纛,天兵自南来,杀戮遗孽尽,鬼哭声哀哀。膏血涂宿莽,髑髅蚀苍苔。至今十载后,寜谧毋惊猜。嗟予膺宠命,治邑惭非才,劳心勤抚字,民物何康哉。

访邹公寨

衣锦乡郎团大坑山亡宋奉御邹公泽丞相文公天祥屯兵营寨于此,累石为寨,门隘塞三层,至今犹存故迹。是时二公召募义勇,勤王开都督行府,禡旗之际,天色晦暝。一夕雷风,去其牌额“府”字,只留三字“都督行”。识者己知宋之不竞也。未几与元兵合,首战于中洲不利(中洲云,相传在衣锦乡下土里)再战于空坑又不利(空坑,吉安府永丰县地名)文公兵溃夜遁,后骑追逼,有石峨峙山麓,公与母太夫人脱身走石,忽仆横道,拥其后,以故追者阻不得进,今尚呼“相公石”。时公妻欧阳氏,妾黄氏,子一人佛生,女二人栁娘、环娘,俱被执。公至广东潮阳,为兵所获,由是北行矣。

险隘郎团里,迢逓大坑山。可怜兴王地,不在深谷间。平生文丞相,报君寸心丹。同行邹奉御,总戎石为关。禡旗召义勇,朔风吹雪寒。天心厌渎乱,国歩遭艰难。元兵威破竹,列郡无一完。居然就执缚,北上何当还?日月虽云逺,天地应更寛。安能着此愤,血泪不可干。汗青忠臣传,千载永弗刋。我来访遗迹,故垒云漫漫。

重修安湖书院(有引)

有宋咸淳十年,临川何时任兴国县令,以衣锦乡僻逺在万山间,去县治百余里,常顽犷渎乱,邦经号称难治,惕然忧之,思变其习俗,乃建安湖书院于泄龙之地,置师生以训迪其乡民,始知学。距今百五十年,殿庭廊庑俱就倾颓。洪武庚辰秋八月,予因抚安人民,至是以学校之兴废乃守令之责,为教化之源,所当先务也,遂命工重修。经始于是月之十有一日,以俟落成,感而有作。

崇冈若盘龙,兹地极髙爽,何令临是乡?政教昔攸掌。周逥廊庑,成宏深殿庭敞。构屋鸠良材,买田收沃壤。训迪师有方,教育士有养。朝夕勤弦歌,春秋严祀享。皇恩雨露多,圣道日星朗。迄今百年余,隳废盈草莽。我来重谒拜,遗像愧瞻仰。碑碣载雄文,丝竹留余响。识此风化源,六经期再讲。矢言力兴修,述诗告吾党。

谒先贤祠

兴国虽僻逺,先贤昔所治。有宋程太中,遗泽常在兹。二子随侍宦,义方训书诗。猗欤周元公,天挺贤哲姿。大道晦复明,元气淳化漓。平生悬冰鉴,一见深相知。授受斯有托,继絶百世师。至今过化地,濂洛留专祠。何公任兴剏,岁久日月驰。荒废行复理,终当还旧规。嗟我重谒拜,荐芳酒盈巵。髙山频仰止,悠悠起遐思。

读蛟峰文山碑

安湖书院有方状元、蛟峰、文丞相、文山二碑石犹存,何令与二公同登第?

何年剏书院?在昔咸淳时,固识教化首经营,辟新基。状元饱经术,丞相工文辞,名联龙虎榜,身居鳯凰池。令尹亦登第,同折仙桂枝。相知书伟绩,凿凿镌穹碑。忠义千古在,光焰万丈垂。竒音铿金石,美奏谐埙虎。嗟哉,去已逺,遗爱民犹思。自惭踵公后,施政甫及期。愿言再兴修,逺大以为期。摩挲频细读,怀古空涟洏。

过狮子滩

朝发龙王祠,暮过狮子滩。怪蹲石磊磊,细潄波潺潺。形疑鬼工凿,迹类神斧剜。我今问风俗,黎庶当抚安。慨兹水势险,漕运良独难。移檄召丁夫,分流杀奔湍。架木以成梁,隘石以为关。从兹获寜顺,扁舟轻徃还。既无覆溺患,亦无负荷艰。民生喜粗给,公租幸早完。催科惭政拙,沗窃居微官。老臣肯负国,効职输寸丹。

憇广法院(院在中洲)

译据《平川志》记载:汉末有一位葛姥,从交广一带来,为躲避黄巾之乱,便留居衣锦乡。她家资巨万,有僮仆数千人,筑城居住。《西京志》中所说的葛姥城就是这里。她死后,乡人建祠祭祀她。凡遇到疫病、水灾、旱灾,向她祈祷往往都能得到应验。宋朝多次加以敕封,称为“锦水圣公”,直到今天石像仍然保存着。山形像飞鹅,向下俯浴于碧绿的深潭。水面光泽深沉,潭心沙痕显露出洲渚的尖角。龙井中藏有神物,祈祷旱灾便能招来甘霖。大地灵秀,凝聚于山石;神灵在深林中发出长啸。山鬼还在追忆当年炎汉末年,黄巾遍布天下。那些凭借权势作乱的人,竟敢窃取掠夺,肆意作恶犯罪。葛姥又有什么贤能之处?只是开辟土地,来到这个地方居住。直到今天已过千年,她深厚的德行仍为人们所称许。松风声像悲哀的琴弦,天籁之音咽咽如悲语。乡民重视她遗留下的恩爱,祠庙俯临溪水沙洲。春秋两季严肃举行祭祀,举起虔敬之心,献上芳香美酒。云雾散开,山色青翠;神灵出游,又将向何处?经过大岭山 经过大岭山,登山的道路险峻危险。鸟儿飞行的道路高凌千寻,羊肠小道曲折九转。肩挑担子互相摩擦,脚被磨得流血,鞋子磨破,脚上长出厚茧。人家俯临倾斜的山崖,农屋像梯子一样层层架在高峰上。舂米的水碓让水倾入槽中,厨房的泉水沿竹管流入。床榻折断了,便以青松支撑;柱础损坏了,长满苍色苔藓。从前这里曾发生劫掠,聚众作乱的风俗受到污染;如今沐浴圣明教化,顽劣强悍的习气渐渐消除。可叹我担任牧民之职,才能疏浅,自己惭愧而羞惭。一念之间怀抱慈仁之心,内心忠贞而正直。但德泽浸润还没有融洽,施行的政令仍然浅薄。三年之内当尽力抚慰安定百姓,希望凶恶邪僻之人能够脱离祸患。远望莲花山 高高的莲花山,万仞高耸,山势崔嵬,形如田字;层层台阶通向峰顶,山势如重叠的楼台。四时风雨不断,半日之间云雾便散开。往年遭遇大规模的贼寇,百姓房屋全化为焦土,田地已经荒芜,墙垣一半长满蒿草。皇帝威严震怒,命令执行迅疾如雷。大将举行禡祭,竖起旗纛,天兵从南方到来;杀尽残余的恶徒,鬼哭之声悲哀不止。油脂和鲜血涂满旧日的荒草,头骨被苍苔侵蚀。直到今天十年之后,仍然安宁,不再惊恐猜疑。可叹我承受皇帝宠命,治理一县,惭愧自己不是治民之才;劳心尽力抚育百姓,百姓和万物何时才能安康?访问邹公寨 衣锦乡郎团大坑山,是南宋奉御邹公泽和丞相文公天祥屯兵扎营的地方。他们堆石筑寨,寨门险隘设有三层阻塞,直到今天遗迹仍然存在。当时二位公召募义勇,勤王救国,设置都督行府。举行禡祭、竖旗之时,天色昏暗。一夜之间雷电风雨大作,把牌额上的“府”字刮去,只留下“都督行”三个字。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宋朝国势不能振兴了。不久,他们与元兵交战,首战在中洲失利(中洲,相传在衣锦乡下土里),再战于空坑又失利(空坑,是吉安府永丰县的地名)。文公兵败溃散,夜间逃走;后面的骑兵紧追不舍。山麓有一块高耸的巨石,文公与母亲太夫人从石旁脱身逃走,忽然有石头横倒在路上,挡住后面的追兵,因此追兵无法前进,至今还称为“相公石”。当时文公的妻子欧阳氏、妾黄氏、一个儿子佛生、两个女儿柳娘和环娘,都被捕获。文公到了广东潮阳,被元兵擒获,从此被押往北方。险要的关隘在郎团里,大坑山遥远地矗立着。可怜这片兴王之地,竟不在深谷之间。文丞相一生忠心报国,报答君主的一片丹心;同行的邹奉御,总领军队,以石头作为关隘。举行禡祭、招募义勇,朔风吹来,雪冷天寒。天意厌弃纷乱污浊,国运遭逢艰难。元兵声势如破竹,各郡没有一个能够保全。最终竟被捕捉捆缚,押往北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日月虽然遥远,天地应当更加宽广。怎能承受这样的愤恨,血泪永远不能干?忠臣的事迹将载入史册,千年永不磨灭。我来访寻遗迹,只见故营寨被漫漫云雾笼罩。重修安湖书院(有序引) 宋咸淳十年,临川人何时任兴国县令。因为衣锦乡偏僻遥远,处在万山之间,距离县治一百多里,常有顽劣强悍、扰乱不法的事情,是邦国政务中有名的难治之地,他对此忧虑警惕,想要改变当地的习俗,于是在泄龙之地建立安湖书院,设置教师和学生来教导启发当地百姓,使他们开始懂得学习。距今一百五十年,殿庭廊庑都已经倾颓。洪武庚辰年秋八月,我因安抚百姓来到这里,认为学校的兴废是守令的责任,也是教化的根本,应该作为首先办理的事务,于是命令工匠重修。工程于这个月十一日开始,等待完工之时,感慨而作诗。高高的山冈像盘曲的龙,这个地方极其高爽,何时令当年为何在这里治理乡里?政教从前就在这里掌管。回环的廊庑,建成宏大深远、殿庭开阔的建筑。构筑房屋,聚集优良木材;购买田地,收取肥沃土壤。训导启发有方,教师教士而士人得到教养。早晚勤习弦歌,春秋严肃举行祭祀。皇恩如雨露般丰厚,圣道如日星般明亮。到今天一百多年,毁坏废弃,遍地长满荒草。我来重新拜谒,面对遗像瞻仰,深感惭愧。碑碣上记载着雄伟的文章,丝竹仿佛还留下余音。认识到这里是风化教化的源头,希望六经再次得到讲习。我发誓努力兴修,作诗告诉我的同道。拜谒先贤祠 兴国虽然偏僻遥远,却是先贤从前治理过的地方。宋代程太中留下的恩泽至今仍在这里。他的两个儿子随侍父亲任官,接受义方教育,学习书经和诗经。啊,美好的周元公,天生具有贤能圣哲的资质。大道由晦暗重新变得光明,元气由淳厚趋于浇薄。他平生心如悬冰之镜,一见面便能深深相知。道统传授于是有所托付,继承断绝的传统,成为百世师表。直到今天,这里仍是先贤教化所及之地,濂洛学派在此留下专祠。何公任兴国时创建了祠院,岁月长久,日月飞驰。荒废的祠宇还将重新修整,终究应当恢复旧日规制。可叹我再次拜谒,献上满杯芳酒。高山令人频频仰望,悠然生出深远的追思。读蛟峰、文山碑 安湖书院中还保存着方状元、蛟峰、文丞相、文山的两块碑石,何令怎么会与二位公一同登第呢?书院是哪一年创建的?是在从前咸淳年间。何令确实懂得教化是首先要经营的事情,于是开辟了新的基地。方状元饱学经术,文丞相擅长文章辞采,姓名联列龙虎榜,身居凤凰池。县令何公也登科及第,同样折取仙桂枝。相互知晓这些伟绩,于是把它们确实镌刻在高大的碑上。忠义精神千古长存,光辉万丈流传。奇异的声音铿锵如金石,美妙的乐章和谐如埙篪。可叹他们离去已经很远,遗爱仍使百姓思念。我惭愧自己跟随在诸公之后,施政才刚满期限。愿意再次兴修书院,以远大目标作为期许。反复抚摸碑石,仔细诵读,怀念古人,却徒然泪流满面。经过狮子滩 清晨从龙王祠出发,傍晚经过狮子滩。怪石成堆,像蹲伏的狮子;细浪潺潺冲刷。石头的形状仿佛鬼神凿成,又像神人用斧剜刻。我如今询问当地风俗,百姓应当得到安抚。感慨这里水势险恶,漕运尤其艰难。发出公文召集丁夫,分开水流,削弱奔腾的急流。架起木材修成桥梁,堵住险石作为关口。从此便获得安宁顺利,小船可以轻快地来往。既没有翻船溺水的忧患,也没有负担货物的艰难。百姓生活勉强能够供给,公家租税幸而早早缴清。催收赋税方面惭愧自己政务笨拙,竟然冒昧身居微小官职。老臣哪里肯辜负国家,必当尽职,献上自己的忠心。在广法院小憩(院在中洲)

中洲有古刹,亭午聊小憇。禅龛暎苔痕,佛衣湿。岚翠灯灺,乏油滋香炷。无火试尊者十八人,现世恁游戏。了了性自灵,如如形更异。当年方广寺,天台竒胜地。石桥夜月光,赤城朝霞气。我来恣流观,怀古念兴废。惟余老孤衲,欲问西来意。聋耳寂无言,野状着芒屦。归舟不可留,一篙秋水驶。明朝回县庭,沙际迎候吏。

洪武辛巳闰三月初九之吉,陪同守郭公游灵山,徘徊厯览山水之胜,可娱心目,承命赋诗,谩成古体一首,录藁奉呈,惟冀采览。

峩峩空同山,巨镇峙江右,岌嶪凌穹苍,磅礴踞坤垕。灵山在平川突起,峰峦秀。何年构禅宫,金碧绚晴昼。深渊每潜龙,空岩疑伏兽。铁石嘘凉云,珠泉泻寒溜。连林竹影移,满道松阴覆。涧流响琴筑,岫势列笾豆。木客听讲经,山鬼伏施呪。万景自森罗,百灵谁领袖?今逢三月春,草木正芳茂。奉陪贤别驾,幸尾车尘后。游览谩徘徊,唫哦应逗遛。小酌酒味醇,初煮茶香透。我侯徳政传十邑,期借冦。何当拜丹墀,鸿胪为敷奏。

题水石古松图

髙松未化龙,僵立古涧旁。飞泉落天外,悬流千丈,强势来。苍石峡,六月洒雪霜,滔滔朝宗意,入海潴汪洋。嗤彼采药儿,一苇何由航?曷若长在山,触石锵琳琅。犹疑水乐洞,常居白云乡。谁人胷次阔,点染归毫芒。浅波饥鹤立,渟渊蛰蛟藏。潇潇杂风雨,灵根茯苓香。我欲问羣仙,乞我辟榖方。大材当爱护,留待作栋梁。

题古木悬流图

苍峰万仭髙古木蟠危根,下有深涧壑,歕波悬流奔,纡萦百千折,渟渊杳无垠。雪花乱飞洒,云气互吐吞。峭崖束为峡,两山开作亹。太古冻冰积,四时寒雾昏,枝僵蛟龙骨,皮皴苔藓痕。栋梁不见取,匠石谁与论?独留镇空谷,岁月常永存。精神会元气,长养资厚坤。岂知邓林产,而有遗材尊?滔滔东逝水,朝宗念君恩。

考满舟经十八滩,因分各滩名赋诗。

鳖滩

兹滩试初程,崖分色如铁,中流仅容舠。怪石何嶻嶪,大者类鼋鼍,小者状龟鳖。胡为取其名,戒险天所设。春波泻绿,云寒沫飞白雪。势急篙弗支,力雄缆俄絶。所以经行人,念之情内热。撼地怒雷奔,旋颷急电掣。左手掖丰隆,右手招列缺。勿遗毫髪差,性命轻一撇。皇天念老臣,岂忍微躯灭?区区忠信心,终当保明哲。

古镜滩

一滩复一滩,如何名古镜?岂非水澄清?寒碧净而莹鉴此鬓眉,真烛此形容正质。柔阴气凝,性静金精孕,不铸首山铜,不浮泗濵磬。匣空游尘昏,月冷妖蟇屏。轻帆那可张,每畏风力劲,雨波春更狂。冰澌寒未凝,绠耎宜牵长。石很敢鬬硬,呼酒酹江神,荐芳致予敬。衰年存节操,全彼天赋命。花县复归来,更勤恤民政。

天柱滩

斯名本髙峰,移之托滩水潺湲,声肯停春波,学龙语源口,百尺流山中,一夜雨沙痕,自啮蚀石势,尤龃龉地隘,有涯岸水束,无洲渚舟楫,济不通制器,圣所取如何,逢险艰利物,功弗与我欲,问禹王楚粤,未经歩遗此,疏凿功斯民,尚罹苦乃,无巨灵掌亦,欠五丁斧愿,继清献公万夫,力如虎会当,阻阨平永除,号天柱。

小湖滩

水潴小湖,水石积危滩。石石巨,相犄角。水驶自激射,欲度寻丈险,乃望咫尺隔。愧昧缩地法,恨无登天翼。如马戒舟航,飞鳬轻履舄。我今值考满三年,课书绩小船,窄于斗篷底,何局蹐?凌晨此经过渉深鲸波碧隮西,雨晕虹向东风退鹢。毋肆以弗虞,每慎而自栗。迫晩获平安,至喜情尤适。鸡酒赛神归,隔烟听渔笛。

狗迹滩

岩岈露昂头,石滑印余迹。何年天狗下,舐血变成碧。逐兎遗其踪,获豕失其蹢。至今滩得名,图志忘纪实。渊深自沉沉,水湛亦湜湜。浮青荇带牵,晕翠苔钱蚀。戢翼双鸳鸯,浴毛数鸂??于兹设天险,济涉费人力。河伯愿息怒,阳侯已効职。助顺徼神灵,清涨满三尺。穏送下东流,布帆扬风急。自惭拙催科,当考阳城绩。

石人滩

石出如人,长滩名以兹显。萝衣緑乍纫,苔髪翠初剪。云凝身覆,裸雨零泪流泫。影浸浪纹揺,足踏波痕浅。至今屹以立,不逐流波转。有时气鬰蒸,阴火炊甑甗。有时风濆沦,神力旋硙碾。我买西江船,三月涉危险。潭空巨鱼潜沙■〈土雍〉馋蛟逺陵谷。永不迁桑海,何曽变考绩。膺清裁,幸与天官选。平生抚字心,施政当力勉。

貉獭滩

貉为山狐,种獭乃水畜类。云胡一滩中,异性岂同聚?今始知其然。有石髙赑屃,朝夕相舂撞,千古流不去。聚腋难为裘,得鱼岂能祭?百川俱朝宗,到海已东逝。我来治花封,怀徕念民事,当为忠謇臣,肯负清白吏?羞涩钱留囊,光怪诗盈笥。三年朝帝京,扁舟风水驶。父老有深期,临岐忍挥泪。旋舻当再经,浩荡波声注。

铜盘滩

译中洲有一座古刹,正午时姑且在此小憩。禅龛映着苔痕,佛衣已经湿了。山岚青翠,灯火将尽,香炷也缺少油来滋润。没有火,试想十八位尊者现世时任意游戏的情景。他们的本性清楚而灵妙,形貌却各自更加奇异。当年的方广寺,是天台山奇异优胜的地方。石桥上夜月明亮,赤城山上朝霞蒸腾。我来到这里尽情观览,怀念古迹,也感慨兴废。只有一位年老的孤独僧人还在,想问他佛法从西方传来的意义。他耳聋而寂然无言,穿着芒鞋,形貌像乡野之人。归舟不能久留,只能一篙划入秋水,迅速离去。明天回到县衙,沙洲边会有迎候的吏员。洪武辛巳年闰三月初九吉日,陪同郭守郭公游览灵山,往来徘徊,遍览山水胜景,足以娱悦心目。承蒙命令作诗,勉强写成古体诗一首,抄录草稿奉上,只希望您采纳阅览。巍峨的空同山,是横亘江右的巨大镇山,高耸险峻直凌苍穹,气势磅礴蹲踞于大地。灵山在平川中突兀而起,峰峦秀美。不知哪一年建起禅宫,金碧色彩在晴日白昼中绚丽夺目。深渊中常有潜龙,空岩里仿佛伏藏着猛兽。铁石吐出清凉云气,珍珠般的泉水泻下寒冷的水流。相连的树林中竹影移动,满路都是松树的阴影。山涧流水声如琴瑟笙筑,山峰形势排列如祭祀器皿。木客听人讲经,山鬼伏地接受咒语。万千景物自然森然罗列,百种神灵谁来统领?如今正值三月春天,草木芳香茂盛。奉陪贤能的别驾,幸而跟随在车尘之后。游览中徒然徘徊,吟咏诗句,仿佛也因此逗留。略饮小酒,酒味醇厚;刚煮好的茶香气透人。我的长官德政传播于十县,希望借此得到百姓的安定。什么时候能够拜见丹墀,让鸿胪官为我陈奏?题《水石古松图》高松还没有化作龙,僵立在古老的山涧旁。飞泉从天外落下,悬流千丈,带着强大的气势奔来。苍色巨石夹成峡谷,六月间仍洒落如雪霜的水花,浩荡地朝宗入海,汇聚成汪洋。可笑那些采药人,凭一叶小舟哪里能够渡过?不如长久留在山中,撞击石头,发出琳琅般的声响。又仿佛是水乐洞,常居于白云之乡。不知谁胸襟开阔,能把这些景物点染在笔端。浅水中饥饿的鹤站立着,深潭里蛟龙蛰伏。风雨潇潇交杂,灵异树根散发茯苓香。我想询问群仙,请赐给我辟谷的方术。大材应当爱护,留下来等待将来成为栋梁。题《古木悬流图》苍色山峰高达万仞,古树盘曲着危险的树根。树下有深深的涧壑,喷吐着水波,悬流奔腾而下,曲折回环千百次,深潭幽暗而无边。雪花纷乱飞洒,云气相互吞吐。峭壁束成峡谷,两山张开成为水口。远古积存的冰冻使四时都寒雾昏暗,枝干僵硬如蛟龙的骨骼,树皮皴裂,留下苔藓的痕迹。它不能被取作栋梁,匠人又能和谁谈论?唯独留下来镇守空谷,长久存在于岁月之中。它的精神与天地元气相会,得到厚土的长久滋养。哪里知道邓林所产的树木中,竟还有这样被遗留下来的大材?滔滔向东流去的水,朝宗入海,也不忘君主的恩德。考核期满,乘船经过十八滩,于是分别根据各滩的名称作诗。鳖滩 这处险滩是最初的行程,崖壁分开,颜色像铁;江心仅仅容得下一只小船。怪石多么高峻,大的像鼋鼍,小的像龟鳖。为什么用它们来命名?这是上天设置的险阻,用来警戒人们。春水泻出碧绿的色泽,寒云中飞沫像白雪。水势太急,船篙无法支撑;力量太猛,缆绳转眼就断。因此经过这里的人,想到它便内心发热。大地震动,怒雷奔走;旋风急速,闪电飞掣。左手扶助丰隆,右手招呼列缺。千万不要有丝毫差错,人的性命轻轻一失便会毁灭。皇天顾念老臣,难道忍心让微薄的身躯毁灭吗?我这区区忠信之心,终究应当保全明哲之身。古镜滩 一个险滩接着一个险滩,为什么叫作古镜?难道不是因为水清澄吗?寒凉碧绿,清洁明莹,仿佛能照见鬓发眉毛,真正照出人的形貌和本质。柔和的阴气凝聚,静谧的水性孕育着金精;它不是首山所铸的铜镜,也不是浮在泗水之滨的磬石。镜匣空空,游尘使它昏暗;月色寒冷,妖蟆仿佛被屏退。轻帆哪里能够张起?每每害怕风力强劲,春天的雨浪更加狂暴。冰凌尚未凝结,绳索柔软,适宜拉得长一些。岩石坚硬,敢于相互争斗;呼唤美酒来祭奠江神,献上芳酒表达敬意。衰老之年仍保存节操,保全上天赋予的命运。离开花县再次归来,还要更加勤勉地体恤民政。天柱滩 这个名称本来指高峰,如今移来寄托于水声潺潺的险滩。水声在春波中不肯停息,仿佛在源头学龙吟语。百尺水流穿行山中,一夜雨水留下沙痕。水流自行啮蚀岩石,地势尤其崎岖狭窄。有边的岸壁束住水流,没有洲渚,船只无法渡过,也无法设置器具来通行。圣人若遇到这种险难,会取什么办法?逢到险阻艰难,就应当施利于物;但功业却没有按照我的愿望完成。我想询问禹王巡视楚粤时,是否还没有步行到这里,因而留下了疏凿工程,使百姓至今仍受苦?可惜没有巨灵神的手掌,也没有五丁力士的斧头。愿继承清献公的事业,集合万夫之力,如猛虎一般,定当铲平险阻,永远除去阻塞,称为天柱。小湖滩 水流积聚成小湖,水和石头堆积成险滩。巨石一块接一块,彼此相互抵触。水流迅疾,自行激射;想渡过一丈多的距离却十分危险,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遥远。惭愧自己不懂缩地之法,遗憾没有登天的翅膀。只得像戒备的马一样谨慎航行,像飞翔的野鸭一样轻快地踏行。我如今考核任期满三年,考核文书和政绩都在这狭窄的小船中,船底窄得像斗笠底部,何必如此拘谨局促?凌晨经过这里,渡过深深的碧色巨浪;彩虹向西,雨晕向东,风吹退了逆行的船。不要放纵自己而不加防备,应当时时谨慎而心中战栗。临近傍晚终于平安通过,喜悦之情格外舒畅。杀鸡备酒祭祀神灵后归来,隔着烟雾听见渔笛声。狗迹滩 岩石高低不平,露出高昂的头;石面光滑,留下了残余的足迹。不知哪一年天狗降下,舔过的血变成碧色。它追逐兔子,留下踪迹;捕获野猪,却失去了蹄印。直到今天这处险滩因此得名,图志却忘了记载真实情况。深渊深沉,水色清澈。浮着的青荇牵连成带,翠色苔藓像钱币般侵蚀石面。两只鸳鸯收拢翅膀,水鸟在水中洗浴。这里设置了天然险阻,渡涉要耗费人力。愿河伯息怒,阳侯已经尽职。祈求神灵帮助顺利通行,使清涨的江水达到三尺。稳稳送船向东流去,布帆迎风高扬。自己惭愧不善于催征赋税,应当以阳城的政绩自我考核。石人滩 石头显露出来像人,长长的险滩因此得名。藤萝像绿色衣服刚刚缝好,苔藓像翠发刚刚修剪。云气凝聚,仿佛覆盖着身体;雨水落下,像裸露的身体流泪。影子浸在波纹中摇动,双足踏着浅浅的水痕。直到今天仍然高高站立,不随流水转动。有时热气郁蒸,阴火像在蒸煮大甑;有时风势翻涌,神力转动着石磨。我购买西江的船,三月间渡过危险的险滩。潭水空阔,巨鱼潜藏;沙土中的蛟龙远离山陵峡谷。桑田沧海永远不会迁变,考核政绩又何曾改变?我蒙受清正的裁量,幸而得以参与天官的选拔。平生抚育百姓的心愿,施行政事应当努力勉励自己。貉獭滩 貉是山中的狐狸一类,獭则属于水中的牲畜一类。为什么在同一处险滩中,性情不同的两类动物竟会聚在一起?如今才知道确实如此。有块高大的石头像赑屃,早晚相互撞击,千古以来也没有被流水冲走。聚集腋下的毛难以缝成皮裘,捕到鱼又哪里能够祭祀?百川都朝宗汇聚,到了大海已经向东流去。我来治理花县,心中怀念百姓之事,应当做忠直正直的臣子,哪里肯辜负清白官吏的名节?囊中羞涩,钱财很少;竹笥中却装满了光彩奇异的诗篇。三年后上朝帝京,小船借风顺水疾行。父老们寄托着深切期望,临别时怎忍挥泪?调转船头还会再经过这里,浩荡的水声不断奔流。铜盘滩

黄帝昔制鼎,鼎象神奸,惧尚遗首山金,斯盘几时铸?天地为炉,燃阴阳为炭,聚龙伯来鼓焰,海若出倾注。器成不敢用,真宰愁应诉。一叱留兹滩,堕波激余怒,羣石惊起,立诡状自呈露。罔象逺潜遁,神灵每扶护。从此絶艰虞,舟楫通济渡,妥帖涛浪息,有若履平路。而我述胜概,欲去仍返顾,悠悠章贡江,千古同永固。

清洲滩

汤汤清洲滩,泛溢波不杀,两厓屹相向,峡束若关隘,源潴庾岭,流支接章江,派余势尚汹涌,狂声自滂湃,终日云气屯,六月雪花洒,燃犀照水族,温峤应好怪,具服呼石丈,米芾曽下拜,篙师力不齐,怒目何睚眦,世人意不合,细故多蔕芥,嗟我才弗长,老气犹豪迈,赋命从数竒,清神饮沆瀣,益重吾民思,甘棠歌勿败。

梁滩

危滩石作梁,横截中流,壮滔汨向东逝,逞怒不得放,砥柱回狂澜,百川此其障。波神有余愤,气骄犹张。王我欲就安妥,投檄相诮,让尔心亦岂忍?急为收洪涨,勿涌九江涛,勿奔三峡浪。我有寸许胶,息浑一千丈,尔当守澄清,肯逐浊泾荡?江山必有神司宰,任忠谅行当率吾民,牲醴严祀飨。愿言沛惠泽,千秋永毋忘。

昆仑滩

昆仑在西极,山水皆所祖。浑浑黄河,源九泉,元气吐泄,此天汉津。狂流万万古,睠兹衣带水。乱石激其怒,大声殷晴空,阗阗震雷鼓。青林饥鸟号,白昼馋蛟舞。惊湍起旋风,溅沫洒飞雨。来徃具舟航,常哀覆溺苦。欲填精卫石,欲射夫差弩。安得黄帽郎,膂力健于虎,柔橹频咿轧,长篙(阙)撑拄。脱险一瞬间,安流有神祜。

晓滩

晓滩乃危峻,暮滩亦隘陋,中通一线,波如注泰山溜,风镞急难攅。石锋利莫鬬,舟行一失,势糜碎不可救。我欲诉天,君降勅责川后妖孽,汝当驱黎庶,汝当佑,胡为不汝职,尸居手空袖。天吴有九头,风鹅多大咮,馋蛟自可啄,饥鳄亦堪蹂。効顺宜拊循,竭忠能左右,有徳所当酬,有功所当奏。海晏黄河清,吾皇万万寿。

铁索滩

铁索浪得名,随波不可系。自从开辟来,鸿荒知几世?质生资于天,气行注于地。四海浩难极,五湖渺无际。蕞尔兹小滩,怒流亦何驶?浩浩复汤汤,汹汹仍濞濞。前舟既已行,后舟亦云至。危若薄冰陷,栗若深渊坠。须臾性命轻,俄顷魂魄褫。茍能慎所持,蹈险徳可企。欲知利渉戒,当明大易义。寄语江湖人,风波宜早避。

小蓼滩

小蓼滩居前,大蓼滩在后,岐而羣派分,汇而众流凑,源头混混,倾石罅潺潺,漱我行泛孤舟,正值阳春候,晴光满溪山,和气暄宇宙,王事有程期,赴阙难逗遛,云随征斾飞,雨浥轻衫透,嗟我老侵寻,髪秃面逾皱,报政当考绩,鸿胪名为奏,承恩复任回,鬰鬰棠阴茂,讼简民自淳,琴堂闲白昼,江神徳不忘,祭飨答灵佑。

大蓼滩

大蓼与小蓼两滩,岂云逺?湖湘壮,关隘岭海设枢键。滔滔万里流东去,何时转回盘接碧湾?迢遥隔苍巘,嚢沙沙自拥,叱石石皆偃。长年用力,齐揵疾如熊健。舟行穏不欹,厄险幸脱免。蛟藏伏蜿蜒,龙归潜蜓蝘。风顺获安流,江神着灵显。堤栁緑烟凝,溪桃红露泫。我来治山邑,光阴犹指捻。抚绥政不苛,花村无吠犬。

锦津滩

西蜀锦江津,相去万里,隔此滩名相符,终古那可易?不盈十丈许,湛湛漾寒碧,饮虹蒸晓气,浴蟾浸秋魄。射工每伺人,鸺鹠或呼客。栁子记恶溪,陶令卧醒石。今古非同时,出处亦异迹。而我莫谐俗,乃有书传癖,岂敢辞驱驰?当尽臣子职,鲸波肯惮险,拏舟快所厯。遥遥紫金山在望,犹咫尺。明发不能寐,帆开早潮白。

漂神滩

厯尽十八滩,石恶,水尤恶。桨荡退不前,舟移碍乃阁。窥深若井,投注髙疑空落。自省神每漂,旁观心更愕。忠贞固可仗,性命抑奚托?履险徳在躬,蒙恩秩命爵。臣心敢怠遑?天意自昭灼。我欲移沃焦,漏泄使之涸。我欲呼巨灵,擘裂用之凿。愿言见安流,怒涛息歕薄。丹衷死即休,白首穷亦乐。何须叹乘桴?孔圣不堪作。

惶恐滩

滩以惶恐称,讹传黄公号。昔年曽开凿,平治功已效。千金赀弃捐,万夫声呌噪。遗爱人是思,厚徳天所报。深渊宅蛟蜃,怪石蹲虎豹。走浪风若飓,激波雨如雹。坏舟塟鱼腹,哀溺有谁吊。至今无此患,赖公力能导。民货迁有无,国赋通运漕。徃来絶阻艰,利渉恁嬉笑。青青欢喜山,行人且停棹。至兹心始夷,泠然发清啸。

挽萧正固先生诗五十韵

译黄帝从前铸造鼎,鼎上刻画神怪,以为警戒;恐怕还遗留下首山的铜料。这面铜盘是什么时候铸成的?天地是熔炉,燃烧阴阳作为炭火,召集龙伯来鼓动火焰,海若出来倾注海水。器物铸成后却不敢使用,真宰恐怕会因此忧愁申诉。于是呵斥一声,把它留在这处险滩,坠入水中激起残余的怒气,群石受到惊动,纷纷立起,显出诡异的形状。罔象远远潜逃,神灵时时扶持护佑。从此断绝艰难忧患,船只可以通行渡过;涛浪平稳,好像走在平坦道路上。而我记述这里的胜景,想要离去却仍回头顾望。悠悠不尽的章贡江,千秋万代都这样永远存在。清洲滩 清洲滩水势浩荡,水波漫溢却不猛烈。两岸高耸相对,峡谷收束如关隘。水源积聚于庾岭,支流连接章江,余下的水势仍然汹涌,狂猛的声音自行澎湃。整日云气聚集,六月仍像洒落雪花。燃犀照看水中怪物,温峤应当喜爱这种怪异;身着礼服呼喊石丈,米芾曾经下拜。船夫力量不齐,怒目相视,彼此多有怨怒。世人的心意不能完全相合,细小的事情也常常成为隔阂。可叹我才智不高,老年的意气仍然豪迈。命运由奇数支配,清醒的精神饮食天地精气。更加重视对百姓的思念,愿不要败坏甘棠遗爱之歌。梁滩 险滩上的石头像桥梁,横截在江流中央。它使浩荡的水流向东奔去,却无法任意发怒冲泄;它像砥柱一样挡回狂澜,是百川的屏障。水神仍有余怒,气势骄横张扬。我要使你安定妥帖,于是投下公文责问你:难道你心中也忍心如此吗?赶快收住洪水,不要涌成九江的涛浪,不要奔成三峡的巨浪。我有一点胶,能够止息一千丈的浑浊;你应当守住清澄,哪里肯随着浊泾一起荡漾?江山必定有神灵主管,任凭忠诚正直之人率领百姓,严格举行牲醴祭祀。愿意广施恩惠,千秋万代永远不要忘记。昆仑滩 昆仑山在西方尽头,是山川的祖源。浑浑的黄河,源头来自九泉,天地元气喷吐流泄,这就是天汉的渡口。狂暴的水流万古奔涌,回望这条如衣带般的江水。乱石激起它的怒气,巨大的声音震响晴空,如密集的雷鼓。青林中饥鸟哀鸣,白昼里馋蛟起舞。惊险的急流卷起旋风,飞沫洒落如雨。来往都要依靠船只,常常悲哀翻船溺水的苦难。想填平它,像精卫填海那样搬来石头;想射杀水怪,像伍子胥使用夫差的弩。哪里能得到黄帽船夫,筋力健如猛虎,频频划动柔橹,长篙(缺)用力撑住?只要一瞬间脱离险境,平安的水流便有神灵护佑。晓滩 晓滩十分险峻,暮滩也狭窄低陋,中间只通一条线,水波像泰山水道倾注而下,风箭般急骤,难以聚拢。石锋锐利,无法与之抗衡;船行稍有差错,便会粉碎,无法救治。我想向上天申诉,请君主降诏责问川后和妖孽:你们应当驱除危害百姓之物,也应当护佑百姓,为什么不尽自己的职责,只像尸居其位一样空着双手?天吴有九个头,风伯的鹅嘴很大;贪食的蛟龙可以啄食,饥饿的鳄鱼也可以践踏。对于顺从者应当安抚,对于尽忠者能够辅佐;有德行的应当酬报,有功劳的应当奏闻。愿天下海晏河清,愿我们的皇帝万寿无疆。铁索滩 铁索滩因水浪而得名,随着波涛起伏,无法系住。自从天地开辟以来,鸿蒙时代已经经历了多少世代?万物形质由上天生成,气息在大地中运行。四海浩大无边,五湖渺远无际。小小的这处险滩,怒流却何等迅疾!水势浩浩荡荡,汹涌奔腾又翻滚不止。前面的船已经通过,后面的船也接着到来。危险得像踩在薄冰上,战栗得像坠入深渊。片刻之间性命便轻如鸿毛,转眼之间魂魄都可能被夺走。如果能够谨慎把持自己,踏过险境,也就接近了道德。想知道渡险的戒惧,应当明白《大易》的义理。寄语江湖上的人,风波应当及早躲避。小蓼滩 小蓼滩在前,大蓼滩在后;水流分岔,群派分开,汇合时众流聚集。源头水流混混,冲过石缝潺潺作响,冲刷着我乘坐的孤舟。正值阳春时节,晴光洒满溪山,和暖之气充满天地。公事已有规定期限,赶赴朝廷不能停留。云朵随着出征的旌旗飞动,雨水打湿轻薄衣衫。可叹我年老日深,头发秃了,脸上皱纹更多。报告政绩应当接受考核,由鸿胪官代为奏报。承受恩典再次任职归来,棠树阴影郁郁茂盛,诉讼简少,百姓自然淳厚,琴堂在白昼清闲。江神的恩德不可忘记,要用祭祀来报答神灵的护佑。大蓼滩 大蓼滩和小蓼滩相距哪里遥远呢?湖湘形势雄壮,关隘和岭海设置着关键门户。滔滔江流万里向东而去,什么时候才能回转,盘接到碧绿的湾流?遥远地隔着青苍山岭,袋中的沙子自行堆聚,呵斥岩石,岩石便都仆倒。船夫长年用力,齐心划桨,迅疾得如同强健的熊。船行稳当而不倾斜,艰险幸而得以脱免。蛟龙藏伏,蜿蜒潜伏;龙归深处,蜓蝘潜藏。风势顺利,获得安稳的水流,江神显现灵验。堤边柳树凝聚绿色烟霭,溪边桃花带着红色露珠。我来治理山邑,光阴转眼即逝。抚慰安定百姓,政令不苛刻;花木掩映的村庄没有狗吠之声。锦津滩 西蜀有锦江渡口,与这里相隔万里,却和这处险滩同名,千古以来哪能改变?这里不过十丈左右,水深而清,荡漾着寒碧之色;清晨水气蒸腾如虹,秋夜月影浸入水中。射工常常伺机伤人,鸺鹠有时像在呼唤过客。柳宗元记载恶溪,陶渊明曾卧于醒石。古今并非同一时代,出处行迹也各不相同。但我不愿迎合世俗,又有爱读书传的癖好,哪里敢推辞奔波?应当尽到臣子的职责,鲸波巨浪又哪里值得畏惧,正好驾船畅快经历。遥遥望见紫金山,仿佛就在眼前。明天出发仍不能入睡,扬帆时早潮一片雪白。漂神滩 走完十八滩,石头险恶,水势更加凶险。船桨划动反而后退,船移动遇到阻碍便停住。俯视深处像井一样,水流投入高处仿佛落入虚空。我反省自己,精神仿佛漂荡;旁观者看见也更加惊骇。忠贞固然可以依靠,性命又能寄托在哪里?身处险境,道德在自身;蒙受恩典,官秩爵命也由此而来。臣下的内心敢于懈怠吗?上天的意志自然昭然明白。我想搬来沃焦山,使漏水之处干涸;我想呼唤巨灵神,用手劈开山岩凿出通道。愿能看见平安的水流,让愤怒的涛浪停止喷涌。丹诚之心至死才休,即使白首穷困也感到快乐。何必感叹想乘木筏出海?孔圣也无法这样做。惶恐滩 这处险滩因“惶恐”而得名,讹传为黄公的名号。从前曾经开凿治理,平治水道的功业已经见效。耗费千金资财,聚集万人发出喧闹声。人们思念他留下的恩爱,上天也会报答他的厚德。深渊是蛟龙水怪的住所,怪石蹲伏如虎豹。奔走的浪花像飓风,激起的水波如冰雹。毁坏的船只葬身鱼腹,悲哀的溺水者有谁来凭吊?直到今天已经没有这种祸患,依靠黄公的力量疏导。百姓的货物可以互相迁移流通,国家赋税也能通过漕运运输。往来不再有阻塞艰难,渡险变得像游戏一样轻松。青青的欢喜山就在眼前,行人暂且停下船桨。到了这里内心才开始平和,清冷的长啸自然发出。挽萧正固先生诗五十韵

恸哭宇宙间,典刑日沦落,来者已可期,徃者不堪作。若匪资前修,何由启后觉?滔滔东逝波,砥柱莫逥薄;忽忽西飞乌,长绳难絷縳。不有大化功,孰尸混沌朴?欲俾斯道传,庶许伊人托。平生萧正固,硕学号该博,诸史钩玄微,六经剔穿凿。道统望洙泗,理源遡濂洛,韩栁咀英华,朱张遵矩矱。晶荧日星明,润洁江汉濯。下帷工著述,执笔事删削。所以大江西儒林,仰乔岳;譬彼剸犀兕,光拭青萍锷;譬彼制咸韶,音动黄钟龠。闻望愈尊隆,才猷更昭灼。朝廷诏征贤,三聘起岩壑,治本具敷陈,髙谈帝王畧,便民十篇书,直言何謇谔。枯槁苏甘霖,疲癃瘥良药。帝曰:「汝布衣丹衷,亦诚悫,锡汝以嘉宴,旌汝以好爵。」乃职王府佐,陛辞甘退却,飘飘紫塞鸿,戛戛青田鹤。岂料震天威,左谪无愧怍。赐环召归旋,舟舣龙河泊,纶音日宣明,坚志弗惊愕,仍许陪班行,顾问须宠渥。俄然拜恩除,关陜司教铎,委分居芹宫,无心慕芸阁。诸生服讲说,课试严条约,诱掖袪愚蒙,鼓舞振孱弱。若求杞梓材,工师斧攸斵;若治瑚琏器,玉人石为错。化雨时沾濡,文风日磅礴。得请喜遂初,壁房老荪药,早赋二宜休,晚节全至乐。龎眉白于霜,体健犹矍铄。遣兴哦佳诗,怡情动清酌。支笻歩东阡,蹑屩访南郭,径松偃旧枝,篱菊绽疎萼。优游饱看山,岚光逗帘箔。吁嗟疾纒绵,二竖潜构恶,痛失少微星,寒芒殒天末。有子克承家,敦厚谨然诺,仕途车发轫,艺圃弓满彍。作宾观国光,辅导任谋度,遗泽犹生存,千古宛如昨。载歌蒿里辞,悲思满寥廓。

送萧用道长史之桂林

长风吹征衣,白日照穹颢。朝辞金陵城,暮向桂林道。之子富才华,天葩绚文藻。选职王府官,辅佐拟师保。鹤驾日侍随,嘉猷事论讨。盘石固藩封,徳化服夷■〈〉豸尞。人生百年间,相知不在早。既推学术尊,亦慕丰姿好。岂期识颜面,遽别感怀抱。每念眼惟青,自嗟首空皓。丈夫志磊落,养气充浩浩。愿言秉忠贞,荣名亦为寳。

赋《宛平十景诗》一十章,送江弘徳归新安。

黄金台

层台翼崇墉,作者费黄金。黄金诚可惜,贤士亦可钦。台成士奔义,金散得士心。茍不慎所寳,循物徒浮沉。良辰方登临,送子情益深。殷勤一斗酒,欲别还重斟。

白云观

飘飘真僊侣,乃在白云乡。朝云以为衣,暮云以为裳。神游何缥缈,形蜕亦飞扬。千载邱长生,执节上帝旁。琳宫永尸祝,降福惠泽滂。送别今戾止,酌酒歌慨慷。

居庸关

壮哉,西北陲!岌嶪居庸关,维天特设险,维地永奠安。王化大无外,徳并天地寛。万夫不敢开,熊虎何桓桓!拱挹京畿近,乐业民心欢。今晨偶送客,迭翠侵衣寒。

西湖景

玉泉山浚源,西湖乃渊深。春波紫鲤跃,夜雨苍龙吟。下有芙蕖陂,上有杨栁林。溉灌饶黍稌,徳泽被古今。堤防日疏凿,万载神禹心。挹清以酌别,对此消烦襟。

卢沟桥

卢沟荡中,流石桥跨,横截赑屃鳌背,髙迢遰,虹影灭。泠泠青苹风,皎皎黄芦月。往来行旅,多泥淖没车辙,惜别歌骊驹。歌声何激烈!矫首凉云飞,为送南归客。

玉泉山

荡荡神京,地峩峩,玉泉山一涧洒雨,细六月飞雪寒,银河绕云阙,玉虹挂天关。中有龙所居,万古波不干,为霖泽下土,丰年民物安,行人挹苍翠,目送孤鸿还。

宗师庵

宗师乃天人,神光目如电,灵章九龙,文寳匣七星劔。暮辞龙虎山,朝谒麒麟殿,赐地卜庵居。蓬岛璚楼现,至今未百年,刼火已更变。我来访遗踪,惜别情忘倦。

育王塔

谁建阿育塔?天遣鬼工凿。八风不动揺,四时相犄角。日影标榑桑,云光动恒岳。星斗杂灯龛,风飊语铃铎。亭亭管送迎,晴空洁如濯。向晚当离筵,临岐谩清酌。

彰义门

古城临孔道,设此彰义门。西林隠暮霭,东冈见朝暾。寂寂孤客馆,依依逺人村。行者歩履劳,居者笑语温。人生各有适,髙谊古所敦。临风动深念,去去谁与论?

固节驿

悠悠驱车走去去策马驰。车马日来徃,我心亦何为?睠此名旧驿,固节益以竒。人生宇宙内,忠义弗可亏。送我同乡友,临风动遐思。酌酒复酌酒,勿效儿女悲。

题广成子小像

大化妙亭毒,赋予方成形聚(阙)乃其常。胡为独长生?云何广成子能悟至道?精崆(阙)问寳诀渊微,叩心扄貌。古神烨烨,颅圆髪星星。至(阙)代下画图,仰仪刑。我欲徃从之,奈此婴俗情飞(阙)夜栩栩,跨鹤超沧溟,身留不得徃。矫首三山青。

题青莲宇为性空上人作

译我在天地之间悲痛哭泣,典范人物日渐衰落;后来者已经可以预见,前代人物却令人不忍回想。如果不是凭借前代贤人的资养,凭什么启发后来的觉悟者?滔滔东流的江波,砥柱也不能回旋阻挡;匆匆西飞的乌鸦,长绳也难以束缚。若没有天地变化的功劳,谁来掌管混沌朴实的本性?想使这条道统流传下去,大概只能托付给这样的人。萧正固先生平生学问宏大,被称为博学;考察诸史,钩取幽微;剖析六经,剔除穿凿。道统上望洙泗,理学源流上追溯濂洛;咀嚼韩愈、柳宗元的精华,遵循朱熹、张栻的规范。学问晶莹如日星明亮,润泽洁净如江汉洗濯。闭门著述,执笔删削文章。因此成为大江西儒林仰望的高山;好比剖解犀兕,光芒擦拭青萍剑刃;又好比制作咸池、韶乐,声音震动黄钟和龠管。声望越发尊崇,才能谋略也更加光明显著。朝廷下诏征召贤才,三次聘请才从岩穴中起用。他陈述治理的根本,纵谈帝王的谋略,写成十篇便利百姓的奏书,直言进谏,何等忠诚正直。枯槁者如遇甘霖复苏,疲病者如服良药痊愈。皇帝说:“你虽是布衣,丹心赤诚,也确实忠厚诚实。赐给你嘉宴,以美好的爵位表彰你。”于是担任王府属官,辞别朝廷时甘愿退让。飘飘然如紫塞鸿雁,戛戛然如青田仙鹤。哪里料到触怒天威,左迁之后却毫无惭愧怨怼。皇帝赐还官职,召他回朝,船停泊在龙河;皇帝的诏令日益宣明,他坚定的志向毫不惊惧。仍允许他陪列朝班,受到宠幸,接受皇帝顾问。不久又承受恩典,被授任关陕地区掌教之职,负责教化学生;分派居住在芹宫,没有心思羡慕芸阁。诸生遵从他的讲说,课业考试有严格的条约;他诱导扶助学生,驱除愚昧蒙昧,鼓舞振作衰弱之人。若想求得杞梓般的良材,就要由工匠用斧头加以雕琢;若想制成瑚琏般的礼器,就要由玉工用石料琢磨。教化之雨时时滋润,文风日益宏大。获准请退时很高兴实现了最初的愿望,退居壁房,终老如荪药。早年便写下二宜休,晚年保全了最大的快乐。眉毛斑白如霜,身体健壮仍然精神矍铄。排遣兴致便吟诵佳诗,怡悦性情便举杯清饮。扶杖走在东边田间,穿草鞋访问南郭。小径边的松树仍倒伏着旧枝,篱笆旁的菊花绽开稀疏花萼。悠闲地饱览山色,山岚的光影映入帘帷。唉,疾病缠绵不去,二竖暗中构成祸患;痛惜少微星陨落,寒冷的光芒坠落在天边。他有儿子能够继承家业,敦厚谨慎,重然诺。仕途的车刚刚启程,才艺园地中弓已拉满。作为宾客观览国家的光辉,担任辅导,承担谋划。遗留下来的恩泽仍然存在,千年以后宛如昨日。唱起《蒿里》挽歌,悲哀的思绪充满空旷天地。送萧用道长史前往桂林 长风吹动远行的衣襟,白日照耀着高远的天空。早晨辞别金陵城,傍晚已向桂林道路行进。您才华丰富,文采如天上的奇葩般绚丽。被选任王府官员,辅佐王府,如同师保。每日乘鹤车侍从在旁,讨论谋议美善的政事。藩封坚如盘石,德化使夷狄归服。人生不过百年,相互知晓并不在于认识得早。既推重您的学术尊严,也仰慕您的丰姿美好。哪里料到才刚认识容貌,就突然分别,令人心中感伤。每每想到只有青眼相看,又感叹自己白首空老。大丈夫志向磊落,应当涵养浩然之气。愿您秉持忠贞,荣誉声名也作为珍宝。创作《宛平十景诗》十章,送江弘德归返新安。黄金台 层层高台翼然依傍高大的城墙,建造它耗费了黄金。黄金确实可惜,贤士也同样值得敬重。高台建成,贤士奔赴而来;黄金散尽,却赢得了贤士之心。如果不谨慎对待所珍视的东西,只是追逐外物,最终徒然随波沉浮。良辰正好登临,送您的深情更加深厚。殷勤地敬您一斗酒,将要分别还要再次斟满。白云观 飘然的真正仙侣,就居住在白云之乡。早晨把云当作衣服,晚上把云当作衣裳。神游何等缥缈,形体蜕化也随之飞扬。千年长生的丘长生,手持符节侍立在上帝身旁。琳宫中永远接受祭祀,降下丰厚的福泽。今天送别您来到这里,斟酒高歌,情怀慷慨。居庸关 雄伟啊,西北边疆!居庸关高峻险要,是上天特意设置的险阻,也是大地永远奠定安宁的地方。君王的教化广大无边,德行与天地同样宽厚。万人也不敢攻开,熊虎般的勇士多么威武雄壮!拱手便可遥望京畿,百姓安居乐业,民心欢悦。今天早晨偶然送客,层层青翠的山色侵入衣襟,令人感到寒意。西湖景 疏浚玉泉山的源头,西湖才会深广如渊。春日的波涛中紫鲤跳跃,夜雨里苍龙长吟。下有种植荷花的池塘,上有杨柳成林。灌溉使黍稌丰足,恩泽覆盖古今。天天修筑堤防、疏通沟渠,正合大禹治水万载不朽的心愿。舀取清水来为朋友饯别,对着这番景色消解胸中的烦闷。卢沟桥 卢沟河荡漾之中,流水冲击着石桥横跨其上,横截在赑屃、鳌鱼般的桥基之背,桥势高远绵延,宛如彩虹的影子渐渐消失。清风吹过青苹,发出泠泠之声;明月照着黄芦,格外皎洁。往来的行旅之人,多被泥泞困住,车辙也陷没其中;临别时可惜地唱起《骊驹》。歌声多么激烈!抬头看凉云飞过,仿佛为南归的客人送行。玉泉山 广大的神京,地势高峻,玉泉山的一道山涧洒落如雨,细细的水流仿佛六月飞雪般寒凉;银河环绕着云中的宫阙,玉虹悬挂在天门。山中有龙居住,万古以来泉水从未干涸;它降雨润泽大地,使丰年到来、百姓安宁。行人舀取苍翠的泉水,目送孤鸿归去。宗师庵 宗师本是天上的神人,神光照耀,双目如电;灵异的文章如九龙,文书和宝剑收藏在七星剑匣中。傍晚辞别龙虎山,早晨朝见麒麟殿,皇帝赐地让他择处建庵。蓬莱仙岛、琼楼玉宇仿佛显现;至今还不到一百年,劫火已经使一切发生变迁。我来访寻他的遗迹,惜别之情使我忘记了疲倦。育王塔 是谁建造了阿育塔?是上天派鬼神的工匠凿成的。八方之风也不能使它动摇,四季与它相互映照。日影标向扶桑,云光震动恒山。星斗夹杂在灯龛之间,狂风吹来,铃铎仿佛在说话。塔身亭亭而立,迎送着来往之人;晴空洁净得像刚洗过一样。临近傍晚,正值饯别的宴席,面对岔路姑且清酌几杯。彰义门 古城临近交通要道,因此设置了彰义门。西边的树林隐没在暮霭中,东边的山冈显出朝阳。孤寂的旅舍悄无声息,远方的村庄依依可见。行路的人步履劳顿,居住的人笑语温暖。人生各自有适意之处,高尚的情谊自古以来就受到尊重。临风而立,深深触动了我的思念;此去此去,又能同谁谈论呢?固节驿 悠悠地赶车前行,又不断策马奔驰。车马每日往来,我的心又能怎样呢?回望这座名为固节的旧驿站,更觉得它奇特。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忠义不可亏损。送我的同乡朋友,临风而立,激起遥远的思绪。斟酒,再斟酒,不要学儿女那样悲哭。题广成子小像 天地大化神妙而能生成万物,赋予形体、聚合成形本是它的常理【“聚”字后有缺文】。为什么偏偏能够独自长生?广成子又为何能悟得至道?精气空明【“崆”后有缺文】,询问深奥的宝贵秘诀,叩问心门,审视容貌。古代神人光彩灿烂,头颅圆满,头发星星般斑白。至于【缺文】代代流传下来的画像,都是仰望其仪容法度。我想前去跟随他,无奈被世俗情怀所牵累【“飞”后有缺文】。夜里梦见自己栩栩如生地跨鹤飞越沧溟,身体却留在这里,不能前往。抬头望去,三山一片青翠。题青莲宇为性空上人作

我闻舎卫国布地皆黄金(阙)祇树园郁郁■〈施,冉代也〉檀林澄澄七寳池涓涓功徳水(阙)青莲花非白非红紫莲生下有根七窍常玲珑(阙)菩提心了了能相通莲开中有茎茎断丝犹系(阙)鎻子骨勾连自支缀莲老上有房乃孕的实圆譬如舍利子凝结金石坚莲居淤泥内不受淤泥污譬如圆通性畧无罣硋故所以黄面老比徳良似之嗜爱每趺坐不倾亦不欹云何性上人解构青莲宇石塘湛澄碧绀葩点寒翠莲叶何田田莲蕊何姢姢见莲即见佛慕佛非慕莲瓣瓣露慈容朶朶含至性影揺晓日移质濯秋波净有香复有色香色本非真欲知无尽意悟此有漏因无尽亦归无有因亦何有心出万刼先身居万刼后栢树解说法桑叶能通禅明月我佛道孤月悬中天焚香诵法华好究西来意合掌问上人如是复如是

题墨竹

风

雄风鼔余怒,湘江起层波。老蛟改窟宅,拏云下岩阿。蜕骨在平陆,化作碧玉柯。势强不肯屈,敲戛声相摩。晴窓俯虚敞,瑟瑟秋思多。

雨

春雷起葛陂,阴霾滃四集,零雨下纷如,修鳞动潜蛰,青凝琅玕枝,碧映云母石,洒洒浥微凉,霏霏带余湿,遥遥望翠华,尚忆湘娥泣。

晴

淇园景虚旷,满林疎玉,齐旭日散余彩,凉飙动凄凄,晴影布地,宻翠色含烟迷,凡禽不敢下,祥凤何当栖?遥遥九疑山,极目青天低。

老

潜虬跃重渊,鳞甲半脱落,未愁风云生,只恐雷雨作,变化不可覊,虹光射天末,含情望三湘,翠袖侵寒薄,皇英久未归,苍梧烟漠漠。

题墨菊

西风吹墨池,墨波染秋色,幻出东篱花。黄裳已成黒,溥露湿未干。凉烟凈如拭,矫首南山髙,悠然寄胸臆。

又

秋香不自惜,随意生毫端,枝叶巧点缀,疑带朝露寒,深丛未容把,落英谁复餐?陈玄能换骨,寜似东篱看。

题枯木竹石画扇

何年泛星槎?手拾支机石,尚带银汉波凉,沁秋云湿。脉脉织女愁,付与湘娥泣。至今明月中,照影留遗迹。重华不可招,彷佛疑山碧。

悠然堂

若人抱竒趣,寝迹辟俗喧,结屋依故里,乔木非荒村。平生谢轩冕,诗书夙所敦,逺怀陶靖节,此意谁与论?种秫秋已熟,艺菊寒始繁。东篱何必徃,南山自当门。悠然契心目,乐矣终忘言。痛饮聊自适,浊醪湛空樽。

送潘信卿用李太白送韦八之西京韵。

南山有孤凤,刷羽逺飞去。枳棘不足栖,托彼梧桐树。仙人王子乔,吹笙傥相遇。耸身视九州岛,茫茫但尘雾。

题石门陈伯仁聴泉楼

单居石为门,峥嵘构髙阁。地逺,人迹稀;林深,树影薄。急雨晓度,山幽泉夜鸣壑。铿锵满聴,清滴沥疑梦落;轻跳扬回颷,直泻下穹■〈山上咢下〉寒生袭枕,屏气润入帘箔。于焉谢尘氛,忘机许猿鹤。

冬夜梦子绍兄

天空星月,髙城逈,笳鼓咽,夜长苦多寒,微灯翳明灭,覆衾未及暖,睡眼已交睫,悠扬竟何之?恍遇逺游客,惊怪会面稀,胡为久离别?傥非兄弟亲,安得魂梦接?干戈今未休,杀戮那可说,原野日积尸,江波日流血,南游触蛮烟,北走犯燕雪,涉水多蛟龙,投荒足妖孽,毛髪侵风霜,肌肤战寒热,危颠命弗顾,奔走骨欲折,嗟嗟困覊孤,何由保明哲?功名既难成,岁月如电掣,荣华梦蚁国,富贵探虎穴,致身亦已愚,秉志何更拙?故山岂不佳,尚有扬雄宅,家声幸未坠,犹宜守清白,弟也百无为,林泉托跛躄。

木假山为吴维新赋

歙州跨江左,山水天下竒,花屏列东壁,黄罗倚西陲,天都向北峙,城阳肆南驰,云邉簇蚕头,屋外匀蛾眉。所以林泉士,嗜山如嗜饴,岚光滴阑楯,翠暧沾檐楣。如何犹未足,爱此朽蚀遗,一拳势瑟缩,咫尺形嵚■〈山上欹下〉被以青菖蒲,浊以寒涟漪。想无六鳌载,应有羣蚁窥,栋梁不见取匠斧,那能施?秖被风雨厄,流弃荒江湄。兹焉遇赏识,可喜亦可悲。真山自足翫,假山亦奚为?羡子久成癖,而我昧未知。意欲架穹窿,入窓影参差,酒狂喝羣山,端拱于庭墀。

送魏克让除陜西宪府经厯

魏侯秉清心,有若五弦琴,能谐太古调,中含至和音。一弹别鹤舞,再弹离鸾吟。自可赓白雪,何烦铸黄金?寥寥师旷耳,悠悠虞舜心。庙堂歌南风,为洗吴哇淫。

暇日同郑以孝游定光庵,坐志喜亭上,以「池清龟出,曝松暝鹤飞回」为韵,各赋十首,用纪一时之清兴云。

登临,试轻步。及此凉风时,怪石庋危砌,幽泉下深池。山衔落日,短鸟度遥天。迟俯仰,一长笑。嗒然遂忘疲。

又

髙城献雉堞,净地邻市声。云含竹阴冷,天浸池光晴。崕腰怪藤络石罅,香藑生流瞩景何限?诗成冩吾情。

又

亭髙焕华,扁依山,辟新基,瓦排脊,峨兽碑,立趺蹲龟。美哉,嘉禾颂;允矣,甘棠诗。遗恩久不冺,千载长在兹。

又

空寮积尘,生僧病;縳禅律,槖空饥鼠跳。衲破饕虱出,险崖石可梯,荒井水堪繘。我欲叩心宗,此理待谁诘?

又

译我听说舍卫国的土地全都铺成黄金【原文有缺文】;祇树园中草木郁郁【有异体及缺文】,檀树林清澄,七宝池的功德水涓涓流淌【原文有缺文】。青莲花不白不红,紫莲花从水下生出,根部有七个孔窍,常常玲珑通透【原文有缺文】;菩提心明了,能够彼此相通。莲花开放,中央有茎;茎折断了,丝仍然相连【原文有缺文】。像锁链和骨节一样相互勾连,自然支撑连接。莲花衰老后上面有房,里面孕育圆满的果实,正如舍利子凝结而成,坚硬如金石。莲花居于淤泥之中,却不受淤泥污染,正如圆通的本性,丝毫没有障碍。所以黄面老人以此比拟佛德,实在非常相似。我喜爱它,常常盘腿而坐,身体不偏不倚。性空上人为何懂得建造青莲宇?石塘水色深碧,青紫的莲花点缀着寒翠。莲叶多么繁茂,莲蕊多么娇美。看见莲花就是看见佛,仰慕佛并不是仰慕莲花;花瓣片片都显露慈悲的容貌,花朵朵朵都含有最高的本性。花影随着晨日摇曳,花质被秋波洗得洁净;既有香气,又有色彩,但香色本来都不是真实的。想知道无穷尽的真意,就应悟知这有漏之因;无穷尽最终归于无有,有因又哪里会有心?心在万劫之前已超脱,身体留在万劫之后。柏树也能说法,桑叶也能通禅。明月是我佛之道,孤月悬在中天。焚香诵读《法华经》,好好探究西来的意义。合掌询问上人: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题墨竹 风 雄风鼓起余怒,湘江掀起层层波涛。老蛟改变洞穴和居处,抓住云气降落到山岩深处。蜕下的骨骸留在平地,化作碧玉般的竹枝。竹势强劲不肯弯曲,枝叶相击摩擦,发出铿锵声。晴日的窗前俯视空旷之处,瑟瑟声中秋意格外浓重。雨 春雷在葛陂响起,阴云雾霭从四面聚集;细雨纷纷落下,长长的鳞甲惊动了潜藏的蛰龙。青色凝聚在琅玕般的竹枝上,碧色映照着云母石。雨声洒洒,带来微微凉意;水气霏霏,还带着残留的湿润。远远望见翠华,仍然想起湘娥哭泣。晴 淇园景色空旷,满林都是疏朗如玉的竹子。旭日一齐散出余晖,凉风凄凄吹动。晴日的竹影铺满地面,浓密的翠色含着烟霭,迷蒙一片。寻常禽鸟不敢飞落,祥瑞的凤凰何时才会来栖息?遥遥望着九疑山,极目所见,仿佛青天也被压得低垂。老 潜藏的虬龙跃出重重深渊,鳞甲已经半数脱落。它不忧愁风云将起,只怕雷雨降临。变化不受拘束,彩虹般的光芒射向天边。含情望着三湘,翠袖被寒意侵袭而单薄。皇英二妃久久没有归来,苍梧山烟雾一片迷蒙。题墨菊 西风吹过墨池,墨色的波涛染上秋天的色彩,幻化出东篱边的菊花。黄色的衣裳已经变成黑色,薄露沾湿了花瓣还未干。清凉的烟霭洁净得像擦拭过一样,抬头望着高高的南山,悠然把情怀寄托其中。又 秋菊的香气不自珍惜,任意在笔端生发;枝叶巧妙地点缀,仿佛带着清晨露水的寒意。深深的花丛还不容人攀折,落下的花瓣又有谁来采食?陈玄能够使人脱胎换骨,哪里像我这样只能看东篱之菊呢?题枯木竹石画扇 哪一年乘坐星槎泛游天河?手中拾得的支机石,还带着银河的清凉水波,浸润着秋云的湿意。织女含情脉脉的愁绪,交给湘娥去哭泣。直到今天,明月之中还照见它的影子,留下遗迹。重华帝已经无法召回,仿佛疑心九疑山仍然青碧。悠然堂 有这样的人怀抱奇特的情趣,隐居起来避开世俗的喧闹;在故乡依傍乔木建屋,并不是荒僻的村庄。他平生辞谢车服冠冕,诗书是他早年所敬重的;遥遥追慕陶靖节,这种心意又能同谁谈论?种的黍在秋天已经成熟,栽种的菊花刚在寒意中繁茂。哪里一定要到东篱去,南山自然就在门前。悠然自得,心目都感到契合;快乐极了,最终忘了言语。痛快饮酒姑且自我适意,浑浊的酒已经盛满空樽。送潘信卿用李太白送韦八之西京韵。南山有一只孤独的凤凰,振翅远远飞去。荆棘不足以栖身,便寄托在梧桐树上。仙人王子乔,如果偶然相遇,愿意为他吹笙。高高飞起俯视九州,茫茫大地只看见尘土和云雾。题石门陈伯仁听泉楼 独居之处以石头为门,峥嵘的山势间建起高阁。地处偏远,人迹稀少;树林幽深,树影稀疏。清晨急雨经过,山谷幽静,泉水在夜里响彻深谷。铿锵之声充满耳中,清亮的水滴仿佛从梦中落下;轻盈跳跃,扬起回旋的风,直泻到高耸的山峰之下【山峰字形有疑】。寒意侵入枕边,屏住呼吸,湿润之气浸入帘箔。在这里可以辞别尘世的气氛,忘却机心,与猿鹤相伴。冬夜梦子绍兄 天空中星月高悬,高城遥远;胡笳和鼓声呜咽,漫漫长夜苦于寒冷。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被子还没有捂暖,睡眼已经合上。梦境悠扬,我究竟走向哪里?恍惚间遇到远方的游子,惊讶兄弟会面如此稀少,为什么长久分离?如果不是兄弟至亲,怎么能够在魂梦中相接?如今战争仍未停止,杀戮哪里说得尽?原野上尸体日益堆积,江水中鲜血日益流淌。向南游历要触犯蛮地的烟瘴,向北奔走要冒犯燕地的风雪;渡水常遇蛟龙,投身荒远之地又充满妖孽。毛发经受风霜,肌肤饱受寒热;处境危急颠沛也不顾性命,奔走劳苦得骨头几乎折断。可叹困顿羁旅、孤独无依,凭什么保全明哲之身?功名既然难以成就,岁月又如闪电般飞逝。荣华只是蚂蚁之国的梦,富贵犹如探入虎穴;用一生去追求这些已经够愚蠢了,坚守志向又何必更加笨拙?故乡山林难道不好吗?那里还有扬雄的旧宅。家族声名幸好没有坠落,仍然应该守住清白。弟弟我百事无成,只能把自己托付给林泉,靠跛足行动。木假山为吴维新赋 歙州横跨江左,山水为天下奇观。花屏山排列在东面,黄罗山倚立在西边;天都山向北耸峙,城阳山向南铺展。云边聚集着蚕头山,屋外均匀排列着蛾眉山。因此林泉中的士人嗜好山景,如同嗜好甜食;岚光仿佛滴在栏杆上,翠色的暖意沾染着屋檐。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觉得不足,偏偏喜爱这块腐朽剥蚀的遗物?它拳头般大小,形势瑟缩,咫尺之间却形状险峻;上面覆盖着青菖蒲,浸润在寒冷的涟漪中。想来没有六鳌驮载,应该是有成群蚂蚁窥伺;栋梁之材不被工匠用斧头选取,哪里还能施展?只是遭受风雨困厄,被流弃在荒江岸边。如今遇到赏识,实在可喜,也实在可悲。真山本来足以观赏,假山又有什么用呢?羡慕你长久形成这种癖好,而我却昧于此道,至今不知。真想把它架到高耸的屋顶,映入窗中,影子参差错落;醉后向群山呼喝,让它们端正地拱立在庭院台阶之间。送魏克让除陕西宪府经历 魏侯怀抱清正之心,有如五弦琴,能够调和太古的曲调,琴中含有最高的和谐之音。弹一曲,离群的鹤起舞;再弹一曲,离散的鸾鸟悲吟。自然可以续作《白雪》,何必烦劳铸造黄金?寥寥几人能成为师旷那样的知音,悠悠然怀有虞舜的仁心。愿朝廷歌唱《南风》,洗去吴地歌舞的淫靡。闲暇日子同郑以孝游览定光庵,坐在志喜亭上,以“池清龟出,曝松暝鹤飞回”为韵,各自作诗十首,用来记载一时清雅的兴致。登高远望,试着放轻脚步。趁着凉风吹拂的时节,怪石架在险峻的台阶旁,幽泉流入深池。山峰衔着落日,短小的鸟儿飞过遥远的天空。久久俯仰观望,忽然放声大笑;心神恍惚之间,便忘记了疲劳。又 高城呈现出雉堞,清净的地方邻近市井的声音。云气含着竹林的阴凉,天空浸在晴朗的池光中。山崖腰间,奇藤缠绕在石缝里;香草生长,放眼所见景物无穷无尽。诗写成了,便用来抒发我的情怀。又 亭子高耸华美,匾额依傍山势;开辟新的地基,瓦片排列在屋脊上,屋脊上立着高峨的兽形装饰;石碑立在龟形碑座上。多么美啊,正如《嘉禾颂》;确实啊,正如《甘棠诗》。遗留下来的恩德长久不泯,千年之后仍长在这里。又 空寂的僧舍积满尘土,显出僧人困病的样子;禅房和戒律之处都已破败,空袋中饥饿的老鼠跳跃。僧衣破裂,贪食的虱子爬出;险峻的山崖上石头可以当作梯子,荒废的井中水还可以用绳汲取。我想叩问禅宗的心法,这个道理又该向谁追问?又

丛林占清幽,恍讶古天竺风。虎抱云眠,雨禽迎日曝。竹瘇瘦根,长栢病危枝秃。何时借藤床坐,读传灯录。

又

危亭带近郭,虚窓纳羣峰。蛇涎滑劲竹,龙骨蜕怪松。东山想谢傅,厯下传李邕。起我怀古兴,凭髙豁心胸。

又

芒屩涩行,踪踈雨不滑径;石泉洒雪,凉野树栖烟暝。香消歇残,经风微度幽磬。老衲坐蒲团,禅心初入定。

又

乘兴造禅关,清游景堪乐。钵飰施饥禽,函经护驯鹤。岚光眼底浮,云景手中落。苍苍天四维,连峰瘦于削。

又

倚阑兴未尽,坐久心忘归。树逺硋云出,鸦回背日飞。地接市喧近,境留尘迹稀。朗吟下山去,松风凉葛衣。

又

天开兠率境,何殊雨花台?山鬼受经去,癯龙聴讲回。卭竹青活雨,禅龛紫封苔。他年弃俗虑,避世心悠哉。

古风

大道常不冺,万古如日新。却笑秦始皇,六经飞埃尘。徒有桀纣暴,岂识唐虞仁。亲序属父子,爵位分君臣。虽灭古圣书,不能乱彝伦。平生争战苦,二世空沈沦。

又

玉环倾国姿,胎祸乱中土。明皇开元初,徳政称仁主。后来恣贪欢,白日送歌舞。烟尘起渔阳,神京满■〈皷上卑下〉鼓。幸頼肃宗贤,扶危复唐祚。明皇亦何心,却被颜色误。嗟哉去已逺,遗恨流千古。

又

日落,依旧出;花落,还再开。如何人委弃,一去不复回?达贤每知道,适兴衔金杯;读书窥徃事,立功图云台。悯彼名未成,聚散轻烟埃。思之五情热,咄咄堪悲哀。

又

苏秦,古辩士,特生战国时,欲说万乘君,岂肯甘贱卑?忆初志未遂,憔悴众所欺。有妻不停织,有嫂不为炊。骨肉尚如此,他人更奚疑?

又

不慕身后名,但恋生前酒。酒倾愁不来,果是扫愁帚。彭祖寿最多,一去千载后。邓通富铜山,饿死复何有。二子岂解饮,秪知富与寿。未若我达道,得酒肯置口。东风昨夜来,揺荡庭前栁。出门一长吁,茫然但搔首。

又

劬书析理,义读史,窥成败。我生未成名,亹亹岁月迈。嗟我井底蛙,识见真狭隘。跳踉尺寸间,岂知天壤大?

又

乾坤大磅礴,岂乏千里驹?柰无伯乐顾,空受驽骀欺。如何掩下乘,蹭蹬筋力疲?一朝欣所遇,毛骨称拳竒。洗刷泥滓净,展歩如飙驰。刍豆尚不饱,敢赐金鞍骑?

