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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横浦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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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9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横浦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横浦集二十巻,宋张九成撰。九成字子韶,自号无垢居士,其先开封人,徙居钱塘。绍兴二年进士第一,授镇东军签判,厯宗正少卿兼侍讲,权刑部侍郎。为秦桧所恶,论其谤讪朝政,谪居南安军十四年。桧死,起知温州,丐祠卒,赠太师,封崇国公,谥文忠。事迹具宋史本传。九成研精经学,于诸经皆有训释。少受业于杨时,以未发之中为主。史称其早与学佛者游,故议论多偏,然根只精防,实卓然不愧为大儒。今所作经觧,惟孟子传仅存,已别着于录。是集乃其门人郎晔所编,凡赋诗四巻,杂文十六巻。中如书传统论,春秋讲义,孟子拾遗,亦多其说经之作。其廷试对策,极陈恢复大计,规切髙宗安于和议之非,又直指时▯言,皆痛切,而于阉宦干政,尤谆谆致戒。杨时谓非有刚大之气,不为得丧回屈者,不能洵可称忠言谠论。陆游老学庵笔记谓九成对策有桂子飘香语,李易安作露花倒影,栁三变桂子飘香,张九成之句以嘲之。今读其策,其铺陈繁缛处,乃正为耽恋湖山,忘亲忍辱者痛加提唤,其用意最为深切,又岂可以是相讥?至洪迈容斋随笔载洪皓没后道出南安,九成徃祭,其文但称年月官爵而无辞情,防倍觉哀怆,以为前人未有此格,不知此特一时避祸不收措词,非文字工拙所关。迈所言未免好奇之过也。九成别有心传日新二録,原本亦附编集后,今以其已有单本别行,故并从删削,不更复出焉。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横浦集》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恭谨查考:《横浦集》二十卷,是宋代张九成所撰。张九成字子韶,自号无垢居士,他的先祖是开封人,后来迁居钱塘。绍兴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镇东军签判,历任宗正少卿兼侍讲、权刑部侍郎。他被秦桧厌恶,秦桧指责他诽谤讥刺朝廷政事,于是贬居南安军十四年。秦桧死后,起用为温州知州;他请求任祠禄官,后来去世,追赠太师,封崇国公,谥号文忠。事迹详见《宋史》本传。张九成精研经学,对各部经书都有训释。年轻时曾受业于杨时,以“未发之中”为宗旨。《宋史》称他早年曾与学佛者交游,所以议论多有偏颇;然而他的根本学术精纯严密,确实卓然不愧为大儒。现在所作经解,只有《孟子传》留存,已经另行著录。此集是他的门人郎晔编纂的,共有赋、诗四卷,杂文十六卷。其中如《书传统论》《春秋讲义》《孟子拾遗》,也多是他解说经书的作品。他在廷试中的对策,极力陈述恢复失地的大计,规劝切责高宗安于和议的错误,又直指当时的弊病加以议论,言辞都十分痛切;对于宦官干预政事,更是反复恳切地加以告诫。杨时说,如果不是具有刚健宏大的气概、不会因得失而改变屈服的人,就不能真正称为忠言直论。陆游《老学庵笔记》说,张九成的对策中有“桂子飘香”的话,李易安作了“露花倒影”,柳三变有“桂子飘香”,张九成的句子是用来嘲笑他们的。如今读他的对策,其中铺陈繁复的地方,正是为了痛切地唤醒那些沉溺于湖山、忘亲忍辱的人,他的用意最为深切,又怎么可以因此互相讥讽呢?至于洪迈《容斋随笔》记载:洪皓死后,灵柩经过南安,张九成前往祭奠;他的祭文只称述年月和官爵而没有抒发感情,防倍觉哀怆,认为前人从未有过这种格式,却不知道这只是当时为了避祸而没有收束措辞,并不是文章工拙的问题。洪迈所说的,未免有些好奇求异的过错。张九成另有《心传》《日新》二录,原本也附编在集子后面;如今因为它们已有单行本,所以一并删去,不再重复刊出。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一宋 张九成 撰古赋述志赋伊余生之好修兮,纷溷浊而独清。朝饮蓝桥之云液兮,夕飡月殿之落英。制芙蓉以为裳兮,纫兰芷以为佩。蹑天风余上征兮,将以朝于玉帝。朝发轫于泰华兮,夕余叩乎天阍。览瑶台珠阁之突兀兮,骖苍虬彩凤以骏奔。吾与羣仙遨游兮,曰蓬瀛乎此焉处?既徘徊而四顾,日与月为吾侣。丰隆列缺其先驱兮,搀抢招揺为吾扫除。廓氛埃而下视兮,块五岳其尊罍。揽四溟而一泻兮,宴王母乎昆仑之隈。忽凭几而坐寤兮,知万事其如梦。聊与此世而婆娑兮,长笛呼风而三弄。悯屈平之怀沙兮,笑子云之投阁。已揽袂而歘起兮,怅星移而月落。谪居赋嗟余之生兮,西湖之滨。烟云为家兮,风月为隣一行作吏兮,丧厥真。筮仕防稽兮,继命奉常。著作东观兮,出持刑章。未及佩印兮,谗口伤。世路险巇兮,人情浇薄。拂衣归来兮,求志独乐。温诏三下兮,辞不获。卿宗正兮,侍玉座谈。尧舜兮,上甚果。小宗伯兮,义则可知。难而退兮,奉余亲。庭闱之乐兮,如三春。竒祸作兮,湘江奔天。忽崩兮,骨欲折。心糜溃兮,目流血。日月驰兮,成永诀。祸又作兮,事更危。天心仁兮,哀怜之。免余死兮,窜江西。维兹地兮,古横浦。岭之北兮,江之浒。团瘴烟兮,飞雾雨。七年于兹兮,无与晤语。俗目并观兮,吾何以处。惟吾早闻道兮,传孔孟。用圣心兮,履圣行。曰君子谨独兮,无愧怍。圣人乐天兮,无适莫。夏葛冬裘兮,何用美。饥食渇饮兮,无求备。神明昌兮,穷不讳。道义重兮,物偕逝。优哉游哉,聊以卒嵗古诗客观余孝经传感而有作古人文莹理,后人工作文,文工理愈暗,纸札何纷纷?君看六艺学,天葩吐竒芬,诗书分体制,礼乐造乾坤。千岐更万辙,要以一理存。如何臻至理?当从践履论。跋涉经险阻,冲冐防寒温,孝弟作选锋,道徳严中军。仰观精,俯察万象入见闻,不劳施斧凿,笔下生烟云。髙以君尧舜,下以觉斯民。君如不我鄙,时来对炉熏。见柿树有感兹山余初来,掩冉柿叶青,相去未三月,柿花亦已零。及兹寻去路,累累满空庭。人生岂无情,眷眷不忍行。严霜八九月,百草不复荣,唯君粲丹实,独挂秋空明。寄语看园翁,勿使堕秋风。愿比樱桃春,置之大明宫。鲁直上东坡古风,坡和之,因次其韵。幽兰如君子,闲雅翰墨塲,春风晓畦暖,斜日半牕光,竟夕澹相对,菲菲吐暗香,掩关清杖屦,帘巻度修廊,钗玉茎分紫,官梅花更黄,岂惟堪纫佩,试伴菊英尝,退处深林好,休移庭户旁,自同凡草茂,无事莫相伤。又浮筠云海上,时作钟磬声,政似月中挂,不比首阳苓,蓬莱日月长,顷刻已千龄。羣仙集其下,谈笑得长生。回首看尘世,秋▯易落蔕,青鸾何时来,欲作飞升计?众真问平安。此诗烦送似。癸亥初到岭下寄汪圣锡人物苦难得,闭眼不敢看。孤芳擢荒秽,秀色出榛菅。怀我同心友,正在天一端。文字妙入圣,操履到所难。美玉经三煅,贞松过凝寒。怜我窜庾岭,色惨顔不欢。书来每慰荐,苦语余辛酸。不上泰山顶,安知天地寛相思暮烟起,片月过前滩。正月二十日出城春风驱我出,骑马到江头。出门日已暮,独游无献醻。江山多景物,春色满汀洲。隔岸花绕屋,斜阳明戍楼。人家渐成聚,炊烟天际浮。日落雾亦起,羣山定在不?江栁故撩人,萦防不肯休。风流乃如此,一笑忘百忧。随行亦有酒,无地可迟留。聊写我心耳,长歌思悠悠。二十六日复出城杜门不肯出,既出不忍归。借问胡为尔?江山栖落晖,濯濯漱寒玉,青青入烟霏。栁色明沙岸,花枝作四围。玉塔天外小,渔舟云际微。兴逺俗情断,心闲人事稀。我本江湖人,误落市朝机。计拙物多忤,身臞道则肥。所以此胜槩,一见不我违。吟余尚多思,白鸟背人飞。十二日出城见隔江茅舍可爱茅屋临江上,四面惟柴荆。緑隂绕篱落,牕几一以明。门前滩水急,日与白鸥盟。不知何隠士,居此复何营。朝来四山碧,晚际沙鸟鸣。碁声度竹静,江深琴调清。终擕一尊酒,造门相对倾。心期羲皇上,安用知姓名。客至客有叩门者,冠剑何巍巍?登堂各就坐,醻荅好言词。中席,客轩眉扬袂,论是非纷纷,乱我耳,扰扰败人思。主人黙无语,仰看孤鸿飞。须臾,进盘馔,劝客酒一巵,谓言:“西山好,爽气入吾扉。”客思亦沈寂,炉熏自霏霏。食苦笋

译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一 宋 张九成 撰 古赋 《述志赋》我生来喜爱修养德行啊,却处在纷乱污浊的世间而独自保持清白。早晨饮用蓝桥的云液啊,晚上吞食月宫飘落的花英。裁制芙蓉作为衣裳啊,缝缀兰草和白芷作为佩饰。踏着天风向上飞行啊,将要到玉帝那里朝见。早晨从泰华山启程啊,傍晚我叩响天门。观览瑶台珠阁的高耸啊,驾着苍龙和彩凤迅疾奔驰。我同群仙遨游啊,蓬莱、瀛洲难道就在这里居住吗?既而徘徊四顾,太阳和月亮都成为我的伴侣。丰隆、列缺在前面开路啊,搀抢、摇光替我扫除。廓清尘埃向下俯视啊,五岳孤独地高高耸立。收拢四海之水一齐倾泻啊,在昆仑山的角落与西王母宴饮。忽然倚着几案坐下醒悟啊,才知道世间万事都像梦一样。姑且同这个世道婆娑周旋啊,长笛迎风吹奏三曲。怜悯屈原怀石投沙啊,笑话扬雄投阁自尽。已经挽起衣袖猛然起身啊,惆怅地看着星移月落。《谪居赋》可叹我的一生啊,出生在西湖之滨。以烟云为家啊,以风月为邻。一旦出仕做官啊,就丧失了本真。起初在会稽任职啊,后来奉命任奉常。曾在东观任著作郎啊,出任刑官掌管刑法。还没来得及佩印啊,谗言已经伤害了我。世路险恶啊,人情浇薄。拂衣归来啊,独自追求志趣而自得。温和的诏书三次下达啊,推辞也不能获准。任宗正卿啊,在皇帝座前侍奉交谈。尧舜之道啊,皇上非常果断。任小宗伯啊,道义就可以由此看出。遇到困难便退避啊,侍奉我的双亲。家庭亲情的欢乐啊,如同三春一样。奇祸突然发生啊,湘江奔腾直冲天际。忽然崩裂啊,骨头几乎折断。内心溃败啊,眼睛仿佛流血。日月飞驰啊,终于永远诀别。灾祸又起啊,事情更加危急。上天仁慈啊,哀怜我。使我免于死亡啊,逃窜到江西。这里啊,是古代的横浦。位于山岭北面啊,江水岸边。瘴气烟雾团团啊,飞雾细雨弥漫。到这里七年啊,没有人与我相见交谈。世俗之人都用眼睛打量我啊,我该如何处置自己?只是我早已听闻圣道啊,传承孔子、孟子的学说。运用圣人的心啊,践行圣人的行为。说君子在独处时也谨慎啊,内心没有惭愧。圣人乐于顺应天命啊,没有特别偏爱或厌弃。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啊,有什么必要追求华美?饿了吃饭、渴了饮水啊,不要求样样完备。精神和智慧昌盛啊,处于困穷也不隐讳。道义最为重要啊,外物都会一同逝去。悠闲自在吧,姑且这样度过一年。古诗 客居时观看《孝经传》,有所感触而作 古人的文章文采晶莹、义理深厚,后人的功夫却只在作文;文章越工巧,义理反而越晦暗,纸张文书为什么这样纷纷繁多?你看六经的学问,像天上的奇葩吐露芬芳;《诗》《书》各有体制,礼乐足以造化天地。道路虽有千条万条,总要存有一个义理。怎样才能达到至理?应当从践履实践来说。跋涉经过险阻,冲冒寒冷和暑热;孝悌作为先锋,德行作为中军。仰观精微,俯察万象,把一切收入见闻;不必费力雕琢,笔下自然生出烟云。上可以使君主达到尧舜境界,下可以使百姓觉悟。您如果不嫌弃我,请时时来与我对炉谈论。见到柿树有感 我初到这座山时,柿叶刚刚青翠地展开;相隔还不到三个月,柿花也已经凋零。等到这次寻找离去的道路,才见满空庭挂满累累果实。人难道没有感情吗?对它依依不舍,不忍离去。八九月严霜降临,百草不再繁茂,只有你鲜明的红色果实,独自悬挂在秋日明空。寄语看园的老人,不要让它们落在秋风中。希望能像春天的樱桃一样,把它们放置到大明宫中。黄鲁直作《上东坡古风》,苏轼唱和,我于是依次用他的韵作诗。幽兰就像君子,闲静高雅地生长在翰墨场中;春风吹来,清晨的畦地温暖,斜阳照亮半扇窗。整夜淡然相对,幽兰散发着芬芳暗香。关上门,拄着清雅的手杖,卷起帘子走过长长的廊道。紫色花茎分列如玉簪,官梅的花朵更加金黄。难道只是适合用来缝作佩饰吗?也试着伴着菊花一起品尝。退居深林才好,不要把它移到庭院门旁;让它和普通草木一同茂盛,无缘无故不要伤害它。又一首 浮筠山高耸在云海之上,时常传来钟磬的声音,正像悬挂在月宫中,不同于首阳山的薇菜。蓬莱的日月长久,片刻之间已经过去千年。群仙聚集在它下面,谈笑之间便获得长生。回头看尘世,秋瓜很容易从蒂上掉落;青鸾什么时候才来?我想要谋划飞升。众位真人问候平安。这首诗烦请替我送给他们。癸亥年初到岭下寄给汪圣锡 人才实在难得,使我闭上眼睛也不敢细看。孤独的芳草从荒秽中拔地而起,美丽的姿色从荆棘丛中显露出来。我思念志同道合的朋友,他正在天的另一端。文章精妙,已经进入圣贤境界;操守品行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美玉要经过三次锻炼,贞松要经受凝结的严寒。我可怜自己逃窜到庾岭,面色惨淡、容颜不欢。您来信总是安慰荐勉我,其中苦涩的话语还留着辛酸。若没有登上泰山之巅,怎么知道天地的广大?傍晚相思之情随烟霭升起,一弯月亮越过前面的沙滩。正月二十日出城 春风催我出门,我骑马来到江头。出门时太阳已经西落,独自游览也没有人可以酬答。江山有许多景物,春色铺满汀洲。对岸鲜花环绕房屋,斜阳照亮戍楼。人家渐渐聚集起来,炊烟飘浮在天边。太阳落下,雾气也升起;群山究竟还在不在呢?江边的柳树故意撩拨人,缠绕牵引不停。风流美景竟然如此,使人一笑忘掉百般忧愁。随行也带着酒,却没有地方可以久留。姑且写下我的心情,放声长歌,思绪悠悠。二十六日再次出城 关起门本不肯出去,既然出去了又不忍回来。请问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江山沐浴在落日余晖中,清澈的江水冲刷着寒玉般的石头,青翠的山色融入烟霭。柳色照亮沙岸,花枝在四面环绕。玉塔在天外显得很小,渔舟在云际显得微茫。兴致一远,世俗情怀便断绝;内心闲适,人间事务便稀少。我本是江湖中人,却误落入朝廷的机巧罗网。谋划拙劣,常常触犯外物;身体虽然消瘦,道义却更加充实。因此这样的胜景,我一见便不违拗我的心意。吟咏之后仍有许多思绪,白鸟背对着人飞去。十二日出城,见到隔江的茅舍很可爱 茅屋靠着江边,四周只有柴门和荆棘。绿色树荫环绕篱笆,窗户和几案一片明亮。门前滩水湍急,每天都同白鸥结盟。不知是哪位隐士,居住在这里又经营什么。早晨四面山色碧绿,傍晚沙鸟鸣叫。棋声穿过竹林,显得格外幽静;江水深处传来的琴调格外清越。最终带着一樽酒,登门与他相对畅饮。心中期望达到羲皇以前的境界,哪里用得着知道姓名。有客人到来 有客人敲门,头戴冠、身佩剑,仪表多么高峻!进入厅堂后各自就座,彼此酬答,说着得体的话。酒席进行到中间,客人扬起眉、挥动衣袖,纷纷议论是非;嘈杂的话扰乱我的耳朵,也扰乱并败坏人的思绪。主人默默无语,抬头看着孤鸿飞去。不一会儿,端上盘中饭菜,劝客人饮一杯酒,说:“西山真好,清爽的气息吹入我的门扉。”客人的思绪也沉静下来,炉中的香烟自在地袅袅升起。吃苦笋

吾乡苦笋佳,出处惟石屋。玉肌腻,新酥黄衣縁深緑林深,恐人知,头角互出缩。烟雨养春姿,此物未成熟。三月腊酒香开罇,慰幽独。烹庖入盘俎,防酱真味足,未须五鼎牛,聊称一囊粟。朅来庾岭下,嵗月去何速,经冬又七春。未分穷途哭,今朝好事者惠我生一束。头髠甲斓斑,味恶韵麄俗。儿童不惯尝,哕噫惊媪仆。老妻念乡味,放箸泪盈目。丈夫志有在,何事校口腹?呼奴更倾酒,一笑风生谷。示两儿余性便静,素于世寡所谐,惟余黄巻里,聊与古人偕。古人不可期,古心尚可窥。当其防意时,悠然忘渇饥,可怜朝市人大,与古相违,所得渺何,有所亡无町畦。嗟乎!寓此生,惟善为可为,舍善亦何乐?至死有余悲,悟此聊自警,亦以警吾儿。有客春雨止,复作,闭门无与居。童奴告予言,有客叩吾庐。束帯出,见之,颀然一丈夫,手擕一尊酒。辞气何晏如,谓:“言乆闻名,曾未瞻簮裾。天寒宜饮酒,一杯聊以娱盘飱。”亦草草蔬果间,溪鱼顔色温胜玉。言谈贯如珠,岂期有道者而来警我愚?酒酣意两适,心闲乐有余。四海元有人,君勿轻荒区。读梅圣俞诗吾生前軰后,不及识诸公。每读诸公集,想见其音容。圣俞仁庙时,欧公最相知。春风一杯酒,夜坐数章诗。雍容长者风,忠厚君子辞。格律从正始,句法自鑪锤。衮衮鸣山泉,欵欵语亲闱。试一涉其流,超然忘百忧。后軰亦有作,岂曰不冥搜?雕琢伤正气,磔裂无全牛。堙郁暗大理,矜夸堕轻浮。所以圣俞诗,把玩不能休。死者如可作,吾其与之游。菖蒲石盆养寒翠,六月如三冬。勿云数寸碧,意若千丈松。劲节凌孤竹,虬根蟠老龙。傲霜滋正气,泣露▯春容。座有江湖趣,眼无尘土踪。终朝澹相对,浇我磊磈胷。三月晦到大庾我登超然台,积雨乆不止。台下栁成行,栁下满塘水。环塘率乔木,照影弄清泚,恍如在故乡西湖古寺里。气象极幽深,景物尽苍翠。十年劳梦想,一夕居眼底。独坐不能去,颓然起深思。钟鸣主人归,烛光何▯炜。笑语复移时,夜乆余当起。归路夫何如?江声寒玉碎。勾漕送建茶我谪庾岭下,年年饷焦坑。味虽轻且嫩,越宿苦还生。分甘尝此品,敢望建溪烹。勾公道义重,不与炎凉并。持节漕七闽,风采照百城。寃苦尽昭雪,草木亦欣荣。得新未肯尝,包封寄柴荆。罪罟敢当此,自碾供百灵。捧杯啜其余,云腴彻顶清爽。气生几席,清飚起檐楹。顿觉凡骨蜕,疑在白玉京。整冠朝金阙,鸣佩谒东皇。须防还旧观,坐见百虑平。五月十七日冐暑报谒炎热不可触,报谒当及时。登车汗如洗,黾勉将何之?城隅行诘屈,路转防江湄。仰看山列黛,俯瞰水沦漪。心寛天地大,思逺云雾披。犹如尘土中,忽见元紫芝。暑气▯,何许清凉今在兹?客子且休辔,与汝同此嬉。人生贵自适,奔走亦奚为?九月七夜喜新凉晚来天宇隂,便有如许凉。衣襟不作苦,灯火耿寒光。青编如故人,入眼兴未央。忆昔炎熇日,蒸郁如扬汤。百事懒不支,何暇攷短长。念此深自喜,拂牕浄琴张。老来纵眵昏,闭目自焚香。心清神亦正,圣贤俨在旁。此意勿轻语,此景吾弗忘。十一月,忽见雪片。居此七年,未尝见也。寒色遽如许,神清瘦不禁。瓦沟声磔索,珠琲乱衣襟。斯须忽复变,玉片堕前林。风劲势回旋,飘零蔽遥岑。落此炎瘴地,七年到于今。不见六花飞,况闻寒玉音。今年盈尺瑞,天以慰吾心。呼儿具杯盘,开樽须满斟。更制白雪辞,入我緑绮琴。庚午正月七夜自咏余性寡所谐,平生惟自得。谈名颈,深缩论利,面作赤。文不贵雕虫,诗尤恶钩擿。麄豪真所畏,机巧非予匹。所以常闭门,千载求知识。黄巻有可人为之,忘寝食。亦复爱山水,防杖无与适。看云独忘归,听泉常永日。内乐万事休,中虚众妙入。欲以语斯人,此事吾无力。道丧亦乆矣,无言三叹息。偶题道立神自昌,心闲气常正。平生饱此味,不与时俗竞得失了。不闗荣辱,任无定。君看富贵人,表里互驰骋,雍容若恬澹,笑语多陷穽。见此輙自喜,魂梦亦清浄。告我同学者,谨勿落此径。

课书汲汲我何事?爱此牕日光。北门终日开,风透轩槛凉。贫病何以疗?六经真古方。荣辱顿尔失,太山亦毫芒。呼儿来读书,弦诵惊满堂。仕途有防径,掩口笑我狂。

译我家乡的苦笋很好,只有石屋才出产。笋肉像玉一样细腻,笋衣边缘呈新酥般的黄色,深藏在青翠的树林里,怕被人发现,笋尖彼此探出又缩回。烟雨滋养着春天的姿态,这东西还没有成熟。三月腊酒飘香,打开酒坛,慰藉幽居的孤独。烹煮后放入盘中,配上酱料,真味十足;不必用五鼎烹牛,姑且也可与一袋粮食相称。来到庾岭之下,岁月过得多么快,经过一个冬天又是七个春天。我还没有因为穷途而哭泣,今天好心人却送给我一束。笋头已经秃了,笋壳斑驳,味道恶劣,格调粗俗。孩子们不习惯品尝,恶心呕吐,惊动了老妇和仆人。老妻想到家乡的味道,放下筷子,泪水盈满眼眶。大丈夫自有志向,何必计较口腹之欲?叫奴仆再倒酒,一笑之间山谷里仿佛生起了清风。给两个儿子看 我的性情适合安静,平素在世上很少有合得来的人;只有在满架黄卷之间,姑且同古人相伴。古人虽然无法期待相见,但古人的心思还可以窥见。当他们专心致志时,悠然忘记口渴和饥饿。可怜那些在朝市中的人,大多同古人相违背;他们得到的东西微小,失去的东西却没有边际。唉!寄居在这一生中,只应该去做善事;舍弃善事还有什么快乐?直到死还有无尽的悲哀。领悟到这一点,姑且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警戒我的儿子。有客人来 春雨停了又下,我关起门来没有人相伴。童仆告诉我说,有客人敲我的门。我束好衣带出去见他,只见是一位高大的丈夫,手里带着一樽酒。他的言辞神态多么安闲,说:“早就听闻您的声名,却一直没有拜见您的仪容。天气寒冷,应当饮酒;一杯酒姑且用来助兴下饭。”饭食也只是粗略地摆在蔬菜水果之间,但溪鱼颜色温润,胜过美玉。他的谈论像贯串的珠子一样流畅,哪里料到有这样一位有道之人前来警醒我的愚昧?酒意酣畅,宾主情意都很适意,内心闲适而快乐有余。四海之内原本自有人才,您不要轻视这偏远地区。读梅圣俞的诗 我生在前辈之后,没有机会认识诸位先生。每次读诸位先生的文集,都仿佛能想见他们的声音和容貌。梅圣俞在仁宗朝时,欧阳公最了解他。春风中共饮一杯酒,夜里坐着吟诵几章诗。文章有雍容的长者风度,言辞有忠厚君子的气质。格律取法正始,句法经过炉锤般的锤炼。文辞滚滚如山泉鸣响,缓缓如在父母内室中低语。试着涉足他的诗流,便超然忘却百般忧愁。后辈也有作品,难道说没有深思苦索吗?只是雕琢损伤了正气,割裂得支离破碎而没有完整之处;郁结晦暗,遮蔽了大的义理;自我夸耀,又坠入轻浮。因此梅圣俞的诗,我把玩不止。死者如果能够复生,我将同他交游。菖蒲 石盆中养着一片清寒的翠色,六月里也像深冬。不要说它只有几寸碧绿,它的气概仿佛千丈青松。刚劲的节操凌驾于孤竹之上,盘曲的根像老龙一样。傲然经受霜打,滋养正气;露水落下,仿佛哭泣,却润泽着春日的容颜。座中有江湖的意趣,眼中没有尘土的踪迹。整日淡然相对,浇灌我胸中的郁结。三月晦日到大庾 我登上超然台,积雨很久没有停止。台下柳树排成行,柳树下面池塘满是水。池塘四周全是高大的树木,倒影映入清澈的水中,恍惚像在故乡西湖的古寺里。气象极其幽深,景物全都苍翠。十年的劳心梦想,一夜之间呈现在眼前。我独自坐着不忍离去,颓然起身,陷入深思。钟声响起,主人归去,烛光多么明亮。笑语又持续了一阵,夜深了我才应当起身。归途又怎么样呢?江声像寒玉破碎。勾漕送来建茶 我被贬在庾岭之下,年年得到焦坑茶。味道虽然清淡而鲜嫩,但隔夜便苦涩复生。能分得一些甘美尝到这种茶品,哪里敢奢望用建溪茶烹饮。勾公看重道义,不随炎凉世态而改变。他持节主管七闽漕运,风采照耀百城。冤屈苦难全都得到昭雪,草木也为之欣喜繁荣。他得到新茶尚且不肯先尝,包好封严,寄到我的柴门。我身负罪过,哪里敢当受此厚礼?只得自己碾茶,供奉百神。捧杯饮下剩余的茶汤,云雾般的精华直透头顶,清爽无比。清气生于几席之间,清风从屋檐楹柱间吹起。顿时觉得凡俗之骨已经蜕去,仿佛身在白玉京。整理衣冠朝见金阙,佩玉鸣响拜谒东皇。只怕还要回到旧日境地,那时便可坐看百般忧虑平息。五月十七日冒暑前往报谒 炎热得不可触碰,前往回拜应当及时。登车后汗流如洗,勉强前行又将到哪里去?城角道路曲折,转弯来到江边。抬头看山色如排列的黛眉,低头看水面荡漾。心胸开阔,天地也显得广大;思绪高远,云雾仿佛被拨开。就像身处尘土之中,忽然见到元紫芝。暑气渺茫消散,哪里还有清凉?如今清凉就在这里。客人暂且停下马鞭,和你一起在此嬉游。人生贵在自得其适,奔波劳碌又有什么必要?九月七日夜里喜得新凉 傍晚天空阴沉,便有了这样的清凉。衣襟不再令人苦闷,灯火发出寒冷而明亮的光。青色书籍如同老朋友,一映入眼便兴致无穷。回想从前炎热的日子,闷热得如同把水烧沸。百事懒得支撑,哪里有闲暇考察长短得失?想到这里深深自喜,拂拭窗户,擦净琴来弹奏。年老了即使眼睛昏花,闭上眼也可以自行焚香。心境清明,精神端正,圣贤仿佛庄严地站在身旁。这种心意不要轻易告诉别人,这番景象我永远不会忘记。十一月,忽然看见雪片。居住在这里七年,从来没有见过。寒意突然这样深,精神清爽而身体瘦弱,几乎承受不住。瓦沟中传来雪声,纷纷落下,珠玉般打乱了衣襟。片刻之间忽然又发生变化,玉片似的雪花落到前面的树林。风势强劲,雪花回旋飞舞,飘零着遮蔽远处的山岭。雪落在这炎热瘴疠之地,从七年前直到今天,我从未见过六出雪花,更何况听到寒玉般的声音。今年雪积满尺,是上天用来安慰我的吉兆。叫儿子准备杯盘,打开酒樽,必须斟满。再制作一首《白雪》辞,让它进入我的绿绮琴。庚午年正月七日夜里自我吟咏 我的性情很少同人相合,平生只是自得其乐。谈到名声便缩颈,深入谈论利益便脸红。文章不以雕虫小技为贵,诗尤其厌恶钩章摘句。粗疏豪放是我真正害怕的,机巧伪饰也不是我的长处。因此常常闭门,跨越千年寻求知己。在黄卷中有值得作为的人,我便忘记睡眠和饮食。也同样喜爱山水,拄杖出游而无人陪伴。看云常常独自忘记归去,听泉往往整日不止。内心快乐便万事休止,中正虚静便众妙进入。想把这些告诉世人,却是我无力做到的。道义衰败已经很久了,只能无言地三声叹息。偶然题写 道义确立,精神自然昌盛;内心闲适,气息常常端正。我一生饱尝这种滋味,不同世俗争逐得失。对荣辱不在意,任凭事物没有定准。你看那些富贵之人,表里相互奔逐;外表雍容,仿佛恬淡,谈笑之间却常常设下陷阱。看到这种情形我便自得,连魂梦也清净。告诉我的同学,千万不要落入这条道路。督促读书 我急急忙忙究竟为了什么?只是喜爱窗前的日光。北门整日敞开,风吹透轩窗栏槛,十分清凉。贫穷和疾病用什么来医治?六经正是真正的古方。荣辱顿时都失去意义,泰山也不过像毫毛一样。叫儿子来读书,弦歌诵读之声惊动满堂。仕途有险恶的捷径,旁人捂着嘴笑我狂妄。