又

我有太阿劔,磨淬利锋铓。忆昔丰城狱,气射牛斗。傍傥无张华,识埋没吁可伤。千年土不蚀,寳匣生光芒。风尘久澒洞,此物宁敢藏。

节妇吕嘉贞

人生如石火,倐忽无停光。来者日以续,徃者日以忘。阴阳自不息,死生固其常。悠悠就泯灭,有志当悲伤。所以贵自立,卓然振颓纲。男儿慕勲业,才髙万夫良。女子守贞节,秉心百炼钢。一生虽云短,万世亦以长。龊龊茍无誉,弱草栖秋霜。云何吕家女,薄俗能激昻。喧啾众鸟羣,划见孤凤凰。白刄不辞苦,青春谢红妆。大义既已着,委顺名益彰。香魂掩幽壤,髙坟多白杨。余芳垂竹帛,肯愧纪述详。黄山鎻愁霭,湿翠空苍苍。

林泉归隠图为王悦中赋

大隠与小隠,城市异山林,岂徒贵隠迹,并得隠者心。心迹既髙尚,不受尘土侵。若人抱姱节,早已抽华簮。泉石閟幽趣,于焉事追寻。霜松落踈影,暝鹤有遗音。刈秫作美酒,适兴成孤斟。悠然任天性,手弄焦桐琴。紫云近接眼,晴空露微岑。结庐何必广,出处计已深。吁嗟慕彭泽,髙风古犹今。

送罗生伯达升国学

梧桐生髙冈,绿叶何葳蕤?所托既得地,畅茂谅亦宜。醴泉溉其根,甘露濡其枝。鳯凰鸣哕哕,朝阳影离离。谐和五音具,孕材良且竒。神灵不敢惜,哲匠频顾之。斵成美琴瑟,登歌清庙时。罗生秀而整,有若碧梧姿。持此欲安徃?伥伥求所知。论心必有遇,世岂无锺期?何当献天子,再歌南熏诗。

铜驼巷

古巷乃隘陋,犹说铜驼名。想当炎汉日,冶工铸始成。首山化金气,棠溪泄金精。红炉气磅礴,烈焰光晶荧。煽鞴神力助,钤椎鬼魄惊。拱卫击五雷,呵护烦六丁。狰狞异兽出,缭绕长虹萦。千年镇厚地,留兹洛阳城。摩挲几叹息,会见荆棘生。山海有倾竭,陵谷多变更。诗人重纪述,感激伤吾情。茫茫付陈迹,余愤何由平。

涧水(在城西十里,偃师县与伊、洛、瀍四水合流,入黄河)

伊洛与瀍涧,四水名尚存。当时周室盛营此王城,尊环绕壮洛邑。朝东入河,原疆场临关塞,源流接藩垣。九里余,泽润万古,狂流奔浮,汨涵太虚,沉浸奠乾坤。霜寒洲渚,缩雨暖波涛翻。下通黄河,流终古何浑浑。乘槎访支机,河浩隔天孙影。彻汉津逺,气蒸星斗昬。嗟我倦行役,老景伤精魂。沉吟兴未己,落日倾金盆。

题东园道人晩钓图

译丛林占据着清幽之地,恍惚间令人惊讶仿佛是古代天竺的风貌。老虎抱云而眠,雨中的禽鸟迎着太阳晒羽。竹笋瘦小,竹根枯弱;长柏树的病枝高危而光秃。什么时候能借一张藤床坐下,阅读《传灯录》呢?又 高危的亭子连接着近郊,空窗容纳群峰。蛇涎般的露水使劲竹湿滑,龙骨般的枯枝从奇松上脱落。想起东山的谢傅,也想起历下的李邕。凭高远望,使我生出怀古之兴,胸襟顿时开阔。又 穿着芒鞋行走艰涩,脚印稀少,雨水也没有使小径湿滑。石间泉水如雪飞洒,清凉的野地里,树木栖着暮烟。香火消尽,只剩残香;风吹来,幽幽传过细微的磬声。老僧坐在蒲团上,禅心刚刚进入定境。又 乘着兴致来到禅门,清幽的游览景色值得欣赏。把钵中的饭施给饥饿的禽鸟,用经函保护驯服的鹤。山岚的光彩浮现在眼底,云彩的景色仿佛落在手中。四面天空苍苍,连绵的山峰瘦削如刀。又 倚着栏杆兴致还没有尽,坐久了竟忘了回去。远处的树木遮挡着云气升起,乌鸦背着夕阳飞回。此地接近市井,喧闹声很近;环境中尘世的痕迹却很少。高声吟诗下山而去,松风吹来,使葛衣感到清凉。又 天空敞开,仿佛是兜率天的境界,与雨花台有什么不同?山鬼听经后离去,瘦龙听讲回来。卭竹在雨中青翠鲜活,禅龛被紫色苔藓封住。将来抛弃世俗的忧虑,避开尘世,我的心该多么悠然自在。古风 大道永远不会泯灭,万古以来总像太阳一样日日更新。却可笑秦始皇,使六经化作飞扬的尘埃。他徒然具有桀纣般的暴虐,哪里懂得唐尧虞舜的仁德?亲属关系规定了父子,爵位制度区分了君臣。即使毁灭古代圣人的书籍,也不能扰乱人伦常理。他一生饱受争战之苦,秦二世也徒然沉沦。又 玉环具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却成为祸乱中原的根源。唐明皇在开元初年,德政著称,被称为仁君。后来纵情贪恋欢乐,白日里沉溺于歌舞。渔阳战尘兴起,神京充满战鼓。幸亏有贤明的肃宗,扶持危局,恢复唐朝国运。明皇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是被美色迷惑了。可叹事情已经过去很久,遗留下的悔恨流传千古。又 太阳落下去,仍旧会升起;花朵凋落,还会再次开放。为什么人一旦被抛弃,离去后就再也不回来?通达的贤者常常懂得这个道理,乘兴举起金杯饮酒;读书可以窥见往事,立功可以图绘云台。可怜有人名声尚未成就,聚散却轻如烟尘。想到这些,五脏六腑都发热,实在令人悲哀。又 苏秦是古代的辩士,特意生在战国时代;想要游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哪里肯甘心卑贱低微?回想当初志向未能实现,憔悴不堪,受到众人欺凌。妻子不肯停下织机,嫂嫂不肯为他做饭。骨肉亲人尚且如此,对其他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又 不羡慕死后的名声,只留恋生前的酒。酒一倒下,忧愁就不来,果然是扫除忧愁的扫帚。彭祖的寿命最长,死去以后也不过千载而已。邓通富有铜山,最后饿死又有什么用?这两个人哪里懂得饮酒,只知道富贵和长寿。不如我通达事理,得到酒就肯饮下。昨夜东风吹来,摇动庭前的柳树。出门长长叹息一声,茫然之中只是搔头。又 勤勉读书,分析道理,认真读史,考察成败。我一生尚未成名,岁月却不停地流逝。可叹自己像井底之蛙,见识实在狭窄。在尺寸之间跳跃奔忙,哪里知道天地的广大?又 天地广大雄浑,难道缺少日行千里的良马?只是没有伯乐顾惜,白白受到劣马的欺凌。为什么要把千里马埋没在下等马中,使它奔顿困顿、筋力疲惫?一旦遇到真正赏识它的人,毛骨便显出非凡的奇异。洗净身上的泥污,迈步就像暴风一样奔驰。连草料和豆子都还吃不饱,哪里敢赐给它金鞍让它骑乘?又 我有一把太阿剑,经过磨砺淬炼,锋刃锐利。想起从前丰城监狱中,剑气直射牛斗二星。倘若没有张华识得它,任其埋没,实在令人叹息悲伤。千年埋在土中而不腐蚀,宝匣仍然发出光芒。风尘长久混乱,这件宝物哪里敢收藏起来呢?节妇吕嘉贞 人生如同石火,转瞬之间便不再发光。后来的人一天天接续而来,过去的人一天天被遗忘。阴阳自然不停运行,死生本来就是常理。悠悠然走向泯灭,有志之士本应为此悲伤。所以贵在自立,卓然振起衰颓的纲常。男子仰慕功勋事业,才智高超能胜过万人;女子守护贞节,意志如百炼之钢。一生虽然短暂,万世也可以长存。若猥琐苟且而没有声誉,就像弱草栖在秋霜之中。为什么吕家的女子却能在浅薄的风俗中激发昂扬之气?喧闹的群鸟之中,突然显出一只孤独的凤凰。她不怕白刃之苦,舍弃青春和红妆。大义既已彰显,顺从命运而死反使名声更加显著。芳魂埋在幽暗的土中,高坟旁长满白杨。余留下来的芳名垂载竹帛,难道会惭愧于详细记述吗?黄山笼罩着愁云,湿润的翠色空自苍苍。林泉归隐图为王悦中赋 大隐与小隐,所在可以是城市,也可以是山林;难道只是看重隐藏踪迹,还要能够隐藏自己的内心。内心和踪迹既然都高尚,就不会受到尘土侵染。这样的人怀抱美好的节操,早已抽身离开华贵的簪缨。泉石幽深,藏有清幽的情趣,于是在这里从事追寻。霜后的松树落下稀疏的影子,暮色中的鹤传来遗留的鸣声。收割黍子酿成美酒,乘兴独自斟饮。悠然任凭天性,手中弹弄焦桐琴。紫云近在眼前,晴空露出微小的山峰。结庐不必宽广,进退出处的打算已经深远。唉,我仰慕彭泽令,崇高的风范从古至今仍然存在。送罗生伯达升国学 梧桐生长在高冈上,绿叶多么繁茂!所托之地既然合宜,枝叶畅茂也必然适宜。醴泉灌溉它的根,甘露滋润它的枝。凤凰发出清亮的鸣声,朝阳下的光影灿烂。五音和谐齐备,孕育出的材质良好而奇特。神灵也不敢吝惜,贤明的工匠频频顾盼。将它砍削制成美好的琴瑟,在清庙祭祀时登歌演奏。罗生秀美端正,有如碧梧的姿态。带着这样的才质想要到哪里去呢?茫然地寻找知己。谈论心志必定会遇到知音,世上难道没有钟子期吗?什么时候才能把它献给天子,再次歌唱《南薰诗》呢?铜驼巷 古巷虽然狭窄简陋,人们仍然谈说铜驼的名称。想当年炎汉之日,冶炼工匠把它铸成。首山化出金气,棠溪泄露金之精华。红炉气势磅礴,烈焰光芒晶莹。鼓风的工具借神力相助,锤子落下使鬼神惊惧。拱卫之物击响五雷,守护它还要烦劳六丁神将。狰狞的异兽从中出现,缭绕的长虹围绕其间。千年以来镇守厚重大地,为洛阳城留下此物。抚摸它不禁几番叹息,也会看见荆棘丛生。山海尚且会倾竭,山谷陵阜也多有变迁。诗人重视记述这些事情,感慨激动,伤动我的情怀。茫茫一切只能付给陈迹,残余的愤懑又凭什么平息?涧水(在城西十里,偃师县与伊、洛、瀍四水合流,流入黄河) 伊水、洛水与瀍水、涧水,四条河流的名称至今还存在。当时周王室大力营建这里作为王城,尊贵的宫室环绕着壮丽的洛邑。河水向东流入黄河,平原和疆场临近关塞,源流连接着藩篱城垣。九里有余,泽润万古;狂流奔腾浮涌,浩荡地涵容太虚,沉浸万物,奠定乾坤。霜寒时洲渚收缩,雨暖时波涛翻涌。向下贯通黄河,万古长流,何等浑浑。乘槎访问支机石,浩瀚的河水隔开了天孙织女的身影。直通银河,渡口遥远,水气蒸腾得星斗昏暗。可叹我疲倦于行役,衰老的景况伤及精魂。沉吟之中兴致还未尽,落日已经像金盆一样倾斜。题东园道人晚钓图

槐池湛晴波,日光敛余照。乐彼池上人,乘闲晚垂钓。悠悠七里滩,髙风许同调。尔祖昔钓鳌,金门曽待诏。亦有孙子贤,事业逺堪绍。不泛穷河槎,当鼓济川棹。岂有终隠沦,长才处廊庙。尚父心已许,巢父首犹掉。郁郁乔木阴,浓翠供吟眺。固无羡鱼志,投竿发清啸。自知天所与,不为人所料。矫首吴天髙,紫烟横逺峤。

咏棋

书堂春昼永,闲拂文楸,枰沉思出神,妙握机布纵横。后粘势已缓,先着心尤精。或踈而致宻,或危以求生。胜算如张良竒计,犹陈平厄比马陵道,严于细栁营,俄然收伟绩。凯奏铭功成,遗图尚留迹。灵经久传名,但能谨始终,何须较输赢。动静各有辨,竒正还相倾。千年八阵法,石漾江流清。隆中老诸葛,长吟寄深情。

又

大圣有唐尧,创法何明?智妙测鬼神,机巧泄阴阳秘。子圆讶布星局,方疑象地三百六十路,亿兆万千义相对。试手谈所得,在心计要识生死关,当知动静势。点白既已难拈,黑亦不易。自经下着迟遽失,加倍利灵变通仙术谋畧,岂儿戏如环?乃无端似屏而有倚,首尾常山蛇竒,骏荥河骥,洪涛纵巨鳞,秋空横独鸷。或疑偏将军,或居大元帅,堂堂列营阵,正正张旗帜,严整犹合队,纷纠若离次,冲突左右车,游击前后骑。出险喜获安,升髙虑将坠,困围每坚壁示敌,从缓辔减灶,佯退怯伏弩潜夙备,就粘必可待,投刼尚堪致。始疑倐终信逺谍,俄近惎辅汉陈曲逆,救秦田无忌,勇躁久用挑饥贪怠吞饵敌忾,急擒首修睦诚委质,气馁应俟养锋鋭,欲少避守关,恃其隘背水定其志撞斗。嗟范増奉盘快,毛遂棊经古攸同,兵法今奚异?是以博识人,察此精微意,晷刻弗暂忘。闲适乃能置竹院,每闻声玉堂常近侍瀛洲,风日好巴园岁月驶,沸鼎茶香清拂枰槐影翠。承恩谕赋诗,效愚敬题字,愧乏杜老才陋匪栁公记,斐然成短章冥搜五经笥。

咏琴

古琴縆(音亘,亦作■〈林亘〉)七弦而能谐五音。寥寥白鹤唳,杳杳苍龙吟。相传南薫操,应念虞舜心。民物乃康阜,解愠恩徳深。

诸葛孔明

王道既以熄,霸业亦就隳。秦起居闰位,汉兴承帝基,绵延四百载,炎祚徳日衰。当涂转凶悖,挟威神器危。天心有所托,挈归大耳儿,为求匡辅。任梦卜何人,宜谁识?隆中叟道合司马,知卧龙自偃蹇,肯学忘世?为三顾烦枉驾,幡然出无疑。欲缵东都绪,便把西蜀麾。诸将敌万人,桓桓熊虎姿。谗说莫能惑,鱼水情怡怡。益郡遂欵附,荆州从政施经营,事征伐吴魏相奔驰,竟成鼎足势。山河壮藩维,袖中出师表,快读涕泪垂。祈连路寂寞,褒斜谷险巇。流光将星堕,愤激巾帼遗。大厦窘风雨,一木诚难支。千年八阵碛,长江漾寒漪。

骁将

天赋骁勇,姿世称万人敌。猛奋拔山,势健伸扛鼎力。叱咤声如雷,羣马皆辟易。出没声若风,独鸷自搏击。古将应难俦,今人更无匹。伏弩发马陵,烈熖炽赤壁。怒瞋目流电,威震须森戟。镇国矻长城,戍邉穷异域。报捷书露布,奏凯驰羽檄。能踵卫霍功,可继关张绩。临阵设兵机,忠君效臣职。会当图云台,千载名烜赫。

喜雨

皇天久不雨,一雨成岁功。君心妙孚,感膏泽施无穷,遂令封域内禾黍咸芃芃。物物皆滋润,幸兹和气同天道,日以昭君徳,日以隆。至诚格上下,惠政敷西东,舟车达四境,耕凿居三农。太平臻盛治,民俗如豳风。从今书大有,击壤歌时雍。

六月二日,王御东阁,挥洒睿翰之暇,适有青鸟飞集于前,驯狎而鸣,似依人而托得其所者,因命画工为图,以纪其异。臣闻唐太宗临幸太液池,见青鸟裴回容与,欣然适意,急宣阎立本图之。今臣等获覩兹事,与昔相类,谨各赋诗以进。

翩翩,有青鸟飞集东阁前,不食琼田粟,自带瑶池烟。暮辞海南雨,朝翔冀北天。为衔云锦书,祯祥兆延年。

奉赋祯祥诗(有序)

译槐树池水映着晴日,深沉清澈,日光收敛了余晖。欣赏那位池上的人,趁着闲暇在傍晚垂钓。悠悠的七里滩,高尚的风范允许我与你同调。你的祖先过去曾经垂钓鳌鱼,也曾在金门等待诏命。又有贤能的孙辈,事业远远足以继承。不要乘坐穷河之槎,应当挥动渡济江河的船桨。难道终究要隐沦不出吗?长才应当处在朝廷之中。尚父的心已经得到认可,巢父却还摇头不肯。郁郁葱葱的乔木树荫,提供浓翠供人吟咏远眺。本来没有羡慕鱼的心志,投下钓竿便发出清亮的长啸。知道自己所得是上天所赐,不会受人评料。抬头看吴地天空高远,紫烟横在远处山峰之间。咏棋 书斋春日漫长,闲暇时轻拂棋盘。面对文楸棋盘沉思出神,精妙地掌握棋势,纵横布置。后着若能黏住,棋势已经缓和;先着的心思尤其精密。有时疏散是为了达到严密,有时置于危局是为了求得生路。胜算如同张良的奇计,又如陈平在马陵道的困境,严密得像细柳营;不一会儿便取得宏伟的战果。凯旋奏报、铭刻功绩已经完成,遗留下的棋局图谱还保留着痕迹。神妙的棋经长久流传,只要能够慎始慎终,何必计较输赢?动与静各有分别,奇与正仍然相互倾轧。千年前的八阵法,倒映在江水中,江流清澈。隆中的老诸葛,长声吟咏寄托深情。又 伟大的圣人有唐尧,他创制棋法多么明察!智慧精妙得可以测知鬼神,机巧泄露阴阳的奥秘。棋子圆形,令人惊叹如同布列星辰;棋盘方形,又使人联想到大地,三百六十条棋路,亿兆万千种义理相互对峙。试着落子交谈,所得全在心中的谋算;关键在于认识生死关口,懂得动静的形势。白子一旦落下便已难以拿捏,黑子也不容易应对。开局落子迟缓或仓促,都会失去机会;棋势加倍运用灵活变化、通达如仙的谋略,哪里是儿童游戏般的圆环?有时无端像屏风一样设置依托,首尾如常山之蛇奇妙相连;又如骏马驰骋于荥河,巨鳞纵横于洪涛,孤鹰横过秋空。有时像偏将军,有时居于大元帅之位;堂堂然布列营阵,正正然张设旗帜。严整时如同合队,纷乱时又像离散的队伍;战车向左右冲突,骑兵前后游击。处于险境而获得平安,登高时又忧虑将要坠落;被困包围时常常坚守营垒以示敌人,放慢马缰、减少灶数,假装退怯而埋伏弩机,暗中早作准备。对方一旦黏住就可以等待时机,投下劫争之子仍然能够取胜。开初令人怀疑,转眼又相信远方的侦察;不久便接近敌方。像辅佐汉室的陈平、救助秦国的田无忌一样,勇躁之时长久用挑衅激发对方,贪婪懈怠时吞下诱饵、激发敌忾;急于擒获首领,首先修好关系,真诚献出自己。气势衰弱时应等待养精蓄锐,想稍稍退避便守住关隘,凭借险要地势、背水一战来坚定意志,撞击争斗。可叹范增奉上玉盘而快意,毛遂的棋经与古人相同;兵法如今又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博学多识的人,应当体察其中精微的意义,片刻也不能暂时忘记。闲适时才能置身竹院,常常听到玉堂之声,仿佛接近侍奉瀛洲。风和日丽,巴园中的岁月飞快流逝;沸鼎中的茶香清幽,拂过棋盘,槐树的影子一片翠绿。承蒙恩命作诗,我效法拙陋之才恭敬题写文字,惭愧自己没有杜老的才华,也没有柳公的文章;费尽心思搜求五经书笥中的辞句,写成这篇短章。咏琴 古琴以弦相系【“縆”音同“亘”,也作相应异体字】,有七根弦,却能和谐地奏出五音。寥寥然如白鹤长鸣,杳杳然如苍龙吟啸。相传这是《南薰操》,应当使人想起虞舜的心意。百姓万物于是安康富足,解除烦忧的恩德深厚。诸葛孔明 王道既已熄灭,霸业也将毁坏。秦朝兴起,处在闰位;汉朝兴起,承接帝王的基业。延续四百年,汉朝的德运却日益衰微。曹操变得凶暴悖逆,挟持威势,使神器处于危险之中。上天的心意有所寄托,把天下交归给“大耳儿”刘备,要求他匡扶汉室。任凭梦卜之人是谁,应该由谁来识得贤才?隆中的老人道义上与司马氏相合,知道卧龙自甘困顿,哪里肯学着忘却尘世?刘备三顾茅庐,屈尊驾临,他于是翻然出山,毫不犹疑。想要继承东都的事业,便执掌西蜀的旗麾。诸将能够抵敌万人,个个有如勇猛的熊虎。谗言不能迷惑他们,君臣如鱼得水,情意和乐。益郡于是归附,荆州也接受政令并加以经营;征伐之事使吴、魏之间往来奔驰,最终形成鼎足之势。山河壮丽,成为藩篱;袖中取出《出师表》,读来痛快,不禁泪流。祁连之路寂寞,褒斜谷道路险峻。流年飞逝,将星陨落;愤懑激越,留下遗憾。大厦困于风雨,一根木头确实难以支撑。千年之后八阵图的沙石仍在,长江荡漾着寒冷的水波。骁将 上天赋予他骁勇,姿态和气概世人都称为万人敌。奋勇猛烈,拔山般的力量足以承担鼎器。叱咤之声如雷,群马都惊退避让。出没行动迅疾如风,独自像猛禽一样搏击。古代将领恐怕也难与他匹敌,今人更没有可比者。伏弩在马陵道发射,烈焰在赤壁熊熊燃烧。他怒目圆睁,目光如电;威势震慑四方,胡须像长戟般森然。镇守国家如同屹立的长城,戍守边疆直到遥远的异域。捷报和露布传来,奏凯之时飞驰传递羽檄。足以继承卫青、霍去病的功勋,也能接续关羽、张飞的业绩。临阵布置兵机,忠于君主,尽到臣子的职责。终当图绘于云台,千年之后声名仍然显赫。喜雨 上天长久不降雨,一旦降雨便成就一年的功业。君王的心意精妙而能感通,感动上天降下无穷的甘霖,于是使境内禾黍全都茂盛。万物都得到滋润,幸而和气与天道相合;一天比一天彰显君王的德行,一天比一天兴盛。至诚感动天地上下,仁惠的政令施行于东西南北;舟车通达四境,百姓耕作取水而安居。太平达到盛治,民俗如同《豳风》所写。从今以后应当书写大有之年,击壤而歌,歌唱时世太平。六月二日,王驾临东阁,在挥洒睿智墨迹的闲暇时,恰好有一只青鸟飞来停集在面前,驯顺亲近地鸣叫,仿佛依恋人而找到了安身之所。因此命令画工绘成图画,来记载这件奇异的事。我听说唐太宗临幸太液池时,看见青鸟盘旋自在,心中欣喜惬意,急忙宣召阎立本为它作画。如今我们有幸看见此事,与从前相类似,谨各自作诗进献。翩翩飞舞,有一只青鸟飞来停在东阁之前;它不吃琼田的粮食,自带着瑶池的云烟。傍晚辞别海南的雨,清晨飞翔在冀北的天空。它是来衔送云锦书信的,预示着吉祥,兆示长寿。奉赋祯祥诗(有序)

恭惟贤王钦奉皇上勅命,留守北京,翊赞圣谟,敷施仁徳,四年于兹。上有以宣朝廷之恩,下有以安邦域之大。瑞麦献于阙廷,嘉禾产于禁苑,甘雨时足,卿云日呈。元龟黒质而金纹,灵兎白毫而琼体。诚所谓天不爱地,道不爱寳,发祥効祯,而有开必先者也。谨详述为歌诗以献。

圣皇御正统,恩德洽万方。上膺天命,集下纉帝业,昌一举天戈,挥再举龙旗,扬仁风息溟渤,妖星扫欃枪。朝野归清肃,奸谀敛披猖。功成迈汤武,治浃同虞唐。南服交址夷,西詟阴山羗。万年保宗社,九州岛奠封疆。玉册启大国,玺节尊亲王。勅命出留守,北京居帝乡。四年宣政化,王泽日以■〈雨上汸下〉明。时遇隆盛,和气感祯祥。甘雨自沾足,卿云亦飘翔。珍禽时下集,翠衿杂明珰。仙鹤每驯舞,缟衣间玄裳。瑞麦穗含秀,嘉禾实吹香。灵兎洁琼质,元龟耀金章。神拱霞炫烂,神龙雨腾骧。天花亦缤纷,毫光何炜煌。自兹诸福物,萃此世太康。诚心一以着,孝徳久弥彰。盛事传不泯,史册长流芳。欲効歌颂美,当书纪述详。词臣愧才菲,白髪凝秋霜。寸心沥忠赤,千载永弗忘。

再奉赋喜雨诗

皇天少甘泽,禾苗就枯槁,何以慰三农?摅诚事祈祷,贤王启睿衷,封章达穷昊。上帝潜感孚,炎埃急除扫,雷驱雨蒙蒙,风走云浩浩。干池滀聚水,平陆注行潦,登场已收麦,被畛方茂稻,畎畆润黍菽,村疃荣桑枣。鼔舞喜儿童,歌謡乐耆老。徭役蠲免,多赋税供输早,寛恤沐深恩,仰载荷洪造,应书大有年,秋成登万寳。

梧冈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二

(明)唐文凤 撰

○七言古诗

游东龛岩赋十景诗

女娲炼遗补天石,六丁下凿开岩室。山灵閟护,不敢居留。与令公读经籍,至今犹聴吾伊声。刚风吹度,渊龙惊。白云千古封故迹,汗青不朽传清名。

  右读书岩

东龛古刹,寄岩麓。令公读书,有遗躅。瑟瑟风语,龙髯松。潇潇雨敲,凤尾竹。流传香火,将千秋。晨钟暮鼔,云悠悠。鸾笙鹤驾,碧霄逺。神归故国,应来游。

  右东龛寺

无帆无楫,空类舫;不经江涨,波涛漾。当年已办济川功,留得遗形岩石上。纵令百丈那可牵?髙歌击节时叩舷。云流如水,疑欲泛;沧海桑田,多变迁。

  右石舫

空潭形圆,小于瓮,寒泉注满,波翻永。秋蟾落影,如明珠夜永。骊龙应起弄,若能变作葡萄醅,酣饮吏部应时来。当年令公日咽潄,青山猿鹤无惊猜。

  右瓮潭

雨沐莲峰,青孕孕移来,宜付中书。卧东溟为砚,云如笺冩遍长天,愁欲破。令公手携登玉堂,凤池波浸山苍苍。龙蛇鸾鹄有神助,九霄夜贯晴虹光。

  右笔架峰

怪石两分,自中断形势,巍峩色璀璨。令公试劔,劔有神应。谶他年平内难,锋铓不钝,耀雪霜。匣藏三尺,紫电光。若教砥砺,剸犀兕,空使李广弯弧长。

  右试剑石

放生湖中有金鲤,身带铜环,弄清泚,年多变态,神化龙三十六鳞,云气起,已能济世,成甘霖,令公涵育恩泽深,白波茫茫不复见,千年空负琴髙心。

  右铜环鲤

百尺飞泉如瀑布,直泻悬崖。几朝暮,气迷云缕,鲛绡垂光,射冰帘月钩露。当年为唤锦袍仙,好咏银河落九天。令公名同流不竭,千古界破苍山烟。

  右瀑布泉

尖石森然,疑笋出,恰类龙孙,启雷蛰,草如箨,解春雨,香树若枝凝晓云,湿山鬼忍馋不敢锄,头角放倚青天,孤何年成竹结丹实?鳯凰飞来衔瑞图。

  右石笋

两股寒泉,五交络围绕山腰,遭束缚,金鎻朝垂,铁石悬玉绳,夜浸银河落。当时曽絷内难凶,至今千古流无穷。我来涤笔冩竒句,一条喷雪飞晴空。

  右索泉

题颜辉冩吕洞宾像

洞庭渺渺,秋波阔,袖中三尺青蛇活。朗吟飞度天宇清,黄鹤楼寒,桂香发。一声铁笛,月色新。葫芦酒熟,纯阳春。岂知误落颜辉笔,千载风流前后身。

题番人出猎图

塞北天髙,风蚤寒。将军出猎,原野寛。皂旗半卷,鹰未放。忍使潜逃,狐兎残。左鞬右櫜,意气满。骏马翩翩,嘶顾影。酒酣梦熟,氍毹春。月转穹庐,夜初永。

驾鹅东飞,天宇髙;马鸣旷野,风萧萧。将军自是射鵰手,凭陵志气何太骄?一骏乌云,一骏雪,四蹄踏遍天山月。酒酣时聴刺刺歌,蒲萄杯深和琼屑。

骄骢旋转如惊龙,手挽一石乌号弓,笑捻银箭,遥指点,背身射落孤飞鸿。骏龙前行犹返顾,日暮归来足狐兎。醉中慢拨琵琶春,汉月流光湿寒露。

青丝手控,拳毛騧,边庭雪冷,多风沙。锦袍绣鞍,貂帽暖,女姬晕酒,颜如花。塞下雪飞,大于席,掣电追风,去无迹。明朝献获,单于欢,炙肉行觞,酪浆碧。

题李息斋双竹图

双龙已化葛陂水,两凤初集丹山羽。虞廷既逺,费仙归,留得潇潇杂风雨。老耼文孙,神思竒,笔吐元气。何淋满一天秋兴,收不得,踈影散作青瑶枝。

舟泊吴城山龙王祠

译恭敬地想,贤王谨慎奉行皇上的诏命,留守北京,辅佐圣明的谋略,施行仁德,到今天已经四年了。对上能够宣扬朝廷的恩泽,对下能够安定广大的邦域。瑞麦献入宫阙,嘉禾生长于禁苑;甘雨应时而充足,祥云每天出现。元龟有黑色的甲质和金色的纹理,灵兔有白色的毫毛和美玉般的身体。这确实可以说是上天不吝惜地赐予祥瑞,大道不吝惜地显现珍宝,发出祥瑞以验证吉兆,并且一切开端都有先兆。谨慎详细地叙述这些事情,作成歌诗献上。圣明的皇帝君临正统,恩德遍及四方。上承天命,集合天下,继承帝业;一举挥动天戈,再举扬起龙旗。仁风吹遍,平息海疆;妖星被扫除。朝廷内外归于清明肃静,奸邪谄媚者收敛了猖狂。功业超过商汤、周武,治理融洽如同虞舜、唐尧。南方交趾的夷人归服,西方阴山的羌人震慑。万年保卫宗庙社稷,九州安定边疆。玉册开启大国,玺节尊崇亲王。诏命下达,留守北京;北京居于帝王之乡。四年宣扬政教,王者恩泽日益明盛。正逢隆盛时代,和气感应出吉祥。甘雨自然充足,祥云也飘荡飞翔。珍禽时时飞来聚集,翠色的羽衣间杂着明亮的玉饰。仙鹤常常驯顺起舞,白衣间夹着黑色的衣裳。瑞麦穗头含着秀色,嘉禾果实散发香气。灵兔洁白如玉,元龟闪耀金色纹章。神光拱卫,霞光灿烂;神龙带着雨水腾跃飞翔。天花也纷纷飘落,毫光多么辉煌。从此各种福物都聚集在这个太平盛世。诚心一旦彰显,孝德长久更加显著。盛大的事情流传不泯,史册长久传扬芳名。想要效法歌颂美德,应当详细书写记述。词臣惭愧才华浅薄,白发凝结如秋霜。寸心倾尽忠诚,千年永远不会忘记。再奉赋喜雨诗 上天很少降下甘霖,禾苗将要枯槁,拿什么来慰藉三农?我竭诚祈祷,贤王开启睿智的心意,把奏章送达高远的苍天。上帝暗中受到感动,迅速扫除炎热的尘埃。雷声驱动,雨雾蒙蒙;风吹云涌,浩浩荡荡。干涸的池塘积聚了水,平地注满了积水;场上已经收获了麦子,田畦里的稻子正茂盛。沟渠田亩滋润了黍豆,村落里的桑树枣树欣欣向荣。儿童击鼓舞蹈而喜悦,老人唱歌谣而快乐。徭役得到免除,许多赋税也早早运送缴纳;百姓蒙受深厚的宽免体恤之恩,仰头承受上天宏大的造化。应当书写大有之年,秋收时万宝登场。《梧冈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梧冈集》卷二 (明)唐文凤撰写 七言古诗 游东龛岩赋十景诗 女娲炼制遗留下来的补天石,六丁神将下来凿开岩室。山神把它严密封藏守护,不敢让它停留居住。与令公一起读经书典籍,直到今天还听得到读书的声音。猛烈的风吹过,深渊中的龙受到惊动。白云千古封存着旧日遗迹,青史不朽地传扬清正的名声。以上为“读书岩” 东龛有座古刹,寄托在山岩脚下。令公曾在这里读书,留下了遗迹。风吹松树,发出瑟瑟声;雨打凤尾竹,发出潇潇声。香火流传下去,将达千秋万代;晨钟暮鼓,悠悠回荡在云间。鸾笙鹤驾,远在青天之外;神魂归返故国,也应前来游览。右边是东龛寺。没有帆,也没有船桨,空有船的形状;不用经历江水上涨,也能看见波涛荡漾。当年已经具备渡济江河的功用,只留下这船形遗迹在岩石上。即使有百丈长的绳索,又哪里能够牵动它?我高歌击节时,常敲打船舷。云气流动如水,仿佛要泛舟而去;沧海桑田,世事变化无常。右边是石舫。空潭形状圆圆的,比瓮还小,寒泉注满其中,水波翻涌不息。秋夜的月影落在水中,好像明珠照耀漫漫长夜。骊龙应当起来嬉戏;若能把潭水变成葡萄酒,酣饮的吏部也应按时到来。当年令公每天在这里饮水漱口,青山中的猿猴和仙鹤都不惊疑。右边是瓮潭。雨水洗浴莲峰,青翠欲滴,仿佛移来,正适合交给中书省。把东海当作砚台,云彩如笺纸,写遍长天,愁绪几乎要冲破天空。令公亲手携带它登上玉堂,凤池的水波映着苍苍青山。龙蛇鸾鹄般的文字都有神灵相助,直贯九霄,夜里如晴虹发光。右边是笔架峰。怪石从中间断开,分成两半,形势高峻,色彩璀璨。令公曾在这里试剑,宝剑仿佛有神灵感应。预示他日能够平定内乱,锋芒不会变钝,光耀如霜雪。三尺宝剑藏在匣中,放出紫电般的光芒。若加以磨砺,便能刺穿犀兕;否则只能白白使李广长久弯弓。右边是试剑石。放生湖中有一条金鲤,身上带着铜环,在清水中游动嬉戏,年久之后多次变化,神化为有三十六片鳞的龙。云气升起,它已经能够济世,化成甘霖。令公涵养万物、施加恩泽,恩德深厚;后来白浪茫茫,再也看不见它,千年之后徒然辜负了琴高的心愿。右边是铜环鲤。百尺高的飞泉像瀑布一样,直泻悬崖。多少个早晚,水气迷蒙成云丝,鲛绡般的水幕闪着光,照映着冰帘、月钩和露珠。当年为了唤来锦袍仙人,正好吟咏银河从九天落下。令公的声名如流水永不枯竭,千古以来划破苍山的烟霭。右边是瀑布泉。尖尖的石头森然耸立,仿佛笋从地下长出,恰似龙孙破土;雷声惊醒蛰虫,草叶如笋箨,春雨使它们舒展。香树仿佛枝头凝聚着晨云,湿润的山鬼怕馋嘴,却不敢来锄掘。它昂首倚向青天,孤独地等待哪一年长成竹子、结出丹实,让凤凰飞来衔走祥瑞之图。右边是石笋。两股寒泉交错,五次交叉,环绕山腰,像受到束缚;金锁清晨垂挂,铁石上悬着玉绳,夜里浸映着银河落下的光。那时曾经束缚住内乱的凶势,直到千古之后仍流淌不尽。我来到这里洗笔写奇句,一道泉水喷吐着雪花,飞向晴空。右边是索泉。题颜辉所画吕洞宾像。洞庭湖烟波渺渺,秋水宽阔,袖中三尺青蛇般的宝剑仿佛活了起来。朗声吟咏,飞越清澄天宇;黄鹤楼上寒意袭人,桂花已经飘香。一声铁笛响起,月色焕然一新;葫芦中的酒已经酿熟,正是纯阳的春天。哪里知道竟误落在颜辉笔下,千载风流,前后两位仙人仿佛合为一体。题番人出猎图。塞北天空高远,风早早就带来寒意。将军出外打猎,原野宽广。黑色军旗半卷着,鹰还没有放出。怎能容忍狐兔潜逃,使它们残存?左边佩弓,右边挂箭袋,意气满怀。骏马翩翩奔驰,嘶鸣着回头顾影。酒喝得酣畅,梦也睡得香甜,毛毯上仿佛有春意。月亮转过穹庐,长夜刚刚开始。鸿雁向东飞去,天空高远;马在旷野嘶鸣,风声萧萧。将军本来就是射雕的能手,凭借凌厉的志气,为什么这样骄傲?一匹骏马乌云般黑,一匹骏马白雪般白,四蹄踏遍天山的月色。酒意酣畅时听着刺刺的歌声,深饮葡萄酒,和着琼屑般的美味。骄健的青马回旋如受惊的龙,手中挽着一石力的乌号弓。他笑着捻起银箭,远远指向目标,转身射落一只独自飞行的鸿雁。骏马如龙向前奔驰,还不时回头顾盼;日暮归来,脚边满是狐兔。醉中慢慢弹拨琵琶,汉地的月光流动,沾湿了寒露。手握青丝,控制着拳毛騧。边塞庭院雪冷风多。锦袍绣鞍,貂帽温暖;女姬酒意上脸,容颜如花。塞下雪花飞舞,比席子还大;追逐闪电和疾风,去得无影无踪。明日献上猎获,单于欢喜;烤肉传杯,酪浆碧绿。题李息斋双竹图。两条龙已经化入葛陂之水,两只凤凰刚刚聚集在丹山的羽林。虞廷已经远去,费仙也归隐,只留下潇潇竹声夹杂着风雨。老聃的文孙神思奇异,笔端吐出天地元气。满天秋意多么淋漓,收取不尽,疏落的竹影散作青瑶般的枝条。舟泊吴城山龙王祠。

吴城之山,若拳小。吴城之水,深如沼。上留遗庙,久妥灵。下有潜宫,更幽渺。东湖西湖,波合流。望穷浩荡,天尽头。雨滋岸栁,春色浅。烟凝渚树,朝光浮。昨暮天昏,风簌簌。停桡夜泊,祠下宿。覊怀磊块,不可降。强饮一尊,村酒緑。山川有神,能福人。和风瑞气,海宇春。兴周已起,渭濵老。但愿白首,称良臣。

过左蠡汇泽龙王祠

长江渺渺,天际来,东汇大泽,地势开。狂流播风,喷寒雪,怒浪卷雾,奔晴雷。下有龙渊,深莫测,黑入太阴,云雨积水。府寛幽宫,阙多虚,明知是龙君宅。龙君护国,常显灵,河清海晏,波涛寜。曽传禹贡,载篇籍,每读郦生,穷水经。我来祠下,顾瞻久,羞牲脍鲤,酹春酒。逺渚青青,已出蒲,平沙漠漠,初揺栁。神灵有喜,蚤乞晴,百里一瞬,如镜平。蛟鼍帖伏,蜃气散,风驶若马,孤帆轻。老臣白髪,心犹铁,自惭下考,蒙恩泽。当思补报,恤疲民,遥望五云,时恋阙。

鞋山

大姑轻移莲步,揺脱却宫鞵,浮晚潮,湘妃亦失凌波袜,香魂千古,恨未消。五老为媒,笑踈拙,曽嫁彭郎,怨离别。云凝眉黛,不胜愁,心逐寒矶,夜深月。

大孤山

大孤山前,波浪急,蒲帆髙张,饱风力。篙师酹酒,为乞灵。一舸中流,如箭疾。龙王祠下,钟鼔声。江天晓日,生新晴。五云缥渺在何许?紫金王气,浮神京。

送金仲逺调迁大同卫掾

龙湾江头,闻蹋歌送行,将柰离愁何?离愁自深,酒力浅,情比杨花飞雪多。杨花飞雪,雨初洗,离人欲去,行复止。大同,遥遥西北天邉,尘不惊,严虎垒戍屯,知有张将军。将军猛气凌秋云,去年坐镇滁阳卫,今年承恩威逺闻。幙府金郎,总才彦婉画竒,勲刀笔健。人生要在心相知,青眼相看忘贵贱。太行渺渺千里途,鴈门关西黄草枯。番儿晓咽银觱篥,羌女夜暖红氍毹。栁营肃令常镇静,霜冷月明角弓劲。他时考绩赴铨曹,报最应能赞军政。我留子去,休迟迟,丈夫岂学儿女悲?秋鸿归飞有寄,字为言,别后长相思。

格山隠居八景诗八章》为休阳胡希永赋。

古木茏苁,髙倚天;皮皴干老,知几年?乔枝上,经鸾凤宿;蟠根下,有蛟虬眠。三月春风日,吹拂叶幄团团,拭新緑。每思世泽久栽培,满地清阴覆华屋。

  右古木春风

崭然五石,如人长;苍藓点身,云补裳。氤氲天外,恁舒巻。晓日欲吐,生砑光。须臾变态,澹无迹。云石常存,千古碧。思亲遥睇,总关情。孤鹤飞来,破秋色。

  右五石朝云

盈尖山髙,云勒齐。樵人采薪,费攀跻。斧声响畣,逓清唱。惊起一个幽禽,啼空林。烟暝日将暮,荷担行行觅归路。平生几曲太平歌,不识宫商有遗谱。

  右盈尖樵唱

闵口渡头春水深,渔舟闲系垂栁阴。有时鼓枻起清唱,聴来自是沧浪吟。緑蓑为衣,青箬笠。九陌黄尘不留迹,鳜鱼肥,美酒新篘。醉卧满溪沙,月白。

  右闵渡渔歌

小溪溪上,危桥横影,落长虹,波底明,风翻水漾,势夭矫。晚日回光,秋雨晴,不见隮西。成五彩,鸟鹊未来,石填海,行人揺兀度云空。忽聴渔歌声,欸乃。

  右溪桥虹影

神人挥鞭,马不惊,四蹄踣铁,无留行。至今石磴印遗迹,玉寒隠约,云气生。忠烈功成,封越国,千古英灵犹不没。嘶风几度耀金戈,汗血当年称骏骨。

  右石磴马迹

越国神祠人乞灵,铿鍧钟响,风前聴华鲸吼处,月在戸惊,破幽居尘梦醒,声声咽秋,几昏暮,村叟溪童趂归路,遥知敲断故乡心,渺渺关山隔烟雾。

  右神祠晚钟

莲堂夜静,秋气清,翻经坐对,山月明,流光满地,如走汞,南飞绕树,鸟鹊惊。去年见月归故里,今年见月留客邸,阴晴圆缺,许谁知?天香桂子,凉风起。

  右莲堂秋月

题百马图

戴君胸中着金马,拂拭生绢,恣挥洒,雄姿百疋,吐毫端,艺精肯在韩干下。骁腾八尺,俄成龙,宛在同州沙苑中。丰草青青,飰暖雨,长空漠漠,嘶寒风。或怒交蹄如虎搏,或喜昂身同雀跃,低头已卸白玉鞍,逸气肯受黄金络。倦余抢地,衮轻尘,落花乱点雪满身。掠尾梳鬃,浴江水,张唇浮鼻吞河津。方瞳烨烨,紫电掣,逺道奔驰,汗凝血。有时揩树乌啄疮,危梢影动黄昏月。子母回顾,恰有恩,搀先退后,咸超羣。十十五五,工异态,出没隠见,何纷纭!君不见,八龙九逸难再得,白兎飞黄有谁识?遥怜教舞解衔杯,尚诧开元太平日。左骖右骖无复施,四闲五闲随所宜。渥洼异种不复有,千金市骨将奚为?当今圣朝逢至治,卫霍穷兵事邉鄙。蒲萄苜蓿朔云深,按图一一献天子。

鹤叹

译吴城的山,像拳头一样小;吴城的水,深得如同沼泽。山上留下遗庙,长久安妥神灵;水下还有潜藏的宫殿,更加幽深渺远。东湖和西湖水波相接,汇流在一起;望去浩荡无边,直到天的尽头。雨水滋润岸边柳树,春色还浅;烟霭凝聚在洲渚树木间,朝光浮动。昨晚天色昏暗,风声簌簌。我停船夜泊,在祠庙下面住宿。羁旅的愁怀郁结难解,只好勉强饮下一杯绿色村酒。山川有神灵,能够赐福于人;和风瑞气充满四海,正是人间春天。周兴已经兴起,渭水之滨的老臣也已出现;只愿自己到白头,仍被称为良臣。经过左蠡汇泽龙王祠。长江浩渺,从天边流来,向东汇入大泽,地势也随之开阔。狂流播散着风,喷起寒雪;怒浪卷着雾气,奔腾如晴天雷鸣。水下有龙渊,深不可测,黑暗深入太阴,积聚着云雨和水气。龙府宽阔,幽宫深邃,宫阙众多而空旷,明知这是龙君的住宅。龙君护佑国家,常常显灵,使河清海晏、波涛宁静。过去曾听说《禹贡》,并读过相关篇籍;每当读到郦生,便穷究《水经》。我来到祠庙下,久久回望瞻仰,以牲礼和鱼脍祭献,洒下春酒。远处洲渚已青青长出蒲草,平坦沙滩茫茫,柳树刚刚摇动。愿神灵欢喜,早早赐予晴天,百里水面顷刻间平得如镜。蛟龙鼍鱼俯伏,蜃气散去;风快如奔马,孤帆轻快。老臣虽已白发,心仍如铁;自惭考绩低下,却蒙受恩泽。应当思考如何补报恩德,体恤疲惫的百姓;遥望五彩祥云,时时眷恋朝廷。鞋山。大姑轻轻移步,摇落了宫鞋,漂浮在晚潮之上;湘妃也失去了凌波的袜子。香魂千古不散,遗恨仍未消除。五老山作媒,笑她疏懒笨拙;曾经嫁给彭郎,却怨恨离别。云气凝成眉黛,愁苦不胜;心随着寒冷的礁石,直到深夜月上。大孤山。大孤山前,波浪湍急,蒲帆高高张起,饱受风力。船夫洒酒祭祷,祈求神灵保佑。一叶船行在江心,快如飞箭。龙王祠下传来钟鼓声,江天破晓,太阳升起,新的晴色出现。五彩祥云缥缈在何处?紫金山的王气,浮现在神京上空。送金仲远调迁大同卫掾。龙湾江头,听见踏歌声为你送行,怎奈得这离愁?离愁本已深重,酒力却浅,情意比纷飞的杨花和雪花还多。杨花飞雪,刚被春雨洗过;离人想走,走了又停。大同远在西北天边,尘沙不惊,严整的虎垒驻扎着戍军,知道那里有张将军。将军勇猛之气凌驾秋云,去年坐镇滁阳卫,今年承受皇恩,威名远播。幕府中的金郎是才智出众的人,筹划婉转而奇特,功勋和文笔都很健。人生最重要的是心意相知,以青眼相看,忘掉贵贱。太行山遥遥千里,雁门关以西黄草枯萎。番人清晨呜咽吹奏银觱篥,羌族女子夜里在红氍毹旁取暖。柳营军令严肃,常保镇静;霜冷月明,角弓强劲。他日考核成绩赴铨曹,报称最优,定能辅佐军政。我留下,你远去,不要迟迟不行;大丈夫哪里能像儿女那样悲伤?秋鸿归飞时我会寄信,信中写明:分别之后长久相思。《格山隐居八景诗八章》,为休阳胡希永而作。古木茂盛,高高倚向天空;树皮粗皴,树干苍老,不知已经多少年。高大的枝条上,曾有鸾凤栖宿;盘曲的根下,有蛟龙蜷眠。三月春风吹拂,叶子像团团帷幕,擦拭出一片新绿。我常想世代恩泽长久培植,满地清凉树阴覆盖着华屋。右边是古木春风。五块山石峭然耸立,像人一样高;苍苔点缀石身,云彩为它补成衣裳。天外云气氤氲,自在舒卷。清晨太阳将要吐出,山石泛起明亮的光。不一会儿景色变化,淡淡地消失无迹。云和石长存,千古碧绿。思念亲人,遥望远方,总是牵动感情;孤鹤飞来,打破秋日景色。右边是五石朝云。盈尖山高耸,云气仿佛在山顶勒齐。樵夫上山砍柴,费尽攀登之力。斧声回响相答,彼此传递清亮歌声,惊起一只幽鸟,在空林中啼鸣。烟霭昏暗,太阳将要落下;挑着担子一步步寻找归路。一生唱过几支太平歌,却不知道宫商音调还留有什么谱本。右边是盈尖樵唱。闵口渡头春水深,渔船闲闲系在垂柳阴下。有时摇桨唱起清歌,听来正是《沧浪吟》。穿绿色蓑衣,戴青色箬笠;京城大道的黄尘不曾留下踪迹。鳜鱼肥美,美酒刚刚酿成。醉后躺在满溪的沙滩上,月色皎白。右边是闵渡渔歌。小溪上横着高高的桥影,如同落下的长虹;桥影明映在水底,风吹水动,形势曲折飞扬。晚日回光,秋雨放晴,却看不见西方的彩虹。五色光彩形成,鸟鹊还没有飞来;石桥填在水上,行人摇摇晃晃地渡过,仿佛走在云空。忽然听见渔歌声,唱着“欸乃”。右边是溪桥虹影。神人挥动马鞭,马儿毫不惊惧,四蹄踏地如击铁,无处不能奔驰。直到今天,石阶上还留着当年的马蹄遗迹;玉石般的寒光隐约可见,云气从中升起。忠烈之功告成,被封为越国,千古英灵仍未消灭。马儿迎风嘶鸣,几度使金戈闪耀;当年汗血宝马,号称骏骨。右边是石磴马迹。越国神祠中,人们前来祈求神灵;钟声铿锵,在风中听到华鲸般的巨响。月光照进门窗,惊醒幽居中的尘梦;声声呜咽着秋意。几番昏暮,村中老人和溪边儿童赶路回家;遥想那钟声敲断了故乡之心,渺渺关山隔着烟雾。右边是神祠晚钟。莲堂夜静,秋气清冷;翻阅经书,坐对明亮山月。流动的月光满地,如水银流走;月亮向南飞,绕树而行,惊动了鸟鹊。去年看月时回到故乡,今年看月时却留在客舍。阴晴圆缺,有谁能够知道其中的缘分?桂花带来天香,凉风吹起。右边是莲堂秋月。题百马图。戴君胸中藏着画马的金马之才,面对生绢尽情挥洒,百匹雄马的姿态从笔端奔涌而出,技艺精妙并不在韩干之下。八尺高的骏马腾跃之间,顷刻化成龙,仿佛置身同州沙苑。丰美青草青青,雨水温润;长空漠漠,骏马迎着寒风嘶鸣。有的怒而交蹄,如猛虎搏斗;有的欢喜昂身,如雀鸟跳跃。低头时已经卸下白玉鞍,纵逸之气哪里肯受黄金络头束缚?疲倦后俯身触地,翻滚起轻尘;落花纷纷,仿佛雪花满身。掠过尾巴,梳理鬃毛,在江水中沐浴;张开嘴唇,浮动鼻孔,吞饮河水。方形眼睛光彩闪耀,如紫电疾驰;奔驰远道,汗水凝成血色。有时靠着树擦痒,乌鸦啄食疮口,危险树梢的影子摇动在黄昏月下。母子马彼此回顾,正有恩爱;有的抢先,有的退后,全都超越群马。十匹一群,五匹一队,各自呈现奇异姿态;时隐时现,出没纷纭。您没看见吗,八龙、九逸这样的名马已经难再得到,白兔、飞黄又有谁能识别?遥想当年教马起舞、解下衔杯,尚且惊叹开元太平的日子。左骖右骖不再设置,四闲五闲的马厩任其适宜。渥洼的异种马既然不再有,花千金买骨又有什么用?如今圣朝遇上至治之世,卫青、霍去病也不必穷兵黩武于边鄙。葡萄、苜蓿生长在朔方深云之中,按图一一献给天子。鹤叹。

卫公爱鹤久成癖,曽置禄位乘君轩。千年丹熟顶留晕,六月积雪衣无痕。低鸣晓饮璚池水,舞影夜栖琪树园。子晋不归缑氏岭,令威未语城东门。可怜仙质落尘网,竟与凡鸟同争喧。当时怜宠意已极,遂令士卒空衔寃。一朝狄难有谁御,俛首无声难报恩。沉吟为尔发浩叹,遥天月堕烟生昏。

僊鹿

空山白云护,阴石鹿过深苔印行迹。春风长茸暖,犹浅苍雪点身寒,未湿应归蓬岛羣仙家。日永恣慵眠,彩霞自向琼田饱,芝草肯来禁苑偷竒花?谁言一金汝无用,骏马千金増价重。长遭鏖战惊尘沙,何如缓驾飞云车。

题《汪康民耕云堂》时,奉使归自瓜哇国,回星源鳙溪。

有客,有客,颀而长,短髭,漆黒双瞳,光。东门邂逅,喜觌面,问之,桑梓应同乡。昨朝叩门,特相访,屐齿啮碎残花香。自言家住鳙溪上,结屋为扁,耕云堂。昔年勤力事稼穑,驱牛暝踏山雨凉。朝耕西畴,云扑帽;夜归北陇,云沾裳。春烟染成秀苖緑,秋风吹熟嘉实黄。去年随云向闽粤,荐剡已铨薇省郎。如何奉使不惮逺,仙槎泛海波茫茫。今年携云返故里,翻思旧业将就荒。云归岩岫,人在野,愿欲居隠歌时康。徐穉东湖有髙躅,子真谷口流遗芳。古今人物傥可并,悠悠千载遥相望。

和紫金庵晓上人韵

髙僧结茆住空山,悬栈絶磴,愁跻攀。苦心炼行,息百虑,能悟幻泡如是观。人间但觉岁月速,物外始识天地寛。清香馥郁皆薝卜,宻影揺曳惟旃檀。黒虎聴经伏层石,苍龙护法循危栏。定学隠峰飞杖锡,何须子晋骑凤鸾。佛灯媚夜燃云暖,衲衣生藓侵肌寒。半生枯坐骨格痩,几度谈空舌本干。风光模冩入眼底,才思紬绎抽毫端。竹床秋爽卧不醒,石室日髙吟未安。而今羡子兴潇散,十年离乱良可叹。城郭烟埃惊满眼,生民杀戮痛刻肝。嗟予苦被忧患缚,何由握手博一欢。常思逺公约元亮,结盟何事攅眉难。他时西林作三笑,双鳬定许凌风翰。

题孙以仁枫林挟弹小像

孙君皎然,冰雪颜,翩翩白马,锦覆鞍。晓来秋雨湿逺山,枫林点染霜叶丹。微酡潮脸,酒半酣,轻衫似怯风力寒。手中时拈金弹丸,弓影微开,月半弯。何人貌取画图里,潇洒丰神,人莫比。既非长杨羽猎士,亦非细栁将军子,自是清宾居幙底。怪得风流有如此,局促簿书良可耻。才全文武能兼美,万里功名从此始。

题烟梅图

老蛟何年蜕竒骨,化作枯梅在空谷?根回微暖,欲漏春风,织烟丝,裂轻縠。仙姿疑隔云母帘,欲露不露,谁敢觇?洗髓直求银汉水,飘香肯向含章檐?至今留得明月影,误寄芳魂呼未醒。却思深雪在江南,罗袜生尘,寒夜永。广平心肠铁石顽,无情空对冰玉颜。青鸟来迟,碧天阔,梦飞不到罗浮山。

郑居贞自闽归歙,徃迎母,因赋此饯别。

书巢先生,豪杰士,出自康成通徳里,平生显宦,倾时流,声名勃勃,秋涛起,吁嗟!时异事亦殊,而今老去,将何如?旧境萧条,鞠荒草,梦魂常恋长林居。季子归来,问松菊,有意诛求,结茅屋,白云在望,碧山髙。愿学耕田在空谷,当年小隠留武夷,读书奉母,情愉怡。文章久诧韩侍御,赠言贵比珊瑚枝,斓斑彩衣耀晴日,皎皎照人冰雪质。潘舆逺导千里途,陟屺何须惮行役?愿言早见登归程,故园景物关幽情,竹林有约久相待,煮茶空聴松风声。

鸡鸣台和刘通判韵

刘项共筑鸡鸣台,嵯峨百尺,应危哉!隆凖寛仁,有大度;重瞳慓悍,非良才。剑光电飞,大蛇死,天心已归赤帝子。云起芒砀,五色竒;咸阳王气,清如水。君不见,楚歌已絶,荒鸡鸣,悲凤潇潇号五陵。千古兴亡,只如此!感叹空令愁思増。

题祁门陈友章十景巻

飞龙晓日

金乌啼破扶桑瞑,凌晨刷羽飞龙顶。海云绚彩,万丈红;青山都散晴霞影。白头凝睇咸池东,浴光竟属何人功?羲和缓辔且停驭,负暄欲献输微忠。

厯山逺汉

雨痕洗净,秋容碧翠,泼晴岚,晓凝湿,山髙不硋,河汉流,冷风吹送,行云急,登髙望逺,何茫茫,欲吊虞舜,思时康,沉吟未尽,怀古兴,凤飞不到,青天长。

紫溪桃浪

芳春已破,三月中,桃花参差,吹暖红腻。香涨雨,紫溪阔,霞翻晴浪揺青空。渔郎已去,渔舟在。白髪避秦,秦世改。中流变化,神鲤多。日夜朝宗,向东海。

芳草烟树

残虹阁住,微雨收晴,光倒射芳草洲。嫩緑扶春上溪树,树绕翠烟如水流。凉阴垂垂暎渔舫,叶幄搴风疑歩阵。碧云不断,楚天低,昏昏暝色迷人望。

鼓楼昼晴

晓角吹散,行云飞扶桑枝头,日弄辉,晴山凝春,得春色,岚光作雨,翠扑衣。楼头尘压,鼔声静,燕子窥人,春昼永。栏干十二转,东风自卷踈帘,看花影。

藻潭夜月

石潭渊澄,小于沼,汞液飞光泻晴昊。蟾娘洗头,湿翠云乱髪,梳残化文藻镜,波帖帖寒影孤。皎然清冰凝玉壶,冯夷梦愕,夜起舞,手中夺得骊龙珠。

峡山朝云

译卫公爱鹤,长久以来已经成了癖好,曾经给鹤置备禄位,让它乘坐君王的轩车。千年丹药炼成,头顶留下光晕;六月积雪般的羽衣,不留一点痕迹。清晨低声鸣叫,饮用璚池水;夜里舞动身影,栖息在琪树园。子晋没有回到缑氏岭,令威也没有在城东门开口说话。可怜仙鹤的资质落入尘世罗网,竟和凡鸟争相喧闹。当时怜爱宠幸已经到了极点,却使士卒徒然含冤。一旦狄人作乱,又有谁来抵御?只能低头无声,难以报答恩德。我为你沉吟,发出浩叹;遥远天空中月亮坠落,烟雾升起,天色昏暗。仙鹿。空山中白云护持,阴暗山石间鹿儿走过,深苔上留下足迹。春风使鹿茸渐长而温暖,身上仍像染着浅浅苍雪,寒意未湿;想来它应当回到蓬岛群仙之家。白日漫长,任意懒眠;彩霞自向琼田饱食,芝草哪里肯到禁苑偷取奇花?谁说你只值一金便没有用处?骏马即使千金,也还要增加价值。长久遭受鏖战,惊扰于尘沙之中,哪里比得上缓缓驾着飞云车?题《汪康民耕云堂》时,我奉使从瓜哇国归来,回到星源鳙溪。有位客人,有位客人,身材高大修长,留着短胡须,一双漆黑的眼睛闪闪发光。在东门偶然相逢,很高兴见到面;询问他,原来桑梓之地与我同乡。昨天早晨叩门,特意前来拜访,木屐的齿印踏碎了残花的香气。他自称家住鳙溪之上,筑屋题匾为“耕云堂”。往年辛勤劳作从事耕种,赶牛在暮色中踏过凉爽山雨。早晨到西边田地耕作,云气扑到帽上;夜里回到北陇,云气沾湿衣裳。春烟染出秀美禾苗的绿色,秋风吹熟了优良果实的黄色。去年随着云气前往闽粤,荐举之后已经被铨选为薇省郎官。如今为何奉使而不怕路远,驾着仙槎漂过茫茫海波?今年带着云气返回故里,反而想到旧日产业将要荒废。云归岩岫,人居田野,希望隐居下来,歌咏太平。徐穉在东湖的高尚遗迹,子真在谷口的流芳;古今人物如果可以相比,悠悠千载之外彼此遥望。和紫金庵晓上人的诗韵。高僧结茅居住在空山,悬空的栈道、绝险的石磴,令人发愁难以攀登。苦心修炼德行,息灭百般思虑,能够悟到幻泡之身,作如此观想。世间人只觉得岁月飞快,世外之人方才知道天地宽广。清香浓郁的都是薝卜,茂密摇曳的树影只有旃檀。黑虎听经,伏在层层山石间;苍龙护法,沿着险峻栏杆巡行。修习禅定,学那隐峰飞杖锡,哪里还需要像子晋那样骑凤乘鸾?佛灯娇美,夜里燃烧,使云气温暖;僧衣生出青苔,侵入肌肤的寒意。半生枯坐,骨架瘦削;几度谈论空理,舌根干燥。山中风光摹写入眼底,才思绵密抽出笔端。竹床秋日清爽,躺下便醒不过来;石室太阳已经升高,吟咏仍未安定。如今羡慕你兴致潇洒散淡,却感叹十年离乱。城郭烟尘满眼,百姓遭受杀戮,痛苦刻入肝胆。可叹我苦苦被忧患束缚,哪里能够与你握手,博取一场欢笑?常常想起远公与元亮的约定,结盟相交,为什么还要皱眉为难?将来在西林寺作三笑,双凫一定允许我凌风飞去。题孙以仁枫林挟弹小像。孙君容貌明净,脸色如冰雪;骑着翩翩白马,锦缎覆盖着马鞍。清晨秋雨打湿远山,枫林点染出霜叶的丹红。脸上微微泛红,酒已喝到半醉;轻衫仿佛怯怕寒风。手中不时捻着金弹丸,弓影微微张开,如半弯月亮。是谁把这样的人描摹在画中?潇洒丰神,无人能比。他既不是长杨宫羽猎的武士,也不是细柳营将军的儿子,自然是幕府中的清雅宾客。难怪风流如此,只是被繁琐文书束缚,实在可耻。才华兼备,文武双全,美好的万里功名便从此开始。题烟梅图。老蛟在何年蜕下奇异骨骼,化作一株枯梅生在空谷?树根回旋,微暖将至,想要透出春风;烟丝织成,像裂开的轻薄绢帛。仙姿仿佛隔着云母帘,欲露未露,谁敢窥看?洗涤枝干髓骨,直要寻求银河之水;飘散的香气,难道肯吹向含章殿的屋檐?直到如今还留着明月般的影子,误把芳魂寄来,呼唤也不能使它醒来。却又想到江南深雪,罗袜踏地生尘,寒夜漫长。广平的心肠如铁石般顽硬,无情地空对着冰玉般的容颜。青鸟来得太迟,碧空辽阔,梦也飞不到罗浮山。郑居贞从闽地回到歙地,前往迎接母亲,因此作此诗为他饯别。书巢先生,是位豪杰之士,出自康成通德里;平生做过显赫官职,倾动一时人物,声名旺盛,如秋潮涌起。唉,时代变了,事情也不同了;如今老去,又将如何?旧日居处萧条,菊花埋没在荒草中,梦魂常常留恋长林居。季子归来,询问松菊;有意清理营造,结一间茅屋,白云在眼前,青山高耸。愿意学习在空谷耕田,当年小隐于武夷,读书奉养母亲,心情愉快。文章早已使韩侍御惊叹,赠言珍贵可比珊瑚枝;斑斓彩衣映照晴日,皎洁地照出人的冰雪般品格。潘舆在远方引导千里归途,登临屺山,何必害怕长途劳役?愿早日看见你踏上归程,故园景物牵动幽深情怀。竹林中早有约定,久候相待;煮茶时只能徒然听松风声。鸡鸣台和刘通判诗韵。刘邦、项羽共同筑起鸡鸣台,台高百尺,巍峨耸立,想来危险吧!刘邦额头高隆,宽厚仁慈,胸有大度;项羽重瞳而勇悍,却不是贤良之才。剑光如闪电飞舞,大蛇死去,天意已经归于赤帝之子。芒砀山云气升起,呈现五色奇彩;咸阳的王气清澄如水。你没看见吗,楚歌已经断绝,荒野中鸡鸣,悲凤在五陵萧萧哀号。千古兴亡,不过如此!徒然感叹,只使愁思更加增长。题祁门陈友章十景卷。飞龙晓日。金乌啼鸣,冲破扶桑的昏暗;清晨在飞龙顶上振翅。海上云彩绚丽如锦,映出万丈红光;青山全都散落着晴霞的影子。白发之人凝望咸池以东,沐浴在阳光中的一切究竟属于谁的功劳?羲和请放慢马车,暂且停下驾驭;我想献上一点沐浴阳光的微薄忠心。历山远汉。雨痕洗净了天空,秋日景色碧翠;晴日山岚泼洒开来,清晨凝结着湿意。山高而不阻碍视线,银河流动;冷风吹来,使行云迅疾。登高远望,天地多么茫茫;想要凭吊虞舜,思念太平之时。沉吟未尽,怀古之兴又起;凤凰飞不到去处,青天漫长。紫溪桃浪。芳春已经过半,正是三月中旬;桃花参差开放,暖风吹来,红色浓艳。花香随着春雨上涨,紫溪变得宽阔;霞光翻动晴日的波浪,摇荡着青色天空。渔郎已经离去,渔舟还停在那里。白发人躲避秦乱而来,秦代已经改变。水流中途变化,神奇的鲤鱼很多;日日夜夜朝向东方,归入东海。芳草烟树。残虹停留在阁上,细雨收尽,晴光倒映照射芳草洲。嫩绿扶持着春意登上溪边树木,树木环绕着翠烟,如同水流。清凉树阴低垂,映着渔船;叶子织成的帷幕被风卷起,仿佛行阵移动。碧云不断,楚地天空低垂;昏暗暮色迷离了人的视线。鼓楼昼晴。清晨号角吹散了云彩,流云飞过扶桑枝头;太阳嬉弄光辉,晴山凝聚春意,呈现出春色;山岚化作雨气,翠色扑上衣襟。楼头尘埃沉积,鼓声安静;燕子窥看行人,春日漫长。十二曲栏杆回转,东风自行卷起疏帘,照看花影。藻潭夜月。石潭深而清澄,比池沼还小;水银般的月光飞动,倾泻到晴朗天空。月中蟾女仿佛洗头,湿润的翠云般乱发垂下;残余的发丝梳成花藻般的镜面,水波平平,映出孤冷月影。清光皎然,如冰凝成玉壶;冯夷惊醒梦境,夜里起舞,从骊龙那里夺得明珠。峡山朝云。

青山冒顶,云作巢。两峯势挟,同峡髙。晓风急雨,忽吹散。满地勃勃,翻云涛。白衣苍狗,变化速。从龙伴鹤,无拘束。巻舒怡悦,隠者心。不似襄王夸宋玉。

西峰暮雨

西山山头,欲颓日,阴云作昏,山已失子龙翼,母归澄湫。秋风卷地,波涛立,银竹挿空,雨脚来。倚栏纵观,帘半开,天河疑漏,势转急,洗尽埃氛,遍九垓。

沧溪晚歌

满溪秋波浸霞影,天光压碎玻瓈冷。孤舟载月逺浦归,沙鸟惊飞,鸥梦醒。披蓑老渔,黄髪多,鼓枻自唱沧浪歌。数声欸乃未终,听水深风急,将奈何?

江村夕钓

青山倒衔半邉日,江天鸟度烟光夕。霞缕牵丝,百尺长。一竿袅袅,秋风急。琉璃影滑,波无痕。霓纶牛饵,鱼不吞。白头贪醉,懒归去。芦花香里,开清樽。

题吉知事五山图

平阳五山,髙接天,朝暮吞吐多云烟。洪荒破后,知几年?丹崖翠壁,开金莲。太行逺起,势欲骞。峨峨万仭,倚不偏。下视诸峯,培塿然。中原巨镇,雄且专。尧山特立,可比肩。横截坤轴,相牵聨。幽崖砑砥,留其巅。舜山罗列,突在前。七窍下瞰,穷深渊。至今疑有潜蛟眠。石室空洞,堪夤縁。竒怪得非神斧鑴?想初侧微,躬力田野,人让畔,同周旋。禹山正峙,东南邉。脉络直抵黄河壖。怀襄世逺,思古先。众流随浚,归平川。九州岛安奠,人民全。耕有桑麻,居有廛。析城之山,更蜿蜒。岩峦环拱,城壁坚。神汤祷旱,志益虔。剪爪断髪,为牲牷。五山四圣,名犹传。吉侯家世,人推贤。平生词翰,争竒姸。红莲幕下,如神仙。遥瞻五山,路绵延。结庐旧隠,依林泉。故乡思念,情未宣。画图不尽,心拳拳。嗟予愧乏,笔如椽。为侯击节,哦长篇。

题墨梅

臞仙学仙,被僊谪何年?飞身下瑶阙,袖中犹带返魂香,熏透琼英,寄愁絶。玉京路逺,不得归,岁岁江南厯冰■〈雨上彗下〉白鹤唳断孤山云,青禽语冷罗浮月。自从影落墨池,春清气犹存,励清节。缟衣谁恨污缁尘?要识广平心似铁。

题枯木竹石

沧江昨夜秋风起,翠涛怒吼翻蛟尾。怪石雨侵云母寒,枯株风掉珊瑚倚。潇湘洞庭烟冥冥,遥天目极疑山青。重华已逺二妃怨,玉箫吹与孤鸾听。

题梅兰竹石图

罗浮仙子骑白凤,翠禽啼破寒香梦,飞向淇园觅秋实。风触湘累佩,声动同心,比石坚不移。贞姿劲节相因依,平生四美托交契,岁寒盟好深天机。砚池波翻月,涵墨冩出清标,素绡湿广云湘雨。路迢迢沦落江南,总尘迹。

题枯木竹石图

子龙吟,风翼老,蛟湘江怒,立翻波涛。长星垂光,惊堕地,化作怪质,崚嶒髙。何年墨仙下人境,醉染冰肤,散清影。兔锥锋砺,刺蛟龙,腥血模糊,吹不醒。

墨仙骑龙东海归,袖中带得东海石,翩然更欲游三湘,彷佛苍梧二妃泣,翠云染就琅玕,青铁网罩取珊瑚,赤墨仙梦熟,呼不还,湿透鲛绡见遗迹,天河月淡,夜窗虚,潇潇凉动,秋声急。

神人施鞭,石能语,怪质棱棱,天所斧。雨余流润,吐玄云,三尺新波涨湘浦。冯夷驱雷,怒蛟翻,皇妃御风,翠鸾舞。极目东南,烟雾深,九点疑山,几今古。

黄陵庙前,呼鹧鸪?秋阴漠漠,昏苍梧。南廵不返,二妃怨苦。竹丛深,西日晡。微风吹,凉下翡翠空江。浴影揺珊瑚,当年游处,今复见。湘水湘云,归画图。

题赵昌折枝山茶图

江南冰雪,苦作寒,万物憔悴,无好颜。东皇有意,漏消息,先送一颗回春丹。朱砂乱点,鹤顶碎,绛裙深染,猩血殷。赵昌创法,夺天巧,阳和脉脉,生毫端,遽能貌取艳丽质。臙脂未洗,香云干,至今没骨久不见。徐熙已矣,空长叹。生绡拂拭,得竒玩,嫣然疑在山林间。巻图吟罢,注双目,彩霞光射,青天寛。

题严子陵钓台图

炎刘焰熄,几不燃。莽星妖光,万丈悬。卯金炉中,虹吐烟。赭肩羣聚,蚁慕膻。天心岂愿,刮席玄。赤龙飞起,白水渊。六合电扫,皇风宣。英雄趋朝,簉鹭鹓。侯王济济,相后先。亿兆臣伏,孰敢喧。子陵髙卧,志益坚。冥鸿避弋,能孤骞。平生和好,如箎埙。一贵一贱,忍弃捐。九重召入,玉榻眠。列宿磨荡,惊失躔。羊裘归来,破露肩。钓竿袅袅,晴丝牵。东京清节,推独贤。髙台屹立,石一拳。千秋万古,名犹传。空山青青,水潺湲。

题何养素煮雪轩

水曹耳孙冰玉质,亦爱观梅。东阁立,梅梢干雪,手可拈拾。取春芽和琼液,方炉炽火,金乌腾。孤铛煮月,银蟾泣珠玑,脱串暗有声。瑶琼碎屑,轻无迹。萍雨疑跳春浪,惊松风悞杂秋声急。鹤飞影堕烟榻寒,蛟浮气袅云牕湿。风流不让陶糓夸髙致,敢与卢仝敌诗脾?凉沁蔗浆融渴吻,香零甘露浥吟哦。几度三咽余,乾坤清气归胸臆。

题何养素马图

译青山冒出山顶,云气在那里筑巢。两峰夹持,形成高高的峡谷。清晨急风骤雨,忽然把云吹散;满地云气蓬勃翻卷,如波涛翻滚。白衣苍狗,变化迅速;随着龙气,伴着仙鹤,自由无拘。云彩舒卷自如,正合隐士的心情,不像襄王那样向宋玉夸说。西峰暮雨。西山山头,夕阳将要坠落;阴云造成昏暗,山已隐没,仿佛子龙之翼消失,母龙归入澄澈深潭。秋风卷地,波涛陡立;银色雨丝插入天空,雨脚降临。倚栏纵目观看,帘子半开;仿佛天河漏下,雨势转急,洗尽尘埃烟气,遍洒九垓。沧溪晚歌。满溪秋波浸泡着霞影,天光压碎了冰冷的玻璃。孤舟载着月色从远处水浦归来,沙鸟惊飞,鸥鸟的梦也醒了。披着蓑衣的老渔夫,头发已经花白,摇桨自唱《沧浪歌》。几声“欸乃”还未唱完,听见水深风急,又能怎么办呢?江村夕钓。青山倒映着半边落日,江天之间飞鸟掠过,烟光已近黄昏。霞光如丝牵引,长达百尺;一根钓竿袅袅,秋风急吹。琉璃般的倒影滑动,水面没有波痕;霓虹色的钓线和牛肉作的鱼饵,鱼却不吞。白发老人贪恋醉意,懒得回去;在芦花香中,打开清酒。题吉知事五山图。平阳五山高接青天,早晚吞吐着许多云烟。天地洪荒破开以后,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丹崖翠壁,如金莲开放;太行山从远处升起,山势仿佛要飞腾。群山高耸万仞,倚立而不偏;向下看众峰,不过像小土丘。它是中原的巨大镇山,雄伟而独特。尧山挺然独立,可以与它并肩;横截大地根轴,彼此相连。幽深山崖磨砺般陡峭,留下山巅;舜山罗列在前,突兀耸立。七窍向下俯瞰,直穷深渊,直到今天还让人怀疑有潜蛟在其中睡眠。石室空洞,可以攀援而入;奇异怪诞,难道不是神斧雕凿的吗?想起尧舜当初地位微贱时,亲自耕作田野,使人互相礼让田界,与众人共同劳作。禹山正正耸立在东南边,山脉一直抵达黄河岸边。怀山襄陵的时代已经远去,令人追思古代先贤;众多河流随着疏浚,归入平坦原野。九州安定奠立,人民得以保全;耕作有桑麻,居住有店舍。析城山更加蜿蜒,岩峦环抱拱卫,像城壁一样坚固。神汤祈祷旱灾,志意更加虔诚;剪下指甲,割断头发,作为纯洁的牺牲。五山和四位圣人,名声至今仍在流传。吉侯世代传家,人们推许他贤能;平生文章翰墨,争相称奇赞美。处在红莲幕府之下,如同神仙。遥望五山,道路绵延;想在旧日隐居处结庐,依傍林泉。对故乡的思念,情意尚未尽情表达;画图终究画不尽,心中拳拳不忘。唉,只惭愧我的笔力不足,不能如椽。我为侯爷击节,吟哦这篇长诗。题墨梅。瘦仙学习成仙,何年被贬谪到人间?飞身下到瑶阙,袖中仍带着返魂香,熏透了玉石般的梅花,寄托着断绝的愁思。玉京道路遥远,不能归去;年年在江南经历冰雪。白鹤的鸣声叫断孤山云气,青鸟的冷语响在罗浮山月下。自从影子落入墨池,春日的清气仍然存在,勉励着清贞节操。谁怨恨白衣被黑尘污染?要知道广平的心肠如铁一般坚硬。题枯木竹石。沧江昨夜刮起秋风,翠绿的波涛怒吼,翻动蛟龙尾巴。怪石被秋雨侵润,像云母一样寒冷;枯树被风吹折,斜倚如珊瑚。潇湘、洞庭烟雾昏暗,遥望天边直到尽头,疑心青山仍在。重华已经远去,二妃留下哀怨;玉箫吹奏,只有孤鸾在倾听。题梅兰竹石图。罗浮仙子骑着白凤,翠鸟的啼声惊破寒香之梦,飞向淇园寻找秋实。风吹动湘累的玉佩,声音震动同心之情;它比石头还坚,不会改变。梅兰竹石以贞洁姿态和刚劲节操相互依存,一生以四种清雅之物寄托交契,在岁寒中结下深厚而神妙的盟好。砚池波浪翻动月影,含着墨水写出清峻品格;素绢上湿润地画出广大云气和湘地秋雨。道路遥远,沦落在江南,总归留下尘世踪迹。题枯木竹石图。子龙吟啸,风翼已经老去;蛟龙在湘江发怒,站立翻卷波涛。长星垂下光芒,惊得坠落大地,化作奇怪的形体,高峻嶙峋。哪一年墨仙下到人间,醉中染画冰玉般的肌肤,散出清幽身影?兔毫笔锋磨利,刺向蛟龙;腥血模糊,却吹不醒它。墨仙骑龙从东海归来,袖中带回东海之石,轻快地还想游历三湘。仿佛苍梧二妃在哭泣,翠云染成琅玕,青铁网罩住珊瑚。赤墨仙梦已熟,呼唤也不回来;鲛绡被泪水湿透,显出遗留的痕迹。天河月色淡薄,夜窗空虚;潇潇凉意吹动,秋声急迫。神人挥动马鞭,石头竟能说话;怪异的形体棱角分明,是上天用斧头劈成的。雨后水流润泽,吐出玄黑云气;三尺新波涨满湘江水浦。冯夷驱赶雷霆,怒蛟翻腾;皇妃驾驭风势,翠鸾起舞。极目望向东南,烟雾深重;九点山影若隐若现,不知经历了多少古今。黄陵庙前,为什么呼唤鹧鸪?秋日阴云茫茫,苍梧昏暗。南巡之后再没有回来,二妃哀怨苦痛。竹林深处,西日已经偏斜。微风吹来,清凉落入空阔的翡翠江面;水中倒影摇动着珊瑚。当年游览之处,如今又重新看见。湘水湘云,都归入画图。题赵昌折枝山茶图。江南冰雪苦寒,万物憔悴,没有美好颜色。东皇有意泄露春的信息,先送来一颗回春丹。朱砂般的红点纷纷落下,像鹤顶破碎;深红裙子染得如猩猩鲜血。赵昌开创画法,夺取天工巧艺;温暖的阳气含蓄流动,生发在笔端,顷刻便能描摹出艳丽的形质。胭脂尚未洗去,香云已经干了;直到如今,这种没骨画法长久未再见到。徐熙已经逝去,只能空自长叹。拂拭生绢,得到奇妙的玩赏;花朵嫣然,仿佛就在山林之间。展开画卷吟咏完毕,凝注双眼;彩霞般的光芒照射,青天显得宽阔。题严子陵钓台图。炎刘王朝的火焰熄灭,几乎不能再燃烧;王莽的妖星发出光芒,悬在万丈高空。卯金炉中虹气吐烟,肩膀染赭色的群人聚集,如蚂蚁仰慕腥膻。天意难道愿意被玄色席子刮过?赤龙从白水深渊飞起,六合之间如闪电一扫,皇帝的威风宣扬开来。英雄奔赴朝廷,排列如鹭鹓;侯王济济一堂,互相先后相随。亿万臣民俯首臣服,谁敢喧哗?子陵高卧,志气更加坚定;像避开弓箭的鸿雁,能够独自高飞。平生交情和谐,如箎与埙;一贵一贱,哪里忍心抛弃?九重宫门召他入内,让他睡在玉榻上;列宿星辰仿佛被冲荡,惊得失去运行轨道。他披羊裘归来,肩膀破露;钓竿袅袅,牵着晴日的丝线。东京的清高节操,唯独推许他最贤。高台屹立,只有一拳大的石头;千秋万古,名声仍在流传。空山青翠,水声潺潺。题何养素煮雪轩。水曹耳孙具有冰玉般的品格,也喜爱观赏梅花。立在东阁,梅枝上积着干雪,伸手便可拈取。取来春芽和琼玉般的泉液,用方炉烧旺火,金乌般的火焰腾起。孤独的小铛煮着月色,银蟾仿佛哭泣,泪珠如珠玑,从断串上暗暗发出声响。瑶玉般的碎屑轻盈无迹。浮萍般的雨点仿佛跳起春浪,惊动松风,误与急促秋声混杂。鹤影飞落,烟榻寒冷;蛟龙浮动,气息袅袅,使云窗湿润。风流情致不让陶穀夸耀高雅志趣,难道不能与卢仝相抗于诗才?清凉浸入蔗浆,融解干渴的嘴唇;香气零落,甘露沾湿吟哦。几次饮下三口之后,天地清气归入胸臆。题何养素马图。

房星降精,龙作胎。渥洼之水,深如杯。夜飞霹雳,电光紫。良驹已产,真龙媒。长鸣超羣,空冀北。下视众马,皆驽骀。天生气质,难委弃。万里入贡,何年来?圣恩已许,充内廐。九重荡荡,天门开。铁衔寳勒,镂银汞。玉鞍丝辔,妆玟瑰。虽调徳性,闲两服,终逞逸气,凌九垓。王良老去,复谁御?伯乐徃矣,令人哀。百年变化,尚形迹。生绡寂寞,烦松煤。求贤求骏,同一理。千金买骨,逢竒才。燕昭致礼,郭隗重。何人再筑,黄金台。

题李白玩月图

长庚之星,光配月。何年降精,生李白?倐向人寰,汗漫游。骨异神清,本仙谪。平生爱月,如嗜饴。老蟾流辉,沁诗脾。胸中玲珑,广寒殿。珠玑欬唾,天香吹。良宵醉月,坐花影。银汞镕阶,光烱烱。梦咽玄霜,玉兔寒。露湿锦袍,呼不醒。惯賖月色,长安春。玉环媒,私力士嗔。清平调,新声未絶,楼船迫胁,连边尘。夜郎天髙,月黒黒。忍死投荒,去京国。金鸡放赦,归江南。采石波寛,酒杯窄。眼花捉月,月倒悬。翻身起舞,水中天。冯夷夜护,叱河伯。遗骸肯污,饥蛟涎。巫阳下招,招醉魄。帝遣归来,住蟾阙。精神仍作,长庚星。万古千秋,伴圆缺。

此图,汪仲鲁作序。司训滕与善诵此诗数过,击节叹赏曰:“序可作,此诗不可续矣!当于古人中求之。”

题《长江万里图》为赵中道赋(中道,蜀人)

一廛老屋,城南隅,读书乐道,非愚夫。西川有客,踏秋雨,访予,手把长江图,披图细数经行处。天山白积,银为树,氷澌暖沁,六月流雪,波怒向三巴。注蜀江溶溶,逺纡回,巨灵擘破,巫峡开,势雄地束,不得逞,直走万丈,疑奔雷。瞿塘滟滪,天下险,巨石双分,锐磨剪,盘涡每忧,巨浸深冷,喷犹嫌急波浅。人鲊瓮头,云结愁,馋蛟昼舞,寒风秋至,喜亭邉可贳酒,秭归县前仍舣舟。荆湘荡漾,平于掌,蒲帆箭疾,飞双桨。苍龙山露,翠烟中,白虹水接银河上。岳阳楼髙,明月凉,仙人踏冷,鹤背霜,玉箫吹碎,丹凤语,寳剑拭动,青蛇光。洞庭茫茫,接彭蠡,千里相望,同尺咫,无情五老,苍颜凋,含羞二姑,黛鬟美。扬澜潴滀,鄱湖寛,水府冯夷,严守关,明珠泣坠渊,容怨氷绡织就,鲛人闲。枭矶秉灵,孙小女,冷风倐度,神巫语。客回望尽江东,云鸟归,带得淮南雨。须臾放棹下金陵,蓬莱宫阙髙崚嶒,黄衣圣人御宸极,紫雾冲霄,王气腾。浪游厯记万余里,愕梦惊魂,几悲喜。江花江水,兴无穷,点染丹青,烦画史。赋诗题画,心悠然,才思安得如涌泉。酒酣击节,唾壶缺,长歌杜陵壮游篇。

题邵思谊小景次韵

山含湿翠,雨新沐。山下茅茨,绕松竹。断矶波萦,皱縠纹。喷石飞泉,响琼玉。长安几度,九鼎迁。桃源风景,犹依然。按图卜居,傥可得。吾将归隠,抛尘縁。

题匡庐雪齐图

宇宙有此匡庐山,羣峯层迭如髻鬟,地锺天造,称胜境。异人徃徃居其间,至今遗迹尚可觅。山灵夜护,不敢干。乐天草堂,云巻幙静,修药炉月吐丹。匡君书屋,猿啸树;惠公讲座,鹤守关。瑶田芝草烟漠漠,石床苔花雨斑斑。林光晓拖横练湿,松声时动踈籁寒。昔年一徃纵遐览,平生壮游眼界寛。冥捜景物入吟咏,挥洒未怪才思悭。是时冬深纷雨雪,六花乱舞来人寰。崆峒尚逺何杳杳,混沌未判犹漫漫。青藏古桧失夭矫,白暎列岫迷■〈山赞〉岏。琼仙定降锦屏曲,玉女自浴银河湾。遥连二孤悲素影,近挹五老愁苍颜。天公贶我太清絶,此时此景真竒观。故乡泉石起深念,洞天再觅途路难。星霜荏苒落尘梦,无因置我双佩环。寻幽访道偿夙愿,投簮幸遂心迹闲。何人胸中夺造化,真境彷佛生毫端。旧游厯厯频指点,晴窓对画俄长叹。悠然莲社十八友,白头元亮应当还。追思髙贤不复见,坐听飞瀑空潺潺。

题《蹴踘图(宋祖、宋宗、赵普、楚昭辅、党进、石守信)

译房星降下精气,龙成为胎。渥洼之水深如杯。夜里霹雳飞过,紫色电光闪耀;良驹已经出生,是真正的龙媒。长鸣而超群,空使冀北众马相形见绌;向下看其他马,全都只是驽骀。天生的气质如此卓异,不能任意舍弃;什么时候才会作为贡品进入万里之外?圣恩已经允许它充任内厩之马。九重宫门广大,天门敞开;铁衔宝勒,镂刻着银色光泽;玉鞍丝辔,装饰着玫瑰。虽然调驯德性,闲置在两服之中,最终仍会纵逞逸气,凌驾九垓。王良老去,又有谁来驾驭?伯乐已经逝去,令人悲哀。百年变化,尚且留下形迹;生绢画面寂寞,只得劳烦松煤。求贤和求骏马,是同一个道理;用千金买马骨,才能遇到奇才。燕昭王致以礼敬,郭隗得到尊重;还有谁能再次筑起黄金台?题李白玩月图。长庚星的光辉可以与月亮相配,哪一年降下精气,生出李白?倏忽来到人间,漫无边际地游历;骨相奇异,精神清澄,本是被贬谪的仙人。平生爱月,如同嗜好甜食;老蟾流洒光辉,浸润诗人的胸怀。胸中玲珑,仿佛广寒宫;吐气谈笑皆成珠玑,天香随之吹来。美好夜晚醉中赏月,坐在花影里;银色月光融化在台阶上,光芒炯炯。梦中吞咽玄霜,玉兔清寒;露水沾湿锦袍,怎么呼唤也醒不过来。习惯赊借月色,长安正是春天;杨玉环作媒,使高力士暗自恼怒。《清平调》新声未绝,楼船逼迫,边地尘烟连起。夜郎天空高远,月色黝黑;忍受死亡流放,离开京城。金鸡放赦,归往江南;采石江面宽阔,酒杯却狭小。眼花缭乱中伸手捉月,月亮仿佛倒悬;翻身起舞,水中也有一片天空。冯夷夜里守护,呵斥河伯;遗骸哪里肯污于饥蛟口涎?巫阳下界招魂,招回醉酒的魂魄;天帝派他归来,居住在蟾宫。精神仍化作长庚星,万古千秋伴随月亮的圆缺。这幅图由汪仲鲁作序。司训滕与善把这首诗诵读了好几遍,击节赞叹说:“序文可以写,这首诗却不能再续写了!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这样的作品。” 题《长江万里图》,为赵中道而作(中道是蜀人)。城南一角有一间老屋,我读书明理,以此为乐,并不是愚夫。西川有位客人踏着秋雨来访我,手里拿着《长江图》,展开图卷,仔细数说自己经过的地方。天山白雪堆积,树木如银;冰凌消融,暖意沁入,六月仍像流下雪水,波涛怒向三巴。蜀江水流融融,遥远而曲折;巨灵神劈开巫峡,峡谷由此展开。形势雄伟,地势收束,水流不能任意舒展,只能直冲万丈,仿佛奔雷。瞿塘、滟滪是天下险处,巨石从中分开,锋利如剪;盘旋的漩涡令人忧惧,巨大的水域深冷,喷涌之势还嫌水波太浅。人鲊瓮一带云气凝结,令人愁苦;贪食的蛟龙白天起舞,寒风秋日来到,幸好亭边可以赊酒,秭归县前仍可系舟。荆湘水面荡漾,平得如手掌;蒲帆快如箭,双桨飞动。苍龙山露在翠烟之中,白色水虹接上银河。岳阳楼高耸,明月清凉;仙人踏着寒意,骑在鹤背上,霜色满身。玉箫吹动,惊碎丹凤的鸣语;宝剑一拭,青蛇般的光芒闪动。洞庭茫茫,连接彭蠡,千里相望仿佛近在咫尺。无情的五老山苍颜凋败,含羞的二姑山黛眉秀美。扬澜水积聚,鄱湖宽阔;水府之神冯夷严守关口。明珠哭泣坠入深渊,鲛人闲闲织成含怨的冰绡。枭矶承受神灵,孙小女显灵;冷风忽然吹过,神巫发出话语。客人回望,直到看尽江东;云和鸟儿归去,还带来了淮南的雨。不一会儿放船顺流驶下金陵,只见蓬莱宫阙高峻重叠,身着黄衣的圣人驾临帝位,紫雾冲上云霄,王者之气腾腾而起。漫游途中历记万余里,恍如惊梦,惊魂未定,几番为之悲喜。江花江水,兴致无穷,点染于丹青之中,还要烦请画师描绘。赋诗题画,心情悠然,才思怎能像涌泉一样不断涌出?酒意酣畅,击节而歌,连唾壶也敲缺了,放声高歌杜陵《壮游篇》。题邵思谊小景,依次韵和作 山色含着湿润的翠意,刚被春雨洗浴。山下有茅屋,松树竹林环绕。断裂的礁石旁水波回旋,如同被风吹皱的绉纱。泉水从石上喷涌,飞瀑声像美玉相撞。长安经历了几番变迁,九鼎也几度迁移。桃源的风景依然如旧。若按图寻觅一处居所,或许真能得到。我将归去隐居,抛开尘世的缘分。题《匡庐雪齐图》天地之间有这样一座匡庐山,群峰层层叠叠,像盘结的发髻和鬟髻;这是大地钟灵、上天造化的胜境。奇异之人往往居住其中,直到今天遗留下来的踪迹还可以寻觅。山神夜里守护着它,谁也不敢冒犯。乐天的草堂,云幕卷起,四周寂静,月光照着修炼丹药的炉子。匡君的书屋,树间传来猿啸;惠公讲学的座席,有仙鹤守在门关。仙境般的田野中芝草烟气蒙蒙,石床上苔花被雨点染得斑斑。清晨的林光像横展的白练,湿润地拖在山间;松涛不时响起,稀疏的天籁带着寒意。往年曾来此纵情远览,平生的壮游使眼界更加开阔。幽深搜寻景物,写入吟咏之中;挥笔泼墨,才思偶有困乏也不足为怪。那时正值隆冬,雨雪纷纷,六角雪花乱舞,降临人间。崆峒山还在遥远之处,何其杳渺;天地混沌尚未分判,仍是一片漫漫无际。青色掩藏古桧,失去了盘曲挺拔的姿态;白雪映照群峰,使山峰的高峻形状也迷蒙难辨。琼仙一定降临在锦屏峰曲,玉女自然在银河弯处沐浴。远处连接着二孤山,令人悲叹它们的素影;近处汲取五老峰的景色,又为其苍老的容颜发愁。上天赐给我如此清绝的景象,这时这景真是奇观。故乡的泉石引起深深的思念,想再次寻访洞天,却苦于道路艰难。星霜年年流逝,落入尘世的梦境;无缘置身其中,佩戴双佩环。寻幽访道,以偿夙愿;幸而弃去簪绂,终于使心迹闲适。是谁在胸中夺取了造化之功,竟使真实境界仿佛从笔端生出?旧日游踪历历在目,我频频指点着画中景物;晴窗前面对这幅画,不觉忽然长叹。悠然想起莲社的十八位朋友,白头的元亮也应该归来了。追思那些高贤,如今已不能再见,只能坐听飞瀑徒然潺潺。题《蹴踘图》(宋祖、宋宗、赵普、楚昭辅、党进、石守信)

李根九泉,枝叶萎。五季闰位,迭兴衰。戈鋋相寻,危易危。后唐承统绪,乃微。何烦祝天,天已知。夹马营空,王气竒。赵家生子,龙凤姿。平阳后胤,孱弱资。木札兆先人,不疑。陈桥仓卒,胡尔为。举世羣雄,竞追随。明良相逢,同一时。会合正遇,风云期。乘闲且复,相娱嬉。军中之乐,谅亦宜。青巾白袍,大耳儿。厯年三百,开洪基。紫衣穆穆,善容仪。荧煌烛影,难逃讥。黒帽緑衫,燕尾眉。翩然对蹴,手揽衣。相业曹随,继萧规。昭辅大面,兼丰頥。侧身注目,从旁窥。太尉粗俗,纷鬓丝。平生羔酒,香凝巵。衣色淡黄,巾色缁。石郎并肩,立不移。是中年老,茁白髭。姓名未识,知为谁。君臣汗竹,声光垂。当时邂逅,忘等夷。岂意后世,图书之。龙香兔颕,含余悲。煜煜东井,奎璧辉。八荒四海,咸雍熙。自从感慨,歌五噫。故都茫茫,黍离离。嗟哉徃事,不可追。目送飞鸿,起遐思。

题山水图

羣山起伏,如惊龙特立,不屈疑争雄。遥天斜出,紫菡蓞落日,倒射青芙蓉。长溪萦回遶山麓,细瀬淙淙潄寒玉。烟凝向暮,波光酣。飞来乱点,轻鸥浴林间。结屋谁幽栖?踈窓俯碧虚,檐齐彷佛神仙。金华洞依稀,渔人武陵溪。人间真境,空寂寂。每凭毫素留遗迹,云迷不返捕鱼舟,雨冷犹存化羊石。我居大好山水州,金华武陵路悠悠。按图竒胜不用得,长吟声撼松风秋。

题虎啸风生图

南山虎穴,云冥冥,猛兽中居。藜藿青林,深谷暗日,欲暝。据地大吼,风汵汵。黄熊赤豹,莫敢触。狡兔妖狐,徒自伏。威棱震耀,电目光视,雄耽眈,欲逐逐。昂头掉尾,时欠伸。食麛攫犊,秋复春。短衣匹马,有李广,折弧堕矢,无裴旻。

题画

青山盘盘,俯溪水,乱石平沙,露洲渚。扁舟一叶,泊渔矶。老树秋声,作龙语。何人读书,坐船头?投竿罢,钓丝纶收。小童龡火,芦苇湿,酒香,鱼美,无闲愁。向晚天寒,斜日暝,云敛风轻,波影净。倦来抛书,动清酌。吴歌越歌,不堪听。我生欲效张志和,头戴箬笠,被青簔。非熊梦断,心已寂。自甘衰老,将奈何?

题画为芝黄汪志髙作

苍松蜕骨,虬龙蛰。满地清阴,云气湿。山中采药人未归,老翁杖藜,童子立。翁来问师日欲西直?疑刘阮仙路迷。”寻真未遇,兴尽返。武陵空觅桃花溪,至今却忆芝黄墅。松月轩中足清趣,深根伏苓大于人。独荷长镵斸秋雨。

题牧牛图

緑野春深,平似掌。土脉膏黏,皆沃壤。羣牛耕罢,饭雨肥。萋萋丰草,和烟长。承平每书大有年,禾黍连被东西阡。早驱晚牧,少拘束。人牛两闲,不用鞭。一童骑背,向归路。推先呼后,频返顾。一童跨伏,身半欹,昻首诉风。天欲暮,我生长大居山林,惯识此景天机深。自甘食力,老农业。歌残白石,嗟无心。

春耕驱牛,声叱叱,释犂随意,放原隰。潇潇老树,风势狂,彷佛隔山雨来急。小童坐背,不用牵。緑簔湿,短青笠圆。一牛徐行,绳在手;一牛回顾,疑争先。更看最后缓追逐,日暮天昏,归路熟。草肥水暖,意自闲。蹄健力强,非觳觫时。平乐业,甘为农,处处击壤歌。年丰黍稌盈囷,官赋足。但愿称作多牛翁。

题秋江捕鱼图

秋江云浮,岛屿孤澄,波万顷平,若铺烟收。日暮鱼正出,渔人羣聚相喧呼,或垂大罾,或举网小船如梭捷来徃。天空嗷嗷鸿雁鸣,风轻淅淅菰蒲响。行客歩迟,心急归。盘湾隔崦,通径微恍,类黄州赤壁岸,又疑青山采石矶。我生惯识江湖景,已厯风波尘梦醒。短簔圆笠,钓丝轻,结盟鸥鹭从渔隠。酒酣耳热,成清歌,吴音越调商声多。羊裘已敝,身自老,玉璜未得,心如何?令我披图发长啸,满目枫林半残照。东津谁续观鱼篇?少陵曽鼓三巴棹。

赠天台张思文

天台之山,髙挿天,赤城、雁荡相勾连,石桥流水,秋不竭,声锵玉佩,何涓涓。朝沐雨痕,疑彩云;暮浮霞影,生紫烟。洞府深沉,异尘世,月明笙鹤来,飞仙乾坤,清气不肯散,锺英吐秀,生才贤。故家乃有赤松裔,秘书曽授黄石篇,至今文献久未坠,冠盖相望,聨后先。椿翁佐政,留古歙,治同斯立,居蓝田,棠阴日永,讼庭静,爱民不忍施蒲鞭。今春令子事省觐,弟昆列侍行,周旋言归故乡,又逺别。穏泛浙东,秋雨船临岐,索赠无好语,蚕头字拙,纨扇圆,彩衣奉养尤切切,白髪待望应拳拳。冬初再期一聚首,莫使风雪踰残年,丈夫那作寻常别,长歌起舞挥龙泉,虹霓浩气心愈壮,饮酒有如鲸吸川。嗟我老生年半百,潇潇霜鬓成华颠,刀圭欲觅安可致,凡骨未超尘俗縁。为语天台众仙侣,紫阳悟道探玄玄,蓬瀛得路傥相遇,会当寄我青瑶编。

新安八景诗

屏山春雨

译李树的根已在九泉之下,枝叶也枯萎了。五代的僭位政权接连兴衰。兵戈彼此相接,危局一再转为更危。后唐承接帝统,却已经衰微,何必再烦劳向上天祈祝,天意早已知晓。夹马营空了,王者之气却奇异地聚集。赵家生下贵子,具有龙凤般的姿态;平阳王的后裔,资质却孱弱。木札早已预示先人的命运,确实无疑。陈桥兵变仓促发生,你们为何这样做?天下群雄都争相追随。贤明的君主和良臣相逢,正好同处一个时代,恰逢风云际会。暂且趁闲暇相互嬉戏娱乐,军中的这种乐趣,想来也很合宜。青巾白袍,是那位大耳朵的孩子。经过三百余年,开创了宏大的基业。身穿紫衣,仪态庄重,容貌和善;荧煌烛影之事,却难逃后人的讥评。黑帽绿衫,眉毛像燕子的尾羽;轻盈地相对踢球,手还提着衣襟。宰相的功业像曹参承继萧何的规矩;昭辅脸面宽大,腮颐丰满。他侧身注目,从旁窥看。太尉举止粗俗,两鬓胡须纷乱如丝。平生只爱羔羊美酒,酒香凝聚在杯中。衣服是淡黄色,头巾是黑色。石守信与他并肩站立,纹丝不动。其中有位年老者,已长出斑白胡须。姓名没有辨认出来,知道他究竟是谁呢?君臣的事迹将写入史册,声名光彩流传后世。当时偶然相逢,彼此竟忘了身份等级。哪里料到后世会把他们画入图书之中?龙香墨和兔毫笔中,含有我未尽的悲慨。明亮的东井星,奎星、璧星都在发光。八方四海,全都安乐和熙。我因此感慨万端,唱起《五噫歌》。故都茫茫无际,田野里尽是离离的黍禾。可叹过去的事情,再也无法追回。目送飞鸿远去,遥远的思绪由此而起。题山水图 群山起伏,像受惊的蛟龙突兀挺立,彼此不屈,仿佛在争雄。远处天空斜伸出来,紫色的荷花承接落日,倒映着青色的芙蓉。长溪曲折环绕山麓,细小的水流淙淙作响,冲刷着寒玉。暮色将临,烟霭凝聚,水波光彩酣畅;飞来的轻鸥在林间水面上纷纷点落、沐浴。是谁在此结屋幽居?稀疏的窗户俯临碧空,屋檐整齐,仿佛神仙居所。金华洞依稀可见,渔人又像到了武陵溪。人间竟有这样的真境,只是空寂寂静。常常凭借笔墨留下遗迹:云雾迷漫,使捕鱼的船只无法返回;雨意寒冷,化羊石仍旧存在。我居住在大好山水的州郡,金华、武陵的道路还很遥远。只要按图就能得到这样的奇胜之境,那便不必说了;我长声吟咏,歌声震动了秋日的松风。题《虎啸风生图》南山有虎穴,云气昏暗,猛兽居住其中。青林长满藜藿,深谷里阳光昏暗,天色将晚。老虎伏地大吼,风声阵阵。黄熊赤豹都不敢触犯它,狡猾的兔子和妖异的狐狸也只能自行伏倒。威势震动四方,双目如闪电般逼视;雄虎凶猛地瞪着眼,正要不断追逐。它昂头摆尾,不时伸懒腰。春秋两季都捕食幼兽、攫取牛犊。穿短衣骑一匹马的人中,有李广那样的勇将;能折弓坠箭的,却没有裴旻那样的高手。题画 青山盘曲,俯临溪水;乱石平沙,露出洲渚。一叶扁舟停泊在渔矶旁。秋日老树发出声响,仿佛龙在吟语。是谁坐在船头读书?他放下钓竿,收起钓丝。小童生火,芦苇湿润;酒香、鱼美,心中没有闲愁。傍晚天气寒冷,斜阳西下,天色昏暗;云雾收敛,风势轻柔,水面清净如镜。疲倦了便丢下书,举杯小酌。吴歌越歌传来,却不忍听。我这一生想效法张志和,头戴箬笠,身披青色蓑衣。非熊入梦的愿望早已破灭,内心也已经寂静。甘愿这样衰老下去,又能怎么办呢?题画,为芝黄汪志高所作 苍松仿佛脱去骨骼,虬龙正在蛰伏。满地都是清凉树荫,云气湿润。山中采药人还没有回来,老翁拄着藜杖,童子站在那里。老翁前来询问:“老师,太阳是不是已经向西了?”他又怀疑刘阮迷失了仙路。寻求真人却没有遇到,只好兴尽而返。武陵空自寻找桃花溪,直到今天,反而还在追忆芝黄墅。松月轩中尽是清幽趣味,深埋的茯苓比人还大。我独自扛着长镵,在秋雨中挖掘。题牧牛图 绿色的田野春意深浓,平坦得像手掌。土脉肥厚黏润,全都是沃土。群牛耕作完毕,吃过雨水滋润的青草,体态肥壮。茂盛的青草和着烟霭不断生长。太平年间常常记载五谷大丰收,禾黍连绵覆盖东西田间小路。早晨驱牛出去,晚上放牧,少受拘束。人和牛都自在,不用鞭打。一名牧童骑在牛背上,朝归途而去;他推前呼后,频频回头张望。另一名牧童跨伏在牛背上,身体半斜,抬头任风吹拂。天将黑了。我生长居住在山林,熟悉这种景象中深厚的天机。甘愿靠劳力生活,做一名老农。白石的歌唱完了,只叹自己无心再歌。春耕时驱赶牛群,叱喝声不断;卸下犁具,任牛放入原野和低湿地。老树在潇潇风中摇动,风势猛烈,仿佛隔山传来急骤的雨声。小童坐在牛背上,不用牵引;绿色蓑衣已湿,短短的青笠圆圆的。一头牛缓缓前行,绳子握在手里;另一头牛回头张望,仿佛在争着领先。再看最后一头牛,慢慢追赶;日暮天昏,归路已经熟悉。青草肥美,水温适宜,心意自然闲适。牛蹄强健,力气充足,不是惊恐畏缩的时候。安于太平的生活,甘愿做农民,到处都能听见击壤歌。年成丰收,黍稌装满粮仓,官赋也足够缴纳。但愿称作多牛翁。题《秋江捕鱼图》秋江上云气浮动,孤立的岛屿清澄可见;万顷江波平静,仿佛烟霭收尽后铺展开来。日暮时鱼儿正出来,渔人群聚喧呼,有的放下大罾,有的举起网,小船像梭子一样迅疾地来往。天空中鸿雁嗷嗷鸣叫,轻风吹来,菰蒲发出淅淅声。行客步履迟缓,心里却急着归去。盘曲的江湾隔着山岭,通行的小路隐约可见;这里像黄州赤壁的江岸,又使人疑心是青山采石矶。我一向熟悉江湖景色,已经历风波,尘世的梦也醒了。穿短蓑衣、戴圆笠,钓丝轻垂;愿与鸥鹭结盟,跟随渔人隐居。酒喝到耳热,便唱起清歌,吴音越调中多是商声。羊裘已经破旧,身体也老了;姜太公的玉璜尚未得到,我的心情又能怎样?这使我展开画卷发出长啸,满眼都是半映残阳的枫林。东津有谁能续写《观鱼篇》?杜少陵曾经划桨游历三巴。赠天台张思文 天台山高高插入天空,赤城山、雁荡山相互连接;石桥下流水秋冬也不枯竭,水声铿锵,像玉佩相撞,何等涓涓不息。清晨雨痕沾湿山色,仿佛彩云;傍晚浮动霞影,生出紫烟。洞府幽深,远异于尘世;月明之时笙声和仙鹤到来,飞仙遨游天地。清气不肯散去,钟灵毓秀,孕育出才德贤能之人。你家本是赤松子的后裔,先人曾受授《黄石篇》并任秘书;直到今天,文献传统长久未坠,冠盖人物前后相望。椿翁辅佐政事,留在古歙;治理如斯立,居于蓝田;棠树荫下日光悠长,讼庭安静,爱护百姓,不忍施用蒲鞭。今年春天,你的儿子入朝省觐,弟弟和兄长列侍同行;我们周旋交谈,谈到你将返回故乡,却又要远别。你将安稳泛舟浙东,秋雨中船到临岐,索要赠诗,我却没有好话,只能写下拙劣的蚕头字,如圆纨扇一般。你以彩衣奉养双亲,心情尤其殷切;白发双亲等待你归来,也一定深切盼望。冬初再约定相聚一次,不要让风雪越过残年。大丈夫怎能作寻常的离别?长歌起舞,挥动龙泉剑;胸中虹霓般的浩气越发壮盛,饮酒好似鲸吞江河。可叹我这个年近半百的老人,鬓发萧萧,已白如花;想求得一丸丹药,又哪里能够得到?凡俗之骨还没有超脱尘世的缘分。请替我告诉天台众仙侣:紫阳已经悟道,正在探求深奥玄理;倘若在蓬瀛仙境遇到通路,一定要寄给我青瑶编。《新安八景诗》屏山春雨

屏山在城东,为真人聂师道修炼之所。真人羽化于扬州,有驾鹤乘空之异,竁剑履于是山之形,方类屏扆。当春月,微雨沾浥,花木荟蔚,纷红骇绿。宋黄台有诗曰:「万仭花屏问政山,故称华屏,又名问政云。」

问政春山髙,倚屏白云飞去,遥天青松巢雨,暝鹤回晚,丹池风急,龙归腥,至今剑光夜不散,石枰棋冷,斧柯烂,三耳仙人湿羽衣,当年醉熟琼花观。

练溪朝云

新安之溪,流浚源于杨之水,直泻数十里,望之如练带然。昔人有“千寻练带,新安水”之句,故称曰练溪。每春晓雨止,白云横溪,云水相连,影揺素练,真奇观也。欲吟咏之,恨无谢眺惊人语耳。

溪流素练,三千尺寒光揺曳,朝云湿。风驱勃勃海涛翻,弥漫欲浸天宇。碧帆归,冲断半溪分。扶桑日照,收氤氲。数声渔唱破清晓,沙际惊飞鸥鹭羣。

紫阳夜读

紫阳山势若飞凤。昔我徽文公寓闽南,犹以是山名。其读书之楼,以表其不忘桑梓之意。后之学者,面山构书院,以为讲学地。宋穆陵赐「紫阳书院」四大字,刻于贞珉,至今犹存。兵燹余,再迁于东城县学之旁。

新安讲学,尊紫阳书堂,夜永,声琅琅。穆陵宸翰,鸾凤翥,奎璧下,贯晴虹光,上探孔孟,继濂洛道,重泰山与乔岳神游,故国想归来,月明应化辽天鹤。

乌聊晓钟

唐越国汪公华保御六州,尝屯兵于是山,遂营州治焉。公识机慕化,而归于有唐,不失臣礼,锡以旌节。乡人徳之,立祠以祀。山冠以危楼,环以雉堞,悬以禁钟,昕夕叩之,铿鍧声彻数十里。

乌聊山头,残晓月光,射落星,苍石裂。当年故垒埋剑刀,至今犹带英雄血。华鲸吼散秋空,云六街车马何纷纷。一百八声声更彻,直恐梦惊天上闻。

渔梁夕照

渔梁俗传宋太守袁公所作也,在表城门之南,练溪之下流以南,离火盛,故堰水以厌胜之,空其中以通舟楫之徃来。日欲晡,归帆渺渺,落雁翩翩,行人若蚁,縁营营然不息。登髙下视之,则夕阳在鸦背,天然画本也。

欲落不落,晚日黄。归雁冩遍遥天,长数声渔笛起,何许孤舟下瀬如龙骧?漠漠烟横溪,万顷鸦背斜阳驻余景。叩舷歌断,苹花风残,酒半销幽梦醒。

古岩晴岚

古岩去歙西三十里,山形如覆盂,甚童而无草木。傃南有石岩,空洞下可容数百肘。僧结庐居之,而栋宇半接于岩前,庋佛像其中。遇春晓则晴岚冉冉,耕夫牧子出没于陇畆烟霭之际,亦可爱也。

天遣六丁来下,凿绀宇参差出楼阁。空岩不见椎斧痕,毋乃混沌元气朴?岚光林影迷烟霏,轻浮翠雨凉沾衣。樵歌未起,行人少。山僧飞锡朝来归。

黄山霁雪

黄山旧名黟山,唐天寳六年勑改黄山。世传黄帝与容成子、浮丘公讲道于是。今药垆丹灶具存,有朱砂泉,阴火潜燃气如饙馏。有竒峰三十六,每当积雪收霁,日光倒射,诸峰聨络玲珑,势若削玉。善画者不能殚其巧焉。

三十六峰青作朶,朱砂泉香煮阴火,涧鸣流碎琼瑶,英崖空积遍珠玑颗,日光倒射玉芙蓉,羣仙问道来崆峒,临风环佩傥可挹,便欲飞身骑白龙。

白水寒蟾

白水在歙城之南二里许,山势外周固而内寛平,地涌泉一泓,潴为小池,冬夏不枯。泉色甚白,如石髓、玉乳融液动荡,每夜永,寒蟾流辉,微风扬之,光漾不定,有若走汞。池之旁构梵宇,宏丽以是牓其额云。

小池湛湛,玉色泉直疑下有白龙眠。山灵擘破石髓,溢一泓空碧涵漪涟。幽人和月掬在手,笑吸清辉当春酒。酒酣大呌问山灵:千年谁是知心友?

七言古体诗一章,共二十四韵。不揣芜陋,录送郑彦彬赴王驸马都尉馆。时兄彦昭亦寓闽中。

圣皇六飞渡江水,义旗所向,羣奸弭。金陵龙虎,挹神京,郁葱王气冲天紫。攀鳞附翼,俱英雄文武。赫若和阳公,荣膺国戚,聨肺腑。秀毓星斗,罗心胸。忆昨董师临古歙,招贤喜遇词章伯。贾谊声华擅独竒,郑虔才思推三絶。去年移戍当会稽,绛帐戎幙相追随。乞假归来养慈母,岂意泪着堂萱萎。今年又喜镇闽海,走币遥遥千里外。谁言坐冷客无毡,悬榻尘凝乆相待。于焉判袂不可留,青山绿水增离愁。槖金曽为陆贾赆,蛮音椎结今南州。气候炎蒸异中土,严霜虐雪何曾覩。椰子酒残焚鹧鸪,荔支雨歇啼鹦鹉。主宾相见情愈深,洗尽别来慕蔺心。有时觅句月窥户,几度谈经风满林。君家难兄代希有,丧乱升沈十年久。昔时青马卸雕韀,今日酡颜成皓首。吁嗟世事何必论,开怀且倒玻瓈尊。萍蓬得聚海上国,猿鹤入梦江南村。宾主弟兄真四美,此乐人间果难拟。机云孝友出彛伦,管鲍交情忘尔汝。愿言岁晚罢功名,归与谷口堪娱情。好披袯襫立烟雨,数声布榖催春耕。

十八学士巻

译屏山在城东,是真人聂师道修炼的地方。真人在扬州羽化,曾有驾鹤乘空的奇异之事;墓穴、剑和鞋履在此山中,山形方正,像屏风。每到春天,细雨沾润万物,花木繁茂,红花绿叶纷纷争艳。宋代黄台有诗说:“万仞花屏问政山。”所以又称华屏,也叫问政。问政山春色高远,倚着屏山的白云飞去;遥远天空中青松像在收纳雨水,暮色里的仙鹤返回;丹池边风声急促,蛟龙归去还带着腥气。直到今天,夜里剑光仍不消散;石棋盘上棋子已冷,神斧砍柴,斧柄也已腐烂;三耳仙人的羽衣被雨水打湿,当年曾在琼花观中醉得沉沉。练溪朝云 新安的溪流,源头来自杨之水,直泻数十里,远望像一条白色丝带。古人有“千寻练带,新安水”的诗句,所以称作练溪。每逢春日清晨雨停,白云横在溪面,云和水相互连接,倒影摇曳如白练,实在是奇观。想要吟咏它,只恨没有谢朓那样惊人的诗句。溪流如素练,三千尺的寒光摇曳,朝云带着湿意。风驱赶着蓬勃翻涌的海涛,弥漫开来,仿佛要浸没天空。碧色帆船归来,冲破溪流中段,将水分开。扶桑升起的日光照耀,收拢了氤氲云气。几声渔歌打破清晨的寂静,沙岸边惊飞起成群的鸥鹭。紫阳夜读 紫阳山的山势像飞翔的凤凰。从前徽文公寄居闽南,仍以此山为名。他读书的楼,正是用来表示自己不忘桑梓之意。后来的学者面向此山修建书院,把它作为讲学之地。宋穆陵赐“紫阳书院”四个大字,刻在坚贞的美石上,至今仍然保存。经历兵火之后,书院又迁到东城县学旁边。新安讲学,尊奉紫阳书堂;长夜里书声琅琅。穆陵亲笔御书,像鸾凤飞舞;奎星、璧星降临,贯通晴空的虹光。上承孔子、孟子,继承濂洛之道;神游于泰山、乔岳之间。想到故国,真想归来,月明时应当化作辽天上的仙鹤。乌聊晓钟 唐代越国公汪华保卫六州,曾经在这座山上屯兵,于是营建州治。汪公洞察时机,仰慕王化,归顺有唐,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朝廷赐给他旌节。乡人感念他的恩德,建祠祭祀。山顶建有高楼,四周环绕城墙,悬挂禁钟,早晚敲击,铿锵宏大的钟声传到数十里之外。乌聊山头,残余的晓月光芒照落群星,苍色山石仿佛裂开。当年旧营垒中埋藏着刀剑,直到今天仍仿佛带着英雄的鲜血。大钟像巨鲸长鸣,震散秋空云气;六街上车马又何其纷纷。钟声一百零八下,每一声都传得更远,直怕惊醒天上的梦境,使天上也听见。渔梁夕照 民间传说渔梁是宋代太守袁公修筑的,在表城门南面、练溪下游以南。由于这里火气旺盛,所以筑堰蓄水以镇压它;又在堰中留空,使船只可以往来。太阳将近晡时,归来的帆船隐约渺小,归雁翩翩飞行,行人像蚂蚁一样忙碌不息。登高俯视,只见夕阳停在乌鸦背上,天然就是一幅画。太阳将落却还未落,晚日一片昏黄。归雁把远天写遍;数声渔笛忽然响起,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叶孤舟下滩,像龙飞跃。淡淡烟霭横在溪面,万顷水光映着乌鸦背上的斜阳,停留着残余的光景。敲舷而歌,歌声断了;苹花间风势衰残,半醉的酒意消退,幽梦也醒了。古岩晴岚 古岩距离歙县城西三十里,山形像倒扣的钵,十分光秃,没有草木。山的南面有石岩,洞内空旷,下面可以容纳数百人。僧人在那里结庐居住,屋宇有一半连接在岩石前方,佛像就安置在其中。遇到春日清晨,晴朗的山岚缓缓升起,耕夫牧童在田垄烟霭之间时隐时现,也很可爱。上天派六丁神将下来,凿开青色山岩,参差建出楼阁。空旷的岩壁上看不见锤斧凿削的痕迹,莫非还是混沌初开的元气质朴状态?山岚的光彩和林木的影子迷蒙在烟霏中,轻浮的翠色雨气带来凉意,沾湿衣裳。樵歌还没有响起,行人也很少;山僧清晨飞锡归来。黄山霁雪 黄山旧名黟山,唐天宝六年下诏改名黄山。世代相传黄帝曾与容成子、浮丘公在这里讲论道术。如今药炉丹灶都还保存着,又有朱砂泉,地下阴火暗暗燃烧,气息像蒸熟食物的蒸汽。奇峰有三十六座,每当积雪消融、天气放晴,阳光反射回来,群峰相连,玲珑剔透,形势如同削成的美玉。即使善于绘画的人,也不能穷尽它的神妙。三十六座山峰青翠如花朵,朱砂泉散发香气,地下阴火像在煮沸它;山涧鸣响,流水击碎琼瑶;英秀的山崖上空自积着遍地珠玉般的雪粒。日光倒射在玉色芙蓉上,群仙来到崆峒山问道。若能临风汲取环佩般的清音,我便想飞身骑上白龙。白水寒蟾 白水在歙县城南约二里处,山势外围周密坚固,内部宽阔平坦;地面涌出一股泉水,积成小池,冬夏都不干涸。泉水颜色很白,像石髓、玉乳融化后流动荡漾;每到长夜,清冷的月光洒下,微风吹动水面,光影摇曳不定,像水银在流走。池旁修建了佛寺,因为这个缘故,把“白水寒蟾”题在匾额上。小池清澈深湛,玉色的泉水,真让人怀疑下面睡着一条白龙。山灵劈开石髓,溢出一泓空明碧水,涵映着涟漪。幽居之人和着月光把水捧在手中,笑着吸饮清辉,把它当作春酒。酒意酣畅后大声问山灵:千年之后,谁才是我的知心朋友?七言古体诗一章,共二十四韵。不自量才疏学浅,抄录寄给赴王驸马都尉馆任职的郑彦彬。当时兄长彦昭也寄居闽中。圣皇六龙飞渡长江,义旗所到之处,群奸都收敛退避。金陵有龙虎之气,吸纳神京的灵气,郁郁葱葱的王气冲上紫色天空。攀附龙鳞、追随羽翼的,全都是文武英雄。其中和阳公声势赫赫,荣幸地成为皇亲国戚,与皇室连着肺腑。秀气由星斗孕育,才智罗列于胸中。记得从前董师来到古歙,招纳贤才,欣喜遇到文章宗师。贾谊的声名才华独具奇异,郑虔的才思被推为三绝。去年调任会稽戍守,在绛帐和军幕中相互追随。请假归去奉养慈母,哪里料到眼泪还未干,堂前萱草已经凋萎。今年又欣喜地镇守闽海,远在千里之外送来礼物。谁说坐冷板凳的客人没有毡席?悬置床榻,积尘已久,正等候着你。到了这里却要分别,不能挽留;青山绿水反而增添离愁。曾经替陆贾送行赠金,如今南方各州却流行蛮族椎髻的风俗。这里气候炎热潮湿,与中原不同;严霜暴雪从未见过。椰子酒喝尽,鹧鸪声仿佛在火中哀鸣;荔枝雨停,鹦鹉声声啼叫。主客相见,感情更加深厚,洗尽了分别以来仰慕蔺相如那样求贤的心情。有时寻觅诗句,月光窥入门户;几次谈论经义,风吹满林。你家的贤弟代代稀有,经历丧乱和升沉,已经十年之久。从前骑青马卸下雕鞍,如今醉红的面容已经变成白首。唉,世间事情何必细论?敞开胸怀,姑且把玻璃酒杯倒满。萍草蓬蒿般漂泊的我们,得以在海上之国相聚;猿鹤入梦,又回到江南村落。宾客、主人、兄弟,真是四种美事齐全;这种快乐在人间果然难以相比。机云兄弟孝友兼备,合乎常伦;管仲、鲍叔牙那样的交情,彼此早已不分你我。愿在晚年停止追逐功名,归到谷口尽情自娱。最好披着蓑衣,站在烟雨之中;听几声布谷鸟,催促春日耕作。《十八学士卷》

隋亡,晋阳启唐祚。锦帆未返江都路,野鸟为鸾,人肆欺。天心厌乱,谁能诉?一朝裴寂成深谋,家国转变,汝所由。白旄黄钺,两京定。四海晏然,无所忧。功髙徳厚,称神武。太子齐王,安足数。忠臣猛将,任股肱。宠异宏开,天策府。当时贤俊十八人,嘉谟直道,情相亲。可否献替,陈至理。何曽宛转,全天伦。瀛洲茫茫,近蓬岛。逈隔尘寰,风日好。如纶如綍,出王言。戒逸戒奢,箴大寳。或称博学行秘书,或称忠鲠智有余。阴阳大化,任调燮。经籍奥义,烦分区。殷勤畴咨,当世务。司勲记室并主簿,考功祭酒博士伦著作叅军典签。数是中诸子,皆良才。十七可尊,一可猜。如何骁腾众龙媒,着彼碌碌真驽骀。岂知诒谋传后祸,雨露纔沾鬓云妥。此獠空怜头血流斛麦。谀言无不可,清风环佩声珊珊。抠趋进退,意气闲。龙眠居士有佳趣,好事冩入画图间。我今展巻起深想,千古神交见神像。一时陈迹付逝波,肻信流芳在天壤。只今幸际休明时,虞舜至治应无为。羣贤毕集玉堂署,咫尺瀛洲端可期。圣朝岂无此学士,我亦趋朝拜丹陛。古今人物许同俦,留取声名继青史。

董宣庙

湖阳公主国懿亲,白日故纵奴杀人,臣为赤县清辇尘,杀人者死,法用伸,奔车入奏,主勿嗔。主欺国法,非欺民,民可滥杀,焉用臣?臣如有罪,死枫宸;臣如无罪,何屈身?当时回天力万钧,震慑贵戚,动九垠。生为郎官,死勾陈,忠必获报,神必灵,宜其庙貌髙麒。

麟题李营邱枯木图

营邱枯木天下无,笔端造化何荣枯?想当盘礡欲画,际天为助,兴神为驱。邓林已化防风骨,沧海乍出珊瑚株。良材何异徂徕产,大用不值明堂需。自怜形质赦斤斧,岂叹薪爨供樵苏?万牛回首力未许,独匠指顾心难图。空遗偃蹇蔽村野,白石凿凿泉呜呜。枯梢似挂瘦蛇影,乱叶恍茁乖龙须。我生本是山泽叟,隠居林樾同凡夫。昻霄耸壑日在望,号雨呼风时与俱。只今廊庙重缔构,楩楠杞梓当贮储。按图工师傥所取,意营目盼增嗟吁。

梧冈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三

(明)唐文凤 撰

○五言律诗

进腊日诗

大蜡逢嘉节,阳和暖欲回,人间恩惠溥,天上早春来。腊意风催栁,寒香雪沁梅。梁园应预宴,授简效邹枚。

又

腊日饶佳景,乾坤万里同。三农方报祀,八蜡已成功。鹤禁春光早,龙庭喜气浓。太平端有像,愿勿效东封。

洪武庚辰八月一日,为抚安人民,至衣锦乡,访安湖书院,拜先圣殿,谒先贤祠。栋宇倾挠,廊庑荒茀,顾瞻感叹,念欲兴修,兹焉经始,以俟毕工。厯初十日夜,坐挈矩堂,新月满庭,谩尔兴怀,成五言近体十首。时儒生锺民敬亦次余韵,以纪一时之清兴也。

凉夜坐长庑,披衣,酒半醒,月涵双沼,白云去,万山青,遗老犹文,物前修尚典刑,我来勤抚字,短髪故星星。

又

昔号怀珍士,今游衣锦乡。三程祠尚在,二谢冢应荒。仪范崇昭代,功勲铭太常。自惭居邑宰,吊古意何长。

又

天地有否?泰山川无古今。相传旧时政,应慕昔贤。心三献曽悲玉,四知常畏金。平生无寸术,一念恤民深。

又

三桂雪霜,古孤槐风雨。黄昔贤祀宇,在先圣殿庭。荒壁刺藤枝,小墙垂草蔓。长愧予同政教,感慨意彷徨。

又

夜坐庭前,月娟娟,影倍清。眼看前代迹,心切故乡情。积水鱼龙起,空林鸟鹊惊。灵槎如可觅,吾欲上蓬瀛。

又

昨日又今日,千山复万山,道途常畏险,身世每思闲。有役吟情涩,无忧酒量寛。一官聊自慰,未必悞儒冠。

又

问月,月不荅;留云,云自行。江山应有待,天地岂无情?苍狗形须变,青鸾影更明。一杯聊复尔,漫听浩歌声。

又

不尽吟诗趣,徘徊欲二更。乱星浮酒瓮,孤月煑茶铛。此夜朋徒兴,他乡兄弟情。平生仗忠信,抚事不须惊。

又

得酒,晓仍饮;寻思夜更哦。人心应复尔,吾道竟如何?蟾影一池静,蛩声四壁多。百年斯道重,未用叹蹉跎。

又

问俗经村落,周行途路难。端严元有道,澹泊若无官。报国寸心赤,忧民两鬓斑。位卑才更拙,谁为达朝端?

和游新吴寺诗韵有小序

云幢海上人,来自西昌,手新吴寺诗文一帙,有杭府通判杨自立所作小序,同游诸文士分韵赋诗,以「黄叶前朝寺」为韵,成五言体五首,嘱余和之,愧不自揆,勉短续貂,以继杨公诸游士之清兴云。时洪武壬午冬十一月也。

歩屧响回廊,庭虚月一方,栴檀云弄影,薝卜夜吹香。禅定猿窥钵,经残鹤护房。明朝觅归路,满地叶飞黄。

  右黄字

招提境清幽,小径萦曲折。登髙目可舒,揽秀意犹惬。石坛花雨飘,琴室松风歇。向晚偶题诗,冩遍寒蕉叶。

  右叶字

駄经白马寺创额,赤乌年宗续云门法,心参雪窦禅,松髙留鹤语,树老蜕龙悬,长日翻经罢,蒲团礼佛前。

  右前字

译隋朝灭亡,晋阳开启了唐朝的基业。锦帆还没有返回江都的道路,野鸟竟被当作鸾鸟,人们肆意欺凌。上天厌弃乱世,又有谁能够申诉?一旦裴寂谋划深远,家国的转变便由此开始。白旄黄钺所指,两京于是平定。四海安宁,已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功劳崇高、德行深厚,足以称为神武。太子和齐王,哪里值得一提?忠臣猛将任凭驱使,作为股肱之臣;恩宠和特殊待遇大为扩展,建立天策府。当时贤俊共有十八人,嘉谋正道,彼此感情亲密。政事的是非得失,进言劝止,陈述治国的大道理;何曾曲意周旋,来保全所谓天伦?瀛洲茫茫,近似蓬莱仙岛;远远隔绝尘世,风光美好。皇帝的诏令像丝带和绶带一样颁出,劝诫不要放纵,不要奢侈,以此规劝太子。有人以博学、能行秘书之职著称,有人以忠直鲠正、智慧有余著称。阴阳运行、天地化育的大事,任由他们调和辅佐;经籍中的深奥义理,也烦劳他们分别讲明。皇帝殷勤地询问当世事务。司勋、记室、主簿,以及考功、祭酒、博士、著作、参军、典签等职,均由他们担任。这些人都是其中的贤才。十七人值得尊敬,却有一人令人疑虑。怎么能让腾跃如群龙、堪称人才的人才,反而去配那庸碌无能的劣马?哪里知道遗留下来的谋略会传成后世的祸患,雨露恩泽才沾湿鬓发,头上云髻仍然整齐。这个坏家伙徒然让人怜悯,说什么也不可以;清风吹过,环佩声珊珊作响。举止进退恭敬谨慎,意气却安闲自得。龙眠居士有许多高雅的趣味,喜欢把它们写入画图之间。我如今展开画卷,深深引发遐想;跨越千古与古人精神相交,仿佛看见了他们的画像。一时的遗迹都交付给流逝的水波,哪里肯相信流传的芳名会存留在天地之间?如今幸逢清明昌盛的时代,仿佛虞舜的至治,无为而治。群贤全都聚集在玉堂官署,近在咫尺的瀛洲仙境确实可以期待。圣明的朝廷难道没有这样的学士吗?我也将入朝,拜谒丹陛。古今人物,或许可以同列为友;留下声名,继承青史。董宣庙 湖阳公主是皇室尊贵的亲属,白日里竟故意放纵家奴杀人。我作为赤县的官员,清扫车驾经过的尘土;杀人者必须处死,法律才得以伸张。于是奔驰着车入宫奏报,请公主不要发怒。公主欺压国法,并不是欺压百姓;如果百姓可以任意杀戮,还要我这个官员做什么?我若有罪,便死在宫门之前;我若无罪,凭什么要我屈身?当时董宣凭借万钧之力挽回天意,震慑贵戚,威动九州。活着是郎官,死后位列勾陈;忠诚必定得到报偿,神灵也一定显验,所以他的庙貌应当高比麒麟。题李营丘《枯木图》营丘所画的枯木,天下无双;笔端竟能表现造化的荣枯。想来他盘腿坐着将要作画时,是际天的景象为他助兴,是神思在驱使他。邓林已经化作防风氏那样的巨骨,沧海中忽然生出珊瑚树。这样的良材,哪里比得上徂徕山所产的佳木?即使有大用,也不被明堂所需要。它庆幸自己的形质躲过斧斤,哪里还会叹息被当作柴薪供樵夫砍伐?万头牛回首,也没有力气把它拉走;独自一名工匠指指点点,心中也难以筹画。它空自偃仰高蹇,遮蔽着村野;白石坚硬清晰,泉水呜呜流淌。枯树梢头像挂着瘦蛇的影子,凌乱的叶片仿佛长出怪龙的胡须。我本来就是山泽中的老人,隐居在林木深处,与普通人没有不同。高耸冲霄、挺立深谷的日子仍在等待,呼风唤雨也时时与我相伴。如今朝廷宫殿重新营建,楩木、楠木、杞木、梓木正应当储备。若工师按图纸偶然选中了它,我想到这里,眼中盼望,反而更加叹息。《梧冈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梧冈集》卷三 (明)唐文凤撰 五言律诗 进腊日诗 大蜡祭正逢美好的节日,阳和之气回暖,春意将要回来;人间得到的恩惠广大,天上早春已经到来。腊月的气息由风催动柳树,寒梅的香气被雪浸润。梁园应当预先设宴,我将奉诏作诗,效法邹阳、枚乘。又一首 腊日有许多美景,天地万里同样温和。三农正举行报祭,八蜡祭也已经告成。宫禁中的春光来得早,龙庭之上的喜气浓厚。太平盛世确实已有征象,希望不要效法汉武帝东封泰山。洪武庚辰八月一日,为了抚慰安定百姓,我来到衣锦乡,访问安湖书院,拜谒先圣殿,参见先贤祠。只见栋宇倾斜损坏,廊庑荒芜杂乱;回头瞻望,感慨叹息,想到要兴修,于是从这里开始施工,等待工程完成。到了初十日夜里,我坐在挈矩堂,新月照满庭院,随意抒发兴怀,写成五言近体诗十首。当时儒生锺民敬也依次和用我的韵,以记一时清雅的兴致。凉夜坐在长廊下,披衣而坐,酒意半醒;月光涵映两座池塘,白云飘去,万山青翠。遗老还在讲文章,万物之前贤的典范仍然存在。我来到这里勤于安抚教化百姓,短发已经斑白如星。又一首 从前这里号称怀珍士的地方,如今我游览衣锦乡。三程祠还在,二谢的坟墓应当已经荒芜。仪容法度在昭明的时代受到尊崇,功勋刻在太常。惭愧自己身为一县之长,凭吊古人,感慨何其悠长。又一首 天地也有闭塞和通泰吗?山川无论古今都一样。相传这里从前的政治教化,应当令人仰慕昔日贤人。内心曾因三献玉而悲伤,常因杨震四知而畏惧黄金。平生没有丝毫才能,只是始终深切怜恤百姓。又一首 三株桂树经历雪霜,一株古槐经受风雨。昔日贤人的祭祀处在先圣殿庭中。荒壁上刺藤攀生,小墙边草蔓低垂。长久惭愧自己与他们同任政教之责,面对眼前景象,心中感慨彷徨。又一首 夜里坐在庭前,月色美好,月影更加清亮。眼看前代遗迹,心中急切地涌起故乡之情。积水中仿佛鱼龙腾跃,空林里鸟鹊受惊。倘若能找到灵槎,我就想乘它登上蓬瀛。又一首 昨天过去又到今天,走过千山又面对万山。道路行程常常使人畏惧艰险,身世经历总让人想到清闲。有公务在身,吟诗的兴致便滞涩;没有忧愁时,酒量反而宽宏。一任官职姑且聊以自慰,未必就耽误了儒生的身份。又一首 我问月亮,月亮不回答;我挽留云彩,云彩自顾飘行。江山应当有所等待,天地难道会没有感情?苍狗般的云形本来就必须变化,青鸾的身影却会更加明亮。姑且饮一杯罢了,随意听那浩荡的歌声。又一首 吟诗的兴致没有尽头,徘徊之间将近二更。纷乱的星光浮在酒瓮上,孤月仿佛在茶铛中煮沸。今夜朋友们兴致高昂,身在异乡仍有兄弟般的情谊。我平生凭仗忠诚诚信,面对事情不必惊惶。又一首 有酒,清晨仍然饮;想起心事,夜深还在吟哦。人心大概本来就是这样,我所奉行的道最终又怎样?蟾蜍般的月影映得一池寂静,蟋蟀的声音充满四面墙壁。百年传承的大道极其重要,不必为蹉跎岁月而叹息。又一首 询问民俗,经过一个个村落;四处行走,道路实在艰难。端庄严肃本来就是有道之人的品格,淡泊自守,仿佛没有做官。报效国家的一寸丹心赤诚,忧虑百姓使两鬓斑白。地位低微,才力又更加拙劣,谁替我把心意通达到朝廷呢?和《游新吴寺诗》韵,有小序 云幢海上人来自西昌,手里带着一卷新吴寺诗文,其中有杭州府通判杨自立所作的小序。同游的几位文士分韵赋诗,以“黄叶前朝寺”为韵,写成五言诗五首,嘱托我和作。我惭愧不自量力,只好勉强续貂,以承接杨公和各位游士清雅的兴致。时为洪武壬午年冬十一月。脚步踏过木屐,回声响在曲折的长廊;庭院空旷,一片月光照来。栴檀树在云中摇弄影子,薝卜花在夜里吹送香气。禅定时猿猴窥看钵盂,经卷诵完,仙鹤守护僧房。明天早晨寻找归路,只见满地黄叶飞舞。右边押“黄”字韵 佛寺境地清幽,小径曲折萦回。登上高处,目光可以舒展;欣赏秀色,心情仍然惬意。石坛上花瓣如雨飘落,琴室里松风渐渐停歇。傍晚偶然题诗,把寒蕉叶写了个遍。右边押“叶”字韵 白马寺创立匾额时驮经而来;赤乌年间,宗续云门法脉,心中参究雪窦禅法。松树高耸,留下鹤的鸣语;树木老去,仿佛蜕下龙形悬挂。漫长白日翻经完毕,便在蒲团前礼佛。右边押“前”字韵

倚杖闲寻寺,吟诗忽过桥。晚山含雨暗,秋水共天遥。自媿花封治,难从桂隠招。婆婆游世界,钟鼓乐清朝。

  右朝字

涯洲地幽深,寻僧聊小憇。名山在寰区,胜境异人世。涧寒龙已归,村深虎初逝。上方钟磬声,疑是云门寺。

  右寺字

万安县

小小万安县,潺潺惶恐滩,江流章贡水,地接吉筠山,产薄赋应少,民稀政自闲。为言赵大尹解任,几时还(时赵彦刚为本县令,考满)

永和镇(宋丞相益国公必大,家是镇有窑场烧磁器,公生后器不能成,犹存读书台)

永和,古名市益国。是家乡窑变胚胎器,街存瓦砾,墙山川夺秀色,天地启珍藏。寂寞书台,在茫茫春草长。

螺子山

山名螺子,小苍翠欲参天,势压崆峒,外形凝混沌。前琳宫浮紫气,梵宇出青莲。吾欲投簮绂,归耕老石田。

吉水县

邑号古西昌,相传文物乡。栽花令尹宅,擢桂状元坊。江泻吉文,字山凝秀。色苍晓来,春两霁新緑。栁丝长。

清江镇

镇市清江上,居民栋宇连,淮盐堆客肆,广货集商船,草色春迷地,波光暖浸天。凌晨征棹发,万灶起炊烟。

丰城县

小县枕江濵,人家栁色新,斗牛空紫气,天地已青春。士俗犹追古,民风颇化淳。文安今寂寞,千古老儒臣(元学士揭文公曼卿故乡)

徐孺子亭(遗趾在东湖)

髙士亭今废,遗基俯碧流,声名着东汉,人物重南州。友致生刍奠,宾延下榻留。平生惟食力,禄仕岂曽谋。

望湖亭

一上望湖亭,湖山四面,青天开,浮碧落,水阔接沧溟。蛟窟人怀惧,龙祠客乞灵。老年思补报,短髪恁星星。

落星石

女娲曽炼石,上补列星躔,遗质传千古,流光下九天,龙文犹照日,虹气欲生烟,水落年年在,西风几泊船。

湖口县

万里长江逺,扁舟一叶,孤山连彭泽县,水接洞庭湖。客市鱼堪买,人家酒可沽。丹心频念阙,指日到皇都。

湖口观音阁

杰阁枕江浒,登临为落帆。天开兠率境,波浸补陀岩。僧设伊蒲供,经翻贝叶函。村醪浇旅况,吾欲典春衫。

彭泽县

欲问柴桑里,来寻陶令家。菊香无旧蝶,栁色有新鸦。云净浮青嶂,潮回拥白沙。县街今寂寞,酒贵不堪賖。

马当峡夜泊

夜泊马当峡,潮归龙起,风徃来千里外,辛苦五年中。每叹零丁客,多惭矍铄公。天空明月出,故故照孤篷。

佛指峡阻风

佛指喜,名峡客,心惊,阻风,江山应有待,天地更能容,民俗思遗爱,臣心秉至公,老年频念阙,矫首五云东。

再留佛指峡

昨日雨犹少,今朝风更多。江吞大信,水峡束小孤波。万事古如此,百年今若何?明当发征棹,沽酒一髙歌。

佛指峡舟中见月有感

长江夜景,沈风急扫,顽阴鸟鹊,髙枝穏鱼龙积水,深月藏万古魄,人老百年心,抱膝闲吟罢,羁怀苦不禁。

又

去县离百日,思乡隔万山。民心应久望,月色自长闲。江隠蛟螭窟,天开虎豹关。姮娥如有意,清影照苍颜。

又

阻风愁不柰,见月喜何如?蟾影涵苏魄,龙光烛太虚。斗间觇紫气,颔下现丹书。桂阙羣仙降,天香拂袖裾。

又

三日留孤峡,风狂浊浪髙寸心驰去楫,微命托轻舠。阿阁来仪凤,神山载巨鳌。五云天阙近,朝罢谒铨曹。

又

来日当残腊,归期及暮春。眼看今夜月,心切故乡人。浪息烦风伯,舟安托水神。冯唐何用叹,未悞百年身。

离佛指峡

空传佛指现,不念佛心,慈怒浪排空,猛惊风入夜,痴峡青花雨,坠江碧栁烟垂。此地稽留苦,王程敢后期。

泊雷港有作

大江风浪急,雷港暂停舟。桅直黏云立,帆轻带雨收。苇蒲连浦溆,杨栁暗汀洲。每羡渔家乐,谋生不外求。

又

雷港沙堆浦,春江浪拍空。一时潮信雨,三月石尤风。飞退无来鹢,归迟有去鸿。故乡朋旧在,何日酒尊同?

又

昨日又今日,百年能几年?暮云青峡雨,春水白鸥天。寗戚歌牛下,昌黎拜马前。平生恁流止,志气肻祈怜。

又

晚泊豁吟怀,行行步渚沙。雨添新栁耳,水减嫩蒲芽。乌鬼来渔艇,青蚨付酒家。微风吹短褐,倚杖数归鸦。

又

舟子行舟缓,淹留十月程。人心谁会意?王事我关情。风暖江波定,云晴浦月生。故乡何处是?迢逓望徽城。

横石矶

横石倚渔矶,狂风浪激,飞山头云覆帽,地骨草成衣,城绕江三面,天连水四维,人家栁汀上,沽酒卖鱼肥。

吉阳镇

吉阳传旧镇廵徼复新司烧劵不我责弃繻当自期江空云幂幂天阔雨丝丝肻谓吾衰矣心犹少壮时。

雁汊

小河流雁汊,巨浸接龙湾。碧泻九江水,青迎两县山。老添新白髪,愁减旧红颜。酒助诗神壮,挥毫思不悭。

长枫峡

篙师用力,健帆驶,拂云低,浪涌长枫峡,沙平短栁堤,雨轻鱼性熟,风暖鸟声齐,酒醒诗成后,蛮笺手自题。

拏檛石

乱石累堆,小崭岩髙丈寻,一拳浮水面,千古镇江心。鹳鹤栖巢穏,蛟龙宅窟深。晚来闲极目,独独自长吟。

马踏石

何年天马下?踏碎石纷纷。迹印荥河种,蹄奔沙苑羣。深涵三月浪,乱点一江云。晚泊维舟处,微风酒半醺。

池口镇

译我倚着手杖闲步寻访寺院,吟诗之间忽然走过一座桥。傍晚的山含着雨意而昏暗,秋水与长天共同显得遥远。惭愧自己治理花县,难以从桂树下隐士那里得到招引。世事纷纷,我在其中游历;清晨钟鼓声中,享受清平的朝廷。右边押“朝”字韵 涯洲之地幽深,我寻访僧人,姑且稍作休息。名山遍布天下,胜境不同于人间。寒冷的山涧中蛟龙已经归去,深村里老虎刚刚离开。上方传来钟磬声,疑心就是云门寺。右边押“寺”字韵 万安县 小小的万安县,潺潺的惶恐滩;江流汇合章贡水,土地连接吉筠山。物产贫薄,赋税应当很少;百姓稀少,政务自然清闲。请问赵大尹卸任以后,什么时候回来?(当时赵彦刚担任本县县令,任期考核已经期满。) 永和镇(宋丞相益国公必大,家乡在此镇;镇上有窑场烧制瓷器。益国公出生之后,窑器便不能烧成;如今仍保存着读书台。) 永和是古代名镇,曾为益国公的家乡。家乡窑场烧制的器物胎胚,街上还留着瓦砾;山川夺取了这里的秀美,天地开启了珍藏。寂寞的读书台,淹没在茫茫春草之中。螺子山 山名叫螺子山,苍翠细小,却仿佛要参入云天;山势压过崆峒,外形凝聚着混沌之气。山前琳宫浮起紫气,佛寺如青莲般从山间显现。我想弃去簪绂,归来在石田中终老。吉水县 此县号称古代西昌,世代相传是文物昌盛之乡。栽花令尹的宅第,擢桂状元的牌坊。江水流过吉文,字山凝聚秀色。山色苍翠,清晨春雨初晴,柳丝绵长。清江镇 镇市坐落在清江之上,居民房屋连成一片;淮盐堆满客商店铺,各地货物汇集在商船上。春草颜色迷漫大地,温暖的波光浸入天空。天刚破晓,征途上的船桨启航,万家灶火升起炊烟。丰城县 小县倚着江滨,人家柳色清新;斗牛之间的紫气徒然存在,天地已经充满青春。士人的习俗还在追慕古风,民间风气也颇为淳厚。文安如今寂寞,这里是千古老儒臣的故乡。(元代学士揭文公曼卿的故乡。) 徐孺子亭(遗址在东湖) 高士的亭子如今已经废弃,遗留下的地基俯临碧绿的流水。他的声名著于东汉,人物风范使南州受到尊重。朋友送来生刍作为祭奠,宾客延请他下榻停留。他一生只靠劳动谋生,从未谋求以俸禄做官。望湖亭 一登上望湖亭,湖光山色从四面展开;青天敞开,碧色浮映,水面辽阔,连接着沧海。蛟龙出没的洞窟令人心怀畏惧,龙祠前旅客祈求神灵保佑。年老了还想着报答君恩,短短的头发已经像星星一样斑白。落星石 女娲曾经炼制五色石,用来补缀天上星宿运行的轨道;遗留下来的石质流传千古,流动的光辉从九天降下。石上的龙纹至今还照耀日光,虹霓般的气势仿佛要化生烟霞。水落之后年年都能看见它,西风吹来时不知有多少船只停泊。湖口县 万里长江绵延遥远,一叶扁舟漂行其上;孤山连接着彭泽县,水流通向洞庭湖。旅市中的鱼可以买来,百姓人家的酒也可以买到。我的丹心时时思念宫阙,过不了多久就要到达皇都。湖口观音阁 高大的楼阁临靠江岸,登临此处正好收下船帆。天空展现出兜率天的境界,水波浸润着补陀岩。僧人摆设伊蒲供,翻阅装在贝叶匣中的经书。用村中酿的浊酒浇解旅途的愁闷,我甚至想典当春衫。彭泽县 想问柴桑里的所在,便来寻找陶令的故居。菊花的香气中没有往日的蝴蝶,柳色之间却有新来的乌鸦。云气澄净,映着青色山峰;潮水回转,拥抱着白沙。如今县城街道寂寞,酒价太贵,实在不能赊欠。马当峡夜泊 夜里停泊在马当峡,潮水退去,仿佛蛟龙升起;风从千里之外来来去去。五年之中备尝辛苦,我常叹息自己是漂零孤苦的旅客,也深深惭愧年老了还像矍铄公那样奔波。长空中明月升起,偏偏照着我孤单的船篷。佛指峡阻风 佛指峡这个名称使旅客心惊;风阻住了行舟。江山应当有所等待,天地也更能容纳我;百姓的风俗令人思念遗留下的恩爱,我作为臣子心中秉持至公。年老了仍频频思念宫阙,抬头向东遥望五彩祥云。再留佛指峡 昨天雨还少,今天早晨风却更多。大信江仿佛吞没江流,峡中水势束住小孤山的波涛。万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人生百年如今又能怎样?明天应当开船出发,买酒来高歌一曲。佛指峡舟中见月有感 长江夜景中,沉沉的风急速扫过,顽固的阴云笼罩着栖息在高枝上的鸟鹊;水势安定,鱼龙积聚在深水中;月亮深藏着万古的魂魄。人活百年,心中仍有无尽感慨;我抱膝闲吟一番之后,羁旅的愁怀苦苦压抑不住。又 离开县城已经一百天,思念故乡却隔着万重山。百姓的心想来已经久盼我的归来,月色却自顾自地长久清闲。江水隐伏着蛟螭的洞窟,天空敞开,像虎豹守住关隘。姮娥如果有意,就请让清冷的身影照着我苍老的容颜。又 风阻住行程,愁苦得无可奈何;见到月亮,又是怎样的喜悦?蟾蜍般的月影涵映着苏轼的魂魄,龙的光辉照耀着太虚。仰观斗宿之间,窥见紫气;仙人颔下显现丹书。月宫中的群仙降临,天上的香气拂过衣袖和衣襟。又 在孤峡滞留了三天,狂风吹起浑浊的高浪;一颗心飞驰向离去的船桨,微薄的生命寄托在轻小的船上。阿阁有凤凰来仪,神山承载着巨鳌。五彩祥云笼罩的天阙已近,朝会结束后便去拜见铨曹。又 来日已经接近残腊,归期应能赶上暮春。眼看着今夜的月亮,心中急切思念故乡的人。愿浪息风止,不必烦劳风伯;愿船行安稳,托赖水神保佑。冯唐又何必叹息,我这一生并没有被耽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离佛指峡 空自传说佛指显现,却没有体会佛心;慈悲与震怒都化作排空的巨浪,猛烈地惊动夜间吹来的风。痴迷的峡谷中,青色花木沾着雨水;雨坠入江中,碧色柳烟低垂。滞留在此地实在苦楚,但王命规定的行程,哪里敢误期?泊雷港有作 大江上风急浪高,船暂时停泊在雷港。桅杆直插云霄,仿佛黏着云层而立;船帆轻轻收拢,还带着雨水。芦苇蒲草连接着水边洲浦,杨柳使汀洲显得幽暗。每每羡慕渔人的生活快乐,谋生不必向外求取。又 雷港的沙洲堆积在浦口,春江浪涛拍击长空。一时之间潮来又逢雨,三月里还遭遇石尤风。飞鸟退去,没有鹢首船前来;归期迟延,却有鸿雁飞去。故乡还有朋友故旧,不知何日才能共同举杯?又 昨天又到了今天,百年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年头?暮云笼罩青峡,春水映着白鸥和长天。寗戚曾在牛车下高歌,昌黎曾在马前拜谒。平生任凭命运流转停滞,志气岂肯向人乞求怜悯。又 傍晚停泊,尽情吟咏以舒展胸怀;一路走去,踏着洲渚的沙滩。雨水使新柳更加滋润,水退之后嫩蒲露出新芽。乌鬼来到渔船上,青蚨送到酒家。微风吹动短褐,我倚着手杖数着归巢的乌鸦。又 船夫使船缓慢前行,滞留了十个月的行程。谁能体会我的心意?王事却牵动着我的情怀。风暖了,江波平定;云晴了,浦边升起月亮。故乡究竟在哪里?只能遥遥望向徽城。横石矶 横石倚靠着渔矶,狂风激起巨浪;飞起的山头仿佛戴着云帽,地上的石骨披着草衣。城池三面环绕江水,天空四方都与水相接。人家坐落在柳树掩映的汀洲上,卖着酒和肥美的鱼。吉阳镇 吉阳相传是旧镇,巡徼之职又设为新司;烧券之事不责罚我,弃繻之约应当自己期待。江面空旷,云层密布;天空辽阔,雨丝纷纷。谁肯说我已经衰老?我的心仍像少壮时一样。雁汊 小河流过雁汊,大水连接着龙湾。碧绿的水倾泻为九江之水,青色山峦迎接着两县山地。年老又增添了新白发,忧愁却减少了往日的红颜。酒助长诗兴,使精神壮盛;挥笔写作,思绪毫不吝惜。长枫峡 篙师用力撑船,健壮的船帆迅速行驶;船帆拂过低垂的云层。浪涛涌过长枫峡,沙滩平铺在短柳堤边。雨势轻柔,鱼儿正肥;风气温暖,鸟声一片齐鸣。酒醒诗成之后,亲手题写在蛮笺上。拏檛石 乱石层层堆积,小小的山岩高达一丈有余;一块拳头般的石头浮在水面,千古以来镇压着江心。鹳鹤安稳地栖息在巢中,蛟龙深深地住在洞窟里。傍晚来临,闲暇中极目远望,独自长声吟咏。马踏石 不知哪一年天马降临,把石头踏得纷纷碎裂。马蹄印仿佛留下荥河神马的踪迹,马蹄奔跑如同沙苑的马群。深水涵容着三月的浪涛,纷乱的云影点缀着整条江面。傍晚停泊系舟之处,微风吹来,酒意已使人半醉。池口镇

迫暮宿池口,维舟舣渡头。城依孤嶂,耸水入大江。流市小,无盐肆。年饥有米艘,人生忙,底事闲杀?羡沙鸥。

又

验劵廵司下,停舟水驿前。逺山常隐雾,巨浸欲吞天。小市鱼虾集,长汀鸥鹭眠。旅情何太苦,搔首意茫然。

梅根市

寂寞梅根市,潮回岸,拥沙栁邉,维客艇。树底着人家,山暝云含雨,江晴水映霞。晓来篷下坐,开镜整乌纱。

六百丈

地长六百丈,江阔一千寻。章亥足曽歩,玄夷梦未临(禹祭衡山梦玄夷苍水使者得金简玉字乃得治水之要》出《吴越春秋)山川古域在,岁月逝波深。自是操吴语,何烦效越吟。

铜陵县(五世祖唐廷瑞,宋理宗朝登科,仕铜)

见说铜陵县,相传我祖风抱经曽擢桂,授职已,哦松水木情何极,江山兴不穷,文孙事寻访,父老指遗踪。

舟过铜陵得风

累日逢狂浪,凌晨得顺风。舟轻如驶,马帆快若征鸿。鼻祖政犹在,文孙道未穷。南京天阙近,王气郁葱葱。

晚泊神福镇

镇有将军庙,徐君几代孙,操戈忠更切,挂剑谊尤尊。虽享千年祀,难招百战魂。神灵频锡福,落日大江吞。

又

古镇名神,福将军有庙。庭水光浮日白,山色隔江青。鱼化长生浪,鸥惊不下。汀丁寜一杯酒,此地慰漂零。

又

生居治平世,老遇圣明时。日月无私照,江山有后期。潮痕添雨,见花信得春知。晚泊吟眸豁,微风扬鬓丝。

又

水暖沙堆,浦江深浪激矶。栁花黏燕薄,芦笋荐鱼肥。事业方从拙,生涯计任非。怀忠惭食禄,应笑泣牛衣。

荻港

小港纡,平岸长江卷怒涛,人心鼠投穴,我志鹤鸣皋。阴霭村墟隠,悲风日夜号。持衡频考绩,清裁属东曹。

版子矶

分港杀波,急突矶攅石多。天寒吼犀兕,浪暖斗蛟鼍。东海鞭难塞,南山叩更歌。年年形胜在,人世几经过。

月子河

天近星,姑渚黄姑,织女星也。星名(黄姑,故曰星姑。蜀有黄姑渚)江分月子,河矶头蹲虎石,沙觜漾鸥波,白水连淮阔,青山入楚多。徃来无阻险,鼓枻一长歌。

月子河午泊

河口初停楫,江心又挂帆。水光揺去斾,雨气袭征衫。薄俗空腾谤,清朝肻畏谗。神祠千古壮,髙倚石崭岩。

三山镇

镇挹三山,耸江通二水,流惊涛卷地,起怒吹挟云浮。投檄昌黎伯,乘槎博望侯。平生逺游志,何日到瀛洲?

三山顺风渡江

三山离镇逺,一棹渡江来。月出鲛人泣,潮归龙子回。持心絶思虑,抚事去惊猜。向晚情何适?诗成句穏裁。

螃蠏矶

小小鸬鹚艇,团团螃蠏矶,客帆朝落影,渔火夜藏辉。圩阔稻梁熟,汀长芦叶稀。江乡如可隠,吾欲问东归。

和尚港

人传和尚港,春水没渔矶,不见浮杯渡,空闻飞锡归。鲥鱼三月美,螃蠏九秋肥。惆怅玄真隠,衰年与愿违。

鲁港

鲁港停舟处,相逢故老,谈河鱼。时泼剌江燕,又呢喃带雨。张帆腹,临风拂剑镡。百年董狐笔,愤死木绵庵。

枭矶(宣城志》载庙祠昭烈夫人,孙权妹)

拳石耸江中,波流四面同。今传神显异,昔诧女英雄。巴蜀经营逺,荆吴割据通。魂归思故国,不祀永安宫。

芜湖县

芜湖旧名邑,官廨几经年。鼓响来祠下,舟行到县前。江花寒泣露,浦树暖浮烟。遥忆祁阳尹,同宗赖汝贤(侄彦祯登洪武己卯科进士第,授湖广永州府祁阳县知县)

东廊山

山耸号东廊,蜿蜒龙势长;地连春水白,天入晓云苍。日月经旋遶,乾坤接混茫。欲寻谢安乐,着屐此徜徉。

西廊山

髙耸遥相并,东西势自分。常飞两山雨,只隔一江云。韩子登长恸,愚公移未勤。舟中几回首,苍翠倚斜曛。

晚泊大信

大信维舟泊,炊烟暝色迷,水光连上下,山势隔东西,江接淮淝近,天分吴楚低,人家多卖酒,旅客醉如泥。

赠萧飞霞老道士

白髪保,修龄神,全体自寜,上清留紫府,内景诵黄庭,佩剑龙来仗,吹笙鹤下听,旌阳传秘术,符篆亦通灵。

赠栢仲芳

弟子昔承教,先生今隠居。白头在闺阃,彩服立庭除。千里形神隔,三年音问疎。相思函丈侧,凉月夜晴初。

又

相思长北望,相别近南游。京国莺花雨,江湖芦雁秋。李生师说在栢子隠居幽,安得陪清讲?炉香细细浮。

书示次儿祯

七载从游,宦勤劬,孝念深。关山千里月,父子一生心。老骥思长道,啼乌恋故林。乡书何日到?遥望白云岑。

又

老作王门客,栖迟两鬓霜。长孙怜稚弱,慈母喜康强。寒沼鱼堪脍,春罂酒可尝。昔年新种树,别后过人长。

又

吾家五兄弟,偻指恰三人。骨肉生兼死,光阴秋复春。家山千日酒,宦海百年身。几度思先垄,寒风泪洒巾。

又

我去驱车,北儿归返,斾南头寒,宜戴帽,髪短不胜簮。诗律吟余穏,羁怀饮后酣。平安数行字,一札手初缄。

又

父老已如此,子归将若何?乾坤饶雨露,风雪阻关河。花县民情切,枫宸圣泽多。涓埃期补报,吾道肻蹉跎。

又

弟昆心自切,父子谊尤真。日月千年晓,乾坤万物春。角声催去斾,帆影候归人。送汝京华道,浇愁酒味醇。

又

译迫近傍晚,住宿在池口,把船系在渡头。城池依傍孤峰,水势高耸而流入大江。水上小市集流动不定,没有盐铺。年成饥荒时却有运米的船。人生如此忙碌,究竟为什么反倒把闲暇抛在一边?真羡慕沙鸥。又 巡司下来查验关券,我把船停在水驿之前。远山常常隐没在雾中,大水仿佛要吞没天空。小市上聚集着鱼虾,长长的汀洲上鸥鹭安睡。旅途的情怀为何这样苦楚?我搔着头,心意茫然。梅根市 寂寞的梅根市,潮水回转,岸边沙洲拥着柳树,我把客船系在柳边。树下坐落着人家,山色昏暗,云中含着雨意;江面放晴,水中映出霞光。清晨坐在船篷下,打开镜子整理乌纱帽。六百丈 陆地绵延六百丈,江面宽达一千寻。章亥的脚曾经走遍天下,玄夷的梦境却还没有降临。(禹祭祀衡山时梦见玄夷苍水使者,得到金简玉字,才获得治水的要领,出自《吴越春秋》。)山川古老的区域依然存在,岁月却如逝去的波涛深深流走。我本来就说吴地语言,何必还要仿效越地的吟唱?铜陵县(五世祖唐廷瑞,宋理宗朝登科,仕铜) 听说铜陵县,相传有我祖先的遗风:他曾经手捧经书登科中举,授职之后便吟咏松树;对这里的水木山川之情何其深厚,对江山的兴会也没有穷尽。作为后代,我来此寻访,父老们指点着先祖留下的踪迹。舟过铜陵得风 连续多日遇到狂浪,清晨终于得到顺风。船行轻快,仿佛飞驰;船帆迅疾,如同出征的鸿雁。鼻祖的政绩至今仍在,后代的道路也还没有穷尽。南京的天阙已经接近,王者之气郁郁葱葱。晚泊神福镇 镇上有将军庙,供奉徐君的后代神位。他手执兵器,忠贞更加迫切;悬剑相赠的情谊尤其尊贵。虽然享受了千年的祭祀,却难以招回历经百战的英魂。神灵频频赐福,落日仿佛被大江吞没。又 古镇以神福为名,供有福将军的庙宇。庭院中的水光映着白亮的日色,隔江山色一片青翠。鱼儿化入长生的水浪,鸥鸟受惊而不肯落下。姑且斟上一杯酒,在此地慰藉漂泊零落之身。又 活着时居于太平盛世,年老时又逢圣明时代。日月无私地普照,江山自有后来相承的时期。潮水留下的痕迹因雨而增添,看到花开的消息便知道春天到来。傍晚停泊,吟诗的眼界顿时开阔;微风吹动鬓边的发丝。又 水暖了,沙洲堆积;浦江水深,浪涛冲击着江矶。柳花黏着燕子,芦笋鲜嫩,正好献给肥美的鱼。事业暂且从笨拙处着手,生涯谋划任凭时运。心怀忠诚却惭愧白食俸禄,应当笑我只能在牛衣下哭泣。荻港 小港曲折回绕,平坦的江岸上长江卷起怒涛。人心像老鼠投穴般畏缩,我的志向却如鹤在皋泽鸣叫。阴暗的雾气使村落隐没,悲凉的风日夜呼号。手持衡器般公正地屡次考核政绩,清正裁决之事归属东曹。版子矶 分开的港汊劈开波涛,急流冲击着江矶,石头密集。天气寒冷时犀兕般的水声怒吼,水势温暖时蛟龙鼍鳄相互争斗。东海的长鞭也难以堵塞,南山之下叩击着石头还要再歌唱。年年如此的形胜依然存在,人世间又有多少人经过这里?月子河 天空接近星辰;姑渚有黄姑星,即织女星。(星名为黄姑,所以称为星姑;蜀地有黄姑渚。)江流在月子处分开,河中矶头蹲着虎形巨石,沙嘴上荡漾着鸥鸟的波影。白水连接淮河,江面宽阔;青山进入楚地,数量众多。往来没有阻碍险阻,摇着船桨高唱一曲。月子河午泊 刚在河口停下船桨,江心又挂起船帆。水光摇动着远去的旌旗,雨气袭上远行人的衣衫。浅薄的风俗徒然传播诽谤,清明的朝廷哪里会害怕谗言?神祠千古雄壮,高高倚立在险峻的石岩上。三山镇 三山镇环抱着三座山,山势耸立于江边,通向两条水道。水流卷起惊涛,怒风挟带云气浮动。想像韩昌黎那样投檄辞官,像博望侯那样乘木筏远行。我平生有远游的志向,不知哪一天才能到达瀛洲?三山顺风渡江 三山离镇遥远,我划一桨渡江而来。月亮升起,鲛人仿佛在哭泣;潮水退去,龙子回归。收束心神,断绝思虑;面对世事,抛开惊疑猜忌。临近傍晚,心情又能怎样舒适?诗已经写成,句子平稳而剪裁得当。螃蠏矶 小小的鸬鹚船,环绕着团团的螃蠏矶。早晨客船落下影子,夜里渔火隐藏光辉。圩田宽阔,稻谷已经成熟;汀洲漫长,芦叶渐渐稀疏。如果江乡可以隐居,我真想问问归向东方的路。和尚港 人们传说这里叫和尚港,春水已经淹没渔矶。看不见浮杯渡江的和尚,只空听说他飞锡归去。三月的鲥鱼鲜美,九秋的螃蠏肥壮。惆怅玄真子隐居而去,可惜我年老了,愿望却不能实现。鲁港 在鲁港停船的地方,遇见故乡老人,谈论河中的鱼。此时江燕泼剌飞过,又呢喃着穿过雨丝。张起船帆,迎风拂拭剑镡。愿有董狐那样记载百年的史笔,愤懑至死于木绵庵。枭矶(《宣城志》记载庙中供奉昭烈夫人,即孙权的妹妹) 拳头般的石矶耸立在江中,四面波流同样奔涌。如今传说神灵显现奇异,过去曾惊叹女英雄的事迹。经营巴蜀路途遥远,荆州与吴地的割据彼此相通。英魂归去仍思念故国,却没有在永安宫受到祭祀。芜湖县 芜湖是旧日的名县,官署经历了多少年月。鼓声响起,我来到祠庙之下;船行而过,来到县城之前。江花在寒露中像哭泣,浦边树木在暖气中浮着烟霭。遥遥想起祁阳尹,那位同宗之人多亏有你的贤能。(侄子彦祯考中洪武己卯科进士,授任湖广永州府祁阳县知县。) 东廊山 山峰高耸,号称东廊,山势蜿蜒如长龙绵延不绝。大地连接着白色的春水,天空融入苍青的晓云。日月沿着轨道运行,天地连接着混沌苍茫。想寻找谢安游乐的地方,便穿着木屐在此悠闲漫步。西廊山 两山高高耸立,遥遥相对,东西山势自然分开。两山之间常常飞落雨水,却只隔着一江云气。韩子登临此处曾长久悲恸,愚公移山却还没有完成。船中几次回头望去,只见苍翠山色倚着斜阳。晚泊大信 把船系泊在大信,炊烟和暮色迷蒙一片。水光上下相连,山势隔开东西。江水连接淮水和淝水,距离很近;天空分隔吴楚,显得低垂。人家大多卖酒,旅客喝得烂醉如泥。赠萧飞霞老道士 白发而安适,修养长寿,精神完足,身心自然安宁。上清天留下紫府,内景中诵读《黄庭经》。佩剑时有龙来作仪仗,吹笙时有仙鹤降下来聆听。许逊旌阳传下秘术,符箓也同样具有灵验。赠栢仲芳 弟子过去曾承受您的教诲,如今先生隐居。您白头仍居内室,我穿着彩衣站在庭院中。相隔千里,形体与精神都无法相接;分别三年,音信也变得稀疏。在您函丈之侧思念不已,正值凉月初上、夜空放晴。又 思念您,我长久向北眺望;与您分别后,我将近要向南游历。京城中莺花沾着春雨,江湖上芦雁正逢秋天。李生的师说还在,栢子隐居之处清幽;哪里才能陪您清谈讲学?炉中的香气细细地飘浮着。书示次儿祯 七年来跟随我游历,勤劳于仕途,孝心也很深。关山相隔千里,共有一轮月亮;父子一生的心意始终相通。老骥还想着奔赴长途,啼叫的乌鸦眷恋旧林。家书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只能遥遥望着白云缭绕的山峰。又 我老了,做着王府门下的宾客,迟迟困居,两鬓已经斑白。长孙还幼小可怜,慈母却庆幸身体康健。寒冷池沼中的鱼足以切片食用,春日酒坛里的酒可以品尝。往年新栽的树,分别以后已经长得高过人了。又 我家原有五兄弟,屈指一算正好只剩三人。骨肉之间,无论生者还是死者都相牵连;光阴经历秋去春来。家乡山中的千日酒,仕途海上的百年身。多少次想起祖先的坟茔,寒风中泪水洒湿了手巾。又 我离去时驱车北行,儿子归来向南返还;旌旗向着南方,天气寒冷,适合戴帽子,可惜头发短了,不能承受簪子。诗律吟诵完毕,句子平稳;羁旅的愁怀在饮酒之后暂得酣畅。写下几行平安字,亲手把一封信刚刚封好。又 父老已经如此衰老,儿子归来后又将怎样呢?天地间雨露丰厚,风雪却阻隔关山河道。花县的百姓情意迫切,枫宸之中的圣恩深厚。我期望以微薄力量报答,自己的道路哪里肯白白蹉跎?又 兄弟之间心意自然深切,父子之间的情谊尤其真挚。日月仿佛照耀千年清晨,天地万物都处在春天。号角声催促旌旗启程,帆影等待归人。我在通往京华的道路上送你,用醇厚的酒浇解愁情。又

去马策,未数行,舟棹莫停。客愁双鬓白,家学一灯青。肻叹弹新铗,何忧守旧经?严城寒柝,夜残酒梦初醒。

又

瘦妻饮忧恨,弱女忆娇痴。旅况天难管,愁心客自知。鴈宾来北渚,菊老醉东篱。惆怅陶彭泽,田园有所思。

又

嗜欲心如水,文章气比虹。青衫蒙帝泽,彩笔夺天工。肻叹龙钟叟,犹夸矍铄翁。时明当际遇,道在岂终穷?

又

北雪,马如猬;南人,貂作裘。自谙为客,况莫动念?乡愁子母,钱神在;雌雄剑气,浮董生。繁露笔寂寞,着春秋。

寄内

恩赐王官俸,封题寄老妻。闗河异南北,形影各东西。离旷孙留赘,娇痴女在闺。伤心安义命,收汝万行啼。

用锺伴读清明节灯下书怀韵

客里愁无柰,生前乐有涯。头风愈,檄草眼;月眩灯花,泛泛清江艇,悠悠紫塞笳。不须怀故土,随分酌流霞。

又

乡书来,日下老客在天涯。冀北千家酒,江南二月花。旅愁弹短铗,归思动清笳。怅望松楸处,黄山隠暮霞。

又

乡心归有日,愁思浩无涯。寒食家家雨,清明处处花。细书裁短札,老泪滴悲笳。望逺孤飞鹜,天邉伴落霞。

又

云鎻佳城,处岩溪碧水涯。翠珉悲没草,彩笔梦生花。牧子风前笛,羌人塞上笳。伤心留异土,归思绕烟霞。

又

生长南山麓,羁栖北海涯。人情轻栁絮,客梦瘦梅花。遣兴干春瓮,吹愁咽暮笳。何当问丹诀,修炼欲飡霞。

题率濵亭

休父蕃遗裔,髙亭俯率濵渔樵,终隠客耕读,太平民。栁暗清溪,雨花明碧嶂,春何当谢尘鞅,僦屋结比邻。

又

亭枕率溪水,髙人时徃还,自甘心迹静,未叹鬓毛斑。雨暖跳红鲤,风凉下白鹇。优游忘世虑,拄颊饱看山。

又

海濵归大老,率土仰明君。未赐鉴湖曲,空传盘谷文。渚花红作雨,沙鸟白为羣。安得亭中坐,溪云半榻分。

又

坦率忘机,事长怀古朴;风徒传,遇圯上,何意卧隆中?诗梦空飞鹤,文光尚吐虹。百年访遗迹,云散野亭空。

又

翰墨,前朝老;诗书,后代孙。萝山近排闼,率水浅当门;地寂名犹胜,亭空扁尚存。扬休能索咏,此意许谁论?

奉赋野槖驰(并引)

六月三日,甘肃进野槖驰形小而力健,能日行五百里。羣臣获观,命赋诗以进。

性野,何能蓄?形龎自不羣,逺行五百里,重负一千斤,毳软寒,沾雪峯髙,暖积云。从今归惠养,效力肻辞勤。

奉赋蹇驴

蹇驴自堪策,应是駏驉俦。缓辔小桥雪,长鸣伏枥秋。谪仙曽跨歩,杜老每追游。黔产无他技,文传栁栁州。

秋晓陪驾出猎用锺伴读韵

鸡鸣戒早炊,晓日起嵎夷。风力寒侵骨,霜华湿点眉。招旌心望切,侍驾歩行迟。获鹿欢声动三军,得隽时。

进贺千秋节诗。甲申十二月十六日。

明朝遵祖训,赵国锡王封,宗社藩维壮,山河表里雄。祥光惟岳降,寿筭与天同。祚胤千年盛,贞符万世隆。成功劳汗马,启运翊飞龙。鹤驾神仙府,鸾笙帝子宫。春回十日后(是月二十七日立春)星拱九霄中。暖沁梅香洁,寒消烛影红。玺文金灿烂,佩响玉玲珑。愿效长生祝,常瞻不老容。献图来阆苑,问道向崆峒。善颂惭无补,丹心效寸忠。

○七言律诗

前元至正十四年间,庚申,帝遣使谢嘉卿航海,赍名币、法酒至徽州歙县,征师山隠士郑玉子美,授以翰林待制。时端本堂正字郑彦昭启东宫,侑以尚尊。后辞不赴召,值兵变,所赐币流落民间,乃购得之。余以举保,授兴国县令,考满入觐,遂裁制为衣以朝天阙。感前代之恩币,成圣朝之品服,谩成七言律一章,以寄意云。

剪就天机云锦章,银丝万缕日争光。应酬晚节冰霜志,犹带前朝雨露香。袖拂苔痕封印匣,袂聨棠影上琴堂。三年制锦朝京阙,衣绣终当归故乡。

江东庙

山绕川回,形势雄。神灵祠宇,枕江东。灌婴已受平蛮策,石固应成佐汉功。大业沛丰,今已寂。遗恩章贡,久犹隆。故乡灯火,黎民乐祀飨。春秋永不穷。

出水寺

梵刹巍峩,知几年?上方楼阁,出云烟。天开兠率,无双境;山涌空同,第一泉。惠逺白莲,期入社;陶潜黄菊,愿归田。三生石上,精魂在;月照心清,悟夙縁。

郁孤台

岧嶤百尺,郁孤台境,占清髙。乌府开山,耸空同,连地起。水通章贡,抱城来。东西日月,环双毂。今古乾坤,小一杯。翠浪玉虹,依旧在。题诗谁继,大蘓才。

考满舟经十八滩

种就河阳花县,春此行考绩,觐枫宸。三千里外思乡客,十八滩头游宦人。直节文山真大老,逺归儋耳旧词臣。二公昔日曽经处,苔石斑斑篆刻新。

峡江

崖裂龙门,来峡江怒流不逞势,舂撞蜃楼云结,飞汀雨鲛室风生,歕石泷天地古初开,混沌山川形胜压鸿龎,酒醒夜看篷窓月,余韵呜呜换笛腔。

洪洲

洪洲如缆系,洪都浮筏成形,壮地图山接崆峒,连两广,江通彭蠡入三吴。水寒秋井,潜蛟伏;波暖晴沙,去鴈呼。寳剑腾空,何处觅?中流石柱,倚云孤。

滕王阁

译离去的马鞭还没有挥过几下,船桨不要停。客愁使双鬓斑白,家学如一盏青灯相传。哪里肯叹息弹击新铗,又何必忧虑只能守着旧经?严城中寒冷的梆声传来,残夜里酒梦刚刚醒来。又 瘦弱的妻子饮下忧愁和怨恨,柔弱的女儿思念自己的娇憨。旅途中的境况难以由天安排,忧愁的心情只有旅客自己知道。鸿雁如宾客来到北边的水洲,菊花衰老在东篱旁,我却醉倒。惆怅陶彭泽,田园之中也有令人思念的地方。又一首。嗜好欲望之心如水,文章气势有如长虹。身穿青衫蒙受皇帝恩泽,彩笔才华足以夺取天工。岂能叹息自己已成老朽之叟,仍应夸说自己是精神矍铄的老人。时运明白而且正逢机遇,道义所在,哪里会始终困穷?又一首。北方下雪,马匹像刺猬一样缩聚;南方人则把貂皮做成裘衣。自己深知身为客居之人,何况又怎能不动思乡之念?乡愁如子母钱一般相随,钱神却在其中;雌雄宝剑的剑气,浮现出董生的身影。繁露之笔寂寞无闻,仍写成《春秋》。寄给妻子。承蒙皇帝赐给我王府官员的俸禄,我封好题签寄给年老的妻子。关河阻隔,南北相异;我们形影分离,各在东西两方。长久离散,只留下孙子寄居在家;娇痴的女儿仍在闺中。令人伤心的是只能安于命运,请收下你这万行哭泣的眼泪。用钟伴读《清明节灯下书怀》的诗韵。客居之中忧愁得无可奈何,人生在世的欢乐终究有限。头风已经痊愈,眼睛却像檄草般迷蒙;月色使灯花眩目。泛泛地乘着清江上的小船,悠悠地听着紫塞传来的胡笳。不必怀念故乡,随自己的情分酌饮流霞酒。又一首。乡里的书信送来,说我这个日下的老客仍在天涯。冀北有千家美酒,江南正是二月繁花。羁旅的愁绪只能弹击短剑,归乡的思念又被清笳撩动。惆怅地遥望着松楸所在的故乡,只见黄山隐没在晚霞之中。又一首。思乡之心终有归期,愁思却浩荡无边。寒食时家家都在雨中,清明日处处盛开鲜花。裁下一张短信,老泪滴落在悲笳声中。向远方望去,只有孤飞的野鸭,天边伴随着落霞。又一首。云雾锁住了佳城,处在山岩溪流与碧水的尽头。翠色的碑石悲哀地埋没在荒草中,彩笔只能在梦中写出花来。牧童在风前吹笛,羌人在塞上吹胡笳。令人伤心的是身留异乡,归乡的思绪缠绕着烟霞。又一首。我生长在南山脚下,如今羁旅栖身于北海边。人情轻薄如柳絮,客梦消瘦如梅花。借春日酒瓮排遣兴致,吹奏暮笳以咽住愁绪。什么时候才能求问丹诀,修炼成仙,餐食霞光?题写《率濵亭》。我是休父蕃的后裔,高亭俯临率濵,渔夫樵夫终将隐居其中,客人耕田读书,百姓生活在太平之世。柳色遮暗清溪,春雨中的花朵照亮青翠山峰。什么时候才能辞去尘世劳役,租屋与邻人相结而居?又一首。亭子枕靠着率溪水,高人时常来往;我甘愿让心迹保持清静,并不叹息鬓发已经斑白。雨暖时红鲤跳跃,风凉时白鹇飞落。悠闲自在,忘却世间忧虑,拄着腮尽情观赏山色。又一首。海滨归来的大臣,四海都仰望明君。我还没有得到鉴湖一曲之地,只能徒然传诵《盘谷文》。水洲上的花红得像落雨,沙滩上的鸟洁白成群。怎样才能坐在亭中,让半榻分得溪上云气?又一首。坦率无机心,常常追怀古朴之事;风声徒然流传。遇到圯上老人那样的机缘,又怎会想到卧居隆中?诗梦中徒然飞来仙鹤,文章的光彩仍如吐出的长虹。百年之后来访遗迹,只见云散野亭空。又一首。翰墨,是前朝老人的遗泽;诗书,是后代子孙的传承。萝山近得仿佛推门可见,率水浅浅地流到门前。此地幽静,名声却更加美好;亭子虽空,匾额还保存着。扬休若能索取诗咏,这番心意又能同谁谈论?奉命赋咏野橐驼,并附序。六月三日,甘肃进献野橐驼。这种骆驼体形小而力气强健,一天能够行走五百里。群臣得以观看,皇帝命令作诗进献。它性情野逸,哪里能圈养?体形庞大,自然不同凡类;远行五百里,能够负重一千斤。绒毛柔软,可以御寒;沾着雪峰的高寒,积聚云气而温暖。从今以后归于恩惠的饲养之下,效力时岂肯推辞辛劳?奉命赋咏跛驴。跛驴自然经得起鞭策,应当是駏驉一类。缓缓控辔走过小桥积雪,秋日伏在马槽旁长声嘶鸣。谪仙李白曾跨骑它行走,杜老杜甫常常骑着它出游。黔地所产没有别的技艺,只有柳柳州的文章流传下来。秋日清晨陪驾出猎,用钟伴读的诗韵。鸡鸣时便戒备早早做饭,清晨太阳从嵎夷升起。风力寒冷,侵入骨髓;霜花湿润,点在眉上。望见招展的旌旗,心中向往急切;侍奉皇驾,行走却放慢脚步。猎获麋鹿时欢呼声震动三军,猎得俊兽时更加欣喜。进献祝贺千秋节的诗。甲申年十二月十六日。明朝遵循祖宗的训诫,赵国获得王爵的封赐;宗庙社稷的藩屏强盛,山河内外的形势雄壮。祥瑞之光唯有高山降临,寿数与上天相同。帝业后嗣千年昌盛,贞祥瑞符万世隆盛。成就功业劳烦汗马,开创国运辅佐飞龙。仙鹤驾临神仙府,鸾笙响在帝子宫。立春之后十日,群星拱卫九霄之中(本月二十七日立春)。暖意浸润梅花的清香,寒气消退,烛影映得鲜红。玉玺上的文字金光灿烂,玉佩的声响玲珑悦耳。愿效仿长生之祝,常常瞻仰不老的容颜。献上图册到阆苑,向崆峒山询问大道。惭愧自己的颂词没有补益,愿以丹心效尽寸心忠诚。七言律诗。前元至正十四年间,庚申年,皇帝派遣使者谢嘉卿渡海,携带名贵币帛和法酒到徽州歙县,征召山中隐士郑玉,字子美,授予翰林待制。当时端本堂正字郑彦昭启在东宫任职,又以尚尊相佐。后来郑玉辞召不赴,恰逢兵乱,皇帝所赐的币帛流落民间,于是我购买得到它。我因举荐保任,被授为兴国县令,任期考核期满入朝觐见,便裁制成衣服穿着朝见天阙。感念前代所赐的币帛,成为圣朝的品级服饰,姑且写成七言律诗一首,以寄托心意如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裁成天机织女织就的云锦华章,万缕银丝在阳光下争相闪耀。它应和我晚年仍守冰霜般的志节,还带着前朝雨露的芳香。衣袖拂过苔痕封存的印匣,衣袂联结着海棠树影,登上琴堂。任满三年,穿着这件锦衣朝见京阙;身着绣衣,终究应当归返故乡。江东庙。群山环绕,河川回旋,形势雄伟。神灵的祠宇枕临江东。灌婴已经接受平定蛮夷的策略,石固也应当成就辅佐汉室的功劳。伟大的功业起于沛、丰,如今已经沉寂;遗留下来的恩泽遍及章贡,长久以来仍然崇隆。故乡的灯火之下,百姓乐于举行祭祀飨宴,春秋两季永远不止。出水寺。梵寺巍峨,谁知道已经有多少年?上方的楼阁高出云烟。天造的兜率胜境,无双无比;山势涌起如空同山,泉水号称第一。惠远以白莲社相约,希望入社;陶潜爱黄菊,也愿归隐田园。三生石上精魂长存,月光照耀,内心清明,终于悟知前世因缘。郁孤台。高耸百尺的郁孤台,占据着清幽高远的胜境。乌府开辟山地,耸入空同,连接大地而起。章江、贡江水流相通,环抱城郭而来。东西日月环绕,如同双轮;古今乾坤缩小在一杯酒中。翠色的波浪和玉色的长虹依旧存在。题诗之人,谁能继承大苏的才华?任满乘舟经过十八滩。在河阳种成了花县的美名,今春此行是为了考核政绩,入朝觐见皇帝。身在三千里外的游子思念故乡,十八滩头是出仕远游之人。节操刚直的文山是真正的大臣,远谪归来的儋耳旧词臣也是前贤。二位公卿昔日曾经过的地方,苔痕斑斑的石上篆刻文字仍然鲜明。峡江。山崖像龙门一样裂开,峡江怒流奔来,气势毫不收敛;水流冲撞着蜃楼,云气凝结;飞越沙洲,雨落鲛人之室,风由此而生;水花喷溅在石上,瀑布奔腾,仿佛天地初开以来便如此。混沌般的山川形势压倒鸿蒙。酒醒后夜里看篷窗中的月亮,余韵呜呜,换成了笛子的曲调。洪洲。洪洲如同用缆绳系住,洪都仿佛浮筏形成的雄壮地图。山岭连接崆峒,通达两广;江水流经彭蠡,进入三吴。秋日井水寒冷,蛟龙潜伏;晴日沙滩水暖,离去的大雁相互鸣叫。宝剑腾空而起,到哪里去寻找?中流的石柱孤独地倚傍云天。滕王阁。

滕王髙阁倚晴霄,十二栏干近斗杓。国土藩封存故典,山川形势拱中朝。三王文壮虹光吐,五老天开云气飘。怀古登临兴何已,新红酒熟注春瓢。

吴城山祠读苏东坡石砮文(篆隶字刻石)

儋耳归来思不羣,衣冠洗尽瘴烟氛。质坚已出鼋鼍窟,制古犹存蝌蚪文。肃慎逺遗知后学,荆梁入贡记前闻。摩挲石刻沉吟久,渔笛声中日又曛。

石砮坡翁自南海归,至祠下,徘徊于湖濵,得之,人争传看,随失水中没,使人一探而复得,遂留祠中。

过安庆吊余左丞

龙飞淮甸,渡长江,抗守孤城,死肯降?一士忠贞,传左辖。百年神武,定南邦。杲真兄弟,时称独巡。逺勲劳,世少双。褒宠圣朝,崇庙貌。巫歌觋舞,降神幢。

安庆城

大江万里怒流长,环绕坚城,接混茫地,控江淮,入吴楚,水通巴蜀,汇荆湘,云连瀛海,浮仙岛,天近神州,壮帝乡。千古忠魂何处觅?下招谁为遣巫阳(伪汉兵攻安庆,元左丞余阙守城不降,死之。国朝旌其忠节,立庙,赐额,至今祭祀)

过池州

东南浩渺,大江来;山到池阳,地势开。十里烟云迷雉堞,百年风雨护龙堆。居官自乏中牟政,济世应无太传才。老我登髙尚能赋,何烦授简效邹枚。

斗湖为道人谢玉林赋

半湖秋浸斗来寛,彭蠡小龙时徃还。仗劔驱雷翻水府,焚章乞雨达天关。云凝石髓朝流汞,月漾骊珠夜吐丹。吹醒一床池草梦,却随仙侣跨青鸾。

送训导陈公余之筠阳(今瑞州府)

一经荐剡,授官回司,教皋比讲席,开久聚徳星,传世业,好施化雨,育英材,江通文水,清澄底山,到筠阳翠作堆,九载考功,多擢桂,天香髙折数枝来。

又(公余父陈仲述任监察御史)

六籍穷探,仔细看太邱家世,弟昆难。先生此日皋比席,御史当年獬豸冠,自是青春司教职,肻怜白首老儒官。西风黄菊,筠阳道,吟得新诗字字安。

送徐布政之广东

宠恩授职,喜超迁,庆锡纶音,下日邉东广,秉钧臣宰,重南州传谱,子孙贤,五羊化石留千古,一鹗横秋上九天,朔雪炎风总王土,圣明徳治在承宣。

题《江山独歩图》为地理白彦竒赋。

乾坤如此好,溪山独歩,髙人自徃还。龙驻尽时,苍石露;牛眠深处,白云闲。邱原游览,情何极;风月吟哦,兴不悭。他日汝川川上路,青鞋布袜访松关。

安隠堂为秦遵道老人赋

安隠堂中,七十翁,龎眉鹤髪,古人风。髙名不减韩康伯,厚泽应同庞徳公。稚子趋庭,鸠杖出;嘉宾满坐,蚁尊空。赐归得遂桑榆暖,击壤尧民乐岁丰。

和伴读锺启晦赠刘渊然髙道诗韵。

乘风欲访羽人邱,道骨仙姿第一流。坛上荧光宵礼斗,匣中剑影晓横秋。姓名久达黄金阙,品籍应居白玉楼。圣代只今崇教典,何烦紫气出关浮。

送佥宪武本大之官闽南

拜命新除,被宠光,观风持节,镇炎方。三山恩煦,绣衣日;八郡威凝,白简霜。冰盌沉红,尝荔子;晓盘摘緑,荐槟榔。圣朝求治,苏民瘼,肻让澄清,说范滂。

送大尹之官房县

房陵山水绕郊墟,令尹新除,甫下车。耆旧好寻《髙士传》,交游为寄。故人书:“千家桃李春风后,百里桑麻夜雨余。”共说廉平宣治化,细询民瘼定何如?