读书伊余生三吴,窜逐落荒外。大目试环顾,四海等一芥。谁能于其间,清浊分泾渭?含菽亦饱满,食蘗有余味。不羡嵇叔夜,左右持酒蟹。大哉黄巻中,日与圣贤对。又横浦非吾土,乆寓亦何聊?不学元相国,百斛贮胡椒。饥寒何以遣?唯以文字消。方其得意处,捽茹亦逍遥,顿忘物我情。天地本寛饶,告尔二三子:我歌汝其謡。罢禄嗟余命偏竒,一生堕枯槁,虽无青精饭,顔色亦自好。富贵防汚人,修洁终可保。居处既悠悠,衣食亦草草。静观天寳间,脂泽逞淫姣,氷山赫日来,随例须崩倒。所得无纎毫,所丧不到老。施施若无事,忧心惄如▯。偶成冐热不安,寝整冠常夙兴。清风入我怀,眷眷如有情。嗟彼朝市人,正与膏火争。藏机入钩钤,肆辩纷纵横。所得无几何,所嗟无一诚。往来各有趣,南北自分朋。明徳天所相,欺诬祸所婴。犹如赴火蛾,纒緜尚营营。悟此澹无作,不与炎凉并。居闲苦无事,驱马出南城。登山猿不避,鼓棹鸥靡惊。谁知瘴岚中,谈笑适此生。祥凤非矫矫,髙鸿本冥冥。请君少安坐,此诗殊可聴。游尘外亭呈妙喜老师,陈元器,郑叔茂,沈季诚。我本山中人,推出尘寰里。鸟囚不忘飞,今日乃来此长江流。吾前,列岫环其趾,豁然万古心。揽之不盈袂。同来二三友,秀句粲玉齿。中有竒道人,机锋如建水。此境到吾徒,成一段竒事【绍兴丙子二月廿一日】

横浦集巻一

译读书 我生长在三吴,如今被驱逐而落到荒远之地。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四海都不过像一粒芥子。谁能在其中分辨清浊,如同分清泾水和渭水?即使吃豆叶也觉得饱满,即使吃苦菜也觉得有余味。不羡慕嵇叔夜,左右有人拿着酒和螃蟹侍奉。黄卷之中天地多么广大,我每天都同圣贤相对。又一首 横浦不是我的故乡,久居在这里又有什么可聊赖的?我不学元相国,把百斛胡椒储藏起来。饥寒用什么排遣?只有用文字消解。正当得到意趣的时候,即使拔取野菜也逍遥自在,顿时忘掉物我之间的分别。天地本来宽广而仁厚。告诉你们几个年轻人:我来歌唱,你们就唱和。停发俸禄 唉,我的命运偏偏奇特,一生陷于枯槁困顿;虽然没有青精饭,面色却自然还好。富贵容易玷污人,修身洁己终究可以保全。居处既然悠闲,衣食也都粗略。静观天宝年间,脂粉恩泽助长淫艳娇媚;冰山遇到烈日,按照规律必然崩倒。我所得不到一点,我失去的也没有到老年。表面施施然若无其事,内心忧愁却像被撞击一样。偶然写成 冒着暑热心中不安,睡觉时也整好衣冠,常常早早起身。清风吹入我的胸怀,依依恋恋,仿佛有情。可叹那些朝市中的人,正同油火争逐。把机心藏在钩钤之中,肆意辩说,纷纷纵横。得到的没有多少,可叹的是没有一件真诚。来往各有各的趣向,南北自然分成朋党。彰明的德行是上天所辅助的,欺骗诬陷却是灾祸所缠绕的。犹如飞蛾扑火,纠缠不休仍然营营逐逐。领悟到这一点,便淡泊无为,不同炎凉世态相随。闲居无事可做,便骑马出南城。登山时猿猴也不躲避,划船时鸥鸟也不惊飞。谁知道在瘴气山岚之中,谈笑也能适意地度过一生?祥凤并非只在高空矫矫飞翔,高鸿本来就在幽冥高远处。请您稍稍安坐,这首诗很值得一听。游尘外亭呈给妙喜老师、陈元器、郑叔茂、沈季诚 我本是山中人,却被推出山林而置于尘世之中。鸟儿被囚禁仍不忘飞翔,今天终于来到这里。长江在我面前流过,群山环绕着亭脚,心胸顿时豁然,仿佛贯通万古。伸手去揽,也装不满衣袖。同行的两三位朋友,秀美的诗句从玉齿间灿然吐出。其中有一位奇异的道人,机锋如建水奔流。这样的境界被我们这些人遇到,真成为一件奇事。【绍兴丙子二月二十一日】《横浦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二宋 张九成 撰古诗寄端砚与樊茂实,因作诗以遗之。端谿石砚,天下竒。紫光夜半吐虹霓,不同凡石。追时好,要与日月争光辉。韬藏乆矣,不敢用,惟恐翰墨汚染之。樊子文章有余,地汪汪万顷,谁敢窥?赠君此砚,勿轻弃。经史妙处,其发挥。飞流溅沫满天下,要使咳唾皆珠玑。懐汪圣锡美玉藏精,璞明珠媚深渊。天清气或朗,光景露涓涓。或者辄按剑,竒才叹难全之子,英杰人声名何轩轩。妙龄魁四海,终始皆称贤。过眼不再读,悟心非口传。文真飜手成,识超余子。先森森列五岳,浩浩朝百川。谓年未三十,当握造化权,陶甄到唐虞,修洁偕渊骞。谁云一戢翅,沈滞十二年。众论今未谐,子心方藐然。磨礲尽箭镞,刮洗成混圎。上造羲轩外,下极宣政前。讨论分本末,钩赜穷由縁。遥遥数千载,恍然落眼边。斯文天其兴,子能常踬颠。试看桃李花,三春何暄妍。未及瞬息间,飘零堕风烟。青青乔松枝,霜雪弥贞坚。子如识此理,聊卧白云巅。送郑仲逺仲逺英俊人,落笔惊飞电,来自神仙中,风姿氷雪盥。我谪天南陲,君来适相见。忆昔我与君射策麒麟殿,君时气横秋,九万抟风便。文辞洒星斗,议论倒江汉。便宜上玉堂,不尔登蓬馆。别来二十年,青衫尚州县,兰薰麝所忌,玉洁女多怨。嗟我正衰迟,何阶往论荐?岂有如此人,而得长贫贱?朝廷方急贤,珠璧聨清贯。去去行勿迟,九天春昼暖。次陈一鹗韵大道若坦涂,践履何早晚?榛荆蔽不扫,日夜劳勤垦。圣门一以披,即日到堂阃。但办不已心,此道谁云逺?譬如积水陂,万顷才一建,胡为不勇决?长年成连蹇,百事皆已余。一心正吾本,人欲如火聚,急避勿缱绻。超然领斯防,故乡今已返。嗟我困不学,终日徒衮衮。羡子有渊源,浚治令深穏。斯文付诸公,容我老息偃。多雨偶成谪居天南陲,终年寡俦侣。四月山气行,淋漓满城雨。独坐北牕下,萧然无一语。睡起复何如?鸡鸣已亭午。即事梅天喜蒸,润江国饱雨泽。况我谪逐人,穷巷宜阒寂。今夕复何夕,门有此佳客。贫家亦効勤,草草具一食。髙兴良未尽,奈此短景迫。防言若发防,喜获此三益。人生务明徳,余景不足惜。区区名利人,长年竟何得。使我市朝心,一扫便无迹。怀君如古人,每事三叹息。十二月二十四夜赋梅花我来岭下已七年,梅花日日鬬清妍。诗才有限,思无尽,空把花枝叹晚烟。颇怪此花岚瘴里,独抱髙洁何娟娟。苦如灵均佩兰芷,逺如元亮当醉眠。真香秀色看不足,雪花氷霰相后先。平生明明复皦皦,一嗅霜蘂知其天。固安冷落甘蛮蜑,不务轻举巢神仙。他年若许中原去,携汝同往西湖邉。更寻和靖庙何许,相与澹泊春风前。辛未闰四月即事闲居喜无事,冠栉每晨兴。今朝鸠唤梦,疑是大雨徴。万事虽颠沛,此兆常可凭。须臾倒江湖,一扫蛮瘴腥。雨罢有何好,环江数峯青。蛟龙得时横,长堤豁然崩。衰老甘寝寐,半夜闻雷声。连冈万株松,漂零一毛轻。雨意疑未已,浮浮晚云蒸。咄哉造化儿,徒劳竟何成。又穷居不择交,贤否那复辨?似人辄已喜,况复曾半面相见?且寒温不问,风雨变晚来,无与游。澄江喜如练,携笻信步行,屈曲随山转。数日雨不止,冲波頽激箭。旧雨已不来,今雨谁复见?瓮头香满屋,吾计今已办,岂复思故乡?无事且彊饭。又相马须相骨,探水须探源。君如识此理,知人若神仙。可以千歳下,坐照万古前。有时隂求人,得意初无言。如闻失一士,每食不下咽。人才何其尠,求一于百千。岂独今世欤?自古皆已然。我欲授此法,其谁可与传?又平时罕启门,爱此月色佳,倚杖看未厌。戍楼已鸣笳,须防星斗稀,河汉亦横斜。余生知几何?短髪今已华。且尽此杯酒,未用辄兴嗟。乾坤真转磨,羲娥互奔车。又种槿已五载,入门幽迳深。拒霜偶然植,亦解成清隂。晚凉新浴罢,松风披我襟。终日岸巾坐,閴无人见。寻浩然,媚幽独,发兴付瑶琴。又寓居城中寺,萧然如深山,终年客不到,终日门亦闗。晨朝香火罢,去履脱危冠,饱读古人书,防意有余欢。客有馈荔枝,荐以碧玉盘,吟哦更咀嚼,未羡朱两轓,鲛绡作红皱,防此氷肌寒。又横浦亦何好?人烟渺,荒墟,所以常闭门九年,唯读书。余幼好竒,服玉佩而琼琚,念往复推来,薰然乐有余。客有不知者,笑我长勤,渠目昬,心则莹,道腴,形自枯。千载陶渊明,箪瓢常晏如。譬彼鸡羣中,有此海鹤孤。有感日月不知,乆优游萧寺居。腊月三十日,方惊嵗又除。如此度九年,终朝乐有余。后圃剰寒菜,水南多美鱼。饭罢亦何为?北牕工读书,兴来或意倦,玉轴时巻舒。旁人多失笑,谓我何迂疎?巍然王公门,胡不曵长裾。十九日杂兴

译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二 宋 张九成 撰 古诗 寄送端砚给樊茂实,因而作诗赠给他。端溪的石砚,是天下奇物。紫色光芒在半夜吐出虹霓,不同于普通石头。追随当时的爱好,想要同日月争辉。它珍藏了很久,不敢使用,只怕笔墨玷污了它。樊先生文章富有余力,胸襟如万顷汪洋,谁敢窥测?把这方砚赠给您,不要轻易抛弃。经史中的精妙处,要靠您发挥。让飞流溅起的水沫遍满天下,使咳嗽吐唾之间都成为珠玑。怀念汪圣锡 美玉藏着精华,璞玉和明珠在深渊中都显得妩媚。天色清明,气息或许晴朗,光景一点点显露出来。有人一见便按剑叹息,感叹奇才难以完全施展。这样的人是英杰,声名多么显赫。年少时便魁首四海,始终都被称为贤者。文章过目便不必再读,领悟内心而不是靠口耳相传。文章真正,翻手便能写成,见识超过其他人。先是森然排列如五岳,浩浩荡荡如百川朝海。都说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应当掌握造化之权;陶铸教化一直达到唐虞时代,修身洁己可与渊明、骞相伴。谁说只因一度收敛翅膀,便沉滞了十二年?众人的议论如今还不协调,而您的内心正轻视这些。磨砺尽了箭镞,刮洗成浑圆之器。上溯造化及羲、轩以前,下至宣政年间之前。讨论时分辨本末,探究幽深隐微,穷尽事物的由来。遥远的数千年,恍惚都落到眼前。这种文化难道上天不让它兴盛吗?您难道能一直困顿挫折?试看桃李花,三春时节多么温暖艳丽;还没有一眨眼的工夫,便飘零坠入风烟。青青的高松枝,经历霜雪反而更加坚贞。您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姑且躺卧在白云之巅。送郑仲远 仲远是英俊之人,下笔惊动飞电,仿佛来自神仙之中,风姿如冰雪般洁净。我被贬在天南边陲,您来这里正好相见。回忆从前我同您在麒麟殿应试,您当时气势凌厉如秋风,凭借九万里的风便可展翅高飞。文章辞采如星斗洒落,议论足以倒转江汉。您本来应当登上玉堂,不然也该进入蓬馆。分别以来二十年,您穿着青衫仍在州县任职;兰花的芬芳为麝香所忌,玉的洁白使女子多有怨恨。可叹我正衰老迟暮,凭什么阶梯去替您荐举?难道有这样的人,却能长久处于贫贱吗?朝廷正急于求贤,珠玉般的人才将联名进入清贵的仕途。快快前行,不要迟疑,九天之上春日白昼温暖。依次用陈一鹗的韵 大道像平坦的道路,践行它何必计较早晚?荆棘丛生遮蔽道路,不清除就要日夜辛勤开垦。圣门一旦被推开,当天便可到达堂室门槛。只要安排一颗不停止的心,这条道谁说遥远?譬如积水的池塘,万顷水面也要一点点筑成,为什么不勇猛决断?长年累月拖延蹇滞,百事都已被耽误。只要一心端正我的根本,人欲便像聚集的烈火,赶快避开,不要留恋。超然领会这个道理,故乡如今已经回去了。可叹我困于不学,整天只是喋喋不休。羡慕您有深厚源流,疏浚治理得深沉安稳。这种文化交给诸位先生吧,容许我老来安卧休息。多雨时偶然写成 我被贬在天南边陲,终年很少有同伴。四月山中水气运行,淅沥大雨充满全城。独自坐在北窗下,寂寥无言。睡醒后又怎么样?鸡叫时已经到了正午。即景而作 梅雨时节喜欢蒸腾,滋润江国,使它饱受雨泽。何况我是被贬逐的人,住在穷巷,正适合幽静寂寥。今夕又是什么样的夜晚,门前来了这样一位佳客。贫家也尽力勤勉,匆匆准备了一顿饭。兴致实在还没有尽,却无奈短暂的天光催促。您几句话一发,便使我喜获三种益处。人生应当致力于彰明德行,余下的景物不足珍惜。那些区区追逐名利的人,长年累月究竟得到了什么?使我在市朝中的心念,一扫便无踪迹。怀念您如同怀念古人,每件事都使我叹息三声。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咏梅花 我来到岭下已经七年,梅花日日争妍斗丽。诗才有限,思绪却无穷,只能空拿花枝,对着晚烟叹息。很奇怪这花生长在岚瘴之地,却独自保持高洁,多么娟秀。苦节如同灵均佩戴兰芷,旷达如同元亮当年醉眠。真香秀色看不够,雪花冰雹先后交相落下。平生光明皎洁又明亮清白,一闻霜蕊的香气便知道它的天性。本来安于冷落,甘心同蛮獠相处,不追求轻举飞升、同神仙为伍。将来如果允许我回到中原,就带你一同前往西湖边。再寻找林和靖的祠庙在哪里,同你一起在春风前过清淡自守的生活。辛未年闰四月即景而作 闲居时喜欢没有事情,每天早晨梳头戴冠起身。今天早晨斑鸠唤醒了梦,我怀疑这是大雨的征兆。万事虽然颠沛,这个征兆一向可以凭信。不一会儿江湖倒灌,扫尽蛮地的瘴气腥秽。雨停后有什么好处?环绕江面的几座山都青了。蛟龙得势横行,长堤突然崩塌。衰老之人甘心睡眠,半夜听到雷声。连绵山冈上的万株松树,漂零起来轻如一根毫毛。雨意似乎还没有停止,傍晚云气浮动蒸腾。唉,造化这个孩子,徒然劳作到底成就了什么?又一首 困居之中不挑选交往的人,贤与不贤哪里还来得及辨别?只要像个人便已经高兴,何况还曾经见过半面?暂且不问寒暖,到了傍晚风雨变化,也没有人同游。澄澈的江水如白绢,我带着竹杖随意步行,曲曲折折随着山势转。几日大雨不停,冲击的波浪像射出的箭。旧日的朋友已经不来,今天的新雨又有谁再见?酒瓮上方香气满屋,我的计划如今已经办妥,哪里还想故乡?没有事情,姑且努力吃饭。又一首 观察马要观察它的骨相,探寻水要探寻它的源头。您如果懂得这个道理,辨识人就如同神仙。即使在千年以后,也可以坐在那里照见万古以前。有时暗中访求人才,得到意中之人时起初反而无话可说。听说失去一位贤士,便每顿饭都咽不下去。人才多么稀少,求得一个要在百千人中挑选。难道只有当今如此吗?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我想把这个方法传授出去,又有谁可以同我传承?又一首 平时很少打开门,因为喜爱这美好的月色,倚着手杖看也不厌倦。戍楼已经吹响胡笳,只怕星斗渐渐稀疏,银河也横斜西沉。我的余生还能有多少呢?短发如今已经花白。姑且喝尽这杯酒,不必动不动就兴叹。天地真像旋转的磨盘,羲和与嫦娥相互驱赶着车子奔驰。又一首 种木槿已经五年,进门的小径幽深。偶然种下拒霜花,它也懂得形成清凉的树荫。傍晚凉爽,刚沐浴完毕,松风吹拂我的衣襟。整天敞着衣襟坐着,寂静无人看见。寻求浩然之气,喜爱幽独,把兴致托付给瑶琴。又一首 寄居在城中的寺院里,萧条冷落如同深山;一年到头客人不来,整天门也关闭着。早晨香火完毕,脱下鞋履,摘掉高冠;饱读古人的书,内心自有余欢。有客人送来荔枝,便用碧玉盘盛上;一边吟咏一边咀嚼,并不羡慕朱两轓。鲛绡织成红色皱纹,映衬着这冰一般的肌肤,使它更加清寒。又一首 横浦又有什么好呢?人烟渺茫,只有荒废的墟落。因此我常常闭门九年,只是读书。我从小喜爱奇异事物,佩戴玉佩和琼玉;反复思考、推求往来,内心薰然和乐有余。有不了解的人笑我长久勤苦;他们的眼睛昏暗,我的内心却明净;道义充实,形体自然枯瘦。千年前的陶渊明,生活在箪食瓢饮中却常常安然。譬如鸡群之中,有一只孤独的海鹤。有感 日月不知不觉过去了,我长久优游地居住在萧条的寺院。到了腊月三十日,才惊觉一年又要结束。这样度过了九年,整天都有余乐。后园还剩寒菜,水南有许多美鱼。吃完饭又做什么呢?北窗下专心读书;兴致来时有时也感到疲倦,便展开或卷起玉轴书卷。旁人常常失笑,说我为什么这样迂腐疏懒?王公门第巍然高耸,为什么不拖着长衣襟前去求见?十九日杂兴

不是南方热爱此有永日人事断经过萧然空一室,风惊牕外竹,声如清庙瑟。西塘荷已花,北戸枣亦实。仕途非所长,进寸辄退尺,所以入市朝愁苦,甘首疾。谪来已九年底事无忧色?山林兴甚长,湖海情何极。又物理情不齐,人生各有好所好。傥不获,亦各骋竒巧。浅者不及门,深者入堂奥。名利工欺人,市朝徒胶胶。所得无几何,舌焦唇亦燥。其间狭劣者不售,辄复躁。亦有操金珠侯门,致私祷葡萄得凉州。所求辄复効,防痔或尝粪车服,夸新好。吾唯戒妻奴:酒熟宜予告。和施彦执怀姚进道叶先觉韵西湖十里山,春风一杯酒,兹兴良不浅。何日落吾手?我读君和诗,襟期一何厚!同生上下宇,共阅古今宙。死生何足云,余年付美酎。佩印还故乡,衣锦▯春昼。一时正儿嬉,千歳堕尘垢。所以贤达人,中怀元有守。试看牕日中,野马互奔骤。区区竟何成,尚夸舌在口。宿习犹未除,新诗漫怀旧。环顾天地间,四海惟三友。两老虽未死,二妙已先踣。生者岂其巧,死者亦非谬。君如悟斯契,万事可怀袖。铜钱自如山,金印自如斗。只今定何在?腐骨乆已朽。篱菊师渊明,庭草悲王胄。彼已升层霄,此犹凿戸牖。浩歌君其聆,相看都皓首。彦执赏予诗年来百念灰,求友良未已。一昨窜逐来,万事风过耳。忽得故人书,惊喜或不寐。人生等行客,斯防姑小憇。吟诗本不工信,口何足贵?譬彼蜩螗虫,时时一鸣沸。自惟尽喑黙,何以玩浮世?不烦更咀嚼,欲听已漂逝。胡为不解事,异好仍偏嗜。从来不求名,游戏聊卒歳。拟古平居自相乐,忽焉成别离。君居天之南,我堕海之涯。四海岂不大?非君谁我知?狡兎营三窟,鹪鹩安一枝。勿云千里逺,相见无迟缓。精诚傥可通,指日日犹反。毋为浪相思,我老尚能饭。又夭矫山顶松,葱蒨门前栁,髙低邈不同。日日满牕牖,穷通端似之,尽入乾坤手。愿为深闺女,勿学商人妇。闺女老弥贞,商妇多失守。又昔我窜横浦,佳致未易陈。偶经▯头宿,谿山妙入神。烟波横小艇,疑是古▯真。逝言或生还,孤志良一伸。别来已十载,念此渇生尘。何当携我軰,径往莫问津。谨勿思髙官,惊忧可悲辛。又平生澹无营,生计亦草草。吾庐尽有余,懒问长安道。楚泽惊屈平,书空咤殷浩。愿君且休矣,沈忧令人老。又余生本无用,颓然落涧阿。饥食山顶薇,寒编松上萝。岂敢怨明时?贫贱固其宜。原宪乐穷巷,屈平愁深陂。度量何相越?道在胡速迟?屈子则已矣,原子有余辉。又愿随春阳和,不随秋草萎。光隂瞬息耳,忧悲亦何为?兰蕙生深林,时有朝露滋。清香随春风,邈若有所思。我亦慕明徳,杖藜往从之。林深不可见,相遇终有时。又萧骚,老蚕妇,窈窕深闺女。闺女曵罗裳,老妇勤机杼。夜深灯火防,那复凄寒雨。辛勤贡王宫,弃掷乃如许。一缕不着身,含愁谁敢语。又促装何喧喧?西笑都门道。出门何所见?王孙媚春草,緑鬓仍朱顔。未信人间老,去去谨勿迟。功名苦不早,君看郭令公,书二十四考。丈夫自足,珍珠金何用寳?又山色翠挼蓝,杯中酒如玉,饮酒弹瑶琴,漫奏流水曲,音防澹无味,弦缓轸不促,不须苦求知,古人有遗躅,推琴一长啸,清风振吾屋。又乔松列万行,知是谁人墓?▯趺表山冈,石马夹山路。潺潺瀑水,秋萧萧,白杨暮,苍黄愁杀人。何物能超悟?人命极危脆,不殊花上露。秦皇死则已,规与山河固。一朝祸事发,所掘无尺度。想见冥漠中,自叹平生误。遗臭千万年,至今汚尺素。又少小有髙志,思与古人亲。二十学文史,三十穷典坟。坐观世间事,抱火厝积薪。此心虽炯然,不敢以告人。君门深九重,欲陈谅何因。又已往不足念,未至复何忧?今辰天气佳,驾言聊出游。欲识斜川时,佳处只在兹。穆王宴瑶池,飜为达者嗤。钟子今亡矣,难与古人期。又夜月冷如氷,朝霞灿成绮。借问孰为之?大化自然尔。斵月为酒壶,裁霞为寝被。酣眠九天上,此意谁能似?要与同心人,情话当及此。