和伴读锺启晦雪中景春指挥留饮诗韵。

东风一夜散琼花,春满皇都贵戚家。簌簌寒声,蚕食叶;潇潇细响,蟹行沙。饮余醇酎,颜常渥;吟得新诗,鬓欲华。晚跨骄骢归甲第,开尊宴客,泛流霞。

题古鄞汤润珉菊庄

东篱处士旧开径,东涧先生新作庄。白髪自怜今世老,黄花犹惜昔时香。百年清兴留诗句,九日髙情付酒觞。我欲赋归归未得,秋风吹梦故园荒。

题画马

房星堕地,夜流光,却向荥河产骕骦。云雾气蒸,疑凤翥;风雷势激,若龙骧。九千道里来神异,十二天闲得俊良。好语奚官勤洗刷,鸾舆穏驾御阶长。

一骏能空万马羣,贰师穷逺,岂曽闻?影孤不踏瑶池月,气逸将陵玉宇云。首买千金来骏骨,队分五色杂龙文。同州沙苑,春风早,丰草烟青,牧养勤。

骄姿不肻向人嘶,逸气棱棱,迅歩迟,寳勒缓牵,芳草雨,锦韀轻污落花泥。九衢风掉青丝尾,万里云生碧玉蹄。妙画只今神变化,龙光夜夜贯文奎。

寄四弟子彰

岩溪溪上吕家林庐墓,年来宰木深,云冷九原,今古恨;月明千里,弟兄心。白鸥眠渚闲驯性,黄鸟迎风送好音。为问东篱丛菊在?相思几度动清吟。

程母朱氏亢节守志,寿跻百岁。李雪庵为书“寿乐堂”“崇节堂”六大字,以昭山窓先生之遗泽。二子白玉、君玉复扁其楼曰“朝阳”、曰“拂云”。其孙成得,请予记之。乃咏次四诗云:

寿乐堂

寿乐堂中,白髪亲生存,强健百年身。嫠居月苦,青帷夜笑语,风和彩服春。谖草欣荣,卫国咏大椿。憔悴漆园人,雪庵字画题华扁。射斗虹光,笔有神。

崇节堂

译滕王高阁倚靠晴朗的云霄,十二道栏杆靠近北斗星柄。国家疆土和藩王封域保存着旧日典章,山川形势拱卫着中央朝廷。三王的文章气势壮盛,吐露虹霓般的光彩;五老峰仿佛由天开辟,云气飘荡。登临怀古的兴致哪里有尽头?新酿的红酒已经成熟,斟满春日的酒瓢。在吴城山祠读苏东坡的《石砮文》(篆书、隶书文字刻在石上)。从儋耳归来后,思绪不同凡俗;洗尽衣冠上的瘴气烟尘。质地坚硬的石砮已经出自鼋鼍的洞窟,古老的制作上还保存着蝌蚪文字。肃慎远方遗留下来的遗物,足以让后学知晓;荆梁进贡之事,也记录着前代的见闻。反复抚摸石刻,沉吟了很久;渔笛声中,太阳又渐渐西沉。石砮是苏东坡翁从南海归来时,到了祠堂下面,在湖边徘徊而得到的。人们争相传看,随后它失手沉没水中;派人下水探取,竟又找到了,于是留在祠中。经过安庆,凭吊余左丞。真龙飞临淮甸,渡过长江;有人抗击守卫孤城,至死也不肯投降。一位忠贞之士,左辖的事迹因此流传。百年来神威武烈,安定了南方邦国。余杲真兄弟,当时被称为独当一面的巡守者;他们远大的功勋劳绩,世上少有匹敌。圣朝加以褒奖宠赐,尊崇其庙宇。巫师歌唱,觋者起舞,迎降神灵的旗幢。安庆城。万里长江怒流奔涌而悠长,环绕坚固的城池,连接苍茫大地;控制江淮,通入吴楚;水路沟通巴蜀,汇合荆湘;云气连接瀛海,浮现仙岛;天空接近神州,帝王乡土气势雄壮。千古以来的忠魂到哪里去寻找?俯身招请谁来派遣巫阳?(伪汉军队攻打安庆,元朝左丞余阙守城不降,战死。国朝表彰他的忠贞节操,建立庙宇,赐予匾额,至今仍在祭祀。) 经过池州。东南一片浩瀚渺远,大江奔流而来;山势延伸到池阳,地势开阔。十里烟云迷蒙,遮住城上的雉堞;百年风雨守护着龙堆。做官却缺少中牟令那样的政绩,济世又没有太傅那样的才干。虽然我已经老了,登高后还能够作诗,何必劳烦传递诗笺,去效法邹枚?为道人谢玉林赋《斗湖》。半个湖面浸在秋色中,宽广得如斗;彭蠡湖中的蛟龙不时往来。手持宝剑驱使雷电,翻动水府;焚烧奏章祈求降雨,直达天门。云气凝聚,石髓早晨流出汞液;月光荡漾,骊龙之珠夜里吐出丹光。吹醒我一床池草之梦,却又随着仙侣跨上青鸾。送训导陈公余到筠阳任职(今瑞州府)。凭一部经书得到荐举,授官后回到所属司署;在皋比讲席上施教,使久已聚集的德星重新显现;传承世代家业,乐于施行化雨般的教化,培育英才。江水通向文水,清澈见底;山到筠阳,翠色堆积。任职九年考核功绩,多次高中桂榜,带着几枝高折的天香归来。又一首(陈公余的父亲陈仲述曾任监察御史)。穷究六经,仔细考察太邱陈氏的世系,兄弟同辈难以相比。先生今日坐在皋比讲席上,御史当年戴着獬豸冠。如今正是青春年华,主管教职;哪里肯怜悯我这个白头老儒官?西风吹过筠阳道上的黄菊,我吟成一首新诗,字字安稳。送徐布政到广东任职。承蒙宠爱和恩典授予官职,又欣喜地得到破格升迁;庆贺皇帝颁下诏书,任职于日边的东广。作为执掌权柄的大臣,再次在南州传扬家谱,使子孙贤能。五羊化石的传说流传千古,一只鹗鸟横越秋空飞上九天。北方的雪和南方的炎风,都是王土;圣明的德政正等待承宣推行。题《江山独步图》,为地理学家白彦奇赋诗。天地竟有这样美好,溪山之间独自漫步,高人自由来往。龙形山势尽头,苍石显露;牛眠之地深处,白云悠闲。游览丘原,情趣哪里有尽头;对着风月吟诗,兴致从不吝惜。他日走上汝川川边的道路,我将穿青鞋布袜,来访松树掩映的关门。为秦遵道老人赋《安隐堂》。安隐堂中住着七十岁的老人,眉毛斑白,头发如鹤,颇有古人的风度。高尚的名声不减韩康伯,深厚的恩泽应当同庞德公一样。幼子到庭前趋拜,老人拄着鸠杖出迎;嘉宾坐满厅堂,蚁酒也饮空了。蒙赐归乡,终于享受到桑榆晚年的温暖,像尧时百姓一样击壤欢庆丰年。和伴读钟启晦赠给刘渊然高道的诗韵。乘风想要访问羽人所居的仙丘,其道骨仙姿堪称第一流。夜间在坛上燃灯礼拜北斗,清晨匣中宝剑的光影横映秋空。姓名早已传到黄金宫阙,品籍应当列在白玉楼中。如今正值圣明时代,尊崇教化经典,哪里还需要紫气从关门外浮现?送佥宪武本大到闽南任官。接受任命新职,蒙受恩宠光荣;巡察民情,持节镇守炎热的南方。三山沐浴皇恩,绣衣使者如日光照耀;八郡威势凝重,白简如秋霜凛冽。冰盌中沉着红艳的荔枝,正好品尝;清晨盘中摘下青绿的槟榔,进献上去。圣朝寻求治理之才,救济百姓疾苦,哪里肯让范滂专美于澄清天下?送大尹到房县任官。房陵的山水环绕着郊外村墟,新任县令刚刚上任。地方耆老喜欢寻找《高士传》中的人物,交游之人便寄来故人的书信:“千家桃李,经过春风吹拂之后;百里桑麻,经过夜雨滋润之后。”大家都说他清廉公平,能够宣扬教化;请细细询问百姓的疾苦,究竟如何呢?和伴读钟启晦雪中为景春指挥留饮所作诗的韵。东风一夜吹散了白玉般的雪花,春意充满皇都贵戚之家。雪花簌簌作寒声,像蚕食桑叶;细雪潇潇作轻响,像螃蟹爬过沙滩。饮罢醇酒,面色总是红润;吟成新诗,鬓发几乎要变白。傍晚骑着骏马回到甲第,开樽设宴招待宾客,饮尽流霞美酒。题古鄞汤润珉的菊庄。东篱处士陶潜从前开辟小径,东涧先生如今新建庄园。怜惜自己白发苍苍,已经成为当世老人;仍然珍爱黄花,怀念昔日的芳香。百年的清雅兴致留在诗句中,重阳日的高情寄托在酒杯里。我想赋诗归去却还未能归返,秋风吹来,梦见故园已经荒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题画马。房星坠落人间,夜里流光闪耀;它却在荥河一带产出骕骦良马。云雾之气蒸腾,仿佛凤凰展翅;风雷之势激荡,好像蛟龙腾跃。神异的骏马行走九千里,十二天闲中得到这样的俊良。好好告诫奚官勤加洗刷,使鸾舆稳稳驾行在御阶漫长的道路上。一匹骏马便能胜过万马群,贰师将军远征极远之地的事,难道从来没有听说过?它身影孤单,却不踏瑶池的月光;气势超逸,将要凌越玉宇中的云彩。汉武帝曾以千金购买骏马骨,队伍中分列五色,交杂着龙纹。愿同州沙苑早受春风吹拂,丰茂的青草烟雾般青翠,勤加牧养。它骄傲的姿态不肯向人嘶鸣,超逸的气势棱棱逼人,步子迅疾却又从容。宝勒缓缓牵引,芳草沾着春雨;锦鞯轻轻染上落花泥。九衢之上风吹动青丝般的马尾,万里云气从碧玉般的马蹄下生出。如今这幅妙画神采变化无穷,龙的光华夜夜贯通文奎星。寄给四弟子彰。岩溪溪畔,吕家林中有坟墓。近年来墓旁的树木长得深密,云气寒冷笼罩九泉,寄托着古今的遗恨;明月照耀千里,也照见弟兄之间的心意。白鸥在水洲上安闲酣睡,性情驯顺;黄鸟迎着风送来美好的鸣声。试问东篱旁的菊花丛还在吗?相思之情几度引发清吟。程母朱氏坚守节操和志向,寿命达到百岁。李雪庵为她书写“寿乐堂”“崇节堂”六个大字,以彰明山窗先生遗留下来的恩泽。两个儿子白玉、君玉又分别给楼题匾为“朝阳”“拂云”。她的孙子成得请我为此作记,于是依次吟成下面四首诗。寿乐堂。寿乐堂中,白发的母亲仍然健在,百岁之身依旧强健。寡居的岁月虽然辛苦,青帷之内夜晚仍有欢声笑语;春日穿着彩衣,和风拂面。萱草欣欣向荣,正如《诗经》歌咏大椿长寿。漆园中的憔悴之人,题写“雪庵”的书画,为华美的匾额增色。笔势如射向斗宿的虹光,笔下自有神采。崇节堂。

崇节堂中,妇徳全。岂期偕老,不齐年。萧萧白髪,青霜肃;耿耿丹心,白日悬。身比琼瑶,应共粹;志如金石,自同坚。玉堂肻与书贞节,史笔当今继马迁。

朝阳楼

朝阳楼外,楚天东,霞捧曈曈晓日红。弱木金鸡飞翐翐,茂梧丹凤语雝雝。闗弓后羿留孤毂,缓辔羲和御六龙。下土小臣仰余照,四时佳景驻春融。

拂云楼

拂云楼外,万竿齐直,干森森接汉低。春雨百年,龙未化;秋风五夜,凤来栖。渭川波漾,清阴转;蒋径云拖,翠色迷。昔日凭阑,今逺去。诗成几度,寄留题。

九日游庆寿寺

出游九日,访招提,歩屧秋风,信杖藜。闻有紫蕤芝产秀,想多黄蕋菊开齐。闲官真隠,陶彭泽内史,清名王会稽。老衲已无心迹累,自惭待漏听朝鸡。

偕胡伴读访继上人

偶逢嘉节,试同游古刹。黄花九月,秋莲社。陶潜应有约,茰囊桓景不须求。乾坤容我襟懐壮,光景催人岁月流。为问麟经家学在,相期二老绍前修。

为访髙僧,浣俗縁。黄花香寂,晚秋天。杜公诗句称支遁,韩子书辞慕大颠。嗜酒许开彭泽,戒吃茶应悟赵州禅。法华读罢心如水,方丈香浮一篆烟。

二月二十日得家书

喜得平安一纸书,欣然顿觉客愁除。四千道路云山逺,六十年华雪鬓踈。肻羡腰钱骑有鹤,不须弹铗食无鱼。丹心报国忠诚在,老我王门日曳裾。

三月一日夜梦归家

十年宦寓在天涯,此夜徐徐梦到家。形幻春风轻栁絮,神清寒雪瘦梅花。归心未逐河邉棹,旅思频惊塞上笳。依旧黄山千丈月,遽遽飞蝶悞南华。

忆二弟

愚兄文学,人皆似二季才华,世共推旅思,何如乡思好?少年那比老年衰?江南春雨,青灯夜;塞北寒云,白雪时。杳杳空传鸿鴈字,悠悠长赋鹡鸰诗。

寄万松道士程宗吉

少年卜筑栖稠树,老境投闲隠万松。月白黄山骑独鹤,风清紫府佩双龙。平生物外交情厚,异土人间旅思浓。何日归田共还徃?秋云步穏一枝笻。

春庵杨纪善见子之喜有诗次韵奉贺三首。

乏嗣,承宗亦可羞。掌珠喜见,瑞光浮家声有绍。惟杨震天道无知,只邓攸贺客每传。诗志喜夸人,不用酒消忧。他年好绍箕裘业,才俊当推第一流。

津津喜色上眉头,宾主持杯互劝酬。有酒何烦说罍耻,无钱安用效囊羞。应门岂比李泰伯,生子当如孙仲谋。欲验寸心窥造化,百年春雨长松楸。

意令与国助租丁,自是承宗徳泽,馨祥鳯已知生鸑鷟,小虫何必负螟蛉?阳回气候,生邹律春蔼,芝兰满谢庭,父子祖孙传百代,此心安用测沈冥。

○五言排律

和吕徳昭春日游问政二十韵

仙家白云里,水复更山重,已化双飞舄,空传九节笻。石函藏秘诀,寳剑瘗铦锋。境胜华阳洞,形髙天柱峰。寻真何处问,学隠此情锺。阮肇留遗事,刘晨觅旧踪。佩悬青玉镂,丹熟紫金镕。呪法能驯虎,轻身可跨龙。蟠桃开蓓蕾,芝草长丰茸。日月同驹隙,乾坤等蚁封。蓬莱知路永,阆苑得春浓。鹤老应摧羽,鱼潜不露喁。唐诗存古碣,秦爵授枯松。树穴穿飞鼠,岩空集稚蜂。生涯从澹泊,景物自从容。颇觉游多趣,何烦闷少悰。石香炊飰软,泉冽酿醅醲。自有逃名志,寜无学古胸。踈狂李太白,风致郭林宗。羡子能行乐,来归日下舂。

和刘通判赠人刻图书印韵

剪刀知,汉篆符刻是秦书,磨砺形模小,雕锼字画踈絶。怜新制巧,岂识古文?余印白纎痕灭,涵朱淡色除。售求増贵重,贻赠感勤渠。素璞剜难就,黄金铸不如。传家称旧物,好古属贫居。经史烦明证,篇章任巻舒。牙籖标李泌,藻翰记卢琚。携贡玉堂署,相随赋子虚。

○七言排律

题医士朱士良紫阳读书巻

结屋紫阳山下,村承家今喜见文孙。方抄已积三千巻,书读须穷十万言。缃帙芸香蒸雨润,石炉药气散烟昏。杏林手种阴功茂,云谷心传道脉存。龙虎炼成能自卫,虫鱼注就许重论。莫辞此日辛勤力,要使他年学术尊。

又

流水淙淙,撼石梁。紫阳当戸,挹岚光。何殊讲习居?长白自说,流传属太仓。药品君臣,储满笼;书籖今古,积连床。萤囊照眼,能供读。龙化为人,欲问方?坐爱茅檐,随月色。病思橘井,涌泉香。良医良相,真何异?好拯生民,济世康。

梧冈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四

(明)唐文凤 撰

○七言絶句

题太常寺丞吕仲善寄弟仲铉双雀图。

啾啾双雀,晓风寒。花到酴醿,春事阑。应似鸰原,急难意。萧条不是,纥干山。

题无心道人墨竹

一江踈雨,翠烟迷,愁结寒云,楚甸低。犹忆泊舟苍石岸,黄陵庙下鹧鸪啼。

铁网何年出海波?玉根此日迸江莎。重华不返苍梧逺,愁絶天寒双翠娥。

题孤鴈图

当年曽读鲍当咏,此日欣观崔白图。紫塞月寒,怜影暗;黄芦风急,想声孤。

题东坡赤壁图

堪笑黄州秃髪翁,江山词赋两争雄。至今千载留图画,良夜扁舟一鹤东。

题画牛图二首。图有翰林滕王霄留题。

译崇节堂中,妇人的德行完备。哪里料到能够白头偕老,却不能共享同样的年寿。白发萧萧,如青霜般肃穆;丹心耿耿,如白日高悬。自身如美玉一般纯洁,也应同样精粹;志向如金石一样坚定,自然同样坚贞。玉堂中的官员肯为她书写贞节,今日的史笔也应当继承司马迁的传统。朝阳楼。朝阳楼外,楚地的天空向东展开,朝霞托起红彤彤的太阳。扶桑树上的金鸡翅膀轻快飞动,茂盛梧桐上的丹凤和谐鸣叫。后羿拉弓留下孤轮,羲和缓缓驾驭六条龙。下界的小臣仰望余光,愿四时美景永驻春日的温融。拂云楼。拂云楼外,万竿竹子齐整挺直,竹干森森,接近银河而低垂。春雨下了百年,蛟龙仍未化成;秋风吹过五夜,凤凰前来栖息。渭川的水波荡漾,清凉的树荫转移;蒋诩小径上云气拖曳,翠色迷人。昔日曾凭栏远眺,如今却远远离去;诗写成了几度,只能寄去留下题咏。九日游庆寿寺。重阳日出游,访问佛寺;踩着木屐行走在秋风中,任意拄着藜杖。听说那里有紫蕤芝生长茂盛,想来黄色花蕊的菊花也开得整齐。做闲散官实在如同隐士,像陶彭泽那样的内史,也像王会稽那样有清名。老和尚已经没有尘世心迹的牵累,我却惭愧还要等候宫门报时,听早朝的鸡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和胡伴读一起拜访继上人。偶然逢到美好的节日,试着一同游览古刹。九月黄花盛开,秋日莲社清幽。陶潜应当已有约定,桓景佩戴茱萸囊之事不必再求。天地容纳我胸襟豪壮,时光却催促人年岁流逝。试问《麟经》的家学是否仍在,相约两位老人继承前代的修业。为了拜访高僧,洗涤世俗因缘。黄花幽香寂静,正值晚秋天空。杜公诗句称许支遁,韩子文章表达对大颠的仰慕。嗜酒之人可以允许像彭泽令那样饮酒,戒食茶也应当悟到赵州禅意。读完《法华经》,内心如水般澄明;方丈室中香气浮动,如一缕烟。二月二十日收到家书。欣喜地收到一纸报平安的家书,顿时觉得客居的愁苦消除了。相隔四千里道路,云山遥远;六十年年华已过,雪白的鬓发稀疏。哪里羡慕腰缠万钱、骑鹤出行的人?也不必像冯谖那样弹铗,因为并不缺少鱼吃。报效国家的丹心和忠诚仍在;我虽老了,仍日日在王门前曳裾求见。三月一日夜里梦见归家。十年来做官寄居在天涯,今夜徐徐地梦见回到家中。身形仿佛春风中的轻柳絮,精神却像寒雪中的瘦梅花般清明。归心还没有随着河边的船桨出发,羁旅的思绪却屡屡被塞上的胡笳惊动。依旧是黄山上千丈高的月亮,匆匆飞舞的蝴蝶却误入了《南华经》的梦境。忆念二弟。愚兄的文学才华,人人都说像二弟;兄弟的才华,世人共同推重。相比旅途中的思绪,还是乡思更好吗?少年时代怎能和老年时的衰惫相比?江南春雨中的青灯之夜,塞北寒云下的白雪时节。杳杳远方只传来鸿雁带来的书信,悠悠长久地吟咏《鹡鸰诗》。寄给万松道士程宗吉。少年时择地筑居,栖息在茂密的树木间;老年时投身闲散,隐居于万松之中。月色照白黄山,独自骑鹤而行;风清气爽紫府之间,身佩双龙。平生在物我之外与人交游,情谊深厚;身处异乡人世间,旅途思绪浓重。什么时候才能归田,一同往来?在秋云之间稳步行走,手持一枝竹杖。春庵杨纪善喜得儿子,作诗三首,依韵奉贺。没有子嗣,承继宗族也可以说是羞愧。如今欣喜地看见掌上明珠,祥瑞之光浮动,家声有了继承。只有杨震相信天道并非无知,正如邓攸的贺客常常传说。写诗表达喜悦,夸耀给别人看,不必再借酒消愁。他年若能继承祖业,才俊应当推为第一流。喜悦的神色满满地浮上眉头,宾主举杯相互劝饮。有酒哪里还用担心酒器空虚?没有钱又何必仿效囊中羞涩?迎接宾客怎能比得上李泰伯?生下儿子,应当像孙仲谋一样英武。想要验证内心的愿望、窥探造化的安排,愿百年春雨长久滋润祖先的坟墓和林木。本意是让他为国家帮助办理租税和丁役;这自然是承继宗族、积累德泽的表现。凤凰已经知道会生下鸑鷟,小鸟又何必一定要背负螟蛉?阳气回转,气候如邹衍吹律般使春意和煦;芝兰充满谢家庭院。父子祖孙相传百代,这份心意哪里还用探测幽深难明的天道?五言排律。和吕德昭春日游问政二十韵。仙人之家在白云深处,水路回环,山岭重叠。已经化作一双飞舄,只空传九节竹杖的故事。石匣中藏着秘诀,宝剑埋着锐利的锋芒。胜境如华阳洞,山势高耸如天柱峰。寻找真人要到哪里询问?学习隐居之道,我的心情正在这里集中。阮肇留下了遗事,刘晨寻找着旧日踪迹。身上悬挂雕镂青玉佩,丹药已炼成,紫金也已熔化。咒语法术能够驯服猛虎,轻身之术可以跨越蛟龙。蟠桃开始绽开花蕾,灵芝草长得茂盛蓬松。日月同样短促,如同骏马驰过缝隙;天地广大,也不过像蚂蚁封土。蓬莱的道路想来遥远,阆苑却得到浓郁的春意。鹤老了,应当羽翼摧折;鱼潜在水中,不露出吐气的声音。唐代诗篇还留在古碑上,秦代爵位却只授给枯松。树洞中穿行着飞鼠,空旷的岩穴聚集着幼蜂。生涯甘于淡泊,景物自然从容。颇觉游览多有趣味,何必烦恼欢乐太少?用石上香气煮出的饭柔软,清冽的泉水酿成的酒醇厚。自有逃避名声的志向,难道没有学习古人的胸襟?李太白疏狂不羁,郭林宗风度高雅。羡慕你能够及时行乐,归来时正值日落舂米。和刘通判赠人刻图书印的诗韵。剪刀知道,汉代篆书的符号刻法其实源自秦代文字;磨砺出的形制很小,雕镂的字画疏朗而精绝。只怜爱新制的巧妙,哪里认识古文?我的印章上白色的纤痕已经消失,朱色的淡彩也已褪去。出售求取时更增贵重,赠送给人则感念其勤恳深情。朴素的璞玉剜凿也难以成器,黄金铸成的印章尚且比不上它。作为传家之物,称得上是旧物;喜爱古物的人,偏偏住在贫寒之家。经书史籍烦劳明证,篇章任凭卷舒。牙签上标着李泌,华美的翰墨记着卢琚。携带它进贡到玉堂署,伴随着它吟赋《子虚赋》。七言排律。题写医士朱士良的《紫阳读书卷》。在紫阳山下筑屋居住,村中承继家业,如今欣喜地见到有才学的孙子。处方抄本已经积到三千卷,读书必须穷尽十万言。浅黄色的书套散发芸香,雨气蒸润;石炉中药气弥漫,烟色昏暗。杏林中亲手栽种的树荫功德茂盛,云谷里心心相传的道脉仍然保存。龙虎丹已经炼成,足以自我护卫;虫鱼之注已经写就,允许重新讨论。不要推辞今日的辛勤努力,要使将来学术受到尊崇。又。流水淙淙,撼动石桥;紫阳山正对门户,尽收山岚之光。这里与讲习之居有什么不同?长白山自有说法,流传之物属于太仓。药物按君臣之序储满竹笼,古今书签堆满连床。萤火囊映入眼中,足以供人读书。若龙化为人,正想询问医方。坐着喜爱茅檐,任月色相随;想到病中橘井,泉水涌出清香。良医与良相,真正有什么不同?都应当拯救百姓,使天下安康。《梧冈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梧冈集》卷四。(明)唐文凤撰。七言绝句。题写太常寺丞吕仲善寄给弟弟仲铉的《双雀图》。两只麻雀啾啾鸣叫,清晨的风很寒冷。花开到酴醿时,春日将尽。想来应当像鹡鸰在原野上那样,表达兄弟急难相助的情意;这里的萧条景象,并不是纥干山的景色。题写无心道人的《墨竹》。一江细雨,翠色烟雾迷蒙;愁绪凝结在低垂的楚地寒云中。还记得曾泊舟在苍石岸边,黄陵庙下鹧鸪声声啼叫。铁网在何年从海涛中捞出?今日玉色的根从江边莎草间迸出。重华再也没有回来,苍梧山遥远;天寒时对着两位翠眉娥皇女英,愁苦至极。题写《孤雁图》。当年曾读鲍当咏雁的诗,今日欣赏崔白画的雁图。紫塞月寒,怜惜它的身影昏暗;黄芦风急,想来它的叫声孤单。题写《东坡赤壁图》。可笑黄州那个秃发老翁,江山与词赋两方面都争相称雄。直到如今千年之后还留下图画,在美好的夜晚驾着一叶扁舟,伴着仙鹤向东而行。题写《画牛图》二首。图上有翰林滕王霄留下的题字。

三年出宰,劝勤耕■〈禾罢〉稏。西风秋雨,晴从此牛闲饱丰草。可无留犊,慰民情。

犊饱眠,云倦不行。平沙过雨,草初荣。玉堂亦有归耕志,牛背青山一笛横。

题太常寺丞吕仲善寄弟仲铉双鴈图。

黄芦叶飐,晚风轻,何事离羣,独自鸣?云阔天髙,行已断,江湖遥忆,弟兄情。

题道士王贞白小像

碧水丹山,物外春;琼楼玉宇,絶埃尘。不随跨鹤吹笙去,犹作华阳洞里人。

题墨梅

嫩条枯干,着疎华。曽访林逋处士家,放鹤孤山。秋夜永,娟娟明月照江沙。

题马驎桃竹图

翠竹绯桃,近水濵。杖藜应是避秦人,缉熙殿上春光永,岂识青城月色新?

题悬崖兰竹木石图

悬崖石罅托孤丛,冉冉幽香拂晚风。忽洒一枝湘雨,湿平生心事,喜相同。

九畹如何不托根?却从孤石寄香魂。凤归来,啄琅玕实,留得青山月一痕。

平生不肻汗秦鞭,来伴湘江二女仙。千古忠魂向何处?御风纫佩尚泠然。

题玉堂学士图

砚池波暖,墨蛟腥。睡起挥毫,手不停。天上玉堂春,昼永。明朝宣豸冩兰亭。

题梅竹图

翡翠烟迷,叶底寒;琼瑶雪积,树头干。小桥流水,人何在?犹照孤山月一团。

题层峦积翠图

迭巘重峦,翠欲流云,藏古刹,倚岩幽。上方钟罢,僧归晚,古木寒泉,十里秋。

题林下读书图

林下风流,老隠居,心闲谩读数篇书。催科政拙,何能了?野鹤孤云,媿不如。

奉题徽宗御笔十八鹤图

仙姿何事拟登瀛?不戒乘轩,百感生。千古青城,空月色。可怜无复九皋鸣。

题乌骓图

黑云不散,护龙身坠地;房星夜有神,只恐徤儿羁未得。潇潇风雨,欲生鳞。

题画马

手控柔缰,洗刷阑。曽经渇饮九河干,太平无事,邉尘静好。入君王十二闲。

鬃振蹄奔,势欲驰龁。余丰草抢头,低平坡树影凉如洗。却忆瑶池月下嘶。

题折梅花

墨沼移春,春不知,却将玄色换仙姿。小桥流水,孤山路,呼鹤归来,月上迟。

寒风吹入砚池,波疎影清,涵春意多。月白罗浮,香梦醒,飞来青鸟,夜如何?

送金仲逺调大同卫掾

三月,东风吹雨晴。龙湾江上,看潮生。潮生潮落,自朝暮不尽。乡人离别情。

我留子,去意凄凄。匹马长途,独向西。若到鴈门关外,望故乡。回首白云低。

寄县丞魏尚质

一缄书寄,见真情。令我相思,雪髪生。语寂空庭,闲白昼。满帘槐影,日微明。

溪上青山,城上楼。相思云树,意悠悠。西风鴈呌,江湖逺。明月芦花,千里秋。

寄主簿髙泰铭

髙适能诗,五十过文孙才徳,蔼春和三年,小试勾稽簿,处处桑麻雨露多。

寄龙南知县刘诚忠

平生特达,刘公干老去,栖迟唐子西。三载情怀若胶漆,一时踪迹异云泥。

舣棹相逢铁索滩,沙头风雨,一罇寒别离。几度思君切,倚遍重楼十二阑。

谢平川耆民锺尚义寄鲊

味如脍雪,色如霞。逺寄包封,道路賖酒。醒梦回,凉雨过,不知身世在京华。

真情不减,孟宗寄廉,誉何须羊续悬?萍雨荷风,生酒兴,夜阑飞梦到平川。

芼以辛姜,添美味;沃之苦酒,吐竒光。冰盘碎切,飞霞片;采石罇深,入醉乡。

瓮潭昔有铜环鲤,何事而今碎雪鳞?慰我老饕尚能赋诗,瓢酒杓细分春。

弹铗王门,食有鱼;寄来磁瓮,更鲜腴。谢诗媿非裹鲊帖,赠逺当传双鲤书。

寄孝子吕叔素

相传礼乐太常家,市隠城南,静不哗,兄弟怡怡,自和辑,春风庭院,紫荆花。

庐墓三年,孝行全,姓名已达九重天。蓼莪应念劬劳,徳彤管当书史一编。

教子传家,守一经,百年文献,旧毡青。雄辞妙画,南金价。磨石当镌,太史铭。

寄生员徐永徳

明伦堂下竹疎疎,枝叶萧森,凉雨余,满目尘嚣俱洗尽,夜深吹烛照残书。

寄锺子常文学

紫髯才俊,总超羣;笔底春生,五色云。千里相思,共良夜。东龛巗畔,月纷纷。

龙潭酌别,惜携分酒,湿淋漓白练裙。何日相逢,共倾葢?寸心长绕潋江云。

天上宏开白玉堂,老臣侍读沐恩光。拔茅连茹,思才俊;东野云龙,愿颉颃。

妙画清诗,才思新,笑谈顿使座生春。白头媿我鹓鸾侣,青眼思君鸥鹭羣。

阳山东望,起朝霞。富贵功勲,越国家。秋色可怜,今寂寞。独留黄菊一枝花。

寄秀才罗季翔,刘徳明,刘志用,陈克让,王达礼,方文兴,邓子民,杨汝诚。

我来,子去,各东西。踪迹何殊?鸿印泥,座上春风,谁许挹?满庭棠影,鸟空啼。

师席长虚,知几年?雨寒尘暗,广文毡。扬雄已老,侯芭去。寂寞何人,守太玄。

寄徐复本主簿

白髪臞翁,特冩真风霜骨格,雪精神莺花故国,十年雨鸾枳当时,百里春。

寄杨南寿

关西夫子道,尤尊清白。传家到耳孙,几度相思程水路?白沙翠竹,月当门。

僦居近住古城邉,大隠如何在市廛?云散西山青似洗,踈疎凉雨洒帘前。

寄黄子成

译三年出任县宰,劝勉百姓勤劳耕种稻谷。西风秋雨之后,天放晴了,从此牛儿悠闲地饱食丰美的草。怎能不留下牛犊,以此慰藉百姓的心情?牛犊吃饱后睡卧,疲倦的云也不再行走。平坦的沙地经过雨水,青草刚刚繁茂。玉堂中的人也有归田耕作的心愿,牛背对着青山,一管笛子横吹。题写太常寺丞吕仲善寄给弟弟仲铉的《双雁图》。黄芦叶在晚风中轻轻颤动,风势柔和。为什么离开雁群,独自鸣叫?云天辽阔,雁行已经断绝;在遥远的江湖上,寄托着对兄弟之情的怀念。题写道士王贞白的小像。碧水丹山,是尘世之外的春天;琼楼玉宇,绝无尘埃。不随着跨鹤吹笙的人飞去,仍然做华阳洞中的人。题写《墨梅》。嫩枝与枯干上,点缀着稀疏的花朵。曾经拜访林逋处士的居所;孤山上放鹤,秋夜漫长,娟娟明月照着江边沙地。题写马麟的《桃竹图》。翠竹与红桃靠近水边。手拄藜杖的应是避秦乱而来的人。缉熙殿上的春光长久,哪里知道青城山新鲜的月色?题写《悬崖兰竹木石图》。悬崖石缝中托着一丛孤兰,幽幽香气袅袅,拂过晚风。忽然洒落一枝湘妃竹般的雨意,沾湿了平生心事,欣喜彼此相同。九畹香兰为何不寄托根柢?却从孤石上寄托芬芳的魂魄。凤凰归来啄食琅玕的果实,只留下青山上的一痕月色。我一生不肯受秦王鞭笞,愿来陪伴湘江的两位女仙。千古忠魂将归向何处?驾风而行,佩带香草,仍然清冷有声。题写《玉堂学士图》。砚池水波温暖,墨汁如蛟龙般腥润。睡醒后挥笔疾书,手不停下。天上的玉堂春日漫长,白昼悠长;明日还要奉诏书写《兰亭序》。题写《梅竹图》。翡翠般的烟雾迷蒙,竹叶底下透着寒意;白玉般的雪堆积在树梢,枝干显得苍劲。小桥流水之间,人在哪里?只剩孤山上的一团月色仍在照耀。题写《层峦积翠图》。重重山峰叠起,翠色仿佛要流淌;云雾遮藏着古刹,古刹幽静地依傍岩壁。上方寺的钟声已经敲罢,僧人傍晚归去;古木与寒泉延伸十里,尽是秋色。题写《林下读书图》。林下风雅,是年老的隐士居处;心情闲适,随意读几篇书。催征赋税的政务无能为力,哪里能够办完?惭愧自己还不如野鹤孤云。奉题宋徽宗御笔《十八鹤图》。仙鹤姿态为何仿佛要登临瀛洲?不戒备乘轩之祸,令人百感交集。千古以来的青城山,徒留月色;可怜再也听不到九皋鹤鸣。题写《乌骓图》。乌云不散,仿佛护卫着坠地的龙身;夜空中的房星显出神异,只怕健儿还未能把它羁绊住。潇潇风雨,仿佛即将生出龙鳞。题写《画马》。手控柔软的缰绳,马匹已经洗刷完毕。曾经渴饮九河之水,天下太平无事,边地尘患安静;进入君王的十二闲马厩。鬃毛振动,马蹄飞奔,气势仿佛要驰骋争食。剩下的丰草掠过马头,低平山坡上的树影清凉如洗;却又想起瑶池月下的嘶鸣。题写《折梅花》。墨池仿佛移来了春色,春色自己却不知道,竟把玄黑之色换成了仙姿。小桥流水,通往孤山的道路;呼唤仙鹤归来时,月亮已经迟迟升起。寒风吹入砚池,水波稀疏,倒影清澈,蕴含着浓厚的春意。月色照白罗浮山,香梦醒来;青鸟飞来,今夜将会怎样?送金仲远调任大同卫掾。三月里,东风吹来,雨过天晴。站在龙湾江上,看潮水上涨。潮涨潮落,从早到晚永不停息,正如乡亲们离别时的深情。我留下来,你却要离去,去意凄凉。你骑一匹马踏上漫长旅途,独自向西而行。到了雁门关外,遥望故乡;回头看时,只见白云低垂。寄给县丞魏尚质。一封书信寄来,显出真挚情意,使我相思,以至白发增生。寂静的空庭中,白昼也显得悠闲;满帘槐树的影子,映得阳光微明。溪水上的青山,城墙上的楼阁。隔着云树相思,情意悠悠。西风中雁声哀鸣,江湖遥远;明月照着芦花,千里都是秋色。寄给主簿高泰铭。高适善于作诗,五十岁以后才有文孙;才德如春日和气般蔼然。任职三年,初次试任勾稽簿,所到之处桑麻都沐浴在丰沛的雨露中。寄给龙南知县刘诚忠。刘公干一向才华卓异,如今年老了,我也像唐子西一样困居迟滞。三年来的情谊如胶似漆,一时之间我们的踪迹却有如云泥之别。曾在铁索滩泊舟相逢,沙滩上风雨凄寒,举起一杯酒作别。多少次思念你至为迫切,倚遍了重楼上的十二道栏杆。感谢平川乡里老人钟尚义寄来鱼鲊。味道如白雪般鲜美,颜色如彩霞般鲜艳。远道寄来,包裹封好,道路遥远。酒醒梦回,凉雨已过,竟不知身在京城。真挚情意不亚于孟宗寄笋,声誉哪里还需要像羊续那样悬鱼来显示?萍雨荷风之中,激发了饮酒的兴致,夜深时梦飞到了平川。用辛辣的姜调拌,增添美味;浇上苦酒,闪耀出奇异光泽。放在冰盘中切碎,片片如飞霞;在采石的大酒罇中斟满,便进入醉乡。从前瓮潭有铜环鲤鱼,如今为什么只剩下碎雪般的鱼鳞?它安慰我这个老饕还能赋诗,便以葫芦瓢和酒勺细细分饮春酒。我在王门弹铗,终于有鱼可食;你又寄来磁瓮,鱼更加鲜美肥腴。惭愧所作的诗不像《裹鲊帖》,但赠给远方朋友,应该传达如双鲤书般的情意。寄给孝子吕叔素。相传这是礼乐世家太常之家;在城南做隐士,安静而不喧闹。兄弟们和悦相亲,自然和睦;春风吹拂庭院,紫荆花盛开。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孝行完备,姓名已经传达到九重天子之前。《蓼莪》诗中应当念及父母养育的辛劳,这种德行应由史官用彤管写入一部史册。教导子孙,传承家业,谨守一部经书;百年文献,仍有旧日青毡相传。雄健的文辞和精妙的绘画,价值如南金。应当磨石刻碑,请太史撰写铭文。寄给生员徐永德。明伦堂下竹子稀疏,枝叶萧瑟森然;一场凉雨过后,满眼尘嚣全都洗净。夜深时吹亮蜡烛,照着未读完的残书。寄给文学钟子常。紫色胡须的才俊,总是超群出众;笔下春意生发,仿佛涌出五色云霞。相隔千里相思,共度美好长夜;东龛岩畔,月光纷纷洒落。在龙潭斟酒作别,惜别之情使酒泪沾湿了白绢裙。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逢,共同倾盖交谈?我的一片心意长久萦绕在潋江云间。天上大开白玉堂,老臣以侍读身份沐浴恩光。拔茅连茹,盼望贤才俊士;东野如云龙般的才士,愿与之并驾齐驱。精妙的绘画和清新的诗篇,才思新颖;谈笑之间顿时使座中充满春意。惭愧我已白头,却忝列鹓鸾之侣;我以青眼思念你这鸥鹭之群中的贤士。从阳山东望,朝霞升起。富贵功勋,超过了国家。秋色可爱,如今却寂寞;只留下黄菊一枝花。寄给秀才罗季翔、刘德明、刘志用、陈克让、王达礼、方文兴、邓子民、杨汝诚。我来而你们离去,各自奔向东西。行踪有什么不同?不过如鸿雁踏泥留下的印迹。座上春风,还有谁允许我承接?满庭棠树的影子下,只有鸟儿徒然啼叫。老师的席位长久空着,已经多少年了?雨寒尘暗,广文先生的青毡也冷落了。扬雄已经老去,侯芭也离开了;寂寞之中,还有谁来守护《太玄》?寄给徐复本主簿。白发清瘦的老翁,特意为你写下这幅肖像:风霜般的骨格,白雪般的精神;故国的莺花,十年间经历风雨;鸾鸟栖于枳木之时,百里之地正逢春天。寄给杨南寿。关西夫子的道德,尤其以清白为尊。清白家风传到了耳孙。几番相思,隔着多少水路?白沙翠竹映着月色,照临门前。租屋住在古城边上,大隐士怎么会身处市井呢?西山云散,青色如洗;稀疏的凉雨洒在帘子前。寄给黄子成。

每爱西江双井黄,食莲念母,寸心长。东邻舅氏年将老,相见何烦忆渭阳。

载酒龛岩,饮石坡危桥,揺兀歩难过。至今梦想,何由到?心逐春风,绕薜萝。

题墨梅

前村昨夜雪晴,时春到寒花第一枝,错认孤山小桥路,月移踈影,鹤归迟。

东风吹,春到南枝。三花五蕋,香参差。幽禽戴雪,头已白。月明忍冻,应多时。

题红梅

春沁南枝,雨未干,东风吹暖,已消寒。何人点染臙脂裹?疑是嫦娥绛雪丹。

题画

断矶石罅,两舟舣繁木云邉,孤馆藏有客,读书忘俗虑,緑杨风软,日初长。

落落长松,苍干古深;深幽馆碧窓,虚阶除近水。鳬鹥集,知是山中晓雨余。

题宋李纲帐緑亭诗后

狡童已沮勤王志,老桧犹贪蔽日阴。帐緑春深,风雨横。一生空负老臣心。

环佩重来轩为槐塘程文实赋

当时丞相七弦琴尚有髙山流水音,今日犹能存手泽。祖孙相继,百年心。

何年斵就峄阳桐?律吕音谐,指下工相。业当时勤燮理,心同虞舜,鼓南风。

相业相传,祖泽存至今,厚徳说髙门,遥知府第多清思,三弄梅花月一痕。

敬蒙书赐「梧冈」二大字,伏覩八法精妙,超入神品,宠荣所及,不胜喜庆。十袭珍藏,永为家寳。谨赋诗谢恩。

颁赐梧冈翰墨香,锦笺字字响琳琅。山林若候藏书处,午夜晴虹贯月光。

咏睿笔画蜂

报衙课,蜜日飞忙,竞采羣芳,浥露香。睿笔冩生,同化育,上林随处驻春光。

又

午衙初报,徃来飞采,得花香两翅归。微物亦蒙归,睿思君臣谊重,识天机。

谢赐睿书

清思临池,白昼长。金笺挥洒,染龙香。侍臣得赐琳琅字,奕世相传被宠光。

鸾翔凤翥,精神异;虎卧龙骧,气势雄。若候藏书,占太史九天;光焰贯长虹。

咏马

房星天驷,夜凝神,光照祥云散满身。十二闲中知第一,草丰沙苑早回春。

龙马由来产渥洼,骄思顾影,自矜夸。太平天子东封日,五色成羣,云作花。

奉赋清晓诗

日色曈昽,晓气寒,风生仙仗,露华干。封章启读,清朝早,身在蓬莱,玉笋班。

谢赐睿翰,神妙变化,逺法锺王。臣子仪不胜欣跃,赋诗以进。

睿思笔力扫千军,冩遍金笺五色纹。墨沼鸾飞,光掣电天门;龙跳势腾云。

又

清兴闲书,笔阵图妙,窥八法不须摹锺王。墨迹何堪数?摘得骊龙颔下珠。

又

临池清思,日初长。龙剂香生,玉楮光。八法精深,入神品。侍臣蒙赐,永珎藏。

奉赋秋凉诗和陆长史韵

金井梧飘早报秋,星流大火,暑全收,人间爽气清如水,凉满山家十二楼。

奉赋对月诗和陆长史韵

风扫浮云,净碧空。秋蟾皎洁,出天东。贤王心镜,清如水。一照光明,万里同。

○杂体

送张守正归句容故乡啼乌行

慈乌啼声,何悲?声悲,情惨,风凄凄。昔时,孤雄引雏飞,雏飞逺去,羽翼齐。可怜流落天之涯,孤雄摧折,嗟命违。天荒地老,归无期。雏生未报,返哺慈,霜寒水夜,长相思。慈乌啼声,何悲?尔何不徃故林栖?中有乔木,连云低。愿因晨风送尔归,空巢补葺,哺其儿,不受风雨漂揺危。

鸣鴈篇

鴈鸣嘹唳,穿云飞。秋风吹老,黄芦枝。江南江北,九月时。水田菰米,食可肥。平沙漠漠,罗网稀。年年饮啄,忘祸机。南天月色,无光晖。孤鸿行断,摧翅垂。翩翩不下,洲渚非。思乡旅客,情依依。几回缄书,烦寄之。鴈双欲来,胡不来。今年与客,同春归。

茆山歌

茆山三峯瘦于削,拔地劖天,起岩■〈山上咢下〉茆家兄弟已成仙,翩然欲下,骑丹鹤。琼宫琳宇相参差,灵芝瑞草何葳蕤。羽衣或跨黒虎,降玉印曾获白兔窥。可怜桑田变沧海,依旧三峯森翠霭。山中有客久出游,孟浪不归今几载。昨朝青鸟传云书,招邀好觅烟霞居。白石炊香凝雪粒,黄精酿熟浮玉蛆。飙车忽乘归兴速,茆山之歌已终曲。殷懃为我谢茆仙,丹台许注长生箓。

洞天曲

天下洞天三十六,茆家兄弟来句曲,至今虹光贯斗牛,药炉九转还丹伏。三峯直走如惊龙,落日倒射青芙蓉。刚风吹老琼花折,书传云锦来,金童功成寄语逺游客:好访山中一区宅,归来管领旧烟霞。长啸数声秋月白。

黄山謡

黄山之髙,髙倚天。三十六峯含紫烟,秋空浸月,开金莲。浮邱容成久飞仙,至今尚涌朱砂泉。二仙一笑三千年,海枯石烂陵谷迁。蓬瀛嬉戏何时还?丹室空閟青瑶编。猿吟啾啾,鹤翩翩。山灵谁主,空凄然。句曲有客抛尘縁卧云岁久,志益坚。御风复返三茅巅,下视齐州九点烟。

送鲍仲嘉省亲诗望云篇

朝登崇山,言策其马。白云孤飞,亲舍在下。望彼白云,悠悠其思。思亲云逺,曷能来归?浮云在空,变态无迹。吁嗟季子,滞于行役。昔之未返,忧心孔殷。今尔既还,笑语欣欣。有斑其衣,有白其发。再瞻再拜,慰尔契阔。跻彼堂矣,称彼觞矣。亲之康矣,乐无疆矣。

游子吟

译我常常喜爱西江双井的黄氏;吃莲子时想到母亲,一寸心意长久不改。东邻的舅父年将老去,相见又何必烦劳忆念渭阳之情?带着酒登上龛岩,在石坡危桥上饮酒,桥身摇晃,脚步难以通过。直到如今仍在梦中想起,怎能再到那里?心随着春风,绕过薜荔和女萝。题写《墨梅》。前村昨夜雪后放晴,正值春天来到寒花中的第一枝。差点认作孤山的小桥道路;月影移动,稀疏梅影横斜,仙鹤归来得很迟。东风吹来,春意来到南枝。三朵花、五枚花蕊,香气参差。幽鸟头顶着积雪,头发已经白了;明月之下忍受严寒,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时候。题写《红梅》。春意浸润南枝,雨还没有干;东风吹暖,寒意已经消退。是谁把胭脂点染在花朵上?莫非是嫦娥的深红雪丹。题画。断裂的礁石缝边,两只船停泊;繁茂的树木接着云边,孤零零的客馆藏在其中。有客人在馆中读书,忘却尘俗忧虑;绿色杨柳间风势柔和,白昼刚开始变长。高大孤独的长松,苍老的树干深沉;幽深的馆舍有碧色窗户,空阶靠近流水。野鸭和水鸟聚集,由此可知这是山中清晨、雨后初晴的景象。题写宋代李纲《帐绿亭诗》后。奸佞小人已经挫败了勤王的志向,老桧树还贪恋遮蔽阳光的浓荫。帐绿亭春意深浓,风雨横斜;我一生徒然辜负了老臣的一片忠心。《环佩重来轩》为槐塘程文实所作。当年丞相所用的七弦琴,仍然有《高山流水》的琴音;今日还能够保存他的手泽。祖孙相继相传,维系着百年的心意。是哪一年砍削制成峄阳的梧桐琴?律吕声调和谐,指下技艺精工。想来当年他勤于调和治理国事,心意与虞舜相同,弹奏《南风歌》。丞相事业代代相传,祖先的恩泽保存至今;深厚的德行使高门显赫。遥想府第之中多有清雅的情思,月下弹奏三弄《梅花》,只留一痕月色。恭敬地蒙受赐书“梧冈”二字,俯首观看,八种笔法精妙绝伦,已超然进入神品。恩宠所及,喜悦庆幸之情实在难以胜数。我要将它层层包裹珍藏,永远作为家中的宝物。谨作诗歌谢恩。颁赐的“梧冈”翰墨散发清香,锦笺上每个字都如琳琅玉声般清亮。若山林中的藏书之处有灵,应当在午夜晴朗时出现彩虹直贯月光。咏御笔所画的蜜蜂。衙门开始报时,蜜蜂整日飞舞忙碌,争相采集群芳,沾满露水的花朵散发清香。圣上的笔下描画得栩栩如生,与天地一同化育;上林苑处处停驻着春光。又。午时衙门刚刚报时,蜜蜂往来飞舞采花,带着花香,收拢双翅归来。这样的微小生物也承蒙圣上睿思关怀,足见君臣情谊深重,也可知其中蕴含着自然天机。感谢赐予御书。清雅的心思来到砚池边,白昼悠长。用金笺挥洒笔墨,染上龙涎香。侍臣得到赐下的美玉般书法,世世代代相传,蒙受宠荣光彩。笔势如鸾鸟飞翔、凤凰高飞,精神非凡;又如虎卧龙腾,气势雄健。若山林藏书之处有灵,当会占候太史之位,光焰直贯长虹。咏马。房星与天驷凝聚夜间神采,光芒照耀着祥云,周身一片灿烂。在十二闲马厩中应当数它第一,沙苑草木丰茂,早早恢复春色。龙马向来产于渥洼,骄傲地顾看自己的身影,自负而夸耀。太平天子东封泰山之日,五色祥云成群聚集,仿佛云朵化作花朵。奉命赋写《清晓诗》。初升的太阳朦胧明亮,清晨寒气袭人;风吹动仙人仪仗,露珠的光华渐渐干了。早朝清晨开启阅读奏章,我身在蓬莱,列于玉笋般的朝班之中。谢恩,感谢赐予御笔。书法神妙,变化无穷,远取法于钟王。臣子仪欣喜雀跃,不能自胜,作诗进献。圣上的文思和笔力横扫千军,写遍了金笺上的五彩纹饰。墨池中鸾鸟飞舞,光芒如闪电直掣天门;又如蛟龙腾跃,气势冲上云霄。又。兴致清闲时挥笔书写,笔阵图的妙处,窥见了书法八法,便不必临摹钟王。这样的墨迹哪里能够屈指数清?真是摘得骊龙下颔的明珠。又。临池挥毫时思绪清明,白日刚刚变长。龙脑香气升起,玉楮纸泛着光。书法八法精深,已经达到神妙境界。侍臣蒙受赐予,当永久珍藏。奉命作《秋凉诗》,和陆长史的韵。金井旁的梧桐飘落叶子,早早报告秋天来到;大火星西流,暑气全都消退。人间的爽朗之气清凉如水,凉意充满山中人家的十二重楼。奉命作《对月诗》,和陆长史的韵。秋风扫去浮云,碧蓝的天空一片澄净。秋月皎洁,从东方升起。贤王的心就像明镜,清澈如水;一照之下,万里都同样明亮。杂体。《送张守正归句容故乡·啼乌行》。慈乌的啼声多么悲哀?声音悲切,情怀惨痛,秋风凄凄。往昔,孤雄引着幼鸟飞翔;幼鸟远远飞去,羽翼已经丰满。可怜它流落在天涯,孤雄遭受摧折,只能叹息命运乖违。天荒地老,归期遥遥无望。幼鸟出生以来还没有报答养育之恩,反哺慈亲;霜寒水冷的夜晚,彼此长久相思。慈乌的啼声多么悲哀?你为什么不回到旧日的树林栖息?那里有高大的乔木,树梢连云而下垂。愿借助晨风送你归去,修补空巢,哺养你的孩子,使它们不再受风雨漂摇的危险。《鸣雁篇》。雁声嘹亮清越,穿过云层飞翔。秋风吹老了黄芦的枝条,江南江北都到了九月时节。水田里的菰米足以供食,使雁儿肥壮。平坦的沙洲一片茫茫,罗网稀少。年年饮水啄食,竟忘了祸患的机关。南方天空的月色没有光辉,孤雁飞行中队形断散,翅膀受损而下垂。它翩翩飞着不肯落下,因为洲渚并非归处。思乡的旅客,心情依依不舍。几次封缄书信,烦请把它寄去。雁儿成双就要来了,为什么还不来?今年愿与旅客一起,等到春天同归。《茅山歌》。茅山三峰瘦削如刀,拔地刺天,耸起为奇岩险峰。茅家兄弟已经成仙,飘然欲下,骑着丹顶鹤。琼宫琳宇高低参差,灵芝瑞草多么繁茂。仙人有时穿羽衣骑黑虎,降下玉印;还曾获得白兔。可叹桑田变成沧海,三座山峰依旧森然苍翠,笼罩在云气之中。山中有位客人长久外出游历,鲁莽地至今未归,已经多少年了。昨天青鸟传来云中书信,邀请我赶快寻访烟霞中的居所。用白石煮饭,香气凝成雪粒;黄精酿成的酒已经熟了,浮着玉色的酒滓。忽然乘上疾驰的车,归意急切,《茅山之歌》也已经唱完。请殷勤替我向茅山仙人致谢,愿在丹台上为我登记长生名册。《洞天曲》。天下有三十六洞天,茅家兄弟来到句曲山;直到今天,彩虹般的光芒仍贯通斗牛二宿,药炉九转,炼成的还丹已经凝结。三座山峰直奔而去,像受惊的龙;落日倒映着青翠的芙蓉。猛烈的罡风吹老了琼花,使花朵凋折。书信随着云锦传来,金童传话给远方游客:好好访求山中的一处居宅,归来后掌管旧日的烟霞。对着秋日明月长啸数声。《黄山谣》。黄山高耸,高高倚着天。三十六座山峰含着紫色烟霞,秋空浸润着月色,仿佛盛开金莲。浮丘、容成早已飞升成仙,直到今天仍有朱砂泉涌出。两位仙人一笑之间已过三千年,海枯石烂,山陵谷地也都迁变了。蓬莱、瀛洲的嬉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炼丹室徒然封闭着青瑶编成的仙书。猿猴啾啾长鸣,仙鹤翩翩飞翔。山中神灵由谁主持?只剩下空寂凄然。句曲山有位客人抛弃尘世缘分,卧云修行已经很久,志向更加坚定。他驾驭长风,重新返回三茅山顶,向下俯视齐州九点烟云。《送鲍仲嘉省亲诗·望云篇》。早晨登上崇山,准备策马前行。白云独自飘飞,亲人的居所就在山下。望着那片白云,思念之情绵延不绝。思念亲人而相隔遥远,什么时候才能归来?浮云飘在空中,变化无常,踪迹不定。唉,季子啊,你被奔波的旅途滞留在外。过去没有归来时,忧心十分深重;如今你已经回来,欢声笑语,满心欣喜。衣服上有斑斓的色彩,头发已经斑白。再次瞻望亲人,再三拜见,以慰藉彼此离别的辛苦。登上厅堂,举杯敬酒。亲人身体康健,欢乐没有尽头。《游子吟》。

朝为游子吟,暮怀游子悲。游子去日逺,慈母将俦依。母发白如雪,子心皎如月。但得子心如月圆,照母白发髙堂前。

彩衣曲

彩衣兮般般,游子归兮慈母欢。彩衣兮楚楚,游子去兮母心苦。游子去兮离忧多,母心苦兮将柰何?

树萱吟

树萱北堂戺,翠叶何葳蕤?深沾雨露恩,恐遭霜雪萎。昔年初种时,短短根在土;今年已着花蕋,擘金钗股。花开仅十日,亲寿期千春。常怀岁月迈,未报鞠育仁。谁言可忘忧?离忧转如积。临行绕萱丛,露濡彩衣湿。

占鹊辞

北堂灵鹊声喳喳,下阶自衔萱草花。慈母倚门每占喜,定想行人归到家。昔时苦被鹊声悞,臆对含愁如欲诉。今日鹊声知有凖,惊去回翔仍返顾。东家郎君不出庭,别离那识过平生。纵使今朝竞喧噪,有耳何曽为尔听。西家农夫在田野,恬熙生长茅檐下。几回着意送清音,聒乱生憎遭唾骂。惟有慈闱白发亲,屡卜佳声秋复春。温凊疎违甘旨缺,而今喜见逺归人。丁寜灵鹊莫飞去,深栖只向堂前树。上无鹰鹯下弹丸,每听流声慰愁绪。行人既归尔相宜,行人又去尔不知。但当爱身慎饮啄,他年再报归来期。

乌夜啼和韵

遶树三匝,乌择栖。风清月白,吚喔啼。闺中恼杀无家女,时时臆对含愁语。抛针倦绣,减兰灯。脸褪铅花,堕红雨。

关山月

秋月生寒,山照妾空帏。间忽起逺道思,良人守秦关。近闻更移戍,舟上泸河湾。迢迢各千里,相望何时还?盛年叹零落,览镜凋朱颜。妾心徒自悲,月色长自闲。

树中草

野草附树青,蟠根空穴里。虽蒙雨露濡,柔叶易枯死。嗟尔亦何情,失地犹贪生。不如培厚土,芊芊自欣荣。

短歌行

日月苦短,短倐忽百年满。古今浩茫茫,慷慨万感长。不如饮美酒,驱愁消鬓霜。劳劳尘世内,沉醉知几场。有子力耕稼,有妇供蚕桑。口吟白纻词,手把黄金觞。哂彼轻薄儿,车骑夸辉光。

陌上花

陌上花开,春日迟。临安女儿,缓缓归。花开容易,辞故枝。缓归只恐,恩爱违。人生几何,成老丑。劝君且尽一杯酒,愿君善保千金寿。夹马祥光,荡牛斗。满目江山,复何有?

緑水曲

緑水不见底,水深情更深。中有比目鱼同目复同心。

洛阳陌

看花洛阳陌,春色上衣来。但使花长好,不肻放春回。

静夜思

举头见明月,万古月不老。月圆人亦圆,人月应同好。

相逢行

相逢不道逺,相见即言归。髙堂春昼永,好待舞斑衣。

玉阶怨

夜深,白玉阶露下,寒侵骨,娉婷不敢行,恐踏团圆月。

上东门行

上东门在何所?河阳城南瀍河浒。旧时豪华今已空,惟有当年一抔土。闻说汉家全盛秋门前列第皆王侯。朱轮翠毂日来徃,凝笳迭鼔长喧啾。画檐雕拱接宫观,十里香尘飞不断。天上频颁丹诏过,民间屡免田租半。白髪老人不识兵,闾阎小儿歌太平。鬬鸡走马寻常事,岂有纷纷愁叹声?二疏乞归章初上,公卿曾此盛供帐。道傍观者如云屯,杂彩从车几千辆。韶华转眼流星过,倐忽荆棘埋铜驼。逢萌挂冠固已矣,石勒倚啸将如何?徃事伤心不能道,惆怅东门何足保?君不见,北邙山头四五陵,玉匣珠襦总荒草。

七星石歌(永乐年间取归禁苑)

不周山崩,天柱折,天倾西北,形露缺,混沌已分,元气裂,女娲补之,毋乃拙?炼石五色,生紫烟云,粘霞缀,恐未坚。列宿参差,自环绕,璇杓耀芒,安次躔。后来星陨,化为石,少阳少刚,同气质。沉思应是,娲皇遗,晕暎珠聨,犹玓瓅。何年下坠,新安城?砥平莹滑,常晶荧。六丁呵护,神鬼守,肻与人世镌碑铭?移来独在,万山顶,妥置琳宫。秋月冷,歩虚声歇,刚风吹,瀛海神游梦初醒。扬州道士骑鹤仙,几回朗诵黄庭篇?簮冠佩剑,爽思袭,澄空浸水光相连。土花莫蚀,埃尘凈,刼火难燃,离斧刄。寗戚扣角,那能歌?秦人施鞭,安敢运?非产庐阜,非太湖,赤瑛为骨,琼为肤,煌煌耿耿,三四点。如此至寳,寰区无,好共兹山镇悠久。夜夜祥光,照穹垕,不磨不泐,千万年,留向瑶坛长礼斗聨句。

洪武三年十二月廿又三日,喜文虎长兄受丞江安之命,自京便道归省。是夕,张灯酌酒,父母在堂,五兄弟次坐。家严首倡二句,相与聨诗,以纪家庭一时聚乐之情耳。

译早晨吟咏游子,傍晚怀着游子的悲愁。游子离家日久,慈母将依靠谁呢?母亲的头发白得像雪,儿子的心明亮得像月。只愿儿子的心像圆月一样圆满,照亮高堂前母亲的白发。《彩衣曲》。彩衣啊,色彩斑斓;游子归来啊,慈母欢喜。彩衣啊,鲜明美好;游子离去啊,母亲心中痛苦。游子离去啊,离愁多么深重;母亲心中痛苦啊,又能怎么办呢?《树萱吟》。把萱草种在北堂台阶旁,翠绿的叶子多么繁茂!深深承受雨露的恩泽,只怕遭遇霜雪而枯萎。往年刚种下时,根还短短地埋在土中;今年已经长出花蕾,像掰开的金钗股。花开只有十天,愿亲人的寿命却有千个春天。常常感叹岁月流逝,还没有报答父母养育的仁恩。谁说萱草可以忘忧?离别的忧愁反而越积越多。临行时绕着萱草丛走,露水沾湿了彩衣。《占鹊辞》。北堂的灵鹊喳喳鸣叫,从台阶下自己衔来一朵萱草花。慈母倚门,常常以鹊鸣占卜喜事,想必是在盼望远行的人回到家中。过去苦于常被鹊声误导,心中对着它含愁诉说。如今知道鹊声确有应验,惊飞之后盘旋,又回头顾望。东家的郎君不出庭院,哪里懂得离别会占据一生?即使今天鹊声竞相喧闹,他有耳朵又何曾为你倾听?西家的农夫在田野中,安然和乐地生活在茅檐下。几次有意送来清脆的叫声,却因聒噪扰乱而遭人厌恶唾骂。只有慈亲白发满头,年年秋春反复占问这吉祥的声音。不能常侍奉母亲,甘美的供养也有所欠缺;如今终于欣喜地看见远归的人。叮嘱灵鹊不要飞走,深深栖息在堂前的树上。上面没有鹰鹯,下面没有弹丸;每次听到你的鸣声,都能安慰我的愁绪。远行的人已经归来,你便相宜;远行的人又要离去,你却不知道。只应爱惜自身,谨慎饮食啄食;来年再报告他归来的日期。《乌夜啼和韵》。绕树飞了三圈,乌鸦选择栖息之处。风清月白,发出咿喔的啼声。闺中的女子烦恼至极,时时对着内心含愁自语。她抛下绣针,因疲倦而停绣;兰灯也渐渐暗淡。脸上的铅粉褪去,泪水像红色的雨滴落下。《关山月》。秋月带着寒意升起,照着我空荡的帷帐。间或忽然生起远行之思,我的丈夫正守卫秦关。近来听说他又调往更远的戍所,坐船到了泸河转弯处。我们相隔遥遥,各有千里,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归来?正值盛年却叹息容颜凋零,照镜子看见朱颜衰退。我的心只能独自悲伤,月色却长久自在清闲。《树中草》。野草依附着树木而青翠,盘曲的根只在空洞里。虽然承蒙雨露滋润,柔弱的叶子却容易枯死。可叹你又有什么感情,失去了土地还贪恋生存。不如培上厚土,茂盛生长,自然欣欣向荣。《短歌行》。日月苦于短促,转瞬间百年就已过去。古今之事浩瀚茫茫,慷慨之情和万般感慨绵延不尽。不如饮下美酒,驱散忧愁,消解鬓边的白霜。劳碌奔波于尘世之中,能有几场沉醉?有儿子用力耕种庄稼,有妻子供养蚕桑。口中吟唱《白纻词》,手里拿着黄金酒杯。嘲笑那些轻浮浅薄的年轻人,夸耀车马骑从的光彩。《陌上花》。田野上的花开了,春日却来得迟。临安的女子啊,慢慢归来。花开容易凋谢,终将辞别旧日枝头;慢慢归去,只怕会违背彼此的恩爱。人生能有多少时光,终会老去而变得丑陋。劝你暂且饮尽这一杯酒,愿你善自保重,享有千金般的长寿。祥光夹绕马匹,光芒冲荡牛斗二宿。满眼江山,除此之外又还有什么呢?《绿水曲》。绿水深得看不见底,水越深,情意也越深。其中有比目鱼,双目相同,也同心相连。《洛阳陌》。在洛阳的道路上观赏花朵,春色仿佛染上衣襟。只要花朵永远开得美好,就不肯让春天离去。《静夜思》。抬头看见明月,万古以来月亮从不衰老。月圆之时人也团圆,人与月亮都应同样美好。《相逢行》。相逢时不说路远,相见便说归去。高堂上春日白昼漫长,正好等待穿着彩衣起舞。《玉阶怨》。夜深了,白玉台阶上降下露水,寒气侵入骨髓。美丽的女子不敢行走,怕踩碎团圆的月影。《上东门行》。上东门在什么地方?在河阳城南瀍河岸边。往昔的豪华如今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当年留下的一抔黄土。听说汉家全盛时期,门前排列的宅第全是王侯之家。朱轮翠毂的车马每天往来,凝笳与重叠的鼓声长久喧闹。彩绘的檐角、雕刻的拱梁连接着宫观,十里香尘飞扬不绝。天上频频颁下丹诏经过,民间屡次获免一半田租。白发老人不曾见过战争,里巷孩童歌唱太平。斗鸡骑马是平常事,哪里有纷纷不断的忧愁叹息声?二疏请求归乡的奏章刚刚上呈,公卿们曾在这里盛大设帐饯行。道路旁观看的人如云聚集,杂色随从车辆有几千辆。美好年华转眼如流星飞逝,顷刻之间荆棘便埋没了铜驼。逢萌挂冠归隐固然如此,石勒倚啸长叹又将怎样?往事令人伤心,无法诉说;东门的繁华又有什么值得保全的?你难道没看见,北邙山头有四五座帝陵,玉匣珠襦全都埋在荒草之中。《七星石歌》(永乐年间取回禁苑)。不周山崩塌,天柱折断;天空向西北倾斜,天形显露出缺口。混沌已经分开,元气也已裂散;女娲来补天,难道竟做得不够巧妙吗?炼成五色石,生出紫色烟云,粘连彩霞、缀合天幕,只恐怕还不够坚固。列宿参差错落,自然环绕四周;北斗玉杓闪耀光芒,怎么安排星辰的运行次序?后来星辰陨落,化为石头;少阳、少刚,同属一种气质。仔细想来,这应当是娲皇遗留下来的,光晕映照着珠串,仍然闪烁明丽。哪一年坠落到新安城?石面磨砺得平整晶莹光滑,常常闪烁着光芒。六丁神将呵护,神鬼守卫,哪里肯让人世间在上面镌刻碑铭?把它移来,独自置于万山之顶,安放在琳宫之中。秋月清冷,步虚声息止;罡风吹来,仿佛瀛海神游的梦才刚刚醒来。扬州道士骑鹤成仙,曾几回朗诵《黄庭篇》?簪冠佩剑,清爽的思绪袭来;澄澈的天空与水光相互连接。不要让土花侵蚀它,不要让尘埃沾染它;劫火难以焚烧,刀斧也难以伤害。宁戚敲击牛角,哪里能歌唱?秦人挥鞭,又怎敢搬运?它不是庐阜所产,也不是太湖之物;以赤色玉石为骨,以美玉为肌肤,煌煌明亮,像三四颗星点。如此至宝,天下再无;愿它与此山共同镇守长久。夜夜发出祥光,照耀苍穹厚土;永不磨损,永不剥落,经历千万年,留在瑶坛之上长久礼拜北斗,联句咏唱。洪武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欣喜文虎长兄接受丞江安的任命,从京城取道回乡省亲。这天晚上,点灯饮酒,父母在堂,五兄弟依次就座。家严首先倡导两句诗,大家共同联句,用来记下家庭一时团聚欢乐的情景罢了。

秃头怜父,白老眼为儿青(父)山显因人杰,才超觉地灵(兄)东湖徐穉宅,西蜀子云亭(文凤)世守寒毡,物家传古砚铭(父)三年忘窈窕,只影顾娉婷(兄)今日来仪凤,当时拾聚萤(凤)胡床知坐穏,羌笛不须听(父)世事风中烛,人情水上萍(兄)清名推善政,旧业守遗经(凤)莫压陈惊座,犹思鲤过庭(父)恢恢存晚节,落落叹晨星(兄)苏子归巴国,申公出汉廷(凤)便须花作县,莫恋肉为屏(父)书信凭鸿雁,原情相鹡鸰父(兄)公门有桃李,药笼备蔘苓(凤)村号浣花曲,桥题驷马■〈马冏〉(父)无儿堪授业,有女待归寜(兄)故里云连屋,长江雪满汀(凤)流光已健子,种徳必添丁(父)饮酒思吞海,为文学建瓴(兄)亲情胶固漆,时俗渭同泾(凤)栖鸟巢南越,神鲲化北溟(父)家音报乌鹊,灯喜缀蜻蜓(兄)寡和成孤唱,沉酣耻独醒(凤)羲和称逺驭,日月肻双停(父)奉养违甘旨,栖迟感荚蓂(兄)龙颜瞻近侍,鹤发享修龄(凤)草长康成里,松髙御史厅(父)谁怜心似铁,自叹口如瓶(兄)栁眼春烟润,梅腮冻雨零,金陵方返斾,鄱水乂扬舲,鸾瑟难胶柱,牛刀试发硎(阙)

文凤遭家多难,凶祸相仍。今春二月,闻长兄讣音;秋九月,又不幸先妣倾弃。文麟弟留滞广西三载未归,久絶音耗,未知存亡。偶阅故箧,得此诗旧藁,不忍遗弃。追思曩昔,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时倡酬之乐,不可复矣。呜呼!昔日未知为难,遇今而履此,始知其为难遇。曽子所谓“孝有不及,悌有不时”,信哉斯言。因録于此,涕泪危迸,悲痛不能禁耳。时洪武十二年腊月九日,文凤谨跋。

梧冈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五

(明)唐文鳯 撰

○序

送张都司移镇大同序

永乐二年春,滁州卫指挥同知鳯阳张公大器移镇大同,濒行,一时僚属以公平昔教阅经厯之地,曰:“环滁皆山,曰琅琊深秀”,绘为图以饯。复千予言,予曰:“公之才畧器识,诚无媿于古之名将矣。然记曰:儗人必于其伦。予尝观公之世系,而得一人焉,宋之张魏公。始官熈河,徧行邉垒,览山川形势,询守边旧法,由是悉知边事。又尝视师江上,屯兵淮泗,忠君爱国,始终一念,功烈之盛,为中兴名臣首。今而较之大器,淮泗之与滁阳,何其地之接也?熈河之与大同,何其境之聨也?督府之与都司,何其职之近也?茍因其迹而求其心,则清河之宗,继魏公之遗躅,非公其谁也?予故期公以逺者大者,略图饯而详魏公,岂泛于儗伦哉?”

武夷图序

衡阳为南岳,南方诸山皆其支脉。而闽之武夷,虽神剜鬼凿,有不得其巧,山皆石少浮土,其色苍绀,或如登豆,或如盂盆,或上锐而中小,或面正而背欹,嵌嵚而为岩,空虚而为洞,深为潭为渊,髙为峯为峦。灵淑之气,物产不足以専之,必泄而为英贤,乃可当也。我齐国文公尝爱兹山之胜,而卜筑焉。云谷有草堂,沧洲有精舍,棹歌闻乎九曲,注易存乎一炉。遐想平生过化之所,一草一木被其光华,一泉一石沐其膏馥。其留也,山云亦为之喜;其去也,猿鹤亦为之怨。非文公之幸也,乃兹山之幸也。公七世孙朱公伯善结屋于山麓,今官新安,去乡日久,浮岚湿翠,不得目挹而手揽之,乃为图装演成轴,以释其故居之思,间俾予叙于左方。予曰:公之图,非慕山也,葢思祖也。文公之道与山同久,文公之名与山俱存。观山则俨乎若厥祖之着存于心也。然则公不惟观乎山,而惟思乎祖乎?《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公当持身修徳,以继其家声,图画云乎哉!遂书而叙之。

呉氏族谱序

译秃头令人怜惜父亲,白发老眼却因儿子而青睐。(父)山川显赫因人杰,才华超群更使地灵。(兄)东湖有徐穉的宅第,西蜀有扬雄的亭子。(文凤)世代守着寒毡,家中传下古砚铭文。(父)三年未见窈窕之人,只有孤影顾看娉婷身姿。(兄)今日仪态如凤来朝,当年曾拾聚萤之光。(凤)胡床知道坐得安稳,羌笛不必再听。(父)世事如风中烛火,人情如水上浮萍。(兄)清白声名推重善政,旧日家业守护遗经。(凤)不要压过陈蕃的座席,还想着鲤鱼跃过庭院。(父)宽宏地保持晚年节操,孤高地感叹晨星稀少。(兄)苏轼归到巴国,申公从汉廷出仕。(凤)应当立即把花县治理好,不要留恋以肉为屏的奢华。(父)书信凭借鸿雁传送,愿以真情相待,如鹡鸰相亲。(兄)官府门下有桃李,药笼里备有参苓。(凤)村庄名为浣花曲,桥上题作驷马■〈马冏〉。(父)没有儿子可以授业,有女儿等待归宁。(兄)故乡云气连接屋宇,长江上白雪铺满沙汀。(凤)流光已经使儿子健壮,积德一定会添丁。(父)饮酒时想一口吞尽大海,为文章如建瓴水般一泻而下。(兄)亲情牢固如胶似漆,时俗却把渭水和泾水混同。(凤)栖息的鸟飞向南越,神奇的大鲲化游北溟。(父)家中的音信由乌鹊报来,喜灯上缀着蜻蜓。(兄)唱和者少,终于成为孤独的独唱;沉醉酣饮,反以独醒为羞。(凤)羲和驾着太阳远行,日月哪里肯一同停留?(父)未能奉养双亲,缺少甘美的供养,徘徊中感叹荚蓂草的荣枯。(兄)近侍得以瞻仰龙颜,白发老人享有长寿。(凤)郑康成里草木繁茂,御史厅前松树高耸。(父)谁怜悯我心如铁石,只能自叹口如瓶塞,不能言语。(兄)柳眼被春烟润泽,梅腮在冻雨中凋零;金陵刚刚回转旌旗,鄱水又扬起船帆;鸾瑟难以胶柱鼓瑟,宰牛小刀也要试试锋刃。(阙) 文凤遭逢家中许多灾难,凶祸接连不断。今年春天二月,听到长兄去世的讣告;秋天九月,又不幸失去了先母。文麟弟滞留广西已经三年,仍未归来,音信也久已断绝,不知是生是死。偶然翻阅旧箱子,得到这首诗的旧稿,不忍心将它丢弃。追想从前,父母都健在,兄弟也没有遭遇变故,一时之间唱和酬答的欢乐,再也无法恢复了。唉!过去不知道这会成为难事,到了今天亲身经历这些,才知道它确实难以遇到。曾子所说“孝有来不及,悌有不能及时做到”,这话确实可信啊。因此把它抄录在这里,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悲痛实在无法抑制。时在洪武十二年腊月九日,文凤谨慎作跋。《梧冈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梧冈集》卷五。(明)唐文凤撰。序。《送张都司移镇大同序》。永乐二年春,滁州卫指挥同知、凤阳人张公大器调任镇守大同。临行时,一时的僚属认为滁州是公过去教阅军队、历练任事的地方,便说:“滁州四周都是山,其中有琅琊山深邃秀美。”他们把这景象画成图来为他饯行,又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我说:“您的才干谋略和器度见识,确实无愧于古代名将。然而《礼记》说:比拟人物必须比拟于同类。我曾考察您的世系,得到一个人,那就是宋代的张魏公。他起初任官于熙河,遍行边塞营垒,察看山川形势,询问守边旧法,因此完全了解边疆事务。后来又曾在江上统领军队,屯兵淮泗;他忠君爱国,始终只有这一念,功业盛大,是中兴名臣中的第一人。如今拿您大器来比较,淮泗与滁阳,地域是多么相接啊;熙河与大同,境界是多么相连啊;督府与都司,职掌是多么相近啊!如果沿着他的事迹来推求您的志向,那么清河张氏的后人继承魏公的遗风,除了您还能是谁呢?所以我对您寄托的是长远而重大的期望,略略描画滁州为您饯行,却详细叙述魏公,难道是泛泛地比拟同类吗?” 《武夷图序》。衡阳是南岳,南方各山都是它的支脉。闽地的武夷山,虽然像神灵鬼怪雕凿而成,仍有无法穷尽其巧妙之处;山上多是岩石,浮土很少,颜色青苍深黛,有的像登豆,有的像盂盆,有的上部尖锐而中部狭小,有的正面平整而背面倾斜。山石嵌叠高耸成为岩,空虚处成为洞,深处成为潭渊,高处成为峰峦。山川灵秀之气,不能只用来孕育物产,必定还要宣泄为英杰贤才,才算相称。我齐国文公曾经喜爱这里的山水胜景,在此选择居处建屋。云谷有草堂,沧洲有精舍,九曲中传来划船歌声,一炉之中保存着注解《易经》的学问。遥想他一生经过并教化过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沾染他的光华,一泉一石都蒙受他的恩泽。他停留时,山云也为他欢喜;他离去时,猿鹤也为他怨叹。这不是文公个人的幸运,而是武夷山的幸运。文公的七世孙朱公伯善在山麓建屋,如今任官新安,离开故乡已经很久,浮岚湿翠不能亲眼看见、亲手抚取,于是绘成图画装裱成卷轴,以排遣思念故居之情,间或请我在图的左边作序。我说:朱公作这幅图,并不是单纯爱慕山水,大概是在思念祖先。观看这座山时,庄重肃然,仿佛祖先的形象和精神已经清楚地留存在心中。既然如此,朱公难道不只是观山,更是在思念祖先吗?《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的德行。”朱公应当持守自身、修养德行,以继承家族声望,难道只在图画上用心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序。《吴氏族谱序》。

氏族者,古史官之所纪録。故司马迁父子约《世本》修《史记》,因周谱明世家。厥后,唐太宗诏髙士亷等作《氏族志》。宋欧阳文忠公依汉年表为世谱。姓氏之所出,其来逺矣。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也。史立法简严,非殊勲伟绩、穹爵盛名则畧而弗书。谱载事详明,为子若孙,茍其祖父一言一行之懿,惟恐或遗。然则家谱者,所以佐国史之不及也。呜呼!谱牒之不修也久矣。汾阳四世而冒认,黄渥七世而复合,则知姓氏之所自出,皆系于谱,而不可以不修也。星源富坡呉氏,为泰伯之裔,传世八十有九,粲然如珠之就贯,整然若鴈之列行,先后有伦,小大有序,昭穆之名,支派之衍,可指而易见也。盖由梅岩翁用心之笃,能因其旧谱而重加订正,询诸耆旧,稽诸载籍,旁捜逺引,上接下基,无所漏失,可谓勤矣。昔梅岩之长子尚友,常征我先君白云翁序之。今尚恭又能因其父梅岩之所修,而求儒林名笔,以继父之志,以显祖之徳,而传示于无穷者,亦可尚矣。嗟夫!世之人,肯构不能,肯堂前桥不能后梓,矧若吾尚恭父子同志,而能以尊祖敬宗之心为心,俾后之子孙知祖训之是式,祖徳之是征,则修身慎行,无沗所生,岂不由兹谱之存欤?《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序以弁于巻端云。

龛岩十景诗序

龛岩去治之东十里许。按《越国公家传》,即公讲学所也。山亘石无土,少草木,间有小木垂罗,杂草一皆托根石罅而生,冬夏亦不枯。地气稍寒,日光所不照,虽盛暑,阴风凄然。岩形穹窿谽谺,中空洞可容数十人。两山开列,横阔五尺许。涧水中出,清澈寒碧。近岩底水激射,深不可测。自源口披灌莽,小径萦纡回折,至是以小舟筏渡乃可到。岩前有石坡二,镌凿累级,若阶梯然。登坡至岩,架以危桥,歩之揺兀,下视深壑无底,使人目眩心悸。岩下有石形覆而长,类舫;有潭形圆而泓,类瓮;有泉交互流注,若索;有峯森锐特出,若笋;飞流直泻者,瀑布;危峯排列者,笔架;神鲤带镮,令公所放生;刳石试剑,令公所遗迹;供佛有刹,读书有岩。此东龛之十景也。予尝读《唐史列传》《宰相世系表》,越国公名绍京,魏太传锺繇十七叶孙,多蓄墨迹,工书。唐之宫殿明堂九鼎皆公笔也。后以平内难功,拜中书令,封越国公。迄今七百余禩,其苗裔蕃盛,徧溢于江右郡邑。嗟夫,公立志之髙,嗜学之笃,乃能探幽处独,违世絶俗,故得抗其志,成其学,收其骏功,流其令闻,盖一代伟人也。予宰兴国三年,景慕前修,尝欲一逰而未果。今丁秩满事隙,公裔孙耆儒锺子常重饰公遗像,留庋岩中,请予寻访,复干赋十景诗以传于后。予喜而赋之,同逰者长史张彦通也。

灵山二十景诗序

译氏族世系,是古代史官所记载的。因此司马迁父子约取《世本》而修撰《史记》,依据周代谱牒来说明世家。后来,唐太宗下诏命高士廉等人编作《氏族志》。宋代欧阳文忠公依照汉代年表编成世谱。姓氏的来源,历史十分久远。家族有谱,就像国家有史一样。国史立法简明严谨,不是特殊功勋、伟大业绩、显赫爵位和盛大声名,便略去不书。族谱记事详细明白,作为子孙,只要祖父的一言一行有美德,就唯恐有所遗漏。这样看来,家谱正是用来补助国史不足的。唉!谱牒不加修订已经很久了。汾阳王传到四世便有人冒认,黄氏传到七世才重新合族;由此可知姓氏的来源都系于族谱,不能不修。星源富坡吴氏,是泰伯的后裔,传世八十九代,明亮得如珍珠串成一串,整齐得如群雁排列成行;先后有伦序,大小有次第,昭穆的名次和支派的繁衍,清楚而容易看见。这大概是梅岩翁用心深厚,能够依据旧谱重新订正,向年长旧人询问,考核各种典籍,旁搜远引,上接祖先,下承后代,没有遗漏,可以说十分勤勉了。从前梅岩的长子尚友,曾经请我先父白云翁为族谱作序。如今尚恭又能够依据父亲梅岩所修的族谱,求请儒林名家撰文,以继承父亲的志向,彰显祖先的德行,并传示于无穷后世,这也值得称许。唉!世上的人,有的能够继承祖业却不能继续建成家业,有的能建堂屋却不能修桥刻梓,何况像尚恭父子这样志同道合,能把尊祖敬宗之心作为自己的心志,使后代子孙知道应当遵守祖训、以祖德为准则,那么修身谨行,不辱没自己的出身,难道不是由这部族谱保存下来的吗?《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的德行。”因此作序,置于卷首。《龛岩十景诗序》。龛岩在州治东面十里左右。考察《越国公家传》,这里就是越国公讲学的地方。山脉绵延,岩石多而土少,草木稀疏;间或有小树下垂如罗网,各种杂草都扎根在石缝中,即使冬夏也不枯萎。地气稍寒,阳光照不到,虽然盛暑时节,阴风仍然凄冷。岩石形状穹窿,孔洞纵横,中间空洞可容纳几十个人。两山分列,中间横宽约五尺。涧水从中流出,清澈而寒碧。靠近岩底处水流冲激喷射,深不可测。从源头入口拨开灌木荒草,小路曲折盘绕,到这里必须乘小船或竹筏渡过才能到达。岩前有两处石坡,凿成重重台阶,像梯子一样。登上石坡到达岩洞,要架设险桥;走在桥上摇摇晃晃,向下看深谷无底,使人眼花心悸。岩下有一块覆盖而狭长的石头,像船;有一潭圆而深广,像瓮;有泉水交错流注,像绳索;有山峰森然尖锐地突出,像竹笋;飞流直泻的是瀑布;险峰排列的是笔架;神鲤带镮,是令公放生之处;刳石试剑,是令公遗留下来的遗迹;供奉佛像有寺刹,读书有岩洞。这就是东龛的十景。我曾读《唐史列传》和《宰相世系表》,越国公名叫绍京,是魏太傅钟繇的第十七代孙,收藏了许多墨迹,擅长书法。唐代宫殿、明堂和九鼎上的文字,都出自越国公之笔。后来他因平定内乱有功,被任命为中书令,封为越国公。到现在已经七百多年了,他的后裔繁盛,遍布江右各郡县。唉,越国公立志高远,嗜学专一,能够探寻幽深、独处修养,违背世俗、超脱凡俗,所以得以坚持自己的志向,成就自己的学问,建立卓越功勋,流传美好声名,确实是一代伟人。我任兴国县令三年,景仰前代贤人,曾想来游览却没有实现。如今正逢任期届满、政务有暇,越国公后裔、老成儒者钟子常重新装饰越国公的遗像,留藏在岩中,请我前去寻访,又请求我作十景诗流传后世。我欣然作赋,与我同游的是长史张彦通。《灵山二十景诗序》。

南岳衡山,在古荆州之域,周回二千余里,屹然七十二峯。而江南之山,皆祖于衡岳也。腾踔起伏,盘旋拱揖,如龙形之矫矫,虫足之跂跂,虎踞而蛇行,鳯飞而鹄立,千态万状,竒势异踪,莫可穷诘。延袤绵亘,突起而为崆峒之山,在古虔之封,为江右诸山之祖也。聚而为府治,散而为属邑支县,脉贯乍隐而复见,欲断而更连。踊跃走五舎,驻于兴国县,羣山外环,平川中豁,据震艮之位,有灵山焉。两崖壁立,夹水为涧,小径萦纡,羊肠九曲,俯卑而窥髙穿深而度宻是以层峯迭嶂,其势嵳峩而嵌嵚。顽石悬崖,其色苍绀而黯黝,怪特诡秘,神剜鬼凿,心骇目眩,并难名状也,尤难摹写也。不知天造地设,锺英孕秀于是,厯几千百载矣。山多胜景,莫能殚述,而择其显著者,得二十景。自山之麓至其隩,沿途多松,清阴覆苔,类引行人,曰引路松。于半坡翼以一危亭,白云吞吐,隘若闗险,榜曰云闗亭。入源口,当寛夷处,峯回水绕,原田古木,题曰碧环亭。傍阴崖下,累石为龛,厌世长逝,火浴风化,号曰化僧亭。近寺有桥,横涧有屋庇桥,夜月姢洁,秋波澄澈,名曰水月亭。竒峯五,各以形肖名:左蹲伏狮子,草生石面,风吹冉冉,犹毛披然;右峙垂象鼻,烟抹崖头,霏霏漠漠,犹气嘘然;圆而仰者香炉,圆而覆者钵盂,锐而长者石笋玉珠。有泉悬流,点滴如珠,在贯疑鲛人之泣也。仙女有潭,窍石空通,如壶注水,知龙公之宅也。有二岩虚洞类屋,范金为观音像,庋置其中,危峭百寻,必钓绳以引,则人可到也。劓然欲睡,隐然欲伸,石曰伏虎。使李广卒遇之,则射而没羽也。偭规而就矩,禀地像之形,扶疎葱蒨,为方竹林,厌红而弃青,锺商颢之色,秀异姢浄,为白莲池,弘敞其门,不二于道,掲以归一。阴翳其洞,不亵于暑,名以芭蕉。阽危架险,有桥幽幽,浮光涵影,有池湛湛,此胜景之得。名而可咏可述也。予叨承上命,出宰斯邑,庶务丛脞,临政无暇,固不可效昔人逰山饮酒、赋诗而废事也。尝闻韩子留华阴,登山陉而览眺;栁子居永州,记山水而逰适。然则古之贤达,未尝不寄情于山水景物,摅幽发粹,搜竒抉隐,见于文章以传于后世。予虽不敢继韩栁之声光,至于吟倡记着,亦窃有志,呫呫然动其喙矣。奉陪府判周公同逰,命予即席赋二十景。寻陪知事黄公再逰,亦有题咏。三年春,南安大庾邑庠生蒋文学留斯邑,知其胜,特欣徃焉。予不与俱,而録予诗,嘱工画者图之,复征言以序之。诚爱兹山之胜,兹逰之乐,欲久而弗忘也,故不辞而书之。

息马观书图序

古之名将,息马论道,投戈讲艺,故能立功勲而铭彛鼎,留声誉以书竹帛。若万人敌、百夫勇,固足以叱咤风云,战胜攻取,而赫然一时矣。然不学无术,或利心胜而不知所以慎其始,或骄心生而不知所以善其终,徃徃取显戮,以为天下笑,幸而免焉,亦君子所羞称。呜呼!道义不明,尚功利而矜诈力,知此者鲜矣。新安卫镇抚王君仲禧,性敏好学,莅职以来,简阅士卒,融之以恩,临之以政,粮糇充足,铠仗鲜明,时论称之。尝于暇日,辟小轩,蓄书画,数会宾友,讨论经史,探研韬畧,玩理以养其心,集义以养其气。乃命冩所居之景为《息马观书图》,谒儒林之士,唫咏之,屡征一言以序其端,遂告之曰:「文武岂殊途也?自姜武成王著书立言,世以阴谋目之,然未尝不以仁义道徳为说。丹书之训,凛然王者之师,其垂名宇宙而百代尊崇者,不独为兵家之祖,实以敬怠义欲之戒,允为心学之宗也。张留侯之所授受,李卫公之所问对,皆得其糟粕耳,亦足以开汉而兴唐。至于纶巾羽扇,指麾三军,如武侯者,静学之妙,超然心得,则庶乎近之矣。此所以为三代以上人物也。」呜呼!夹谷之会,吾夫子谓「有文事者必有武备」,然则介胄之士,固当以仁义为干盾,而章缝之儒,亦岂可诿军旅于未学而遂厌之哉?今仲禧息马观书作图,自砺将见,造诣日髙,涵养日粹,才畧日充,事至而不惑,功成而不居,诗书谋帅者,必不能舍之矣。故序以归之,俾书于图之左方,以俟。

题端孝思草书引

译南岳衡山位于古代荆州境内,周长二千余里,巍然耸立着七十二峰。江南的山脉,也都以衡岳为祖。山势腾跃起伏,盘旋环抱,仿佛矫健的龙形、踡曲的虫足,又像虎踞蛇行、凤飞鹄立,千姿万态,奇特的形势和不同的踪貌,无法穷尽考察。山脉延展绵亘,突起成为崆峒山,处在古代虔州境内,是江右各山的祖脉。山脉聚集成为府治,分散成为属邑支县,山脉时隐时现,似断而又相连。它奔腾五舍,停驻在兴国县;群山环绕在外,平川在中间开阔,处于震、艮方位,有一座灵山。两岸峭壁直立,夹水成为山涧;小路曲折盘绕,如羊肠九曲;从低处俯视高处,穿过深处到达幽密之地。因此层层山峰、重重山岭,气势高峻而险绝。顽石悬崖,颜色青黛而幽暗,奇异诡秘,仿佛神灵雕刻、鬼怪凿成,使人心惊目眩,难以命名描状,更难以摹写。不知天地创造安排这处景观、将英华孕育于此,已经经历几千几百年了。山中胜景很多,无法全部叙述,于是选择其中显著的,得到二十景。从山麓到山坳,沿途多是松树,清凉的树荫覆盖着苔藓,仿佛在为行人引路,因此叫作引路松。在半山坡两侧建有一座险亭,白云吞吐出没,狭窄得像关隘险地,题名为云关亭。进入源头入口,正当开阔平坦之处,山峰回环,水流环绕,原野田地和古树相间,题名为碧环亭。在背阴的山崖下堆石成龛,有人厌弃尘世而长逝,经过火化、风化,称为化僧亭。靠近寺院有一座桥,横跨山涧,桥旁建屋遮护;夜月娇美明洁,秋水澄澈,名为水月亭。有五座奇峰,各按形状相似之处命名:左边蹲伏着狮子,草长在石面上,风吹草叶缓缓摆动,像狮子披着鬃毛;右边高耸着垂下的象鼻,烟雾涂抹着崖头,纷纷漠漠,仿佛大象在喷气;圆而向上的是香炉,圆而向下的是钵盂,尖锐而修长的是石笋玉珠。有泉水悬空流下,点点滴滴如珠,仿佛是鲛人在哭泣。有仙女潭,石孔空通,像从壶中注水,知道那是龙王的居所。有两座岩洞空虚如屋,用金属铸成观音像,安置在其中;山势险峭高达百寻,必须用钓绳牵引,人才能到达。有一块石头像将要睡着,隐约又像要伸展,名叫伏虎石。假使李广突然遇见它,也一定会射箭,直到箭羽没入其中。山石形状合乎规矩,承受大地形势而成;扶疏葱郁的竹子成为方竹林;厌弃红色而呈现青色,汇聚商、颢之色,秀美奇异而洁净,成为白莲池。它的门广大开敞,对大道不分二途,题名为归一。洞中阴暗蔽荫,不受暑气侵扰,命名为芭蕉洞。临近危处,架设险桥,桥影幽深;浮光涵映,池水深湛。这些都是得到胜景、命名之后可以吟咏和叙述的景物。我承蒙皇上命令,出任本县县令,政务琐碎繁多,临政没有空闲,实在不能仿效古人游山饮酒、赋诗而荒废政事。曾听说韩愈留居华阴时,登上山间险径观览;柳宗元居住永州时,记叙山水并以游赏自适。如此看来,古代贤达没有不寄托情怀于山水景物之中的,抒发幽情,发挥精粹,搜寻奇景,揭示隐微,写在文章中传给后世。我虽不敢继承韩愈、柳宗元的声名光彩,至于吟咏唱和、记叙著述,也私下有所志向,已经喋喋动笔了。我陪同府判周公游览,他命我当席赋写二十景;后来又陪知事黄公再次游览,也有题咏。三年春天,南安大庾县学的学生蒋文学留在本县,知道这里的胜景,特意欣然前往。我没有一同去,却记录了自己的诗作,嘱咐画工把它们绘成图,又请人写文作序。实在是喜爱这座山的胜景和这次游览的乐趣,希望长久保存而不忘,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些话。《息马观书图序》。古代名将,停马来讨论道理,放下武器讲习六艺,所以能够建立功勋、铭刻在彝鼎之上,留下声誉、书写在竹帛之间。像能抵挡万人、具有百夫之勇的人,固然足以叱咤风云,战胜敌人、攻取城邑,在一时之间显赫无比。然而如果不学习、没有才术,有的利欲之心压倒一切,不知道怎样谨慎地开始;有的骄傲之心产生,不知道怎样妥善地结束,往往因此遭受显著的刑戮,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即使侥幸免祸,也仍是君子羞于称道的人。唉!道义不明,崇尚功利而夸耀诈术武力,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新安卫镇抚王仲禧,天性聪敏,喜爱学习。到任以来,检阅士卒,用恩惠使他们融洽团结,用政令治理他们;粮食军饷充足,铠甲兵仗鲜明,时论都称赞他。他曾在闲暇时开辟一间小轩,收藏书画,多次会集宾客朋友,讨论经史,探究兵法谋略,体味义理来修养内心,积聚义气来培养气概。于是命人把居处景象画成《息马观书图》,拜访儒林人士,请他们吟咏,多次要求我为图卷开头写一段话,于是告诉他说:“文武难道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吗?自从姜太公、周武王、周成王著书立言以来,世人常把兵法称作阴谋,然而兵法从来没有不以仁义道德为宗旨的。《丹书》的训诫凛然有王者之师的气象;它名垂宇宙、百代受人尊崇,并不只是因为它是兵家的祖宗,实在还因为其中以敬、怠、义、欲为戒,确实可以称为心学的宗师。张留侯所传授接受的,李卫公所询问应答的,都只是兵法的糟粕罢了,却也足以使汉朝开创、唐朝兴盛。至于头戴纶巾、手持羽扇,指挥三军,像武侯那样,能够达到静心学习的妙处、超然领会于内心,才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这就是他们成为三代以上人物的原因。”唉!夹谷会盟时,我们的夫子说:“有文事的人一定要有武备。”如此说来,披甲戴盔的武士固然应当以仁义作为盾牌,衣冠整齐的儒者难道也可以推说自己没有学习军旅之事,便从此厌弃它吗?如今仲禧作《息马观书图》来自我磨砺,将会看见他的造诣日益高深,涵养日益精纯,才略日益充足,事情来到面前而不迷惑,功业成就而不自居;以诗书谋略统率军队的人,一定不能舍弃他。因此作序归赠给他,让他写在图卷左边,以待将来。《题端孝思草书引》。

徃年予成童时,常造棠樾鲍氏之南轩石泉周先生讲道,于是执经坐上座者,有端氏二子焉。其尊府君以善公为徽郡幕宾,以方正亷能称,爱子使之励志于学,长孝友纯粹笃厚,次孝思聪明才俊。予虽未解事,心窃识之矣。弟昆嫓美,殆犹机云入洛,璩玚在魏也。厥后侍宦游江西,留南京,一时诸阁老相与磨切,学益进,名益髙,信乎其为儒林之英也。迩来寓清江,杜门息虑,肆志翰墨,人购其片纸只字,藏以为寳。予友汪致达伏谒门下,求得是巻。予屡观之,有存筋藏锋之妙,有惊蛇迅鸟之势,体备诸家,笔兼众长,闯芝靖之庭,入羲献之室,至于旭之颠,素之放,可以嗤笑也。翰林危公太朴尝评之曰:“端孝思书如谢家子弟,自是芝兰玉树,光彩照人。”悬腕之法,世能者稀,俛仰古今,不觉専擅其相推重如此,亦可谓知言矣。昔陈无已送蘓长公,有“一代不数人,百年能几见”之叹,矧予与孝思幼虽心知,长则契阔相隔千里,莫获一见,而草法为当今名笔,舍吾孝思几何?人哉!宜区区之叹有甚于无已也,其慕蔺之心益増耿耿耳。予故厯叙其概,畀于巻首,俾永葆之,以传示于无穷也。

御制歙人鲍寿孙孝顺诗序

臣闻孝为百行之原,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是以通三才,序五伦,孝之道大矣。上古帝王,惟虞舜称为大孝,以圣哲之徳化顽嚚之亲。下至武王、周公,以达孝称。洪惟我圣朝太祖髙皇帝,膺龙飞九五之运,临御华夏,以孝动臣民,俾家为孝子,人为忠臣,比屋可封。盖所以移孝为忠,以尽臣子之职分,而无愧唐虞三代之治矣。钦惟太宗文皇帝,应天顺人,绍承正统,能以太祖之心为心,克笃纯李,而圣徳神功,巍巍赫赫,极天所覆,极地所载,洋溢周徧,浃洽寰区。乃于孝陵建立穹碑,国史纂修实録,皆孝诚之大者也。万机之暇,博采古今孝顺事实,亲书宸翰,撰为诗章,得二百七十人,版行于世,颁赐臣民,以为昭鉴,示天下取法焉。而歙人鲍寿孙亦蒙褒宠。臣按《宋史·孝义传》所载,鲍寿孙与父宗岩,当丙子之变,盗起里中,父子俱被执,愿相代死。贼犹豫未忍杀,俄有风起丛薄间,若车马声,贼疑官军至,皆走散,父子俱得免。人以为孝感之报,遂称为慈孝鲍家。今大明圣朝,又沐御制颁示四海臣民,以为矜式。猗欤盛哉,光贲泉壤,泽及九原,抑何幸欤!呜呼,天人之理,报施之道,犹合符节,无毫髪爽。当其父子争相为死,一念之萌,动天地,感神明,而秉彛好徳之心,古今一揆,是以承两朝之恩宠,百世之光荣,为不可及矣。昔其曽祖鲍仲安翁,于元时《宋史》新成,厚赀购之,装演成帙,以遗其祖南季,藏为家寳。今其孙荣相,又抄録御诗成集,以贻永久,亦可谓能绍祖宗之传,而不忘先徳矣。呜呼贤哉!臣以四朝遗老,赐归田里,恭覩朝廷之盛典,由是不揆愚昧,而効揄扬颂美之万一云。

赠进士童孟韬兴复朱文公家庙序。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爱道,而赋于人。任斯道者寥寥,数千载,几何人哉?自孔孟殁,而斯道不传。至宋,周子出,不由师传,而独得于天。二程子承绪而倡明之。一传于罗豫章,再传于李延平,三传而至我朱子,集诸儒之大成,继徃开来,大有功于斯道也。徽婺源有方山绣水之胜,乾坤清淑之气所锺,笃生贤哲,而为朱子桑梓之邦。昔韦斋吏部尉尤溪,而生朱子于尉廨,遂家于闽。婺源故居,乡人敬慕,久而不忘,乃为立家庙于遗址,而祀其父子焉。由宋逮今,兴废不常。当元盛时,干侯为州,饰庙宇,虔祀事,而歙人鲍仲安捐赀赎田归之庙。虞文靖公记之,此一兴也。洪武间,予与其裔孙汝达劝率阖郡官僚士庶捐赀重修,此再兴也。洪熈乙已,朝廷以纂修实録,选差进士童公孟韬采访永乐事迹,以成国史之纪述。公厯婺源,谒拜家庙,栋宇桡折,瓦甓解散,上漏旁穿,不蔽风雨,顾瞻傍惶,乃谓众曰:「朱子之道如日行天,后之人诵其诗,读其书,可不知其人乎?」于是邑之长佐耆老儒士感发趋事,撤而新之,规制踰旧,跂翼翚飞,城市改观,溪山出色。而朱子在天之灵,神游故国,必当阴翊黙相,而文运之兴可待也。其有功于名教何如哉?予虽老于公之行也,窃为吾党致谢私焉。是为序。

东皋十景诗后序

译往年我还是少年时,常到棠樾鲍氏南轩,听石泉周先生讲道。当时手执经书坐在上座的,有端氏兄弟二人。他们的尊父以善公在徽郡担任幕宾,以方正廉能著称;他爱护儿子,让他们立志求学。长子孝友纯粹笃厚,次子孝思聪明才俊。我虽然还不懂事,心里却暗暗记住了他们。兄弟二人美好相当,几乎就像机、云兄弟来到洛阳,又像璩、玚兄弟在魏国一样。后来他们随父亲在江西做官游历,又留居南京,一时诸位阁老相互切磋砥砺,他们的学问更加进步,名声更加显著,确实是儒林中的英才。近来孝思寄居清江,闭门静心,尽情挥洒翰墨;人们购买他的一纸片字,收藏起来当作珍宝。我的朋友汪致达拜访他的门下,求得这卷草书。我多次观看,发现其中有保存筋骨、藏蓄锋芒的妙处,有惊蛇疾鸟般的气势;字体兼备各家之长,笔法融汇众家优点,已经进入芝靖的门庭,走进羲献的书室;至于张旭的癫狂、怀素的放纵,也足以使之相形见绌。翰林危太朴公曾评价说:“端孝思的书法如谢家子弟,自然是芝兰玉树,光彩照人。”悬腕的书法方法,世上能掌握的人很少;纵观古今,不知不觉间,他竟独自享有这样的推重,也可以说是懂得书法真谛的评论了。从前陈无己送别苏长公时,有“一代之中数不出几人,百年之内又能见到几次”的感叹,何况我与孝思年幼时虽心中相知,长大后却彼此离散,相隔千里,未能相见;而草书成为当今名家,除了我的孝思还能有几人呢?这样的人啊,难怪我区区的感叹比无己更加深重,对仰慕蔺相如的心也更加耿耿不忘。因此我把大概情形逐一叙述,写在卷首,使它永远保存,传示于无穷后世。《御制歙人鲍寿孙孝顺诗序》。臣听说孝是百行的根本,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义理,也是百姓的德行。因此它贯通天、地、人三才,安排序、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孝道是多么广大啊!上古帝王中,只有虞舜被称为大孝,以圣明智慧的德行感化顽劣愚昧的父母。下至周武王、周公,也以大孝著称。伟大的我圣朝太祖高皇帝承受龙飞九五的命运,统治华夏,以孝道感动臣民,使家家有孝子,人人为忠臣,家家都可以受到旌表。这是把孝移用于忠,以尽到臣子的职责,而无愧于唐虞三代的治理啊!恭敬地想,太宗文皇帝顺应天意人心,继承正统,能够把太祖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极其笃厚纯一;他的圣德神功巍巍赫赫,遍及天所覆盖、地所承载的地方,充满并周遍天下。于是他在孝陵建立高大的石碑,国史纂修《实录》,这些都是孝诚的大事。他在处理万机之余,广泛采集古今孝顺的事迹,亲自书写御笔,撰成诗章,共得到二百七十人,刊版流行于世,颁赐臣民,作为明白的鉴戒,让天下人取法。歙县人鲍寿孙也蒙受褒奖宠遇。臣考察《宋史·孝义传》所记载的,鲍寿孙和父亲宗岩,在丙子之变时,盗贼在乡里起事,父子都被擒获,彼此愿意代替对方去死。盗贼犹豫不忍下手,忽然从草木丛中刮起一阵风,声音像车马奔驰;盗贼怀疑官军到来,全都逃散,父子二人因此都得以免死。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通所得的报应,于是称他们为慈孝鲍家。如今大明圣朝又蒙受御制诗篇,颁示四海臣民,作为值得尊重效法的榜样。多么盛大啊!光荣显耀于九泉之下,恩泽施及地下先人,这是何等幸运!唉,天人之间的道理、报答施予的规律,就像符节相合一样,丝毫没有差错。当父子争相替对方去死时,一个念头刚刚萌发,就已经感动天地、感通神明;而人所秉持的常性和爱好道德之心,古今都是一致的。因此他们承受两朝的恩宠,获得百世的光荣,实在是后人无法企及的。过去他们的曾祖鲍仲安翁,在元代《宋史》刚刚编成时,用重金购买,装订成册,留给他的祖父南季,收藏为家中珍宝。如今他的孙子荣相又抄录御制诗,编成文集,留赠永久,也可以说能够继承祖宗的传承,不忘先人的德行。唉,真是贤良啊!臣作为历经四朝的遗老,蒙赐归还田里,恭敬地看到朝廷这一盛典,因此不顾愚昧,略尽赞扬歌颂的微薄心意。《赠进士童孟韬兴复朱文公家庙序》。道的根本源头广大无边,出自上天。上天并不私藏道,而是把它赋予人类。承担并实行这一道的人寥寥无几,几千年来,究竟有过多少人呢?自从孔子、孟子去世以后,这一道便没有得到传承。到了宋代,周子出现了,他没有经过师承传授,却独自从上天那里获得了道。二程先生承接其绪统而加以倡导阐明。道统一传到罗豫章,再传到李延平,三传而到我朱子,汇集诸儒的最高成就,承继前人、启迪后世,对这一道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徽州婺源有方山绣水的胜景,是天地间清纯和美之气所聚集的地方,专门孕育贤哲,成为朱子的桑梓之邦。从前韦斋任吏部官员,任尤溪县尉时,在尉署生下朱子,于是便定居闽地。婺源的故居,乡人敬仰爱慕,长久不曾忘记,于是在遗址上建立家庙,祭祀他的父子。自宋代直到今天,庙宇时兴时废,并不固定。元朝强盛时,干侯任州官,修饰庙宇,虔诚办理祭祀;歙人鲍仲安又捐出钱财,赎买田地归入庙产。虞文靖公为此作了记,这是第一次兴盛。洪武年间,我和朱子后裔汝达劝导并率领全郡官员、士人和百姓捐资重修,这是第二次兴盛。洪熙乙巳年,朝廷因为正在纂修实录,选派进士童公孟韬采访永乐年间的事迹,以完成国史的记述。童公经过婺源,拜谒朱子家庙,见栋梁屋宇已经弯折,瓦砖散落,屋顶漏雨、墙旁穿空,不能遮蔽风雨;他回头四望,惶惶不安,于是对众人说:“朱子的道如同太阳运行在天空,后世的人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难道可以不知道他的为人吗?”于是县里的长官、佐官、乡中长老和儒士受到感动,赶来办理此事,拆除旧庙而重新修建,规模制度超过旧日,屋檐高翘,飞檐如鸟翼,城市面貌为之一变,溪山也显得更加有神采。而朱子在天之灵神游故国,也一定会暗中辅佐、默默保佑,文运的兴盛可以期待了。他对于名教的功劳,究竟有多大呢?我虽然年老,赶不上童公这次出行,却私下替我们同道向他致谢。这就是序。《东皋十景诗》后序

晋陶渊明为一代清节之士,尝曰:“登东皋以舒啸。”又曰:“种苗在东皋。”夫东,春方也;皋,春泽也。大抵人情乐气候之融和,景物之明媚,故适兴者必于是,力本者必于是。而渊明之清趣,则殆超尘寰而独立矣。庐陵郡城东北之地有东皋焉,负山而濒水,峯峦之峙列,林木之荟蔚,洲渚之萦回,湖江之浩溔。春秋朝暮之异时,风日雨雪之变候,仙宫释庐之杂处,寒花凉瀑之分秀,诚幽人逸士之所择而栖乐而逰隐而耕者也。好事者从而名之以十景焉。张思恒氏筑圃结楼以揽其胜,于是宾客之宴会,士友之游息,殆无虚日。而所谓十景者,可眺可玩,可歌可咏,徜徉容与,寓兴其间,而心与造化谋,盖将游广漠之野而之无何有之乡。天壤之内有此真乐,而思恒独得之矣。嗟乎!有此宇宙,则有此山川;有此山川,则有此人物。浩乎已徃,茫乎未来。茍不托诸文章,形诸篇什,则何以彰今而垂后耶?渊明诸作迄今令人歆美,即其地感其景,读其诗思其人,裵徊俯仰,有不可及之叹。昔苏长公以东坡自号,而尽和陶诗,识者谓渊明千载人,东坡百世士,出处虽不同,气味乃相似。思恒振遗音而绍絶响,使二公之髙风不落莫于千载下,而东皋之景益増其胜,顾非山川之幸欤?予因思恒请,既序其槩,复书十景诗以缀于后。

竹坡诗序

海宁之东有地曰首村,环山外拱,平原衍沃,朱氏庐聚于斯。其彦徳升甫新辟一轩,以为藏修之所。轩前有坡,隆然而昻,偃然而伏,种竹数十百个,因以竹坡自号。其子泽童以俊茂充弟子员,从予姻友吕徳昭游。徳昭为致其父命,以征予言。予曰:“竹,草木类耳。天地间万彚芸芸,可喜可玩者非一,而何独竹是嗜?”徳昭曰:“吾尝登坡而饮,刻竹而吟,与闻其畧矣。”时雨沐之,万枝翠色,则四时皆春;晓风吹之,万叶清声,则四时皆秋。天地之春,成功已去,而一坡之春未尝去也;天地之秋,循序已归,而一坡之秋未尝归也。朱氏父子嗜之,固宜。予曰:“春容可以寓目,秋声可以适耳,不过耳目之娯而已,更有进于此者乎?”徳昭曰:“徳升进学不倦,而泽童日受庭训,以竹自警,见其材而思何以达吾材,见其直而思何以成吾直,见其虚而思廓吾量以大其受,见其操而思励吾志以贞其徳,殆非徒为玩好也。”予曰:“是可与言学矣。”《卫风·淇澳》之章,诗人形容武公之盛徳,必起兴于菉竹之猗猗。圣人取以为经,而《大学》引以释传。徳升父子茍能切磋琢磨,以进于瑟僴赫喧之美,则竹坡之名一日闻天下而传后世,顾不伟欤?泽童将求儒林善于比兴者歌咏之,予为再歌此章,一倡三叹,遂叙次所言以弁于巻端云。

城东许氏族谱序

译晋代陶渊明是一代清高守节之士,曾说:“登上东皋来舒展长啸。”又说:“在东皋种植禾苗。”东,是春天的方位;皋,是春天的水泽。大体说来,人情乐于气候融和、景物明媚,所以抒发兴致一定在这里,致力于农事也一定在这里。而陶渊明的清幽情趣,大概已经超出尘世而独立存在了。庐陵郡城东北有一处地方叫东皋,背靠山而临近水,峰峦排列耸立,林木繁茂葱郁,洲渚曲折环绕,湖水江流浩荡。春秋早晚时节各有不同,风日雨雪带来的气候变化各异,仙宫佛寺错杂分布,寒花和清凉瀑布各自展现秀色,实在是幽人逸士选择居住、享乐游赏、隐居耕作的地方。喜好山水的人于是把它命名为十景。张思恒修筑园圃、建造楼阁来尽览这里的胜景,于是宾客宴饮、士友游息,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所谓十景,可以远眺,可以玩赏,可以歌唱,可以吟咏;人在其中从容徜徉,把兴致寄托在景物之间,心灵与天地造化相互契合,仿佛将要游历广阔无边的原野,进入无何有之乡。天地之间有这样的真正快乐,而思恒独自得到了它。唉!有这样的宇宙,便有这样的山川;有这样的山川,便有这样的人物。过去的浩大景象已经远去,未来又茫然无际。如果不寄托于文章,使它形诸篇章诗什,那么凭什么彰显当今而流传后世呢?陶渊明的各种作品直到今天仍使人爱慕赞叹;到了他的遗地,感受那里的景色,读他的诗而思念其为人,徘徊俯仰之间,总有一种无法企及他的叹息。从前苏长公以东坡自号,并且把陶渊明的诗全部和作一遍,有见识的人说:陶渊明是千载一遇的人,东坡是百世难得的士人;两人的出处虽然不同,情趣气韵却相似。思恒振兴将要失传的遗音,接续已经断绝的余响,使两位先生的高尚风范在千年之后不至于寂寞,同时也使东皋的景色更加增添胜致,这难道不是山川的幸运吗?我因思恒请求,既为它叙述大概,又写下十景诗,附在后面。《竹坡诗序》海宁东面有个地方叫首村,四周群山环抱,平原广大肥沃,朱氏聚族居住在那里。他们族中的彦德升刚刚开辟了一座轩,作为藏书修业的地方。轩前有一片坡地,高高隆起而昂然,平伏而下,种了数十上百竿竹子,于是自号竹坡。他的儿子泽童凭才俊优异成为弟子员,跟随我的姻亲好友吕德昭游学。德昭替他传达父亲的意思,请我写几句话。我说:“竹不过是草木一类。天地之间各种事物纷纷繁多,可喜可玩的并不只有一种,为什么偏偏喜爱竹子呢?”德昭说:“我曾经登坡饮酒,在竹上刻诗,与竹相处,已经听到了其中的大略。”当时雨水洗润竹子,万枝呈现翠色,于是四季都像春天;清晨的风吹过竹林,万片竹叶发出清亮的声音,于是四季都像秋天。天地间的春天,万物成功之后已经离去,而这一坡的春意却从未离去;天地间的秋天,依照时序已经归去,而这一坡的秋意却从未归去。朱氏父子喜爱它,本来就是应该的。我说:“春天的姿态可以供眼睛观赏,秋天的声音可以使耳朵舒畅,不过是耳目的娱乐罢了,难道还有更高一层的意义吗?”德昭说:“德升求学不知疲倦,泽童每天接受家庭教诲,并以竹子自我警戒:看见它的材质,便想怎样才能成就自己的才能;看见它的挺直,便想怎样才能成就自己的正直;看见它的中空,便想拓宽自己的器量,使自己能够更多地容纳;看见它有操守,便想磨炼自己的志向,使自己的德行坚贞。这大概不只是为了玩赏罢了。” 我说:“这就可以和你谈论学习了。《卫风·淇澳》一章,诗人描写武公盛大的德行,一定从碧绿茂盛的竹子起兴。圣人取它作为经文,《大学》又引用它来解释传文。德升父子如果能够像切磋琢磨玉石那样不断修养自己,达到威仪庄重、声名显赫的美好境界,那么竹坡这个名称有一天闻名天下、流传后世,难道不是很伟大吗?泽童将要请儒林中善于运用比兴的人来歌咏它,我于是再次歌咏这一章,一人倡导,三人叹和,便把刚才所说的话编次成文,写在卷首。” 《城东许氏族谱序》

夫混沌既判,而两仪奠位,人生其间,参为三才,以立人极。当夫人文初开,生齿未繁,而姓氏犹简,惟有六姓:伏羲姓风,仓颉姓髙,祝融姓龚,神农姓姜,黄帝姓姬,太子雷姓方。繇三代以降,人文日宣,生齿日繁,天子建徳,因生以赐姓,胙土以命氏。有以帝王名号为氏,有以王父字为氏,有以土为氏,有以国为氏,有以邑为氏,有以官爵为氏,有以乡亭为氏,有以伎物为氏,有以因功而赐姓,有以外域部落而为姓,有因过因事因刑而改,有避讳避仇避难避嫌而改。其区分类别,不可胜纪。而所谓以姓以氏以族者,盖有不可不究者焉。夫姓之为言生也,氏之为言示也,族之为言聚也。生者,原其所出也;示者,别其所同祖也;聚者,会其所同类也。厯三五以降,至于汉之西京,金张许史四大姓为贵戚,而许氏居其一也。下迨唐太宗贞观年间,命髙士亷等定天下姓氏为族氏志,合九百七十三姓。及唐玄宗勅定四海望族,永徽六年、干封元年考定十姓为国柱,十六姓为国梁,而髙阳许氏又为国梁之一也。逮我皇明太祖髙皇帝时,翰林编修金华呉沉进《千家姓》,凡为一千九百六十有八,颁行于世。而许之为氏,盖自许由始,传至周武王封炎帝之后文叔子孙,以国为姓。至唐太子少师敬宗,开郡髙阳,传十一世,规公尝覊旅宣歙间,始置歙城东基宇,徃来寓焉。其孙会公因家于是,卒塟歙南浦口金钗坞。其曽孙宾公迁歙北宁泰乡,因名之曰许村。厯九世,孙七公宣义讳暹,复居城东故址。又传七世,孙淑明公才行卓荦,乡里推尊,郡人以八百年故家称之。其孙永亨、永祯二昆季,克绍先志,乃取旧谱质诸懿亲,东源张本立重加录集。蘓明允所谓详吾所自出也。一日永亨来征予序,予闻《周礼》《周官》小史定世系,辩昭穆,后世谱牒之学以为专门,古者大宗小宗之法立,则世系明,昭穆叙。自宗法废,始有不明不叙,而先王之制尽矣。呜呼,此有识君子尝痛惜于斯焉。今永亨之编,尊祖敬宗,而有志于睦族,不忘水木本源之谊,亦可谓贤矣。使其子若孙知祖徳而景慕之心油然以生,益思修身慎行,以迓先世之遗泽,则所以増光此编者,固有在哉。《诗》曰:「毋念尔祖,聿修厥徳。」惟许氏子孙有焉,故序其古今姓氏之始及本宗之世绪,以缀于编端。

溪居图序

歙西堨川,其山自灵山之麓,踊跃腾踔,危坡伏陇,舒而为平原,衍而为平畴。前泻大溪,水涨则洪涛歕薄,水缩则微波萦纡。春则鸥渚弥漫,秋则鴈洲呈露,红蓼白苹之掩映,青莎翠莜之扶疎。白鱼跳雨,翻藻而游泳;黄鸟啭风,掷栁以下上。天光云影之徘徊,岚气山色之杳霭。轻颷旋而练带皱,霁月浸而氷壶空。樵艇之迹相交,渔歌之响互答。坐苔矶而垂钓,临清流以赋诗。此溪居之景,可唫可咏,可图可画,天然之趣也。予老友朱士泽居之,専兹溪之胜,而乐其乐焉。司训郑以孝写图以遗之。王维之辋川庄,李麟之龙眠庄,殆相为伯仲也。暇日,士泽访予三峯精舍,携巻请叙。予闻古之髙人逸客,逃名遯迹,必择幽邃之地,竒絶之境而托处,殆将出寰中而超物外,忘身忘世,忘人忘我。不知千古之在前,万古之在后,如生鸿蒙之世,而居逍遥之天,无懐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嗟夫,杜子美之浣花溪,严武载酒;戴安道之剡曲溪,子猷乘舟;张玄真青箬緑蓑,林和靖寒梅白鹤。若士泽其神交四子,而异世同心也欤?予乃为之歌曰:天髙兮苍苍,地厚兮茫茫,俛仰兮中处。嗟若人兮寿且康,娯心目兮引兴长。溪居之乐兮乐未央,无不足兮奚所望。溪流兮汤汤,溪花兮幽芳。朝夕兮尚羊,栖吾身兮水云乡。悠然一醉兮倾壶觞,叩舷髙歌兮铿清商。鸥瞑鹭下兮机心忘,忽惊起兮竞飞扬。蓬底梦熟兮秋夜凉,梦觉白鹤兮方南翔。皎皎月明兮生东方。歌竟,士泽抚掌大笑曰:「苏僊骑鲸,其音久絶响矣,余风未泯,复得再闻遗韵。遂俾予挥笔书为序,以附于巻云。」宣徳四年巳酉夏五月朔,八十三翁唐子仪书。

梧冈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六

(明)唐文鳯 撰

○记

大牛山龙湫记

译混沌分判以后,阴阳两仪确定了位置;人类生存在天地之间,与天地并列为三才,从而确立了人的地位。当人文刚刚开创、人口还不繁盛、姓氏还很简单时,只有六姓:伏羲姓风,仓颉姓髙,祝融姓龚,神农姓姜,黄帝姓姬,太子雷姓方。自三代以后,人文日益昌明,人口日益繁多,天子树立德业,便根据出生赐予姓;分封土地,便据此命名氏族。有的以帝王的名号为氏,有的以王父的字为氏,有的以土地为氏,有的以国名为氏,有的以邑名为氏,有的以官爵为氏,有的以乡亭为氏,有的以技艺器物为氏,有的因功劳而获赐姓,有的因外域部落而成为姓,有的因过错、事情或刑罚而改姓,有的为了避讳、避仇、避难、避嫌而改姓。它们的区分和类别,无法一一记载。而所谓姓、氏、族,也有不能不考究的地方。姓这个字的含义是出生,氏这个字的含义是标示,族这个字的含义是聚集。所谓出生,是追溯自己的出处;所谓标示,是区别同一祖先的不同支系;所谓聚集,是会合同一类别的人。经历三皇五帝以来,到了汉代西京时期,金、张、许、史四大姓成为贵戚,许氏便是其中之一。到了唐太宗贞观年间,命令髙士亷等人制定天下姓氏,编成《族氏志》,合计九百七十三姓。唐玄宗时又下诏确定天下的望族;永徽六年、干封元年考定十姓为国家栋梁,十六姓为国家支柱,而髙阳许氏又是国梁之一。到了我大明太祖髙皇帝时,翰林编修、金华人呉沉进献《千家姓》,共一千九百六十八姓,颁行天下。许氏作为姓,大概从许由开始,传到周武王封炎帝的后代文叔的子孙,以国名为姓。到唐代太子少师敬宗时,开辟髙阳郡,传到第十一世,规公曾经羁旅于宣州、歙州之间,开始在歙城东置办宅基,往来居住。其孙会公于是定居在那里,死后葬在歙南浦口金钗坞。他的曾孙宾公迁居歙北宁泰乡,于是把那里命名为许村。历经九代,到孙七公,宣义郎,名暹,又重新居住在城东旧址。又传七代,到孙淑明公,才华品行卓异,受到乡里推尊,郡人以“八百年故家”称许氏。他的孙子永亨、永祯两兄弟,能够继承先人的志向,于是拿旧谱向亲族长辈请教,由东源张本立重新加以编录汇集。正如蘓明允所说,是要详尽说明我们从哪里来。有一天永亨来请我写序。我听说《周礼》《周官》中有小史掌管确定世系、辨明昭穆,后世研究谱牒便以此成为专门学问。古代大宗小宗的制度建立以后,世系便清楚,昭穆也有次序。自从宗法制度废弛,才开始有世系不明、昭穆失序的情况,先王的制度也就全部消亡了。唉!有识之士对此曾经深感痛惜。如今永亨编纂这部族谱,尊敬祖先、敬重宗族,有志于使族人和睦,不忘树木水流本源的情谊,也可以说是贤能了。假使他的子孙知道祖先的德行,景仰爱慕之心油然而生,进一步想到修养自身、谨慎行事,以承受先世留下的恩泽,那么用来增添这部族谱光彩的事情,当然还在于此。《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希望许氏子孙能够做到这一点,所以我叙述古今姓氏的起源以及本宗世系,附在族谱卷首。《溪居图序》歙县西面的堨川,山势从灵山山麓跃动腾挪而来,陡坡与伏卧的山陇舒展开成为平原,扩展成平坦的田野。前面有大溪倾泻而过,水涨时洪涛冲击奔涌,水落时微波曲折回旋。春天鸥鸟栖息的洲渚漫布,秋天雁鸟停留的沙洲显露;红蓼白苹相互掩映,青莎翠莜疏落交错。白鱼跃出雨幕,翻动水藻游泳;黄鸟在风中鸣啭,投身柳树上下飞翔。天光云影来回徘徊,山岚雾气和山色若隐若现。轻风旋转,如白绢带起了皱纹;雨后月光浸照,仿佛冰壶空明。樵夫的船迹交错,渔人的歌声彼此应答。坐在长满苔藓的石矶上垂钓,面对清流吟诗。这就是溪居的景色,可以吟咏,可以描绘,可以绘画,是天然的情趣。我的老友朱士泽居住在那里,专门享有这条溪流的胜景,享受它的快乐。司训郑以孝把它画成图送给他。王维的辋川庄、李麟的龙眠庄,大概可以和它相提并论。闲暇时,士泽到我的三峯精舍来,带着画卷请我作序。我听说古代的高人逸客逃避名声、隐遁踪迹,一定选择幽深僻静的地方、奇异绝妙的境界寄居,大概是要走出尘世、超越物外,忘却自身、忘却世俗,忘却他人、忘却自我。他们不知道千古在前、万古在后,仿佛生在鸿蒙初开的时代,居住在逍遥自在的天上,是无怀氏的百姓,还是葛天氏的百姓呢?唉,杜子美的浣花溪,有严武带着酒来访;戴安道的剡曲溪,有王子猷乘舟前往;张玄真的青箬笠绿蓑衣,林和靖的寒梅白鹤。士泽莫非是在精神上与这四位相交,在不同时代却有同样的心志吗?于是我为他歌唱道:天高啊苍苍,地厚啊茫茫,我俯仰之间居于天地中央。愿这个人长寿而安康,使心目得到愉悦,兴致长久增长。溪居的快乐啊没有穷尽,无所不满足,还能有什么愿望?溪水啊浩浩荡荡,溪花啊幽静芬芳。早晚啊自在徜徉,让我的身心栖息在水云之乡。悠然一醉啊倾尽壶中酒,敲击船舷高声歌唱啊,声音清越如奏清商。鸥鸟闭目、鹭鸟飞下啊,机心全都忘却;忽然受惊飞起啊,竞相飞翔。蓬船底下沉睡入梦啊,秋夜清凉;梦醒时白鹤啊,正向南方飞翔。皎洁的月亮明亮啊,从东方升起。歌唱结束,士泽拍掌大笑说:“苏仙骑鲸而去,他的声音已经长久断绝了;他的遗风还没有泯灭,如今又能听到遗留下的韵味。”于是让我挥笔写成序,附在画卷上。宣德四年己酉夏五月初一,八十三岁老人唐子仪书。《梧冈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梧冈集》卷六 (明)唐文鳯撰 记 《大牛山龙湫记》

歙北距城可二十里,有山曰大牛,或曰大人,其形类人,踞坐而首欹侧。重冈复陇,腾踔起伏,而兹山独巍然髙以大。山之半去麓二里许,有石岩空洞深杳,泉涓涓自中出,冬夏不竭。岩之东百歩有澄湫,水寒绀清澈,龙实居之。每遇久晴,则龙现鳞甲,光彩耀日,或挂树,或蟠石。须臾云气勃起,如翻海涛,羃于山顶,则降雨。值积阴滛潦,暝云乍收,山色苍然,则敛霁。以故居民常以候晴雨。凡岁旱,则官民致祷輙应,无愆期。洪武纪元之三十年夏,歙土久不雨,亢阳为虐,禾甚枯瘁,农告病。于是坊厢之耆老呉仲逺、金得逺等,以祈祷故实,白于府若县。县令李公彦初悯农之罹灾,乃与僚佐谋达于府,通守杨公永传谋克恊。诹日走诣羣祀,县令李公率僧道徒歩登陟,诣龙湫,焚香掲虔,撇水盛以瓦罂。俄有物肖蝘蜓投罂中,以皷吹导抵坛所,则凉风潇然,微雨随至。厯三日大雨滂沛,逺迩沾足,苏稿为荣,易荒为稔。农以有秋庆,咸以为圣恩溥传,而亦感神龙之嘉惠也。不可以无述,俾缀文以记之。余曰:夫山川之能兴云雨,其神必灵,而祀典当祀之。兹山之神既灵,而又有龙神托处,于是则其神异灵显可知矣。故变化不测,茫洋乎两间,雨下土而泽万物,其功普矣,而利及吾歙之民,厯年滋久,而祀以报之亦宜。所以刻文匪干禁,而美政也,俾后之人知龙湫之神而且灵永而勿替,庶有可征。此记之所以作也。

岩溪书舍记

歙西之山多秀拔而竒峭,其支垄余阜亦皆腾踔起伏,萃英凝粹,扶舆磅礴之气锺于人焉。其诸山之可名者,黄罗、金紫,若马鞍,若笔架,若飞蛾,若平几,又溢其秀,献其竒为古岩石屋,空洞神剜鬼凿,不能殚其巧;为岩溪源泉,渊深练澄镜净,不能比其清。当岩之左,溪之右,中延通衢,直修而广,夷坦而袤,编氓托处,连甍接栋,工艺居于是,器用之精致,商贾集于是,财货之委输,镇市立焉,税司在焉。而文献之宗,诗书之家,有左史竹坡吕公午伯,以文章行义大显于宋理宗朝,而其后裔有名旭,字徳昭,以儒术世其业,幼从予先君子白云翁逰工诗能文,以郡庠司训,授陜西延长县学教谕。予第四弟文奎,字子彰,幼赘于吕氏之门,而徳昭爱之甚,以其能读父书,性警敏而嗜学也。予以宦逰南北,奔走踰十有八载矣。甲午夏,子彰以能书征赴吏部,而予亦旅寓于秦淮之上,始得会晤,少慰暌离之懐。间语予曰:“弟也有豚犬六人,俾长穉留吕家林之居,而于岩溪之濵买地卜筑,为屋六楹,乃于宴休之所,扁曰‘岩溪书屋’,愿干吾兄一言以记之。”予喜而语之曰:“予宗自始祖讳承昈,扈从宋髙宗南渡,因官于歙,至登仕公来世守忠贞,家传清白,以仕宦称,以文学显,而书灯相续十有五世矣。至今余烬未灭,后必有以接其光而炜然烨然者也。而予弟之书屋,经史子集庋置其中,法书名画陈列于前,暇日则授徒训子,从容乎礼法,沉潜乎仁义,明周孔颜孟之统,寻濂洛闗闽之绪,探性命道徳之奥,穷天人事物之理,究古今治乱之原,学必实学,知必真知,行必力行,然后毋负于家学而称世儒也。况生于子朱子之邦,涵濡其遗泽,浸润其流波,而予祖筠轩翁讲贯其学,服行其道,而予父白云翁纉承而继述之,鑚■〈石靡〉而瞻仰之,自有以得其要领者。”矣,愧予衰老,犹驾断航而泛巨海,望洋而不知其涘。予弟年尚壮,力尚健,其于朱子之道,祖父之学,当升堂而哜脔也,则书屋之名必显于时也。而晋昌之子孙,葢有征者矣。用书以为记,而置诸堂之壁。

文会堂记

译歙县北面离城约二十里,有座山叫大牛山,有人说叫大人山,山形像人,蹲坐在那里,头向一旁倾斜。重重山冈、层层山陇腾跃起伏,唯独这座山巍然高大。山腰距山麓约二里,有一处石岩,空旷深邃,泉水从里面涓涓流出,冬夏都不会枯竭。石岩东面百步有一潭清水,水色寒冷而深青,清澈见底,龙确实居住在那里。每当久晴不雨,龙便显现鳞甲,光彩照耀太阳,有时挂在树上,有时盘绕在石头上。片刻之间云气蓬勃升起,像翻腾的海涛,遮蔽山顶,便会降雨。遇到阴雨连绵、水势泛滥时,昏暗的云气忽然收敛,山色苍然显现,便会放晴。因此当地居民常常以它来预测晴雨。每逢年景干旱,官民前往祈祷,总能得到应验,从不误期。洪武三十年夏天,歙地长久不下雨,烈日为害,禾苗十分枯萎,农民报告灾情。于是坊厢的长老呉仲逺、金得逺等人,以历来祈祷应验的事实,向府、县报告。县令李公彦初怜悯农民遭受灾害,便和属官商议,向府中申报;通守杨公永传谋划后也完全赞同。选定日期前往各处祭祀,县令李公率领僧人、道士步行登山,到龙湫焚香,表达虔诚,舀取潭水盛在瓦罂中。不久有一种像壁虎的东西投入罂中,县令用鼓乐引导着水罂回到祭坛,凉风忽然萧萧吹来,细雨随即降下。经过三天,大雨滂沱,远近土地都得到充分滋润,枯槁的禾苗恢复荣盛,荒年变成丰年。农民以获得丰收相互庆贺,都认为这是圣恩广泛施及的结果,同时也感激神龙的恩惠。这件事不能没有记述,于是让我写文记录。我的看法是:山川能够兴起云雨,它的神灵一定灵验,应当列入祭祀典礼。此山之神既然灵验,又有龙神寄居其中,那么它的神异灵显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它的变化不可测度,广大茫然地充满天地之间;降雨于土地而滋润万物,功德遍及四方,并且利益及于我们歙地的百姓,年年如此,已经很久了,所以祭祀以报答它也是合宜的。把这篇文字刻石,并不是违犯禁令,而是赞美善政,使后人知道龙湫之神灵验而且长久不衰,希望能够留下凭证。这就是作此记的原因。《岩溪书舍记》歙县西面的山大多秀丽挺拔、奇异峻峭,它们的支脉山陇和余下的山丘也都腾跃起伏,聚集英秀、凝结精粹,扶舆磅礴的气势集中于人物身上。众山中可以命名的,有黄罗、金紫,有的像马鞍,有的像笔架,有的像飞蛾,有的像平几;它们又把秀美倾泻出来,把奇异呈现为古老的岩石洞屋,空洞仿佛神工鬼斧,无法穷尽其巧妙;又形成岩溪的源头,深潭清澈如白绢、如明镜,清洁得无法相比。在岩石的左面、溪流的右面,中间延伸着大道,笔直而修长,宽阔而平坦,平整而广远;编户百姓依托这里居住,屋宇相连,工匠聚居于此,器物精美;商人也聚集于此,财货运输汇集,镇市建立,税司设在这里。而文献世家的宗主、诗书之家,有左史竹坡吕公午伯,凭文章和德行在宋理宗朝大为显达;他的后裔有名旭,字徳昭,以儒术世代继承家业,幼年跟随我的先父白云翁游学,擅长诗文,曾任郡学司训,授任陜西延长县学教谕。我第四弟文奎,字子彰,幼年入赘吕家,而徳昭十分爱护他,因为他能读父亲的书,性情聪敏而又喜爱学习。我因做官游历南北,奔波已经超过十八年了。甲午年夏天,子彰因为擅长书法被征召赴吏部,我也旅居在秦淮河上,这才得以相见,稍稍抚慰了彼此离别的情怀。闲谈时他对我说:“弟弟我有六个孩子,让年长和年幼的孩子留在吕家林中的住宅;又在岩溪旁买地营造房屋,共六间,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题名为‘岩溪书屋’,希望求大哥写一句话为它作记。”我高兴地告诉他说:“我们这一宗族从始祖承昈公开始,他跟随宋髙宗南渡,因做官来到歙县;到登仕公以来,世代守持忠贞,家中传承清白,以做官著称,以文学显名,书灯相继已经十五代了。直到今天,余下的火种仍未熄灭,后代一定有人接续它的光辉,使之灿烂耀眼。我的弟弟在书屋中收藏经史子集,前面陈列法书名画;闲暇时便教学生、训导儿子,从容遵循礼法,深入体察仁义,明白周公、孔子、颜回、孟子的道统,探寻濂洛闗闽的学术源流,探索性命道德的奥秘,穷究天、人、事、物的道理,考察古今治乱的根源。所学一定是切实的学问,所知一定是真知,所行一定努力实践,然后才不辜负家学,成为世代儒者。何况生在子朱子的邦域,受到他的遗泽涵养浸润,而我的祖父筠轩翁讲习贯通他的学说、践行他的道理,我的父亲白云翁继承并发扬它,刻苦钻研,敬仰追随,自然能够掌握其中的要领。” 只是惭愧我已经衰老,还驾着断裂的船航行在大海上,望着茫茫海洋却不知道它的边际。我的弟弟年纪还壮,精力还强,他对于朱子的道和祖父、父亲的学问,应当能够登堂入室而深入领会,那么书屋的名称一定会在当时显扬。晋昌的子孙,大概也会有可以验证这一点的人了。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放在厅堂的墙壁上。《文会堂记》

夫在天之文,曰月星辰也;在地之文,山川草木也;在人之文,礼乐刑政也。贯三才而不息,亘万古而不穷,弥纶乎宇宙,炳耀乎古今。文之与道,三极并存于逺矣。故曰:「言之不文,何以行逺?」是以人心之精微,动而宣于言;言之精者为文,文之精者为诗。夫六经载道之文,其理醇而正;诸子翊道之文,其理驳而杂。孔子曰:「君子以文会友。」朋友之际,盍簮之顷,非文无以辅友道之益也。予家世居表城门内,以儒业显,翻学海之波澜,倾词源之浩瀚。而予先祖筠轩翁,以博学有重名于世。当世若虚谷方、万里杏庭、洪潜夫一时辈行,相为师友,彼我推敬,日月刮磨,以讲圣贤之道,此前时之文会也。先考白云翁掌教崇安,当时寓公诸老若左丞乌古孙良祯、干卿侍讲杜本清、碧秘书彭炳元亮,朝夕游从,相与议论古今盛衰、人物贤否、政治得失,清流之士咸归誉之,此后时之文会也。予叨荐剡,授县令之职,考满钦选,改除王府宫讲,得与在朝诸名公硕儒缔交,若翰林学士王达善、杨荣、王景彰、国子祭酒徐旭、侍讲杨士竒、状元曽棨辈,诗文徃复,赓酬倡和,殆无虚日,此今时之文会也。予留滞潞阳,近蒙天恩赐归田里,而从侄彦清得翰林编修李真为篆「文会堂」三字,装演成轴,求予文以记之。予追思吾祖考以来暨予厯三世,将及百年,皆名其堂矣。而彦清不忘先徳,复取旧名以扁其新居,亦可谓有志于继述矣。予故详记三世交逰文会之盛,録其姓名,俾后之人知所闻见,而家学之传渊源有自矣。彦清之子道生,颇聦敏好问,学暇日编集筠轩、白云、朝阳祖父及孙文集,以传于家,庶使先世精神心术遗泽不泯,亦云贤者矣。乃并及之而书以为记。

重建大和社记

古昔帝颛顼之子勾龙氏,能平水土,九州岛奠安,祀以为社。周祖后稷,教民稼穑,万姓粒食,祀以为稷。礼所谓有功于民则祀之,此其大者也。歙之棠川鲍氏之宗,居之风俗淳厚,谈诗书,恱礼义,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当宋季之俶扰,盗起里中,执鲍氏之父曰宗岩者将兵之,其子寿孙出而救之,子愿代父死,父愿代子死,贼义而两释之。人称慈孝,鲍氏事载《宋史》,里以慈孝称,亦由是焉。鲍氏尝率里人建社于髙塘,充地形散漫,风气疏泄,民居弗靖。洪武壬申,众谋移建于棠川之村口,而其地则慈孝之四世孙汝钦、五世孙必成两家之已业也。族众于是踵门告曰:“子之先世尝有功于民,子诚不忘先徳,以已地为社神之居,俾里民徼其余福,可乎?”汝钦、必成咸诺之。于是缭之以垣墙,峩之以屋宇,风气完固,居民阜康,众悉宜之。且以其族之乡先生曰仲安、曰伯原、曰伯尚者,昔尝立社仓以济贫乏,保民于患难者其功为多,又尝举乡饮酒礼,以孝弟礼让化率乡人,足以垂训,因附祀焉。于是其族之人有字尚宾者,迁居北乡有年矣,覩兹而有感焉,乃以其故乡遗田一畆半,俾宗人均其税而收其入,禆祭祀之用,以表不忘所出。越今四十年,屋壊坛圯,无以称报祀之意。其宗人有曰文绍者,复率族众经营斯宇,规模壮观,视旧有加焉。佥谓事之颠末弗刻坚珉,何以示后?乃砻石征予文以记之。昔唐韩愈有曰:“愿为同社人,鸡豚宴春秋。”又曰:“古之乡先生殁而祀于社,何昔人之存殁皆注意于斯?岂非盛典所系,为众姓之所慕欤?”所以后之君天下者,立国社国稷,推而至于乡里,或千家,或百家,或三五十家,共立社稷以祀享之。春有祈焉,秋有报焉。当事之际,必备牲醴,列庶馐,沥诚掲虔,以致敬于神,毋敢怠忽。葢为民生之敬仰,出于至诚,此天理民彛不待劝勉,有不期然而然者矣。今鲍氏代不乏人,乃能始终追念于斯。既有以崇报功之典,又不忘乡先生之徳,俾后人知所法式,是可尚已。乃不辞而书之。

西溪渔隐记

译天上的文,指日月星辰;地上的文,指山川草木;人世间的文,指礼乐刑政。它贯通天地人三才而不停息,横贯万古而无穷尽,包罗宇宙,照耀古今。文与道,早已和天地人三极并存。所以说:“言语如果没有文采,凭什么流传久远?”因此,人心深微的思想一活动,就通过言语宣示出来;言语中精粹的成为文章,文章中精粹的成为诗。六经所承载的明道文章,道理醇厚而端正;诸子辅助明道的文章,道理驳杂而不纯。孔子说:“君子以文章会聚朋友。”朋友相交,在短暂聚集的时间里,如果没有文章,就无法辅助朋友之道的增益。我家世代居住在表城门内,以儒业显名,翻动学海的波澜,倾倒词源的浩瀚。我的先祖筠轩翁,因为博学而在世上享有盛名。当时如虚谷方、万里杏庭、洪潜夫等同辈人物,彼此互为师友,相互推重敬仰,日夜切磋磨砺,以讲求圣贤之道,这就是前代的文会。先父白云翁掌教崇安,当时寄居当地的诸位老先生,如左丞乌古孙良祯、干卿侍讲杜本清、碧秘书彭炳元亮等,朝夕交游,一同议论古今盛衰、人物贤否、政治得失,清正之士都归附赞誉他们,这就是后代的文会。我承蒙荐举,授任县令;任期考核期满后蒙受钦选,改任王府宫讲,于是得以同朝廷中的各位名公硕儒结交,如翰林学士王达善、杨荣、王景彰,国子祭酒徐旭,侍讲杨士竒,状元曽棨等人,诗文往来,接续唱和,几乎没有一天空闲,这就是当今的文会。我滞留潞阳,近来承蒙天恩赐我回归田里;我的从侄彦清得到翰林编修李真篆写“文会堂”三个字,装裱成轴,请我写文章作记。我追想从祖父、父亲以来,加上我自己,历经三代,将近百年,都曾以文会命名厅堂。彦清不忘先人的德行,又取旧名题在自己的新居上,也可以说是有志于继承祖业了。因此我详细记述三代交游文会的盛况,记录他们的姓名,使后人知道所听闻、所见到的事情,也知道家学的传承有其源流。彦清的儿子道生,很聪明而且喜欢发问,利用学习之余编集筠轩、白云、朝阳三位祖父、父亲和孙辈的文集,以便在家中流传,希望使先世的精神、心术和遗泽不至泯灭,也可以说是贤能的人了。于是连同这些一并写下来作为记。《重建大和社记》古代颛顼帝的儿子勾龙氏,能够治理水土,使九州安定,因此祭祀他为社神。周朝的祖先后稷,教导百姓种植庄稼,使万姓获得粮食,因此祭祀他为稷神。礼制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就祭祀”,这就是其中最大的事例。歙县棠川鲍氏一族居住的地方,风俗淳厚,谈论诗书,喜爱礼义,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宋朝末年动乱,盗贼在乡里兴起,抓住鲍氏的父亲宗岩,准备带他去充军;他的儿子寿孙出来营救,儿子愿意代父去死,父亲又愿意代儿子去死,贼人认为他们有义,于是把父子二人都释放了。人们称颂他们慈爱孝顺,鲍氏的事迹载入《宋史》,乡里称为慈孝,也由此而来。鲍氏曾经带领乡人把社坛建在髙塘,但那里地势空旷分散,风气疏散,百姓居住不安。洪武壬申年,众人商议把社坛迁建到棠川村口,而那块地原本是慈孝公的四世孙汝钦、五世孙必成两家的产业。族人于是登门告诉他们:“你们的先世曾经对百姓有功,你们如果确实不忘先人的德行,愿意把自己的土地作为社神居住的地方,使乡民得到神灵余下的福佑,可以吗?”汝钦、必成都答应了。于是用墙垣环绕,用高大的屋宇建造,风气得以完整坚固,居民富足安康,众人都认为合宜。又因为本族的乡先生仲安、伯原、伯尚三人,从前曾经建立社仓来救济贫困,在患难中保护百姓,功劳很多;又曾经举行乡饮酒礼,以孝悌、礼让教化带领乡人,足以留给后人训诫,所以把他们附带在社中祭祀。于是本族有个字尚宾的人,迁居北乡已经多年,看到这件事有所感触,便拿故乡遗留下的一畆半田地,让族人平均承担赋税并收取田租,作为祭祀费用,以表示不忘本源。过了四十年,屋宇毁坏,祭坛坍塌,无法体现报答神灵的祭祀之意。族人中有个叫文绍的人,又率领族众经营修建这座祠宇,规模壮观,比过去更加宏大。众人都说,事情的始末如果不刻在坚硬的石碑上,凭什么昭示后人?于是磨治石碑,请我写文作记。从前唐代韩愈说过:“愿意成为同社之人,春秋两季以鸡豚宴饮。”又说:“古代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为什么古人的生死都特别关注此事?难道不是因为它关系到盛大的典礼,受到各姓众人的仰慕吗?”因此后世统治天下的君主,建立国家的社稷,推及乡里,有时千家,有时百家,有时三五十家,共同建立社稷来祭祀享用。春天举行祈祷,秋天举行报祭。每到祭祀之时,必定准备牲畜和酒,陈列各种美食,倾注诚心,表达虔敬,以此向神灵致敬,不敢怠慢忽略。这大概是因为百姓的敬仰出于至诚,是天理和民间常情,不必等待劝勉,自然而然就会如此。如今鲍氏世代不乏贤人,竟能始终追念这件事;既崇尚报答功德的典礼,又不忘乡先生的德行,使后人知道效法的规范,实在值得尊重。于是我不推辞而写下这篇文章。《西溪渔隐记》

新安之为郡,据两浙上游,而练溪环绕郡城。遡其源,分为派者三:一始于扬之水,经朱砂崖,汇于绩之油潭,直泻如练,而抵于城东;一滥觞于箬岭,流为昉溪,潴为钓潭,而任公钓台在焉,萦纡曲折,横于沙溪而过城之北;一涌于汤泉之池,迤■〈辶里〉注为曹、阮二溪,渊澄于昌堨,潄石漾沙,道石门岭,聚为龙王潭,荡潏于城西门。三派合流,平衍渟■〈氵蓄〉是为西溪,土人谓之河西。伴月之滩导其前,披云之峯矗其右,渔梁横截于下,雉堞峙立于上,此西溪之胜槩也。而巴永升氏世居之。永升为人性识聪敏,雅好山水,而躭于画,尝得李唐所写溪景,装演成巻,题曰《西溪渔隐》,征予记之。予考李唐为马逺师,其画苍古浑朴,无纎巧态,迹简而意淡,葢名笔也。永升固宜心其法,造其妙,以进于髙明之域,而西溪之景则天然之画,有不待毫素可知矣。风晨月夕,驾一叶之舟,青箬緑蓑,笔床茶灶,举以自随,或吮墨以画,或鼓枻而歌,天壤之间有此真乐,而为永升得之,其托于渔,岂暂隐乎?抑终隐乎?予以为人才之生也,以有用之才置之不用之地,不可。方今文明至治之世,有起渭濵,有召严滩,而为国家之用,岂徒若志和、鲁望之老于烟波者而后为可尚哉?然则吾永升其得终隐西溪欤?

菊轩记

天台之山,其竒秀甲天下。而临海之在天台,为壮邑。其地有丹邱,而林氏世聚族居焉。有字宗诚,性聪敏,雅好墨菊。每当风日晴美,临池清兴,挥毫点染,辄为菊写生。如坐东篱,俯幽丛,把踈枝而餐落英,对酒长哦,悠然见南山之秋色也。尝寓居潞阳,留十载矣。构小屋三楹,偃仰宴休于其间。焚香静坐,心与神融,意随景适。老圃秋容,寒香晩节,而丹邱之人,犹彭泽之士也。间与予胥晤于旅舍,知予业觚翰,欲干一言以书于轩楹。予闻濂溪周子谓菊花之隐逸者也。当其秋景揺落,百卉憔悴,而菊犹浥露傲霜,踈花冷蕊,精神恬澹,香色清雅,不媚于阳和,寂然而孤芳,诚有似于隐逸,不衒于俗而遗于世也。宗诚寓意于菊,殆犹相马于骊黄牡牝之外,听琴于髙山流水之间,不以形色求,当出于笔墨畦疃之表,而观其思致风韵耳。昔人有号菊庄者,有号墨庄者,今宗诚以墨庄而处菊庄也,则菊之佳趣,墨之清致,俱得之矣。遂书以为记。

梅雪轩记

新安卫百户侯安庄存敬卜筑东城之隅,髙明爽垲,市喧不杂,虽阛阓而有山林之气象,乃营小轩,扁曰「梅雪」,征言记之,不获辞,乃告之曰:天地间万物并育,莫非阴阳二气之所为,然得其浊者恒多,得其清者恒少,在天而有雪之清,在地而有梅之清,在人而有心之清,故心清则理明,理明则义精,义精则仁熟,而施于为政也,何有?想存敬居是轩,阅武之暇,解鞍下马,裵回容与,雅歌投壶,所谓诗书之帅也。时当严冬,老梅着花,霏雪呈瑞,素色寒香,溢目逆鼻,恍如氷壶之秋月,金茎之玉露,凭轩一玩,乾坤清气沁入诗脾,不知人之与梅雪,梅雪之与人,孤标雅趣,果有二乎哉?反而求之,观梅可以画卦,映雪可以读书,吾儒心学具有成法,如吾存敬出其绪余,则当効默林之止渇雪夜之平蔡,追踪古之名将,铭彛鼎而书竹帛也,顾不伟欤?是为记。

永和堂记

歙之檀墅黄氏,世居之。其彦士逺甫,赀甲于乡,而能以善自处。宪副胡公永成,为大书“永和”以名其堂。君次子文定,介张生惟达征文以记之。予留滞南北踰三十载,归而故乡老成凋谢,殆尽。士逺雅与予善,亦不可作矣。俯仰今昔,衋伤懐抱,谊不获辞,乃绎名堂之义而语之曰:“天地和则万物育,朝廷和则百职理,家庭和则五伦序。和之义大矣哉!君子之徳,犹太和元气,煦燠融盎,春意蔼然。盖必永久而不渝,则形和声和,理和气和,而天地之和应矣。”嗟乎!士逺已矣。二子文器、文定,友恭怡愉,家声益振。兰茁三孙,俱清俊可喜,雅称其家。儿如海上三珠树,河东三鳯雏,人咸爱慕之。和气薫蒸,将见木生连理,地产灵芝,以表瑞庆,而黄氏之隆盛未有涯也。岂非“永和”之所致而能然欤?遂书以为记。

观澜轩记

译新安作为郡,处在两浙上游,而练溪环绕郡城。逆流追溯它的源头,分为三支:一支起源于扬之水,经过朱砂崖,在绩县汇入油潭,直泻如白绢,流到城东;一支发源于箬岭,流成昉溪,积成钓潭,任公钓台就在这里,水流曲折回旋,横穿沙溪而经过城北;一支从汤泉池涌出,曲折流注成为曹、阮二溪,在昌堨深澄清澈,冲刷石头、激荡沙土,经过石门岭,汇成龙王潭,在城西门外荡漾奔流。三支合流,平缓开阔地停蓄下来,成为西溪,当地人称它为河西。伴月滩引导在前,披云峰耸立在右,渔梁横截于下,雉堞高立于上,这就是西溪的大致胜景。巴永升家世代居住在那里。永升为人聪敏有见识,向来喜爱山水,又沉迷绘画,曾得到李唐所画的溪景,装裱成卷,题名《西溪渔隐》,请我作记。我考察李唐是马远的老师,他的画苍劲古朴浑厚,没有纤巧的姿态,笔迹简略而意境淡远,确实是名家之笔。永升本来就应该领会他的画法,造诣达到精妙之境,进而进入高明的领域;至于西溪的景色本来就是天然的画,不用等待笔墨描绘也可以知道了。风晨月夕,驾一叶小舟,身穿青箬笠、披着绿蓑衣,带着笔床和茶灶,举起这些东西随身携带;有时含墨作画,有时划船高歌。天地之间有这样的真正快乐,而永升已经得到了它。他借渔夫为托身,是暂时隐居,还是终于隐居呢?我认为人才生来具有才能,却把有用的才能置于无用之地,是不可以的。如今正是文明昌盛、政治清明的时代,有人在渭水之滨被起用,有人在严滩受到征召,为国家效力,难道非要像志和、鲁望那样老死于烟波之上才值得赞许吗?这样说来,我的永升难道能够永远隐居在西溪吗?《菊轩记》天台山的奇异秀美冠绝天下。临海位于天台地区,是一座雄壮的县邑。当地有丹邱,林氏世代聚族居住在那里。有一人字宗诚,性情聪敏,向来喜爱用墨画菊。每当风和日丽、景色晴美时,他面对池水产生清雅兴致,挥笔点染,常常为菊花写生。仿佛坐在东篱旁,俯看幽静的花丛,手持疏枝,餐食落英,对酒长吟,悠然看见南山的秋色。他曾经寄居潞阳,已经十年了。建造三间小屋,在其中俯仰起居、宴饮休息。焚香静坐,心神相融,意兴随着景物而舒适。老圃中的秋色、寒花的晚节,而丹邱人正如彭泽的隐士。我偶尔在旅舍和他相见,知道我从事文章书法,他想求我写一句话题在轩柱之间。我听说濂溪周子说菊花是隐逸者。当秋景凋零、百花憔悴时,菊花仍然沾着露水、傲对霜雪,稀疏的花朵、清冷的花蕊,精神恬淡,香气和色泽清雅,不向温暖的阳气献媚,寂静地独自吐露芬芳,确实很像隐逸之士,不向世俗炫耀而被世人遗忘。宗诚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菊花上,大概就像相马不能只看骊黄牡牝之外的外形,又像听琴不能只听高山流水的曲调,不应当从形色上求取,而应当超出笔墨技法的范围,去观察其中的思想情致和风韵。从前有人号称菊庄,有人号称墨庄;如今宗诚以墨庄而居于菊庄,那么菊花的佳趣、笔墨的清致,他都得到了。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梅雪轩记》新安卫百户侯安庄存敬在东城角落选择地方建造住宅,地势高敞明亮、平坦干爽,市场的喧闹不相混杂;虽然处在街市中,却有山林的气象。于是修建一座小轩,题名“梅雪”,请我写文章作记,我无法推辞,便告诉他说:天地之间万物共同生长,没有不是阴阳二气作用的结果;然而得到浑浊之气的总是多,得到清纯之气的总是少。天上有雪的清,地上有梅的清,人身上有心的清。因此心清则事理明白,理明则义理精纯,义精则仁德成熟,施行于政事又有什么困难呢?想来存敬居住在这座轩中,练武之余解鞍下马,从容徘徊,雅歌投壶,这就是所谓以诗书为统帅。时值严冬,老梅开花,纷飞的雪呈现祥瑞,洁白的色泽、寒冷的香气充满眼前、扑入鼻中,恍惚如冰壶中的秋月、金茎上的玉露。倚靠轩栏赏玩一番,天地间清纯之气沁入诗人的胸襟,哪里还知道人和梅雪、梅雪和人之间,孤高的品格与雅致的情趣果真有两个分别吗?反过来探求它,观赏梅花可以用来画卦,映着雪光可以用来读书;我们儒者的心学本来就有现成的法则。如果像存敬这样发挥其中的余绪,就应当效法默林止渴、雪夜平蔡的功业,追踪古代名将,在钟鼎上铭刻功绩、在竹帛上书写姓名,这难道不是伟大吗?这就是记。《永和堂记》歙县檀墅的黄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他们族中的士远先生,财富在乡里首屈一指,却能够以善德自守。宪副胡公永成亲自大书“永和”二字,为他的厅堂命名。黄君的次子文定请张生惟达代为请求我写记。我滞留南北超过三十年,回来时故乡的老成之士已经凋零殆尽。士远向来同我友善,如今也已经去世了。俯仰今昔,心中十分悲伤,情谊使我无法推辞,于是推究厅堂名称的意义告诉他说:“天地和谐,万物就能生长;朝廷和谐,各种职事就能治理;家庭和谐,五伦就有秩序。和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君子的德行,就像天地太和的元气,温暖融和,春意蔼然。必须永久保持而不改变,才能使形体和谐、声音和谐、事理和谐、气息和谐,从而使天地之和得到应和。”唉!士远已经去世了。他的两个儿子文器、文定友爱恭敬,和悦欢畅,使家声更加振兴。兰草般茁壮成长的三个孙子,都清秀俊美、令人喜爱,很配得上他们的家门。孩子们如同海上三株珠树、河东三只凤凰雏鸟,人人都爱慕他们。和气薰蒸,将会看见树木生出连理枝,土地上长出灵芝,以显示祥瑞庆贺,而黄氏的兴盛没有止境。这难道不是“永和”所导致、因而能够如此的吗?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观澜轩记》

歙西之沙溪双桥,郑氏世居之。有字彦征者,读书君子也。其上世从髙祖郑安子宁,当元初有全城功,民徳之,为立祠。及元季,其从曽祖郑玉,字子美,构师山书院,讲明道学,以翰林待制征,辞不起。国初主将要致,不屈而死,事载《元史·节义传》。此其世徳之懿,有自来矣。彦征隐居授徒,训子优游卒岁,以乐其乐。其暇日危坐于沙溪之上,有桥幽幽然,有舟泛泛然,静观流水之湍激,而悟夫圣人之道大而有本也。以其自得之趣,而扁其读诵进修之室曰「观澜轩」。尝俾予友赵永敬氏征予记,予跃然以喜,作而言曰:「孟轲氏谓仲尼亟称于水,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川上之叹,言道体之无穷也;源泉之论,言道体之不息也。澜虽为水湍急处,然大波洄旋,小波萦纡,而纹生焉。大则如怒蛟之腾身,小则如闲龙之蹙麟;飞涛则如倾骤雨,喷沫则如泻骊珠,千态万状,不可形容。至其平波漫流,如横练带,如铺织纹,乃天下之至文也。」予想夫彦征之于是时,静而纵观,闲而细玩,心地虚明,必有所感悟,而为进学之助也。察圣道之精微,阐人文之要妙,不亦美欤?《易》曰:「山下出泉,蒙;风行水上,涣。」当合于此而观之可也。故书以归之,而置于轩之楣,是为记。

槐阴堂记

昔宋元之交也,予大父由城南迁居槐里,而故相程公元鳯之子孙遗老,毎叙文会之乐焉。人物之纯龎,礼仪之古雅,衣冠之俊伟,葢非他里所及。迨予之长也,其余芳流泽,犹有存者,予故见之矣。永乐庚子夏,予留寓潞阳,丞相之族孙有曰辛童者,予孙婿也,晋谒旅邸,再拜告曰:“愚侍祖父于遗基,创屋数楹,以为奉先裕后计,而扁其堂曰‘槐阴’。公邃于文学,兹行茍不得公一言以畅厥旨,何以诏后人而传于永永?幸毋吝。”予不果固辞。尝闻蘓子之铭“三槐堂”,有“归视其家,槐阴满庭”之句子之名堂,殆祖述于此也欤?姑舍王氏以程氏论之,二太师之为祖为父,丞相之为子为孙,与王晋公之祖父子孙,时世勲业,葢有不尽同者。然世徳之相承,忠孝仁厚之流衍,其心未尝不同也。嗟夫,种槐者非槐也,乃种徳也。以一寸之根荄委之于地,而欲责报于天,其可必乎?心之藴仁者深植,徳者厚,而天报之以福也,必矣。槐之蓊然欝然,犹吾徳之油然沛然。徳有类于槐,槐有征于徳,所以槐阴满庭,则可以知其徳之盛也夫。呜呼,程氏之世徳,当培而延之,如土地之益厚,如雨露之益润,则久而益荣矣。茍不本于徳,则槐之荣瘁于人,何与焉?《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辛童勉之,则名堂之义得矣,而天之复兴程氏子,必有望焉。是为记。

临清轩记

予倩汪宗纯谒予于秦淮寓舍,告曰:“不肖祖居之左偏,乔木蓊然,清池湛然,新构小轩,以为宴坐之所,而扁其楣曰‘临清’。愿吾翁丐之以言,俾朝夕读之,如亲受教。”予喜而语之曰:“夫天一生水,为气之始,自质柔而生也。及其蒙泉在山,静而清也;节泽有水,过而溢也。静则止,溢则流。其止也,为坎为泽为沼为池,止斯清矣;其流也,为湖为河为江为海,流斯浊矣。呜呼!塞则止,疏则流,水之为物者然也。流而动,则黄流荡潏,涛浪以激之,泥沙以汨之,失水之本性,外感之也;止而静,则澄波浄澈,风雨以洗之,星月以涵之,得水之本性,内有之也。虽然,此观乎水也,曷若观人焉?人之有心,渊渊乎如止水。其静也,无不清,性之真也;其动也,欲诱之浊斯形焉。此君子所以观感而化也。今宗纯开是轩以临泓水之小,见性天之大,有非一池之所鍳,一轩之所容也。而体验之于身心之间,必悟夫观澜之术,原泉之旨也。夫!呜呼!在知道者黙识之。若夫王右军之‘清流激湍’,陶彭泽之‘清流赋诗’,不过流连光景,适一时之兴而已。宗纯当有所择焉。”遂书以为《临清轩记》。