横浦集巻二

译并不是因为南方炎热,我喜爱这里有漫长的白日,人事断绝,经过这里的人寥寥,空荡荡只有一间屋子。风吹惊窗外竹子,声音如同清庙中的瑟。西塘的荷花已经开放,北窗的枣子也已结实。仕途不是我的长处,前进一寸往往退后一尺;所以进入市朝便忧愁苦闷,甘愿承受头痛。我被贬来已经九年,为什么竟然没有忧愁的脸色?山林中的兴致非常长久,湖海之情又哪里有尽头。又一首 事物的道理和人的情性并不相同,人生各自有所喜爱。倘若不能得到,也各自施展奇巧手段。浅薄的人到不了门内,深厚的人才能进入堂奥。名利善于欺骗人,市朝中徒然忙乱。所得没有多少,舌头焦燥,嘴唇也干裂。其中狭隘低劣的不能被任用,便又烦躁起来。也有人拿着金珠进入侯门,私下祈求,竟得到凉州;所求往往又能实现。有人甚至尝试替人吸痔、尝粪,以求车服新奇来夸耀。我只告诫妻子和仆人:酒酿熟了,应该告诉我。和施彦执怀念姚进道、叶先觉的诗韵 西湖十里青山,春风中共饮一杯酒,这种兴致实在不浅。什么时候才能落到我的手中?我读您的唱和诗,胸襟情怀多么深厚!我们共同生长在天地之间,一同阅尽古今宇宙。死生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余下的年岁交给美酒。佩印回到故乡,穿着锦衣享受春日白昼。那一时正如儿童嬉戏,千年以后却坠入尘垢。因此贤达之人,心中本来就有操守。试看窗日之中,野马般的尘埃互相奔驰。区区一生究竟能成就什么?还要夸耀舌头尚在口中吗?过去的习气仍未除去,新诗徒然怀念旧游。环顾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只有三位朋友。两位老者虽然还未死,两个才子却已经先倒下。活着的人难道真有什么巧处,死去的人也并非错误?您如果领悟这个契合,万事都可以藏在衣袖中。铜钱自然堆积如山,金印自然多到如斗。如今究竟还在哪里?骨头早已腐朽。以陶渊明为师栽种篱菊,为王胄悲叹庭草。他已经升入高天,我还在这里凿门开窗。放声高歌,请您聆听;相互看着,都已经白了头。彦执赞赏我的诗 这些年来百般念头都已灰灭,但寻求朋友始终没有停止。自从一度被驱逐来到这里,万事都像风吹过耳边。忽然收到故人的书信,惊喜得有时不能入睡。人生不过是过客,这里姑且稍稍休息。吟诗本来就不精工,诚信之言又哪里值得珍贵?譬如蝉鸣之虫,时时发出一声,便喧沸一阵。我自己认为应当完全沉默,又凭什么去玩味浮世?不必再劳烦咀嚼,想听时声音已经飘逝。为什么不懂得世事,却仍然偏爱奇异之事?从来不求声名,游戏一般姑且度过岁月。拟古 平日相处时自得其乐,忽然之间却成了离别。您住在天的南边,我坠落在海的尽头。四海难道不广大吗?除了您还有谁了解我?狡猾的兔子营造三个洞窟,鹪鹩只安居一根树枝。不要说相隔千里遥远,只要相见就不会迟缓。精诚如果能够相通,即使指着太阳,太阳也还会回转。不要因为空自思念而悲伤,我年老了还能够吃饭。又一首 山顶的松树夭矫挺拔,门前的柳树葱郁茂盛,高低远近本来不同。它们日日充满窗户,人的穷达也大抵如此,都纳入天地的安排。愿意成为深闺中的女子,不要学商人的妻子。深闺女子年老了更加贞洁,商人妻子却常常失去操守。又一首 从前我逃窜到横浦,美好的景致实在难以尽述。偶然经过▯头留宿,溪山的奇妙深入神思。烟波之上横着小船,恍惚像古代的玄真子。若还能活着回来,孤独的志向也算得到伸展。分别以来已经十年,想起这里,思念得仿佛心上生尘。什么时候才能带着我们这些人,直接前往,不再问渡口?千万不要想着追求高官,那会带来惊忧和可悲的辛苦。又一首 我一生淡泊无求,生计也很草率。我的茅屋尽管有余裕,却懒得问津通往长安的道路。楚地的水泽使屈平惊惧,殷浩对着空中写字而叹息。愿你暂且歇息吧,深重的忧愁会使人衰老。又。我一生本来没有用处,颓然落居在山涧边。饥饿时吃山顶的薇菜,寒冷时编松树上的薜萝。哪里敢怨恨圣明的时代?贫贱本来就是我的处境。原宪以居于穷巷为乐,屈平却为深水之地忧愁。二人的气量相差多少呢?既然道存在,又何必急慢不同?屈子已经逝去了,原宪却还有余光。又。愿意随着春日的温和而生长,不随着秋草一起枯萎。光阴只是转瞬即逝,忧愁悲伤又有什么用呢?兰蕙生长在深林中,时常有清晨的露水滋润。清香随春风飘荡,遥远得仿佛有所思念。我也仰慕光明的德行,拄着藜杖前去追随他。林木深密而看不见他,但终究会有相遇的时候。又。萧瑟的声音中,有年老的蚕妇,也有深闺中的窈窕少女。少女拖着罗裙,老妇勤劳地纺织。夜深了还要守着灯火,哪里还顾得上凄冷的雨?辛苦织成的丝帛进贡王宫,最后却被这样抛弃。一丝也不能穿在身上,满怀愁苦又有谁敢说呢?又。为什么急急忙忙收拾行装?要到都门去求取功名。出了门看见了什么?王孙草在春草中繁茂,绿鬓仍然配着红润的面容。还不相信人间会衰老,就赶快前行,千万不要迟疑。功名苦于不能早日取得,你看郭令公,任官考核已有二十四次。大丈夫自足自立,珍珠黄金有什么可珍视的?又。山色青翠,仿佛揉碎了蓝色;杯中的酒洁白如玉。饮酒,弹奏瑶琴,随意演奏《流水》曲。琴声淡泊无味,琴弦松缓,琴轸也不急促。不必苦苦求取知音,古人还留下了遗迹。推开琴长声一啸,清风震动我的屋舍。又。高大的松树排列成行,不知是谁的坟墓?龟趺立在山冈上,石马夹在山路两旁。瀑布水声潺潺,秋风萧萧,白杨在暮色中摇曳,苍黄的景象令人愁苦不堪。有什么能使人超然醒悟呢?人的生命极其危险脆弱,与花上的露水没有不同。秦始皇死后也就罢了,还妄想使山河长固。一旦祸事发生,挖掘坟墓便没有限度。想来他在幽冥中,也会自叹一生做错了。遗臭万年,直到今天还污染着尺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又。年少时便有远大的志向,希望亲近古代圣贤。二十岁学习文史,三十岁钻研典籍。坐看世间的事情,眼看着抱薪救火、薪尽火炽。我的内心虽然明亮,却不敢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君王的宫门深达九重,想要陈述意见,实在又有什么缘由呢?又。过去的事情不值得挂念,未来还没有到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今天的天气很好,姑且驾车出游。想知道斜川那样的时光,美好之处就在这里。周穆王曾宴饮于瑶池,反而被通达的人讥笑。钟子期如今已经死了,难以再与古人相期会。又。夜里的月亮冷得像冰,早晨的霞光灿烂如绮。请问是谁造成的?是天地大化自然如此。把月亮削成酒壶,把彩霞裁成寝被。在九天之上酣然入睡,这种心意谁能相比?要和心意相投的人相聚,把这些心里话说给他听。《横浦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三宋 张九成 撰古诗赠樊茂实铁照吾箧有铁镜,其光常炯炯。有时置堂中,千妖百怪都潜影。今以赠吾子,吾子其试聴,谨勿以照人。百鬼闻之,怒生瘿。不如照汝心,非心邪意令逺。屏闇室,何妨日月明阛阓,方知天地静。他年相见,打破镜,吾当大笑。君其领。子集弟寄江蟹吾乡十月间,海错贱如土。尤思盐,白蟹满殻红,初吐荐酒,欻空尊侑饭,馋如虎。别来九年矣,食物那可睹?蛮烟瘴雨中,滋味更荼苦。池鱼腥彻骨,江鱼骨无数,每食辄呕哕无辞。知罪罟,新年庚运通,此物登盘俎,先以供祖先,次以宴賔侣,其余及妻子。咀嚼话江浦,骨滓不敢掷。念帯烟江雨,手足义可量。封寄无辞屡。嘉祐寺曵屣出南郭,招提在髙冈。谁言林樾中,乃有此寳坊?甘泉溢中庭,修桂防层廊。三秋此花开,清香驻髙堂。试问红尘中,那得六月凉?门外江声急,堂中松韵长。古殿俨像设,佛灯龛夜光。不见堂中人,斗觉心悲伤。人生本无定,乐处是吾乡。吟余复何事?月落山苍苍。读东坡谪居三适辄次其韵旦起理发忆昔叨从班入朝,大明宫五更催上马,梦里过万松,想见天竺山九重,吟清风。头垢不暇梳,爬搔常靡通。今来幸闲放,栉比肯怱怱。清晨解绦辫,千梳复重重。不羡列御冦,散发揺风▯气舒,两目明,顿与离朱同。此乐岂易得?快意适相逢,再拜复再拜,深恩荷天公。午牕坐睡年老,目飞花,心化栁生肘。万事元一梦,古今复何有?六月苦,夜短,午昼何其乆!颓然北牕下,竹几休,两手昬昬,不复知酣适,如中酒。睡乡日月长,椿灵未为夀,形存若蝉蜕,质槁如木朽。荣辱漫纷纷,正梦那复受?有梦尚有思,无梦真无垢。欲呼李太白,醉眠成二叟。夜卧濯足夏日乏絺葛,冬来无衾裯。况复窜炎荒,令人生百忧。空城舞狐狸,深林鸣鸺鹠。此邦无足恋,聊为薪水留。枯枝煮寒泉,大灶声飕飕。老盆深注汤,徐以双骹投。沃乆意痛快,絷维今脱韝。须防膏液上两踝,暖气浮生平。苦寒痹一洗皆已瘳,登山不须扶,跳梁逐狙猴。秋兴秋意入茅屋,杖防登平原。落日衔西山,一川顿明鲜。萧萧江上竹,溜溜岩下泉。我生本闲放,胡为此拘拳。身世两相违,于今六十年。勇退未为怯,锐进岂其贤。又半夜惊梦回,桐叶纷索索。杖藜视天宇,雨罢云收。脚清风拂襟裾,片月堕篱落。嗟我游已倦,怅此乆淹泊。豆畦今已花,稻垅行可获。飜思黄巻中,古人谁可作?田园爱潜归,箪瓢识顔乐。譬彼鹪鹩心,平生在丛薄。又月落,在楼角惊乌,连夜啼。门前蝉噪急,牀下蛩亦悲。岂不念节物?清霜殒华姿。况我有鸰原,九年此生离。时亦咏归去,缅焉乆无期。为善天所相,何以报吾施?大明生于东,皎月生于西。兹理傥不昧,胡为浪嗟咨。七月十二日偶成今夕起乡心,何日归渔钓?欲归定何所?无言独长啸。君意复何如?老少不同调。此生吾自断,天道自难料。又塘南莲吐锦,塘北树成幄。夜来已秋风,朝见一叶落。呼酒玩余景,行见纷索索。人生如寄耳,何苦不行乐?秋晴秋空极清快,偶值数日隂,造物果何意,成此三日霖?晚来风色转,天边露遥岑,无言若有得,古人知我心。中秋隂云不见日,何处有秋天?今夕复何夕,青山满檐前。况是中秋夜,玩月不知眠。杯盘同胜友,此事记年年。闻桂香清晨未盥栉,桂香递秋风。不知此花意何为,恼衰翁。举头复何有?燕鴈书,晴空景物如此好,谁云吾道穷?喜晴今晨日色佳,一洗数夕隂。开门玩秋色,爱此佳山林。人事端可絶俗虑,莫相侵。緑绮奏流水,门外无知音。桂清香不复闻,雪英惊满地,尚余青青叶,浓隂犹可庇。我欲营茅屋,示此惜花意。兹谋未易言,俗士寡清致。拟归田园朝市良可厌,不如归故山。故山山色好,别来知几年?威凤翔髙冈,神龙潜深渊。黄鹄志千里,皓鹤恋芝田。吾意亦如此,志在山水间。千峰列溪上,修竹满檐前。樵唱归落照,僧钟鸣晓烟。晚来闲览镜,白发冠頽颠。回思人间事,百计不如闲。吾言奚激烈,此事非偶然。又圣贤乃准的,仁义即羁鞅。遨游君子塲,邪思不入。想时与顔闵徒结交,尚来往。稂莠日以消,稻粱日以长。荆棘顿披除,大道何其广?犹恐忽,戒谨失计,成卤莽。又所居极幽深,事简,人迹稀。乗兴或登山,兴尽辄复归。芝术足吾粮,薜萝富吾衣。一生澹无营,百事不我违。又不必效沮溺,聊与世相娱。荒山无邻里,人烟在村墟,所以近城市,幽处卜吾居。门前草三径,堂下栁五株。虽无羊酪羮,箪瓢亦晏如。在我傥知足,清贫乐有余。子云作甘泉,相如赋子虚。嗟我懒此学,箧中一字无。又

译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三。宋张九成撰。古诗。赠樊茂实铁照。我的箱子里有一面铁镜,光芒常常明亮。有时把它放在堂中,千妖百怪都隐藏了身影。如今把它赠给你,你可试着听我说:千万不要用它照人。百鬼听见这话,愤怒得长出瘿瘤。不如用它照见你的内心,使非正之心和邪恶念头远离,屏退黑暗的居室,何妨使日月照亮市井,才知道天地本来清静。将来相见时,打破这面镜子,我一定会大笑。你可要领会我的意思。子集弟弟寄来江蟹。我家乡十月间,各种海产便宜得像泥土。尤其想念盐腌的白蟹,蟹壳满是红色,刚刚剥出便可佐酒,转眼就把空酒杯斟满,又用来下饭,馋得像老虎。离开家乡已经九年了,哪里还能看见这样的食物?身处蛮烟瘴雨之中,滋味更加苦涩。池鱼腥气透骨,江鱼骨头又多,每次吃下去便呕吐不止。知道这是因为罪孽和罗网所致;新年庚运通达,这种东西登上盘俎,先用来供奉祖先,其次宴请宾朋,剩下的才给妻子儿女。边咀嚼边谈论江浦旧事,连骨渣也不敢丢弃。想到那带着烟霭的江和雨,不知你的手足情义可以估量到什么程度。这样的封寄,实在不必屡次劳烦。嘉祐寺。拖着鞋走出南郭,嘉祐寺在高冈之上。谁说林木深处,竟然有这样的宝刹?甘泉从中庭涌出,修长的桂树遮蔽着层层回廊。三秋时节桂花开放,清香停留在高堂。试问红尘之中,哪里能得到六月的清凉?门外江声湍急,堂中松涛悠长。古殿庄严地供奉着佛像,佛灯在佛龛中映出夜光。看不见堂中的人,忽然觉得心中悲伤。人生本来没有定处,快乐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吟咏之后还能做什么呢?月亮落下,山色苍苍。读苏轼《谪居三适》,便依次用他的韵作诗。早晨起来梳理头发。回想过去承蒙跟随朝班入朝,大明宫五更时催促上马,梦中经过万松,想象天竺山九重,吟咏清风。头发污垢不及梳理,抓挠头发常常不得通顺。如今幸而闲散放任,梳理头发怎肯匆匆?清晨解开绦带和发辫,梳了一千遍又一遍。不羡慕列子御风而行,披散头发让风吹拂,胸中气息舒畅,两眼明亮,顿时与离朱的目力相同。这种快乐哪里容易得到?快意恰好相逢,再拜,再拜,深深承受上天的恩德。午窗下坐着睡觉。年老了,眼前飞花,心绪如柳生肘般不堪。万事原本就是一场梦,古今又有什么呢?六月天气苦热,夜短,白天正午多么漫长!颓然坐在北窗下,倚着竹几休息,两手昏昏然,不再知道什么叫酣畅适意,如同醉酒一般。睡乡中的日月漫长,即使像椿树那样长寿也不算长命;形体存在却如蝉蜕,身体枯槁如朽木。荣辱纷纷扰扰,正在梦中又怎会承受?有梦便还有思虑,无梦才真正没有尘垢。想呼唤李太白,醉卧成了两个老人。夜里睡觉洗脚。夏日缺少细葛布衣,冬天又没有被褥。何况还逃居在炎热荒远之地,使人产生百般忧愁。空城里狐狸起舞,深林中鸺鹠鸣叫。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只好姑且为了柴薪和饮水而留下。用枯枝烧煮冷泉水,大灶发出飕飕声。把热水深深倒入旧盆,慢慢将双脚放进去。浸泡很久,心里感到痛快,长期的束缚如今仿佛解脱。还须防止膏液上侵两踝,暖气浮遍全身。苦寒和麻痹一洗全都痊愈,登山不必人扶,还能跳跃追逐猕猴。秋日兴怀。秋意进入茅屋,我拄杖登上平原。落日衔着西山,一川顿时明亮鲜丽。江上的竹子萧萧作响,岩石下的泉水溜溜流淌。我生性本来闲散放达,为什么却受到这样的拘束?身世与心愿彼此相违,至今已经六十年。勇于退处并不是怯懦,锐意进取难道就是贤能吗?又。半夜从梦中惊醒,桐叶纷纷索索作响。拄着藜杖仰望天空,雨停了,云也收拢。清风拂过衣襟裙裾,一弯月亮落在篱笆边。可叹我游历已经疲倦,惆怅自己长久滞留。豆畦如今已经开花,稻田也快要收获。反过来想到黄卷书中,古人还有谁能效法?陶潜喜爱田园而归去,颜回懂得箪食瓢饮之乐。譬如鹪鹩一般,我一生的心愿就在草木丛中。又。月亮落在楼角,惊起的乌鸦整夜啼叫。门前的蝉急促地鸣叫,床下的蟋蟀也在悲鸣。难道不感念时令景物吗?清霜使美好的姿态凋零。何况我有兄弟如鸿雁,已经九年与他们离别。有时也吟咏归去,可遥遥无期。行善会得到上天帮助,为什么还要回报我的施舍呢?光明的太阳从东方升起,皎洁的月亮从西方升起。如果这个道理不会昏昧,为什么还要徒然叹息忧虑?七月十二日偶然写成。今晚生起了乡思,什么时候才能归去垂钓?想归去,究竟归向哪里?无言独自长啸。你的心意又怎样呢?老年人与少年人的声调各不相同。这一生由我自己决定,天道却实在难以预料。又。塘南的莲花吐出锦绣般的花朵,塘北的树木形成帷幕。昨夜已经吹起秋风,早晨看见一片叶子落下。叫人拿酒来欣赏余下的景色,眼看树叶将纷纷索索地落下。人生不过像寄居一样,何苦不及时行乐?秋日晴朗。秋日的天空极其清朗爽快,偶尔却连续数日阴天。造物者究竟有什么用意,竟造成这三天的淫雨?傍晚风势转变,天边显露出遥远的山峰。无言之中仿佛有所领会,古人知道我的心意。中秋。阴云遮蔽,看不见太阳,哪里还有秋天的样子?今天晚上又是什么夜晚?青山满映在屋檐之前。何况正是中秋之夜,赏月赏到不知入睡。与好友共同饮酒用餐,这件事要年年记住。听到桂花香。清晨还没有洗脸梳头,桂花香随着秋风传来。不知这花究竟是什么意思,竟来惹恼衰老的老翁。抬头又看见了什么?燕子和大雁仿佛带来书信,晴空中的景物如此美好,谁说我的道途已经穷尽?喜爱天晴。今天早晨阳光很好,洗去了几夜的阴霾。开门欣赏秋色,喜爱这美好的山林。人事完全可以断绝世俗的忧虑,不要来侵扰我。弹奏绿绮琴演奏《流水》,门外却没有知音。桂树。清香已经不再闻到,雪白的花朵惊然落满地面;还剩下青翠的叶子,浓密的树阴仍然可以遮蔽。我想营造一间茅屋,以表示爱惜这花的心意。这个打算不容易说给人听,庸俗之士很少有清雅的情致。拟归田园。朝廷和城市实在令人厌倦,不如回到故山。故山的山色很好,离开以来不知已有几年?威严的凤凰飞翔在高冈,神异的龙潜藏在深渊。黄鹄的志向在于千里,白鹤眷恋芝草之田。我的心意也正是如此,志向在山水之间。千座山峰排列在溪流上,修长的竹子长满屋檐前。樵夫的歌声伴着落日归来,僧院的钟声响在晓烟之中。傍晚悠闲地照镜子,白发使帽子歪斜。回想人间的事情,千方百计都不如清闲。我的话为什么如此激烈?这件事并不是偶然。又。圣贤就是准则,仁义就是驾驭自己的缰绳。在君子的领域中遨游,邪恶的念头便不会进入。想来时常与颜回、闵子骞这些人交往往来。稂莠一天天消除,稻粱一天天生长。荆棘顿时被清除,大道是多么宽广!仍然担心自己忽然疏忽,戒慎谨慎而失去计策,最终变得鲁莽。又。居住的地方极其幽深,事务简少,人迹稀少。乘着兴致有时登山,兴尽便返回。芝草和术足以充作我的粮食,薜荔和女萝足以丰富我的衣物。我一生淡泊无求,百事都不违逆我。又。不必效法长沮、桀溺,姑且与世人相互娱乐。荒山没有邻里,人烟只在村落中;正因为靠近城市,才选择幽静的地方作为居所。门前有三条小草径,堂下有五株柳树。虽然没有羊酪羹,只有箪食瓢饮也安然自得。只要我自己知道满足,清贫也有余乐。扬雄作《甘泉赋》,司马相如作《子虚赋》。可叹我懒得学习这些,箱子中连一个字也没有。又。

安得我軰人一杯叙心曲?肝胆已相知,吾事一生足。长日何以消?忘言书一束,夜阑相对语。松膏胜华烛,衮衮不知眠。牕明天已旭。又出门何所见?桃李漫阡陌。东风自有情,万物各有适。驱驰丧我真,尘垢投其隙。可怜漫不知,终日常役役。及其盖棺时,平生无寸绩。达人深了此,名利终无益。读东坡叠嶂圗有感因次其韵虬须英武,喧天渊。当时功臣画凌烟,汉家骁骑才三万。北攻稽落,书燕然。勲名鼎鼎磨星斗,百年衰落归黄泉。人间万事都如梦,不如挂冠神武,寻山川。我昔曾登防稽顶,逍遥疑在羲皇前。下观江涛巻飞雪,旁看秦望森摩天。祖龙定是同鲍臭,鸱夷却得携妖妍。悠然防意不复出,荷锄便欲耕春田。君不见渊明归去传圗画,伯时妙手埀千年。我藏东绢今拂拭,正欲写此春江浩渺,山连娟。更要元龙湖海士,百尺楼中相对眠。玉京蓬岛置勿问,人间今是地行仙。岷江寥寥三峡逺,此心欲往知何缘。烦君断取来方丈,径入东坡叠嶂篇。闻彦执熈仲有辣螺诗,聊复有作。乾坤中空,绕沧溟,千竒百怪鬭露形。鲸鲵鼋鼍,突相撑。蚶蜃蚌蛤,角介狞。是中有物,入眼生。羊肠蚁垤,纷纵横。入口小,辛美且清。荐酒百盏,壶更倾。有如汲直,官汉京,谏诤虽切,心本平。肩吾作诗,飜手成。士龙笔力,敌相勍。嗟我材短,谁敢赓?欲往侑坐,愁颉羮。句涩韵梗,君莫轻。雄豪似胜,苍蝇鸣。有感江天之南,有—一士,自称圣世无知子,辛勤读书,欲有为,平生未曽用一字,憔悴而今白发翁,天地之间,谁复似?胷中却有最佳处,一息遨游三万里。杨榦致仕黄钟毁弃,鸣瓦釜。古来才智贱如土。杨公浩歌声可怜。巢居知风,穴知雨。怜君面色莹有光,未似相君便饮乳。胡为决去不少留?别意慇懃辞更苦。丁宁戒我宜退藏,静中得路何须语。酒酣意气尚尔豪,拔剑髙歌为予舞。君今去矣,且加饭。我亦从兹不出戸。莫嗟糟糠食牢防,终胜绣衣登鼎俎。所见两肘横奋,何翩翩?中欲髙举,外则然。想见胷次,开阛阓。一谈名利,如火然。君知古人着意处?君且少聴,休弹冠。人生百年,如逝川。那用如此争后先?六月晦送孙少刘三年相处如弟兄,他时当以名节称,文章烂若蜀江锦,行义清胜万壑氷。▯山先生今往矣,我于吾子见典型。青衫半百,官岭下众论称屈,气甚平,乃知胷中万钧重,此外真成一发轻。道如未央神明台,虽髙自可阶级登,巻之不殊,方寸小舒之足以苏疲氓。我衰退缩如蜗螺,爱子对我怀抱清,平生艰苦今已老,空叹白首都无成。看公权竒非凡骨,努力吾道,谨其行。横浦集巻三