学易斋记

译歙县西面的沙溪双桥,郑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有一人字彦征,是读书的君子。他的先祖跟随高祖郑安子宁,在元初有保全城池的功劳,百姓感念他的德行,为他建立祠堂。到了元朝末年,他的族曾祖郑玉,字子美,建造师山书院,讲明道学;朝廷征召他任翰林待制,他推辞不出仕。明朝初年,主将想招致他,他不屈服而死,事迹载在《元史·节义传》中。这就是他家世代美德的由来。彦征隐居授徒,教导儿子,从容度日,享受其中的快乐。闲暇时,他端坐在沙溪之上,看到桥影幽深,舟船泛泛,静静观察流水湍急奔腾,因而悟到圣人之道广大而有根本。他把这种自得的趣味,题在读书、诵习、进修的屋子上,命名为“观澜轩”。他曾让我的朋友赵永敬来请我作记。我高兴地跳起身来,说道:“孟轲说,孔子屡次称道水:‘水啊,水啊!究竟从水中取什么呢?’孔子在川边的叹息,是说圣人之道的本体无穷;关于源泉的议论,是说圣人之道的本体永不止息。水波虽然是水流湍急的地方,但大波回旋,小波曲折,水面便生出纹理。大的像愤怒的蛟龙腾身而起,小的像悠闲的龙收缩鳞片;飞腾的波涛像倾泻的暴雨,喷起的水沫像倒出的骊龙明珠,千姿万态,无法描摹。等到水面平静、缓缓流淌,像横陈的白绢带,像铺开的织锦纹理,便是天下最美的文采。”我想彦征在这时静静放眼观看,闲暇细细玩味,心地虚静明澈,一定有所感悟,并能帮助自己进学。考察圣人之道的精微,阐明人文的要妙,不也是美事吗?《易经》说:“山下涌出泉水,这是蒙卦;风行走在水面上,这是涣卦。”应当结合这些道理来观察它。于是写下这些话归给他,放在轩的屋檐下,这就是记。《槐阴堂记》从前宋、元交替之时,我的祖父从城南迁居槐里;而前宰相程公元鳯的子孙和遗老们,常常在那里叙说文会的快乐。人物淳厚,礼仪古雅,衣冠俊伟,大概不是其他乡里所能相比。等到我长大时,那些余留的芳泽和恩德仍有保存,我亲自见过它们。永乐庚子年夏天,我留居潞阳,宰相家族的孙辈中有个叫辛童的人,是我的孙女婿。他到旅舍拜见我,拜了两拜后说:“我侍奉祖父居住在祖宅遗址,在那里建造几间房屋,作为奉祀先祖、裕及后代的谋划,并把厅堂题名为‘槐阴’。先生精通文学,这次如果不能得到先生一句话来畅明它的意义,凭什么告诫后人并永远流传呢?希望不要吝惜。”我终于没有再坚决推辞。曾听说蘓子为“三槐堂”作铭,有“归视其家,槐阴满庭”的句子;给厅堂命名,大概是取法于此吧?姑且不谈王氏,只拿程氏来说,二位太师作为祖父和父亲,宰相作为儿子和孙子,与王晋公的祖父、父亲、子孙相比,他们的时代和功业大概有不尽相同的地方。然而世代相承的德行,忠孝仁厚的流传,他们的内心却从未不同。唉,种槐并不是种槐树,而是在种德行。把一寸长的根芽埋在土地里,却想要求上天立即报答,难道能够确定吗?内心蕴含仁德的人,根基深厚;德行厚重,上天一定会用福报答他。槐树蓊郁茂盛,正如我的德行油然而生、充沛丰厚。德行与槐树相似,槐树可以作为德行的征验;因此槐阴布满庭院,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盛大了。唉,程氏世代相承的德行,应当加以培植并使之延续,如同土地越来越厚,如同雨露越来越滋润,这样时间越久就越加荣盛。如果不以德行为根本,槐树在人世间荣枯,与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辛童应当以此自勉,那么“槐阴堂”命名的意义就实现了;上天重新兴盛程氏子孙,也一定可以期待。这就是记。《临清轩记》我请汪宗纯到秦淮寓所拜见我,他告诉我说:“我祖宅的左侧偏院,乔木茂盛,清池深静;新建了一座小轩,作为宴坐休息的地方,在门楣上题名‘临清’。希望老先生赐下一篇文章,使我早晚诵读它,就像亲自接受您的教诲。”我高兴地告诉他说:“天一生水,水是元气的开始,由无形的气变成有形的质而产生。等到山中出现蒙泉,便静而清澈;水聚集成泽,经过流动便会溢出。静止就停留,溢出就流动。它停留时,成为坎、泽、沼、池,停下来就清澈;它流动时,成为湖、河、江、海,流动就会浑浊。唉,堵塞就停留,疏通就流动,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如此。水流动而运动,黄浊的水荡漾奔涌,波涛使它激荡,泥沙使它混浊,这是失去水的本性,是受到外界感触的结果;水停留而安静,澄澈的波浪清净透明,风雨为它洗涤,星月在其中涵映,这是得到水的本性,是内在本来具有的。即便如此,这只是观察水罢了,哪里比得上观察人呢?人的心,深邃得像静止的水。它安静时,没有不清明的,这是本性的真实;它活动时,欲望诱惑它,浑浊就显现出来。这就是君子从观察事物中受到感发而变化的道理。如今宗纯开辟这座轩,临对小小的清水潭,却由此看见性天的广大,并不是一池之水所能照见、一个轩室所能容纳的。” 并且在身心之间亲自体验它,必定能够领悟观澜的道理和源泉的旨意。唉!知道道的人,默默地领会它。至于王右军所说的“清流激湍”、陶彭泽所说的“清流赋诗”,不过是留恋景色,适合一时的兴致罢了。宗纯应当有所取舍。于是写下这篇《临清轩记》。《学易斋记》

南阳邑庠教谕蘓钦克敬氏,年壮而质美,貌温而气和,振教铎于兹已五载矣。诱掖启迪,剖析疑义,诸生有所悟入。暇则取羲经而紬绎之,观象玩辞,研精覃思,以究四圣人之心而穷其理焉。予以公委留南阳,克敬谒而告曰:“钦也窃有志于学,譬泛海望洋而不知其涯涘,愿借龙骧万斛舟而顺风以航之,先生得无意也乎?”予乃为篆“学易斋”,俾归掲于室之楣,而为之说曰:“庄周有言,易以道阴阳,盈天地间莫非阴阳竒耦之理,在知道者黙而识之。朱子尝谓万物各具一太极,程子有谓观兎可以画卦,朱子又谓一草一木皆有竒耦。而周子倡明道统,见于通书;邵子探蹑巽复,见于观物诗;张子精思静坐,见于正蒙书。是皆显微阐幽,而有功于易也,其可不致思乎?大抵易之为道,理与象数而已。理寓于象数之中,而非求之于象数之外也。以故程子専主于理,朱子専主于象,邵子専主于数。葢可相有而不可相无也。嗟夫,吾孔圣尚以五十而学易,读之韦编三絶,况在于后之学者乎?克敬于风棂月牖之间,焚香拭几,凝神静虑,收视返听,如颜之坐忘,灵台烱然,虚室生白,而心涵太极,触处洞澈。八卦纵横衍而为六十四卦,散而为三百八十四爻,则一部之全易具于胸中,大而天地,微而万物,无一不备于我,而非可以他求也。”克敬作而谢曰:“命之矣。”因遂书为《学易斋记》。

陈敬所白云山房记

白云山,天台之佳山也。陈君敬所居之,且以榜其修读之室曰《白云山房》。故于户牖、几席、盘盂、琴书,悉得是名,所以志其好尚也。且为余言曰:「珠玑大寳,人皆好之,然必深探不测之渊,几蹈乎蛟鳄之横,而后幸得之。惟可以富人,则亦可以祸人。圭组簮绂,人皆泰之,然必疲汗马之劳,甚而有揺尾乞怜之诟,而后幸得之。惟可以为身荣,亦可以为身辱。其说何也?家有至寳,则暴客在门,故珠玉不易保,而有富祸之殊。爵位愈崇,而刀锯愈迫,故圭组不易保,而有荣辱之变。孰若吾云焉?日行乎太空之中,而萦带乎松石之表。其动也,周流无常;其敛也,寂乎无情。朝而出吾山房也,势不得而要之;暮而入吾山房也,势不得而狎之。盎如其若盈也,茫如其若虚也。使吾日忘乎富贵荣辱之境,而与天者逰。其吾云乎?其取之甚易,而用之至足乎?子何以教我?」唐子曰:「噫嘻!观君之言,而审君之心,吾尚何言哉!」于是广君之志而歌之曰:「云乎在山,漭乎其为墙为藩;云乎在房,溢乎其守一方。云之上下,蒸而为泽,顾行止之有时兮。子无専乎白云之白,庶以无心而遇物兮,求吾之安宅。」敬所乐闻吾之言,请书为《白云山房记》。

西山后记

大江之西有西山焉,巍然髙以大。自南岳衡山分支走脉,延袤数千里,绵跨数十州。由南而转折于西,峯峦岩壑,千态万状,剜竒削巧,不知其几何而蹲驻为是山也。山于方为西地之清也,于行为金,于时为秋气之清也。裘氏重实世居山麓,人之清也,岂非西山清秀之所锺与?裘氏之先自会稽徙居于是,已十世矣。七世祖从龙,号西麓;髙祖兴仁,号西峯。今而重实亦扁其轩,居曰西山,非特乐山也,盖所以不忘二祖之徳也。耕焉而憩其下,西麓在焉;游焉而渉其巅,西峯在焉。如见羮墙,如覩河洛,则为云仍者,安得忘水木本源之理哉?而重实之居是轩也,肃然而敬,悠然而想。琴瑟书册,祖之手泽存也;花木竹石,祖之遗植存也;翠微苍壁,祖之神魂游也;云气岚光,祖之容颜寓也。若是二祖之徳,无时而不致其思也。吾重实曷能専美于西山哉?予又读余安道记,在县西四十里,岩岫四出,千峯特起,髙二千丈,属连三百里。下有天寳洞天,载于郦道元《水经》。若夫景物之胜,见于罗县令余修撰二公之文,既详且美矣。予知不能出其右,姑为后记以玷巻末云。

仁和堂记

译南阳县学教谕苏钦,字克敬,年纪壮盛而资质美好,容貌温和而气度平和,在这里振兴教化已经五年了。他诱导扶助、启发开迪,剖析疑难义理,使诸生有所领悟。闲暇时便取《羲经》反复研读,观察卦象、玩味卦辞,精心钻研、深入思考,以求彻底体会四位圣人的心意,穷究其中的道理。我因公事留在南阳,克敬来拜见我,说:“我苏钦私下有志于求学,就像泛舟海上仰望大海,却不知道它的边际;愿借龙骧万斛之舟,乘顺风航行,先生不知是否愿意呢?”我于是为他篆写“学易斋”三字,让他带回去悬挂在房屋门楣上,并为此写道:“庄周说过,《易》用来说明阴阳,充满天地之间的没有不是阴阳奇偶的道理;懂得这个道理的人,默默地体察它。朱子曾说,万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程子曾说,观察兔子也可以画出卦来;朱子又说,一草一木都有奇偶。周子阐明道统,见于《通书》;邵子探究巽、复二卦的道理,见于《观物诗》;张子精心思考、静坐体悟,见于《正蒙书》。这些都是显明微妙、阐发幽深,对《易》有功,怎么可以不认真思考呢?大体说来,《易》的道理不过是义理和象数罢了。义理寓于象数之中,并不是要到象数之外去寻求。因此程子专门着重义理,朱子专门着重卦象,邵子专门着重数理。大概三者可以相互具备,却不能相互缺少。唉,我的孔圣人还说五十岁时学习《易》,读得连编书的牛皮绳都断了三次,何况后世的学者呢?克敬在风窗月牖之间,焚香擦拭几案,凝聚精神、安静思虑,收敛视觉、反转听觉,像颜回那样坐忘,心灵明亮,空室中仿佛生出白光,于是心中涵容太极,接触到任何事物都洞彻明白。八卦纵横推衍为六十四卦,分散为三百八十四爻,那么一部完整的《易》都具备于胸中;大的如天地,小的如万物,没有一样不在我心中具备,而不是可以到外界寻求的。”克敬起身致谢说:“您已经教诲我了。”于是我便写成《学易斋记》。陈敬所《白云山房记》白云山,是天台的名山。陈君敬所居住在那里,并且把自己读书的房屋题名为“白云山房”。所以门窗、几案席子、盘盂、琴和书,全都取用这个名称,用来表明自己的爱好和志趣。他又对我说:“珠玉和大宝物,人人都喜欢;可是一定要深入探入深不可测的水渊,几乎要遭遇蛟龙鳄鱼的横暴,然后才有幸得到它。它既可以使人富裕,也可以给人带来祸患。圭、组、簪、绂等官服佩饰,人人都以为尊贵;可是一定要劳累于驰骋战马的辛苦,甚至遭受摇尾乞怜的耻辱,然后才有幸得到它。它既可以使自身荣耀,也可以使自身受辱。这是什么道理呢?家中有珍宝,暴徒就会来到门前,所以珠玉难以保全,而有富贵带来祸患的不同。爵位越高,刀锯的威逼也越近,所以圭组难以保全,而有荣耀和耻辱的变化。哪里比得上我所说的云呢?它每天运行在广阔天空中,缭绕在松树和山石外面。它运动时周流不定;它收聚时寂静无情。早晨从我的山房上空出去,形势上没有谁能拦截它;傍晚进入我的山房上空,形势上也没有谁能亲近亵玩它。它充盈时仿佛满溢,空旷时仿佛虚无。它使我每天忘却富贵荣辱的境地,而与天一起遨游。这就是我所说的云吗?还是说取得它非常容易,而使用它又极其充足呢?您将怎样教导我?”唐子说:“唉!看您的言语,考察您的内心,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扩展您的志向,作歌唱道:“云在山中,浩荡得仿佛成为墙垣和藩篱;云在房屋上,充盈得仿佛守护一方。云气上下升降,蒸腾而成为泽雨,只是它的运行和停留都有一定时候啊。您不要专执于白云的白色,希望能够无心而与万物相遇,寻求自己的安居之所。”敬所高兴地听到我的话,请我写成《白云山房记》。《西山后记》大江以西有一座西山,高大巍峨。它从南岳衡山分出支脉,延伸绵延数千里,横跨数十州。山脉由南向西转折,峰峦岩壑千姿万态,奇峭巧妙,不知经过多少变化,才盘踞形成这座山。西山在方位上是西方大地的清气,在五行中属金,在时令上是秋气的清肃。裘氏重实世代居住在山脚,人也清雅,难道不是西山清秀之气所聚集的吗?裘氏的祖先从会稽迁居到这里,已经十代了。七世祖从龙,号西麓;高祖兴仁,号西峰。如今重实也把自己的轩室题名为“西山”,不是只为喜爱山,实在是为了不忘两位祖先的德行。在山下耕作并休息,西麓祖先仿佛就在;游览而登上山顶,西峰祖先仿佛就在。如同看见羹墙、亲见河洛,那么作为后代子孙,怎么能忘记水源木本的道理呢?重实居住在这轩中,庄严恭敬,悠然追想。琴瑟书册上保存着祖先亲手留下的痕迹;花木竹石中保存着祖先遗留下来的栽植;青翠的山色和苍黑的石壁仿佛是祖先神魂游息之处;云气山岚和山光仿佛寄托着祖先的容颜。像这样,两位祖先的德行,他没有一刻不在追思。难道我重实能够把西山的美景全部说尽吗?我又读到余安道的记文,说西山在县城以西四十里,岩峰从四面突起,千座山峰独立高耸,高达二千丈,连绵三百里。山下有天宝洞天,记载在郦道元的《水经》中。至于景物的优美,见于罗县令和余修撰两位先生的文章,既详尽又美好。我知道自己无法超过他们,姑且写一篇后记,作为点缀,放在卷末。《仁和堂记》

歙之堨田,有谯国之裔朱氏世居之。其始祖讳宣,饶州番阳县朱家村人也,职万户侯,戍歙,子孙遂为土著。其后衣冠蝉联,欝为望族。下逮叔广君,隐居授徒,二子长士信,次士泽,彬彬竞爽,俱业于儒。而士泽训子以义方,尝扁其所居之堂曰「仁和」。暇日谒予,征文以记之。予与叔广缔文字交,不获让,乃语之曰:「大哉干元,运行不息,故在天为四时之春,气之和也;在人为四端之仁,徳之和也。君子以仁存心,仁施于一身,则一身和而百善备焉;仁施于一家,则一家和而五伦叙焉;仁施于一国,则一国和而百职理焉;仁施于天下,则天下和而万民安焉。此仁和之功用,推致其极而驯致乎位育也欤?」嗟乎!士泽敦徳励行,循礼守道,以为君子之归,则上承于祖考,下迪于子孙,前后一心,始终一徳。登于是堂之上,熈熈然愉愉然,父慈而子孝,兄友而弟恭,夫唱而妇随,闺庭辑睦,和气如春,蔼然兰阶之风,馥盎然黍谷之阳回。是能集福臻祥,延庆表瑞,仁和之効,不既多乎?予于士泽有望焉,故乐书之以寘于堂壁。

孝思堂记

孝思堂者,鲍子永懐思亲之堂也。永懐世居郡西鲍潭,以姓名地,蕃且久也。永懐尊甫君仲斌,母孺人洪氏,合徳媲美。仲斌性诚实而貌质朴,家贫嗜学,隐居教授,砚田笔耒,伏腊弗给,而洪孺人辅之以勤俭。仲斌安贫乐道,甘于恬静,介然不易其守,固其造诣之深,亦洪孺人内助之力也。年将五十,始生永懐,永和二子。洪武辛未,朝廷宣召老人,而仲斌以年髙有徳,推举赴京,宴赉而归。闾里有不平者质之,咸得其直。戊寅春,有司复以讲读大诰举,率学徒考试礼闱,重膺恩赐而归。晚年,二子受过庭之训,亦能授徒以养亲,而箕裘之业有绍矣。永乐庚寅春,里中疫疠甚炽,人皆惮之,杜门絶火。仲斌偶亦遘疾,而永懐兄弟朝夕不离侧,寝食几废。疫平越六月,仲斌复得疾而终,享年七十有二。嗣岁冬十二月,母洪氏亦病卒,享年六十有二。乃卜地合葬于里之下梅村焉。永懐抱风木之恨,哀慕不已。其友观澜郑君乃名其所居之堂曰「孝思」,而卤溪渔隐之孙士隐为书「孝思堂」三大字,掲于堂之中。具其事,走书京师,征言记之。予曰:「人子于亲,生事尽力,死事尽思。书曰『奉先思孝』,诗曰『永言孝思』,此之谓也。夫人有心而思出焉,故心之官则思,身之所处,目之所睹,必经之于心,心之所思,随所在而出,泯泯棼棼,纷纭万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所谓得者,得其理也。五伦之道,而父子之亲攸重,其所思者,尽乎孝也。予观永懐之为子,其幼也服训成学,其壮也摅诚奉养,其终也致思尽孝,此其孝之纯至,非暂而不可久也,殆将有终身之慕焉。予故喜乡邑之后进克笃孝行,庶毋负生于我子朱子父母之邦也。」是为记。

梧冈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七

(明)唐文鳯 撰

○跋

跋呉伯刚诗后

予童丱时尝侍先君子白云翁,一日闲适,偕休阳呉公伯刚先辈同游宋故相程讷斋石池寺祠堂,相与剧谈今古,酒半酣,吟咏以畅其情,醉墨淋漓,雪色素壁,挥洒迨遍。予虽未解事,心窃识之。今而追思曩昔,巳六十年矣。乡郡前修俱已凋丧,犹晨星落落耳。予寓京师,侵寻四载,而公之令子彦守给事中过予秦淮旅舍,手公之遗墨,开巻宛然如生,而字画诗句皆其平生精神心术之所寓,捧诵再四,不觉为之一泫。悲夫!公之二诗,其一为程仲庸题爱日轩,乃徽州府程经厯子也,好学工诗,见称于时,才名藉甚,授县丞职;其一为胡子微赋春晖堂,乃歙县县丞也,有政声,廉洁之操,众所推服。然程胡二公居官养亲,克尽孝敬,无愧士行,故公诗以美之,匪虚誉也。公亲书上以呈二亲,下以示二弟,而公孝友之诚,蔼然溢于言意之表,非特为人赋也,实所以述已志也。呜呼!公今已矣,九京不作,谁与论斯事耶?而彦守克振家声,能绍继祖父之业,登庸显宦,荣膺近侍,思公之志意乐嗜,故寳藏其诗以贻悠久,俾后之子孙如见羮墙焉,遂跋以归之。

晩翠亭跋

译歙县的堨田,有谯国朱氏的后裔世代居住在那里。他们的始祖名宣,是饶州番阳县朱家村人,官职为万户侯,戍守歙县,子孙于是成为当地居民。后来世代显贵,连续不断,逐渐成为望族。到叔广君时,他隐居授徒;两个儿子,长子士信,次子士泽,文质彬彬、才华出众,都从事儒业。士泽用合乎义理的正道教训儿子,曾把自己居住的堂屋题名为“仁和”。闲暇时来拜访我,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和叔广有文字交往,不能推辞,于是对他说:“伟大啊,乾元运行不息,所以在天表现为四时之春,是元气的和;在人表现为仁,是德行的和。君子把仁存于心中,仁施加于自身,自身就和谐而具备各种善行;仁施加于一家,一家就和谐而五伦有序;仁施加于一国,一国就和谐而百官各司其职;仁施加于天下,天下就和谐而万民安宁。这就是仁和的功用,推行到极致,就能逐渐达到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各得其养的境界吧?”唉!士泽敦厚德行、勉励操守,遵循礼法、守持正道,以成为君子所归宿的人生道路为目标;这样上承祖先,下启子孙,前后一致,始终保持同一种德行。登上这座堂屋,只见一派和乐愉悦:父亲慈爱而儿子孝顺,兄长友爱而弟弟恭敬,丈夫倡导而妻子随从,内室家庭和睦,和气如春,宛如兰阶之风,芬芳浓郁,如黍谷阳气回升一般。这样就能够聚集福气、招来祥瑞、延续吉庆、显现瑞兆,仁和的功效,不是已经很多了吗?我对士泽寄予希望,所以乐意写下这些话,放在堂屋墙上。《孝思堂记》孝思堂,是鲍子永怀思念双亲的堂屋。永怀世代居住在郡城西面的鲍潭,以姓名和地名相称,繁衍而且久远。永怀的父亲仲斌君,母亲洪孺人,德行相合、美善相称。仲斌性情诚实,容貌质朴,家境贫寒却喜爱学习,隐居授徒,靠砚田笔耒谋生,连冬夏祭祀的供给都不充足,而洪孺人以勤俭辅助他。仲斌安于贫困、以道为乐,甘愿恬淡宁静,坚定地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这固然是他造诣深厚,也有洪孺人内助的力量。他将近五十岁时,才生下永怀和永和两个儿子。洪武辛未年,朝廷下诏征召老人,仲斌因为年高有德,被推举赴京,接受宴饮赏赐后回乡。乡里有人遇到不平之事来找他裁判,都得到公正的处理。戊寅年春,有司又因为讲读《大诰》而举荐他,他率领学生赴礼部会试,重新受到恩赐后回来。晚年,两个儿子接受过庭之训,也能够授徒来奉养父母,祖传的事业有了继承。永乐庚寅年春,乡里疫病非常严重,人们都害怕它,闭门不出,甚至断绝炊火。仲斌偶然也染病,永怀兄弟早晚不离身旁,几乎废寝忘食。疫病平息六个月后,仲斌又患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第二年冬十二月,母亲洪氏也患病去世,享年六十二岁。于是选择墓地,将父母合葬在乡里的下梅村。永怀怀抱父母去世的悲恨,哀痛仰慕不止。他的朋友观澜郑君便把他居住的堂屋命名为“孝思”,卤溪渔隐的孙子士隐书写“孝思堂”三个大字,悬挂在堂屋中央。他把事情全部写明,派人送信到京师,请我写文章记述。我说:“子女对父母,父母活着时要竭尽力量侍奉,父母死后要尽心思念。《书经》说‘奉先思孝’,《诗经》说‘永言孝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人有心而思绪由此产生,所以心的职能就是思考;身体所处的地方、眼睛所看到的事物,都一定经过内心;内心所思考的内容,随着所在之处而显现,纷纷杂杂、千头万绪,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不能得到。所谓得到,就是得到其中的道理。在五伦的道理中,父子亲情最为重要;所思考的内容,完全在于孝。我看永怀作为儿子,幼年遵循父亲教诲而成学,壮年竭尽诚意奉养父母,父母去世后又尽心思念、竭尽孝道;这种孝心纯厚而达到极点,不是暂时的、不能持久的,恐怕将成为终身的追慕。我因此高兴乡里的后辈能够笃行孝道,希望不要辜负这里是朱子父母之邦的声誉。”于是写成此记。《梧冈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卷七 (明)唐文凤撰 ○跋 《跋吴伯刚诗后》我年幼时曾侍奉先父白云翁。一天闲暇,我们和休阳吴公伯刚前辈一同游览宋代故相程讷斋的石池寺祠堂,一起畅谈古今,酒喝到半醉时吟诗歌咏以抒发情怀,醉后的墨迹淋漓挥洒,把雪白的墙壁几乎写遍。我当时虽然还不懂事,心里却暗自记住了这件事。如今追想往昔,已经六十年了。乡郡前代的贤人都已经凋零,像晨星一样稀疏。我寄居京师,渐渐已经四年,吴公的儿子彦守给事中经过我的秦淮旅舍,亲手带来吴公的遗墨,打开卷轴,仿佛吴公仍然活着;字迹和诗句都是他平生精神心术的寄托。我捧读了好几遍,不觉为之流泪。可悲啊!吴公的两首诗,一首是为程仲庸题写《爱日轩》,程仲庸是徽州府程经历的儿子,喜爱学习,擅长作诗,当时很受称誉,才名很盛,被授予县丞之职;另一首是为胡子微写《春晖堂》,胡子微是歙县县丞,政绩有声,廉洁的操守受到众人推重。然而程、胡二公做官时奉养父母,能够完全做到孝敬,无愧于士人的品行,所以吴公的诗是赞美他们,并不是虚假的誉美。吴公亲自书写这些诗,上面用来呈给父母,下面用来给两个弟弟看;而吴公孝顺友爱的真诚,浓郁地流露在言辞之外,并不只是替别人作诗,实在也是借此述说自己的志向。唉!吴公如今已经去世,在九泉之下不能再说话,还有谁能同我谈论这件事呢?而彦守能够振兴家声,继承祖父的事业,登上显贵的官位,光荣地担任近侍;他思念父亲的志趣和爱好,所以珍藏这些诗以传之后世,使后来的子孙仿佛在羹墙之间见到父亲,于是写下这篇跋,把它归还给他。《晚翠亭跋》

欧阳子曰: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予常三复此言,而知其旨矣。盖观世之人,未有不修之于已而能蕲之于天。天人之理,感孚之妙,若桴皷影响,而善恶之报无毫髪爽。故积之厚者本必固,浚之久者流必长。譬诸水与木焉,委派之滔汨,始由于滥觞;枝叶之畅茂,盖自于萌蘖。溢乎四海,凌乎九霄,进之而必至,成之而必巨。理势然也。人之修徳为善,亦由是也。然而获报于天,有迟速之不同。故不在其身而在其子孙者,则天道之福善祸滛,潜施黙寓于冥冥之中,人虽不知而天实知之,斯天定也久矣。予宗自始祖讳承昈,京兆人,因仕新安太守,遂留家焉。至五世祖讳大有,丰赀好施,周贫恤匮。四世祖讳廷瑞,登进士第,擢遂安簿,迁铜陵丞。曽祖讳虞,号梅癯,清修苦节。祖讳元,号筠轩,仕徽郡文掾,博学雄文,为江东学者宗师。叔祖讳清,字清之,髙才伟识,厯两广宪史。先伯父讳润,字润甫,调宣饶郡曹掾。先父讳桂芳,号白云先生,诗文瑰伟,卓冠时流,任南雄路儒学正。兄名中,字伯和,蚤登士版,叅赞戎幕,今归老于家,康强无恙,子孙诜诜,以谨孝养。而侄吉祥,字彦祯,中庚辰科进士第,授永州府祁阳县令。三载考绩,朝京循例复任。持先父所述《晩翠亭记》读之,俛仰今昔,不觉痛泪之交頥。追思甲申伯父暨父胥会芝山时,委文而未果作。至丙午文成,而伯父已谢世矣。初兄宦寓湖广録文逺遗,逮于永乐二年甲申,偻指计之,己六十一年。乌乎!予亦侵寻老境,恨不能迓续先世之遗休,窃禄晩仕,先职县令,今特除赵府纪善,而与彦祯同于一时,俱蒙国恩,当精白一心,世守忠真,志秉廉洁,期无负于祖宗也。予故厯着之,俾读者知予宗之所由来,固有自矣。呜呼!若予叔侄之际遇,圣朝荣膺宠数,其亦食报于祖宗也欤?则《晩翠》之文有所待而不为虚。言矣,为善之报迟速有时,岂欺我哉?盍征于予宗,而益验夫天定也?遂涕泣而书之。

跋山水画

自史皇作画,创制立法,下逮秦汉间,混朴未散,古质尚存。唐以下,则人文日滋,新巧杂出。所谓上古之画,迹简而意澹;中古之画,细宻而精微也。至唐,王泼墨辈出,扫去笔墨畦疃,乃发新意,随赋形迹,畧加点染,不待经营而神会天然,自成一家矣。宋李唐得其不传之妙,为马逺父子师。及逺,又出新意,极简澹之趣,号马半边。今此幅得李唐法,世人以肉眼观之,则无足取也;若以道眼观之,则形不足而意有余矣。贑庠广文王潜斋俾予鉴定,故书是说以归之。

跋唐人临锺繇戎路帖

魏锺元常以能书擅名当世,専备于七体,而尤善行押。其真楷潇散飘逸,若《宣示》诸帖,皆二王所祖。今观《戎路帖》,盖元常在军报捷而书,其用笔意气雄豪,凌厉有奬率三军之志。齐郡张士行谓有一段铁马金戈气,亦可谓善言者矣。赵魏公谓真唐人所钩临无疑。巻中题名若郑明德、陆友仁诸先辈,皆先君子白云先生友也。洪武己夘春,予有荐举之命来京,得衡山贺彦昭同选赴任,又同舟累日,出示此巻,故跋而归之。俛仰古今,不觉三叹。

跋李忠定公遗墨

译欧阳先生说:行善没有不得到报应的,只是迟早有所不同。我曾反复诵读这句话三遍,才懂得它的意义。大概观察世上的人,没有不先在自身修养,却能够只向上天求取福报的。天与人的道理,以及感应相通的奥妙,就像鼓槌敲鼓而有声、物体发声而有回响一样,善恶的报应丝毫不会差错。所以积累得深厚的,根基一定牢固;疏浚得长久的,水流一定长远。譬如水和树木,江河的浩荡奔流,开始都源于细小的水流;枝叶的繁茂舒展,也都来自最初的萌芽。等到水流溢满四海、树木高凌九霄,继续发展就必然达到,成就它就必然壮大,这是道理和形势决定的。人修养德行、行善,也同样如此。然而从上天获得报应,有迟有速,彼此不同。所以福报不在本人身上而在子孙身上的,是因为天道奖善罚恶,暗中施行、默默寄托在冥冥之中;人虽然不知道,上天实际上知道,这种安排由来已久。我这一族的始祖名承昈,是京兆人,因担任新安太守,便留居此地。到五世祖大有,家资丰厚而喜好施舍,周济贫困、救助匮乏。四世祖廷瑞考中进士,升任遂安主簿,又调任铜陵县丞。曾祖虞,号梅癯,清正自守,苦守节操。祖父元,号筠轩,任徽郡文掾,学问博大、文章雄伟,是江东学者的宗师。叔祖清,字清之,才华卓异、见识宏伟,历任两广宪史。伯父润,字润甫,调任宣州、饶州郡府的曹掾。父亲桂芳,号白云先生,诗文瑰丽雄伟,在当时文士中卓然居首,任南雄路儒学正。兄长名中,字伯和,很早便列入士人名籍,参与赞助军幕,如今回家养老,身体康健无恙,子孙众多,都谨慎地尽孝奉养他。侄子吉祥,字彦祯,考中庚辰科进士,授任永州府祁阳县令。任满三年考核政绩后,依例进京,仍回任原职。他拿着父亲所写的《晚翠亭记》阅读,俯仰古今,不觉悲痛的眼泪交错流到面颊。追想甲申年伯父和父亲在芝山相会时,托我作文却没有来得及写成。到丙午年文章写成时,伯父已经去世了。当初兄长任官寓居湖广,记录父亲遗留下来的文字;到永乐二年甲申年,屈指计算,已经六十一年了。唉!我也渐渐进入老年,遗憾不能继承先世留下的美德;晚年才做官,先任县令,如今特意授任赵府纪善,和彦祯同时任职,都蒙受国恩,应当一心精诚清白,世代守持忠贞,立志秉持廉洁,希望不要辜负祖宗。因此我详细写下这些,使读者知道我宗族的来历,实在是有根源的。唉!像我叔侄这样的际遇,受到圣朝的荣宠和恩赏,难道也是享用了祖宗积善的报应吗?这样看来,《晚翠亭记》这篇文章就有所等待,而不是虚言。文章说行善的报应有迟有速,难道是在欺骗我吗?何不从我宗族的经历中加以验证,更加证明天道早已注定呢?于是流着眼泪写下这些话。《跋山水画》自从史皇创作绘画、建立制度和法则以来,下至秦汉之间,浑厚质朴的风气还没有消散,古代的质朴风格仍然存在。唐代以后,人文日益繁盛,新的巧妙技法纷纷出现。所谓上古的画,笔迹简略而意趣淡远;中古的画,描绘细密而精微。到了唐代,王泼墨等人相继出现,扫除了笔墨的固定格局,于是产生新的意趣,随着形状略加点染,不必经营布置便能神会天然,自成一家。宋代李唐得到其中不传的妙处,成为马远父子的老师。到了马远,又产生新的意趣,极尽简淡之趣,号称“马半边”。如今这幅画得到李唐的画法,世人用俗眼看它,便没有什么可取;如果用道眼看它,就会觉得形不足而意有余。赣县学的广文王潜斋请我鉴定,所以写下这段话归还给他。《跋唐人临钟繇〈戎路帖〉》魏代钟元常凭借擅长书法而闻名当世,七种书体都很完备,尤其擅长行押。他的真楷潇洒疏宕、飘逸俊秀,如《宣示》等帖,都是王羲之、王献之所宗法的。如今观看《戎路帖》,大概是元常在军中报告胜利时所写;用笔和气势雄豪凌厉,具有指挥三军、率军奋战的志气。齐郡张士行说其中有一段铁马金戈的气象,也可以说是善于评论的人。赵魏公说这确实是唐人钩摹临写的,无疑。卷中题名的郑明德、陆友仁等前辈,都是先父白云先生的朋友。洪武己卯年春天,我奉荐举之命来到京师,得到衡山贺彦昭一同被选任职,又同船多日,他拿出这卷给我看,所以写跋归还给他。俯仰古今,不觉连连叹息。《跋李忠定公遗墨》

右故相宋李忠定公答李提刑帐緑亭诗,而其后裔今承事郎知呉县事曰焕者之所藏也。演饰成巻,请某言识之。弗敢以无文为解,因诗之所及,疏而归焉。其云:“昔我列中着,识君自南方。”盖公自政和间由进士累官起居郎兼国史编修,宣和初言水烖,责监沙县税,则时论可知矣。靖康初除右丞亲征行营使,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髙宗即位,首召为相,时金人方炽,在廷之臣争为割地请和之说,公独不然,以必守中原、必还二圣为计,而髙宗畏懦恇怯,正不胜邪,由是谗间蠭起。公在位甫七十五日,罢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洞霄宫,再论鄂州居住,移沣州论责单州团练副使,移万安军次琼州放还自便。此帐緑亭所由作邪?其云:“苍官俨成列,青史立欲僵。”则公虽托兴松竹,而偷安非所志,故开新帐緑,克嫓旧藂香。又不以贵贱得丧贰其心,亦可知矣。方其宴安之时,在常人之情,孰不私便其身圗?而公乃有立国叹邾小仰闗畏秦强之言,乌乎!爱君忧国之心,公盖不忍忘于一饭。使思陵能用其言,则中原必复,二帝必还,不共戴天之雠必报。夫岂使大业偏安于海陬,而为茍活之计哉?读公之诗,求公之心,忠义犹凛凛,不待读乐毅书、贾谊策而后掩巻太息也。其称提刑院判者,宋制诸路提点刑狱公事以朝臣充,而六院判皆得转对,故例为察官之选。即诗而观,则其人才故非泛泛者。卒章翱翔将坛之意,所以拟之,亦所以自慨之也。且公之书别见鳯墅续法帖中,为世所称重,而此幅体势刚方,韵度深穏,如桧栢峥嵘,气凌霜雪,公之心画于是乎着。至若公之始末,具信史,固不待赘。然公殁不数年,国势日蹙,以至社屋,而此纸独存于三百年后,笔墨如新,不失为李氏故物,岂非天相忠良,而有以诒其后人乎?则凡后之阅是巻者,又当感奋思。慕为臣尽忠,为子尽孝,砥砺名节,以不沗前人,毋徒视为宝玩而已也。

止足亭

老氏云:「知止不辱,知足不殆。」盖为我之学也,犹未免乎孟氏之讥。嗟夫!天下之理,有得必有失,得于此者失于彼,得于前者失于后。审夫得失之几,而能不失其正者,其吾圣贤之道乎?圣贤之道,明德为体,新民为用,体用兼备,物我无间,则知止于至善,以自快足于已也。嗟夫!吾儒体用之学,非老氏为我之学。吾儒圣贤之学,明体以适用,体无不备,故用无不周,则可以措之于天下,行之于后世,以致隆平之盛,雍熈之和,而唐虞之化,三代之治,将可复也。今歙南朱永迪氏,世居环溪之上,不坠家声,其先尝以「止足」名其亭,儒林之士咸歌咏之。复求予言诸老之文,已尽乎山水之趣,余何说焉?夫「止足」之义,不在乎彼,而在乎此也。彼者,山水之乐,泉石之美;而此者,身心之间,意趣之际。固有内外之殊,当知其要而审处之,则止足自得,而无殆辱之患矣。余故以是说复于永迪,俾知自警,遂书归之。

兰溪渔者诗跋

洪武九年,先君白云翁为兄伯和述《兰溪渔者序》。时伯和以人才举铨,兰溪湖官。其地据黄州上游,荆湘之汇。郡志以地产兰,故名。苏文忠公居黄时,尝游览于是,则其溪山之胜,景物之美,皆见于吟咏矣。吾兄公务之隙,观烟波之溔浩,舟■〈舟风〉之出没,持竿以钓月,披蓑以罾雪,闻沧浪之歌,皷枻而和之,不知身之在宦海,而心己结于鸥鹭之盟矣。故号「兰溪渔者」,姑因其所寓之地,托以是名,殆为他日归隠之先兆也。后四年,得返故乡,以遂初志,结屋表城门内。或风日清爽,则携童子,具丝纶,坐练溪苔矶而渔,尚羊容与,翛然而有出尘之想。昔之兰溪,心迹未忘于渔也;今之练溪,心迹俱忘于渔也。地无逺迩之殊,心有彼此之异。「渔者」之号,谓之兰溪可也,谓之练溪亦可也。其张志和、陆鲁望之徒欤?儒林硕士,为文为诗,联成巻帖。文鳯才谫学肤,未敢有所著,姑僣书于后。

跋诸葛武侯像赞

译右边是已故宋朝宰相李忠定公写给李提刑的《帐绿亭诗》,如今由他的后裔、承事郎、吴县知县李焕收藏。李焕把它装裱成卷,请我写几句话作为题识。我不敢以自己没有文才为理由推辞,于是根据诗中涉及的内容加以疏解,写在卷后。诗中说:“昔日我位列中书,知道您来自南方。”大概李公在政和年间由进士累升为起居郎兼国史编修,宣和初年因为上言水灾,被贬为沙县监税,这些经历便可以看出当时的舆论态度了。靖康初年,他被任命为右丞、亲征行营使,后来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高宗即位,首先召他入朝为相,当时金人正强盛,朝廷大臣争相提出割地求和的主张,唯独李公不同意,主张一定要守住中原,一定要迎回徽、钦二圣;可是高宗畏惧怯弱,正道不能压倒邪说,于是谗言离间纷纷而来。李公在相位才七十五天,就被罢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洞霄宫;再次被议论,责令居住鄂州;又转移到沣州,论罪责授单州团练副使;再转移到万安军,后来到琼州,最终放还,听便居住。这就是《帐绿亭诗》创作的缘由吗?诗中说:“苍色的官树整齐地排列,青史仿佛站立得将要僵直。”可见李公虽借松竹寄托兴致,却不是以偷安为志,所以开辟新的帐绿亭,足以和旧日的藂香亭相匹敌。他又不因贵贱得失而改变自己的心志,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当他安享宴饮的时候,按照普通人的心情,谁不会只为自身打算呢?可是李公却有“立国叹邾小、仰关畏秦强”那样的言论。唉!他爱君忧国的心,大概连吃一顿饭的时间也不忍忘记。假使思陵能够采纳他的意见,那么中原一定可以收复,二帝一定可以迎回,不能与之共同戴天的仇敌也一定能够报复。难道会让大业偏安在海边一角,只作苟且偷生的打算吗?读李公的诗,探求李公的内心,其中忠义仍然令人凛然,不必等到读乐毅的书信、贾谊的策论之后才掩卷长叹。他诗中称对方为提刑院判,是因为宋代制度规定各路提点刑狱公事由朝臣充任,而六院判都可以转对,所以通常是监察官的候选人。由诗看来,这个人才不是平庸之辈。结尾写翱翔将坛的意味,是用来比拟对方,也是用来抒发自己的感慨。况且李公的书法另见于《凤墅续法帖》,为世人所称重;而这一幅字的体势刚劲方正,韵度深沉稳重,像桧柏峥嵘挺立,气势凌越霜雪,李公的心志和书法在这里都显现出来了。至于李公一生的始末,正史记载完备,本来不必赘述。然而李公去世不过几年,国势日益紧迫,终于到了社稷覆亡的地步,而这张纸独自保存到三百年后,笔墨仍像新写的一样,确实不失为李氏旧物;这难道不是上天保佑忠良,并且有意把它留给后人吗?” 那么后来凡是看到这卷书的人,也应当感动奋发,思慕李公,做臣子要尽忠,做儿子要尽孝,磨炼名节,不使前人蒙羞,不能只是把它看作珍宝玩物罢了。《止足亭》老子说:“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受辱,知道满足就不会有危险。”这大概是替我自身打算的学说,却还不能免受孟子的讥评。唉!天下的道理,有所得就必有所失,在这里得到的会在那里失去,在前面得到的会在后面失去。审察得失的关键而能够不失正道的,难道就是我们圣贤的道理吗?圣贤之道,以彰明德性为根本,以使民更新为作用,根本和作用兼备,外物与自身没有间隔,于是知道止于至善,在自身获得真正的满足。唉!我们儒家的体用之学,并不是老子那种只为自身的学说。我们儒家圣贤的学问,彰明根本以适用于现实,根本无所不备,所以作用无所不周,就可以施行于天下、流传于后世,从而达到太平盛世、和乐融洽的境界,唐尧虞舜的教化、夏商周三代的治理,也就可以恢复了。如今歙县南部朱永迪氏世代居住在环溪之上,不使家声坠落;他的祖先曾把亭子命名为“止足”,儒林中的士人都作诗歌咏它。他又请我写文章,各位前辈已经把山水的趣味说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呢?其实“止足”的意义,不在那一方面,而在这一方面。那一方面,是山水的快乐、泉石的美好;这一方面,是身心之中、意趣之间。本来就有内外的区别,应当懂得其中的关键,慎重地处置它;这样止足之道自然可以得到,也不会有危险和受辱的忧患。所以我把这些话再次告诉永迪,使他懂得自我警戒,于是写下归还给他。《兰溪渔者诗跋》洪武九年,先父白云翁为兄长伯和写了《兰溪渔者序》。当时伯和因人才被荐举,任兰溪湖官。那里处在黄州上游、荆湘交汇之处。郡志说当地出产兰花,所以取名兰溪。苏文忠公居住黄州时,曾经游览这里;溪山的优胜、景物的美好,都已经见于他的吟咏。兄长在公务闲暇时,观看烟波浩渺,舟只出没,手持钓竿钓月,披着蓑衣在雪中捕鱼,听到《沧浪歌》便摇桨唱和,不知自己身处官场,而心已经同鸥鹭结成盟友。因此号称“兰溪渔者”,姑且根据他所居之地寄托这个名号,大概是日后归隐的先兆。后来过了四年,他得以返回故乡,实现最初的志愿,在城门内结屋居住。有时风清日爽,便带着童子,准备丝线和钓竿,坐在练溪的苔矶上垂钓,逍遥从容,飘然产生超脱尘世的想法。过去在兰溪时,内心和行迹还没有忘记渔者;如今在练溪时,内心和行迹都已经忘却渔者。地方没有远近的不同,内心却有彼此的差异。这个“渔者”的称号,说是兰溪渔者可以,说是练溪渔者也可以。他大概就是张志和、陆鲁望一类的人吧?儒林中的硕学之士作文章、写诗,联缀成一卷。我唐文凤才疏学浅,不敢有所著述,姑且冒昧写在后面。《跋诸葛武侯像赞》

予闻蘓长公称武侯出师表与说命相表里,自三代以后岿然王佐才,惟武侯一人而已。侯之平生出处大节,诸先正论之详矣,后学岂能容喙于其间哉?今观此像,丰姿神俊,意气闲雅,手把如意,肘支圜枕,纶巾垂带,氅衣披袂,欹坐匡床,脱履露足,注目凝想,而游心于祁山褒邪之逺,犹若指麾三军时也。传者谓宋刘子驹家藏,为唐阎立本笔,而临摹出于卢谧之手。巻题张南轩先生之赞,而我紫阳朱夫子跋之。盖南轩为宋中兴名臣张忠宣公子也,蚤闻濓洛之绪论,功在王室,名播强邻,实开家学之传。其于忠武侯之遗畧,或有得其二三者,而其成功虽不可侔,亦当时之杰也。而朱子与南轩同时倡明理学,以续道脉,大有功于名教,故其心之同而道之同,不自知其情谊之相孚,意气之相合也。故朱子于著书立言,凡用南轩之语,一则曰「亡友张敬夫」,二则曰「张敬夫」,盖不没其善而推重者如此。呜呼!朋友道丧,安得起二公而论斯文也哉?朱子以谓敬夫语简意到,闻者叹服,非深知武侯心事者不能道也。又谓王齐贤俾之题赞,后二十九年,齐贤诸子出示「俯仰畴昔」,三君子皆不可见,为之叹息。而朱夫子之所感者深矣。悲夫!然而武侯之事业,朱张之道德,盖不可尚已,而阎卢之手笔亦不可复得也。其赞跋乃紫阳鲜于必仁书,元鲜于郎中伯机遗腹子也,字法亦得家传之妙,并识于后。观者庶知其详,幸恕予之僣也。

书上歙尹程公德芳书后

洪武三年,吏部符下,令天下府县开设学校。是岁正月,同知何公翔卿、知县程公德芳举荐家君,充歙县儒学教谕。时抱患未痊,逼迫就道。文鳯虑奔走千里,旧患愈加,将有不测之忧,是以哀号县庭,通书于程公。又匍匐府厅,再陈情于何公。二公感而怜之,遂已于行。乡先生周石泉谓文鳯曰:「昔原诚在前元至正间,潘择可县尹举充学职,得月米四十余石。予辞不受。师山郑先生闻之,诣门告曰:『众皆竞求月米而不可得,尔独当得而固辞,可谓有光于儒林矣。』玉敢不下拜?于是使人掖原诚坐,先生四拜讫。今三十五年矣。尔辞父之荐,使得居家养病,而免道途之苦,可谓孝且贤矣。原诚亦以郑先生之拜而拜吾友焉。」后程公复举先生及文鳯同职训导,居岁余,县例设二名,先生以疾辞。洪武四年,起赴京,中途以疾笃免。是岁,先生卒。洪武十四年,先君亦卒。检阅故箧,得此书旧藁,因思先生汲引后进之言,并述其始末,命次儿家祯录之。一时父师俱已澌尽,不觉清涕之交頥也。

题墨竹图

墨竹始于唐,萧悦因观竹影,遂为冩真。其后王维益臻其妙,至今鳯翔石刻为世珎玩。迨宋盛朝,文与可得乎天趣,胸中有渭川千畆,遗墨流滋人间,不啻拱璧。同时若蘓子瞻,极意模仿,虽不得湖州之矩范,而儋耳道中见风竹,急归命官奴秉烛冩之,亦可以发一时之竒思耳。前元赵子昻、李仲实、柯敬仲辈,皆称名笔。寥寥千古,文物凋谢,继今以往,擅能者谁欤?大尹刘公得歙人郑子明为作是图,暇日示予,俾缀语于其端。大抵古人文章图画,非特玩好而已。今观夫九疑之遗迹,足以壮公吊古之懐;有虞之至治,足以广公爱民之政;竹之劲节不渝,足以励公确守之操;竹之虚中自持,足以表公精白之心。公所以寓目而警者,意有在矣,岂画之云乎哉?予故歴叙其说,以复命览者知,不徒贵于画以为玩好而已也。

题钱舜举瓜图

呉兴钱舜举,锺苕霅之秀,寓意于丹青。凡天地间品彚形肖之类,皆为冩生,而能逼真。葢深有得于没骨图之遗法,其视黄筌、赵昌相伯仲。宜世人与松雪公翰墨并称为湖州之絶也。此图植南园之竹,蔓西域之瓜,有圑其实,有瓜其花,于以见造化生物之巧。同里汪彦章氏购得之,俾予缀语。观其所尚,可以知其为人也。当永葆之。

题郑斗庵墨迹后

译我听说苏长公称赞武侯的《出师表》与《说命》相互表里,自三代以后,卓然成为辅佐帝王的人才,只有武侯一人而已。武侯一生出仕和退处的大节,诸位前代正直贤人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后学哪里能够在其中插嘴呢?如今观看这幅画像,只见武侯丰姿神采俊秀,意态气度闲雅,手里拿着如意,手肘支在圆枕上,头戴纶巾、垂着带子,披着氅衣、衣袖下垂,斜坐在方床上,脱去鞋子露出双足,凝神注目、沉思遐想,心神游历于遥远的祁山和褒斜,仿佛仍在指挥三军时一样。传说此画为宋代刘子驹家藏,出自唐代阎立本之笔,而临摹者是卢谧。卷上有张南轩先生的题赞,又有我们紫阳朱夫子的跋。张南轩是宋代中兴名臣张忠宣公的儿子,早年听闻濂洛理学的言论,对王室有功,声名传到强邻,确实开创了家学的传承。他对于忠武侯遗留下来的谋略,或许领会了其中一二;虽然他的功业不能和武侯相比,也仍然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朱子和南轩同时倡明理学,接续道统,对名教有很大功劳,所以他们心意相同、道理相同,自己也不知不觉使情谊相互信合、意气相互契合。因此朱子著书立言时,凡是采用南轩的话,一次称“亡友张敬夫”,一次称“张敬夫”,这样既不埋没他的善处,又对他推重有加。唉!朋友之道已经衰落,哪里还能使这两位先生复生,来谈论这篇文章呢?朱子认为,敬夫的语言简约而意思周全,听到的人都感叹佩服;若不是深知武侯的心事,是不能这样说的。他又说,王齐贤请他题写赞文,二十九年后,齐贤的几个儿子拿出“俯仰畴昔”几个字给他看;三位君子都已无法再见,因此为之叹息。而朱夫子的感慨就更加深了。可悲啊!然而武侯的事业、朱子和张南轩的道德,大概已经没有可以超过的了;阎立本和卢谧的手笔,也再不可能得到。那篇赞和跋,是紫阳的鲜于必仁所书;他是元代鲜于郎中伯机的遗腹子,书法也得到家传的妙处,我一并记在后面。希望观看的人能够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幸而宽恕我的冒昧。《书歙县尹程公德芳书后》洪武三年,吏部下达文书,命令天下府县开设学校。这年正月,同知何公翔卿、知县程公德芳举荐家父,充任歙县儒学教谕。当时家父抱病尚未痊愈,却被催促上路。我唐文凤担心奔波千里会使旧病加重,恐怕发生不测,因此在县衙哀号,写信把情况告诉程公;又爬行到府厅,再次向何公陈述实情。两位公感动而怜悯他,于是停止了这次行程。乡里的先生周石泉对我说:“从前原诚在前元至正年间,被潘择可县尹举荐充任学职,每月可以得到四十多石米。我辞谢不接受。师山郑先生听说后,来到门前告诉我:‘众人都争相求取每月的俸米,却没有办法得到;你独自本来可以得到却坚决推辞,可以说为儒林增添光彩了。’我怎么敢不下拜?于是让人扶着原诚坐下,先生行了四拜。如今已经三十五年了。你辞谢父亲的举荐,使他得以在家养病,免除路途奔波的痛苦,可以说是孝顺而贤能了。原诚也因郑先生的这一拜而向我的朋友行拜礼。”后来程公又举荐先生和我共同担任训导,任职一年多;县里的惯例是设置两名训导,先生因病辞职。洪武四年,朝廷起用他赴京,他在途中因病情加重而获准免行。这一年,先生去世。洪武十四年,先父也去世了。我检阅旧日箱箧,得到这封信的旧稿,于是想起先生提携后进的话,又叙述事情的始末,命次子家祯抄录下来。一时间父亲和老师都已经完全离世,不觉清泪交错流到面颊。《题墨竹图》墨竹画始于唐代,萧悦因为观看竹子的影子,于是创作写真的墨竹。后来王维使这种技艺更加精妙,直到今天,凤翔的石刻仍被世人珍爱玩赏。到了宋代盛世,文与可得到竹子的天然意趣,胸中仿佛有渭川千亩竹林,留下的墨迹流布人间,价值不亚于拱璧。同时代如苏子瞻,也极力摹仿,虽然不能得到湖州画竹的法度,但他在儋耳道中看见风竹,急忙回去命官奴秉烛为他描写,也足以抒发一时的奇特构思。前元的赵子昂、李仲实、柯敬仲等人,都是著名画家。悠悠千古,文物逐渐凋零,从今以后,谁能以此技艺著称呢?大尹刘公得到歙人郑子明为他作的这幅画,闲暇时拿给我看,请我在画卷前面缀写几句话。大体说来,古人的文章和图画,并不只是供人玩赏而已。如今观看九疑山的遗迹,足以壮大刘公凭吊古人的胸怀;有虞氏的至善治理,足以拓展刘公爱护百姓的政绩;竹子坚劲不变的节操,足以激励刘公坚定守持的操守;竹子内心虚空而能自我持守,足以表明刘公精诚清白的心意。刘公借此观看并自我警戒,意义正在这里,难道只是画而已吗?所以我把这些道理逐一叙述,来答复刘公,也让观览的人知道,这幅画不只是因为绘画本身而被珍视玩赏。《题钱舜举瓜图》吴兴的钱舜举,汇聚苕溪、霅溪的秀美风物,把自己的意趣寄托在绘画中。凡是天地之间各种类别、各种形状的事物,他都为之写生,而且能够画得逼真。他大概深深领会了没骨画遗留下来的技法,比起黄筌、赵昌来可以并称。难怪世人把他和松雪公的书画并称为湖州的绝艺。这幅画种着南园的竹子,缠绕着西域的瓜藤,有的结着果实,有的开着瓜花,从中可以看见大自然化育万物的巧妙。同乡汪彦章买到了它,请我缀写几句话。观察它所崇尚的意趣,就可以知道画作者的为人,应当永远珍藏它。《题郑斗庵墨迹后》

歙西长林之郑,为衣冠望族,世有文人。郑君彦斌,号斗庵,为教授希贤公之子,雩都县尹之从子,御史彦昭公之从弟。幼服礼义之训,侍父兄间,耳濡目染,固有异于庸常者。前朝至正中,登参政全公子仁之门,以儒雅推,敬使之,亲炙于左右,给文墨之役。一时省府僚佐,尊而严惮之。诗词翰墨,人争宝蓄。遭壬辰兵变,隠居故乡,慕子真之髙致。无何,驸马都尉王公子敬镇徽,礼罗为馆宾,执师道,甚不以威怵,不以贵謟。甘淡薄而乐道义,与六安郑士恒笃交友之契,吟哦紬绎,反复论难,知其学之有得,而才之有成也。及王公移戍绍兴,又镇抚南闽,尝掖以自随,而不忍朝夕舎其好之宻脗合无间,古道之仅见于今焉。以病痿弱,不能久客异土,归岁余,卒于家。呜呼惜哉!君之才学宜用于时,而弗克有所施设。使如马周之遇常何,条疏而荐于朝,曰“臣客马周之笔也”,则其见用为何如哉?岂不重可惕也夫!君之次子询,早失所天,而长兄谦相继倾弃,凡君之墨迹放失不存。询拳拳求访而未得。予毎闻之先君子白云翁,而知缔交于彦斌之祖父,殆若李唐通家也。犹记辛丑岁,江西权伯文都事留歙,君与之偕诣先君于槐塘三峯精舎,读天台丁仲容《秋江送别图》长句,喜而和之。君亦欣然挥笔,偻指歴数,已廿又七年矣。检阅故箧,偶获此纸,君之手泽尚新,虽字画之微,而生平精神心术之所寓,流风遗韵有足观者。为子若孙一注目之顷,孝思之心,岂不油然而动于中,起敬起慕,恶可已也?予故叙君履歴之详,以跋于后,而归于询,俾珎袭之以传永久。询谨饬好学,今读书邑庠,将有以昌阜其宗,而无愧于显扬也。

跋张小山所书乐府

前元全盛之时,海内升平,几八十余禩,人才猬兴,比隆唐宋,休明之运,淳龎之气,见于文章,散于篇什,率皆光华俊伟,一扫衰世委靡之习。当时所尚,乐府新声,至于文士才子,讲治正学之余,往往嗜好,矢口而成,挥笔而就,于琼筵绮席间,度以歌喉,协以声律,亦可谓快意矣。昔之所称者,北有闗汉卿、马九皋辈,语意雄浑,殊乏纎巧态;南有张小山,自《呉盐集》一出,流传京师,宠书于奎章,脍炙人口,珠玑璀灿,锦襭青红,新竒而工致,艳丽以清腴论,浑厚之气则有间矣。小山张公,聪明过人,博闻广记,推其才,究其所藴,殆不止于是。惜乎以乐府之名掩其所长。今汪景荣氏购得此巻,乃生平亲洒字画,虽不拘于草法,笔势翩翩,自成一家也。展玩之余,輙题其末,当永葆之。

跋叶宗懋训子诗后

右叶使君所作训子诗一篇。时使君谪寓京口,当丙午之中秋日也。后二十年乙丑,使君之季子大同示予,俾跋于右方。予曰:「古人之诗,皆所以述其志也,非特流连光景而已。身虽有穷达之殊,而志则无以异也。方使君脱离乱之厄,而跻荣显,复窜谪以居覉旅,而此志不为之变。其诗大旨,首言弟兄之友爱,而欲其勤学事亲;次言祖业之艰难,而欲其谨身保家。盖思祖所以知本,务学所以成业,养亲所以致孝,皆惇德励行之言也。流离颠沛之中,尚拳拳于训诫,以淑其子而不变此志,可谓守道之士矣。后使君役版筑工巨,长子大年上书叩天阍,获免。今大同亦不忘父训,思立身以光大其宗。又知使君之化素行于家,子能尽其孝,父能成其教,庻不戾此诗之谆切矣。」予故不辞,遂书以归之。

跋朱大同草书

昔风林先生讲道于棠樾,予尝侍先君白云先生过从之。极谈经史子志百家之说,至于字学,谓自篆隶分楷之后,变而为草,趋简便之极,甚少于其即多于卿,无复存六书之遗法。学者何必劬心以求之?及观欧阳文忠公跋懐素帖,以魏晋诸贤逸笔余兴,初非用意,后人乃弃百事以学书为务,盖与先生之意合矣。大同先生嗣子也,聪明才俊而多艺能,虽异于家学,然临池清趣,笔势纵逸,亦可少发胸中之竒思耳。同里沈彦华得此幅,如蛇惊鸟迅,初无定迹,犹可想其挥洒时也。呜呼!大同往矣,惜其才而推其学,感叹久之,遂以闻先生之言,疏于端非故异论于父子间也,俾览者慎所择焉。

跋从兄伯和刺股诗后

译歙县西部长林的郑氏,是世代显贵的望族,世代都有文人。郑君彦斌,号斗庵,是教授希贤公的儿子,雩都县尹的侄子,御史彦昭公的堂弟。他幼年接受礼义教诲,侍奉在父兄之间,耳濡目染,本来就有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前朝至正年间,他登门拜在参政全公子仁门下,以儒雅被推重,受到敬重,亲自接受全公教诲,办理文书事务。一时省府的属官都尊敬而畏惧他。他的诗词和书法,人人争相珍藏。遭逢壬辰兵变,他隐居故乡,仰慕子真的高尚志趣。不久,驸马都尉王公子敬镇守徽州,以礼聘请他作馆宾;他坚持师道,不因威势而恐惧,也不因富贵而谄媚。甘愿淡泊而以道义为乐,和六安的郑士恒深厚交往、结为知己;两人吟咏研读,反复讨论辩难,可知他的学问有所得,才华也有所成就。等到王公调任戍守绍兴,又镇抚南闽,曾经扶携他随行,却不忍早晚离开这位志趣相投、亲密无间的朋友,古代的交友之道如今还能见到。后来他因痿弱有病,不能久居异乡作客,回家一年多,便在家中去世。唉,可惜啊!以他的才学,本来应该用于当世,却不能有所施展。假使他像马周遇到常何那样,有人把他的条陈疏奏推荐给朝廷,并说“这是我门客马周的文章”,那么他被任用后会有怎样的成就呢?这难道不更加令人警醒吗?郑君的次子询,早年失去父亲,长兄谦也相继去世,凡是郑君散失的墨迹都没有保存下来。询一直诚心访求,却没有找到。我常听先父白云翁说,先父和彦斌的祖父结交,几乎像李唐时代的通家之好。我还记得辛丑年,江西权伯文都事留在歙县,郑君和他一同到槐塘三峰精舍拜访先父,读天台丁仲容《秋江送别图》的长诗,喜欢它,便作诗唱和。郑君也欣然挥笔;屈指计算,已经二十七年了。我查阅旧箱箧,偶然得到这张纸,郑君亲手留下的墨迹还像新的一样。虽然只是字画的细微之处,却寄托着他一生的精神心术,其中流传下来的风范和遗韵很值得观赏。对于他的儿子和孙子来说,只要注目观看片刻,孝思之心难道不会油然而生于内心,产生敬意和仰慕,哪里能够停止呢?所以我详细叙述郑君的经历,写在后面作跋,归还给询,使他珍藏传给后世。询谨慎端正、喜爱学习,如今在县学读书,将来一定能够昌盛壮大他的宗族,也不愧于显扬先人的期望。《跋张小山所书乐府》前元全盛时期,天下太平,近八十多年,人才像群兽般竞相兴起,可以和唐宋盛世相媲美;美好清明的时运、淳厚宏大的气象,表现在文章中,散见于各种篇章,大都光彩华美、俊伟雄健,一扫衰世委靡的习气。当时所崇尚的是乐府新声。文士才子在讲求正学之余,往往也喜爱这种文体,张口便能作成,挥笔便能写就;在玉石装饰的筵席之间,用歌喉演唱,配合声律,也可以说是称心快意了。过去所称道的作者,北方有关汉卿、马九皋等人,语言意境雄浑,只是很少纤巧的姿态;南方有张小山,自从《吴盐集》问世,流传到京师,受到奎章阁的珍重,脍炙人口,文辞如珠玉般璀璨,像锦缎间交织青红色彩,既新奇又工巧;若论艳丽而清润肥美,他很突出,但浑厚的气势就稍有不足了。小山张公聪明超过常人,博闻强记;推究他的才华和内在积蓄,大概不只达到这种程度。可惜他以乐府闻名,反而掩盖了自己的长处。如今汪景荣买到这卷书,是张公平生亲手挥洒的字迹;虽然不拘泥于草书法度,笔势轻快飘逸,自成一家。展玩之余,我便在卷末题写几句,应当永远珍藏。《跋叶宗懋训子诗后》右边是叶使君所作的一篇训诫儿子的诗。当时使君被贬居住在京口,正值丙午年的中秋日。二十年后的乙丑年,使君的幼子大同拿给我看,请我题跋在右边。我说:“古人的诗,都是用来述说自己的志向,并不只是留连风景而已。人的处境虽然有困厄和通达的不同,但志向却没有什么不同。当使君脱离战乱的灾厄、登上荣耀显贵之位,后来又被贬谪而居住在羁旅之地时,这种志向都没有因此改变。他这首诗的大意,开头说兄弟之间应当友爱,希望他们勤奋学习、侍奉双亲;接着说祖业来之艰难,希望他们谨慎修身、保全家业。思念祖先是为了懂得根本,努力学习是为了成就事业,奉养父母是为了实现孝道,这些全都是敦厚德行、勉励操守的话。在流离颠沛之中,他还诚恳地反复训诫,希望以此使儿子向善而不改变自己的志向,可以说是守持正道的人。后来使君服役从事版筑等巨大工程,长子大年上书叩见天门,得到赦免。如今大同也没有忘记父亲的训诫,希望立身处世、光大宗族。又可知使君的教化一向施行于家庭,儿子能够尽孝,父亲能够完成教诲,大概不会违背这首诗恳切的训诫。”我因此没有推辞,于是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跋朱大同草书》从前风林先生在棠樾讲道,我曾随先父白云先生去拜访他。我们纵谈经史子集、诸子百家的学说;谈到文字学时,他说:自从篆书、隶书分化出楷书以后,又变化为草书,趋向简便到了极点,少数人便完全胜过多数人,再也没有保存六书遗留下来的法则。学者何必劳心去寻求它呢?后来我看到欧阳文忠公为怀素帖所写的跋,认为魏晋诸位贤人的放逸笔墨,不过是兴之所至,并非有意经营;后人却抛弃各种事情,把学习书法作为专门事业,这大概和风林先生的意思相合。大同先生是朱大同的嗣子,聪明俊秀而且多才多艺,虽然不同于家学传统,但临池习书的清雅趣味、纵逸的笔势,也可以稍稍抒发胸中的奇思。同乡沈彦华得到这幅字,笔势如受惊的蛇、疾飞的鸟,起初没有固定的形迹,仍然可以想见他挥洒书写时的情景。唉!大同已经去世了,想到他的才华而推重他的学问,感叹了很久。于是把风林先生的这些话写在卷首,并不是故意要在父子之间提出不同的论说,而是希望观看的人谨慎选择取舍。跋《从兄伯和刺股诗》后

右絶句二首,从兄伯和所作也。始兄■〈疒冓〉疾甚,亟嫂丁氏刺股以进。既而疾愈,诚心所发,感格异梦。逮今忽忽二十有余禩,恐久而无闻,故述其事以贻子若孙。洪武丙寅冬,吾兄袖诗过槐濒,俾识其概。予尝读先祖遗文,知先伯讳徐卿第二女真,一名佛奴,年十一,遇先祖患鼻衂,潜祷北辰,刺左臂肉和饘粥以供,由是疾愈,当时为之咏歌。今而闻嫂氏之事,则有以征诚孝世德,振于前,继于后,虽闺阖之懿,亦能服训被化,一见而再见焉。虽然,儒先以刺股为伤亲之遗体率罕见录而《春秋》书许世子以不尝药而受弑逆之名,则世之庸放者不以亲之疾为谨其取讥于圣人,当何如哉?故刺股出于为子为妇一时迫切之至情,虽未合礼殆亦可以义许也。呜呼!世称孝妇烈女,制行不同,孝则有仁爱之心,烈则有敢勇之气未有仁而不勇,勇而不仁者。论是以往,则抉目以示夫,冒刃以护姑者,皆此心推之耳,可少之哉!谨跋。

跋白云呉公诗

休歙相距百里而近,山水环拱,村墟聨络,栋宇宻比,在在若城邑。歙槐里之程,休呉田之呉,皆代以儒宦显,连姻缔好,气味相投。呉之望有讳奫,字万顷,号白云翁者,身干魁梧,美髭髯,善谭吐,浑然莫测其际,浩然莫御其锋。程之先辈,毎值春秋嘉会,必汛扫凉台燠馆、风亭月榭,以候翁至。至则肩舆轧轧,仆从导引,子姓扶掖,延欵谒问起居毕,则三肃坐上座,少长凝立,凛弗敢哗。酒数行,微醺兴发,豪谈娓娓,每倾座客。或遇倡酬,才思泉涌,吟咏未出口吻,则振笔着纸,挥洒迅疾,飒飒类风雨声。俄顷尽数十幅,咸争传看,讽诵以相乐。复引满终宴而止,率以为常。时予先祖长孺筠轩先生,以髙年耆德讲道故相,家翁师事之,执弟子礼甚恭,情孚而志合。先父仲实三峯先生,自崇安校官归,与翁问学相资,颉颃辈行,诗筒往复不辍。尝记壬寅之岁,翁留槐里,宣城刘仲修授鄱阳同知,寓于歙,土暇日访先父于三峯精舎,有诗云:“平生毎媿刘公干,晚岁忽逢唐子西。颇怪卧龙淹世用,不辞骑马访岩栖。酒清定是松花酿,诗就闲拈柿叶题。他日卜邻何处是?黄山髙与白云齐。”从游文儒和之者聨为巨帙,而翁乃三用韵回视之。予年始十六,侍翁杖屦,不以穉弱童子鄙之,亦俾赓韵,偻指迄今四十三载矣。所藏翁之翰墨犹新,宦游南北,缄以小椟,挈之自随。永乐元年夏,予授赵府纪善,二年春,翁之孙彦守亦由纪善升户科给事中,兼司经局校书。一日规访予于秦淮官舎,相与道故旧,因出示此幅,再拜伏读,执手涕泣良久。予追忆畴昔两家祖父,文章道德当世推重,而遗风余韵承继不冺者,在予与彦守耳。敢不思自砥砺名节,以期显扬耶?遂剟其诗三章,装演巻轴而跋其后,以归彦守,俾永藏之以为家宝也。夏六月十一日书。

跋《宋景濓杜叔循所撰书》前,太常丞吕仲善祖父墓铭后。

余闻诸儒先,自宋以来,江东文学之盛,首称金华。邃于经者,名性理之学;精于史者,号经制之学。东莱吕成公,稽经以该物理,订史以叅事情,又得紫阳朱子商确印正。于是合经史之学而一之矣。厥后许公益之,承朱吕之传,屹为儒宗。至元之黄公溍、卿栁公道传,其授受实有源委。而景濓宋先生踵其后,含咀英华,嚅哜竒隽。六经、羣史、诸子、百氏,以至释老方技,莫不抉摘其菁翘,钩剔其藴奥,发为文章,精致清新,明畅雅健。绍述诸儒之绪余,而独步乎江东。暨我皇明,征入翰林,超授学士。凡典册制诏,敷阐皇猷,铺张帝载,述作润色,多出其手。诚一代之大老,学者仰如山斗焉。先生尝譔太常丞吕仲善祖父志铭,而杜君叔循书之。叔循名环,金陵人,字画雄伟,欧虞之规矩,颜栁之筋骨,亦名笔也。仲善之子叔素出以相示,辞翰并妙,其可传也必矣。呜呼!前修沦落,后进不继,叔素当如良金粹玉,珍爱宝藏,磨贞珉而镵之,垂休光于无穷。予昔侍先生于师山郑待制之门,亲闻诲益。今因叔素之请,故悉论之,俾读者知先生之学有所自云。

跋唐人临王子敬洛神赋

魏锺繇作行押书,世传《戎路》等帖,即其体也。王子敬《洛神赋》乃效繇法,然挥洒此赋时,清思飘飘,髣髴与神女遇。赋中语所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殆类是欤?今观此幅,风韵潇散,势态纵逸,得子敬之遗意,真唐人所临无疑,亦名笔也。后人得此,当永葆之。

跋鲜于伯机草书

译右边这两首绝句,是我的堂兄伯和所作。起初,伯兄的病非常严重,嫂子丁氏急忙刺股取血进献。后来病痊愈了,诚心所发,感动神明,竟出现了奇异的梦。到如今忽忽已经二十多年了,恐怕时间久了便无人知晓,所以记述这件事,留给子孙。洪武丙寅年冬天,我兄长袖中带着诗来到槐濒,让我记下事情的大概。我曾读先祖遗文,知道先伯徐卿的第二个女儿名真,又名佛奴,十一岁时,遇到先祖患鼻衄,暗中向北辰祈祷,刺破左臂的肉,和在粥中供给先祖,因此病就痊愈了,当时人们还为此作歌吟咏。如今又听说嫂子的事情,便可以由此证明诚孝是世代相传的德行,前有先例,后有继承;即使是闺门之内的妇德,也能接受教诲、受到感化,同样的事一再出现。虽然如此,先儒认为刺股是伤害父母遗体的行为,所以很少记载;而《春秋》记载许世子因为没有亲自尝药,竟承受了弑逆的罪名。那么世上那些庸碌放纵的人,不把亲人的疾病当回事,因此受到圣人讥刺,又会怎样呢?所以,刺股出于子女、妇人一时迫切至极的真情,虽然不完全合乎礼制,大概也可以从义理上予以认可。唉!世人称为孝妇、烈女,所奉行的操守虽不同:孝是有仁爱之心,烈是有敢作敢为的勇气;从来没有有仁爱却不勇敢的,也没有勇敢却不仁爱的。由此推论,挖出眼睛给丈夫看、冒着刀刃保护婆母的人,也都是把这种心意推而广之罢了,难道可以轻视吗?谨此作跋。跋白云吴公诗 休宁与歙县相距不过百里,山水环绕拱卫,村落相互连接,房屋密集,到处都像城邑。歙县槐里程氏、休宁吴田吴氏,世代都以儒学和仕宦显达,彼此联姻结好,情趣相投。吴氏中有一位名奫、字万顷、号白云翁的名望人物,身材魁梧,胡须美盛,善于谈吐,浑厚深沉而难以测其边际,浩然正气又无人能抵挡。程氏先辈每逢春秋佳会,必定洒扫凉台、暖馆、风亭、月榭,等待白云翁到来。他到时,肩舆轧轧而来,仆从在前引导,子弟搀扶,延请入内,殷勤拜见问候起居之后,便三次肃拜,请他坐在上座;年长年幼的人都肃然站立,不敢喧哗。酒过数巡,微有醉意而兴致发作,豪迈畅谈,娓娓不绝,常使满座宾客倾倒。有时遇到诗歌唱和,才思如泉涌,还没开口吟诵,便提笔写在纸上,挥洒迅疾,飒飒作响,像风雨声。一会儿便写满几十幅,众人都争相传看,吟诵着彼此取乐。又斟满酒直到宴席结束,通常以此为常。那时,我的先祖长孺筠轩先生凭高龄厚德,给故相讲学,吴翁以弟子礼侍奉他,十分恭敬,彼此情意相投、志趣相合。我的先父仲实三峰先生从崇安校官任上回来后,也与吴翁互相切磋学问,彼此才学相当、辈分相近,诗筒往来不绝。我曾记得壬寅年,吴翁留居槐里。宣城刘仲修被任命为鄱阳同知,寄居歙县,闲暇时拜访先父于三峰精舍,作诗说:“我平生常以比刘公干而惭愧,晚年忽然遇见唐子西。颇为奇怪卧龙竟长期得不到任用,却不辞骑马来拜访隐居山岩的人。清酒一定是用松花酿成的,诗写成后闲闲地拿柿叶来题写。将来要选择什么地方做邻居呢?黄山高耸,和白云一样齐平。”跟随游览的文人儒士应和此诗,连缀成一部大卷,而吴翁竟三次依用原韵作诗回赠。我那时刚十六岁,侍奉吴翁随行,不因我是幼弱童子而鄙弃我,还让我和韵作诗。屈指算来,到现在已经四十三年了。所收藏的吴翁墨迹仍然像新的一样;我南北宦游,便把它封存在小匣中,随身携带。永乐元年夏天,我被授为赵府纪善;二年春天,吴翁的孙子彦守也由纪善升任户科给事中,兼任司经局校书。有一天,他到秦淮官舍拜访我,我们共同叙说旧日故交,于是他拿出这幅作品给我看。我拜了两拜,伏案诵读,握着他的手哭泣了很久。我追忆往昔两家的祖父,他们的文章道德都受到当世推重,而承继其遗风余韵、使之不泯灭的,就在我和彦守身上。难道敢不思量着砥砺自己的名节,以期望显扬祖德吗?于是摘取其中三章诗,装裱成卷,在后面作跋,交还给彦守,使他永远收藏,作为家宝。夏六月十一日书写。跋《宋景濂、杜叔循所撰书》前、太常丞吕仲善祖父墓铭后。我从各位先儒那里听说,自宋代以来,江东文学兴盛,首推金华。精通经学的,称为性理之学;精于史学的,称为经制之学。东莱吕成公考察经书以通晓万物之理,订正史书以参验人情事理,又得到紫阳朱子的商榷、考订和印证,于是把经学、史学合而为一。后来许公益继承并发扬它,承接朱、吕的学术传授,卓然成为儒学宗师。到了元代,黄公溍、卿柳公道传,他们的学术传授确实都有源流。而宋景濂先生继承其后,含咀英华,品味奇隽。六经、群史、诸子、百家,以至佛教、道教和方技之书,没有不选取其中的精华,钩剔其中的奥秘,发挥而写成文章;文章精致清新,明白流畅,高雅刚健。他继承诸儒的余绪,在江东独步。到了我大明,先生被征召入翰林,破格授为学士。凡是典册、制诏,阐发皇帝的谋略,铺陈帝王的事业,以及撰述润色,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他实在是一代大儒,求学的人仰望他如高山北斗。先生曾撰写太常丞吕仲善祖父的墓志铭,由杜君叔循书写。叔循名环,是金陵人,字写得雄伟,具备欧阳询、虞世南的法度,兼有颜真卿、柳公权的筋骨,也是一位著名书家。仲善的儿子叔素拿出来给我看,文章和书法都很精妙,必定可以流传后世。唉!前代贤者已经衰落,后来的学人又没有继承,叔素应当把它当作精金美玉,珍爱收藏,磨治坚贞的石碑,把它镌刻下来,使美好的光辉流传无穷。我过去曾在师山郑待制门下侍奉先生,亲耳听到他的教诲和益处。如今因叔素的请求,所以详细论述这些,使读者知道先生的学问是有渊源的。跋唐人临摹王子敬《洛神赋》魏代钟繇创作行押书,世间流传的《戎路》等帖,就是这种书体。王子敬的《洛神赋》是仿效钟繇的笔法,但他挥笔书写这篇赋时,清逸的思绪飘飘荡荡,仿佛遇见了神女。赋中所说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如今观看这幅作品,风韵潇洒疏宕,笔势纵逸,得到了子敬书法的遗意,确实无疑是唐人临摹的,也是一件名家手笔。后人得到它,应当永远珍藏。跋鲜于伯机草书

草法自史游作《急就》《凡将》等章,犹有浑朴气,备篆隶体。至张芝、皇象、索靖、锺繇辈,虽稍变史法,遗意犹未泯也。王羲之、献之父子变化神竒,谓之新草,此草法一变也。降而唐之张旭、懐素之俦,纵笔快逸,连绵游丝,无复古意,此草法又一变也。宋之蘓子瞻、黄鲁直、米芾诸老,任意所适,蛇蚓蟠结,润燥间错,纵横颠倒,几不可辨,此草法又一大变也。元之赵子昻、鲜于伯机,幼相友善,居西湖,同学书十年。后鲜于公以草书擅名于时,雄健端严;赵公草书媚婉可爱,而乏遒劲之气。尝读跋鲜于书后,有云:“仆与伯机兄同学书,世人以仆能书,然伯机兄过仆甚,所谓无佛处称尊耳。”其相推许如此。赣之李思善,宝藏公墨迹,暇日介锺子常氏征予书其后,予故叙草法之变,而识二公书法之大槩以复之。

跋姜尧章赵子固所书定武本兰亭帖后。

唐太宗宝藏王右军《兰亭》真迹,尝命虞永兴、欧阳率更、褚河南辈摹榻以赐近臣。厥后真本殉葬昭陵,世传墨本皆虞、欧、褚诸公所临笔也。今之所见真赝混淆,必具眼始识之。定武有肥瘦二本,平川锺子常氏所藏,盖定武肥本也。巻有姜尧章、赵子固二公亲书跋语,二公论书法深有合于予心,经其鉴定佳本无疑。尧章云:“此本有黄山谷题字,山谷之孙字子迈,今为农丞,过余见后题欲乞去,余不忍与,以亡此题则《兰亭》废矣。”知此本出于尧章家藏,而靳于山谷之题字,亦知《兰亭》借重于太史,相与流传于永永也。然巻后之题今不复见,惜哉!予令兴国二载,藏书之家寥寂无闻,而子常独宝此巻,观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矣。故喜而跋之。

跋道士康雪坡风■〈王风〉吟诗集。

兴国邑治之西郭有琳宫,额以治平,乃洞阴福地也。昔晋仙翁葛洪稚川留居炼丹,有丹池丹井,今丹池湮塞,而丹井犹存。尝留题云:「洞阴泠泠,风▯清清,仙居浩刼,花木长荣。」想仙翁至此,岂游空同之山,而为勾漏令问丹之时乎?宋季元兴之际,有道士康文俊,字焕翁,号雪坡,读儒道书,能诗,裒集平生吟咏,聨为巨帙,锓梓以传。好事者取仙翁语,名曰《风■〈王风〉吟集》。当时名儒巨卿,若刘湏溪、辰翁、董左丞慎斋、元郎中明善、滕学士玉霄,俱有诗文推许,不少置今。读其集,清新浏亮,如闻羣仙玉佩珊珊而歌,步虚之词也。经兵火后,诗版不存,世罕有传之者。一日其徒孙康自成得之于藏书之家,语予跋语。时予考绩不暇,秉笔而自成勤恳,侍舟东下,抵赣之宝台观,特为书之,俾风晨月夕,令童子叩灵璈而歌一章,则雪坡当陪仙翁鞭鸾笞鳯,神游云间冉冉而下,聴也。

跋杨彦华书虞文靖公《蘓武慢》词后。

余尝读虞文靖公《道园集》,观其高文大策,醇辞雅论,知公所学愽洽淹贯,而究极本原,研精探微,心解神会,故经纬弥纶之妙,臻古作者之域,真一代大手笔也。推其绪余,字画之伟,歌词之丽,亦皆超诣而不凡。今按调寄《蘓武慢》词十二阕,葢和冯尊师所作,其自序经阅累岁而成,飘飘然有出尘想,如在九霄之上,下视世纷胶扰,曾不足以入其灵台丹府,所谓不吃烟火食,所道乃神仙中人语也。史称南狱真人降生,岂其然乎?余僚友杨春庵酷嗜此词,喜而书之,聨为巨轴,字体萧散俊逸,有晋唐人气。或遇风清月霁之夕,冯、虞二公有知,当乘云御风而来,寻歌审音,玩书留迹,亦复絶倒也。故跋以归之。

松雪赵公画梅跋

三代以还,梅之实载于诗书礼,而不言花。南朝以降,梅之花见于词人之吟咏,而不言实。岂世之所尚异宜,而梅之所遇有时耶?不然,屈子骚经,下至兰茝、萧艾,靡不采录,而独遗于梅,何耶?林逋老仙,隠居孤山,为梅出色,神交意会,“暗香疎影,水边篱落”之句,非特得梅之标格,而并得其风韵。数千载不遇之幽愤,一旦发之,无遗矣。今观此图,一枝斜出,犹可想象孤山吟余之趣。后有赵魏公题名。呜呼!自逋仙后,梅之知已,几何人哉?魏公以玉堂之清兴,侣茅舎之幽姿,而特为冩生,未为不知己也。然公自号,但有取于松雪,而亦未遑于梅雪,又何耶?梅如有神,当招老逋,跨旧时双鹤,裴回于小桥流水间,长空月明,鐡笛三弄,起魏公而一诘之。

梧冈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八

(明)唐文鳯 撰

○行状

明故耀州同知尚褧鲍公行状

译草书的笔法自史游创作《急就章》《凡将篇》等章法以来,还保留着浑厚质朴的气息,兼备篆书、隶书的体势。到了张芝、皇象、索靖、钟繇等人,虽然稍微改变了史游的笔法,但遗留下来的意味仍未消失。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变化神奇,称为新草,这是草书笔法的一次变化。到了唐代张旭、怀素一类人,放纵笔墨,迅疾飘逸,笔画连绵如游丝,再也没有古意,这是草书笔法的又一次变化。宋代苏子瞻、黄鲁直、米芾诸位老先生,任意挥洒,笔势如蛇蚓盘结,浓淡润燥交错,纵横颠倒,几乎无法辨认,这是草书笔法又一次大的变化。元代赵子昂、鲜于伯机幼年便友善相交,居住在西湖,同学书法十年。后来鲜于公凭草书在当时享有盛名,雄健端庄严整;赵公的草书妩媚婉约、可爱动人,却缺少遒劲之气。我曾读鲜于书后的跋语,其中说:“我和伯机兄一同学习书法,世人认为我善于书写,然而伯机兄远远超过我,这正是所谓没有佛的地方只好称尊罢了。”他们彼此推重赞许到了这样的程度。赣州李思善珍藏鲜于公的墨迹,闲暇时请锺子常为中间人,征求我为它写跋,所以我特意叙述草书笔法的变化,并记下两位先生书法的大概来答复他。跋姜尧章、赵子固所书定武本《兰亭帖》后。唐太宗珍藏王右军《兰亭》真迹,曾命虞永兴、欧阳率更、褚河南等人摹拓,赐给近臣。后来真迹陪葬在昭陵,世间流传的墨本,都是虞、欧、褚诸位所临摹的笔迹。如今所见真迹赝品混杂,必须有鉴赏真迹的眼力才能辨认。定武本有肥本、瘦本两种,平川锺子常氏所收藏的,大概就是定武肥本。卷中有姜尧章、赵子固二位亲笔所写的跋语,两人对书法的评论与我的心意非常契合,经他们鉴定,这无疑是佳本。尧章说:“这一本有黄山谷的题字。山谷的孙子字子迈,如今任农丞,曾来我这里看见后面的题字,想求取带走,我不忍心给他;如果失去这题字,《兰亭》也就废了。”由此可知,此本出自尧章家藏,他舍不得山谷的题字;也可知《兰亭》借太史的声望而更加珍贵,二者相互流传于永久。不过卷后的题字如今已经看不见了,实在可惜!我在兴国任职两年,藏书之家寥落而少有听闻,只有子常独自珍爱这卷书;从他的爱好,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所以高兴地为它作跋。跋道士康雪坡《风■〈王风〉吟诗集》。兴国县城西郭有一座道宫,匾额题作“治平”,是洞阴福地。过去晋代仙翁葛洪字稚川曾留居此处炼丹,有丹池、丹井;如今丹池已经淤塞,丹井还保存着。他曾题诗说:“洞阴清冷,风■清清,仙居历经浩劫,花木长久繁荣。”想来仙翁到这里时,难道正游于崆峒山,并且正是作为勾漏令求问炼丹之术的时候吗?宋末元初,有一位道士康文俊,字焕翁,号雪坡,阅读儒家、道家书籍,能作诗。他汇集一生的吟咏,编成一部大诗集,刻版印行以流传。有好事者取仙翁的话,命名为《风■〈王风〉吟集》。当时的名儒大臣,如刘须溪、刘辰翁、董左丞慎斋、元郎中明善、滕学士玉霄,都有诗文推许他,并不稍加置疑。读他的诗集,清新流畅明快,仿佛听到群仙玉佩珊珊作响、一起歌唱,真是步虚词一般。经历兵火之后,诗版已经不存在,世上很少有人传藏。有一天,他的徒孙康自成从藏书之家得到此集,请我写跋。当时我正忙于考核政绩,没有空闲;但自成恳切勤勉,陪侍我的船向东而下,到达赣州宝台观,我特意为他写下这篇跋,使他在风晨月夕,让童子敲击灵璈,歌唱一章;那么雪坡应当陪伴仙翁,挥鞭驾驭鸾凤,在云间缓缓飞下,也能听见歌声了。跋杨彦华书虞文靖公《苏武慢》词后。我曾读虞文靖公的《道园集》,看他的高文大策、醇厚文辞和高雅议论,知道他的学问广博贯通,且能穷究根本、精研幽微,心领神会。因此,他经纬万事、包罗万象的妙处,达到了古代作者的境界,真是一代文章大家。推及他的余绪,书法的宏伟、歌词的华美,也都超绝不凡。如今考察按《苏武慢》曲调所作的十二阕词,大概是和答冯尊师之作;他的自序说,经过多年才写成,飘飘然有超脱尘世之想,仿佛身在九霄之上,俯视尘世纷扰纠缠,根本不足以进入他的心灵丹府,这正是所谓不食人间烟火,所说的乃是神仙中人的话。史书所说南岳真人降生,难道果真如此吗?我的同僚友人杨春庵非常喜爱这些词,高兴地把它们书写下来,连缀成一幅大卷;字体潇洒疏宕而俊逸,有晋唐人的气韵。有时在清风拂面、月色澄明的夜晚,冯、虞二位先生若有知觉,应当乘云驾风而来,寻找歌声,审听音律,欣赏书法、留下踪迹,也会再次笑倒吧。所以作跋后把它归还给他。松雪赵公画梅跋 三代以来,梅的果实记载在《诗》《书》《礼》中,却不谈梅花。南朝以后,梅花见于词人的吟咏,却不谈果实。难道是世人所崇尚的对象各有不同,而梅花与梅果所遭逢的时运也有差别吗?不然,屈子的《离骚》经文,下至兰、茝、萧、艾,没有不采录的,却唯独遗漏梅花,这是为什么呢?林逋老仙隐居孤山,使梅花显出光彩,与梅花神交意会,写出“暗香疏影,水边篱落”的句子,不仅得到梅花的品格,也得到它的风韵。几千年来无人理解的幽愤,一旦由此抒发出来,就毫无遗漏了。如今观看这幅画,一枝梅花斜斜伸出,仍可想象孤山吟诗之后的情趣。画后有赵魏公的题名。唉!自林逋仙人之后,梅花的知己还能有几人呢?魏公以玉堂清雅的兴致,欣赏茅舍幽静的姿态,特意为梅花写生,不能说不懂得梅花的知己之情。然而魏公自号只取“松雪”二字的意趣,却也没有顾及梅与雪,这又是为什么呢?梅花若有神灵,应当招来老林逋,骑着从前的两只仙鹤,在小桥流水之间徘徊;长空月明,铁笛吹奏三弄,把魏公唤醒,向他仔细追问一番。《梧冈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梧冈集》卷八 (明)唐文凤撰 行状 明故耀州同知尚褧鲍公行状

公姓鲍氏,讳颎,字尚褧,歙西之棠樾里人也。其上世自青齐来歙,凡再迁至棠樾,世以儒宦显。曾祖讳周,字景文,以子贵,赠从仕郎,徽州府路黟县尹。景文之父寿孙,当至元丙子之变,里中盗起,贼执其父,欲兵之。寿孙出,愿代父死;父愿代子死。贼哀怜之,不忍杀,父子俱得释,人称为慈孝鲍家,事载《宋史·孝义传》。祖讳同仁,字国良,以右语出身,五转至会昌州同知,致其事。考讳深,字伯原,讲学郑子美待制之门,为构师山书院,以延乡里学徒,遂领府檄,摄山长事。公幼聪敏不凡,甫成童,读书知大义,能诗文,精欧阳字法,遒劲方整,旁攻篆隶,皆臻其妙。及长,从游于张子经、胡孟成、郑彦昭诸先辈。山长公筑耕读堂,以延贤士大夫,而枫林朱允升、白云唐仲实刻入《新安文献志》。石泉周彦明,日夕过从,相与讲求诵习,由是见益明,识益髙值壬辰淆乱,世家大族俱被剽掠刼夺,而公之故居悉遭■〈火林〉毁,无遗。丁酉,我天兵东下,克复徽城,而主将邓愈索郑待制,待制以尝受元官,遁去。公遂代系于狱,索之愈急,度不获免。待制乃挺身而出,见主将,抗辞不屈,主将礼之,释公。待制语于众曰:“吾得死所矣。”山长公与弟以仁,受业师山最久,不忍其死。公奋然进曰:“先生既受前朝待制之名,虽不食其禄,而受其爵,岂可屈辱臣异代乎?”待制曰:“颎之言是矣,吾计已决。”明日,衣冠北面,再拜自缢死。异时待制得登名于《元史·忠义传》,虽其平生学力所至,公亦可谓贤弟子矣。已而世运平定,诏求民间有才徳贤良者,太守王公以公名闻。公以亲老辞,不允,逼迫就道,赋《啼乌行》以见志。至京,吏部引见,上于西苑,诏公与晋王传桂、公彦良十人同舍尚宾馆,编史传进呈毕,赐白金五十两,帽履衣各一袭,授博士厅典籖。明年春,监筑太社太稷坛成,时初立翰林国史。院改除编修官。洪武改元,学士陶公主敬称公质实有文,升翰林修撰承直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上尝御谨身殿,亲策问廷臣曰:“北平建都可以控制四方,比南京何如?”公对曰:“元主起自沙漠,立国在燕,今百年,地气天运已尽,不可因也。今南京兴王之地,宫殿已完,不必改图。

译先生姓鲍,名颎,字尚褧,是歙县西部棠樾里人。他的上世从青齐来到歙县,前后两次迁徙才到棠樾,世代都以儒学和仕宦显达。曾祖名周,字景文,因为儿子显贵,获赠从仕郎、徽州府路黟县县尹。景文的父亲寿孙,在至元丙子年发生变乱时,乡里盗贼蜂起,贼人抓住他的父亲,想杀掉他。寿孙出来,愿意代父去死;他的父亲也愿意代儿子去死。贼人怜悯他们,不忍杀害,父子二人都被释放,人们称他们家为慈孝鲍家,事情载入《宋史·孝义传》。祖父名同仁,字国良,以右语出身,五次升迁至会昌州同知,后来告老退休。父亲名深,字伯原,在郑子美待制门下讲学,创建师山书院,延请乡里的学生;后来接受府檄,代理山长。先生幼年聪敏非凡,刚到成童之年,读书便懂得大义,能作诗文,精通欧阳询书法,笔力遒劲,方正整齐;又旁通篆书、隶书,都达到了精妙境界。长大后,跟从张子经、胡孟成、郑彦昭诸位前辈交游。山长先生修筑耕读堂,延请贤士大夫;枫林朱允升、白云唐仲实都被刻入《新安文献志》。石泉周彦明早晚来往相从,彼此讲求诵习,因此见识更加明达,见解更加高远。壬辰年天下混乱,世家大族都遭到抢掠劫夺,先生的故居也全部遭火焚毁,一无所存。丁酉年,我朝军队向东进发,收复徽城。当时主将邓愈搜捕郑待制,郑待制因为曾经接受元朝官职,便逃走了。山长公于是代替他被关进狱中,邓愈搜捕得更加紧迫,山长公估计自己无法幸免。郑待制这才挺身而出,去见主将,言辞刚正而不屈服。主将以礼相待,释放了山长公。郑待制对众人说:“我已经找到死得其所的地方了。”山长公和弟弟以仁,跟随郑待制学习的时间最长,不忍心看他死去。山长公奋然上前说:“先生既然接受了前朝‘待制’的名号,虽然没有享受它的俸禄,却接受了它的爵位,难道可以向异代之臣屈辱吗?”郑待制说:“颎的话是对的,我的决定已经定了。”第二天,他穿戴好衣冠,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后上吊自尽。后来郑待制得以在《元史·忠义传》中列名;即使说这是他一生学问修养所达到的结果,山长公也可以称得上是贤能的弟子了。不久天下局势平定,朝廷下诏征求民间有才华、有德行的贤良之士,太守王公把山长公的姓名上报。山长公以父母年老为由推辞,朝廷不准,催逼他上路。他作《啼乌行》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到达京城后,吏部引见他,皇帝在西苑接见他,下诏让他与晋王传桂、公彦良等十人一同居住在尚宾馆。编纂史传并进呈完毕后,赏赐白金五十两、帽子鞋子和衣服各一套,授任博士厅典籖。第二年春天,监造太社、太稷坛完工。当时刚刚设立翰林国史院,改授他为编修官。洪武改元后,学士陶公主敬称赞山长公质朴诚实而且有文才,于是升任他为翰林修撰、承直郎,同知制诰,兼任国史院编修官。皇帝曾经驾临谨身殿,亲自策问朝廷大臣说:“在北平建都可以控制四方,与南京相比怎么样?”山长公回答说:“元朝君主起自沙漠,把国都建在燕地,如今已经一百年,那里地气和天运都已经穷尽,不可以再沿用。现在南京是兴王之地,宫殿已经完备,不必另作迁都的打算。

传曰:‘在徳不在险也。’”上又尝策问久任之法,公以借冦故事对,皆称善。一日,上登钟山,命词臣扈从。上御拥翠亭,给笔札,即景赋诗。公与翰林朱升、张以宁、秦裕伯、起居单友中、李某、铁冠道人俱应制。上亲倡和,逰崇福寺,锡宴而还。时尚书张复初以吏疾儒,适陜西内附,遂出公为耀州同知。州兵戈之后,饥馑屡年,流民未复,乃披荆棘以临政。岁大饥,朝廷发粟以赈,公亲领县民赴孟津给粟,宣上徳意。至秋方稔,一新官廨,民争趋事,不待程督,旬月落成。博士金华王公子充记而刻之。张氏伪官许玉者,结党害民,有王寅罹其害,公不避危险,率弓手尽擒之以送行省右承耿公,大加称赏,境内获安。淳化县与州邻,县有奸吏逼民虗増田土顷畆以媚上,父老诉于会府,委公核实,乃履畆而征,去虗増粮万五十石。同官县民伪左丞赵某掠平陆县民张氏女,年十三,诉于县不能直,公执诸廷,归其女。洪武四年秋,奉表上京,欲顺道省亲。九月十四日,光禄锡宴。越翌日,赴礼部辞,俄被拘送刑部,转送羽林卫。乃知西安府经厯常达坐事诬指,凡陜西一道官吏,无虚实小大皆不免。至十月十五日,狱中上表陈情,不报。时从叔任留京,不忍去,为制衣馈饍,及死买棺载骸归其乡。公临终写遗文付其子宅相,丁宁戒谕,文辞明畅,字画严整,不异平日。其意若曰:“天其不可必乎?吾为善,胡为而罹此祸?天其可必乎?吾当昌吾后。”公先娶程氏,宋丞相程公元鳯之曽孙女,性柔顺,尽妇道。年十九,归公为夫妇。十六年,临蓐而没。继娶宋氏,甫一月,而公有荐举之行,在耀州月下,尝相谓曰:“设若不幸,汝肯守志乎?”宋泣曰:“妇人从一而终,岂可事二姓?”公笑曰:“吾无憾矣。”闻公之讣,哀恸号泣,抱一岁幼子,匍匐走数千里,见者莫不感动。既抵家,公姑康健在堂,具甘旨输孝敬,经纪其家政,公姑安之,视前室之子不异所生,子亦奉之如亲母,凡事必咨禀而后行。时户役烦多,支费不给,宋之父母悯其蚤寡,欲夺其志,曰:“曩吾在耀州月下,已许吾夫矣,可以死背其言乎?”终不听。公姑俱以天年殁,宋营丧事尽礼,宗族婣戚咸称之。里耆老以贞节闻,得旌表其门。程氏生子一人,即宅相;女一人,适某。宋氏生子一人,曰长安,七岁而率宅相有子三人:长玄英,次玄宁,三玄复。曽孙男若干人。公得年四十,以永乐某年塟绩溪县之株木岭。呜呼!天道难谌,善恶之报,祸福之降,何其不以类应耶?岂囿于气数而值于命运欤?将诘诸司造物者,其然乎?其不然乎?申包胥曰:“天定能胜人,人定亦能胜天。”其果然乎?公之罹非辜,亦可悲矣。三孙念公,尝踵门而请曰:“先祖行实未有纪述,当时侪辈俱已澌尽,无一在者,惟先生独存,岿然犹鲁灵光也。非先生,其谁宜为先祖弃世垂四十载矣?非敢后也,若有待焉,敢请。”予诺之,老泪危迸,哀思填胸,毎一执笔,悲不自已,侵寻岁月,弗克成文,乃忍恸而书之。尚干当代名公矜悯而铭之,庶贻于不朽。谨状。

故白云处士呉公行述

译古书说:‘立国在于德,而不在于险要。’ ”皇帝又曾策问长期任用官员的办法,先生引用借寇恂故事来回答,皇帝都称好。有一天,皇帝登上钟山,命令词臣随从。皇帝驾临拥翠亭,赐给纸笔,命他们即景赋诗。先生与翰林朱升、张以宁、秦裕伯、起居舍人单友中、李某、铁冠道人都奉诏应制。皇帝亲自唱和,游览崇福寺,赐宴后返回。当时尚书张复初因为厌恶吏治而轻视儒士,恰逢陕西归附,于是把先生调出京城,任耀州同知。耀州经历战乱之后,连年饥荒,流民还没有恢复安定;先生于是披荆斩棘,亲临政务。遇到大饥荒,朝廷发放粮食赈济,先生亲自带领各县百姓到孟津领取粮食,宣示皇上的恩德。到秋天庄稼才成熟,他把官署完全翻修一新,百姓争相来服役,不等催促督责,一个月便完工。博士、金华人王子充为此作记并刻石。张氏伪官许玉结党害民,有个叫王寅的人受到他的祸害;先生不避危险,率领弓手把他们全部擒获,押送给行省右丞耿公,耿公大加称赏,境内于是安定。淳化县与耀州相邻,县中有奸吏逼迫百姓虚增田土顷亩以讨好上级;父老到会府申诉,官府委派先生核查实情。他于是亲自丈量田亩征收赋税,除去虚增的粮额一万五十石。同官县有百姓冒充左丞赵某,掠夺平陆县民张氏之女;女孩年仅十三岁,向县里申诉却得不到公正处理。先生把此人抓到公堂,归还了女孩。洪武四年秋天,先生奉表入京,想顺路探望父母。九月十四日,光禄寺赐宴。第二天,他到礼部辞行,不久却被拘捕押送刑部,转送羽林卫。这才知道西安府经历常达因事获罪,诬告指认陕西一道的官吏,因而无论事情虚实、官职大小,谁都不能幸免。到十月十五日,先生在狱中上表陈述冤情,没有得到答复。当时从叔任职留在京城,不忍离去,替他制作衣服、送去饮食;直到他死后,又买棺材,载着遗骸送回故乡。先生临终前写下遗文交给儿子宅相,反复叮嘱告诫,文辞明白流畅,字迹严谨整齐,与平日没有不同。他的意思大概是:“天道难道不可以信吗?我行善,为什么反而遭受这种灾祸?天道难道可以信吗?我应当使我的后代昌盛。”先生先娶程氏,是宋丞相程元凤的曾孙女,性情柔顺,完全遵守妇道。十九岁时嫁给先生为妻。十六年,她临产时去世。继娶宋氏,刚过一个月,先生便因荐举赴任,在耀州月下曾对她说:“假如我不幸去世,你愿意守志吗?”宋氏哭着说:“妇人从一而终,难道可以侍奉第二个姓氏的人吗?”先生笑着说:“我没有遗憾了。”听到先生的死讯,她悲痛号哭,抱着一岁的幼子,匍匐跋涉数千里;见到她的人没有不感动的。回到家后,公婆都健康地在堂上,她准备甘美的食物供养他们,尽力表达孝敬;又管理家务,使公婆感到安适。她对待前妻的儿子与亲生儿子没有不同,儿子也像奉养亲生母亲一样奉养她,凡事都一定先请示禀告后才办理。当时户役繁重,家中支出不足,宋氏的父母怜悯她早早守寡,想让她改嫁,说:“从前我在耀州月下,已经答应了我的丈夫,难道可以至死违背自己的话吗?”她始终不听。公婆都按自然寿命去世,宋氏办理丧事完全合乎礼制,宗族亲戚都称赞她。乡里的老人把她的贞节上报,朝廷得以旌表她的门第。程氏生一子,就是宅相;生一女,嫁给某人。宋氏生一子,名长安,七岁。宅相有三个儿子:长子玄英,次子玄宁,三子玄复。曾孙男子若干人。先生享年四十岁,于永乐某年葬在绩溪县株木岭。唉!天道实在难以相信,善恶的报应、祸福的降临,为什么竟不按照类别相应呢?难道是受到气数限制,而又碰上命运如此吗?我将要向掌管造物的神明追问: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申包胥说:“天意决定时能够胜过人力,人心坚定时也能够胜过天意。”这果然是真的吗?先生无罪而遭祸,也实在可悲。三位孙子思念先生,曾登门请求说:“先祖的事迹还没有记述,当时同辈的人都已经消逝,没有一个在世,只有先生独自留存,巍然如同鲁灵光殿。不是先生,还有谁适合为先祖作传?先祖离世将近四十年了,不是我们敢于拖延,而是一直有所等待。冒昧请求先生。”我答应了他们,老泪几乎夺眶而出,悲哀思念充满胸中。每当拿起笔,便悲痛得不能自已;岁月逐渐流逝,最终没能写成文章,于是忍着悲痛写下这篇文字。还希望当代名公怜悯我,为他铭刻墓志,或许可以流传不朽。谨此记述。故白云处士吴公行述

公姓呉氏,讳奫,字万顷,号白云处士,徽之休宁人也。呉自泰伯受封,因以为氏,其后延陵季子继泰伯之徳,而以三让称,故郡望以延陵着。至秦,呉芮为番令,得江湖间民心,号番君,今大江东南皆其苗裔。徽之与番壤地联接,支派蔓延,土著于徽,分徙于休宁之万安呉田。始祖讳超,唐兴元年间任本邑令,族益大。五世祖讳某,仕蜀阆州倅,择故乡山水之胜,遂卜筑焉,即今所居之地。曽大父讳某,字某,邃于儒肄,举子业,以易经魁乡试。宋季监桐城税,阶成忠郎。大父讳某,字某,号屏山,克继家学,以文章擅名。至元授太平繁昌县尹,有政绩,阶承直郎。考讳某,字某,号松,所学行卓卓可述,荫授良禾岭廵徼,未老纳禄而归。公承累世培植之厚,田园邸第,几有一乡,能以富盛自处,而不屑于裒聚,名仁厚儒宦家。公幼天姿颕悟,徳性凝重,年甫弱冠,身干魁岸,意气豪宕,未几敛华就实,励志古学,益以圣贤为法。当是时,风俗淳美,人慕士君子之行,而徽为紫阳朱夫子之阙里,宗工遗老倡明性理,若云峯先生胡公,定宇先生陈公,皆执经师承,而朱公允升,汪公徳辅,友道尤笃。则公问学渊源有自矣。絶口不谈仕进,延经明行修之士,尊礼而馆糓焉。婣戚俊茂,若赵方子常,郑潜彦昭,皆招置家塾,饮食训督,无异已子。后二公知名,赵以笃学,师黄楚望,虞文靖,著书立言,而学者以东山先生称;郑以才术文翰,受知宰辅,厯任正字御史,荐登清要,盖出于公之诱掖而成也。公甘隐山林,以道自乐,经生学子质其疑难,达官巨人资其谋谟,以暨韦布之秀,方伎之流,莫不愿挹谭笑,仰风裁,得公青瞩,则人人饫徳,有以自慊。公平生好周人急,里中有孤嫠贫乏者,饥则餔之,寒则衣之,病则药之,没则轊而塟之。直岁大侵,出所积粟,廉价售之,而邑之求籴者日踵接。于门皆饭之而去。尝有一里氓赍父镪若干缗诣公,启廪寻失其镪,涕泣欲无生。公知其故,遂如所失数予以粟。氓感徳,戒饬诸子,毎曰:“吾以安遗汝,而不遗汝以危,汝其慎之。”人咸儗之。龎徳公晩年谢弃俗纷,家政悉委诸冡嗣,一不以萦其心。每适意有所得,则疾书之为文,贯穿经史;为诗陶冶性情,积之逺,发之弘,不自知其多也。有《白云集》五十巻藏于家,重罹兵燹,毁而不存。娶江氏,歙望族,贞柔孝敬。姑程氏,宋故相程元鳯之侄女。感疾沉痼,医药百方弗効。江祷北辰,刲股肉和糜以进,疾遂瘳,以孝妇闻。子男三人:长玉林,字伯冈,才识文学,欲有以自见。入国朝帅阃,知其贤,辟赞军务。尝谓功名可以戾契,至卒赍志以没。次甡,字仲生,工诗文,为徽郡儒学正,后擢将仕郎,主山东之宁阳县簿,终于官。次薫,字季南,晦迹陇畆。女二人:长兰适程仁泽,次和适谢均美。孙男五■〈王责〉樵、牧、珪、月。徳牧蚤游邑庠,由纪善,今授从仕郎户科给事中兼司经局校书。公生于前元丙申七月廿五日,没于癸夘八月某日,享年六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塟于霹雳岭。江氏后公八年卒,享年八十,以洪武庚戌冬十有一月某日塟于衖坑之原。余成童时亲拜公之絇屦,知三世缔交于公父子间,俛仰四十余年,而死生变故有无穷之悲。公三子四孙俱已相继倾背,所余惟牧方膺爵禄,骎骎向用,殆天所以昌其后而食其报于前也耶?牧累以公之行实属予述之,平昔游从斯文无一在者,独余侍公之久,知公之深,通家契谊有不得而辞也。故敢摭其梗概书之,以俟当世之秉大手笔者采择焉。

故处士呉公伯冈行状

译先生姓吴,名奫,字万顷,号白云处士,是徽州休宁人。吴氏自泰伯受封以来,因而以吴为姓;后来延陵季子继承泰伯的德行,又以三次谦让著称,所以郡望以延陵最为著名。到了秦代,吴芮任番县县令,得到江湖之间百姓的拥戴,号称番君;如今大江以东以南,都是他的后裔。徽州与番地接壤,支派蔓延,土著于徽州,又分迁到休宁万安的吴田。始祖名超,唐兴元年间任本县县令,族人日益增多。五世祖名某,任蜀地阆州通判,选择故乡山水优美之处,于是择地建宅,就是今天居住的地方。曾大父名某,字某,深通儒学,学习举子业,以《易经》考取乡试第一,宋末任桐城县税务监,官阶为成忠郎。大父名某,字某,号屏山,能够继承家学,凭文章享有声名;至元年间授任太平路繁昌县县尹,有政绩,官阶为承直郎。父亲名某,字某,号松,所学所行卓异可述,受荫授任良禾岭巡检,未老便领取俸禄退休。先生承受累世深厚的培植,田园宅第几乎占有一乡,能够凭借富盛自处,却不屑于聚敛,世人称为仁厚的儒宦之家。先生幼年天资聪颖,德性凝重,刚到弱冠之年,身材魁梧,意气豪迈奔放;不久便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励志学习古学,更以圣贤为榜样。当时风俗淳厚美好,人们仰慕士君子的品行;徽州又是紫阳朱夫子的故里,宗师老儒倡导阐明性理之学,如云峰先生胡公、定宇先生陈公,都是传授经学的老师;朱公允升、汪公德辅,尤其与他友谊深厚。因此先生求学的渊源是有来由的。他闭口不谈仕进之事,延请经学明通、品行高洁的人,尊敬礼待并供给他们食宿。亲戚中才俊优秀的人,如赵方子常、郑潜彦昭,都招来安置在家塾中,供给饮食、教诲督促,和亲生儿子没有区别。后来这两人都出了名:赵氏因为专心治学,师从黄楚望、虞文靖,著书立说,学者称他为东山先生;郑氏凭才干、谋略和文章书法,得到宰辅知遇,历任正字、御史,被荐举登上清要之职,大概都是由于先生诱导扶助而成就的。先生甘愿隐居山林,以道义自得其乐;读经的学生来向他询问疑难,达官巨人借助他的谋划,直到平民中的才俊、方技之士,没有不愿意聆听他的谈笑、仰慕他的风范。得到先生青睐的人,人人都受到德泽而感到满足。先生一生喜好周济他人的急难,乡里有孤儿、寡妇和贫困缺乏的人,饥饿时给他们饭吃,寒冷时给他们衣服,生病时给他们药,死了便用棺材收殓安葬。正值年成大旱灾时,他拿出积存的粮食,低价出售;县里前来买粮的人每天接踵而至,都在他门下吃过饭才离去。曾有乡里一个百姓带着父亲的钱若干缗来到先生这里,打开粮仓后却发现钱丢失了,哭泣得想要寻死。先生知道缘故,便按照丢失的钱数给他粮食。那人感激先生的恩德,告诫自己的几个儿子,每每说:“我给你们留下的是安稳,而不是危险,你们一定要谨慎。”人们都把这件事比作庞德公。庞德公晚年辞别抛弃尘俗纷扰,把家政全部交给长子,一点也不让它萦绕心怀。每当心情舒畅有所感悟,便迅速写成文章,贯通经史;作诗陶冶性情,积累得深厚,抒发得宏大,自己也不知道竟有那么多。有《白云集》五十卷收藏在家中,后来两次遭遇兵火,毁坏而不复存在。先生娶江氏,江氏是歙县望族,贞淑柔顺,孝敬长辈。婆母程氏,是宋故相程元凤的侄女,疾病深重缠绵,百般医药都无效。江氏向北辰祈祷,割下大腿肉和粥一起进献,婆母的病于是痊愈,因此以孝妇闻名。儿子三人:长子玉林,字伯冈,才识和文学都很好,希望有所作为以显露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他入明朝后,主帅知道他的贤能,征召他协助军务。他曾说功名可以由努力取得,最终却带着未实现的志愿去世。次子名甡,字仲生,擅长诗文,任徽州府儒学正,后来升为将仕郎,出任山东宁阳县主簿,死于任所。三子名薰,字季南,隐居田间。女儿二人:长女兰,嫁程仁泽;次女和,嫁谢均美。孙子五人:樵、牧、珪、月等。德牧早年入县学,后由纪善升任,如今授从仕郎、户科给事中,兼司经局校书。先生生于前元丙申七月二十五日,卒于癸卯八月某日,享年六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霹雳岭。江氏在先生死后八年去世,享年八十岁,于洪武庚戌年冬十一月某日葬在衖坑的原野。我的孩子长大后,曾亲自拜见先生的鞋履,知道我家三代与先生父子之间结交;转眼四十多年过去,面对生死变故,悲哀无穷。先生的三个儿子、四个孙子都已相继去世,所剩下的只有牧正接受爵禄、渐渐得到任用,难道这大概是上天要使他的后代昌盛,以补偿先生前世的德行吗?牧多次把先生的行实托付给我,请我撰述;昔日与先生交游的文士已经没有一个在世,只有我侍奉先生时间最长、最了解先生,而且两家有通家之谊,实在不能推辞。所以我冒昧摘取其中的大概写下,等待当代执掌大笔的名家采纳取用。故处士吴公伯冈行状

公姓呉氏,讳玉林,字伯冈。按呉自泰伯居勾呉,而子孙遂以为氏。汉长沙王芮四男分居新安,至唐有讳少微者,仕为御史。曽孙瑶自休宁徙歙富饶。瑶生叔臻,叔臻生明明生超,超生春,春生天推。天推生琇,爱休宁金竹山之胜,复徙家焉。第四子依舒,通守阆州,始居呉田。依舒生子志,子志生泉涌,泉涌生士隽,士隽生积,积生道传,道传生琬,琬生逄辰,逄辰生梓荣。宋吉州泰和县簿。梓荣生彦松,彦松生邦吕,厯官成忠郎。邦吕生柔遇,柔遇生贲龙。元太平路繁昌县尹,号屏山。生之泰,之泰生奫,字万顷,号白云,是为伯冈之父,乡称长者。公幼性敏鋭,甫六岁就外传日记数千百言,能通大义。成童有诗声。年十七习举子业,文理蔚然,侪辈服其精致。屡试场屋不利,恬然不以得失介意,而学益笃。乡先逹子常赵公彦昭、郑公尝同受业于家塾。当是时倡明理学,遡子朱子之渊源者,朱公允升、汪公徳辅、倪公士毅、郑公子美及我先人三峯先生也,皆与公为斯文友。故公徳行之懿,问学之博,操守之端,识见之卓,逈异庸常。天兵东下,歙版图入职方氏,公始就辟参谋军机。无何弃去,竟以隐终。方元季劻勷之秋,公总家政,内外整肃,事亲尽孝,抚二弟克笃,友爱赋重役繁,身任之而亲与弟不知也。蕲黄冦起,入饶歙境,羣小鸱张,狼噬巨室,葅醢。公外戚歙程氏,乃宋故相家,阖门逃匿。憸人利其赀,踪迹得之,欲覆其宗俾无遗胤。公尽出已财以足其求,程获免难。里氓有韩姓者抱疾危迫,公忧形于色,延良医药之而愈。收养孤遗,赈恤穷乏,常如不及。里中所居之田平衍宜稼,而农苦旱,公乃相地形,捐私帑堰溪为堨,铲山锥石引水为渠。既成,旱不为灾,乡人利之。建义庄积粟赡族,凡祀先上塜,少长咸集,所以叙尊卑,合亲疎而重敦睦之意也。公刚直豪爽。闾里攻讦鬬狼之忿,不之公府,而折中于公,得公一言而止。有松萝唫藁二十巻,藏于家。公生于前元延佑二年丙辰五月十有七日,没于大明洪武三年庚戌十有一月四日,享年五十有五。后十五年塟于音干之原。配程氏,柔顺真静,孝敬舅姑,宜于家族。后公廿又六年卒,得年八十一。子男二人,长樵蚤世,次牧,字彦守,以俊茂选充邑庠弟子员,用劳绩擢纪善,今升授户科给事中兼司经局教书,阶从仕郎。女一人,珈适歙士族江士翔。孙男二,冀善,功逺。孙女一,遵厚适江彦华。呜呼!公有志而弗获伸,有才有学而弗克试,存心律已,可概见者如此。人谓天道玄黙难谌,以予观之,岂其然乎?啬其父于前,所以丰其子于后也。予自童丱托交于公父子间,今与彦守会京师,叙骙违,感今思昔,未尝不长慨也。予既述白云处士行实,而彦守以故交无存,非予莫能知公之详,复俾状之,以乞铭于太史氏,用发潜徳之幽光焉。谨状。

明故和斋唐公墓志铭

译先生姓吴,名玉林,字伯冈。考察吴氏一族,自泰伯居住勾吴以来,子孙便以吴为姓。汉代长沙王吴芮的四个儿子分居新安,到了唐代有一人名少微,任御史。曾孙瑶从休宁迁到歙县富饶之地。瑶生叔臻,叔臻生明,明生超,超生春,春生天推。天推生琇,喜爱休宁金竹山的胜景,于是又迁家到那里。第四子依舒任阆州通守,才开始居住吴田。依舒生子志,子志生泉涌,泉涌生士隽,士隽生积,积生道传,道传生琬,琬生逄辰,逄辰生梓荣,任宋代吉州泰和县主簿。梓荣生彦松,彦松生邦吕,历官至成忠郎。邦吕生柔遇,柔遇生贲龙,任元代太平路繁昌县县尹,号屏山。贲龙生之泰,之泰生奫,字万顷,号白云,就是伯冈的父亲,乡里称他为长者。先生幼年性情敏锐,刚六岁,听老师讲授便能每天记诵数千上百字,能够通晓大义。到了成童之年便有诗名。十七岁学习举子业,文章文理灿然,同辈佩服他的精美。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不顺利,却安然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学业反而更加专心。乡里的前辈赵公子常、郑公彦昭曾一同在他家塾中受学。当时正倡导阐明理学,追溯朱子的学术渊源;朱公允升、汪公德辅、倪公士毅、郑公子美以及我的先人三峰先生,都是先生在文学上的朋友。因此,先生德行的美好、学问的博大、操守的端正、见识的卓越,都远远不同于庸常之人。天兵向东进发,歙县的版图纳入职方氏的管辖,先生才出仕接受征辟,参与谋划军机。不久便弃官离去,最终以隐居终老。正值元末动乱之时,先生总理家政,内外整肃;侍奉父母极尽孝道,抚养两个弟弟,友爱深厚;赋税徭役繁重,他亲自承担,使父母和弟弟都不知道。蕲州、黄州盗贼兴起,进入饶州、歙县境内,众多恶人气焰嚣张,像狼一样吞食大户,残害屠戮。先生的外戚歙县程氏,是宋代故相之家,全家逃亡躲藏。奸险之人贪图他们的财产,查访出他们的踪迹,想要灭其全族,使他们没有后代。先生拿出全部自己的财产满足对方的要求,程氏因此免于灾难。乡里有个韩姓百姓抱病,情势危急,先生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请来良医给他医治,终于痊愈。收养孤儿遗子,赈济抚恤穷困者,常常唯恐来不及。乡里的田地平坦肥沃,适宜耕种,但农民苦于干旱;先生于是察看地形,捐出私财在溪流上筑堰,铲山凿石引水修渠。工程完成后,干旱不再成为灾害,乡人都从中获利。他建立义庄,积存粮食供养族人;凡是祭祀祖先、上坟的时候,无论年长年幼都集合在一起,用来排列尊卑、联络亲疏,体现重视亲睦的心意。先生刚正直率,豪爽开朗。乡里有互相攻讦、争斗逞强的愤怒之事,不到官府,而到先生那里请他裁决;只要得到先生一句话便停止争端。家中收藏有《松萝吟稿》二十卷。先生生于前元延祐二年丙辰五月十七日,卒于大明洪武三年庚戌十一月四日,享年五十五岁。死后十五年葬于音干原。妻子程氏,柔顺贞静,孝敬公婆,使家族和睦。先生死后二十六年,她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二人:长子樵早逝;次子牧,字彦守,以才俊入选为县学弟子员,因功劳升任纪善,如今升授户科给事中,兼司经局教书,官阶从仕郎。女儿一人,珈,嫁歙县士族江士翔。孙子二人,冀善、功远。孙女一人,遵厚,嫁江彦华。唉!先生有志向却没有机会施展,有才学却不能得到任用;他的存心和自我约束,从这些事情便可以大略看出。人们说天道幽玄沉默,难以相信;依我看来,难道真是如此吗?上天先使他的父亲困顿,是为了后来使他的儿子丰厚吗?我从童年起便在先生父子之间托付交游。如今与彦守在京师相会,叙述久别之情,感慨今日、追思往昔,没有一次不长久叹息。我已经记述了白云处士的事迹,彦守因为旧日交游者都已不在,除了我没有人能详细了解先生,于是又让我为先生撰写行状,求太史氏为他作铭,以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谨此记述。明故和斋唐公墓志铭

公姓唐氏,讳中,字伯和,号和斋。世为新安文献家。始祖讳承昈,京兆人。从宋髙宗南渡,録勲劳,授新安太守。在官岁久,子孙因居之,遂为土著。世逺谱轶,弗可稽其详。谱自新安始,葢本于承昈公也。髙祖讳廷隽,字君选,阶登仕郎。曽祖讳虞,字常道,号梅癯,繇星源严田李氏出,绍于唐。有二子,长讳元,字长孺,博学雄文,为东南学者师,以将仕佐郎徽州路儒学教授致其仕,公之伯祖也。次讳辉,字清之,号双清,以父之号梅癯,故永慕而志之。由儒试吏业,任广东肃政廉访司书吏,公之祖也。当时以昆季聮辉嫓美,一称名儒,一称良吏,乡邦荣之。考讳徳润,字润甫,号晩翠,繇水阳仓副使转授饶之余干州吏目,享年六十。妣俞氏,晦庵书院山长俞魏卿女。子男三人,长伯友,次伯恭,次即公也。公自幼随其考宦游饶郡,年稍长,从乡先进汪彦修先生授学,读经史,通大义。癸巳适丁戈鋋抢攘之秋,而不幸先考弃背。公侍养扶疾,竭试摅孝,以道途修阻未能归塟,藁塟于宣之滩头寺侧。时平迁柩返于故乡竁歙之一都呉山。壬寅总兵大将何公文辉开幙府,起公参谋军政。甲辰除官吏目,克复庐州,朝廷论功褒赏,升授经厯,移戍西江之南昌,抚士卒以恩,处僚友以信,植弱持危,赒贫恤匮,大率以仁恕存心。其事上遇下煦之以和,接之以敬,人无间言。庚戌以疾还家。甲寅府县复以懐才抱徳举荐征辟,赴京擢黄之杨厯湖,官其地产兰,故名兰溪。蘓长公东坡尝吟咏啸歌,登临游眺之所,至今遗迹犹可寻访,而赤壁之景日接于目。公毎余暇裴回吊古,见于诗章,因自号兰溪渔者。在任将及三载,课额弗亏,民力弗困,茕独者赈惠以安之,逋负者申请以蠲之。己未解印绶,乞归田里,杜门训子,讲道于表城门内,学徒甚众。后卜筑东闗,倚山带郭,虽邻阛阓而不杂市喧,清夐幽邃。嘉葩异卉,扶疏葱蒨。复遶屋种松,辟小轩,仍扁以晩翠。殆将终老焉。有诗文杂着十巻,藏于家。乙酉正月,已亥婴心气之疾,攻以药饵,罔效。至十四日辛亥夜,呼诸子环侍,明灯炽火,指以取喻,言人生命之修短,委之于天生,犹寄也,死犹归也。若灯火然,明尽则灭,理之常也。遂瞑目奄然而逝,春秋七十有五。生于前元至顺二年辛未三月二十四日,殁于大明永乐三年乙酉正月十四日。配孺人丁氏,惠秀饶之余干世家。昔在乙未岁,兵陷宣城,公病危,丁氏潜刲左股肉,烹糜粥,吁天而进,遂病愈。孺人性柔惠,和顺孝以奉舅姑,睦以待婣戚,恩以御婢媵,妇仪母徳,可谓备矣。先公十年卒,寿六十有四。有男五人,长希善,次希赳,次豫章,皆读书;次吉祥,充郡庠弟子员,以诗经中庚辰科进士第,授永州府祁阳县令,仁以恤民,廉以律已,九载通考无毫忽过,奉旨命礼部特锡恩宴以劳之,宠荣所被,同时秩满者皆莫及也。再除河南南阳县令。次梦祖,孙男九人,孙女二人。以是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甲申塟于问政山斋堂前。呜呼!公之为人,仪观甚伟,广颡丰頥,身干修耸,而气■〈宀禹〉和平,性天明彻,而心地坦夷。与人交洞见肺腑,畧无涯岸。值宾客宴会谈机,娓娓嬉笑满容,是以人人亲之,有如饮醇酎,不觉心醉。其平生见于设施,不得久于其位,盖弗获展其才,以究于用,其所可称道者,仅仅如斯而已。使公得尽其所藴,又当何如哉?呜呼!天之理赋于人,人之理契于天,天人之理相为倚伏,未尝悬隔也。故啬于前者丰于后,微于始者盛于终,此天人之理宜然也。观公之子孙昌茂,其丰而盛者必矣。而吉祥仕途方开,等而上之,未可量也。征于此而益信。予与公羣从兄弟以愚昧忝侍藩府,留寓北京踰十载矣,而次侄希赳屡移书欲干。予求当代之名能文辞者,显扬之,久未有所述。今来南京,次侄豫章复申前请,及观吉祥之荣宠,故拜録之。此欧阳子志其先公泷江之表,而曰:“非敢后也,盖有待也。”而予有待于吉祥,而敢后于公也。庸是姑为之志,以贲于玄壤,以纾予之悲也。

明故处士存诚汪公墓志铭

译先生姓唐,名中,字伯和,号和斋。世代都是新安的文献之家。始祖名承昈,是京兆人,随宋高宗南渡,因记录功勋劳绩,被授为新安太守。在任多年,子孙便因而居住在那里,于是成为当地居民。世代久远,谱牒散失,无法详细考察。家谱从新安开始,大概就是以承昈公为始祖。高祖名廷隽,字君选,官阶至登仕郎。曾祖名虞,字常道,号梅癯,出自星源严田李氏,后来承继唐姓。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元,字长孺,博学多才、文章雄健,是东南学者的老师,以将仕佐郎任徽州路儒学教授,后来告老,是先生的伯祖;次子名辉,字清之,号双清,因为父亲号梅癯,所以永远思慕父亲并以此自励。由儒学考试进入吏职,任广东肃政廉访司书吏,是先生的祖父。当时兄弟二人声誉相当、光彩并美,一个被称为名儒,一个被称为良吏,乡邦以此为荣。父亲名德润,字润甫,号晚翠,由水阳仓副使调任饶州余干州吏目,享年六十岁。母亲俞氏,是晦庵书院山长俞魏卿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伯友,次子伯恭,第三个就是先生。先生幼年跟随父亲在饶州任所游历,年龄稍长后,跟从乡里前辈汪彦修先生学习,阅读经史,通晓大义。癸巳年正值战争兵乱之时,不幸父亲先去世。先生侍奉病中的父亲,竭尽努力表达孝心;因为道路遥远艰险,不能回乡安葬,只好暂时葬在宣州滩头寺旁。局势平定后,迁柩返回故乡,葬于歙县一都吴山。壬寅年,总兵大将何文辉开设幕府,起用先生参与谋划军政。甲辰年授任吏目,收复庐州;朝廷论功行赏,升授经历,调往西江南昌驻防。他以恩德抚慰士卒,以诚信对待同僚,扶持弱者、救助危难,周济贫困、抚恤困乏,大体以仁慈宽厚存心。他侍奉上级、对待下属都和蔼温厚,以恭敬相接,没有人说他的坏话。庚戌年因病回家。甲寅年,府县又以他怀才抱德加以举荐,征召入京;升任黄州杨历湖官。因为当地出产兰花,所以取名兰溪。苏轼苏长公过去曾在这里吟咏啸歌、登临游览,至今遗迹仍可寻访,而赤壁的景色每天都映入眼帘。先生每逢闲暇,便在此徘徊凭吊古迹,把感怀写入诗章,因而自号兰溪渔者。在任将近三年,课税定额没有亏欠,百姓的财力没有困乏;孤苦无依者得到赈济恩惠而安定,拖欠赋税者经申请而获得减免。己未年解下官印绶带,请求归还田里,闭门教导子弟,在表城门内讲说道理,前来求学的学生很多。后来在东关购地筑屋,房屋倚山临郭,虽然靠近街市,却不混杂于市井喧嚣之中,环境清幽深远。园中种有美丽奇异的花卉,枝叶疏朗而青翠。又在屋子四周种松树,开辟一间小轩,仍题名为“晚翠”。大概准备在这里终老了。他有诗文杂著十卷,收藏在家中。乙酉年正月,已亥日患心气病,用药治疗,没有效果。到了十四日辛亥夜里,叫来几个儿子环绕侍奉,点亮灯火,指着灯火作比喻,说人的寿命长短,归根结底由天所定;生如同寄居,死如同归返。就像灯火一样,光明耗尽便会熄灭,这是常理。于是闭上眼睛安然去世,享年七十五岁。生于前元至顺二年辛未三月二十四日,卒于大明永乐三年乙酉正月十四日。妻子丁孺人,是惠秀饶之余干的世家女子。过去乙未年,军队攻陷宣城,公病危,丁氏暗中割下自己左腿上的肉,煮成糜粥,向上天祈求后送给他吃,于是病就痊愈了。孺人性情柔和贤惠,和顺孝敬地侍奉公婆,和睦地对待姻亲,以恩惠管束婢妾,妇人的仪范、母亲的德行都具备了。她比公早十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有五个儿子,长子希善,次子希赳,再次是豫章,都读书;再次是吉祥,充任郡学弟子员,凭《诗经》考中庚辰科进士,授任永州府祁阳县令。他以仁爱体恤百姓,以廉洁约束自己,任职九年,考核中没有丝毫过失。奉皇帝旨意,命礼部特别赐给他恩宴以示慰劳;所受到的恩宠荣耀,同时期任满的人都没有能够比得上他的。后来又任河南南阳县令。最小的儿子是梦祖。有孙子九人,孙女二人。就在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甲申日,葬于问政山斋堂前。唉!公的为人,仪表容貌十分伟岸,额头宽阔,面颊丰满,身材修长挺拔,而气宇和平;天性明澈,心地坦荡平易。与人交往,能够洞察对方内心,丝毫没有隔阂。遇到宾客宴会、谈论机趣时,总是娓娓而谈,满面笑容,所以人人都亲近他,仿佛饮用醇厚的美酒,不知不觉便心醉了。他一生中所表现出的才能,由于不能长久任职,没有机会施展才华、充分发挥作用,能够称道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假使公能够充分施展胸中的才学,那又会怎样呢?唉!天的道理赋予人,人所具备的道理与天相合,天人的道理彼此相互依存,从来没有悬隔。所以前面吝惜的,后来会丰厚;开始微小的,最终会盛大,这就是天人之理应当如此。看公的子孙繁盛昌茂,他们后来必定会富足兴盛。而吉祥的仕途才刚刚开始,按这个趋势继续上升,前途更是不可估量。从这件事来看,这个道理就更加可信了。我与公同族的兄弟因为愚昧,得以忝居藩府侍从,留居北京已经超过十年;而二侄希赳多次写信,希望我为公撰文扬名。我想寻找当代有名且擅长文辞的人来彰显公的事迹,却一直没有写成。如今来到南京,二侄豫章又提出先前的请求;加上看到吉祥所受到的荣宠,所以我便写下这篇文章。这就像欧阳先生为他的先父撰写泷江墓表,并说:“不是敢于拖延,而是因为有所等待。”我是在等待吉祥,也就敢于把公的墓志铭拖到现在。姑且因此为公写下这篇墓志,用来装饰幽暗的墓穴,也借此舒解我的悲痛。大明故处士存诚汪公墓志铭

公姓汪,名仁,字景荣,号存诚,歙人也。其先出颍川,隋末有讳华者,当四海鼎沸,奋臂一呼,保御六州,民不识干戈。唐室龙兴,乃奉籍纳欵,诏褒美之,没竁云朗山,至今庙食。曽祖讳文焕,祖讳继祖,考讳祺,俱隐徳不仕。公状貌清癯,性姿敏悟,望之而容舒,即之而气和。其持身也谨愿而不肆,其处心也平易而不欺,其居家也孝友而不违,其在乡也谦恭而不傲。临财以寛,制事以义,此公之素履若此也。元季淆乱,举室潜避山谷间,乡之郡小横梃剽掠,遭之而不加害。时渐宁,乃攻废举之业,而诸子皆成立,家业日益饶裕。初,公父游淮北,安于异土二十余年。至正中原兵起,公俾弟景原领家政,而自徃淮迎请。父意坚不为动,凡徃返者三。父感其诚,趣装携妾及子以归。洪武乙丑岁,府吏张均道系京狱,诬公以自脱,公被逮坐重法。张乃悔悟,以死争,寻蒙特恩宁家。其于岐黄之经,针灸之籍,以至阴阳地理之学,皆精择而详究之。尝辟一室居善药,凡逺近疾病者求之,注以剂液,攻以针砭,咸得脱去所苦,故人人徳之。逺方艺术之士过其门,必善遇之,葢其天性如此。暮年耳聦目明细,字可书,舍舆而徒,亦弗杖也。娶黄氏,性柔淑,继闵氏,得妇道。尝自卜塟茔于本里秋堨干虚其中穴以自窆,而竁其二室。公生前元泰定丁卯,没于大明永乐庚寅,享年八十有四。子男三,长致和,先公二十年卒;次致贤,致达。女二,长原适程克恭,次添适陈文绍,俱黄出。孙男八,助泽,尊晟,新亨,森闰。孙女七,俱适名族。呜呼!观古今之人物,惟笃厚者常得福,而暴横者常婴祸,是祸福无不自已求之也。公之得福,皆自忠厚以延之,而能享其全,岂幸致哉?予弱冠识公,始终相与五十余年,今闻讣而不得哭,闻塟而不得执绋,其于交好之情何如哉?予留京师,致贤走书録星源俞。季实事状来求铭,予读之,泪下不能禁。虽欲已于言,其能已乎?遂按状据实而书之。铭曰:

稽诸姓氏,始侯汪也,食采颍川,世泽长也。桓桓越国,兴于唐也。四海鼎沸,时攘抢也。六州保御,乐安康也。遥遥后裔,茂而昌也。猗欤处士,何才良也?质性美粹,徳弥彰也。心存诚厚,蔼慈祥也。多能多艺,攻岐黄也。堪舆是精,惟阴阳也。针砭是嗜,祛膏盲也。善积培植,徳泽滂也。呜呼嚞人,乃允臧也。天不憗遗,遽云亡也。少微星殒,黯无光也。卜吉佳城,云茫茫也。秋堨斯干,气聚藏也。有流其水,环其岗也。是竁是窆,封斧堂也。虹光夜烛,常煌煌也。墓门有石,垂琳琅也。纪述不泯,示铭章也。后千百载,乆不忘也。

前给事中约斋先生呉公生茔铭》

译公姓汪,名仁,字景荣,号存诚,是歙县人。他的先祖出自颍川。隋朝末年,有一位名华的人,正逢天下大乱,奋臂一呼,保卫守护六州,使百姓没有遭受战争。唐朝兴起后,他便奉上户籍、归顺朝廷,皇帝下诏褒奖他;死后葬在云朗山,至今仍享受祭祀。曾祖名文焕,祖父名继祖,父亲名祺,都以隐德不仕著称。公容貌清瘦,天性聪敏颖悟;远看使人感到神情舒展,接近他则觉得气息和善。他约束自身谨慎厚重而不放纵,存心平易而不欺人,居家孝敬友爱而不违礼,在乡里谦逊恭敬而不骄傲。面对财物宽厚,处理事情合乎义理,这就是公一向的品行。元朝末年天下混乱,全家暗中躲避在山谷之间;乡里的官府和小吏横行抢掠,遇到公家却没有加以伤害。局势渐渐安定后,公便开始研习废弃已久的科举学业,几个儿子也都长大成人,家业一天比一天富裕。当初,公的父亲游历淮北,在异乡安居二十多年。至正年间中原发生兵乱,公让弟弟景原主持家政,自己前往淮北迎请父亲回来。父亲心意坚定,不肯因他而改变;公往返了三次。父亲被他的诚意感动,催促收拾行装,带着妾和儿子回来了。洪武乙丑年,府中吏员张均道因事被拘押在京城狱中,为了替自己脱罪,诬陷公,公被逮捕并按重法治罪。张均道于是悔悟,拼死为公争辩,不久公得到特别恩典,得以安然回家。对于岐黄医经、针灸典籍以及阴阳地理之学,他都精心选择并详细研究。曾经开设一间房屋专门存放药物,远近患病的人来求医,他便调制药剂,用针刺、砭石治疗,都能使他们摆脱病苦,所以人人都感念他的恩德。远方精通医术和技艺的人经过他家门口,他一定友善接待,因为他的天性就是如此。晚年耳聪目明,细小的字也能看清,能够写字;不用车,步行出门,也不需要拄杖。娶黄氏,性情柔顺贤淑;继娶闵氏,也尽到了妇道。曾亲自占卜,在本里秋堨旁选择墓地,在墓穴中央挖空土坑供自己下葬,并挖出左右两个墓室。公生于前元泰定丁卯年,卒于大明永乐庚寅年,享年八十四岁。儿子三人:长子致和,比公早二十年去世;次子致贤、致达。女儿二人:长女原嫁程克恭,次女添嫁陈文绍,都是黄氏所生。孙子八人:助泽、尊晟、新亨、森闰等。孙女七人,都嫁给名门。唉!考察古今人物,只有忠厚的人常常得到福报,暴横的人常常遭遇灾祸,可见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公所得到的福报,都是由忠厚积累而来的,并且能够享有完整的一生,难道是偶然获得的吗?我在二十岁时认识公,始终与他相交五十多年。如今听到讣告却不能前去哭吊,听说下葬又不能亲自执绋送葬;对于我们交往友好的情谊来说,这该是怎样的感受呢?我留在京师时,致贤派人送来书信,并把星源俞季实所记录的事状送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读完后,眼泪不禁流下。虽然想停止不写,难道能够停止吗?于是依据事状、按照事实把它写下来。铭文说:考察各姓氏的源流,最初受封为侯的是汪氏,食邑在颍川,世代恩泽长久。威武雄健的越国公,兴起于唐代。天下沸腾动乱,正值争夺抢掠之时。他保卫守护六州,使百姓安乐康宁。遥远的后代,繁盛昌大。美啊,处士是多么贤能良善!资质性情美好精粹,德行更加彰显。内心存有诚厚,和蔼慈祥。多种才能,多种技艺,精通岐黄之术。堪舆之学精妙,只研究阴阳。喜好针刺砭石,能够医治沉疴痼疾。不断积累善行,培植德泽,恩泽广大。唉,贤明的人,确实善良美好。上天不肯留住他,突然就去世了。少微星陨落,天空黯淡无光。选择吉日营造佳城,墓地一片苍茫。秋堨旁开挖墓穴,地气聚集并藏于其中。水流淌不息,环绕着山岗。挖墓穴、下棺木,封土如斧削之堂。夜里仿佛有虹光照耀,永远辉煌。墓门前立有石碑,流传着美好的文辞。记述不会磨灭,用铭文彰示。经过千百年之后,也长久不会被遗忘。前任给事中约斋先生吴公生前墓茔铭

老友约斋呉公访予三峯精舍,扫榻留宿,清谭竟夕。语予曰:「死生者,昼夜也。知生之理,则知死之理。陶渊明自作生挽诗,杜牧之自撰生墓志,至今以为贤。吾欲効之,子其为吾序而铭焉。没而刻之,曷若存而读之之为愈也。」幸毋恡予,重世交谊,不获让。序曰:公姓呉氏,名牧,字彦守,号约斋,世居休宁之呉田地,以姓传志,其久也。髙祖讳贲,龙元太平路繁昌县尹。曽祖讳之泰,号松所,荫授良和廵检。祖讳渊,字万顷,嗜学能诗。考讳玉林,字伯冈,襟度慷慨,工辞翰。公弱不好弄,口授诗文,记诵不忘。甫成童,伯冈逝,哀毁柴立,制终,选充邑庠生。弱冠,长兄樵弃世,形单影只。俄为憸人所诬,谪戍冀北。母程恭人讣至,伏地痛哭,絶而复苏。洪武二十二年冬,皇上六师驻涂阳,公奋身効忠,随驾回京,叩阍上疏,察天时人心之所宜,厯陈十事,允合圣心。由是日侍左右,访问机务,赐以华宴,赉以楮币,遂擢王府纪善。大驾临南京,録功着劳,升户科给事中,兼司经校书。在东宫同大臣于经筵进讲,义理贯彻,剖析详明,睿颜喜恱。居无何,以母丧未塟,陈情上哀,其孝诚允之。归而卜地于霹雳岭,塟母恭人及祖母二丧,竣事复任,再升工科左给事中。永乐辛丑秋八月,公年六十有六,上念其老,优赐归田,诚盛典也。公之厯仕,拱侍彤庭,翊赞青宫,出入禁闼二十年余,规諌匡辅,确守臣节,中外倚赖,翕然归美。而处身刚介亮直,不愧清流,功成志遂,保躬全名,勇退而归,天之道也。公家食时,养母以孝,祀先以诚,睦族以礼,处乡里,恤孤赈乏。有汪姓者,产丰年老,恐豪横侵渔之,乃立伪劵以嘱公。其人未几殁,公不以死生异其心,即取劵以归。其妻在兵中有弃小儿于道,公收而育之。在官有功则推人,有过则归已。门无私谒,归岁余,所居窓前地产灵芝数本,人以为贺。公曰:糓粟世所珍,斯草奚足异耶?尝绘小像,自题曰:「尔貌清■〈月翟〉尔性恬澹。金阙侍臣,蓬莱仙伴。」亦可以见公之素志也。娶江氏,歙之旧族,妇道母仪,为闺阃则。侧室李,亦淑慎。子男二人,长冀善,字思齐;次功逺,字思勉,有孝行。孙男四人,俱俊茂。呜呼!公际九五龙飞,式符昌运,而宣忠効力,攀鳞附翼,屡迁清要。晚节承恩而归,以尽天年,可谓克保始终,而为全人矣。予故序其梗槩,复系之以铭。铭曰:

猗与!厥家延陵之裔,泰伯、季子先后继志,惟徳之让,惟徳之至,以亢尔宗,以绵尔世。呉田之区,山环水聚,毓秀锺英,笃生才器。乃祖乃父,豪迈精粹。吁嗟!约斋善述善嗣,为刚介士,为清白吏,荣登王门,长裾日曳。两迁给事,宠居近侍,三擢校书,司经启秘,以赞宻谋,以膺大事。出入禁闼,小心寅畏,守正惟艰,任重匪易。引年告休,圣心恱豫,优游田里,保身明智,晚节康宁,寡欲絶嗜。人生穹壤,有形必敝,乃营寿藏,用卜佳地。世泽弗冺,公侯复始。刻铭丰碑,终古毋愧。

梧冈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九

(明)唐文鳯 撰

○赞 传 铭 赋 祭文

唐公子善小像赞

煌煌陇西,烨烨晋昌,移根接李,奕叶归唐。猗欤!我公绍述遗芳,乃祖乃父,虎跃蛟骧;厥昆厥季,鸿飞鴈翔。灵椿先老,摧于秋霜,幸存慈母,晚节康强,以全孝养,福寿延长。公之少也,金玉其相;公之老也,松栢其苍。式瞻遗像,精神洋洋。余庆不泯,厚泽犹滂。游魂虽逝,英气未亡。我作赞语,虹吐夜光,传家永久,百世不忘。

望云思亲图赞(有序)

望云图者,都事朱公为思亲而作也。公世为霍邱人,盖因亲以寄意于云,非因云而致思于亲也。赞曰:

白云孤飞,起于天末。人子思亲,因云是托。所思伊何?具庆在堂,温凊莫待,甘旨未尝。大行之山,霍邱之地,人则梦中作同心,时乃异世。亲年有限,云气无常,以聚以散,俾寿俾康。仁杰显唐,寿昌名宋,孝行逺闻,勲业逾重。肃肃莲幕,峨峨薇垣,赞治扬誉,洽于大藩。大藩所莅,惟邑惟府,或劝或惩,或字或抚,移孝为忠,于子于臣。非忠非君,非孝无亲。斯图是征,斯赞是述。惟公孝思有永,无斁。

题李原哲小像赞

貎清,气腴,徳醇,行孚。身居五献之晴湖,神游八极之太虚。其山泽之臞乎?其列僊之儒乎?非斯人也,吾谁为徒?

题陈子衡春日行乐小像赞

春服之襜如,其来于于。春日之煦如,其行徐徐。经南江之浒,望北堂之居。念阳和之徳泽,知寸草之春晖。慨王事之靡盬,柰陟屺而未归。聊尚羊以自适,斯乐也何如?斯乐也何如?吁!

郑氏双节传

译老友约斋吴公来访三峰精舍,我为他打扫床榻,留他住宿,我们整夜清谈。他对我说:“生死,就如同白昼和黑夜。懂得生的道理,也就懂得死的道理。陶渊明亲自写生前挽诗,杜牧之亲自撰写生前墓志,直到今天人们仍认为他们贤达。我想仿效他们,请你为我写序并作铭文。死后才刻下来,哪里比得上活着时读到它更好呢?”幸而不要吝惜为我写作,念在我们世代交谊深厚,我不能推辞。序文说:公姓吴,名牧,字彦守,号约斋,世代居住在休宁的吴田地方,以姓氏传承于此,时间已经很久了。高祖名贲,任龙元太平路繁昌县尹。曾祖名之泰,号松所,因祖荫授任良和巡检。祖父名渊,字万顷,喜好学习,能写诗。父亲名玉林,字伯冈,胸襟气度慷慨,擅长诗文书翰。公年幼时便不好嬉戏,口授诗文,过目不忘。刚到成童年龄,伯冈去世,他哀伤过度,形容消瘦如柴;服丧期满后,被选充为县学学生。二十岁时,长兄樵去世,形单影只。不久又被奸邪之人诬陷,谪戍冀北。母亲程恭人去世的讣告传来,他伏地痛哭,昏厥后又苏醒。洪武二十二年冬,皇帝的六军驻扎涂阳,公奋不顾身效忠,随驾回到京城,叩击宫门上疏,考察天时人心所宜,逐条陈述十件事,完全符合皇帝的心意。从此他每日在皇帝身边侍奉,参与询问机要政务;皇帝赐给他盛宴,赏赐纸币,于是提拔他为王府纪善。皇帝大驾到南京后,记录他的功劳,升任户科给事中,兼任司经校书。他在东宫与大臣们一起于经筵进讲,义理贯通,剖析详尽明白,皇帝面容喜悦。过了不久,因为母亲的丧事尚未安葬,他上书陈述哀情,皇帝认可他的孝心。归来后在霹雳岭选择墓地,安葬母亲恭人和祖母两位亡者,事情办完后重新任职,又升为工科左给事中。永乐辛丑年秋八月,公六十六岁,皇帝顾念他年老,优厚赏赐,准许他回乡养老,实在是盛大的典礼。公历任官职,拱手侍奉宫廷,辅佐东宫,在宫禁内外出入二十多年;他规劝匡正、辅弼皇帝,坚定地守持臣子的节操,朝廷内外都倚赖他,众人一致称美。他立身刚正耿介、光明正直,无愧于清正之士;功业成就、志愿实现,保全自身和名声,勇于退职归乡,这是合乎天道的。公居家时,孝敬地奉养母亲,诚心祭祀祖先,依礼和睦宗族,居住乡里时周济孤儿、赈济贫乏。有一位姓汪的人,家产丰厚但年事已高,担心被豪强侵夺,于是立下伪造的契券托付给公。那个人没过多久便去世了,公并不因生死不同而改变心意,立即取出契券归还。他的妻子在兵乱中曾将一个小儿遗弃在路旁,公把孩子收养抚育。在官任上有功劳就推让给别人,有过错就归在自己身上。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他归乡一年多后,住宅窗前长出了几株灵芝,人们都来向他道贺。公说:“谷粟才是世人珍视的东西,这种草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他曾画了一幅小像,亲自题词说:“你的容貌清瘦,你的性情恬淡。你是金阙中的侍臣,是蓬莱的仙侣。”这也可以看出公一向的志向。娶江氏,是歙县的旧族女子,妇道母仪都可作为闺门的典范;侧室李氏,也贤淑谨慎。儿子二人:长子冀善,字思齐;次子功远,字思勉,有孝行。孙子四人,都俊秀茂盛。唉!公正逢九五之尊如龙飞腾、国运昌盛之时,竭尽忠诚效力,攀附龙鳞、依托羽翼,多次升任清贵要职。晚年承受恩典归乡,以享尽自然寿命,可以说善始善终,成为完整的人。于是我为他叙述大略,又作铭文如下:美啊!他的家族是延陵之后,泰伯、季札前后继承先人的志向,所遵循的是以德相让,所达到的是最高的德行;凭此光大你的宗族,使你的世代绵延。吴田这个地方,山峦环绕,水流聚集,孕育秀美、汇聚英才,忠厚地生养出有才器的人。你的祖父和父亲,都豪迈而精粹。唉!约斋善于继承、善于发扬,成为刚正耿介之士,成为清白廉洁之吏;荣耀地登上王府之门,长袖衣裾日常拖曳。两次升任给事中,受宠成为近侍;三次擢升校书,掌管经籍,开启秘藏;用来赞助机密谋划,用来承担国家大事。出入宫禁,小心敬畏;守持正道十分艰难,责任重大并不容易。年老后请求退休,皇帝心中喜悦;悠然闲游于田野乡里,明智地保全自身;晚年康宁,少有欲望,断绝嗜好。人生处在天地之间,有形体就必然会衰败,于是营造寿藏,选择吉祥之地。世代恩泽不会磨灭,公侯之业还会重新开始。把铭文刻在丰碑上,直到永远也没有愧色。《梧冈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梧冈集》卷九 (明)唐文凤撰写 赞、传、铭、赋、祭文 唐公子善小像赞 光辉显赫的陇西,灿烂辉煌的晋昌,移根接续李氏血脉,世代显赫归于唐氏。美啊,我公继承并发扬祖先留下的芳德;祖父和父亲,如虎跃蛟腾;兄长和弟弟,如鸿雁高飞。长寿之木本应先老,却被秋霜摧毁;幸好还留下慈母,晚年康健强壮,使他得以尽孝奉养,福寿延长。公年轻时,容貌如金玉般美好;公年老时,像松柏一样苍翠。现在瞻仰遗像,只见精神洋溢。余庆没有消失,深厚的恩泽仍然广布。游魂虽然已经远去,英气却没有消亡。我写下这篇赞语,如同彩虹吐出夜间的光芒,使它世代传家,百世不忘。《望云思亲图赞》(有序) 《望云图》是都事朱公为了思念亲人而作的。公世代是霍邱人,大概是借亲人来寄托情意于云,并不是因为看到云才引发对亲人的思念。赞文说:白云独自飞向远方,升起在天边。儿子思念亲人,便借白云寄托情思。所思念的是什么呢?是父母俱在堂上,可是还来不及冬温夏清,也未曾奉上甘美的饮食。大行山、霍邱之地,人在梦中仿佛与亲人同心相处,时空却已经处于不同的时代。亲人的寿命有限,云气聚散无常;愿亲人能够长寿康健。唐代有仁杰,宋代有寿昌,他们的孝行远近闻名,功勋事业也更加显著。公肃穆地在莲幕任职,巍然地处于薇垣,辅佐政务、传播声誉,恩泽遍及大藩。大藩所治理的地方,无论县邑还是府城,有的劝导,有的惩戒,有的爱护,有的抚慰;把孝顺父母的心转化为忠于君主的心,既适用于子,也适用于臣。不忠于君主,就算不上君子;不孝顺父母,就没有亲人。此图可以作为证明,此赞就是对此的叙述。愿公的孝思长存,永不厌倦。题李原哲小像赞 容貌清秀,气度丰润,德行醇厚,行为诚信。他身居五献之晴湖,精神神游八极的太虚之境。他难道是山林泽野中的清瘦隐士吗?难道是列仙中的儒者吗?若不是这样的人,我还能与谁为伴呢?题陈子衡春日行乐小像赞 春日的衣服宽舒飘逸,他走来从容自得。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他行走缓慢舒徐。经过南江水边,远望北堂居所。想到阳和的恩泽,才知道寸草也有报答春晖的心。感慨王事没有止息,又怎奈登山望母而不能归来。姑且徘徊游荡以自我排遣,这样的快乐怎么样?这样的快乐怎么样?唉!郑氏双节传

郑国英妇王氏,以节见举于乡人,将申请间,仇家诬以不实于御史台。御史陜右韩公重其事,即日帅郡守八闽黄公、教授天台江公,躬诣其乡,拘集乡里髙年知识,厯言其节,如出一口。因诣其家,但见中有《元史·忠义传》悬于壁末,有其妻闻之:“君茍死,吾其相从地下矣”之句,愕然叹曰:“节孝世家,并以郑玉妇何氏守节之情上闻,双旌其门。”按王氏名禅,歙人也;何氏名萱,浙人也。王于国英,何于子美,皆侧室。国英、子美,堂兄弟,友爱惇睦,先后继卒。值时荒歉,干戈日寻,征科日倍,负孤农圃,计日纺绩三十余年,贞操无瑕。回视其世母郑昌龄妻,孀居六十一年,寿享九十有六,始终一节者,大有光也。君子谓王、何年相若,同门同苦于始,同荣其终。妇道之冠,姆仪之尊,因小人之诬,引君子之敬。不特聨美栢舟之诗,又将得乎拔茅连茹之易邪?

鲍节妇传

节妇姓宋氏,名礼玉,歙北宁泰乡人也。世以赀雄乡里。节妇幼在室,専于女红,性朴而淳,不尚华靡。在父母侧,愉愉无疾言厉色,以孝谨闻。择配名族,年十有九始归于鲍尚褧。鲍为儒宦,宗家庭肃睦。凡妇入门,必遵礼服勤。节妇事舅姑以孝,相夫以敬,抚育前室子,相以慈爱。尚褧能诗文,工书,精欧阳体,篆隶亦可观。洪武初,郡太守王公以贤良举,一时翰苑名流推毂,授翰林院典籖,寻除编修,升修撰。莅职甫三载,出为耀州同知。在任未考满,俄以事株连,不幸物故。而节妇惸惸吊影,抱其所生子长安,驰马至京师,収其夫遗骸还乡,辛苦万状。道路见者,莫不哀之。舅老而姑病,悼其子死非辜,怏怏觖望。节妇去脂泽,躬俭约,经纪其家政。终丧舅姑相继卒,塟祭合宜。不五年,子长安亦天遇相不异,已出娶妇,抱孙克底成立。今年踰五十有一矣,康强无恙。葢天之报施而佑其苦节邪?先是节妇归父,悯其年幼子丧,欲夺其志。妇泣而告曰:「曩与吾夫于耀州官廨月下谓曰:『设若不幸罹祸,汝肯守志乎?』妇具以实心对。夫喜曰:『汝若是,吾无憾矣。』既已许之,岂可以死生而异其心乎?奉老恤幼,以迓续余休,庶无负吾夫也。」父语塞而止。其子相事之如所生母。恐其名不传,乃属予传其事。予与尚褧笃斯文友谊,故不辞而书之,以俟观民风者采焉。唐先生曰:「予尝读宋史,知鲍氏父子争相死事,而以慈孝称。前元江妇守节自誓,郡邑白于省部,将旌表其门,不幸壬辰俶扰而止。今宋妇亦能厉志以踵江后,可谓能继美矣。呜呼!父之慈,子之孝,妇之贞,何独见于鲍氏之一门?岂非观感而然欤?呜呼!贤哉!」

许孝女刲股传

孝女姓许氏,名淑玄,城东故家许伯玉女也。自幼警悟,缝纫烹饪,无不精絶。稍长,能书算名数,论语、孝经、列女传,母孺人李氏口授,辄成诵。年十七,伯玉病羸弱,食饮不进,百药弗効。孝女依依侍侧,忧戚若不能生者。或言刲股可疗,孝女闻之,乃斋沐祝天,持刀入私室,刲左股肉,和麋以进。伯玉闻香气,尽啜之,疾顿愈,举家嗟异,闾里姻戚,咸称为孝女。后二载,伯玉疾复作,孝女更欲为之,未及而伯玉卒。孝女悲号,终丧不辍。年二十一,始为上路张以信妻,诗礼家也。孝女入门,事上抚下,不少遗礼法。不幸舅姑先没,太祖介玉翁在堂,孝女奉事尤谨,脯馐酒浆及老人所宜用者,靡不备具,咸称为贤妇。乡先生江文兴为述其事,甚详。既没,其孙惟达特以示予,请为传。论曰:三代以前,未闻刲股之说。后世医书载人肉能愈痼疾,孝子争趍之,至有剖胁取肝以为孝者,岂欲矜其名而为之哉?父子天性也。亲病在床,巫药无功,危在旦夕,为人子者,迫切至情,不惜肌肤,剚于刀刄,以期万一之幸,非孝诚之至,能如是乎?盖于斯时,知有其亲,不知有其身故也。若淑玄,真可谓孝女矣。孝诚根于心,孰劝之然哉?彼进食怒骂,临死不顾者,闻孝女之风,可以少愧矣。

朱节妇传

译郑国英的妻子王氏,因为守节而被乡人举荐;正要申请旌表时,仇家却向御史台诬告说事情不实。御史陕右韩公看重此事,当天便率领郡守八闽黄公、教授天台江公,亲自到她的乡里,召集乡中年高有名望的人,逐一说明她的节行,众口一词。于是来到她家,只见堂中挂着《元史·忠义传》,末尾有她的妻子听到这句话:“君如果死了,我也将跟随你到地下去。”韩公惊讶叹息说:“这是节孝世家;又把郑玉的妻子何氏守节的情形上报朝廷,在她们门上同时树立两面旌表。”考察王氏名禅,是歙县人;何氏名萱,是浙江人。王氏嫁给国英,何氏嫁给子美,二人都是侧室。国英和子美是堂兄弟,友爱敦厚和睦,先后相继去世。正逢时局荒歉,战争接连不断,征税徭役一天比一天加重,她们背负着孤儿,经营农圃,计算日子纺绩了三十多年,贞操没有一点瑕疵。回头看她们的世母郑昌龄之妻,守寡六十一年,享年九十六岁,始终守持同一节操,也大为光荣。君子说:王氏、何氏年龄相近,起初同为同门、共同受苦,最终也共同获得荣誉。她们是妇道中的冠冕、妇德仪范中的尊者,却因小人的诬陷,反而引起君子的敬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这不仅是把美名联结起来,足以与《柏舟》诗中的贞节相媲美;而且也将得到《易经》中“拔茅连茹”那样相互引荐、接连彰显的美誉吗?鲍节妇传 节妇姓宋,名礼玉,是歙县北部宁泰乡人。家世凭借资财在乡里称雄。节妇年幼尚未出嫁时,专心于女红,性情朴实淳厚,不崇尚华丽奢靡。在父母身边时,总是和乐愉悦,从不疾言厉色,以孝顺谨慎闻名。她选择嫁入名门,十九岁才嫁给鲍尚褧。鲍家是儒者官宦之家,宗族家庭严肃和睦。凡是媳妇进门,都必须遵守礼法、勤劳持家。节妇孝敬地侍奉公婆,恭敬地辅佐丈夫,慈爱地抚养前妻的儿子。尚褧能写诗文,擅长书法,精通欧阳体,篆书隶书也写得很好。洪武初年,郡太守王公以贤良荐举他,当时翰苑的名流都推举赞助,于是授任翰林院典籖,不久又任编修,升任修撰。任职刚满三年,出任耀州同知。在任上还没有考核期满,忽然因事情受到牵连,不幸去世。节妇孤苦伶仃、形影相吊,抱着亲生儿子长安,骑马赶到京师,收取丈夫遗骸带回家乡,历尽了无数艰辛。路上看见的人,没有不为她悲伤的。公公年老,婆婆又患病,因儿子无罪而死而悲痛,闷闷不乐、心怀遗憾。节妇除去脂粉妆饰,亲自过着俭朴生活,料理家政。服完丧后,公婆相继去世,她都按照礼制安葬祭祀。不到五年,儿子长安也遭遇不幸,幸而当时已经娶妻抱孙,最终得以成家立业。今年已经超过五十一岁了,身体健康强壮,没有疾病。难道这是上天对她的报答,保佑她苦守节操吗?在此以前,节妇回到父亲家中,父亲怜悯她年幼便丧夫,想要改变她的志节。节妇哭着告诉父亲:“当初我和丈夫在耀州官署的月光下说过:‘假如不幸遭遇灾祸,你愿意守志不改嫁吗?’我完全以真心回答了他。丈夫高兴地说:‘你如果这样做,我就没有遗憾了。’既然已经答应了他,怎么能因为生死不同而改变自己的心意呢?奉养老人,抚恤幼儿,以迎接并延续丈夫留下的福泽,希望不要辜负我的丈夫。”父亲听了无话可说,只好作罢。她的儿子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侍奉她。恐怕她的事迹不能流传,于是托付我为她撰写传记。我与尚褧有深厚的文学交谊,所以不推辞,写下这件事,等待考察民风的人来采录。唐先生说:“我曾经读《宋史》,知道鲍氏父子争相为国死难,以慈爱孝顺著称。前元时,江氏妇人守节自誓,郡县把事情报到省部,准备在她家门上旌表,不幸因壬辰年动乱而停止。如今宋氏妇人也能够砥砺志节,接续江氏之后,可以说足以光大前人的美名了。唉!父亲的慈爱,儿子的孝顺,妇人的贞节,为什么偏偏只在鲍氏一家出现呢?难道不是相互观感、彼此激励造成的吗?唉,真贤德啊!” 许孝女割股传 孝女姓许,名淑玄,是城东旧家许伯玉的女儿。她从小聪敏机警,缝纫、烹饪没有不精通的。稍稍长大后,便能读书、计算和辨识名物;《论语》《孝经》《列女传》都是母亲李孺人口授给她的,她总能立即背诵。十七岁时,伯玉病得虚弱消瘦,饮食不进,服用各种药物都没有效果。孝女依恋地侍奉在父亲身边,忧愁悲伤得仿佛无法活下去。有人说割股可以治病,孝女听到后便斋戒沐浴,向上天祈祷,拿刀进入内室,割下左腿上的肉,和着糜粥送给父亲。伯玉闻到香气,全部喝下,疾病立即痊愈。全家都惊叹奇异,乡里、亲戚都称她为孝女。两年后,伯玉的疾病再次发作,孝女又想为父亲割股,但还没有来得及,伯玉便去世了。孝女悲痛号哭,服丧期间始终没有停止哀哭。二十一岁时,她才嫁给上路的张以信为妻,张家是诗礼之家。孝女进门后,侍奉长辈、抚育晚辈,一点也不缺失礼法。不幸公婆先后去世,只有太祖介玉老翁还在堂上,孝女侍奉他更加谨慎;肉脯、美食、酒浆以及老人适宜使用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准备齐全,人人都称她为贤妇。乡里的先生江文兴为她详细叙述事迹。她去世后,她的孙子惟达特意把文章拿给我看,请求我为她作传。评论说:三代以前,没有听说有割股的说法。后世医书记载人的肉能够治愈顽固疾病,孝子们争着去做,甚至有人剖开肋部取肝来表示孝心,难道是想夸耀自己的名声才这样做吗?父子之间是出于天性的亲情。亲人病卧在床,巫术和药物都没有功效,病情危在旦夕,作为人子,感情急切到了极点,不惜伤害肌肤,拿刀割肉,只希望获得万分之一的幸免,这不是孝心诚挚到了极点,能够这样做吗?大概在这种时候,只知道有父母,不知道有自己。所以像淑玄这样的女子,真可以称为孝女。孝诚发自内心,是什么人劝导她这样做的呢?那些面对父母送来的食物还发怒辱骂、临死也不顾父母的人,听到孝女的事迹,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朱节妇传

节妇姓镏,名妙真,赣人也。夫族为宋孝子朱寿昌之裔,其先居南徐,世以儒宦显,因仕寓赣,族大以蕃。父以道任盐课提举,弟彦才擢昭信校尉。节妇幼在室,事父母以孝谨闻。年十六归朱崇文,事舅姑以敬慎称,承祀以诚,理家以俭,相夫以顺。甫二十八岁而崇文卒,室若悬磬。一子显,始周岁,节妇辛勤万状,以长以教,卒底于成。显率训知学,肄业黉宫,才名籍甚。将试于用,洪武庚辰,按察佥宪裴公行部亷察民风,以妇名闻。佥宪吕公核实无异,得请旨旌其门闾,蠲其赋役云。论曰:天道玄黙,人谓难谌,然报施之理,无毫髪爽。寿昌孝行卓著,炎宋天以名宦报之,非特施其身而及于后裔,犹未巳也。复以节妇承之,则天道之报施,岂难谌哉!呜呼!自古忠孝节义,史不多见,世或得其一二,史臣必谨书而备录之,葢重人纪,扶世教以为激劝地也。欧阳公传五代史,载一李氏,谓当时士大夫之所不若,其抑扬予夺,何如哉!今节妇全贞保孤,旌宠自至,俾人妇皆心其心,则世教岂不植哉?天道岂不明哉!呜呼!若节妇者,抑可谓贤矣。

孤云处士传

孤云处士者,不知其世系。一日得其乡先达前太常司丞吕君仲善所撰其兄文郁墓志铭,始知其出于欧阳氏,世居庐陵之富田,乃文忠公裔。父本立,乐平川山水之胜,卜居城之西山,迄今三世。处士名文质,生平无他嗜好,性恬静,不乐奔兢,而心思精巧,専攻丹青篆刻,能致其妙理于山水,得其幽深寛闲之趣;于神鬼,得其变化竒诡之状;于图书,得其篆籕体制之古;于传神,得其颜貌态度之肖;于雕锼,得其字画式格之精。是以人皆爱誉之。然其心迹不滞于物,不屑于利,遇适兴,或研朱吮墨,或镵石弄笔,顷刻而成。人或以工艺目之,輙摇手弗应。惜未尝有以家学语之,而仅施其巧如是而已。每与人言曰:「吾浮沈于世,如孤云无定踪。」故咸称为孤云处士云。论曰:大朴未散,人文未滋。及乎末运,朴散文滋,日趋乎巧,则人心之天已离矣。然而四民之业,各有其所専,殆不可以兼也。为士者何事?曰尚志。志之所存,有其大者矣。志于游艺,亦圣人之所与,但有先后之序耳。孤云处士不用其巧于机械变诈,而用之以成执艺之名,葢犹善于用巧者,抑亦非大巧欤?