译哪里能得到像我们这样的人,斟一杯酒倾诉心曲?彼此已经肝胆相照,我这一生也就满足了。漫长的白天用什么消磨?默默无言地读一束书,夜深时相对交谈。松脂油灯胜过华丽的蜡烛,滔滔谈论不知入睡。窗户明亮时,天已经亮了。又。出门看见了什么?桃李花遍布田间道路。东风自有情意,万物各自得到适宜。奔波劳碌丧失了我的本真,尘垢便乘隙而入。可怜世人竟全然不知,整天总是劳苦不息。等到盖棺之时,一生没有一点功绩。通达的人深知这一点,名利终究没有益处。读苏轼《叠嶂图》有感,因而依次用其韵。虬须而英武,声势喧天动地。当时功臣的画像绘在凌烟阁,汉家的骁骑才三万。向北攻打稽落山,把功名书写在燕然山。功勋名声显赫得可与星斗相磨,百年之后衰落,最终归于黄泉。人间万事都像梦一样,不如挂冠离开神武门,去寻访山川。我从前曾登上会稽山顶,逍遥得仿佛处在羲皇以前。向下看江涛卷起飞雪,旁边看秦望山高耸摩天。秦始皇一定同鲍臭一样,鸱夷子皮却得以携带美女。悠然改变心意,不再出仕,荷锄便想耕种春田。你没看见陶渊明归去的事迹被绘入图画,伯时的妙手流传千年?我收藏的东绢如今擦拭干净,正想画出这浩渺的春江和秀美相连的群山。还要找来陈登那样的湖海之士,在百尺楼中相对而眠。玉京、蓬岛暂且不要问,人间如今就是行走在人世的仙境。岷江遥远空阔,三峡相隔很远,我的心想前往,却不知缘由是什么。烦请你截取它带来方丈仙山,直接收入《东坡叠嶂篇》中。听说彦执、熙仲有一首写辣螺的诗,姑且也作一首。天地之间空旷无际,环绕着沧海,千奇百怪的东西争相显露形状。鲸、鲵、鼋、鼍,突然彼此支撑;蚶、蜃、蚌、蛤,角和甲狰狞可怖。其中有一种东西,进入眼中便令人产生兴趣。像羊肠、蚁垤一样纷纷纵横。入口虽小,却辛辣鲜美而清爽。用来佐酒百盏,酒壶还要不断倾斟。有如汲黯直谏,任官于汉京,劝谏虽切直,内心本来平正。肩吾作诗,翻手便成;士龙的笔力,可以与之相抗。我惭愧才短,谁敢续和?想去陪坐助兴,却又担心味道不合。诗句艰涩,韵脚梗滞,您不要轻视。雄豪之气仿佛胜过苍蝇的嗡鸣。有感。江天以南,有一个士人,自称是圣明时代无所知晓的人。他辛勤读书,希望有所作为,一生却从未被任用一个字。如今憔悴成了白发老人,天地之间,还有谁像他这样?但他的胸中却有最美好的境界,一口气便能神游三万里。杨榦辞官。黄钟被毁弃,瓦釜却发出声响。自古以来,才智之士被轻贱得如同泥土。杨公放声高歌,声音令人怜惜。住在巢里便知风向,藏在洞里便知下雨。怜惜你面色莹润有光,还不像宰相那样已经饮乳。为什么要决然离去而不稍作停留?临别情意殷切,辞言更加苦涩。你郑重告诫我应当退隐收藏,在静默中找到道路,哪里需要多说?酒兴正浓,意气仍然豪迈,拔剑高歌为我起舞。你如今要走了,姑且多吃饭。我也从此不再出门。不要叹息只能吃糟糠、牢牢防守,这终究胜过穿着绣衣登上鼎俎。所见。两肘横向奋张,为什么如此轻盈翩翩?内心想要高飞,外表便显出这种姿态。想见你的胸襟,仿佛打开了市井门户。一谈到名利,便像火一样燃烧。你知道古人着意的地方吗?请你暂且听我说,不要急着弹冠求仕。人生百年,如同逝去的河水。何必这样争先后呢?六月晦日送孙少刘。三年相处情同弟兄,将来应当以名节著称;文章灿烂如蜀江锦,行为道义清正胜过万壑寒冰。龟山先生如今已经离去了,我从你身上看见了他的典范。你身穿青衫,年近半百,任官于岭下,众人议论都说你屈身于此,但你的气度十分平和,这才知道胸中有万钧之重,除此之外的事情实在轻如一发。道理如同未央宫神明台,虽然高耸,却可以登阶而上;收敛起来不过方寸,稍稍舒展便足以使疲困的百姓复苏。我衰老退缩,像蜗牛和螺蛳一样;喜爱你对我怀抱清正之情。平生历尽艰苦,如今已经老了,空自叹息白头而一事无成。看你的权力和才华非同凡俗,努力弘扬我的道,谨慎地行事。《横浦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四宋 张九成 撰律诗【五言】竹帘外谁家竹?凉风日日生。凌霜惊节老,帯月出云明。色映樽罍緑,声传钟磬清。葛陂看变化,甘雨满寰瀛。游南路菩提寺次刁文叔韵髙僧居物外,有戸昼常扄。海阔知天大,泉甘识地灵【南路有乌龙井】一帘春月静,数防列山青。便卜归与计,移文休勒铭。双秀峰且向城西去,休惊雨溅空。乱山明灭外,古刹有无中。笑指双峰翠,回看落日红。中兴喜无事,歌管莫怱怱。送单普赴肇庆节推歳穷,情错莫,吾子欲何之?庾岭梅今见,端谿石自竒。瘴深宜饮酒,公退好哦诗。莫谓无征鴈而忘酌别时。过报恩寺篮舆访萧寺,烟暝涨春空。逺树楼头緑,残霞山外红。昏钟发林杪,人语殷桥东。回首都无迹,人生真梦中。雨已止,还复作,防檐声更长。苔钱添晚翠,梅子试新黄。屋里图书润,庭前兰芷香。倚栏闲覔句,水阁夜生凉。三月晦城门晚景雨涨春江,浪沄沄,日夜奔羣山,落云里,万壑吼岩根,沙际人呼渡,烟中牧入村,萧然何处士,终日掩柴门。题竹轩老僧真好事,种竹绕禅房。月出牕扉静,风来巾屦凉。清香泛兰芷,幽韵咽笙簧。何日林间去?归欤兴未忘。又听说竹轩趣,清幽尽此房。春禽一声杳,夏簟五更凉。落雪鸣寒玉,啼螀泣古簧。因君诗意到,欲罢不能忘。又平生酷爱竹,日日到斋房。髙节霜松老,清隂璧月凉。朝来宿烟雨,夜半奏笙簧。隠几如有得,尘凡一笑忘。夜雨春隂正愁絶,夜雨复淋漓。楚客南冠日,湘累去国时。千山花尽落,万壑水东之。脉脉灯前意,夫君知不知?次单推韵执别动经歳年,光挽莫留。壮心今已老,雅志自无求。白日将诗遣,生涯着醉酬。颓然烟瘴里,一饱更何忧。又庾岭三江外,相过车马勤,孤吟清庙瑟,愁思楚江云,寂寞林逋宅,凄凉伍相坟,何时定归去,摸索断碑文。又每思乡里秀,日日听新除,愁苦千行泪【单丧偶】清贫一束书,端谿元秀,爽梅蘂正萧疎。公事多余暇,箪瓢亦晏如。到白石寺次壁间郑如圭韵寺古僧多老,云深水自流。鸟声惊客梦,山色到江楼。落日千林逈,清风一迳幽。幽怀终未已,归去辄回头。七月十二日出城一水去,萦绕四山来,周遭夷犹,聊适意,登降自忘劳。五岭烟云古,三江气象豪。此邦真蕞尔,形胜助风骚。八月十四日偶成物情犹惝恍,门戸更萧然。勿念客来往,何妨吾醉眠。北园肥菜甲,南浦鲙鱼鲜。一酌余妻子,此生休问天。二月二十四日即事春来寻胜事,此兴亦何穷?夜雨乱江渌,朝花褪日红。雷声惊岭北,云气涨溪东。蓑笠冲泥去,谁知与我同?三月十一日不出老罢,慵人亊柴门尽日扄。春江入幽想,夜雨涨前汀。何日当晴霁,西山云渺冥。江头无限好,见说栁深青。晚兴雨罢,隂云过,緑苔生满斋。清诗哦晚,思逺兴动,幽怀自恨无与适。谁云寡所谐?茅檐有余爽,防滴在空堦。即亊幽树晚,山色幽,斋春雨余。乱红欹涧,水浮緑涨郊墟。北牖迸新笋,西园生野蔬。槿篱绕茅屋,已分老樵渔。三月二十四日出城数日雨不止,今晨晴。已还江头,看浊浪。牕外见青山,白鹭投前浦,轻舟漾逺滩。樽中有余酒,一酌驻颓顔。喜晴今夕何清快?风光胜去年。水南无宿霭,天末有孤烟。老矣,休荷槖;归欤,挂锦鞯。西湖多乐事,感慨旧山川。悼王侍郎气郁芝兰秀,心虚水镜明。訏谟三代学,献纳万人英。未遂平生志,空余后世名。江湖添老涙,落日照铭旌。悼玉溪闻名四十载,兹地忽相逢。毎听谈前事,相看泪满胷。干戈今偃息,诗酒曷从容。寂寞千秋恨,新阡植万松。又长年闻,老病终日拥柴门,冷落田文饭,凄凉北海樽,功名看似梦,术业付诸孙,慷慨临终语,精诚彻九阍。夏日即事拂袖归来,好亲朋,语笑真。山髙多爽气,溪迥只清沦。帘幕深无暑,琴樽静照人。短衫吴縠细,团扇越罗新。翠竹书千巻,沧波钓一轮。身闲人自逺,心浄世无尘。月出千峰外,风生万壑濵。庾公楼上兴曽防,舞雩春髙论倾今古。长歌动鬼神,勲名吾已判,朝市任纷纶。雨晴到江上今朝山色好,不似未晴时。路转沙汀出,桥回榉栁移。羣山来衮衮,积水去披披。云叶多竒态,苹花弄晚姿。人家机杼急,野寺鼔钟迟。欲去不得去,冥搜足此诗。律诗【七言】山蝉浴罢,风来,玉宇凉。山蝉吟咏,送斜阳。长缫独茧,来还去。九折升车,短更长。窈眇笙箫,云汉冷。凄清风露,月华香。看君定是神仙侣,且择髙枝深处藏。惠声伯牕前孤桐只期翠影在牕栊,岂谓年余到碧空?自笑襟期惟我似,饱谙霜雪与君同。千岩夜月双溪外,一曲晚天横笛中。且向幽斋伴清致,防看廊庙奏薰风。闻沈元用帅南海喜而有作

译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四。宋张九成撰。律诗〔五言〕。竹。帘外是谁家的竹子?凉风天天从那里生起。经受霜雪更显节操老成,带着月色冲出云层而明亮。竹色映照着酒樽酒器一片碧绿,竹声传来如钟磬般清越。葛陂的竹杖将要看见变化,甘雨遍满天下。游南路菩提寺,依次用刁文叔的韵。高僧居于尘世之外,寺门白天也常常关闭。海面宽阔,才知道天空广大;泉水甘甜,才知道土地灵秀〔南路有乌龙井〕。一帘春月下格外宁静,几座山峰排列成青色。于是便计划归去,休要再写移文刻铭。双秀峰。姑且向城西走去,不要惊怕雨水飞溅天空。乱山在明灭之外,古刹在若有若无之中。笑着指向翠色的双峰,回头看落日一片鲜红。中兴之世欣逢无事,歌声乐管不要匆匆停歇。送单普赴肇庆节推任。年岁将尽,感情交错而惆怅,你要到哪里去呢?庾岭的梅花如今可以看见,端谿的石头自然奇特。瘴气深重,适宜饮酒;公务退下后,正好吟诗。不要说没有征雁,便忘记斟酒为你饯别。经过报恩寺。乘着竹轿访问萧寺,暮烟使春天空显得迷蒙。远处树木在楼头呈现碧绿,残霞在山外映出红色。黄昏的钟声从林梢传来,人声在桥东隐约响起。回头看去全无痕迹,人生真如梦境。雨。雨已经停了,却又重新下起,檐边的雨声更加绵长。苔藓像钱币般添上晚翠,梅子试着染成新黄。屋里的图书受了润泽,庭前兰芷散发香气。倚着栏杆闲闲寻找诗句,水阁中夜里生出凉意。三月晦日城门晚景。春雨使江水上涨,波浪滚滚,日夜奔向群山,落入云里;万条山谷在岩根怒吼。沙滩边有人呼喊渡船,烟雾中牧人进入村庄。多么萧然的隐士,整天关闭柴门。题竹轩。老僧真是喜欢营造雅趣,种竹环绕禅房。月亮升起,窗扉一片寂静;清风吹来,头巾鞋履都觉清凉。清香飘过兰芷,幽静的韵律如笙簧般低咽。什么时候才能到林间去?想归去的兴致始终没有忘记。又。听说竹轩的情趣,清幽之意全在这间屋里。春鸟一声啼叫便杳然远去,夏日竹席使五更时分仍然清凉。落雪敲响寒玉般的声音,秋蝉的哀鸣仿佛在哭泣古老的簧管。因为你的诗意传来,我想停止吟咏却始终不能忘怀。又。我一生极其喜爱竹子,天天来到斋房。高洁的节操如经霜的老松,清凉的树阴如玉璧映月。早晨竹林带着过夜的烟雨,半夜奏出笙簧般的声音。倚着几案仿佛有所领悟,尘世凡俗便在一笑之间忘却。夜雨。春日阴云正使人愁苦不堪,夜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正如楚客戴着南冠的日子,又如湘累屈原被放逐离国的时候。千山的花全都飘落,万条山谷的水向东流去。灯前默默含情的心意,夫君你知道不知道?依次用单推官的韵。与你执手告别,动辄已经过了一年;光阴想挽留也无法留住。壮志如今已经衰老,高雅的志趣也没有什么求取。白日用诗歌排遣,靠醉酒酬答自己的生涯。颓然处在烟瘴之地,只要一顿饱饭还有什么可忧愁?又。庾岭在三江之外,你来相访,车马辛劳。独自吟咏,像清庙中的瑟声;愁思如楚江上的云。林逋故居寂寞,伍子胥坟墓凄凉。什么时候才能决定归去,摸索着辨认断碑上的文字?又。常常思念乡里的俊秀之士,天天听到新的任命;愁苦中流下千行眼泪〔单推官丧偶〕,清贫中只有一束书。端谿本来秀美,清爽的梅花花蕊正显得稀疏。公务还有许多闲暇,只有箪食瓢饮也能安然自得。到白石寺,依次用墙间郑如圭的韵。寺院古老,僧人多已年老;云雾深处,水自顾流淌。鸟声惊醒客人的梦,山色映入江边楼阁。落日下千林显得遥远空旷,清风吹过一条小径格外幽静。幽深的情怀始终没有终止,归去时总要回头张望。七月十二日出城。一条水流远去,环绕着从四面山中流来的水;四周曲折迂回,姑且以此舒展心意,登高下坡也自然忘了劳累。五岭的烟云古老苍茫,三江的气象豪迈。这个地方实在小得很,但它的形势胜景足以助人成诗。八月十四日偶然写成。物情仍然恍惚,门户更加冷落。不要挂念宾客往来,何妨让我醉卧而眠?北园的菜蔬肥嫩,南浦的鱼脍鲜美。斟一杯酒与妻子儿女共享,这一生便不必再问天意。二月二十四日即兴所作。春天以来寻访胜景,这番兴致又哪里有穷尽?夜雨搅乱了碧绿的江水,早晨的花朵褪去了映日的红色。雷声惊动岭北,云气涨满溪东。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踏泥而去,谁知道有谁和我同游?三月十一日不出门。年老以后,懒散的人让柴门整日关闭。春江流入幽深的遐想,夜雨涨满门前的水汀。什么时候才会天晴雨止,西山的云色渺远幽暗?江头有无穷的美景,听说柳色已经深青。晚间兴致。雨停了,阴云过去,绿色的苔藓长满书斋。傍晚吟诵清诗,思绪远驰,幽深的情怀只恨没有人可以共同抒发。谁说我少有知音?茅檐下还有多余的清爽,只怕水滴落在空阶上。即兴所作。幽静的树木在傍晚更显幽深,山色清幽,书斋沐浴着春雨后的清润。纷乱的落花斜倚在山涧,水面浮动,水势涨到郊外村墟。北窗旁新笋迸出,西园里长出野菜。槿树篱笆环绕着茅屋,我已经甘心做一个老樵夫、老渔人。三月二十四日出城。连日大雨不停,今天早晨终于放晴。我已经回到江头,看那浑浊的波浪。窗外看得见青山,白鹭飞落到面前的水浦,轻舟在远处沙滩上荡漾。酒杯里还有余酒,饮一杯来挽住衰老的容颜。喜爱晴天。今晚多么清爽畅快!风光胜过去年。水的南面没有留宿的雾气,天边有一缕孤烟。我老了,且不要再负荷橐囊;回去吧,挂起锦鞍。西湖有许多快乐的事情,令人感慨旧日的山河。悼念王侍郎。气质郁然,如芝兰般秀美;心胸虚明,像水镜一样清澈。胸怀三代的学问,向朝廷进献谋议,是万人中的英杰。一生的志向没有实现,只空留下后世的名声。江湖上又增添了老人的眼泪,落日照着铭旌。悼念玉溪。听到你的名声已经四十年,没想到在这里忽然相逢。每次听你谈起往事,彼此相看都泪满胸怀。如今干戈已经止息,哪里还能从容地饮酒赋诗?留下千秋的寂寞遗恨,在新坟上栽满松树。又一首。常年听闻,他老病缠身,整天倚着柴门;田文的饭食已冷落,北海的酒樽也显得凄凉。功名看起来如同梦境,自己的学业只好托付给孙辈。临终时仍说出慷慨的话语,精诚直达九重天门。夏日即事。拂袖归来,亲近好友,谈笑都是真情。山高多有清爽之气,溪流曲折而水色清澈。帘幕深垂,暑气全无;琴与酒安静地映照着人。短衫用细密的吴地绉纱制成,团扇用新织的越地罗绢制成。翠竹掩映着书卷千卷,苍茫的水波上垂钓一轮。身子清闲,别人自然觉得遥远;内心清净,尘世全无尘垢。月亮从千峰之外升起,风从万壑边吹来。曾有庾公登楼的兴致,也曾在舞雩之地高谈,论说古今。放声长歌足以惊动鬼神,功勋名声我已经看淡,朝廷与市井任凭纷纭扰攘。雨晴后到江上。今天早晨山色美好,不像还没有放晴的时候。道路转过沙洲水汀显现出来,桥梁回曲,榉树和柳树随之移动。群山滚滚而来,积水分披着流去。云朵呈现出许多奇异的姿态,苹花展现着傍晚的姿色。人家织机声急促,野寺的鼓钟声迟缓。我想离去却舍不得离去,幽深地搜寻景物,足以写成这首诗。律诗【七言】。山蝉。沐浴之后,风吹来,玉宇清凉。山蝉吟咏着,为斜阳送行。像长长缫出的独茧一样,来了又去;像九折坂上升车一样,短暂的时刻也变得漫长。幽微的笙箫声中,银河清冷;凄清的风露里,月光芬芳。看你一定是神仙的伴侣,姑且选择高枝深处隐藏吧。惠声伯窗前的孤桐。只希望翠绿的树影留在窗棂前,哪里想到一年多后竟长到碧空之中?自笑我的胸襟志趣只有我自己相似,饱经霜雪却与你相同。千岩夜月在双溪之外,一曲横笛声响在傍晚的天空。姑且在幽静的书斋陪伴清雅的情致,恐怕还要看它在廊庙中奏起薰风。听说沈元用统帅南海,高兴而作。

与公相别五经年,忧患流离,理固然。怅望故园江渚外,还惊横浦瘴烟邉。喜闻金节专南海,行看锋车上九天。顾我不才,仍老矣。只思归棹五湖船。寄故人施彦执百念都忘,万事休。一觞一咏,自赓酬。坐看庾岭当南断,又送横江转北流。已觉摧颓侵两鬓,更无术画补前旒。何时把醆西湖上,笑数浮生歳几周。次施彦执韵新诗宛见故人面,思入江山气象雄。几歳不堪青草瘴,今朝还喜鲤鱼风。髙秋木落鴈为伴,乆雨江深吾欲东。他日樽前如把臂,莫惊我已白头翁。见菊花呈诸名士勿谓重阳把一枝,嗟予何限古人思?灵均自着离骚日,元亮长歌归去时。未晓只疑犹▯露,开门忽见满疎篱。要呼四海平生友,来醉花前金屈巵。再用前韵野涧江湾,三两枝,一时清絶,破愁思。纎纎弄蘂,霜秋里;滴滴开花,叶落时。借问:哦诗记幽梦?何如把酒对东篱?不然采向林逋庙,并与寒泉荐一巵。又凭谁为斵凤凰枝?欲寄朱弦写我思。着叶浪同烟雨里,开花独向晚霜时。羞随燕麦争春色,故伴乔松栖败篱。唤取老嵇挥数弄,不辞满引帐前巵。倅车送海棠瘴雨蛮烟,西复东,海棠岭下,占春风,清肌本自同梅洁,晕脸应知是酒红,澹着燕脂,春未透,半匀胡粉,日初烘,此花不与凡花并,桃李休矜造化工。客有谈嘉祐间事者,一客瞪目不应。及闻介甫新法,则心目开明,殊可怪也。聊作诗以纪之。吾道何衰?只怆神。六经文字变,仪秦魏侯酷喜听新乐。中尉生来好杀人。海鸟错将金奏▯叶。公元爱画龙,真不逢伯乐。休骧首,忽遇长沮,莫问津。次单推韵七载离家,梦亦惊。春来又是,聴仓庚。熟谙世味,心如水。忽见吾人,眼尚明。青镜不堪看,白发长镵何处覔,黄精?只思归去,西湖上,饱吃东坡玉糁羮。柑花羣芳落尽,只青青,独有柑花照眼明。已许江梅来结友,未容岩桂擅清名。芬芬兰麝,三春底,濯濯氷霜一座倾。更待秋风资爽气,埀黄篱落伴金橙。咏梅策马寻梅,过小桥,江邉驿路,正迢迢。灵均清劲,余骚雅;夷甫风姿,堕寂寥。半吐暗惊,云挿月,横枝忽见,雪封条。徘徊未忍轻归去,楼上何人调玉箫。又已知节物向春荣,篱下溪邉照眼明。夜雪压枝生冷艳,晓寒入骨耿飞英。长条直上姿尤媚,斜朶横来思更清。疑是玉皇传诏急,羣妃委佩赴仙京。松棚炎炎暑气,若为当?旋买松枝,庇草堂。一望翠隂,何爽快!暂来吾室,变清凉。直疑仙去氷壶里,岂是生居汾水阳?向晚薰风,香入座。为君一再奏,文王。题大庾新楼呈郑仲逺年契忆昔衡门,动逺愁,忽惊甍栋半空浮。朝披爽气,山围坐;夜发清吟,月满楼。公事早休,帘逈昼;圜扉常静,草连沟。已闻名姓传天上,行看骑鲸隘九州。十二月初七日述怀谪居寂寞,歳将防,几案凝尘,酒盏干。落落雨声檐外过,愔愔雪意座中寒。孤飞只影,人谁念?万里长途,心自安。世亊悠悠,君莫问。雪芽初碾,试尝看。十一日咏梅一年胜事又相亲,数树寒香巧鬭新。拥鼻独来江上晚,行吟忽见渡头春。孤标不入千花伴,冷艳初无一防尘。飜笑渊明太多可,千秋作好菊花人。六月十四日观云有作深深萧寺足幽居,寝饭行藏亦自如。仰识白云天外意,俯看青史古人书。摩挲方寸生无愧,周览山川气有余。不用棹舟江海去,清风明月是吾庐。悼吕居仁舍人精识髙标,不世才。泉台一掩,怅难回。词源断是诗书力,句法端从践履来。西掖北门,聊尔耳。春风秋月,亦悠哉。问君身后遗何物?只有牕间水一杯。某还故里,过括苍,谢景思少卿示及诸公和诗,次韵为谢。朝随落月东郊去,暮逐归云北浦还。岂但劳农勤稼穑,要知为郡足清闲。家传诗句东山谢,学到精防陋巷顔。今日倚栏聊解帯,欲看烟两四邉山。前日偕长文赴大庾,饭坐中见黄菊盛开,故有前作。新诗既三复矣,最后乃云:“黄菊尚未之见,间有一二株白菊耳。”且有“闲傍短篱寻嫩蘂,忽惊孤蝶绕幽篱”之句。黄花岂得无语?辄发一笑。曾向华筵折数枝,不知心正阿谁思?却怜弄玉吹箫伴,忘了小桥同醉时。和泪盈盈凄晓露,含情脉脉怨东篱。孙郎风味年来减,且对西风罚满巵。絶句夜起昔日尝惊堕俗尘,今朝始觉是闲人。夜牕睡起无人见,万里青天月一轮。出城不出柴门近两旬,江邉栁眼已窥人。却思归去西湖上,剰把长条醉几春。元夕前年元夕,宴谯门,万朶红灯,闹早春。谁谓今宵顿寥落?长天独拥一氷轮。午睡深杏小桃,暄午昼,游丝飞絮,搅长空。觉来一枕,轩牕静。燕子双双,西又东。丙寅正月常年正月未全春,春色今年辄去。人试上小楼,南北望。红英满地,緑粼粼。岭下桃花作澹红色,絶可爱,因作絶句。江北桃花色颇秾,不堪凡陋也。春风谁知?岭下新来様,故作宫妆澹,水红。

译我同您分别已经五经年,遭逢忧患、流离失所,按理本来如此。惆怅地遥望故园,隔在江边水洲之外;回头又惊见横浦边的瘴气烟雾。高兴地听说您持金节专任南海,眼看就要乘锋车升到九天之上。只是我没有才干,而且已经老了,只想着乘着归舟回到五湖。寄给故人施彦执。百般念头都忘掉,万事都休提。一杯酒,一首诗,彼此唱和酬答。坐看庾岭横亘在南方尽头,又送横江转向北方流去。已经觉得衰颓侵染两鬓,更没有办法谋划来补救前旒。什么时候能在西湖上举杯,笑着数一数浮生度过了多少年?依照施彦执的韵作诗。新诗仿佛让人看见故人的面容,思绪融入江山,气象雄伟。多少年都忍受不了青草瘴气,今天早晨却又欣喜鲤鱼风吹来。高秋树木凋落,大雁作伴;久雨使江水深涨,我想向东而去。他日如果能在酒樽前挽臂相携,不要惊讶我已经成了白头老翁。见到菊花,呈给各位名士。不要说重阳节只需拿一枝菊花,我对古人有多少感慨啊!屈原自从写作《离骚》的日子起,陶渊明长歌《归去来兮辞》的时候,都与此花有关。天还没亮时只疑心菊花仍沾着露水,打开门忽然看见稀疏的篱笆间开满了花。我要召集四海之内平生的朋友,来花前痛饮金屈卮。再次使用前面的韵。野涧江湾,只有两三枝菊花,顷刻间清丽绝伦,驱散了愁思。纤细的花蕊在霜秋中摇曳,点点花朵在落叶时节开放。请问:吟诗能记下幽深的梦境吗?哪里比得上持酒面对东篱?不如采来送到林逋庙中,连同寒泉一起荐上一杯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又一首。凭谁来砍取凤凰枝?我想寄托在朱弦琴上,写出自己的思念。长着叶子时只同烟雨相伴,开花时独自在晚霜中绽放。羞于随着燕麦争春色,故意伴着高大的松树栖息在破败的篱笆旁。叫来老嵇康弹奏几曲,不惜把帐前的酒杯斟满。倅车送海棠。瘴雨蛮烟,从西到东,海棠在岭下占尽春风。清润的肌肤本来就同梅花一样洁净,红晕的脸庞想来是酒意染成的红色。淡淡地涂着胭脂,春色还没有完全透出;半匀着铅粉,阳光刚刚烘暖。这种花不与凡花相同,桃花李花不要夸耀造化的功力。有位客人谈到嘉祐年间的事情,另一位客人瞪着眼睛不作回应。等听到介甫的新法时,他的心目才豁然开朗,实在令人奇怪。姑且作诗记录这件事。我们的道统为什么衰微到这种地步?只是令人悲伤。六经的文字被改变了,仪、秦和魏侯极其喜爱听新乐。中尉生来就喜欢杀人。海鸟错误地把金奏当成了叶声。公子光喜欢画龙,真是没有遇到伯乐。不要昂首高飞,忽然遇到长沮,就不要再问渡口了。依照单推官的韵作诗。离家七年,连梦中也感到惊惧。春天来了,又听到了仓庚的鸣叫。饱尝世间滋味,内心像水一样平静。忽然见到同道之人,眼睛仍然明亮。青铜镜实在不忍照看,白发越长越多;镰刀又到哪里去寻找黄精呢?只想着归去西湖,痛快地吃东坡的玉糁羹。柑花。群芳凋落殆尽,只有柑花依然青翠,独自明亮地照人眼目。早已允许江梅来与它结交,却不容许岩桂独占清名。芬芳如兰麝,整个春天都如此;洁白如冰霜,足以倾倒满座。还要等秋风助长清爽之气,垂黄的枝叶在篱落旁陪伴金色的橙子。咏梅。骑马寻梅,经过小桥,江边驿路正遥远。屈原的清正刚劲留下《离骚》的雅韵,王衍的风姿却已经归于寂寥。梅花半吐,暗自惊现,如云中插月;横斜的枝条忽然看见,像雪封住的枝条。徘徊着不忍轻易归去,不知楼上是谁在吹奏玉箫。又一首。已经知道节令景物正向春天繁盛,篱笆下、溪水边都明丽照眼。夜雪压在枝头,生出清冷的艳色;清晨寒气入骨,照得飞落的花英明亮。长条直上,姿态尤其妩媚;斜枝横出,意趣更加清雅。疑心是玉皇大帝急忙传下诏令,群仙妃子们佩饰相碰,奔赴仙京。松棚。炎炎暑气,怎么承受得了?立即买来松枝,遮蔽草堂。放眼望去翠荫满目,多么爽快!暂时来到我的屋室,便变得清凉。简直疑心自己到了仙人居住的冰壶之中,哪里像是住在汾水北岸?傍晚薰风吹来,香气进入座席。为您再三演奏一曲《文王》。题写大庾新楼,呈给郑仲远年契。回想从前住在简陋的柴门中,常常引发远方的愁思;忽然惊见楼阁屋栋半浮空中。早晨披拂着清爽之气,群山环绕着座席;夜里兴起清吟,月光洒满高楼。公事早早办完,白天帘幕高悬;圜扉常常寂静,草蔓连接着沟渠。已经听说姓名传到了天上,眼看就要骑鲸而行,声名传遍九州。十二月初七日抒写胸怀。贬谪居住之地寂寞,年关将近;几案上积满尘土,酒杯已经干了。零落的雨声从屋檐外经过,深沉的雪意使座中寒冷。孤单地飞行,只有一个身影,有谁会挂念?虽然身在万里长途之中,内心自能安定。世事悠悠,您不要问。雪芽茶刚刚碾好,试着品尝看看。十一日咏梅。一年中最好的景物又来亲近,几株梅树以寒香巧妙地争奇斗新。我掩鼻独自来到江上傍晚时分,边走边吟,忽然看见渡头已经有春意。孤高的品格不进入千花的行列,清冷的艳色从来不染一丝尘埃。反倒笑陶渊明太过可爱,千秋以来只做了一个爱菊之人。六月十四日观云有作。深深的萧寺足以幽居,睡觉、吃饭以及出仕或退隐都自然而然。抬头领会白云在天外的意味,低头阅读青史上古人的著作。抚摸方寸之心,一生没有惭愧;遍览山川,胸中气概仍有余。不必划船远游江海,清风明月就是我的居所。悼念吕居仁舍人。见识精深,品格高标,是世间罕有的才子。泉台一闭,令人惆怅,再难回来。文章才思的源流,确实出自诗书的力量;诗句的法度,端正地来自亲身实践。西掖、北门的职任,不过如此罢了;春风秋月,也同样悠然自得。问您身后留下了什么东西?只有窗间的一杯水。我返回故里,经过括苍,谢景思少卿把各位诸公的和诗给我看,我依照原韵作诗答谢。早晨跟随落月到东郊去,傍晚追着归云回到北浦。难道只是辛劳地劝农勤于耕种,更要知道治理一郡足以清闲。家中传承着东山谢氏的诗句,学问达到了颜回在陋巷中的境界。今天倚着栏杆姑且解开衣带,想看烟霭笼罩四周的群山。前些日子我和长文一起去大庾,在宴席上看见黄菊盛开,因此写了前一首诗。新诗已经反复读了三遍,最后却说:“黄菊还没有见到,只间或有一两株白菊罢了。”而且还有“闲来靠着短篱寻找嫩蕊,忽然惊见孤蝶绕着幽篱飞舞”的句子。黄花难道能没有话说吗?于是禁不住发笑。曾经在华美的筵席上折下几枝花,却不知道我的心正在思念谁。反倒怜惜那同弄玉一起吹箫的伴侣,忘了当年在小桥边一同醉饮的时候。花朵含泪盈盈,像凄清的晓露;含情脉脉,向东篱流露怨意。孙郎的风流情致近年来已经减退,姑且面对西风罚饮满杯。绝句。夜里起身。从前曾惊讶自己坠入世俗尘埃,今天早晨才觉得自己是个闲人。夜里在窗前睡醒,没有人看见;万里青天上悬着一轮明月。出城。不出柴门将近两旬,江边柳树的嫩芽已经探头看人。却想着归去西湖边,多折些长柳条,醉度几个春天。元夕。前年元宵节,在谯门设宴,万朵红灯照耀,早早喧闹了春天。谁说今夜忽然变得寥落?只是长空中独自拥着一轮冰月。午睡。深红的杏花和浅红的桃花,在温暖的午日里开放;游丝和飞絮搅动着长空。睡醒后,枕边一片宁静,轩窗之间静悄悄;燕子成双成对,飞向西边又飞向东边。丙寅正月。往年正月还没有完全进入春天,今年春色却已经匆匆离去。人试着登上小楼,向南向北眺望,只见红花落满地面,水波碧绿粼粼。岭下桃花呈淡红色,十分可爱,于是作绝句。江北的桃花颜色很浓艳,实在显得凡俗浅陋。春风哪里知道?岭下新来的样式,特意做成宫妆般的淡水红色。

忆北轩菊长忆故园秋色好,满篱霜菊炫宫黄。无聊却向横江畔,笑倚西风覔暗香。忆天竺桂湖上北山,天竺寺满山桂子。月中秋,黄英六出,非凡种,肯许天香过别州【天竺种,他州无本】酴醿蜀锦年来可作衣,西园春色故芳菲。天工成此新飜様,翡翠机中玉唾飞。又昨夜姮娥到万山,更擕青女散山间。天明欲去归不得,化作此花来破顔。三月五日隂隂帘幕作轻寒,蔌蔌花飞已满栏。困思不忺,尝美酒;却怜山色,倚栏看。出城凌晨江畔倚笻行,正见横云冉冉生,失却前山寻不得,双尖防向日邉明。元宵万叠灯山,辊绣毬。怕寒骑马,着驼裘。要看十里红莲满,须上谯门最上头。夏日即事寂寂柴门可设罗,唯余栁色许相过。重帘半巻,鸟声乐,闲看炉烟篆髻螺。又心莹,是非都不入,神清防梦亦无。多年来,借问生何似?梅雨寒塘,飐露荷。又萱草、榴花照眼明,氷防水阁晚风清。萧然终日无人到,帘外时闻下子声。清暑碧纱灯照,素屏风满院,凉生秋意浓。谁信人间五六月,清寒如在玉壶中。雨中海棠玉脆红轻,不耐寒,无端风雨苦相干。晓来试巻,珠帘看,蔌蔌飞香满画栏。三月六日出城春来多病,懒寻山。送客今朝,漫出闗。杨栁江头,无限思。欲擕樽酒,暖衰顔。喜晴数日隂霖,气不舒。江流作涨,我其鱼。晚来风起,云头散。夜半星辰满太虚。夏日即事隂隂庭院静无声,只有黄鹂绕树鸣。午睡觉来何所见?玉炉风细碧烟横。又日长,廊迥,思悠悠,自视真如不系舟,欲趂好风河汉去,玉楼银阙剰遨游。又日长,院落迥无人。忽悟,犹余此老身。只拟一时都忘了,放教桃李四时春。又云开日出,四牕明。恰到斋余,梦自生。一枕觉来,人寂寂。时闻儿子读书声。惜花数日生寒,▯杜门今朝。步屧到前村,可怜桃李都飞尽。细雨斜风,更断防。二月八日偶成今年春色可胜嗟?二月山中未见花。长忆去年今夜月,海棠花影到牕纱。又春寒渗渗,越常年,桃李枝头尚悄然。数日长隂,君莫叹,人人道是养花天。又庭院无端作许寒,好花无处压栏干。东君今歳知何意?勒住羣花不得看。六月十二日偶成闲居,百事不闗心。只有多情,尚苦吟。午睡觉来,何所乐?邻鸡一唱,栁埀隂。又目昏,数日不观书。闭眼无言,意自如。忽笑,子綦云:“丧我!”仰天何事?尚长吁。题郡斋壁吏散,兵休,文案静。数竿脩竹隔疎帘。嗟予老矣,欲归去。肯对江山叹滞淹。

横浦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五宋 张九成 撰

论

译忆念北轩的菊花。常常想起故园的秋色美好,满篱笆的霜菊炫耀着宫黄色。无聊之时却走向横江岸边,笑倚西风寻找暗香。忆念天竺桂。湖上北山的天竺寺,满山都是桂子。秋月之中,黄色的花朵有六片花瓣,并非凡品,哪里肯让天香飘过别的州?【天竺的品种,其他州没有植株。】酴醿。蜀锦近年来可以制成衣服,西园的春色依旧芳香繁盛。天工造成这种新样式,仿佛翡翠织机中飞出玉液般的唾沫。又一首。昨夜嫦娥来到万山之间,又携着青女把霜气撒遍山间。天亮时她想离去却无法回去,便化作这种花来展露笑颜。三月五日。阴暗的帘幕造成轻微的寒意,纷纷落花已经铺满栏杆。困倦而无心情,不想品尝美酒;却怜爱山色,倚着栏杆观看。出城。凌晨在江边倚着竹杖行走,正看见横云缓缓升起。前山被遮没,再也寻找不到;两座尖峰却好像在日边明亮起来。元宵。层层叠叠的灯火像山,彩灯滚动如绣球。怕冷便骑马,身上穿着驼裘。想看十里之内红灯像莲花铺满,必须登上谯门最高处。夏日即事。寂静的柴门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只有柳色允许它来相伴。重重帘幕半卷,鸟声欢快;闲看炉烟缭绕,像篆字和盘曲的螺纹。又一首。内心明净,是非全都不能进入,精神清爽,连梦也没有。多年以来,试问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像呢?就像梅雨中的寒塘,露水摇动着荷花。又一首。萱草、石榴花明亮地映入眼帘,临水的阁楼边冰凉,晚风清爽。萧然一整天没有人到来,帘外不时听见棋子落下的声音。清暑。碧纱灯映照着素色屏风,满院都生出浓浓的秋意清凉。谁能相信人间五六月,竟清寒得如同身在玉壶之中?雨中的海棠。花瓣玉润而脆,花色淡红,经不起寒冷,没来由地遭受风雨摧残。清晨试着卷起珠帘观看,纷纷飘落的花香洒满画栏。三月六日出城。春天以来多病,懒得寻访山林。今天早晨送客,随意走出关门。杨柳在江头,引起无穷思绪。想携一樽酒,温暖衰老的面容。喜爱晴天。连日阴雨,气息不得舒展。江水上涨,我简直成了水中的鱼。傍晚风起,云头散开;半夜时星辰布满太空。夏日即事。阴暗的庭院寂静无声,只有黄鹂绕着树鸣叫。午睡醒来见到了什么?玉炉中微风轻拂,碧色烟雾横斜。又一首。白日漫长,回廊幽深,思绪悠悠。看自己真像一叶不系之舟,想趁着好风飘到银河去,在玉楼银阙之间尽情游赏。又一首。白日漫长,院落幽深,无人来往。忽然醒悟,自己还剩下这副老身躯。只打算一时把一切都忘掉,任凭桃李四时开放,长享春色。又一首。云开日出,四面窗户明亮。恰好到了斋戒完毕的时候,睡梦自然产生。靠着枕头醒来,四周寂静;不时听见儿子读书的声音。惜花。连日天气转寒,今天赶紧关闭门户。穿着木屐走到前村,可怜桃花李花都已经飘落殆尽。细雨斜风,又使人断肠。二月八日偶然写成。今年的春色值得怎样叹息呢?二月里山中还没有见到花。长久记得去年今夜的月亮,海棠花的影子一直映到窗纱上。又 春寒阵阵侵人,超过往年,桃李树枝头仍然寂静无花。连续几日阴天,您不要叹息,人人都说这是滋养花木的天气。又 庭院无缘无故这样寒冷,美丽的花朵无处压近栏杆。东君今年究竟是什么意思?竟勒住群花,不让它们开放给人看。六月十二日偶然写成 闲居在家,百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有多情多感,还在苦苦吟咏。午睡醒来,有什么可快乐的?邻家的鸡一声啼叫,柳树低垂着树荫。又 眼睛昏花,几天不能读书。闭着眼睛默默无言,心意自然安适。忽然笑起,想起子綦说过:“丧失了自我!”仰望苍天又有什么事呢?仍然长长地叹息。题写在郡斋墙壁上 官吏散去,士兵休息,文书案牍清静了。几竿修长的竹子隔着稀疏的帘子。可叹我已经老了,想要归去,哪里肯面对江山叹息自己长期滞留呢?《横浦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五 宋张九成撰 论

少仪论圣人之道,本无小大,于其中有辨之不精者,此予所以不得无说大矣哉!圣人之论礼也,其曰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也,徳产之致也。精防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徳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故君子谨其独也,礼在于是,则寂然不动之时也,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也。易所谓敬以直内也,孟子所谓尽其心知其性也。有得于此,未可已也。释氏疑近之矣,然止于此而不进,以其乍脱人欲之营营而入天理之大,其乐无涯,遂认廓然无物者为极致。是故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功业为尘垢,以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为赘疣,以天地日月春夏秋冬为梦幻。离天人,絶本末,决内外,茕茕无偶。其视臣弑君、子弑父、兵革扰攘、歳时荒歉,皆其门外事。枯槁索寞,无滋润之气,如秋冬之时,万木凋落,离睽败絶,无复有婆娑庇覆之状。又乌知夫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之气象也乎?殆将灭五常,絶三纲,有孤髙之絶体,无敷荣之大用。此其所以得罪于圣人也。礼之以多为贵者,徳发扬,诩万物,大理物博,如此则得不以多为贵乎?故君子乐其发也,礼在于是,则感而遂通之时也,发而中节之时也。易所谓义以方外也,孟子所谓存其心养其性也。自内心之贵进而得于此,则为尧舜禹汤文武之功业,为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大伦,为天地日月春夏秋冬之照用,兼天人,通本末,合内外,循环往复,无有不可。譬之于木,从元生本,从本立根,从根立榦,从榦发枝,从枝敷条,从条出叶。以枝叶而观本元,相去逺矣。然枝枝叶叶皆元气也。有元气而无枝叶,不足以见元气之功;有内心无外心,则无以见礼之大用。由是而推,一叶之黄,一枝之瘁,皆本根之病也;一拜之不酬,一言之不中,皆内心之不充也。昔尧舜性之,则不勉不思,内外兼。得矣!汤武反之,则触人欲而知反矣。然而其反也有力量之浅深焉。昔顔子三月不违,其余日月至焉,犹未如汤武之一反而不复起也。盖汤武之反,反于礼而已。以礼为反,则动容周旋皆中于礼矣。皆中于礼,则一唯一诺,一起一止,一进一退,一取一舍,无不合于礼者,此其所以为圣人也。先儒训少为小,其意以谓所记者小节尔。以此为小,孰能为大?殊不知小即大也。是少当有副意,如太师之有少师,则少者所以副其大。是仪者所以副其礼也。有大无小,何以见其用哉?犹成象之谓干,效法之谓坤,则仪者所以效法于礼也。是以谓之少焉。伊川先生曰:「洒扫应对,即形而上者之事,岂不信哉?」且夫释氏之学,以归根反本为至极,岂知恻隠之心为仁之端,羞恶之心为义之端,辞逊之心为礼之端,是非之心为智之端乎?予请举一端为诸君明圣人之教:推恻隠之心于天下,则如春风如和气,遇花则花红,遇叶则叶青,遇草则草緑,油然巧妙,非刻画雕琢所能致也,岂不优矣哉?若夫释氏则如雪霜凛冽,万木秃立,谁复承其庇覆乎?昔子思明此道矣,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此明内心之理矣。又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此又明内心而进于外心之礼矣。此少仪之意也。诸君诚有意于斯道,当自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其所谓内心,傥有得焉,勿止也。当求夫发而中节之用,使进退起居饮食寝处,不学而入于乡党之篇,则合内外之道,可与论圣人矣。傥其于威仪之间龃龉未合,盍亦求内心之所以为未至者乎?若夫不得乎此,徒有事于进退盘辟仪章度数,是俗儒而已矣。君子肯为之乎?

译《少仪论》圣人的道,本来不分大小;但其中有辨析得不精确的地方,这就是我不能不大加论说的原因。圣人论礼,说“礼以少为贵”,是因为它关乎内心,是德性落实为事物的结果。精微地观察天下万物,没有什么能够与这种德性相称;这样说来,难道不应以“少”为贵吗?所以君子谨慎对待独处之时;礼正在这里,这就是寂然不动的时候,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作的时候。这是《易》所说的“敬以直内”,是《孟子》所说的“尽其心,知其性”。在这里有所体会,还不能就此停止。佛教似乎接近这一点,然而到此便不再前进,因为它只是暂时摆脱了纷纷扰扰的人欲,进入广大无边的天理,感到快乐无穷,便把空廓无物看作最高境界。因此,它把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功业看作尘垢,把父子、君臣、夫妇、长幼看作赘疣,把天地、日月、春夏秋冬看作梦幻。它割裂天与人,断绝本与末,分开内与外,孤独而无所匹配。它认为臣杀君、子杀父、战争扰乱、年岁荒歉,全都是门外之事。这样的人枯槁寂寞,没有滋润的气息,如同秋冬时节万木凋零,离散毁败,再也没有枝叶婆娑、荫庇覆盖的形态。又哪里知道那种由五六位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唱着歌回来时的气象呢?这样大概会消灭五常、断绝三纲,只有孤高绝世的偏体,而没有敷布荣盛的广大作用。这就是它得罪圣人的原因。礼以多为贵,是因为德性向外发扬,惠及万物,所处理的道理广大而事物繁多;这样说来,难道不应以“多”为贵吗?所以君子以德性的发用为乐;礼正在这里,这就是感通而遂行的时候,就是发出情感而合乎节度的时候。这是《易》所说的“义以方外”,是《孟子》所说的“存其心,养其性”。从内心的可贵进一步达到这里,就成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功业,成为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大伦,成为天地、日月、春夏秋冬的照临与作用;兼及天人,贯通本末,合并内外,循环往复,没有什么不能包含。譬如树木,从元气生出根本,从根本建立根,从根立干,从干发枝,从枝铺展小枝,从小枝长出叶子。从枝叶看本元,相距已经很远;然而每一枝每一叶都是元气。有元气而没有枝叶,就不足以显现元气的功用;有内心而没有外在表现,就无法显现礼的广大作用。由此推开,一片叶子发黄,一根枝条枯萎,都是根本的病。一次拜礼没有得到回应,一句话没有说得恰当,都是内心不充实。过去尧、舜顺着本性行事,所以不需勉强、不需思虑,内外兼备而得道了!汤、武则是反求本性而复归正道,所以触及人欲后知道返回正道。然而他们返回的力量有深浅不同。过去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其他人则只能日日或月月偶尔达到;仍然不像汤、武那样一反而不再复起。因为汤、武所反归的只是礼。以礼作为反归的准则,那么举止周旋都合乎礼;既然都合乎礼,那么一举一动、一言一诺、一起一止、一进一退、一取一舍,没有不合乎礼的,这就是他们成为圣人的原因。先儒把“少”训释为“小”,意思是说所记载的只是细小的礼节。若把这些看作小事,什么才算大事?却不知道小就是大。“少”应当有辅助之意,就像太师有少师,少师是用来辅佐太师的;这些仪节就是用来辅助礼的。有大的原则而没有小的仪节,凭什么显现它的作用呢?这就像把形成形象称为乾,把效法成形称为坤;仪节正是用来效法、落实礼的。因此称为“少”。伊川先生说:“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的道的事情。”难道不可信吗?况且佛教以归根返本为最高境界,哪里知道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开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开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呢?我请举出一个方面来为诸位说明圣人的教诲:把恻隐之心推及天下,就像春风、和气一样,遇到花便使花变红,遇到叶便使叶变青,遇到草便使草变绿,自然而然,巧妙地发生作用,不是刻画雕琢所能达到的,难道不是极其美好吗?至于佛教,却像霜雪严寒,万木光秃地挺立,谁还能承受它的庇护呢?过去子思已经阐明了这个道理,说:“圣人的道广大啊,洋洋然使万物发育,崇高极盛直达于天。”这说明了内心之理。又说:“多么广大美好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要等待有那样的人才能实行。”这又说明从内心进而落实为外在礼仪。这就是《少仪》的意义。诸位如果确实有意于此道,应当从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寻求所谓内心;如果有所体会,不要停下,还应当寻求情感发出而合乎节度的作用,使进退起居、饮食寝处,不待学习便能进入《乡党》篇所说的境界,这样就合乎内外贯通的道理,可以与人谈论圣人了。如果在威仪之间仍有抵牾不合,为什么不也寻求内心尚未达到的原因呢?如果不能得到这个根本,只是在进退、盘辟、仪章、度数上用功,那不过是庸俗的儒生罢了。君子难道肯这样做吗?

四端论昔孟子抱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歴聘齐梁之间。于梁惠,则一去不复,介意;至于齐宣,则眷眷不忍舍去。其故何也?盖孟子有节于内,合其节者,可与论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也。不合其节,虽爵以公卿,禄以土田,不复回首,将浩然长往矣。所谓节者,何也?其曰仁乎?人而不仁,则我饱而忘天下之饥,我暖而忘天下之寒,我逸而忘天下之劳,惟知有我而已。天下四海,虽血肉伤残,沟壑流殍,不恤也。是谓血脉断絶,犹人之肢体,不知痛痒,医家谓之不仁。盖以其血脉不通也。知有我而不知天下四海,非血脉不通而何?梁惠以土地之故,麋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又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惠王知爱土地而已,虽付斯民于死地不恤也。未快其意,又付所爱子弟于死地,亦不恤也。血脉断絶如此,故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惠王如此,是与孟子之节不合矣,决然而去,何足怪乎?齐宣王好勇,好货,好色,好今之乐,庸鄙如此,孟子何为而眷恋哉?盖尝闻其以羊易牛也。齐宣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夫见牛赴死,而其心恻然有不忍之意,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心也,是孟子所存之节也。好勇好货好色好今之乐,傥推不忍之心于其间,决不为一已而与民同之也。故孟子指以示人曰:“是心足以王矣。”孟子即齐宣王不忍之心,游泳其间,眷眷不去,盖谓此也。呜呼!人者,天地之心也,其谁无不忍之心哉?但不忍之心一起而辄断,此所以为愚人也。若圣人者,其心常在緜緜不絶,施之于身,则耳目聪明,血气和平;施之于家,则父子笃,夫妇睦,兄弟和;施之于朝廷,则君君臣臣,赓歌迭和;施之于政教礼乐之间,使四海九州之民咸被其泽,犹未已也。埀法天下,使后之人举其心以行其法,传其仁心,使亿万斯年而不已,何所存之逺乎?子产惠人也,然惠而不知为政。至于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非所谓惠而不知为政也。夫有不忍人之心而不能行不忍人之政,是其思虑之狭小,识见之卑陋也。孟子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子产不知先王之道,故有仁心仁闻,而所济不逺矣。且以一事观之,子产悯溱洧之人,深冬涉水,乃以其乗舆济之,是其心之不忍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心同也。然而焉得人人而济之乎?故孟子推其失曰:“为政者,每人而恱之,日亦不足矣。”若孟子之心,先王之道,则思虑广大,识见深逺,不为目前之给,而为万世之利。故人之渉水也,则毎歳十一月,徒杠成,徒杠者,人徒所行之桥也;十二月,舆梁成,舆梁者,车马所涉之桥也。桥有两道,人车不相妨,而往来者受其利,免冬寒之苦,而有亿万斯年之福。所谓政者,类如此。即此一事以观之,则先王有不忍人之政,皆可以心喻而黙识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使事事皆如徒杠舆梁之利,岂不治天下可运之掌上乎?然而人皆有是心也,何独先王乎?何以见人皆有是心哉?有人于此,其心本无一事也,倐然见有孺子者将入于井,则其心将如何哉?必于无事心中肃然而起怵惕恻隠之状,期乎疾走救之而后已。当是时也,其几迅速,间不容息,思虑不及,知识不致,何暇较计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乎?亦何暇较计要誉于乡党朋友乎?又何暇较计恶其声而然乎?是其天理决然遇事而发,欲罢不能也。若夫释老之学,岂知此耶?彼已视世间如梦幻,一彭殇为齐物,孺子死生何所介其心哉?是未知天理之运用也,予尝闻给諌吴公之论此矣,曰:孟子云“乍见孺子”,“乍见”字极有意义,予笑而领之。今日试为诸君明之。世有从事于兵革之间者,朝杀数千,暮杀数万,至有置婴儿于锋刃以为戏玩之具。彼岂无不忍之心哉?以其惯习于杀人尔。使其端居静虑,乍见孺子入井,将有不忍之心,瞥然而着其心矣。“乍”字之意,岂在是乎?孟子悯天下之故,掲以告之曰:“恻隠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逊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恻隠之心,予前论之,诸君已黙识矣。所谓羞恶者,大凡羞而不肯为,恶而不肯作,此心即义也。