尝读韩栁文,虽圬者、梓人亦为立传,以传不朽,葢托之警世也。雄辞雅论,炜耀今古。予作《孤云处士传》,岂敢上与韩栁之传圬、梓例视哉?然孤云之名,则自将不泯于天壤间也,必矣。敬跋。

濂溪书屋铭

濓溪书屋者,周启宗氏修读之所也。屋在庐山之下。昔宋周茂叔家于舂陵,而老于庐阜,因取故里之号,以名其川水为濂溪。其水发源于莲花峯下,洁清绀寒,下合于湓江,而筑书堂于其上。今其遗址去九江郡治之南十里,久荒茀不治。至淳熙丙申,郡守潘慈明,通守吕胜已,复作堂其处,仍揭以旧名,而祠以祀之。太史黄鲁直尝为之序云:「茂叔人品甚髙,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酷爱濓溪,退居乞身而老于是。二程每游从而问道焉。明道曰:『吾再见周茂叔吟风翫月而归,得吾与点也之意。』伊川曰:『吾再见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习。』此周子之道,得二程子传之而益振。后又得张子、朱子绍之,其道大明于天下后世,至今余风遗韵,沾溉未泯,则斯道之所寄有在矣。」今启宗为其绪胤,构书屋而揭书堂之旧名,俾其子孙知有其祖景行而不忘也欤?予既为记之矣,而启宗复征予以言,遂为叙而铭之。铭曰:「道丧千载,孔孟失传,五星聚奎,笃生大贤。周子起矣,程子绍焉,大道复明,如日行天。继以张朱,人文昭宣,德贯今古,学开后先。峩峩庐阜峯,濯青莲,舂陵水名移于兹。川汤汤其流,涓涓其泉,濓溪是扁,栋宇飞骞。山川如昨,人世几迁,闻孙踵武,后四百年,乃建书屋,经史精研。道探其微,理钩其玄,遗编青简,旧物青毡,绳绳弗泯,惟尔勉旃。我作铭诗,篆刻华璇,有严对越,终日干干。」

家山一览图赋

译节妇姓镏,名妙真,是赣县人。她的丈夫家族是宋代孝子朱寿昌的后裔;先世居住在南徐,世代凭儒学和仕宦显达,后来因做官寄居赣地,宗族于是繁盛起来。父亲以道任盐课提举,弟弟彦才升任昭信校尉。节妇年幼未嫁时,侍奉父母,以孝顺谨慎闻名。十六岁嫁给朱崇文,侍奉公婆以恭敬谨慎著称,主持祭祀诚心诚意,治理家务勤俭节约,辅佐丈夫顺从和善。刚二十八岁,崇文便去世了,家中贫困得像悬挂的磬一样空。儿子显刚满一岁,节妇经历无数辛劳,把他抚养长大、教导成人,最终使他成才。显严格遵循训诫,知道求学,在学校读书,才华名声非常显著。正准备接受任用时,洪武庚辰年,按察佥宪裴公巡行所属地区,考察民风,把节妇的事迹上报。佥宪吕公核实后没有差错,于是请旨旌表她的门闾,并免除她家的赋税徭役。评论说:天道幽玄沉默,人们说它难以相信;然而报答施与的道理,一丝一毫也不会差错。寿昌的孝行卓越显著,宋朝上天用显达官职来报答他,不仅施及本人,还延及后代,仍然没有停止。如今又由节妇承继这份德行,那么天道的报应施与,难道还难以相信吗?唉,自古以来的忠、孝、节、义,史书上并不多见,世间偶尔出现一两位,史官一定谨慎书写、详细记录,因为要重视人伦纲常,扶助世间教化,以此作为激励劝勉的依据。欧阳公撰写《五代史》,记载了一个李氏,说当时的士大夫还不如她;对于这样的人物,他是怎样褒扬、贬抑、取舍的呢?如今节妇保全贞节、抚养孤儿,旌表和恩宠自然来到;假使天下妇人都能把她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世间教化难道不会树立起来吗?天道难道不会彰明吗?唉,像节妇这样的人,完全可以称为贤德了。孤云处士传 孤云处士,不知道他的世系。一天,我得到乡中前辈、前太常司丞吕君仲善所撰写的他哥哥文郁的墓志铭,这才知道他出自欧阳氏,世代居住在庐陵富田,是文忠公的后裔。他的父亲本立,喜爱乐平川山水的美景,选择居住在城西山中,到现在已经三代了。处士名文质,一生没有其他嗜好,性情恬静,不喜欢奔走竞争;但心思精巧,专门研究绘画和篆刻,能够在山水画中表现出幽深宽闲的意趣;画神鬼,能够表现它们变化奇诡的形状;画图书,能够表现篆籀字体制度的古意;画人物传神,能够表现容貌和姿态的相似;雕刻文字,能够表现笔画形式格调的精美。因此人们都喜爱并称誉他。然而他的心思和行迹不受外物拘滞,也不屑于追逐利益;遇到兴致适合时,有时研磨朱砂、吮吸墨汁,有时刻石挥笔,片刻之间便完成。有人把他当作工匠看待,他就摇手不予回应。可惜他从来没有以家学来谈论这些事,而只是这样施展自己的技巧罢了。每次与人谈话,他都说:“我在世间浮沉,就像孤云一样没有固定的踪迹。”所以大家都称他为孤云处士。评论说:远古浑朴之气还没有消散时,人文还不繁盛。到了末世,浑朴之气消散,文饰日益滋长,人们日益趋向巧诈,于是人心中的天性已经离开了。然而士、农、工、商四种人的职业,各自都有专门之处,大概不可以兼而有之。做士人应当做什么?回答说:崇尚志向。志向所存,本来就有高下大小之分。以游艺为志,也是圣人所赞许的,只是有先后次序罢了。孤云处士没有把他的技巧用于机械和变诈,而是用来成就专门技艺的名声;这大概仍然算是善于使用技巧的人,难道不也是大巧吗?我曾经读韩愈、柳宗元的文章,虽然连泥瓦匠、木匠都为之立传,以传之后世不朽,大概是借此来警诫世人。他们雄健的文辞、高雅的议论,光耀古今。我作《孤云处士传》,难道敢拿它与韩愈、柳宗元为泥瓦匠、木匠所作的传记相提并论吗?然而孤云这个名号,一定会从此在天地之间永不磨灭,这是确定无疑的。谨此跋记。濂溪书屋铭 濂溪书屋,是周启宗修习读书的地方。书屋在庐山脚下。从前宋代周茂叔居住在舂陵,晚年住在庐阜,于是取故乡的名称,把这里的川水命名为濂溪。这条水发源于莲花峰下,清洁、深碧而寒冷,向下与湓江汇合;周茂叔在溪上筑造书堂。如今遗址距离九江郡治南面十里,已经荒废很久,没有修治。到了淳熙丙申年,郡守潘慈明、通守吕胜已在原址重新建造书堂,仍然悬挂旧名,并建祠祭祀周茂叔。太史黄鲁直曾为书堂作序说:“茂叔的人品非常高尚,胸怀洒脱开阔,如同和煦的春风、雨后晴朗的月色;他特别喜爱濂溪,辞官退居,直到老死于此。二程常常来跟随他并向他问道。程明道说:‘我第二次见到周茂叔吟风赏月而归,才体会到孔子所说“我与曾点”的意思。’程伊川说:‘我第二次听周茂叔论道,便厌弃了科举的习气。’这就是周子的道,由二程传承而更加振兴。后来又得到张子、朱子的继承发扬,他的道在天下后世大为彰明;直到今天,余风遗韵仍然润泽不绝,可见这种道统所寄托的地方是有着深厚根基的。如今启宗是周氏道统的后裔,建造书屋,又悬挂书堂的旧名,是想让他的子孙知道祖先的美好德行并永远不忘吧?” 我已经为此写过记文,启宗又请求我写几句话,于是作序并写下铭文。铭文说:“大道丧失已有千年,孔子、孟子的学说失去传承;五星聚于奎宿,终于孕育出大贤。周子兴起了,程子继承了,道路重新光明,如同太阳运行于天空。又有张子、朱子相继承接,人文教化光明显著;德行贯通古今,学问开启后代和前贤。巍巍的庐阜山峰啊,洗濯出青翠的莲花;舂陵的水名迁移到了这里。川水浩荡流淌,泉水涓涓不断,题名濂溪,屋宇高高飞举。山川景色如同从前,世间却已多次变迁;周氏后代继承先祖步武,四百年后,才建成书屋,精研经史。探究道的精微,钩稽理的幽玄;先人遗留的青简,祖传旧有的青毡,世代相传永不磨灭,只有你要努力啊!我作这篇铭诗,篆刻在华美的玉石上;恭敬地面对先贤,终日勤勉不懈。” 家山一览图赋

西江之庐陵,大郡也。为唐庐陵王所封之地,故以名郡。当赵宋时,称四忠一节之乡,文章行义,为世儒宗,非他郡比。其地南接贑城,北竟贑水,东控临川,西连长沙,咽喉荆广,唇齿淮浙,扼庾岭之冲,抵汀衡之界,而江山暎带,一览而在眉宇之间,真胜概竒观也。康君彦民,家西昌之铜庄,在郡上游,据大江之右,而宅其中,揽清挹秀,摅幽发粹,而乾坤之淑气,蜿蟺扶舆,锺于人焉,是以笃生贤才,若彦民氏,其亦才而贤者欤?君以明经第进士,淹留宦途踰二十载,不得翱翔容与于其间,上邱陇而寻钓游,每一追思,未尝不叹息流涕,而戚懐动心也。乃命画史绘为《家山一览图》,庻以慰心目而释覉思。予愧呉蚕老,不作蠒而抽思弗长也,勉为赋之。其辞曰:惟衡岳之奠位兮,乃镇服于南荒,气磅礴以冲融兮,形蜿蟺而延长,蟠踞于数十州兮,绵亘于数千里,欲髙昻以低伏兮,儵驰突而留止,既峯峦而岩壑兮,又邱垤以陂陀,势卷沧江之云涛兮,状涌瀛海之风波,分支走脉于八埏兮,旋转迂回于四域,歴髙广而荆楚兮,何■〈山赞〉岏以崱屴,峙九疑以贑吉兮,驻西昌而铜庄,乾坤一元之气兮,生人才之贤良,遇圣朝之乐育兮,喜荣登于科第,履仕途之往复兮,去乡国之迢遰,淹日月之悠久兮,竟侵寻于岁纪,青原之峯屹屹兮,文江之水茫茫,眷祖宗之邱陇兮,嘅如斧而如堂,想父母之第宅兮,念姻戚之里巷,违老幼之谭笑兮,疎友朋之论讲,每驰思于梦寐兮,或骋目于登临,嗟从政之留滞兮,叹踪迹之浮沈,追童穉之钓游兮,悲壮年之离别,逺旧业以难忘兮,惨中情而不悦,岂效彭泽之赋归兮,肯慕神武之挂冠,方致身以委质兮,当报国而输丹,将何以释衷素兮,托图画于毫楮,体御风而弗轻兮,恨予臂之不羽,指家山而一览兮,慰郁结之深思。辨云山之稠迭兮,睇烟树之叅差。武姥之苍翠沾衣兮,天心之危峰卓笔。惟康氏之世家兮,耀文星于奎璧。羌若人之贤才兮,能尊主以庇民。传奕叶以流芳兮,道愈隆而德愈新。笃天伦而义居兮,尚统系以会谱。志学优以出仕兮,挽淳风于复古。朝耕犂于畎畆兮,晚牧放于郊原。力务本于稼穑兮,以励业而名轩。缅怀四忠之令誉兮,景行一节之大义。伟精忠直节之无穷兮,振古今而塞天地。期若人之继踵兮,当配立于纲常。明君臣之礼道兮,名弥久而弥彰。着勲业于史册兮,勒功绩于彛鼎。厯百世而益长兮,逾千载以不泯。谇曰:美哉一览之家山兮,纵达人之大观。移景物于图画兮,妙吮墨而研丹。认依稀之故境兮,胡不夷犹而容与。篱菊疎而松径荒兮,攀桂枝以延伫。清泉白石以同盟兮,猿惊鹤怨而増吁。矢予心以逺大兮,永书绅而弗。

渝祭考妣文

惟我考妣,积德深厚,如水益深,如木益茂,以培其本,以浚其源。本天者全,源理者蕃。天符德着,德恊理正,以引以延,协于义命。李唐之裔,嗣续晋昌,惟宗攸炽,惟世有光。暨于小子,承后弗力,莫绍徽音,曷缵丕绩?自膺朝命,授职治民,作宰五年,政化维新,改除王官,辅导斯试。才愚学疎,宁不懐愧?惟考惟妣,英灵冥冥,锡我黙相,明徳惟馨。扈从北行,弗克省墓,松楸欝然,戚于衷素。敬遣家祯,含哀沥诚,肴微以薄,醴甘以清。白云在山,明月在水,魂飞遥遥,血泪如雨。

祭大尹见山先生何公文

惟公出宰兹邑,牛刀小试,衣锦之乡,壤接荒裔,弗肄诗书,弗闲礼义,乃设学宫,有严歆祀,师徒弦诵,风俗淳懿,邹鲁攸同,荆楚岂异,蛟峯雄文,文山伟记,照耀千载,深探奥理,柰何阨基文献,坠地道,无古今时,有兴废,嗟我非才,后公百禩,载瞻载慕,是忧是愧,裴回殿庭,草莾荒秽,誓言修葺,政化攸系,兹陈薄奠,醴酒殽胾,公其黙相,尚冀竣事,江山不改,还复佳气。

重修安湖书院祭先圣文

王化圣,道治教并行,无间遐迩,日星昭明,教道攸重,治化斯兴,为帝之则,为国之经。平川万室,弦诵辍声,衣锦边僻,俗尚鬬争。有宋何令,稽古是程,乃剏书院,讼理政成,以变民风,以导民情。今踰百禩,栋宇摧倾,同寅恊力,矢言经营。以堂以庑,以户以扄,庖湢式具,仓庾式盈。竣事毕工,勒石纪名,兹焉告祀。少沥衷诚,牲醴维洁,黍稷维馨。对越在天,陟降在庭。文教诞敷,洋洋炳灵。

重修安湖书院祭先贤文

译西江的庐陵,是一座大郡。这里是唐代庐陵王受封的地方,所以用他的封号命名郡名。赵宋时期,这里被称为四忠一节之乡,文章和品行道义足以成为天下儒者的宗师,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它的南面连接赣城,北面直到赣水,东面控制临川,西面连接长沙,是荆州、广州的咽喉,是淮地、浙地的唇齿;扼守庾岭的要冲,抵达汀州、衡州的边界。江山相互映带,一眼望去仿佛尽在眉宇之间,实在是优美的景致和奇特的观赏之地。康彦民,家住西昌的铜庄,在郡的上游,居于大江右岸,并在其中建宅;他揽取清秀景色,吸纳山川灵气,抒发幽深之情,显现精粹之美,而天地间的美好气息蜿蜒聚集,汇于人的身上。因此这里深厚地孕育贤才,像彦民这样的人,大概也是有才而贤德的人吧?康君凭明经科考中进士,在仕途上滞留了二十多年,不能在家乡山水之间自在遨游;登上丘陵田垄,寻找往日垂钓游玩的地方,每次追忆,未尝不叹息流泪,内心悲伤而触动。于是命令画师绘制《家山一览图》,希望借此慰藉心情和眼目,排遣羁旅思乡之情。我惭愧自己如同吴地老蚕,不能吐丝成茧,思绪也无法绵延;仍然勉强为它作赋。赋文说:衡岳安置于天地之间,镇守南方荒远之地;山川之气磅礴而冲和,形势蜿蜒绵延而修长。它盘踞在几十个州之间,绵延横贯数千里;山势时而高昂、时而低伏,忽然奔驰突进,又忽然停驻。既有峰峦岩壑,又有丘陵土阜和高低不平的坡地;山势卷起沧江的云涛,形状如同涌起瀛海的风波。山脉分支、地脉延伸到八方边地,又旋转迂回于四方区域;经过高广之地和荆楚之地,何等高峻险峭。山脉从九疑山延伸到赣吉,停驻在西昌和铜庄。天地混一的元气,孕育出贤良人才;遇到圣明朝代乐于培育人才,欣喜地登上科举名次。踏上仕途,来往往复;离开乡国,路途遥远。岁月长久地流逝,终于渐渐进入多年。青原山峰高耸,文江水面茫茫;眷恋祖先的坟墓,感叹它们仿佛斧削的堂屋;想起父母的住宅,思念亲戚的里巷。远离老人和孩子们的谈笑,疏远朋友之间的议论讲习;每每在梦中驰骋思念,有时登临远望。叹息自己从政而长期滞留,感慨踪迹浮沉不定。追忆童年垂钓游玩的时光,悲伤壮年时的离别;远离旧日家业却难以忘怀,内心悲惨而不得欢悦。难道要效法彭泽令辞官归去吗?哪里肯羡慕神武帝挂冠归隐呢?既然正要献身任职,就应当报效国家、奉献赤诚;将用什么来排遣内心深处的情怀呢?只好把它寄托在纸笔绘成的图画中。想要身如御风而行却不能轻举,只恨自己的手臂没有羽翼。指着家乡山川一览而望,以慰藉深深郁结的思念。分辨云山层层叠叠,斜看烟树参差错落。武姥山苍翠的颜色仿佛沾染衣襟,天心山的险峻山峰高耸如笔。康氏是世代传承的名门,文星的光辉照耀奎宿和璧宿。像这样的人才,能够尊奉君主、庇护百姓;世代相传而流芳,德道越来越隆盛,品德越来越新美。笃厚地亲爱天伦,重视合族居住,又崇尚整理宗系、会集族谱。以优异学业立志而出仕,挽回淳厚风俗,使之复归古道。早晨在田间耕作,晚上在郊野放牧;努力以农业为根本,用来勉励事业,并以此命名轩堂。远远追怀四忠的美好声誉,仰慕一节的伟大义行。伟大的精忠直节没有穷尽,振动古今而充塞天地。希望这样的人接踵而来,应当配享并树立在纲常之中。彰明君臣之间的礼义之道,声名越久越加显著;把功勋事业写入史册,把功绩刻在彝鼎之上。经历百世而更加长久,超过千年也不会磨灭。叹词说:美啊,一览所见的家乡山川,足以让通达之人获得宏大的观览。把景物移入图画,妙在吮墨研丹。依稀认出旧日的境地,为何还不从容游赏、舒缓停留?篱边菊花稀疏,松间小径荒芜;攀折桂枝,久久伫立。清泉白石与我结盟,猿猴惊叫、仙鹤哀鸣,更增添叹息。发誓使我的心志远大,永远书写在衣带上而不忘。” 改葬祭告父母文 我的父亲母亲,积累的德行深厚,如同水越来越深,如同树越来越茂盛;用来培植根本,疏浚源流。根本承接天道而完备,源流依循义理而繁盛。天道与德行相符,德行与义理相合端正;因此得以延续、延长,符合义理和天命。李唐的后裔,世代继承而昌盛;宗族因此兴旺,世代因此光荣。到了我这个小子,承继后代却没有力量,不能继承美好的声誉,怎么能够继承伟大的功业呢?自从承受朝廷诏命,授职治理百姓,任县令五年,政务教化都有更新;改任王府官职,承担辅佐教导的职务。才能愚钝,学问浅陋,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愿父母的英灵在冥冥之中赐我默默的扶助,使我的明德馨香能够彰显。我随从皇帝向北出行,不能亲自到墓地省视;松树楸树郁郁葱葱,内心因此更加悲伤。恭敬地派家祯前往,含着悲哀倾尽诚意;祭品虽然微薄,酒浆却清醇甘美。白云在山中,明月映在水上;魂魄遥遥飞去,血泪如雨而下。祭奠大尹见山先生何公文 公出任这里的县令,不过是用宰牛刀来小试身手。这里是衣锦之乡,土地连接荒远边地;百姓没有受到诗书教化,也不熟悉礼义。于是公设置学校,庄严地举行祭祀;师生弦歌诵读,风俗淳厚美善,与邹鲁相同,难道荆楚就会不同吗?蛟峰有雄伟的文章,文山有壮伟的记文,光耀千载。如今深深探究其中的奥妙,却无奈文献根基受阻,道统坠落于地;世间有古今,事情有兴废。我才智不足,距公之后一百年,瞻仰而又思慕,忧虑而又惭愧;在殿庭之间徘徊,只见草木丛生、荒秽不堪。发誓修葺它,因为政务教化的兴盛与此相关。现在陈设微薄的祭品,醴酒、菜肴和肉食,愿公在冥冥中默默扶助,尚且希望修缮之事能够完成,使江山不改,重新恢复美好的气象。重修安湖书院祭祀先圣文 圣王的教化,圣人的道理与治理、教育一同施行,无论远近都没有间隔;如日月星辰般光明显著。教育之道受到重视,政治教化于是兴盛,成为帝王的法则,成为国家的常道。平川有万户人家,弦歌诵读却停止了;衣锦之地偏僻荒远,风俗崇尚争斗。宋代何县令考察古道,把古人为政作为准则,于是创建书院,使诉讼得到治理、政务取得成效,以改变民风、引导民情。如今已经超过一百年,房屋栋宇摧毁倾塌;同僚们协力,发誓重新经营修建。建造正堂和廊庑,设置门户和门闩;厨房、浴室一应俱全,仓库也充盈。工程完毕,刻石记名,现今在此告祭。略微倾诉内心诚意,祭牲和酒浆都洁净,黍稷祭品都芳香。我们仰对上天,先圣升降仿佛就在庭中。文教广大施行,圣灵洋洋昭明。重修安湖书院祭祀先贤文

惟我元公,绍述道统,引微缀絶,万钧斯重。不有先觉,伊谁其传?道之显晦,实系于天。惟我太中,知人则哲。二子受学,六籍探頥,如星拱极,如水朝宗。门立暮雪,座挹春风。卓哉何侯,兴剏书院,身任政教,风俗丕变。文山死节,耿耿孤忠。觉轩计议,鸠材庀工,成兹伟绩,传于后世。百五十年,竟就隳废。承乏兴修,万瓦鳞萃。祀享有祠,像设有位。景慕先贤,揭虔荐芳,殽实于爼,酒崇于觞。尚期来格,以康祀事,以泽我民,以佑我士。

祭何知县文

惟公显于咸淳,仕于兴国,文教率敷,丕变民俗。乃建书院衣锦之乡,吾民有归,吾道有光。迄今年久,废弛弗治,旧尹所作,新尹攸继。兹陈薄奠,肴洁酒冽,名垂穹碑,千载不灭。

安湖书院祭先贤祠

惟我诸贤,道明濓洛,启沃后进,实赖先觉师友渊源,父子家学缵承统绪。有志述作,六经精华,诸子糟粕,入海求珠,剖石得璞。紫阳髙风,江汉洗濯;文山大节,日星昭焯。文教振兴,鲁齐是若,开基成构,觉轩是托。衣冠环佩,步趋唯诺,聚于一堂;丰姿如作,元气之会,鳯翥龙跃。式当仲冬,肴亷酒薄,鉴兹来飨。神归寥廓。

祭先贤祠

惟我诸贤,倡明道学,后于闗闽,先于濓洛,惟师惟友,乃继乃承,儒林鳯栖,学海蛟腾,惟父惟子,以嗣以续,沧海遗珠,蓝田双玉,紫阳绍统,文山输忠,理明而精,节立而雄,下逮觉轩,恊力兴剏,旧迹犹存,髙风已往,兹陈薄奠,牲醴瘠醨,鉴兹来飨,魂游何之?

祭何知县祠

惟公生而有位,殁而有祠。厯世虽逺,遗爱犹思。咏棠召伯,种花潘郎。恩融徳洽,衣锦之乡,书院斯建。教民兴学,启迪后进,追踪先觉。兹临是邑,岿然灵光。耳闻弦歌,目覩羹墙。式荐苹藻,瞻仰起敬。民俗以淳,文风益盛。

梧冈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巻十

(明)唐文鳯 撰

○颂 疏 箴 书

驺虞颂

臣闻天不爱地,道不爱寳,二气絪缊,委和降精,产为非常之物,而得天地之气,恒多,故圣人在位,乃见于世,所以符运会之休征,协祯祥之吉兆,其来尚矣。钦惟我朝圣天子御宝厯,永乐之二年,至仁洽于品物,至信敷于烝黎,道髙徃古,功冠前王,以故神人欢戴,乾坤清宁,诸福之物,莫不毕至。维秋九月之吉,周王进献驺虞,羣臣百官上表称贺。臣考载籍,驺虞似虎,白质黒文,尾长于身,不践生刍,不食生物,日行千里。君有至信之徳,则见而召。南之诗谓仁如驺虞,以见王道之盛也。于戏!昔咏于周世,今获于周郊,于以见皇上之徳施及王国,迈周文之治,御于家邦,至于兄弟,因心则友。葢周王不自以为瑞而献之于皇上,皇上亦不自以为徳而归之于皇祖考,荐之郊庙,播之声诗。臣文鳯躬逢盛典,职黍词臣,自愧才学疎陋,不足以铺张休烈,以继风雅,而区区芹曝之诚,亦少効揄扬之万一。谨稽首顿首而献颂曰:惟我皇明,继天承统,九五龙飞,云蒸雾滃,攘剔羣雄,奄有四方。君德以正,帝道以昌,寰宇乂安,垂拱而治。大国小邦,奉琛纳赆,四十余载,风雨顺调,烝民熈乐,年谷丰饶。钦惟圣皇,诞膺天命,朝野肃清,神明恊应。惟臣惟邻,惟庶惟民,乃洽至信,乃归至仁。天地之气,世运所聚,泰和至顺,千载攸遇,精英斯降,和粹斯锺,佐我文明,物类之丰。惟物伊何,见彼异质,生刍弗践,生物弗食,有白其躯,有黒其文,渴则泉竭,饥则肉醺,触之不怒,性无噬啮,迫之不惊,心无奔越。皇仁所被,皇信所孚,惟皇德广,来兹驺虞,产于王国,献于天子,载书彤管,载彰青史,式昭祖考,圣德益宏,休光令闻,奕世是程。白狼兴周,素麟纪鲁,示祥効祯,粤万万古。惟皇抚运,纉武之功,惟皇致治,兴文之隆,祯祥至矣,福禄萃矣,本支百世,炎祚着矣。小臣作诗,上彻宸聪,以雅以南。用播国风。

宝石神龟颂

译我们的元公,继承并阐述道统,使微弱将断的道脉重新接续,分量重如万钧。若没有先觉之士,这些道统由谁来传承?道的显明或隐晦,实在取决于天意。我们的太中公,具有知人善任的明智。二位先生接受他的学问,在六经中探究精深奥义;如群星拱卫北极,如百水朝向宗海。程门立雪,座中感受春风。卓越的何侯,创建书院,亲自承担政务和教育,使风俗大为改变。文山以死守节,保持孤忠而光明不灭。觉轩谋划筹议,召集材料、安排工匠,成就这项伟大工程,传给后世。一百五十年后,书院终于毁坏荒废。如今我承当重任,重新兴修,万片屋瓦鳞次栉比。祭祀有祠堂,塑像有位置。敬仰先贤,揭示虔诚、进献芳香;祭品陈列在俎上,美酒盛在觞中。还希望先贤降临享用,以使祭祀之事安定,以恩泽施及百姓,以保佑我们的士人。祭何知县文 公在咸淳年间显达,在兴国任职,普遍施行文教,大大改变民间风俗。于是在人文兴盛的衣锦之乡建立书院,使我们的百姓有了归依,使我们的道统有了光彩。直到如今年代已久,书院废弛无人治理;前任县令创立的事业,由新任县令继续承接。现在陈设微薄的祭品,菜肴洁净、酒浆清冽;您的姓名刻在高大的石碑上,千年不灭。安湖书院祭祀先贤祠 我们的诸位贤人,使道统显明于濂洛之学,启发教导后来的学者,实在依赖先觉的师友渊源;父子之间以家学相传,接续道统。你们有志于著述,精取六经的精华,舍弃诸子的糟粕;如入海寻珠,剖石得玉。紫阳的高尚风范,如江汉之水洗濯万物;文山的大节,如日月星辰般光明。文教振兴,效法鲁齐;开创基业、完成建筑,寄托于觉轩。衣冠佩玉、环佩作响的人,举步应答,都聚集在一堂;丰美的姿态仿佛仍在,元气汇聚,凤凰高飞、蛟龙腾跃。正值仲冬时节,祭品廉薄,酒也不多,愿诸位鉴察此心前来享用。神灵归于寥廓之境。祭祀先贤祠 我们诸位贤者,倡导阐明道学,后来于闽、关之学之前,先于濂、洛之学;以师友相待,承继相传。儒林中如凤凰栖息,学海里似蛟龙腾跃;父子相承,世代延续,正如沧海遗珠、蓝田双玉。紫阳朱子继承道统,文山文天祥尽忠报国;他们理学精明,气节雄健。下至觉轩,也协力兴创,旧日遗迹尚存,而高风已经远去。今陈设微薄祭品,牲醴瘦薄清淡,愿神明鉴察而来享用。魂魄又游往何处呢?祭祀何知县祠 惟公生前有官位,死后有祠堂。虽然历经世代已经久远,人们仍然思念您遗留下来的仁爱。正如召伯吟咏甘棠、潘郎种花一样,恩惠融洽,德泽深厚;在这片衣锦还乡的故土上,书院于是建立。您教导百姓兴办学校,启发引导后进,追随先觉。如今来到这座县邑,灵光巍然屹立。耳中仿佛听到弦歌,眼前仿佛看见羹墙。谨以苹藻祭品奉献,瞻仰之际不禁肃然起敬。民俗因此更加淳厚,文教风气也日益兴盛。《梧冈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梧冈集》卷十 (明)唐文凤撰 颂、疏、箴、书 《驺虞颂》臣听说,天不吝惜地,圣道不吝惜宝物;阴阳二气交融,和气凝聚而降下精华,产生非同寻常的事物。凡是得到天地之气的,通常很多,所以圣人在位时,祥异就会显现于世间,用来符合时运的美好征兆,配合吉祥的预兆,这种情形由来已久。恭敬地想到我朝圣明天子登上宝座,永乐二年,至仁遍及万物,至信施及众民,道德高于往古,功业超过前代帝王,因此神人欢欣拥戴,天地清明安宁,各种福瑞之物无不全部到来。秋九月的吉日,周王进献驺虞,群臣百官上表称贺。臣考察典籍,驺虞像虎,白色的身躯带有黑色斑纹,尾巴比身体还长;不踩踏活的青草,也不吃活物,每天能行走千里。君主有至诚至信的德行,它才会出现并被召来。《南》诗说仁德如同驺虞,以此显示王道的盛大。啊!过去它在周代被歌咏,如今又在周王的郊野获得;由此可以看出皇上的德施及于王国,超过周文王的治理,统御国家,甚至对兄弟也发自内心地友爱。周王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祥瑞,而是进献给皇上;皇上也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德行,而是归功于皇祖考,进献于郊庙,并传播于乐歌诗篇。臣文凤亲逢盛典,职任词臣,自惭才学疏陋,不足以铺陈盛美功烈、继承《风》《雅》;但微薄的芹曝之诚,也愿略尽万分之一的赞扬之意。谨行稽首、顿首大礼,献颂说:我大明继承上天,承接帝王统绪;九五之尊如龙飞腾,云气蒸腾,雾气弥漫;扫除群雄,很快统一四方。君主的德行端正,帝王之道昌盛;天下安宁,垂衣拱手便能治理。大国小国都奉献珍宝,纳贡进礼。四十多年里,风雨调顺,百姓安乐,年成丰收。恭敬地想到圣明皇帝,广大地承受天命;朝廷内外清肃,神明协助响应。臣属、邻国、庶民百姓,都受到至信的感化,归附于至仁。天地之气,是世运汇聚之处;泰和极其顺遂,千载难逢;精英于是降临,和粹于是凝聚,辅助我朝文明,丰盛万物。是什么祥物呢?只见它形体奇异:不践食青草,不食活物;身体洁白,纹理乌黑;口渴时泉水便干,饥饿时肉食便香;触碰它也不发怒,性情没有吞噬咬啮;逼近它也不惊惧,心中没有奔逃越逸。皇上的仁德所覆盖,皇上的诚信所感化;正因皇德广大,驺虞来到这里,生于王国,进献给天子。把它载入彤管,彰显于青史,用来显扬皇祖考,圣德更加宏大,美好光辉和美名世代作为准则。白狼使周朝兴盛,白麟为鲁国留下记载;显示祥瑞,成就吉兆,直到万万年。皇上顺应时运,继承武功;皇上致力于治理,振兴文教。祥瑞已经到来,福禄已经聚集;宗族百世延续,炎汉的国运也显著昌盛了。小臣作诗,上达天听,以《雅》《南》之乐,传播国风。《宝石神龟颂》

钦惟太祖髙皇帝龙飞淮甸,提三尺,芟羣雄,天命攸集,人心所归,四方臣顺,八蛮宾服,启万世之洪基,承百王之正统,武威逺震,雷迅电飞,文教诞敷,风行草偃,神祗恊应,民庶欢忻。而四十余年,乾坤清宁,河海顺晏,雨旸时若,物类咸丰,臻政治之雍熈,变风俗之淳厚。是以圣德神功,配天飨帝,巍巍荡荡,髙深难名。厯代君天下者,未有若我朝之隆盛也。猗欤休哉!惟我皇上,继志述事,膺命承符,神器有归,皇图克绍。御宝厯之初,念创业之不易,思纉绪之攸难,爰命词臣纂修实録,敬上尊号,所以极采辑之劳,竭褒崇之美,犹未足以致圣孝也。惟孝陵之御碑未立,特发玉音,勑翰林譔文,谕工部选工相,择碑材于紫金山之阴,龙潭之地,斧锥効力,琢凿山骨。取材既具,复取碑趺而得巨石,大与材称,赑屃以髙万夫,奏功于石罅,见一宝石,其色苍绀,形类神龟,圆径尺余,首昻而前顾,尾妥而左蟠,足缩而肘露,背隆而甲伏,虽倕般之巧不能致也。况兹浑然天成,不假雕锼,岂非天地储精,山川献竒,而致祯祥以彰圣孝也?孝陵卫监工指挥臣某敬捧以进,皇上若曰:“朕惟皇考之德所感召,天地神祗所黙相,故兹瑞呈现,以对扬皇考之休命,以慰朕继嗣丕烈之心也。”宣文武羣臣百官于奉天门拜观,莫不欣跃,谨上表称贺。臣闻马图出河,龟书呈洛,银瓮涌地,器车在山,此皆圣王之瑞也。唐太宗朝获灵龟,化为白石,遂以为受命之符。自开辟以来,未尝遇兹盛典。然天地之气,锺英孕灵,阳凝阴聚,坚则为石,禀少阳之精,成少刚之质,而融结其形,成此神龟者,葢有以知皇上孝思之无斁,圣德之无穷,而又以征诸圣寿于万斯年也。臣文凤叨侍清班,自惭愚昧,谨拜手稽首而献颂曰:“于赫圣皇,孝德格天,山川献灵,神祗致虔,天不爱地道不爱宝式昭皇心。”尊崇皇考,勒碑琢石,有龟其趺,取此山骨,蛟龙所都,坤珍効灵,干符显瑞,亿万斯年,精英攸萃。爰有宝石,形类于龟,当护庆云,当生神蓍,托质石中,岂能食息?其形圆长,其色绀碧,尾蟠而妥,首仰而昻背隆甲伏,肘露足藏,二气所凝,匪资人力,浑然天成,无斤斧迹。五总之聚,十朋之多。矧兹祥物,孰与同科?皇明大朝,惟圣继圣,以承帝统,以膺天命。峩峩孝陵,祥光贯虹,圣德炜煌,御碑穹窿。微臣作颂,以赞休美,用比洛书,永锡繁祉。

进轨范録疏

臣闻经所以载道,史所以载事。穷经则精于道,而有以识夫理义;考史则熟于事,而有以得夫政治。是以古帝王之学,未尝不探六籍而阅诸史也。《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书》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此之谓也。然天地之道,古今之事,非融而会之,紬而绎之,则不足以获于训、蓄于德矣。致知乎理义,力行乎政治,莫匪识前言往行,求多闻古训而得之也。敬惟殿下以天纵之资,日新之德,聪明刚果,仁孝礼恭,建国封藩,衍本支之盛,砺山带河,固盘石之安。威名播于宇内,深恩溢于域中,羣黎仰慕,莫不欢切。念臣文鳯才疎学陋,愧无知识,钦蒙特旨,授以纪善。自领职以来,虽承顾问日浅,然夙夜祗惧,思竭补报辅导之诚,以忠殿下之职分。度无所用其心力,乃采择经史有闗于理义政治之言,切要简当,易知易行,合于圣贤之道者,谨缮写成帙,装潢上进。乞于军国机务之暇,宴闲讲说之余,留心睿览,庶可以少裨多闻蓄徳之万一。臣忘其愚朴,冒昧威严,不胜战栗之至。

县令箴

周官县正,则惟其名,升自里都五鄙是称。秦立郡县,汉制令长丞尉,以佐教化攸掌。唐制六等,宋用朝臣,慎重其选,亲临于民,上应列宿,出宰百里,俾无愁叹,政平讼理。欲成其政,先修其身,当恤于民,毋负于君。正尔之心,鉴空衡平;励尔之操,蘖苦冰清。毋堕庸庸,毋过察察,毋苛刻而残,毋邪媚而狎。同寅协恭,庶务理集,弗誉以喜,弗谤以惕。战战兢兢,执玉捧盈。凡百在位,敢告斯箴。

上刘知县重修紫阳书院书

译恭敬地想到太祖高皇帝从淮甸龙飞而起,手提三尺宝剑,扫除群雄;天命于是汇聚,人心于是归附,四方臣服,八蛮宾服,开创万世洪大的基业,承继百王的正统。武威远播,像雷霆迅疾、电光飞驰;文教广泛施行,犹如风吹草伏;神祇协同响应,百姓欢欣喜悦。四十多年间,天地清明安宁,河海平静,雨旸时调,万物丰盛,达到政治和乐兴盛的境地,使风俗变得淳厚。因此圣德神功足以配天而享受帝王祭祀,巍巍荡荡,高深得难以名状。历代统治天下的君主,从未有像我朝这样隆盛的。多么美好啊!我皇上继承先志,述行先业,承受天命、承接祥符,使神器有所归属,皇图得以继承。登上帝位之初,想到创业艰难,思考继承基业的不易,于是命词臣编修《实录》,恭敬地奉上尊号,用尽采辑的劳苦,竭尽褒崇的美意,却仍不足以表达圣上的孝心。孝陵的御碑尚未建立,皇上特意降下玉音,命翰林撰写碑文,谕令工部选择工匠相度,去紫金山北面龙潭一带选择碑材。斧头和锥子共同用力,雕琢凿取山骨。碑材取齐后,又取碑座,得到一块巨石,大小正与碑材相称;石龟赑屃高大得胜过万人。奏报开凿石缝时,发现一块宝石,颜色青黑,形状像神龟;圆径一尺多,头昂起向前回顾,尾巴安然盘向左边,足部收缩而肘部露出,背部隆起而甲纹伏贴,即使倕、般那样的巧匠也无法造出。何况这块宝石浑然天成,不借助雕刻,难道不是天地储藏精华、山川献出奇异之物,以此降下祥瑞来彰显圣上的孝心吗?孝陵卫监工指挥臣某恭敬捧持进献。皇上说:“朕想到,这是皇考的德行所感召,也是天地神祇在暗中辅助,所以这个祥瑞显现出来,用来颂扬皇考的美好天命,安慰朕继承宏大功业的心意。”皇上在奉天门召集文武群臣百官拜观,众人无不欢欣雀跃,谨慎上表称贺。臣听说,河中出现马图,洛水呈现龟书,地下涌出银瓮,山中出现器车,这些都是圣王时代的祥瑞。唐太宗在位时得到灵龟,灵龟化为白石,于是把它作为承受天命的符瑞。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遇到这样的盛典。然而天地之气凝聚英华、孕育灵物,阳气凝结、阴气聚集,坚固的便成为石头;它禀受少阳之精,形成少刚之质,融结成这样的神龟,大概可以由此知道皇上的孝思无穷无尽、圣德没有止境,也可以由此征验圣上的寿命万年无疆。臣文凤忝居清班侍从,自惭愚昧,谨拜手稽首献颂说:‘多么显赫的圣明皇帝,孝德感格上天;山川献出灵物,神祇表达虔敬;上天不吝惜,土地不吝惜,圣道不吝惜宝物,以此彰明皇上的孝心。’ 尊崇皇考,刻碑琢石;碑座有龟,取自这山中精石。这里是蛟龙所居之地,坤地的珍宝显示灵异,乾天的符命显现祥瑞;亿万年间,精英之气汇聚于此。于是有这块宝石,形状像龟;应当护持庆云,应当生出神蓍,却寄托于石中,哪里能够饮食呼吸呢?它的形状圆长,颜色青碧;尾巴盘曲而安然,头部仰起而昂然;背部隆起,甲纹伏贴,肘部露出,足部隐藏。阴阳二气凝结而成,不凭借人的力量,浑然天成,没有斧凿痕迹。五总之数聚集,十朋之多。何况这样的祥瑞之物,谁能与它同列?大明王朝,只有圣圣相继,承接帝王统绪,承受上天命令。巍峨的孝陵,祥光贯通彩虹;圣德光辉灿烂,御碑高高耸立。微臣作颂赞美盛德,用它比拟《洛书》,永远赐予繁多福祉。进呈《轨范录》的奏疏 臣听说,经书用来记载圣道,史书用来记载事迹。穷究经书,便能精通圣道,从而认识其中的义理;考察史书,便能熟悉政事,从而获得治理国家的方法。因此古代帝王的学习,从来没有不探究六经、阅读各代史书的。《易》说:‘君子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语和往昔的行为,以此积蓄自己的德行。’《书》说:‘王臣寻求广博的见闻,这正是建立功业;学习古代训诫,才会有所收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天地的道理、古今的事情,如果不能融会贯通,抽丝剥茧地推究,就不能从古训中获得教益、积蓄德行。认识义理,努力实行政治,没有不是通过认识前言往行、寻求广博见闻和古代训诫而得到的。恭敬地想到殿下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具有日日更新的德行,聪明刚毅果断,仁慈孝顺礼敬谦恭;建立国家、分封藩王,使皇族枝叶繁盛;盟誓如山河般坚固,巩固磐石般的安定。威名传播天下,深厚恩德充满境内,群黎仰慕,无不欢欣亲附。臣文凤才疏学浅,自惭没有见识,恭敬承蒙特旨,授予纪善之职。自从任职以来,虽然承蒙顾问的时间还不长,但早晚都恭敬畏惧,想竭尽辅导报效的诚心,尽到忠于殿下的职分。估量自己没有别的可以用心用力之处,于是选取经史中有关义理和政治的言论,切实重要而简明恰当、容易理解和实行、合于圣贤之道的内容,谨慎抄写编成一册,装潢后进呈。请求殿下在军国机务的闲暇、宴饮休息和讲说之余,留心以睿智阅读,希望能够对广博见闻、蓄养德行略有万分之一的帮助。臣忘记自己的愚拙朴陋,冒昧触犯威严,内心极其战栗惶恐。《县令箴》周代官制中的县正,只是这个名称而已,是从里、都、五鄙升任而来。秦代设置郡县,汉代制定令、长、丞、尉等官职,用来辅助教化、掌管政务。唐代制度分为六等,宋代任用朝臣,慎重选择人选,使他们亲临百姓;上应列宿,下出任百里之长,使百姓没有愁苦叹息,政治公平,诉讼得到审理。想要成就政绩,先要修养自身;应当体恤百姓,不要辜负君主。端正你的心,如明镜般空明、如秤杆般公平;砥砺你的操守,如苦树之蘖般坚苦、如冰一样清白。不要堕入庸碌平常,也不要过于苛察;不要苛刻残酷,也不要邪曲谄媚、轻佻狎昵。与同僚敬慎协作,各项事务才能治理汇聚;不要因赞誉而欢喜,也不要因诽谤而惊惧。要战战兢兢,如同手执玉器、捧着盈满之物。凡是身居官位的人,都谨以这些箴言相告。上刘知县重修紫阳书院书

尝闻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得孔子而后传。周孔颜曽思孟之道,得朱子而后明。葢孔子集羣圣之大成,而朱子集诸儒之大成。前庚戌而孔子生于东迁,后庚戌而朱子生于南渡。呜呼!圣贤之生,闗乎气运之盛衰,教道之显晦,岂偶然哉?故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絶学,为万世开太平,则圣贤之道在天下,如菽粟布帛,民生不可一日无也。道之所渐被,教之所陶钧,无一物不沾其化,无一民不蒙其泽。玩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新安为朱子父母之邦,犹鲁之阙里也。自朱子殁后,将二百有余载,学者即桑梓之地为尸祝,之所以致其崇德尊贤之意。宋朝丙午间,穆陵赐以「紫阳书院」四大字,刻于真珉,至今尚存。书院凡三毁三复,一毁于水,再毁于兵。当我朝之初,于用武之际,首创书院于学宫之旁,部使黄公德芳、知府魏公均祥恊力经营,而我先人白云翁委职祠吏,辛勤三载,始克落成。距今三十五年,凡居牧民之寄者,或谩尔修葺,或畧不加意。两庑倾圯,三门朽腐,椽瓦蠧缺,风雨震凌。生徒学士过之,彷徨太息。仰惟阁下以明敏之识,超卓之才,荥膺宠渥,作宰于歙。民亲之如父母,敬之如师保,将有以苏其凋敝,乐其安静。政之所施,教之所被,百里之间,熙熙皥皥,无愧于古循吏。下车未久,百废就举,其于兴崇学校,一遵朝廷之典,而先贤之祠亦所当兴复。捐已俸,募民力,頥指之顷,不日而成。惟阁下少留意焉。区区穷乡晚进,言不足以取信于人,学不足以见用于世,特以先人苦心致力之勤,将就隳废,是以恻然动念,祈阁下之振作斯文,主张吾道,俾祠宇一新,则吾朱子在天之灵,临睨故宫,徘徊于风泉云壑之间,而知贤令尹之徳也。传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又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观于是而益信然,则风化所系,人心所重政教所闗,岂迂阔琑屑之事哉?干渎高明,悚息悚息。

与弟子才书

自向果邮亭之别,又阅两载。去夏六月七日之任,一向独员署事,诸务就理。劣兄他无所长,不过推平日所学而行之耳。以清介守已仁恕存心,以故吏民相安于无事。又且同僚恊恭,推服钦慕。凡前之为政有不利于民者,反之。田野开辟,流逋回复,学校兴举,词讼简息,赈饥荒,恤鳏寡,安抚边氓,均平差役,奏罢船夫,理决滞狱,申寃直枉,革奸去弊,抑强扶弱,禁贪治顽,民心倾向,时誉颇归。凡上司按临于稠人中,必谆谆推许勉励不置。劣兄在任不过如斯,始终一念精白,一心不为利欲所诱,不为祸患所怵,守法而行,据理而为,处繁剧而不惮烦,遇艰险而不避畏,其于祸福死生漠然无所动于其中,幸不幸一委之于天而已。他毋足为吾弟道。闻太守公今冬复任,劣兄既蒙举荐,彦祯侄亦荷奬爱。吾弟又沐勉之以学,资之以俸,其作兴斯文之意为何如也?岩溪子彰贤弟近况清适,阖庭内外安好。伯和兄年老强健,有子登科,荣跻显仕,以膺长民之寄,有光于吾门矣。子善兄又喜彦昭回乡,曽附书至兴国。吾弟既荷太守劝戒,期于成才,经史之言,心惟口诵,夜以继日,勇往而进,庶无负此公之盛心也。诸族中弟侄,烦一一致意。楮短心长,言弗能尽,不具。

又

今春,彦昭侄便中得书,备知二弟俱各安好,良慰老懐。吾弟青年方春,当悉心于学,以迓续祖父之遗风。吾儒事业,大有所当着力处,付之悠悠则不能成其所有,以致流光坐弃,诚为可惜。以吾弟为学,知所向,方宜加鞭辟。譬如北适燕,南走呉,车航不具,岂堪致逺?中途而止,徒劳人耳。望吾弟充其问学,大其心胸,涉于事,周于理,则可以成其才而推于用,岂可仅仅守兔园册也?此劣兄之至望,吾弟勉旃,勉旃!劣兄自己夘夏六月初七日到任,不过以理存心,以亷律已,勤力于民,効忠于国,他无寸长,摅平生之志,推昔日之学,凡百世人之所荣所慕者,无一念之萌,守清贫,安澹泊,晏如也。伯和兄晚节康强,白髪红颜,诸子孝养,彦祯登科,亦授县正,可谓显荣矣。辱彦武书,方得其详,欣羡欣羡。本县佐贰幕司给由,但劣兄独员署事,黄册须知,皆当究心,是以忙逼,不得少暇。小儿祯夏末归家,先遣德聚回,乞知及未审太守曾复任否?不果専奉字。族中长幼,烦一一致意。交游中两学及城府诸公,俱道此忱,寸心千里,楮墨难尽,不一一。

与弟子彰书

译我曾听说,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统,得到孔子以后才传承下来;周公、孔子、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的道统,得到朱子以后才彰明。孔子汇集群圣的大成,朱子又汇集诸儒的大成。孔子在前一个庚戌年出生于东迁之时,朱子在后一个庚戌年出生于南渡之后。唉!圣贤的降生,关系到气运的盛衰、教道的显明和隐晦,难道是偶然的吗?所以能够为天地建立道德之心,为百姓确立安身立命之道,为前代圣贤继承失传的学问,为万世开创太平,那么圣贤之道存在于天下,就像粮食和布帛一样,百姓生活一天也不能缺少。圣道逐渐施及之处,教化陶冶之处,没有一物不沾染它的变化,没有一民不蒙受它的恩泽。欣赏他的诗,诵读他的书,却不知道他本人,难道可以吗?新安是朱子的父母之邦,就像鲁国的阙里一样。自朱子去世以后,将近二百多年,学者就在他的桑梓之地祭祀,以表达崇德尊贤的心意。宋朝丙午年间,穆陵赐给书院‘紫阳书院’四个大字,刻在美玉般的石碑上,至今还保存着。书院一共三次毁坏、三次重建:第一次毁于水灾,第二次毁于兵乱。到了我朝初年,正值用兵之际,首先在学宫旁创建书院;部使黄公德芳、知府魏公均祥共同经营,而我的先人白云翁辞去祠吏职务,辛勤三年,才得以落成。距今三十五年,凡是担任牧民之职的人,有的只是随便修葺一下,有的根本不加留意。两庑倾塌,三门腐朽,椽木瓦片虫蛀残缺,遭受风雨震撼侵凌。生徒学士经过这里,都徘徊叹息。恭敬地想到阁下凭借明敏的见识、超卓的才干,荣幸地承受厚重恩宠,出任歙县县令。百姓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您,像敬重师保一样敬重您;您将使凋敝得到复苏,使百姓安居乐业。政令所施,教化所及,百里之内和乐安宁,不愧为古代的循吏。您到任不久,百废就得到兴举;至于兴崇学校,一切遵循朝廷的典制,而先贤的祠堂也应当兴复。您捐出自己的俸禄,募集百姓力量,稍加指示,不久便可完成。希望阁下略加留意。我们这些偏远乡里的后进,言语不足以取得人们信任,学问不足以在世上施用,只因先人苦心竭力经营的事业将要毁坏,所以痛切地动了念头,请求阁下振兴斯文,主持我们的道统,使祠宇焕然一新。这样,朱子在天之灵俯视旧日宫室,徘徊于风泉云壑之间,就会知道贤明县令的德行了。《论语》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 又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那么这些道理从哪里取得呢?’由此看来,我更加相信确实如此:风俗教化所系,人心所重,政治教化所关,难道是迂阔琐屑的事情吗?冒昧打扰高明,惶恐不安。与弟子才书 自从向果邮亭分别以来,又过去两年了。去年六月七日到任,一直独自代理署理政务,各项事务都得到处理。愚兄没有别的长处,不过是把平日所学推行出来罢了。以清廉自守,以仁慈宽恕存心,因此官吏百姓都相安无事。又因同僚之间恭敬协作,大家推重、佩服、敬仰。凡是过去施政中有不利于百姓的,都予以改正。开垦田野,招回流亡,兴办学校,减少平息诉讼,赈济饥荒,抚恤鳏寡,安抚边地百姓,均平差役,奏请罢免船夫役,审理判决积压的案件,申理冤屈、纠正枉断,革除奸弊,抑制强暴、扶助弱小,禁止贪污、治理顽民,民心纷纷归向,时人的声誉也颇多归于我。凡上司到百姓聚集之处巡视,必定反复推许勉励,毫不停息。愚兄在任不过如此,始终只有一念精诚清白,一心不被利欲诱惑,不被祸患惊惧;守法办事,依据道理施行;处在繁重艰难的事务中不怕麻烦,遇到艰险不躲避畏惧;对于祸福死生,内心淡然,不受丝毫动摇。幸与不幸,全都交给上天罢了。其他没有什么值得向弟弟说的。听说太守公今年冬天又复任,愚兄已经承蒙举荐,彦祯侄也承蒙奖赏爱护。弟弟又受到勉励求学、资助俸禄的待遇,他振兴斯文的心意究竟怎样呢?岩溪子彰贤弟近来清静安适,全家内外都平安。伯和兄年老而强健,有儿子考中科举,荣耀地升任显要官职,承担治理百姓的重任,为我们家增光了。子善兄又欣喜彦昭回到家乡,曾经托他带信到兴国。弟弟既然承蒙太守劝勉告诫,就应当期望成才;经史中的话,要用心诵读,夜以继日,勇往直前地进取,希望不要辜负这位太守的盛意。族中各位弟侄,烦请一一致意。纸短情长,言语不能尽意,不一一详述。又 今年春天,彦昭侄托人送信来,详细知道二弟各自平安,极大地安慰了老人的心。弟弟正值青春年华,应当专心求学,以继承祖父的遗风。我们儒者的事业,有许多应当用力之处,若把它交给漫长岁月而不努力,就不能成就所应成就的事业,以至白白荒废时光,实在可惜。就弟弟的学业而言,既然知道方向,正应更加鞭策自己。譬如向北到燕地,向南去吴地,如果车船都没有,哪里能够到达远方?中途停下,不过是白白劳累自己罢了。希望弟弟充实自己的问学,扩大心胸,通晓事务,周全地掌握义理,这样才能成就才干而推行于实用,怎么可以只守着兔园册呢?这是愚兄最大的希望,弟弟要努力,努力!愚兄自己于己卯年夏六月初七日到任,不过是以义理存心,以廉洁约束自己,勤勉为民,尽忠于国;没有其他丝毫长处,只是抒发平生志向,推行往日所学。世人所荣宠、所羡慕的一切,我心中没有一念萌生;守清贫、安淡泊,安然自得。伯和兄晚年康健,白发红颜,几个儿子孝顺奉养;彦祯考中科举,又授任县正,可以说显达荣耀了。承蒙彦武来信,才知道详细情况,欣羡不已。本县佐贰和幕司都已给由,只是愚兄独自代理政事,黄册、须知等事务都要用心查办,因此忙迫,不能稍有闲暇。小儿祯在夏末回家,先派德聚回来,烦请告知我还不知道的情况:太守是否已经复任?未能专门奉上书信。族中长幼,烦请一一致意。交游中的两学及城府诸位先生,也都代我表达这番心意。相隔千里,纸笔难以尽述,不一一详说。与弟子彰书

尝思吾家自始祖承昈公随跸渡江,留家于歙。大有公厚赀阴德,至庭瑞公兄弟五人,聨辉科第,事业文学,延于吾祖筠轩翁,雄词巨笔,著书明道,为学者宗师。吾先人白云翁,诗文瑰伟,卓冠时流。而吾五兄弟者,继承其后。长兄江安丞,不幸两考物故。劣兄蚤居邑庠,修业未竟,引身而退,自谓终老山林,得遂所愿。岂意为虚名所累,荐章交达,叨承国恩,授以牧民之寄。膺命以来,夙夜祗惧,思图报效,在职不过尽公竭忠,以身徇国,以理恤民。其于私欲,无一毫萌于念虑间,澹如泊如,而不知宦海之风波也。府司部使上官亷察,俱荷推与,庶得少舒其志气,而展其问学,幸不负吾矣。凡天下之务,不能更厯则不知其故。以劣兄之处于田里,戚属相会,昆弟相亲,朋友相昵,不知其为难遇。今则各天一方,岩溪之往回,方塘之隐处,何可暂得,然后始知为难遇也。别来闻添丁剏屋,祖宗余庆,子孙传业,诚为可喜。又闻营寿蔵,何太早计?吕家林文光烛天矣。劣兄縻职数千里外,吾二弟之才,岂宜终隠?必当见用于时,宜充其所藴,广其所见,以光大吾家德聚。至领手札,披诵感慰。今因回便,复此楮以尽欲言,草率不具。

又

老兄留京甫及二载,中间数得手书,如对面也。近闻续弦得人,诸幼侄庶不失抚爱,而家务亦不必婴心,少慰目前,胶扰甚幸,甚幸。老兄年近六旬,不获投闲置散,而处清要之地,抚心愧恧,但思守职効忠,虽无涓埃之补,而操觚染翰,日近清光,以尽吾分而已。近奉旨侍讲青宫,开经筵以论道,为圣朝之盛事,而老兄抠趍殿庭之下,亦预僚属之才,屡蒙赐馔,恩数宠加,复回王府进讲,日以为例。自秋初以来,准拟扈从北行,心旌摇摇,靡有定止,非冬深启行,必来春也。吾弟守先人之邱陇,居旧业之田园,读书训子,以传家学,其视老兄汨没宦海者,为何如哉?相去日逺,何由会合?候至北京,居处稍宁,当给假还乡祭祖,以尽契阔之懐。临书惘惘,不及详悉,祈心照不具备。

奉伯和兄书

今年夏五月,彦祯侄到京,继而彦武来,叔侄弟兄得遂会合,良不易也。且审寿体康强,子孙侍养,犹如曩昔。但劣弟从仕于外,侵寻七载,不得侍左右,以尽友于之乐。又喜彦祯复任,而劣弟愚拙如故,沗在王府,日侍清光。近蒙圣恩,得陪讲春宫,弘开经筵,乃朝廷盛典。而日趍文华殿,屡蒙恩锡馔醴,劣弟何幸,身亲见之。迩者有旨扈从北行,但路途遥遥,不得序契阔也,良用怏怏。未涯侍奉,惟冀保爱,以膺耆福,不具备。

与侄彦武书

自令弟祁阳尹考绩,便道归省,而吾妷笃念手足之谊,不逺途路而得面会,良慰老懐。痴叔今年六十,逺寓北京,羁栖厯落,侍傍无人,柰何柰何。近闻和斋尊兄遽弃荣养,何天之降割于吾家不少延也。追思尊兄自幼随侍伯父宦寓南北,厯练世故,自能显扬,以致禄仕晚而投闲故里,优老林泉。诸嗣干蛊,一子登科,于人理无少慊也。今而寿踰古稀,亦可谓无憾矣。而吾妷爱亲之心为无穷也,良可痛悼,老懐徒増悲咽。身隔四千里,吊不得哭,位殓不得抚棺,葬不得执绋,但引领南云,失声长号而已。哀当柰何,痛当柰何。今因宏德乡友便,附此以代往唁,谩有俸钞二锭,少致瓣香,烦为于灵几前焚白缅。惟大孝强加■〈衍上食下〉粥,节哀保体,承家续绪,惟吾妷是望。言不及悉,不一一。

与彭必俊训导书

记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葢玉之未琢,与瓦砾同,幸而遇良工焉,则圭瓒瑴璧、瑚琏琖斚,各适于用,而器成矣。人之未学,与愚庸同,幸而遇良师焉,则天经地义、民彛物则,咸究其精,而道明矣。是玉之成器,必待于工人;之知道,必待于师。工有益于玉,而师有益于人也,大矣哉!洪惟我朝建学立师,内而胄监,外而郡县,置师弟子员,服方领,习矩步,蔵修游息,周旋揖逊,誾誾秩秩,人才所萃,犹羣玉之府也。蓝田之英,昆冈之选,旁搜逺采,靡不具焉。予以碔砆之质,韬彩晦迹,几为抵鹊之供矣。一旦钦承玉音,出宰平川,临政先务,必以学校为首,思教铎之益振,慨师席之久虚,博询慎访,俱以足下姓名对。遐想玉人不我瑕弃,必将翻玉海之波澜,以演溢其文学;耸玉山之标格,以严整其模范。岂终于懐瑾握瑜,而私善其身哉?今特遣刘生赍礼币至足下隠居之庐,以请。傥幡然而起,玉振乎始终之学,玉执乎始终之敬,以玉成乎玉立之诸生,则待价而沽,将聨玉笋班于玉阶,方寸地矣。矧予鸣琴之暇,挥麈而聴霏屑之谈,不啻饮金茎之露,以清肺腑也。何其幸欤!草草奉楮,不尽所懐,惟冀为吾道自玉不具。

答谢惟髙司训书

译我曾想,我们家自始祖承昈公随驾渡江,留居歙县。大有公拥有厚重资财并暗中积德,到了庭瑞公,兄弟五人联袂荣登科第,事业和文学传到我祖父筠轩翁时,更是以雄健的辞章、宏大的笔力著书明道,成为学者的宗师。我的先人白云翁诗文瑰伟,在当时士流中卓然居冠。我们五兄弟继承在他们之后。长兄任江安丞,不幸两次服丧期满后去世。愚兄早年居于县学,学业尚未完成便引退,自以为终老山林,可以遂行自己的愿望。哪里料到被虚名牵累,荐举的文书接连送达,忝承国恩,授予牧民之职。接受任命以来,早晚恭敬畏惧,想着谋求报效;任职期间不过尽公心、竭忠诚,以身报国,以道理体恤百姓。对于私欲,心念之间没有一丝萌发,淡泊宁静,竟不知道宦海的风波。府司、部使和上官都承蒙推许,或许可以稍稍舒展志气,发挥所学,希望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天下各种事务,不亲身经历就不知道其中缘故。愚兄从前身处乡里,亲戚相会,兄弟亲近,朋友相交,不知道这种情形是多么难得。如今各自远隔天涯,岩溪的往返、方塘的隐居,哪里还能暂时得到?到这时才知道它们实在难得。分别以来听说你添了儿子、建造了房屋,这是祖宗留下的福庆、子孙传承家业,实在可喜。又听说你在营造寿藏,为什么这样早就作打算?吕家林中,文光已经照耀上天了。愚兄被职务羁绊在数千里之外,你们二弟的才干,难道适合终身隐居吗?一定应当在当世得到任用,应当充实所蕴蓄,扩大所见闻,使我们家德聚的事业光大。收到你的亲笔信后,披阅吟诵,感到欣慰。今天借着回程的便人,再写这封信来尽述想说的话,草率写成,不一一详述。又 老兄留在京城刚满两年,期间几次收到你的亲笔信,就像面对面交谈一样。近来听说你续娶得人,几个年幼侄子大概不会失去抚养爱护,家务也不必再让你挂心,眼前稍感安慰,纷扰之中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老兄年近六十,不能退居闲散,却处在清要之地,抚心自愧;只是想到守职尽忠,虽然没有涓埃般的补益,但每天执笔染翰,接近圣上清光,来尽自己的职分罢了。近来奉旨侍讲青宫,开设经筵来讲论道理,这是圣朝的盛事;老兄也在殿庭之下趋走,列入僚属之中,多次承蒙赐宴赐食,恩宠频加;又回到王府进讲,日后成为常例。自初秋以来,准备随驾北行,心绪摇摆不定,没有固定安排;若不是深冬启程,就是到来年春天。弟弟守护先人的坟茔,居住旧日田园,读书训子,传承家学;比起我沉没于宦海之中,觉得怎么样呢?相隔一天天遥远,哪里能够相会?等到了北京,住处稍微安定后,我当请求休假回乡祭祖,以尽相隔日久的思念。临写此信心情惆怅,不能详细叙述,祈请体察,不一一备述。奉伯和兄书 今年夏五月,彦祯侄到了京城,接着彦武也来了,叔侄兄弟得以相聚,实在很不容易。又得知您寿体康健,子孙侍奉奉养,仍如从前一样。只是小弟在外地做官,转眼已经七年,不能侍奉左右,尽享兄弟亲爱之乐。又欣喜彦祯复任,而小弟仍然愚拙如故,忝居王府,每天侍奉圣上清光。近来承蒙圣恩,得以陪侍讲授于春宫,大开经筵,这是朝廷的盛典。每天趋赴文华殿,多次承蒙恩赐酒食,小弟何其有幸,亲身经历此事。近来有旨令我随驾北行,只是路途遥远,不能叙说久别之情,实在怏怏不乐。未能及时侍奉左右,惟愿您保重爱护自己,以承受高寿福分。不一一备述。与侄彦武书 自从令弟任祁阳尹考核成绩后,顺道回乡省亲,而我的侄儿笃念手足之情,不远千里来与我相会,实在很安慰老人的心。痴叔今年六十岁,远居北京,羁旅孤落,身旁无人侍奉,怎么办,怎么办?近来听说和斋尊兄突然去世,老天降给我们家的灾祸,为什么不稍稍延缓呢?追想尊兄从小跟随伯父在南北各地做官,历练世故,自能显扬,以至晚年才做官,后来退居故里,在山林泉石间安享晚年。几个儿子能够承担家事,有一子考中科举,在人情事理上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如今寿命超过古稀,也可以说没有遗憾了。然而我的侄儿爱亲之心是无穷的,实在令人痛悼,老人的心徒然增添悲伤哽咽。我们相隔四千里,我不能前往吊唁哭泣,不能在殓葬时抚摸棺木,不能送葬执绋,只能引颈遥望南方的云彩,放声长号罢了。悲哀又能怎么办,痛苦又能怎么办?今天借宏德乡友的方便,附上这封信代为前往吊唁,冒昧送上俸禄钞二锭,略表一瓣心香,烦请在灵前焚烧致意。只希望大孝强自加餐,勉强进食粥羹,节制哀痛,保重身体,承继家业、延续宗绪;这就是我对侄儿的期望。言语不能尽述,不一一详说。与彭必俊训导书 《礼记》说:‘玉石不经雕琢,不能成为器物;人不学习,就不会懂得道理。’玉石没有雕琢时,和瓦砾没有区别;幸而遇到良工,就能制成圭瓒、瑴璧、瑚琏、琖斚,各自适合使用,成为器物。人没有学习时,和愚昧庸常之人没有区别;幸而遇到良师,就能穷究天经地义、民间常道和万物法则的精微,于是道理明白了。所以玉成为器物,必须依赖工匠;人懂得道理,必须依赖老师。工匠对于玉有益,老师对于人有益,意义多么重大啊!我朝广泛建立学校、设置教师,内有胄监,外有郡县,设置教师和弟子员,使他们穿方领衣,学习规矩步法,藏修游息,周旋揖逊,言语和顺、秩序井然,人才聚集之处,就像群玉的府库。蓝田的英才、昆冈的美玉,广泛搜求远方采集,没有不齐备的。我本来是璞玉般的资质,却掩藏光彩、埋没踪迹,几乎要成为拿去抵鹊的假玉了。一天,恭敬承受圣上的诏命,出任平川县令。处理政务的首要事情,必定把学校放在第一位;想到教化之声应当更加振作,又感慨教师职位空缺已久,于是广泛询问、谨慎访求,大家都以足下的姓名相告。遥想您这位玉人必不会嫌弃我,定将翻动玉海的波澜,发挥充沛的文学才华;挺立如玉山的风骨,严整自身的规范。难道您终究只是怀抱美玉,独自完善自身吗?现在特意派刘生携带礼物来到足下隐居的居所,向您致请。倘若您毅然出仕,以玉石相击般振发始终如一的学问,以玉器般持守始终如一的敬意,用这些来成就如玉般挺立的诸生,那么您等待时机而出仕,将与玉笋般的英才联列玉阶,不过是近在方寸之间罢了。何况我在鸣琴理政的闲暇,挥动麈尾听您谈吐的片言碎语,那不只是饮用金茎上的甘露,也足以清润肺腑了。这是多么幸运啊!草草写下这封信,不能尽述胸怀,只希望您为了我们的圣道而珍重自身。不一一详述。答谢惟高司训书

自去春龙潭饯别,流光怱怱,又隔两纪厯矣。区区深愧非才,临政之暇,必旁求儒雅,相与讲明正学,议举时政。何兹邑寂寥,无可语者?足下归自京师,一见之顷,心已识之,方幸资以相朂。岂意为职任所迫,不得久于盍簮,良可慨叹。去秋得手札,寓谆切,顾予何足以取信于足下也?然以足下之才之学,得振教铎,为士子之矜式,以明圣贤之道,其责任岂轻哉?足下当研精覃思,究精一执中之旨,尽修齐治平之方,以裕于已,以淑诸人,俾人才辈出,庶不负国家乐育菁莪之盛意。此予之所望,而足下之所任也。区区抚字心劳,催科政拙,诚有如阳城之考下下也,无足为斯文道。今因便翔羾此尺楮,以为兴居■〈言冏〉近于政余,有拙作诗文数百篇,无暇録藁奉去,傥有顺风雄文佳什,无惜见教,以开老懐之茅塞。会晤未涯,惟冀为吾道梁栋重不备。

答谢子方司训书

区区幼读父书,粗承家学,年踰弱冠,叨居教职,中获投闲,岂意为虚名所累,举授县正。私窃喜幸,以谓江右之地,在昔宗工巨儒,挺挺相望,意我文明之时,文章道德之士,师表一代者,必有其人也。或可承颜接辞,得以质正旧学。厯任三载,已及瓜期,前之所陈,何寂寥耶?独闻先生老成重望,为时推崇,久居讲席,屡司文衡,而所谓道德文章师表者,在是矣。职守所縻,毎恨弗得亲拜絇履,为欠耳。邑民邱子成、萧文郁辈,累求大笔雄文,辱不鄙奬,誉过情,聨篇积简,愈出愈竒,如入武库,戈矛剑戟罗列森聚,锋铓颕锷,光采炫耀,可喜可愕,使人读之久不厌倦,诚独步也。自顾区区才薄学谬,拊心益愧,而律已治民,不过摅平昔所藴,其于设施,初无嵬目澒耳之迹,殆平平耳。先生与进之心,勉励弥勤,扬许太甚,此昌黎所谓“不敢当,不敢当”也。今因髙第、刘曾二友便翔羾此楮,以寄缱绻,余俟买舟朝京,専造易庵讲下,以倾倒所懐,会晤有期,惟冀为吾道栋梁,重不具备。

与刘凝节训导书

尝闻马不值伯乐,低首帖耳伏于枥下;玉不遭卞和,埋光韫彩混于石中。及其受知,而伯乐以为骏,卞和以为宝,则人皆知贵之矣。士君子之见知,亦犹是也。予以学校为育材之地,加意兴举。主教者有黄广文,而两斋司训虚席已久。去春访求英硕,礼聘彭君必俊,试于天官,领札就职,而西斋犹缺,未得其人。毎究予衷,兹以考满赴京,旧友萧君让敬授金川同知,邂逅胥会,相与话及学校之政,乃语予曰:“吉水刘凝节氏,年茂而质美,学赡而才优,与彭君生同乡,学同道,俾之同任吾兴邑儒学,师道艺足以相长,学术足以相规,而造就后进,必有可观矣。且游于翰林侍读学士解公缙绅之门,公以佳士待之,品题推挽不遗余力。当道尝荐其才而用之,凝节以母老辞谢而归。兴国与吉水邻封相迩,得职便养,凝节必幡然而起。吾当与吾令合辞请。”予闻而欣喜,葢士君子之出处去就,一蹈于礼。茍不先之以礼,则凝节岂肯屑就焉?故婚姻不备,则贞女不行;礼乐不备,则贤者不处。此古之道也。予当寓情于言,致礼于币,以将予之敬,而让敬为予具书先焉。惟凝节以吾道自慎,其必为予而来也。当令诸生汛扫斋馆,设皋比以俟。予虽非伯乐卞和,而凝节则诚千里之骥,连城之璧也。幸毋固拒,以孤予之望焉。草草奉楮,伏祈亮察不备。

答主簿髙泰铭书

自白涧滩相会,泊舟舣岸,夜宿江天,剪烛引觞,乆坐剧谈,怱怱取别,又将一载。然思慕之懐,无刻不在。平川公庭双树之侧,静念人生出处聚散,如浮云断梗,巻舒漂泊,何有定踪?昔未知同心之难,今始识违颜之惨。然参商之星,常自相背;马牛之风,毎不相及。事之所遇,屡如是也。祖行多沐厚爱,足见僚友之情,至今感愧交集。闻抵县不久,遽尔抱恙,老懐恻然,虑乏亲子弟侍汤药,未审近况何似?黄以和来得云翰,知病势退减,喜慰,喜慰。尤望善加调养,力疾理政,勾稽匡辅,以成美治,则庶可以瘳民瘼而慰来苏也。然区区去后之惓惓者,葢不以世俗之论待吾民。彼之好恶在人,而此之忧恤在已。诗云:“我躬不阅,遑恤我后。”非我心也。黄册之数清,荒田之粮实,如斯皆当同寅恊恭究心致力,则上不负于国,下不累于民,可谓尽职矣。原发至手巻,候便人附去。诗文登巻,但恐芜陋之言秪尘污耳。询知诚忠刘大尹踏田旧治,兹邑民人蒙恵,亦烦申再四之意。人回草草奉答,伏祈心照,不具备。

答县丞魏尚质书

译自从去年春天在龙潭饯别,时光匆匆,又隔了两年多。区区我深感惭愧,才学不足;处理政务的闲暇,必定广泛寻求儒雅之士,共同讲明正学,商议推行时政。为什么这县邑如此寂寥,竟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呢?足下从京师归来,见面片刻,我心里已经认识到您的才华,正庆幸可以借助您来相互勉励。哪里料到又被职务所迫,不能长久相聚,实在令人感慨叹息。去年秋天收到您的亲笔信,言辞谆谆恳切;但我有什么资格取得足下的信任呢?然而凭足下的才学,能够振兴教化,成为士子的榜样,阐明圣贤之道,这份责任难道轻吗?足下应当精研深思,穷究精一执中的旨意,尽力修习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使自身学问丰裕,使众人得到善化,让人才成批涌现,才不辜负国家乐于培育英才的盛意。这是我的希望,也是足下所承担的责任。我在小小县邑抚养百姓,催征赋税,政绩拙劣,确实像阳城考核中的下下等,没有什么值得向斯文人士说的。今天借便人寄上这封短笺,作为问候;近来政务之余,我有拙劣诗文数百篇,无暇抄录稿本送去。倘若有顺便寄来的雄文佳作,请不要吝惜赐教,以开启老人心中的茅塞。相会还没有日期,惟愿您成为我们圣道的栋梁。敬此,不再详述。答谢子方司训书 我从小读父亲的书,粗略承受家学;年过二十,忝居教职。中途获得闲暇,哪里料到又被虚名牵累,举荐授任县正。我私下感到庆幸,认为江右一带,从前宗师巨儒接踵而立;想来在我朝文明昌盛之时,必定有文章道德足以为一代师表的人。或许我可以承受他的教诲、聆听他的言辞,从而质疑订正旧学。历任三年,已经到了任期届满之时,先前所说的情况为什么仍这样寂寥呢?只是听说先生德高望重,受到当时推崇,长期主持讲席,多次掌管文衡;那么所谓道德文章、足为师表的人,就在先生这里了。只是被职守所羁绊,每每遗憾不能亲自拜见您的鞋履,实在是欠缺。县中邱子成、萧文郁等人,屡次请求您写雄伟文章;承蒙您不鄙弃他们而加以奖掖,称誉超过实际,篇章连缀、简牍堆积,越写越奇妙,仿佛进入武库,戈矛剑戟森然罗列,锋芒锐利,光彩耀眼,令人可喜可惊,读久也不厌倦,确实是独步一时。我回头看看自己才薄学浅,抚心更加惭愧;至于约束自己、治理百姓,不过发挥平日所积蓄的学问,施政举措并没有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迹象,大概只是平平常常罢了。先生奖掖后进的心意,勉励得格外勤切,称扬赞许又过于隆重,这正是韩愈所说的‘不敢当,不敢当’。今天借高第、刘曾二位友人的便人寄上这封信,以寄托缱绻深情。其余等我买船赴京,再专程到易庵讲席拜访,倾诉胸中情怀。相会自有日期,惟愿您成为我们圣道的栋梁。敬此,不一一备述。与刘凝节训导书 我曾听说,马没有遇到伯乐,就低头贴耳伏在马槽下;玉没有遇到卞和,就埋藏光彩混在石头中。等到得到知遇,伯乐认为它是骏马,卞和认为它是宝玉,世人才都知道珍贵。士君子被人知遇,也是这样。我把学校看作培育人才的地方,特别留意兴办振兴。主持教务的有黄广文,但两斋司训的职位空缺已久。去年春天我访求英才,礼聘彭君必俊,经天官考选后领取任命文书就职;但西斋仍然空缺,尚未找到合适的人选。我每每思量此事,今因考满赴京,旧友萧君让恰好被授任金川同知,我们相遇交谈,谈到学校政务,他对我说:‘吉水刘凝节,年富力强而资质美好,学问广博而才干优秀,与彭君同乡、同学、同道;让他与彭君共同担任兴邑儒学教师,师道和才艺足以相互促进,学术足以相互规正,培养后进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而且他曾在翰林侍读学士解公缙绅门下游学,解公把他当作优秀人才,品评推举,竭尽全力。执政者曾经荐举他的才干而要任用他,凝节因为母亲年老而辞谢,回乡奉养。兴国与吉水相邻,任职后便可奉养母亲,凝节一定会毅然出仕。’ 我应当和县令共同写信邀请他。’我听后十分欣喜,因为士君子的出仕、退处、去留,都应当合乎礼仪。如果不先以礼相待,凝节哪里肯屑于前来任职?所以婚姻礼仪不完备,贞女不会出嫁;礼乐制度不完备,贤者不会出仕。这是古代的道理。我应当把情意寄托在言辞中,把礼意落实在礼物上,以表达我的敬意,并请让敬先替我写好书信。希望凝节为了我们的圣道而慎重考虑,他一定会为我前来。我当命诸生洒扫斋馆,设置讲席等待。虽然我不是伯乐、卞和,但凝节确实是日行千里的骏马、价值连城的美玉。希望不要固执推辞,使我失望。草草奉上书信,伏请明察,不一一备述。答主簿高泰铭书 自从在白涧滩相会,停船靠岸,夜宿江天之间,剪烛斟酒,久坐畅谈,匆匆分别,又将近一年了。然而思念仰慕的心情,没有一刻不在心中。平川公堂两树旁,我静静思考人生的出仕与退处、聚合与离散,就像浮云和断梗,时而卷舒、随波漂泊,哪里有固定的踪迹?过去不知道知己相交的艰难,如今才明白不能见面的惨痛。然而参星商星总是彼此背离,马牛之风也常常不能相及,事情所遇往往就是这样。送行时多次承蒙您的厚爱,足见同僚之间的情谊,至今感激和惭愧交集。听说您到县不久便突然抱病,老夫心中悲恻,担心没有亲近的子弟侍奉汤药,不知近况怎样?黄以和来,带来您的书信,知道病势已经减退,十分欣慰,十分欣慰。尤其希望您善加调养,勉强带病处理政务,核查簿籍,匡正辅弼,成就美好的治理;这样才可以疗救百姓的疾苦,安慰他们盼望复苏的心情。然而我离任之后仍然牵挂的事情,是不愿以世俗的议论对待我们的百姓。他们的好恶在别人,而这里的忧虑和抚恤在自己。《诗经》说:‘自身尚且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身后的事。’这不是我的心意。黄册中的户数要清楚,荒田所纳的粮赋要落实;这些事情都应当与同僚敬慎协作,用心尽力去办,上不辜负国家,下不连累百姓,才可以说尽到了职分。原先寄发给您的手卷,等遇到便人再附寄过去。诗文已经登载在卷中,只怕粗陋的言辞反而玷污您的耳目。询问得知诚忠刘大尹正在踏勘田地、整顿旧日政务,如今本县百姓蒙受恩惠,也烦请再三代我表达这番意思。来人即将返回,草草奉答,伏请体察,不一一备述。答县丞魏尚质书

自去岁摄政,会昌怱迫,取别今春,离平川,不得一见,至今怏怏。拙作《榕轩读易记》族谱叙,想已目入长司回,曾附小诗以致区区仰慕之忱。今黄以和至,又沐手札,佳章良感,不忘之盛心。闻今岁同僚抱患,公出新大尹未到,独员署事,劬劳冗剧,诚不易易。歩韵成絶句,五音少答意雅。朱匣之贶,感惠永供晴窻勘雠经史之用。客邸乏物,报琼谩有黄山春茗一裹奉寄。政余汲葛洪丹井之泉,瀹之以助清话。人旋草潦,奉复乞亮詧不具。

与大尹黄彪书

近者,秦淮旅邸,邂逅会遇,连床夜话。琅然清韵,犹殷于耳。拙文俚诗,缮写成轴,以寓向仰之情,谅不我鄙也。别来逺想,琴堂昼永,政成讼简,良可为平川之遗民贺也。然民俗虽顽嚚,而以明敏之识、英断之才处之,犹庖丁之解牛耳。又当以仁恕存心,以勤慎莅事,则恩徳普而治绩彰矣。区区不能善始而欲求终,不能植前而欲振后,殆若乞酰于邻,不免笑讪也。兹因鸿便,草率奉字,伏干照察,不具备。

与锺民敬秀才书

老拙在平川三载,所与共谈者,赖有锺子常及吾民敬二人而已。舍斯文外,无干预于公务,是以始终依依之情,不能忘于怀。自春首相别,日月走丸,又将岁暮矣。长司来得足下手书,谆谆之意溢于辞语之外。曽附小诗致忱,想已达。近日黄以和至,悉知体候安好,良慰。悬渴小孙留讲下,多荷用心训迪,感徳罙深。非笃念平昔契爱,何能臻此?但区区客中乏物,将意勿责勿讶。尤望始终造就,以成其学业,庶毋负也。后有便风,附午塘清隐文至。人回舟驶羾,此草率不一。

答锺子常书

近扬存徳至,辱诸文友书札,兼侑土宜,祗受惶悚。又宠惠梧冈幽趣,高文新诗,妙翰佳画,捧玩不忍释手。虽纸弊墨渝,犹置怀袖间。追惟老拙,为时樗材,强颜效职,尸素四载,幸遂终考,然无善政及民,遗恩传逺,不加以唾詈,亦云可矣。岂料诸文友溺爱过情,诵之以文,声之以诗,情意缱绻,乆而不忘,果何以得此也?感叹感叹!同僚伴读锺启晦,先任赣邑司训,后调南雄,今改除于此。系出越国公裔,自平川分居西昌,其家谱近因舟经鄱湖遇风丧失。再四致意子常,于锺幼安、顺曙二老儒先处借旧谱,凂锺素昂、刘以常抄録,似本示下为感。区区同一佩德也。予常龛嵓樵隠,区区有记,启晦有叙,候誊録诸作完备,别日附去。怱怱复意不虔,祈照亮,不具。

与方季善书

伏自己夘岁夏初拜别,一向留赣。旧年春正月考绩改除,寓京。每遥晜故乡灵山苍翠,未尝不冉冉在目也。去冬次儿来,得云翰沐委譔生茔文,久堕稽皋,未遑録去。葢公平生律身行已,大概述之无遗,明白详赡,庶可传久。篆额书丹,又得当年名士之笔,刻之琬琰,毋贻林谷之羞,而光辉焕发于山川。后人观之,知为静轩处士之茔,过者必起敬也。装褫成册,奉纳中间。世次讳名某某,不能详记,恐有讹舛,订正録副本用大纸,比碑石様发来重冩。正本摹刻为妙,草率奉字,伏乞情察,不具备。

与薛推府书

伏自乔迁宪府至今十载,不得趋下风而望余光,令人景仰,寸心悬悬如水东注。近闻复职,新安之民渐濡治化,涤瑕湔垢,改过迁善,庶圣代无寃滞也,幸甚幸甚。区区粗守家学,才疎能謭,不意微猥姓名交章保荐,滥叨职任,仅仅以精白持心,期无负也。侵寻岁月,已厯两任,但当忠勤以图报效耳,他毋足为知已道。因便附此尺楮,以为兴居■〈言冏〉客居荒落,乏物侑缄,会晤未卜,惟兾保爱以膺宠渥,不具备。

与医士程养民书

区区强勉从仕,才无寸长,学无尺进。今吾犹故吾也。自南京怱怱会面,不得各罄所懐,至今愧负。逺想日来,肘后方书,笼中参苓,活人为念,深积阴功。优游城府,盘桓丘园,奉亲理家,其乐何如也?芝兰玉树,森秀阶庭,但当浚橘井之泉,种杏林之春,省心以俟耳。康节之有伯温,未为晩也。今因宏德乡友回便,附此以致逺想之意。会晤未涯,惟兾保摄以膺光大。不具。

与道友程惟中书

别后岁月荏苒,倐经十年。每想万山修竹,苍翠炉香,茗盌逍遥,静乐溪山,一览如出人寰。何时复得吟咏于其间也?逺惟日来,坐环余暇,拈弄笔札,新涌妙思,深探奥道,当绍羽流之遐躅也。纪绩碑、七星石诗文,尚无恙否?今因江宏徳便中,附此以讯。动履徐沈二尊师及诸道友,同此一一致敬。相会未涯,惟兾保练,不一。

梧冈集巻十

译自从去年代理政务,会昌之事匆忙迫促;今年春天分别,离开平川,未能见上一面,至今仍然怏怏不乐。我所作的《榕轩读易记》、族谱序,想来已经随着长司返回而看到;曾附上小诗,以表达区区仰慕之情。今天黄以和到来,又承蒙您的亲笔信和佳作,实在感激您不忘我的盛情。听说今年同僚患病,公出而新任大尹尚未到,您独自代理政事,辛劳繁忙,实在不容易。依韵作成绝句,五音未备,只略答雅意。承蒙赐朱匣,感激您的恩惠;我将永远供在晴窗之下,用来校勘经史。客舍中没有什么物品可以回报,姑且送上黄山春茶一包,以报琼瑶。政务之余,汲取葛洪丹井的泉水煮茶,借此助成清谈。来人即将返回,草率奉复,伏请明察,不一一备述。与大尹黄彪书 近来在秦淮旅舍偶然相遇,连床夜谈。您清亮的声韵,至今还回响在耳边。我把拙劣的文章和俚俗的诗抄写成卷,寄托仰慕之情,想来您不会鄙弃我。分别以来,遥想琴堂白昼漫长,政事办成,诉讼减少,实在值得为平川的遗民祝贺。然而百姓习俗虽然顽固愚昧,凭您的明敏见识和英明果断来处理,也如同庖丁解牛一样得心应手。又应当以仁慈宽恕存心,以勤勉谨慎处理事务,这样恩德就会普遍施行,治理功绩也会彰显。我自己不能善始,却想求得善终;不能在前面栽培,却想在后面振兴,恐怕就像向邻人讨酰,免不了被人讥笑。今天借鸿雁般的便人,草率奉上书信,伏请明察,不一一备述。与锺民敬秀才书 老拙在平川三年,能够共同谈论的,幸亏只有锺子常和您民敬二人而已。除了斯文之事,公务上没有什么牵涉,因此始终依依不舍的情意,不能忘怀。自初春分别,日月如弹丸般飞逝,又将到年末了。长司来时收到足下亲笔信,殷切之意溢于言辞之外。曾附小诗表达情意,想来已经送达。近日黄以和到来,详细知道您身体安好,十分欣慰。小孙在您讲席下求学,承蒙您用心训导,感恩之情深厚。若不是您笃念往日情谊,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只是我在客中没有什么东西,表达心意罢了,请不要责怪惊讶。尤其希望您始终教导成就他,使他完成学业,希望不要辜负我的托付。以后如有便风,再附上《午塘清隐文》。来人乘舟将返回,匆忙草写,不能一一详述。答锺子常书 近来扬存德到来,承蒙诸位文友寄来书信,又附带地方土产,我恭敬接受,惶恐感激。又蒙厚赐《梧冈幽趣》、高妙文章、新作诗篇、精美书法和佳妙绘画,我捧读玩赏,不忍释手。即使纸张破旧、墨色漫漶,仍把它们放在怀袖之间。追想老拙我,是当世的樗材,勉强厚着脸皮任职,尸位素餐四年,幸而完成任期;但没有善政施及百姓,也没有遗留恩惠传到远方,未被人唾骂,也就算可以了。哪里料到诸位文友过分爱护我,竟用文章歌诵,用诗歌传扬,情意缱绻,长久不忘,我究竟凭什么得到这些呢?感叹,感叹!同僚伴读锺启晦,先任赣邑司训,后来调任南雄,如今改任此地。他是越国公后裔,自平川分居西昌;他的家谱近来因船经过鄱湖遇风而遗失。再三请子常代为致意,请到锺幼安、顺曙两位老儒先生处借取旧谱,烦请锺素昂、刘以常抄录,似乎本来要请您示下,实在感激。区区这也是同样感戴您的恩德。我常有《龛嵓樵隐记》,区区一篇;启晦有序。等抄录各篇完备,改日附寄。匆忙答复,礼意不周,祈请明察,不一一备述。与方季善书 自从己卯年夏初拜别后,一直留在赣地。去年春正月考核政绩后改授官职,寄居京城。每当远望故乡灵山的苍翠景色,没有一次不徐徐浮现在眼前的。去年冬天次儿来,得知翰沐托我撰写令尊的墓志文;此事久已拖延搁置,一直没有闲暇抄录寄去。大概令公平生约束自身、践履操行的事迹,已经叙述得没有遗漏,明白而详尽,或许可以流传长久。碑额篆书和碑文书丹,又得到当年名士的手笔,把它刻在美玉般的碑石上,不要给山林造成羞辱,并使光彩在山川间焕发。后人看到它,知道这是静轩处士的墓,经过的人一定会肃然起敬。现已装裱成册,谨奉上其中的文字。至于世系、谥号、姓名等某某事项,不能详细记忆,恐怕有讹误,请订正后另录副本,用大纸照碑石的样式寄来,以便摹刻正本为好。草率奉上这些文字,恭请体察,不一一具陈。给薛推府的信 自从您升任宪府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我没能前往趋拜,仰望您的余光,实在令人景仰,内心一直悬念不已,如同水向东流。近来听说您恢复了官职,新安的百姓也渐渐受到您的教化,洗涤瑕疵,改正过错而趋向善行,这样大概就不会使圣明时代有冤屈和滞留未决之事了,真是幸甚,幸甚。我不过勉强守着家传的学问,才疏能浅,没想到微末卑贱的姓名竟被交相上章保荐,使我冒滥得到职任,只能以纯洁无私的心意自持,希望不要辜负这一任职务。岁月渐渐流逝,已经历任两职,只应当忠诚勤勉,以图报效罢了;其他事情不足以向知己说起。因有便利机会附寄这封短信,用来问候起居;客居荒僻,缺少可以佐助书信的物品,会面还没有日期,只希望您保重爱护自身,以承受皇上的厚恩。不一一具陈。给医士程养民的信 我勉强出仕,才能没有丝毫长处,学问也没有一点进步。如今的我,仍然是从前的我。自从在南京匆匆会面后,没能各自尽情倾诉心怀,至今仍感到惭愧而辜负了您。远远想来,您近日身边有肘后方书,笼中储着人参、茯苓,以救活人为念,积下了深厚的阴德。悠闲地处在城府之间,盘桓于山林园圃之中,侍奉双亲、料理家务,那种快乐又是怎样呢?芝兰玉树般的子弟,茂盛秀美地立在庭阶之间,只应当疏浚橘井的泉水,栽种杏林的春色,收摄心神等待时机罢了。像康节有伯温那样,未必算晚。现在借宏德乡友回去的便利,附上这封信,以表达远方思念之意。会面还没有期限,只希望您保养身体,以承受光大之业。不一一具陈。给道友程惟中的信 分别以后岁月荏苒,转眼已经十年。每每想起那万山中的修竹、苍翠的景色和炉中的香气,在茶盏相伴下悠然自得,静享溪山之乐,一览之下仿佛超出尘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在那中间吟咏呢?远想您近来身处环中余暇之时,拈笔挥毫,新的妙思不断涌现,深入探究玄奥的道理,应当继承道门前贤的高远足迹了。纪绩碑、七星石的诗文,尚且无恙吗?现在借江宏德的便利,附信问候。徐、沈二位尊师以及各位道友的起居,也一并致以敬意。相会尚无期限,只希望您保重修炼。不一一详述。《梧冈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