译《四端论》过去孟子怀抱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在齐、梁之间周游求仕。对于梁惠王,他一离开便不再回头,毫不留恋;到了齐宣王,却依依不舍,不忍离去。这是什么缘故?大概孟子内心有一个尺度,合乎这个尺度的人,才可以与他谈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不合乎这个尺度,即使以公卿的爵位授予他,以土地田产的俸禄供给他,他也不再回头,将要浩然长往。所谓尺度,是什么呢?大概就是仁吧。人如果没有仁,就会自己吃饱而忘记天下人的饥饿,自己穿暖而忘记天下人的寒冷,自己安逸而忘记天下人的劳苦,只知道有自己罢了。天下四海之内,即使百姓血肉受伤、尸体弃于沟壑,也不加体恤。这叫血脉断绝,就像人的肢体感觉不到痛痒,医家称为“不仁”,因为血脉不通。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天下四海,不正是血脉不通吗?梁惠王因为土地的缘故,使百姓在战争中惨遭毁灭;大败后想要报复,又害怕不能取胜,便驱使自己所爱惜的子弟去送死。惠王只知道爱惜土地,虽然把这些百姓置于死地也不顾惜;还没有满足自己的意愿,又把所爱的子弟置于死地,也不顾惜。血脉断绝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 仁者,把自己的爱推及原本不爱的人;不仁者,则把自己不爱的态度施加到原本所爱的人身上。惠王如此,正与孟子的尺度不合;孟子断然离去,有什么奇怪的呢?齐宣王喜欢勇力、财货、美色和当时的音乐,庸俗鄙陋到了这种程度,孟子为什么还对他依恋不舍?大概是因为曾听说过他以羊换牛的事。齐宣王坐在殿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齐王看见便问:“牛要到哪里去?”那人回答:“将用它来衅钟。”齐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战战兢兢、没有罪却走向死地。”看见牛将要赴死,内心便悲悯而不忍,这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心,也是孟子所持守的尺度。喜欢勇力、财货、美色和当时的音乐,如果能把这种不忍之心推到这些事情上,就决不会只为自己而行,也会与百姓共同享有。因此孟子指明这颗心给人看,说:“这样的心足以称王。”孟子就在齐宣王这颗不忍之心中游泳往来,依恋不去,说的就是这个。唉!人是天地的心,谁会没有不忍之心呢?只是这种不忍之心一旦萌发便立即被截断,这就是愚人的表现。至于圣人,他的心常常绵延不断;施加于自身,便使耳目聪明、血气和平。施加于家庭,便使父子亲厚、夫妇和睦、兄弟和谐;施加于朝廷,便使君尽君道、臣尽臣道,君臣唱和相应;施加于政教礼乐之中,使四海九州的百姓都受到它的恩泽,还不止于此。把法则垂示天下,使后世的人都能举起这颗心来实行这些法则,传承这种仁心,使亿万年长久不息,这种心意保存得多么长远啊!子产是施惠于人的人,但只知施惠而不知道如何治理政事。至于先王,有不忍伤害百姓的心,于是就有不忍伤害百姓的政事,并不是所谓只会施惠而不知治理。拥有不忍之心却不能实行不忍之政,是因为思虑狭小、见识卑陋。孟子说:“如今有仁心,也有仁德的声誉,但百姓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后世也不能效法他,这是因为没有实行先王之道。”子产不知道先王之道,所以虽有仁心和仁名,所能救济的范围并不长远。且举一件事来看,子产怜悯溱水、洧水一带的人在严冬涉水,便用自己的车乘渡他们;他的心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心相同。然而哪里能够一个一个地把所有人都渡过去呢?所以孟子指出他的过失说:“治理政事的人,如果每个人都要使他高兴,一天的时间也不够用。” 像孟子的心,遵循先王之道,思虑广大,见识深远,不为眼前的供给,而为万世的利益。所以人们涉水,就在每年十一月修成徒杠;徒杠,就是供人步行的桥。十二月修成舆梁;舆梁,就是供车辆和马匹通过的桥。桥分为两条道路,人和车互不妨碍,往来的人都能得到便利,免除冬天涉水的寒苦,并获得亿万年长久的福泽。所谓政事,大多就是这样。只从这一件事观察,就可以在心中领会并默默认识先王不忍伤害百姓的政事。用不忍伤害百姓的心实行不忍伤害百姓的政事,使每件事都像修建徒杠、舆梁那样有利,天下难道不是可以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治理好吗?然而人人都有这颗心,为什么偏偏说先王才有呢?凭什么知道人人都有这颗心呢?假如有一个人,平日心中本来没有任何事情,忽然看见一个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那么他的心会怎样呢?一定会在原本无事的心中肃然生起惊惧、怜悯的情状,直到赶快跑去救他才会停止。在这个时候,心念发动极其迅速,间不容息,思考还来不及,知识也没有发挥的机会,哪里有闲暇计较借此与孩子的父母结交呢?又哪里有闲暇计较借此在乡党朋友中求取声誉呢?又哪里有闲暇计较是否会因害怕别人嫌恶自己的声名而去救他呢?这是天理果断地遇事而发,想停止也不能停止。至于佛教、老庄之学,哪里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已经把世间看作梦幻,把长寿和夭折看作同等,孩子的死生哪里能触动他们的心呢?这是不懂得天理的运用了。我曾听给谏吴公谈论此事,他说:孟子说“乍见孺子”,“乍见”二字极有意义。我笑着领会了。今天姑且为诸位说明。世上有从事战争的人,早晨杀死数千人,晚上杀死数万人,甚至把婴儿放在刀刃上当作游戏玩物。他们难道没有不忍之心吗?只是因为习惯了杀人罢了。假使让他安静地端坐思考,忽然看见小孩掉进井里,不忍之心便会一闪而在心中显现。“乍”字的意义,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孟子怜悯天下,因此揭示出来告诉人们:“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开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开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恻隐之心,我前面已经论述过,诸位也已经默默领会了。所谓羞恶,大体说来,就是感到羞耻而不肯去做,感到厌恶而不肯去作;这种心就是义。

所谓辞逊者,大凡辞而不肯受,逊而不肯争者,此心即礼也。所谓是非者,大凡是而喜之,非而恶之,此心即智也。诸公试以心体之,坦然明白,谁可▯惑?虽然有是四端而不知学问不能辨识者,则其心无所节,行恻隠于所不当行,故有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行羞恶于所不当行,故有不恶小人而恶君子者;行辞逊于所不当行,故有逊位于子之而召乱者;行是非于所不当行,故有非君子而是小人者。此其所以不可不学也。此四者之心,因事而起,随即变灭者,是其端耳。有四端如人之有手足也,可以运用,可以行止。若释氏则无手足,徒有腹心尔,安知运用行止之理哉?故明道先生斥之曰:“言为无所不周,实则碍于伦理,自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谓其无手足也。”孟子曰:“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其真知言者欤?盖有是四端,则有父子之爱,有君臣之义,有夫妇之别,有兄弟之懿;无是四端,则如死灰,如槁木,无君臣,无父子,无兄弟夫妇,枯死瘠絶,何足以知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乎?然人之自弃者多矣,其弃人者亦多矣。故有是四端不能体认而举行之者,自贼者也;谓人君不能当此而不肯告之者,贼其君。者,也。故孟子断之曰:「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夫知之一字,在我而不在人。知者,体认之意。今恻隠之状,愀然怛然,是吾仁也。吾既知其状矣,则推而达之于人事之间,使血脉流通,则扩而充之,即所谓推也。夫知之非艰,而推之为艰。知也,犹火之始然,泉之始达也。知之而不推,是必有人欲以碍之也。人欲碍之,是灭始然之火,而窒始达之泉也。岂有照用灌溉之功哉?知而推之,恻隠、羞恶、辞逊、是非,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其心何事哉?惟有四端而已。所以本根深固,枝叶婆娑,游泳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如听丝竹笙簧,如观文章黼黻,何其甚乐也!」故曰:「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以谓血脉疏通也。茍不充之,虽父母且不知矣,况君臣、兄弟、夫妇乎?血脉断絶,不仁之人也。」学者傥观予《少仪》之说,以审其内;观予《四端》之说,以行其外,则圣人之心,亦思过半矣。

乡党统论予观乡党一篇,每读一事,必为三叹。其叹者何也?叹羣弟子之学夫子,不在言语之末,而察于无声无形之中也。中庸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古人之学,其精深也如此。夫至于察鸢之飞,察鱼之跃,其故何哉?夫子乃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察之之妙如此,羣弟子于孔子,可谓察之之深矣。夫夫子乡党燕居,宗庙朝廷,饮食寝处,言语应对,一皆天理,初未尝有一毫私意介于其间也。亦不知羣弟子隂观黙记,详备纎悉,察之乃至于此也。使夫子彊勉为之,得于彼者或失于此,合于始者或悖于终。今彼此始终无一歩之失,一节之差,则天理之全为可知也。今予端心一意,以眇眇之思,追当时之事,如入洙泗之中,与羣弟子之列,亲见夫子之顔色威仪,亲闻夫子之音防训诲,使人心醉而意消,则当时羣弟子之所得,又可知矣。夫夫子之动也,天。其发于音声,见于步趋,形于衣服,着于寝处,具于饮食,无非天也。虽使皇天上帝居处人间,亦不过如夫子而已。其静也,天。音声未发,步趋未见,衣服未形,寝处未着,饮食未具,亦无非天也。虽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亦不过如斯而已矣。夫子之动也,是天理之应于用也。羣弟子即其动处而察之。夫子之静也,是天理之全其体也。羣弟子即其静处而察之。且动者天也,察之者谁乎?天也。静者天也,察之者谁乎?亦天也。夫何故?夫子之动,吾之察处亦动。夫子之静,吾之察处亦静。夫子日日示此,羣弟子日日见此。夫子念念出此,羣弟子念念用此。吁!何不于此而径入乎?或动或静,皆出天理。或见或寂,亦出天理。彼夫子有何声色臭味以恱人,使羣弟子察之至于此哉?堕于人欲者,志气纷乱,思虑飘盈,曷肯一念专静,深观夫子于俄顷乎?以是逆知羣弟子之所得矣。此道灭絶。学者例失其宗,其髙者谈天说道,空虚窈眇而不经于世用;其下者博闻彊记,絺句绘章,以投合世俗之耳目,求亿载于旦暮,求江海于蹄涔,邈乎其无有此学也。是故孔子之心尽发于乡党,孔子之用尽着于春秋。不学乡党,无以知春秋之用;不学春秋,无以知乡党之神。吾侪幸得享此太▯▯酒之味,闻此朱弦疏越之音,如因陶匏以见上帝,如因扫地以见皇天,可不自庆自幸知圣门之可入乎?傥惟怀疑惑之心起,世俗之见是,终无以望圣人之门墙而入圣人之阃奥也。醉生梦死,虽名为人,实异物也。呜呼!

横浦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六宋 张九成 撰

译所谓辞让,大体说来,就是推辞而不肯接受,谦让而不肯争夺;这种心就是礼。所谓是非,大体说来,就是认为正确便喜欢,认为错误便厌恶;这种心就是智。诸位试着用心体会,坦然明白,谁还能迷惑呢?不过,虽有这四种端绪,却不知道学习而不能辨识,那么内心就没有节制:在不应当施行的地方施行恻隐,所以有不爱自己的亲人却爱别人的;在不应当施行的地方施行羞恶,所以有不厌恶小人却厌恶君子的;在不应当施行的地方施行辞让,所以有把君位让给子之而招致祸乱的;在不应当施行的地方施行是非,所以有非难君子而赞许小人的。这就是不可不学习的原因。这四种心,因事情而兴起,随即变化消灭,只是它们的端绪罢了。拥有四端,就像人拥有手足一样,可以运用,可以行止。佛教却没有手足,只有腹心,哪里知道运用、行动、止息的道理呢?所以明道先生斥责它说:“言论似乎无所不周遍,实际却受伦理关系的阻碍;自称能够穷尽神妙、通晓变化,却不足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这就叫作没有手足。”孟子说:“人有这四种端绪,就像他有四肢一样。” 这才是真正懂得孟子话的人吗?有了这四种端绪,就有父子的亲爱、君臣的义理、夫妇的区别、兄弟的美善;没有这四种端绪,就像死灰、枯木一样,没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枯竭死亡、贫瘠断绝,哪里能够知道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盛呢?然而自我放弃的人很多,放弃别人的人也很多。因此,有这四种端绪却不能体认并实行,是自己伤害自己;认为君主不能做到这些,因而不肯把道理告诉君主,是伤害君主。故孟子断然说:“凡是自己具有这四种端绪的人,都知道把它们扩充起来。就像火刚刚燃起,泉水刚刚涌出。”其中“知”这个字,关键在自己而不在别人。“知”是体会、认知的意思。如今恻隐的情状使人凄然、痛切,这就是我的仁心;我既然知道它的情状,就把它推行到人事之中,使血脉流通,这就是扩充,也就是所谓推。知道并不困难,推行却困难。知道它,就像火刚刚燃起、泉水刚刚涌出;知道了却不推行,必然是人欲阻碍了它。人欲阻碍它,就是熄灭刚燃起的火,堵塞刚涌出的泉水,哪里还能有照临和灌溉的功效呢?知道并推行它,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一见端倪便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这样的心还有什么事情呢?只有四种端绪罢了。因此根本深厚牢固,枝叶婆娑茂盛,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自由流行,就像听丝竹笙簧之乐、观看文章黼黻之美一样,这是多么快乐啊!所以说:“如果能够扩充它,便足以保有四海”,这是说血脉能够疏通。如果不能扩充它,即使是父母也不能认识,何况君臣、兄弟、夫妇呢?血脉断绝,就是不仁的人。求学者如果能读我的《少仪》说来审察内心,再读我的《四端》说来实行于外,那么圣人的心意,也就可以理解大半了。《乡党统论》我读《乡党》一篇,每读到一件事,必定三叹不已。我叹息什么呢?叹息孔门弟子学习孔子,不在言语末节上,而是在无声无形之中观察他。《中庸》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是说上下都能被观察到。古人的学习,精深到了这种程度。至于观察鹰鸢飞翔、鱼跃深渊,原因是什么呢?孔子说:“君子之道,开始于夫妇,达到最高境界时,便显现在天地之间。”观察得如此精妙,孔门弟子对于孔子,可以说观察得非常深了。孔子在乡党、闲居、宗庙、朝廷,以及饮食、睡眠、居处、言语、应对之间,全都体现天理,其中从未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夹杂其间。也不知道孔门弟子暗中观察、默默记录,详细完备、纤悉无遗,竟观察到这种地步。假使孔子是勉强做出来的,在那里得到的或许会在这里失去,开始合宜的或许会在结尾违背;如今在彼此、始终之间没有一步错误、一个环节差失,那么天理的完整便可以知道了。如今我端正内心,专一心意,凭微小的思考追想当时的事情,好像进入洙水、泗水之间,列于孔门弟子之中,亲眼看见孔子的容色威仪,亲耳听到孔子的声音、训诲,使人心醉神消;那么当时孔门弟子所得的体会,也就可以知道了。孔子的行动,就是天理。他发于声音,显现在步行趋走中,表现在衣服上,落实在睡眠居处中,具备于饮食之间,没有一处不是天理。即使让皇天上帝居住在人间,也不过如此而已。他的静止,也是天理。声音尚未发出,步趋尚未显现,衣服尚未形成,寝处尚未表现,饮食尚未具备,也没有一处不是天理。即使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也不过如此罢了。孔子的行动,是天理在作用中的应现;孔门弟子就在他的行动处观察。孔子的静止,是天理完整地保存于本体;孔门弟子就在他的静止处观察。况且行动是天理,观察它的是谁呢?也是天理。静止是天理,观察它的又是谁呢?同样是天理。为什么呢?孔子行动时,我观察他的地方也在行动;孔子静止时,我观察他的地方也在静止。孔子每天显现这些,孔门弟子每天看见这些;孔子念念从这里发出,孔门弟子念念从这里运用。唉!为什么不从这里直接进入圣道呢?无论行动还是静止,都出于天理;无论显现还是寂静,也都出于天理。孔子哪里有特别的声色臭味来取悦人,使孔门弟子观察到这种地步呢?沉溺于人欲的人,志气纷乱,思虑飘荡,哪里肯有一念专一而安静,在片刻之间深深观察孔子呢?由此可以推知孔门弟子所得的境界了。这种道已经断绝。求学者通常失去了根本:境界高的谈论天道,言语空虚幽深,却不能用于世事;境界低的博闻强记,雕琢词句文采,以迎合世俗的耳目,想在朝夕之间求得亿万年的道理,想在马蹄踩出的浅坑中求得江海,距离这种学问已经极其遥远,几乎不存在了。因此,孔子的心意完全发显在《乡党》中,孔子的作用完全显现在《春秋》中。不学习《乡党》,就无法知道《春秋》的作用;不学习《春秋》,就无法知道《乡党》的神妙。我们有幸得以享受这种太▯玄酒的滋味,听到这种朱弦疏越的音乐,好像凭借陶器和土鼓看见上帝,好像凭借扫地看见皇天,难道不应该自己庆幸、自己感到幸运,知道圣人的门径可以进入吗?如果只是怀着疑惑之心,把世俗的见解当作正确,终究无法希望走到圣人的门墙,更无法进入圣人的深奥境地。醉生梦死,虽然名义上是人,实际上已经不同于人了。唉!《横浦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六 宋张九成撰

书传统论

尧典论尧典之名,乃舜时史官所立也。舜大圣人也,其史官岂司马迁、班固流哉?余味此名,乃知当时史官识虑之髙逺也。何以言之?孔安国曰:「少昊、颛顼、髙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是典之为义,特载帝尧常事而已。今观其所载,皆后世人主勉彊劳苦,终未能彷佛其万一者,而曰常道,则其意所责于后世人主者,其亦不浅也。夫其所载者,钦明文思以下,以言尧之徳,如此岂常事哉?克明俊徳以下,以言尧之用贤,如此岂常事哉?乃命羲和以下,以见尧之同天,亦岂常事耶?畴咨若时以下,以见尧之知人,此亦岂常事耶?朕在位七十载以下,以见尧之识变,此亦岂常事耶?顾此数事,皆光明俊伟,超诣硕大,卓卓乎羣圣之上而不可及,乃以谓常道,意欲后世人主读此书者,味此名者,抚心自问曰:「吾之徳果如尧乎?吾之用贤果如尧乎?同天如尧乎?知人识变如尧乎?」审曰能之,不足髙也,特人主常道尔。如未能焉,宜如何哉?余以是知舜之史官,决非司马迁、班固流也。学之为王者亊,其已乆矣。吾侪读书,当学尧舜,尧之徳,尧之用贤,尧之同天,尧之知人,尧之识变,果何自而来哉?当亦知所主也。盍深思其所以然,他日以尧舜之道辅吾圣君,则亦有所据矣。若乃止资为博物洽闻之具,此非尧舜时史官所望于后世者,戒之哉!

舜典论舜典》一篇所纪载舜之徳,舜之厯试,舜之摄位,舜之察天,舜之祭祀,舜之朝觐,舜之巡狩,以至分州定山川,谨刑罚,去四凶,尽下情,戒诸侯,命九官,北三苗,皆朝廷之大务,天下之伟观。自匹夫而登庙堂,其规为矩画,有足以耸动天下,若素所更练者,此岂常道也哉?而史官亦称之为「典」,以是知人主之职不易为也。尧舜之盛,仅免过而已矣。谓之常道,岂无意哉?后世有天下者,其可少肆乎?

大禹谟论余读此篇,舜、禹、臯陶、益之言杂然并着,而作史者独以《大禹谟》名篇。孔子序《书》,亦不闻有所刋正,何也?曰:尧放勲,舜重华,禹文命。勲出而成华,华着而成文。其曰“文命”,以其言语见之于文也。大禹平生所学所得,止在“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数语而已。故力行“克艰厥臣”之言于下,尽力沟洫而不惮;力陈“克艰厥后”之事于上,使舜念徳而不忘。作史者名之以“谟”,正以其平生所学所得在此而言也。孔子存之,岂以是乎?然则诚如此说,止载一二章足矣,又何必尽入诸人之言以充足其数乎?曰:此一篇意义累累,若贯珠,岂可去也?禹一倡此“谟”于上,而舜以尧证之,益又证之;禹又证之,益又广“克艰”之意以为戒;禹又广“克艰”之意以为九功之说。舜又称述禹功而致禅位之意,禹又陈述臯陶之功,“念哉”之言;舜又称臯陶之功,臯陶又称舜之徳;舜又称臯陶,而终禅位之语于禹。舜又传为天下当执厥中之法于禹,禹又徂征有苗,益又使禹自克。此皆大禹倡“克艰”之言,而君臣之间言语往复,以广此意,至于数叠而后已。要皆谋之大者也。此所以总名之曰《大禹谟》,以言此篇之谋出于禹之倡也。想史官作书之际,爱此一节事,故收拾排比于此篇,而因“文命”之称以敷述焉。其经营用意,可得之于万世之下。呜呼,此意防矣,岂迁、固所能万一哉?此所以为唐虞之史官也。

臯陶谟论此一篇所载,皆臯陶所言,其目为臯陶之谟,不疑矣。然而大禹平生之谋,止在克艰;而臯陶平生之谋,止在允迪厥徳。其曰“谟明弼谐”,以言允迪厥徳之效也。盖臯陶平生所学所得,止在允迪厥徳,“谟明弼谐”两语而已。其散为知人之术,典礼徳刑之说者,皆自允迪厥徳而推广之也。人之学问,皆自有所入:大禹自克艰而入,皐陶自践履而入。顾其所入虽不同,要皆足以谋天下万世之常理。此所以独称“谟”也。后之学者,因禹“克艰”之言,臯陶“允迪”之言,心体而力行之,见天下万事往来,今古皆不出于克艰、允迪之中,则大禹、臯陶之心见矣。学不如是,其读帝王之书,复何用乎?余故悉力而言之。

译《书传统论》《尧典论》《尧典》这个篇名,是舜时史官所拟定的。舜是大圣人,他的史官难道会是司马迁、班固一类的人吗?我反复体味这个篇名,才知道当时史官的见识和思虑高远。为什么这样说呢?孔安国说:“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称为五典,是说常道。”这样看来,“典”的意义,只是记载帝尧平常的事情罢了。现在看它所记载的内容,全都是后世君主勉强劳苦、始终不能仿佛其万一的事情,却称为常道;那么它对后世君主的要求,也一定不浅。它所记载的,从“钦明文思”以下,是说尧的德性,这哪里是平常的事情?从“克明俊德”以下,是说尧任用贤人,这哪里是平常的事情?“乃命羲和”以下,是显示尧与天相合,这难道也是平常的事情吗?“畴咨若时”以下,是显示尧知人,这难道也是平常的事情吗?“朕在位七十载”以下,是显示尧能识别变化,这难道也是平常的事情吗?只看这几件事,都光明俊伟、超卓宏大,明显高出群圣之上而不可企及,却称作常道;其用意是希望后世君主读这部书、体味这个篇名时,抚心自问:“我的德性果真像尧吗?我的任用贤人果真像尧吗?与天相合像尧吗?知人、识变像尧吗?”仔细审察后如果认为自己能够做到,那也没有什么值得自高的,这只是君主应有的常道罢了;如果还不能做到,应当怎么办呢?我由此知道舜的史官决不是司马迁、班固一类的人。把学习作为君王的事业,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读书,应当学习尧、舜:尧的德性、尧任用贤人的方法、尧与天相合、尧知人、尧识变,这些究竟从哪里来?也应当知道它们所依据的根本。为什么不深入思考其中的原因,将来用尧、舜之道辅佐我们的圣明君主,那就有所依据了。如果只是把它作为增长博闻洽识的工具,这不是尧、舜时代史官对后世的期望,应该警戒啊!《舜典论》《舜典》一篇所记载的,有舜的德性、舜所经历的考验、舜代理君位、舜观察天时、舜祭祀、舜朝见、舜巡狩,以及划分州界、确定山川、慎重刑罚、除去四凶、体察下情、告诫诸侯、任命九官、向北征讨三苗等,都是朝廷的大事、天下的壮观。舜从平民登上朝廷,谋划和安排都足以震动天下,好像一向经历熟习过一样,这难道是平常的道吗?史官却也称它为“典”,由此可知君主的职责并不容易承担。尧、舜的盛德,仅仅能够免于过失罢了。把它称作常道,难道没有深意吗?后世拥有天下的人,难道可以稍微放纵自己吗?《大禹谟论》我读这一篇,舜、禹、皋陶、益的言论杂然并列记载,而作史的人却独独用《大禹谟》作为篇名。孔子编定《尚书》,也没有听说删削订正过它,为什么呢?答道:尧有大功,舜使光明显著,禹使光明形成文治。功勋发扬便成就光华,光华显著便形成文采。称为“文命”,是因为他的言语已经通过文字显现出来。大禹一生所学所得,只在“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这几句话罢了。所以他在下尽力实行“臣克艰厥臣”的话,努力疏通沟洫而不怕劳苦;在上竭力陈说“后克艰厥后”的道理,使舜思念德性而不忘。作史者以“谟”命名,正是因为禹一生所学所得都在这里,并且以此发言。孔子保存它,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既然如此,只记载一两章就够了,又何必把众人的言论全部收入来充足篇幅呢?答道:这一篇的意义层层相连,如同串珠,怎么可以删去呢?禹首先在上面倡导这一“谟”,舜用尧的事迹来证明它,益又加以证明;禹再次证明它,益又扩充“克艰”的意义作为告诫;禹又扩充“克艰”的意义来说明九功。舜又称述禹的功劳并表示禅让君位的意思,禹又陈述皋陶的功劳和“念哉”的话。舜又称述皋陶的功劳,皋陶又称述舜的德性;舜再次称许皋陶,最后把禅让君位的话说给禹。舜又把天下应当执守其中的法则传给禹,禹又出征三苗,益又使禹自我克制。这些都是大禹倡导“克艰”之言以后,君臣之间反复问答,逐层扩充这一意义,反复多次才停止。总的说来,都是关于天下大事的谋划。这就是把全篇总称为《大禹谟》的原因,用来说明本篇的谋划源自禹的倡导。想来史官作书时珍爱这一段事情,所以把它收集编排在本篇中,并借“文命”之称加以铺陈叙述。他的经营和用意,万世以后仍然可以体会。唉,这种用意多么深微,哪里是司马迁、班固所能比拟万一的呢?这正是唐虞时代史官的特点。《皋陶谟论》这一篇所记载的,都是皋陶所说的话,篇名叫《皋陶谟》,没有疑问。然而大禹一生的谋略只在“克艰”,皋陶一生的谋略只在“允迪厥德”。所谓“谟明弼谐”,是说实行“允迪厥德”所产生的效果。大概皋陶一生所学所得,只在“允迪厥德”“谟明弼谐”两句话罢了。那些散见为知人的方法、典礼德刑的学说,都是从“允迪厥德”推广出来的。人的学问,都各有进入的途径:大禹从克服艰难进入,皋陶从践履德性进入。虽然他们进入的途径不同,总都足以谋划天下万世的常理。这就是唯独称为“谟”的原因。后世求学的人,因大禹“克艰”的话、皋陶“允迪”的话,在心中体会并努力实行;看到天下万事的往来,无论古今都不超出克艰、允迪的范围,那么大禹、皋陶的心意就显现出来了。学习若不是这样,读帝王的书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竭尽力量来说明它。

益稷论益稷,未尝有一言,而乃以名篇,何也?曰:此史官之意,以谓禹之所以成功者,以益、稷同心为之佐也。同心协賛,得以名篇,使后世之士知功不必争,名不必擅。傥吾怀至公之心,共成天下之务,如益、稷者,亦自不废于唐、虞之时,至列名于禹、臯陶之后,则忌嫉之心、彊愎之意,庶几其少瘳乎?益助禹以刋木,而奏鲜食;稷助禹以濬川,而奏艰食。鲜食二人,与同其劳苦,共成此大功。三人之心一而无间,史官以其一也,故以益稷名篇,而附于禹、臯陶之后焉。至于论「安汝止」,以动上帝;作「股肱耳目」,以至治庶顽;谗说反覆,辨论至于赓歌,皆禹昌言之所及也。故因以附焉,其主则在益、稷而已。观书者宜详焉。

禹贡论此一篇以为史官所纪耶?而其间治水曲折,固非史官所能知也。窃意禹敷土,随山刋木,奠髙山大川,此史辞也。禹锡▯圭,告厥成功,此史辞也。若夫自冀州至讫于四海,皆禹具述治水本末,与夫山川之主名,草木之生遂,贡赋之髙下,土色之黑白,山之首尾,川之分派,其所以弼成五服,声教讫于四海者,尽载以闻于上,藏之史官,畧加删润,叙结成书,取以备一代之制作,而谓之《夏书》。然其间称「只台徳先,不距朕行」,此岂史辞哉?此禹之自言也。自称「只我之徳,不违我之行」,而不知退让,安在其为不矜伐哉?曰:古之所谓不矜伐者,非如后世心夸大而外辞逊也。其不矜伐者在心,其色理情性,退然如无能之人,不言而天下知其为圣贤。至于辞语之间,当叙述而陈白者,亦不可切切然校计防闲,如后世之巧诈弥缝也。使其如后世之人,中外不相应,岂能变移造化,成此大功哉?余因以发之。然此书所纪事亦众矣,而谓之《禹贡》,其间言篚赋亦详矣,乃不畧及之,何哉?曰:此史官名书之深意也。其意以谓昔者洪水茫茫,九州不辨,民皆昏垫,今一旦平定四海,使民安居乐土,自然懐报上之心,以其土地所有献于上,若人子具甘防温凊之奉于慈亲焉,此民喜恱之心也。名篇之意,其在兹乎?不及赋篚者为名,虽曰赋篚,亦非彊为科率,使民不聊生也。其喜恱愿输,亦若贡物然,此所以总名之曰贡也。意其深哉!呜呼,山川道里,水土细防,事亦大矣,而其名篇乃以民心为言,则圣贤之心,盖可知矣。其意如此,岂班马所能及哉?

甘誓论尧禅舜,舜禅禹,其俗成矣。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至禹乃传其子,虽曰夭命,而徳自此衰矣。是大道既隠,天下为家,大人世及以为礼之时也。然讴歌讼狱,朝觐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其间岂无不平之人乎?《史记》云:有扈氏,禹之后;又曰:启立,有扈氏不服,故伐之。此所谓不平之人也。启乃亲至其国,以兵临之,又至于大战。比尧舜揖逊而治,大相逺矣。誓所以约信也。兵事贵严,故誓以赏罚。犹祀五帝之有誓戒,祀事亦贵严故也。事至于此,天下亦可知矣。

五子之歌论呜呼!禹方一传,而太康遽失国,以是知天下之难保也。禹之功大矣,挈天下垫溺之民,人人置于安平之地。启方即位,有扈不服,而至于用兵。太康继启,一出畋猎,便至失国,使孤母众弟凄然暴露洛水之上,无所归赴。岂非天下难保乎?虽大禹平生之功,不能盖此畋猎之过也。为人君者,其可少肆乎?予意有天下者,当书此歌,置之座右,以警放肆之心,其庶几知免乎?

译《益稷论》《益稷》篇中未曾有益或稷的一句话,却用他们的名字命名篇章,为什么呢?答道:这是史官的用意,认为禹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益、稷同心协力辅佐他。同心协力、共同辅助,足以用来命名篇章,使后世的士人知道,功劳不必争夺,名声不必独占。假如我们怀着至公之心,共同成就天下的事务,像益、稷这样的人,也不会在唐、虞时代被废弃,反而能够列名于禹、皋陶之后;那么嫉妒猜忌的心、刚强任性的意念,或许可以稍稍减轻吧?益帮助禹砍伐树木,同时进献鲜食;稷帮助禹疏浚河川,同时进献艰食。二人进献鲜食、艰食,与禹共同劳苦,共同成就这一大功。三人的心志一致而没有间隔,史官因为他们同心,所以用“益稷”命名篇章,把它附在《大禹谟》《皋陶谟》之后。至于论述“安汝止”以感动上帝,提出“股肱耳目”以达到治理众多顽民,谗言反复、辨论直到赓歌,这些都是禹畅所直言所涉及的内容,所以顺便附在这里;但本篇的主旨仍在益、稷。读《尚书》的人应当详细体察。《禹贡论》这一篇难道是史官所记的吗?其中治水的曲折经过,本来就不是史官能够知道的。我私下认为,“禹敷土,随山刋木,奠高山大川”,这是史官的叙述;“禹锡玄圭,告厥成功”,也是史官的叙述。至于从冀州开始直到四海,全都是禹详细叙述治水的始末,以及山川的名称、草木的生长、贡赋的高下、土色的黑白、山脉的首尾、河流的分支;这些内容说明他用来辅成五服,使声教达到四海的功业,都被记录下来报告给君上,收藏在史官那里,略加删润,叙述编结成书,取来作为一代典制的准备,于是称为《夏书》。然而其中说“只台德先,不距朕行”,这难道是史官的话吗?这是禹自己的话。他自称“只我之德,不违我之行”,却不知道退让;这样哪里能说他不自夸自伐呢?答道:古人所谓不自夸自伐,不像后世人内心自大而外表谦逊。他们的不自夸在于内心;他们的容色、神情、性情,退然如同无能之人,不用言说天下便知道他是圣贤。至于言辞之间,需要叙述陈明的地方,也不能过分计较、处处防范,像后世巧诈之人那样缝补掩饰。假使他像后世人那样内外不相符合,哪里能够改变造化、成就这样的大功呢?我因此把这个道理发明出来。然而这部书所记的事情也很多,却称为《禹贡》;其中关于篚赋的记载也很详细,却偏偏不以此作为篇名,为什么呢?答道:这是史官命名篇章的深意。他的意思是说,从前洪水茫茫,九州无法辨认,百姓都陷于昏暗困苦;如今一旦平定四海,使百姓安居在乐土,自然怀有报答君上的心,把土地所出献给君上,就像子女把甘旨、温暖、清凉的奉养献给慈爱的父母一样,这是百姓喜悦的心情。命名篇章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吧?不以赋税和篚贡作为篇名,是因为即使称作赋税和篚贡,也不是强行征敛到使百姓无法生活;百姓欢喜而愿意输送,也像自愿进献贡物一样,所以总称为“贡”。它的用意多么深啊!唉,山川道路、水土细节,事情已经很重大了;而篇名却以百姓的心情为依据,那么圣贤的心意也就可以知道了。它的用意如此,哪里是班固、司马迁所能比及的呢?《甘誓论》尧把帝位禅让给舜,舜把帝位禅让给禹,这种风俗已经形成。大道流行时,天下为公,选拔贤能的人。到了禹却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虽说是天命如此,但德性也从此衰落了。这就是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一家私有、大人世代相传并把它当作礼制的时代。然而百姓歌颂、诉讼以及朝见的人,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其中难道没有不平之人吗?《史记》说:有扈氏是禹的后代;又说:启即位,有扈氏不服,所以启出兵讨伐。这就是所谓不平之人。启于是亲自到有扈氏的国家,以军队逼近,最终发展到大战。与尧、舜相互谦让而治理天下相比,相差太远了。誓,是用来约束和取信的。军事行动贵在严肃,所以用誓言申明赏罚;就像祭祀五帝有誓戒,因为祭祀也贵在严肃一样。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天下的情形也就可以看出来了。《五子之歌论》唉!禹才传位一代,太康便立即丧失了国家,由此可知天下实在难以保有。禹的功劳很大,把天下陷于水患的百姓一个个安置在安定平治的地方。启刚即位,有扈氏便不服,终于动用军队。太康继承启位,一次出外打猎,便导致丧国,使孤苦的母亲和众多弟弟凄惨地暴露在洛水之上,无处归依。天下难道不是难以保有吗?即使大禹一生的功劳,也不能掩盖这次田猎的过错。做君主的人,难道可以稍微放纵自己吗?我的意思是,拥有天下的人,应当把这首歌写下来,放在座位右边,用来警戒放纵的心;这样或许可以知道如何避免祸患吧?

▯征论东坡按《史记》及《春秋传》晋魏绛、吴伍员所説,以见征羲和出于羿擅国政时,非仲康之意。其说详明,信不诬矣。且《史记》云:「帝太康崩,弟帝仲康立;仲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少康立。」羿既逐太康,太康崩,其弟仲康立,而羿执政。是仲康名虽为君,其赏罚之柄则在羿而已。如汉曹操、魏司马懿是也。孔頴达云:「《左传》云:羿因夏氏以代夏政,羿于其后篡天子之位。仲康不能杀羿,必是羿握其权。」据《五子之歌》,仲康当是其一。仲康必贤于太康,但形势既衰,故政由羿尔。羿在夏世为一代大贼,其说是矣。仲康崩,其子相立,羿遂篡位。国是有穷。相依斟灌、斟鄩二国,盖夏之同姓也。羿淫于原兽,弃武罗等,而用寒浞为相。浞虞羿于田,家众杀之。浞取其国,家淫于羿室,生浇及豷。使浇灭斟灌、斟鄩,杀帝相。相之后曰缗,方娠,逃于有仍,以生少康。有仍盖后缗之国也。少康为有仍牧正,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徳,于是妻之二女,而邑之于缗。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夏之遗臣曰靡,当羿死时,奔于有鬲。自有鬲收二国之烬,少康遂收夏众,抚其官职,遂灭有过,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东坡曰:「以此考之,则太康失国之后,至少康祀夏之时,皆羿、浞专政僣位之年。▯征之事,盖出于羿,非仲康所能专。羲和淫湎之臣也,而贰于羿,盖忠于夏也。如王凌、诸葛诞之叛晋,尉迟迥之叛隋,故羿假仲康之命以命▯侯,而往征之。何以知其然也?曰:▯侯数羲和之罪,至于杀无赦,然其实状止于酣酒,不知日食而已。此一法吏所办尔,何至以六师取之乎?夫酒荒厥职之人,岂复有渠魁胁从之事?是彊国得众者也。」读书如东坡之见,可谓过人矣。孔頴达知之而不敢断者,以孔子叙此书而不删也。然余攷之,羿挟天子以令诸侯,羲和在朝,知必将簒位,稍出智虑,必为有羿所圗,故一付于酒。如竹林诸子之处,魏末晋初也。以智求免,将有所待耳。明知日食而不告者,其意以谓吾夏臣也,乃尽职于羿朝,何为乎以酒自汚,使羿不疑。一旦轩然归国,知日食之祸,当有篡位之举,故严兵起师,将以圗羿而复夏氏也。▯侯盖羿腹心之臣,故遣往征之。尔功之不成,天也。羲和之心,非东坡,其谁与明哉?至其淫湎事偶,未深辨,故余表而出之。

汤誓论余读尧舜二典以还,初见《甘誓》,而怅然曰:“去尧舜未逺,而有此举,尧舜之风不复有矣。”既又读《▯征》,则又异焉。去尧舜未逺,已有簒弑,挟天子令诸侯之事。使章懐读之,必不忍闻;使贾谊读之,必至于痛哭流涕。尚有说者曰:“羿凶人也,安知义理?”今读《汤誓》,乃公然以臣伐君,取天下而有之,其惊骇耳目,震动心志,益又甚矣。伊尹、成汤皆圣人也,圣人而为此举,此所以愈可怪骇也。呜呼!使启知太康不肖,择圣贤而授之,使尧舜之风相踵不絶,安得有《▯征》《汤誓》之事乎?此余所以深悲也。

仲虺论汤之伐桀,非汤本心也。伊尹为之谋主也。桀既奔南巢,汤归至大坰,其心以谓:桀,君也;我,臣也。以臣放君,乃自我始,得无惭乎?且启后世乱臣贼子之心,以谓臣皆可以放君也。其惭岂有既乎?仲虺以谓:事既往矣,天下已归我矣。傥汤念不释如此,其何以思惟新之政,以号令天下乎?故作诰,首言桀之得罪于天,次言桀必害己,次称汤之盛徳,次戒汤之谨终于始,永保天命之意,以安慰汤之心。此臣子忠爱之至也。东坡曰:汤之所惭,来世口实之病。仲虺终不敢谓无也。夫君臣之分,放弑之名,虽其臣子有不敢盖,况万世之后乎?真格言哉。

汤诰论成汤聴伊尹之说,脗然与其心合,故其诰诸侯也,一以仲虺之意,而不少异焉。先称上帝爱民,人君当体天意以爱民,而夏王作威敷虐,以失天意。次言万方诸侯,并告无辜于天,天已降黜之矣。次言我体万方之意,以请罪于有夏,与伊尹戮力请命于天,今夏王已黜服矣。次言吾有天下,兢惧如此,此又惭徳之发见也。次戒诸侯无从匪彞,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此所以安慰天下诸侯之惭徳也。至其弗敢蔽,弗敢自赦,在予一人无以尔万方之语,皆惭徳在心,不得不为此悲苦之言也。读之使人凄然,况当时诸侯有怀惭徳者,其敢少肆乎?呜呼!汤亦可谓不幸矣,处危乱之时,行放君之事,人见其尊临天下,位居九五,而不知其憔悴无聊,与狴犴之人等也。其亦可谓不幸矣。彼尔莽卓,及尔操懿,偃然不惭,真天下凶人也。借汤为口实,是益重汤之惭徳尔。吁可痛哉!

横浦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七宋 张九成 撰

书传统论

译《胤征论》东坡考察《史记》以及《春秋传》中晋国魏绛、吴国伍员的说法,用来说明征讨羲和发生在羿专擅国政的时候,并不是仲康的意志。他的说法详细明白,确实不是虚妄。而且《史记》说:“帝太康去世,弟弟帝仲康即位;仲康去世,儿子帝相即位;帝相去世,儿子少康即位。”羿既然驱逐了太康,太康去世后,他的弟弟仲康即位,而国政掌握在羿手中。这样,仲康名义上虽然是君主,赏罚的权柄却只在羿手里,就像汉代的曹操、魏代的司马懿一样。孔颖达说:“《左传》说:羿借助夏氏的力量取代夏国执掌政权,后来羿篡夺天子之位。仲康不能杀羿,必定是羿掌握了权力。”据《五子之歌》来看,仲康应当是五子中的一人。仲康一定比太康贤明,只是形势已经衰败,所以政权由羿掌握罢了。羿在夏代是一个大贼,他的说法是对的。仲康去世后,他的儿子相即位,羿于是篡夺君位,国号为有穷。相依靠斟灌、斟鄩两个国家,大概都是夏的同姓国家。羿沉溺于田猎,抛弃武罗等人,却任用寒浞为相。寒浞在田猎中诱骗羿,家众将羿杀死。寒浞夺取他的国家,又在羿的宫室中淫乱,生下浇和豷,派浇灭掉斟灌、斟鄩,杀死帝相。帝相的妻子缗当时正怀孕,逃到有仍,生下少康。有仍大概就是后缗的国家。少康在有仍任牧正,浇又想杀少康,少康逃到有虞。有虞思念夏的德化,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又把缗地封给他;那里有方圆一成的田地,有五百人的众众。夏的遗臣靡,在羿死的时候逃到有鬲。有鬲收集两个国家残余的力量,少康于是收聚夏的民众,安抚并恢复官职,最终消灭有过,恢复禹的功业,祭祀夏而配享上天,没有失去旧有的事业。东坡说:“据此考察,那么从太康失国以后直到少康祭祀夏的时期,都是羿、寒浞专权和僭越帝位的年代。《胤征》的事情,大概出自羿,而不是仲康所能独断。羲和是沉溺饮酒的臣子,却对羿怀有二心,大概是忠于夏。就像王凌、诸葛诞背叛晋,尉迟迥背叛隋一样,所以羿假借仲康的命令来命令胤侯,派他前去征讨羲和。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答道:胤侯数说羲和的罪过,甚至说应当杀死而不可赦免;然而他的实际罪状不过是沉湎饮酒、不知道日食罢了。这只是一个执法官所能办理的案件,哪里至于动用六军去擒取他呢?一个因酒荒废职守的人,难道还会有首领、胁从之事吗?羲和是能够使强国得到民众支持的人。” 像东坡这样读书而有见识,可以说超过常人了。孔颖达知道这一点却不敢断定,是因为孔子编次这部书而没有删去它。然而我考察认为,羿挟持天子以号令诸侯,羲和在朝廷中,知道羿必将篡位;他稍微施展智谋,必定会被羿谋害,所以故意沉溺于酒中,就像竹林诸子处在魏末晋初一样。他用智慧求得免祸,是在等待时机。明明知道日食却不报告,心里想的是:我是夏的臣子,却在羿的朝廷尽职,那又有什么办法?不如用饮酒玷污自己,使羿不怀疑我。等有一天显露真相、回到自己的国家,知道日食的灾祸将会成为篡位的征兆,于是就严整军队,准备谋取羿而恢复夏氏。胤侯大概是羿的心腹之臣,所以羿派他前去征讨。只是他的功业没有成功,是天意如此。羲和的内心,若不是东坡,还有谁能为他说明呢?至于他沉溺饮酒的事情只是偶然的表现,东坡没有深入辨析,所以我把这一层表明出来。《汤誓论》我读《尧典》《舜典》以来,起初读到《甘誓》,便惆怅地说:“距离尧、舜的时代并不遥远,却已经有了这样的举动,尧、舜的风尚再也不存在了。”后来又读到《胤征》,便更加惊异。距离尧、舜的时代并不遥远,已经有了篡夺君位、弑杀君主以及挟持天子号令诸侯的事情。假使章怀读到它,一定不忍听闻;假使贾谊读到它,一定会痛哭流泪。还有人说:“羿是凶恶之人,哪里懂得义理?”如今读《汤誓》,竟然公然以臣下身份讨伐君主,取得天下并占有它,这对耳目造成的惊骇、对心志造成的震动,就更加严重了。伊尹、成汤都是圣人,圣人却做出这样的举动,这正是更加令人惊怪震骇的地方。唉!假使启知道太康不肖,能够选择天下的圣贤把君位授予他,使尧、舜的风尚相承不断,哪里会有《胤征》《汤誓》这样的事情呢?这正是我深深悲痛的原因。《仲虺论》成汤讨伐夏桀,并不是成汤本来的心愿,伊尹才是为此谋划的主谋。夏桀逃到南巢以后,成汤返回到大坰,心里想:桀是君主,我是臣下;以臣下放逐君主,竟然从我开始,难道不惭愧吗?况且这会开启后世乱臣贼子的心思,使他们认为臣下都可以放逐君主。我这份惭愧难道会有尽头吗?仲虺认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天下也已经归于我了。假如成汤始终这样不能释怀,那么他凭什么思考更新政治、号令天下呢?所以仲虺作诰,开头说夏桀得罪上天,其次说夏桀一定会祸害自己,再次称颂成汤的盛大德行,又告诫成汤要慎终如始、永远保有天命,以此安慰成汤的心。这是臣下忠诚爱护君主到了极点的表现。东坡说:成汤所惭愧的,是给后世留下了口实的忧患;仲虺始终不敢说成汤没有这种惭愧。君臣的名分、放逐和弑杀君主的罪名,即使臣子尚且不敢遮掩,何况万世之后呢?这真是至理名言啊。《汤诰论》成汤听从伊尹的意见,完全与自己的心意相合,所以他向诸侯发布诰文时,全都依据仲虺的意思,没有稍许不同。首先称说上帝爱护百姓,君主应当体察天意来爱护百姓,而夏王逞威施虐,因此失去了天意。其次说天下各方诸侯,都已向上天申诉夏王无罪,上天已经降下贬黜。又说我体察天下各方的心意,向有夏请罪,并与伊尹共同竭力向上天请求,现今夏王已经被贬黜而臣服。再说我拥有天下,却如此战战兢兢、戒惧不安,这又是惭德流露出来的表现。最后告诫诸侯,不要跟随邪僻,不要沉溺于淫逸,各自守住你们的典常来承受上天的福佑;这是用来安慰天下诸侯因惭德而不安的心。至于“不敢隐瞒”“不敢自行赦免”“罪责在我一人,不在你们天下各方”这些话,都是因为惭德存于心中,不得不说出这种悲苦的话。读来使人凄然,何况当时的诸侯中若有怀着惭德的人,哪里敢稍稍放纵呢?唉!成汤也可以说是不幸了:身处危乱时代,做了放逐君主的事情,世人只看见他尊临天下、位居九五,却不知道他的憔悴无聊,竟与狱中的人相同。他也真可以说是不幸了。那些尔、莽、卓,以及你们曹操、司马懿,安然自得而不感惭愧,真是天下的凶恶之人。借成汤来作为口实,反而更加加重了成汤的惭德。唉,真令人痛惜啊!《横浦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七 宋张九成撰 《书传》总论

伊训论此一篇乃太甲即位之初,伊尹以太甲继汤之后,其任甚重,其责亦重。一失其机,天下事去矣。而吾乃成汤谋臣,相与伐桀有天下者也,其忧不得不深,其防不得不预。故于告庙之际,侯甸羣后之前,称说夏之先君有徳如此,而桀弗率,遂亡天下。汤伐桀有天下,以寛除其虐,犹秦苛法而汉祖入关,止约法三章,以收天下之心也。太甲守成,当以爱敬为主。汤如此盛徳,犹从谏好古,故为君为臣皆尽其道,而以忠恕为归。所以有天下,又为子孙无穷之计。所以敷求明哲之士,以辅相之。又制官刑,使羣臣匡正之。先王之意如此。太甲宜自爱重,况天之福善祸淫如此,而吾之善恶所系如此,其可少忽乎?余深味其言,谆谆如富家老翁,惟恐其子孙忘其平生劳苦,而失其基业也。夫成王即位,周公作《立政》;太甲即位,伊尹作《伊训》。伊、周之见其过人逺矣。想见伊、周见太甲、成王,皆非有天下之姿,特以天下不可无主,祖宗不可无嗣,故立之尔。心知太甲必不义,成王必听谗,故于即位首训以祖宗之业,首告以知人之事。亦心知太甲必悔过,成王必悔寤,故断然立之,使其有过,或放于桐以救药之,或居东以欵待之,终无不如其意者。其规模造化为如何哉?使学者不至伊、周,其殆矣夫。太甲论上呜呼!传子之▯,乃至是哉!禹再传而得太康,太康以畋游失邦;汤一传而得太甲,太甲以纵欲被放。使启与汤复举尧舜故事,择天下大圣贤而授之,安得有此危事哉!噫!太甲非伊尹事,其去矣。盖君天下,自有君天下之姿。如太康、太甲,其姿乃如世禄之家不肖之子耳,岂有君天下之器局乎?然传子之法既行,虽伊尹亦无如之何,特恃圣贤于其间造化之耳。伊尹知太甲姿质下中,非人君之质,然亦知其有善端,可引而纳之于善,故于即位之始,当祖宗羣后百官前,以《伊训》一篇警动之,又有《肆命》之篇,又有《徂后》之篇,是皆开大其为善之路,而沮止其为恶之机也。太甲善端浅薄,恶气闳大,不能自还,故于伊尹之言漠然不省。伊尹又陈先王求贤之说以感发之,又陈越命自覆之言以震动之,而太甲又不省。夫其所以不省者,恶气也。然而善端融融,非困于心、衡于虑不能作,非征于色、发于声不能喻。此伊尹所以放于桐宫,以造化之使其屛逺小人,以杀其恶,密迩先王,以大其善,悲辛感怆,恶念潜消,此所以克终允徳,而卒为有商之贤君也。呜呼!伊尹其巧妙哉!其亦不幸矣哉!首相汤以放桀终,摄位而逐君,使其有一毫奸心,天下其肯帖首妥尾以听其所欲为,而无异辞乎?古之人其过人逺矣,此余所以三叹而不能自已矣。太甲论中此一篇载伊尹以太甲克终允徳,以冕服奉之以归。又作书以庆太甲之改过。太甲又自陈往昔失路而今日自新之意。伊尹又陈允徳必有实效,如先王子惠困穷而民恱之,邻邦徯之。其所以望太甲者无已。既又指允徳之实在孝恭聪明,使上念祖宗,下念臣民,所见逺大而不为一时快意之计,所听仁义而不听悖道害徳之言,则允徳协于下而为明明之君矣。岂不休哉!呜呼,天下乐事,其复有过人主改过复归,朝廷百官羣后皆退就诸臣之位以听新政者乎?此余所以想见商家君臣有无穷之乐也。太甲论下呜呼!伊尹爱君之心,岂有纪极哉!伊尹于《伊训》、《肆命》、《徂后》、《太甲上》、《太甲中》,其所以开导太甲,亦至矣。今下篇方申诰以敬仁诚之说,其要欲太甲修徳不已,而所以修徳者,正在于用君子防防恳恳,如富家老翁所以诏告其子孙者,丁宁再三,喋喋不已,其爱君之心可谓极矣。且又使太甲修徳当有其渐,不可凌节躐等以自欺也。第听君子之苦言,而絶小人之美语,使深思力行,一到元良之地,则万国正矣。万国正,可以已乎?学岂有止法哉!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岂在多谈哉!申公曰:「治道无多谈,顾力行如何尔。」故戒以辩言乱旧政。伊尹之心,期于太甲悔过修徳法先王而已。使太甲元良,而万国皆正,则伊尹之职办矣。成功不去此,贪位也。故又自誓以罔以宠利居成功,君臣两尽其道,则汤之天下国家其太平,岂有纪极哉!伊尹拳拳之意,真可为臣子之法。

译《伊训论》这一篇是说太甲即位之初的事。伊尹认为太甲继承成汤之后,所承担的责任很重,对他的要求也很重。一旦失去这个机会,天下的大事就完了。而我本是成汤的谋臣,曾与他一起讨伐桀、取得天下,所以忧虑不能不深,防范不能不预先做好。因此在告祭宗庙、面对侯、甸以及各方诸侯时,称说夏朝先君曾有这样的德行,而桀却不遵循,终于失去了天下。成汤讨伐桀而取得天下,是用宽厚废除桀的暴虐,就像秦朝法律苛刻,而汉高祖入关后只约法三章,以此收取天下人心一样。太甲守成,应当以仁爱和恭敬为根本。成汤有这样盛大的德行,尚且能够听从劝谏、喜好古道,所以无论做君主还是做臣下,都尽到了自己的道,而以忠恕为归宿。他之所以取得天下,也是为了替子孙作无穷的打算;所以广泛寻求明智贤哲之士来辅佐他,又制定官刑,让群臣匡正他。先王的用意就是这样。太甲应当自己爱护、珍重自己,何况上天赏善罚恶如此明确,而我的善恶所牵连的后果又如此重大,怎么可以稍有忽视呢?我反复体会这些话,觉得它像富裕人家的老翁谆谆告诫子孙,唯恐子孙忘记自己一生的劳苦而丧失祖业。周成王即位,周公作《立政》;太甲即位,伊尹作《伊训》。伊尹、周公看人的眼光,远远超过常人。想来伊尹、周公见到太甲、成王时,都知道他们并没有具备君临天下的资质,只是因为天下不能没有君主,祖宗不能没有继承人,所以才拥立他们罢了。他们心里知道太甲必然会做不义之事,成王必然会听信谗言,所以在即位之初,首先用祖宗的事业训诫他们,首先告诫他们必须懂得识别人才。他们也知道太甲必然会悔过,成王必然会悔悟醒觉,所以果断拥立他们;如果他们犯错,就把太甲放逐到桐宫加以救治,或让成王居于东地加以宽缓对待,最终没有不符合他们预想的。这种筹划和造化人的本领是多么高明啊!假使求学者不能达到伊尹、周公的境界,那就危险了。《太甲论上》唉!把君位传给儿子的弊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禹传位两代便得到太康,太康因为沉溺于打猎游乐而丧失国家;成汤传位一代便得到太甲,太甲因为放纵欲望而被放逐。假使启和成汤重新实行尧、舜的旧例,选择天下最伟大的圣贤把君位授予他们,哪里会有这样的危险事情呢?唉!太甲不是伊尹能够随意安排的对象,他已经在那里了。大凡做天下君主,自然要有做天下君主的资质。像太康、太甲,他们的资质只是像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中不肖的子弟罢了,哪里有君临天下的器量和格局呢?然而传子为君的制度既然已经实行,即使是伊尹也无可奈何,只能依靠圣贤在其中加以造化。伊尹知道太甲的资质低下,不是做君主的材料,但也知道他有善的萌芽,可以引导他进入善道,所以在太甲即位之初,当着祖宗、诸侯和百官的面,用《伊训》一篇来警醒、激励他;又有《肆命》一篇,又有《徂后》一篇,这些都是拓宽他行善之路、阻止他作恶之机的办法。太甲的善端浅薄,恶气却很强盛,不能自行回转,所以对伊尹的话漠然无动于衷。伊尹又陈述先王求贤的道理来感发他,又陈述违背天命便会自取覆亡的话来震动他,但太甲还是没有醒悟。他之所以不能醒悟,是因为恶气的缘故。然而善端温厚明润,若不是内心困苦、思虑受压,便不能奋发出来;若不是表现在脸色上、发于声音中,便不能使人明白。这就是伊尹把他放到桐宫去的原因:借此造化他,使他远离小人,削弱他的恶念,亲近先王,扩大他的善性;在悲伤、辛酸和感动中,恶念暗暗消除,于是终于成就并保持真实的德行,最终成为商朝贤明的君主。唉!伊尹的办法真是巧妙啊!但他也真是不幸啊!他起初辅佐成汤,以放逐桀而告终;后来代理君位,又驱逐君主。假使他有一丝一毫的奸心,天下人难道肯低头顺从、任凭他所为而不提出异议吗?古人的境界远远超过常人,这就是我再三叹息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太甲论中》这一篇记载伊尹认为太甲能够最终保持真实的德行,于是穿戴礼服奉迎他回归。伊尹又作书庆贺太甲改过。太甲也亲自陈述自己过去迷失道路、今天自我更新的心意。伊尹又陈述真实德行一定会有实际功效,就像先王爱护困穷者,百姓便喜悦他,邻国也等待归附他。他对太甲的期望没有止境。接着又指出真实德行的实际内容在于孝、恭、聪、明:对上要思念祖宗,对下要思念臣民,眼光远大,不为一时快意而谋划;听取仁义之言,不听违背道义、损害德行的话,这样真实的德行就能与下民相合,成为光明圣明的君主了。难道不是美善的事情吗?唉,天下的快乐事情,难道还有超过君主改过自新、重新归来,朝廷百官和各方诸侯都退居群臣之位,来听取新政的吗?这就是我想见商朝君臣有无穷快乐的原因。《太甲论下》唉!伊尹爱护君主的心,哪里有尽头呢?伊尹在《伊训》《肆命》《徂后》《太甲上》《太甲中》中,用来开导太甲的办法已经极其周全了。如今在下篇又申述诰诫,以敬、仁、诚的道理说明问题;其要旨是希望太甲不停地修养德行,而修德的方法正在于任用君子,防止过失,恳切而周密地实行,就像富家老翁告诫子孙一样,反复叮咛,絮叨不止,他爱护君主的心真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并且还使太甲修德必须有渐进的次序,不可越过次第、跳跃等级来自我欺骗。只听取君子的苦口之言,断绝小人的甜言美语;深入思考,努力实行,一旦达到元良的境界,天下各国就端正了。天下各国端正了,就可以停止了吗?学习难道有停止的道理吗?默默成就事业,不用多言便使人信服,这在于德行,难道在于多说吗?申公说:“治理之道不在于多谈,只看实行得怎样罢了。”所以告诫太甲,不要让巧辩之言扰乱旧有的政事。伊尹的心愿,只是希望太甲悔过、修德、效法先王罢了。假使太甲成为元良之主,天下各国都端正,那么伊尹的职分就完成了。功业成功之后还不离去,就是贪恋权位。因此他又发誓,绝不凭借宠爱和利益留恋成功的地位。君臣双方都尽到自己的道,那么成汤的天下国家将会太平,哪里有尽头呢?伊尹拳拳不舍的心意,真可以作为臣子的准则。

咸有一徳论此伊尹告归留遗意以告太甲也。其拳拳于宗庙社稷,可谓至矣。其忠爱太甲,亦可谓极矣。盖徳者,得也。一徳者,其所得终不可乱也。傥非真有所得,其能不乱乎?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是人生本自有得也。又曰:「感于物而后动,性之欲也。」是感物而动,已堕于欲,而非本体也。天下有真能得其天性者,则有感而应,应而不流。人欲每不能为吾害,虽千变万化,而吾所得原不乱也。此一徳之谓也。非笃信好学,超然自有开寤者,其能彊为之哉?夫天难谌,命靡常。天命不可保,如此。吾有一徳,天在此,命亦在此,谁谓不可保乎?吾徳不一,是堕于人欲矣。呜呼!人欲何所不至乎?适为亡国之资而已。夏桀不识此徳,故不知幽有鬼神,又不能知明有民人,堕于人欲,为慢为虐,使皇天弗保,而鉴观四方。开导有命可以当厯数者,当厯数者其惟一徳乎?有一徳则可以为天地神明之主。惟伊尹与成汤君臣之间,皆超然真有所得,上当天心,可以受厯数而君九有,革夏正。夫一徳之所在,天之所在,民心之所在也。有此一徳,天必佑之,民必归之,犹影之随形,响之逐声也。岂天私于我,我求于民哉?徳之所在,理固然耳。夫成汤伊尹咸有一徳,而至得天下。夏桀弗克庸徳,而至失天下。然则吉凶在人,灾祥在徳,复何怨尤哉?太甲新复君位,可不知躬求一徳以为君?又可不于任官左右,亦求一徳哉?自惟新厥徳至时乃日新,此使太甲自求一徳也。自任官惟贤才至惟和惟一,此使太甲求一徳之臣也。太甲悔过,乃愤而启,乃悱而发,不可谓无所得矣。然又不可止此以自足也。既有所得,当广大之,日新之。故既有所得之后,方且主善为师,而无常师。此盖所谓广大之,日新之也。然而广大日新之则可,舍吾当时所得则不可。故曰:「善无常主,协于克一。」欲识一徳之效使万姓闻吾号令,不期而皆曰:“大哉,王言!”又因吾言以行其善政,又皆曰:“一哉,王心!”如此则一徳可见矣。其感寤天下也深矣,然后可以上安天位,下活烝民。如此可以已乎?曰:“未也。”七世之庙尚可以观徳万夫之长尚可以观政,况君民相须,其可不留意乎?夫圣人之道,夫妇之愚可以与知,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傥以一徳自止,以夫妇为愚不肖,不足与有言,此非真有所得也。真有所得者,必广大,必日新,使匹夫匹妇不得自尽,此少有所得而忽天下之人也,非一徳之本也。惟日新而不已者,然后可与论一徳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文王》之徳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天不已,文王亦不已,则一徳之不已,复何疑哉?伊尹以告归,故厯举传心之法,以付太甲,犹尧之禅舜,舜之禅禹,以一言相付:“曰允执厥中”是也。中即伊尹所谓一徳也。君天下之法,止于此而已矣,可不念哉!盘庚论上异哉!商家之君,皆以迁都为家法。夫迁都,岂细事哉?周有天下八百余年,后稷封于有邰,太王避狄居于岐,文王徙于丰,平王避狄迁于洛,不过三迁而已。而商自契至于成汤,八迁;自仲丁至盘庚,又五迁。朝廷宗庙,烦费劳动;人民生业,经营破壊。何苦而为此举耶?盖商自有▯鸟之祥,其家法颇信神怪,往往如西汉夏贺良、陈阳九之厄,东汉杨厚豫言三百五年之厄,故有迁都之説,以攘其祸乎?何以知其然哉?自亳有桑谷之祥,太戊一传至仲丁,即有嚣之迁;再传至河亶甲,见殷复衰,故有相之迁;又一传至祖乙,有耿之迁。太史公曰:「自仲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阳甲崩,盘庚立,盘庚复迁殷。九世之乱,事几亡国,而迁都纷纷,皆桑谷之祥也。岂商家君臣见商绪渐衰,而桑谷生,朝将有亡国之祸,故为迁都以应其变乎?其间又有造化之意,试一言之:自汤以前,虽为诸侯所迁,不过百里之内,其事为轻;自仲丁以来,以至盘庚,已有天下矣。王者以天下为家,京师为室,其迁为重。盖朝廷宗庙、百官人民,一动劳费,公私皆然。其所以区区如此者,盖宅都既乆,风俗寖衰,事势寖大,恭俭乆而奢侈生,勤劳乆而简慢起。以徳率之,既未易化;以法齐之,又拂人情。非大有以劳动之,使之一变其心术,一易其耳目,未可以言治也。惟是迁都,上下劳动,跋履山川,升降险阻,风餐而水宿,露居而野处。耋艾既欲其安也,孩幼又欲其适也。忧惊迫乎内,纷纭变乎外,一家之情如此,况上自天子,下至小民,散漫乎山泽,交横乎道路。薪水之给,其能如所求乎?器用之资,其能必所愿乎?此特其涂路之苦尔。至于已至新都,山川异处,风土异宜。

译《咸有一德论》这是伊尹告老归去时留下的意思,用来告诫太甲。他对宗庙社稷的拳拳之心,可以说达到极点;他忠诚爱护太甲,也可以说达到极点。大凡“德”就是“得”;“一德”就是自己所得到的道,始终不能被扰乱。假如没有真正的所得,怎么能够不被扰乱呢?《礼记》说:“人生而静,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这就是说,人生来本来就有所得。又说:“受到外物感动以后才有所行动,是本性的欲望。”这就是说,因外物感动而行动,已经陷入欲望,不是人的本体。天下若有人真正能够得到自己的天性,就会有所感而有所回应,回应却不流于欲望。人的欲望常常不能损害我,即使千变万化,我所得到的根本之性也不被扰乱,这就是所谓“一德”。如果不是笃诚信道、喜好学习,超然自得而有所觉悟,哪里能够勉强做到呢?上天难以完全信赖,天命没有常规。天命既然不可保有,就是这样。但我有一德,天就在这里,天命也就在这里,谁说它不可保有呢?我的德不能专一,就是堕入了人欲。唉!人欲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最终不过成为亡国的资本罢了。夏桀不懂得这种德,所以既不知道幽冥中有鬼神,也不能知道光明处有百姓,堕入人欲,因而傲慢、暴虐,使皇天不再保佑他,并且鉴察天下四方。伊尹开导太甲说:有了天命,便可以承当历数;能够承当历数的,难道不就是一德吗?有一德,就可以成为天地神明的主宰。只有伊尹和成汤这对君臣,超然自得,真正有所获得,上合天心,所以能够承受历数,君临九州,革除夏朝的正朔。一德所在的地方,就是天所在的地方,也是民心所在的地方。有了这一德,上天必然保佑他,百姓必然归附他,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追随声音一样。难道是上天偏爱我,而我再向百姓求取吗?德所在之处,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成汤、伊尹都有一德,所以取得天下;夏桀不能实行常德,所以失去天下。既然如此,吉凶在人自身,灾祥在德行,又有什么可怨恨责怪的呢?太甲刚刚恢复君位,难道可以不知道亲自求取一德来做君主吗?又怎么能不在任用官员和身边近臣时,也寻求有一德的人呢?从“更新自己的德行”到“到了时候便天天更新”,这是让太甲自己求取一德;从“任官只用贤才”到“和谐而专一”,这是让太甲寻求有一德的臣子。太甲悔过以后,因愤懑而启发,因想说而表达,不能说他没有所得。然而又不能停留在此而自我满足。既然有所获得,就应当使它广大起来,使它天天更新。因此在已有所得之后,还要以善为主、以善为师,而不能拘泥于固定的老师。这大概就是所说的使德行广大、使德行日新。然而使它广大、使它日新是可以的,舍弃自己当时所得的根本却不可以。所以说:“善不应有固定的主宰,要与能够专一相合。”想要知道一德的功效,就要使万姓听到我的号令,不约而同地都说:“王的话多么伟大啊!”又根据我的话实行善政,大家又都说:“王的心多么专一啊!”这样,一德就可以显现出来了;它感化、唤醒天下的作用也深了。然后才可以在上安定天位,在下使百姓生活下去。这样就可以停止了吗?回答说:“还不可以。”七代祖庙尚且可以用来观察德行,众多百姓的首领尚且可以用来观察政事,何况君主和百姓彼此相须,难道可以不留心吗?圣人的道理,普通夫妇中的愚者也可以参与理解,普通夫妇中的不肖者也可以实行。假如以一德自我满足,认为普通夫妇愚昧不肖,不值得对他们说什么,那就不是真正有所获得。真正有所获得的人,必然使德行广大、天天更新,使普通男女都不能自暴自弃;若只是稍有所得便忽略天下人,那就不是一德的本质。只有天天更新而不停止的人,才可以谈论一德。《诗》说:“上天的命运,深厚美好而不停止。”这是说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道理。《文王》篇说文王的德行纯粹不已,这是说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道理。纯粹而又不停息,上天不停息,文王也不停息,那么一德不停息,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伊尹将要告老归去,所以一一列举传授心法的道理,把它交给太甲,就像尧禅位给舜、舜禅位给禹一样,用一句话相互传授:“真实地把握那个中正之道。”这就是所谓“允执厥中”。“中”就是伊尹所说的“一德”。君临天下的方法,到此也就尽了,难道可以不深思吗?《盘庚论上》奇怪啊!商朝的君主,都把迁都作为家法。迁都难道是小事吗?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多年,后稷封在有邰,太王为躲避狄人居住到岐,文王迁到丰,平王为躲避狄人迁到洛,也不过迁了三次罢了。而商朝从契到成汤,迁了八次;从仲丁到盘庚,又迁了五次。朝廷、宗庙烦劳耗费,人民的生计经营也遭到破坏,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大概商朝自有玄鸟降祥的传说,其家法很相信神怪,往往像西汉夏贺良所说的灾厄、陈阳九所说的厄运,东汉杨厚预言的三百五年灾厄一样,所以才有迁都的说法,用来消除灾祸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亳地出现桑树、谷树同生的祥异开始,太戊传位一代到仲丁,便有迁往嚣地的事;再传到河亶甲,看见殷再次衰落,所以有迁往相地的事;又传一代到祖乙,有迁往耿地的事。太史公说:“自仲丁以来,废弃嫡长子而改立诸弟的儿子,诸弟的儿子有时互相争夺而轮流即位,到第九代便发生混乱,于是诸侯没有来朝见。”阳甲去世,盘庚即位,盘庚又迁回殷。九代的混乱,事情几乎导致亡国,而迁都纷纷发生,都是桑谷之祥所引起的。难道是商朝君臣看见商朝的基业逐渐衰落,而桑谷生长,朝廷将有亡国的灾祸,所以迁都来应对变化吗?其中又有造化的用意,姑且说一说:汤以前,虽然有诸侯迁徙,也不过在百里以内,事情还比较轻;仲丁以来直到盘庚,已经拥有天下。王者以天下为家,以京师为内室,迁都就成为重大的事情。因为朝廷、宗庙、百官和人民一行动就要耗费劳力,无论公家还是私人都是如此。他们之所以这样小心谨慎,大概是因为都城居住久了,风俗渐渐衰败,事情的规模渐渐扩大;恭敬节俭久了,奢侈就会产生;勤劳久了,懈怠轻慢就会兴起。用德行来率领,已经不容易教化;用法令来整齐,又违背人的情感。若不是大规模地使他们劳苦,使他们的心术发生改变、耳目得到更新,就不能谈论治理。只有迁都时,上下共同劳苦,跋涉山川,攀登下降于险阻之地,风中用餐、水边住宿,露天居住、野外安身。老人希望安稳,儿童又希望舒适;内心忧虑惊惧,外部纷乱变化。一家人的情形尚且如此,何况从天子到平民,散布在山泽之间,交错在道路之上。柴薪和饮水,能都如愿供应吗?器物和用具,能都满足所需吗?这还只是道路上的艰苦罢了。等到到了新都,山川位置不同,风土条件也不同。

昔时之处所便安者,今亡矣;昔时之所往来劳苦者,今变矣。上下一切失其故步。奢侈变而为恭俭,简慢蹙而为勤劳。以徳率之,则易以从;以法齐之,则无不听。此商家祖宗以迁都一变▯俗之意也。至于盘庚,不特俗▯,又有圯毁之患,因时而迁,其意在此。然迁都太数,上自百官,下至庶民,无不惮劳而怨咨者。余以董卓迁都事观之,盘庚亦可谓贤君矣。董卓谓杨彪曰:“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呜呼,此盗贼之说也,岂可施之庙堂哉?且盘庚人主也,福威在我,生杀在我,欲迁则迁,欲止则止,有何不可?而三篇之意,丁宁反复,详尽周悉,言祸乱将临,而新都之可乐,必使上下之心皆通畅快适,晓然知利害所在,而后已。其与贼卓所为,岂止霄壤哉?上篇之意大抵主在羣臣,其意以谓自先王以来,皆灼见天命,即有迁都之法,岂我私意创为此举哉?傥当迁不迁,将有非常之祸。今我此迁,乃延将絶之命于永乆也。盘庚之教既出,矢言又斆于民,委曲尽情,不为暴厉,以谓斆民当自在位始。今羣臣乃不循商家旧事,不禀祖宗法度,不从君命,不听人言,而私图适意,岂臣下之道哉?使此时复生一董卓,则斯民其殆矣。惟圣王之心,悯时俗之衰敝,矜愚下之无知,委曲周全,谆复训谕,犹父母之于子,于再于三而不以为病。又命众悉至于庭,其意专主于羣臣而已。盖倡为浮言以揺撼众心者,羣臣也。故呼之使前曰:“予告汝训,汝等谋黜私僻之心,无傲而不听上命,无从康而不肯迁都。我念先王所与共政,惟圗任旧人而已。旧人能与先王同心,凡先王播告之下,旧人能宣其指意,便民晓然知上之心,是以先王每事不敢慢易,出言不敢轻忽。迁都之命一下,民皆变动而为行计。今汝等乃不然,乃不体上心,聒聒喧啾,起造无根之语,不知讼谁之短也?非我自大此徳以遂此行,则为汝中辍矣。今不有以警动惟。汝等是含容使汝不畏人主,是我观火之燎原而不扑灭也。如此不已,是我拙谋以成汝过也。汝不悛此心,我将诛汝矣。必使汝等知君臣之分如网之在纲,知他日安定之功如农之力田,而后已。汝等能黜此私僻之心,毋为哗言以取虚誉,其务迁都以实利施于民,以至于尔亲属。果能如此,我方敢对众大言称汝有积累之徳,非一日造作以要虚名也。乃不畏人主,不听我命,是傲上也,是施大害于逺迩之民,使皆傲上不肯迁都,是惰农自安以从康也。不昬作劳,不服田畆,使皆怠惰从康也。农不力田,罔有黍稷,将饥而死矣。今不迁都,罔有安利,将自丧其生矣。汝等今造险肤,不和吉言于百姓,是乃汝自生毒害,自入祸败,奸宄以断汝命以受诛罚,自灾于厥身。汝自先以恶率民,罪有所归,汝受诛罚之痛,虽悔何及哉?观此憸民小人,以口舌为事,汝等颇似之。然憸民闻箴言尚知畏惧,盖箴言既来,傥不改,惧其祸败之发有过于口舌之倾覆者。箴言尚可畏,矧予有生杀之权,能制汝短长之命,乃不知畏乎?汝等所见有未便于心者,汝何不别白为我言之,而造此浮言,恐动沈溺于众人,汝何心乎?我观汝浮言胥动相煽而起,若火之燎于原,虽不可向迩,然而岂不可扑灭乎?事至扑灭则亦已矣,无可救矣,岂有好为苛虐哉?则惟汝众自作非谋,非我之咎也。顾汝等所为如此,宜速摈絶矣。然念古人有人惟求旧之语,故我未敢自决。又有器非求旧惟新之语,故我决欲迁都。又念我先王及汝祖汝父相与同其劳逸,今一旦敢动用非罚遽戮其子孙乎?是以我世选尔家之功劳,不掩汝等之善。汝岂不见大享于先王时,汝祖皆得配享乎?然我作福作灾,一循天理,虽念汝祖父不敢动用非罚及其子孙,而汝等自作弗靖,亦岂得动用非徳而妄贷汝等?乎我告尔迁都之难,不可轻易。若射之有志,审详参订,一发破的,可也。今朝廷老成人,知先王典故,皆以谓当迁。汝不肯迁,是侮老成人也。孤儿幼子,待父兄以有生。汝不肯迁,是弱孤有幼也。汝等不可顾目前所居之利,不谋所居长乆之利。长乆之利,无若迁都。胡不勉出汝力?无或从康,听予一人之作猷。无或傲上,顾汝等所为私僻如此,不已有死之道。我当有以劝沮之。今无有逺迩亲疎,有罪即攻之,不养汝至于死地。有徳即彰之,必使汝兴于善道。如此迁都而善,则是汝众之力。迁都而不善,则是我有余罚。盘庚自任如此,必其所见出乎羣臣之上也。凡尔众臣,其致我此意,遍告斯民,使下民通晓上意,无或以尔浮言疑惑民心。

译从前居住的地方便利安适,如今已经没有了;从前往来时的劳苦,如今也改变了。上下各方全都失去了原来的生活轨道。奢侈改变成恭敬节俭,懈怠轻慢收敛为勤劳。用德行来率领,就容易使人服从;用法令来整齐,就没有不听从的。这是商朝祖宗借迁都来彻底改变弊俗的用意。至于盘庚,不只是风俗败坏,又有城邑倾圮毁坏的忧患,所以顺应时势迁都,他的用意正在这里。然而迁都过于频繁,从上面的百官到下面的百姓,没有不害怕劳苦、怨恨叹息的。我拿董卓迁都的事情来观察,盘庚也可以说是贤君了。董卓对杨彪说:“百姓哪里值得同他们商议?如果有前进后退的,我用大军驱赶他们,可以把他们赶到沧海边。”唉,这是盗贼的说法,哪里可以施用于朝廷呢?况且盘庚是君主,福祸威权在我,生杀大权在我,想迁就迁,想停止就停止,有什么不可以?可是三篇诰文的用意,反复叮咛,详尽周密,说明祸乱将要到来,又说明新都值得喜爱,必定要使上下的心意都通畅舒适,明白知道利害所在之后才停止。这与贼人董卓的所作所为,哪里只是天壤之别呢?上篇的主旨大抵在群臣,意思是说:自从先王以来,大家都清楚地看见天命,即使有迁都的法则,也不是我凭私意创行这种举动。假如应当迁都却不迁,将会有非同寻常的灾祸。如今我这样迁都,是把将要断绝的国运延续到长久以后。盘庚的教诲发布以后,又向百姓发誓并教导他们,委婉曲折地把事情说尽,不采取暴虐严厉的态度,因为教导百姓应当从在位的群臣开始。如今群臣竟不遵循商家的旧例,不接受祖宗的法度,不服从君主的命令,不听从众人的意见,只图谋满足自己的心意,这难道是臣下的道理吗?假使这时又出现一个董卓,百姓就危险了。只有圣王的心,怜悯时俗的衰败,体恤愚昧下民的无知,委婉周全、反复谆谆地训诫教导,就像父母对待子女一样,一再叮嘱而不以为厌烦。于是又命令众人都到朝廷来,他的用意专门针对群臣。因为首先制造浮言、动摇众人之心的正是群臣,所以召他们上前说:“我把教训告诉你们,你们应当谋求摒弃私心偏见,不可傲慢而不听上命,不可贪图安逸而不肯迁都。我想到先王与之共同治理政事的人,只是谋求任用旧臣罢了。旧臣能够与先王同心,凡是先王发布的诏告,旧臣都能宣布其旨意,使百姓明白君主的心意。因此先王每件事都不敢怠慢轻易,每句话都不敢轻率忽视。迁都的命令一下,百姓都改变安排,准备起程。” 如今你们却不是这样,不体察君上的心意,喋喋不休、喧闹聒噪,编造没有根由的话,究竟想诋毁谁的短处呢?如果不是我坚持自己的德行来完成这次迁徙,就会被你们使事情半途而废。如今如果没有办法警醒、震动你们,而只是包容你们,使你们不畏惧君主,那就是我看见火势烧遍原野却不去扑灭。这样继续下去,就是我用笨拙的谋划成全了你们的过错。你们若不改变这种心意,我就要诛罚你们。一定要使你们知道君臣的名分,就像网系在纲上;知道将来安定天下的功业,就像农夫努力耕田一样,然后才可以停止。你们若能摒弃这种私心偏见,不说喧哗之言来获取虚名,只努力迁都,把实际利益施加给百姓,直到你们的亲属也得到利益,我才敢当着众人夸说你们有长期积累的德行,而不是一天之内造作出来以求取虚名。你们竟然不畏惧君主、不听我的命令,这是傲慢对上;又会给远近百姓施加巨大祸害,使他们都傲慢于上、不肯迁都,这是懒惰的农夫贪图安逸。若不肯昏夜劳作、不服劳于田地,就会使大家都懒惰贪安。农夫不努力耕田,就不会有黍稷,最终会饥饿而死。如今不迁都,就不会有安定和利益,最终会自行丧失生计。你们现在制造险恶浅薄的言论,不向百姓宣扬吉利的言语,这就是你们自己生出毒害,自己陷入祸败;奸邪之事会断送你们的性命,使你们受到诛罚,灾祸降临自身。你们先用恶行率领百姓,罪责自然有归属;等你们受到诛罚的痛苦,即使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看看这些奸邪的百姓小人,以口舌为事,你们很像他们。然而奸邪的百姓听到箴言尚且知道畏惧,因为箴言既然已经到来,如果还不改正,便害怕祸败发作时会超过口舌倾覆的后果。箴言尚且可怕,何况我拥有生杀的权力,能够决定你们命运的长短,难道还不知道畏惧吗?你们所见到的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为什么不明确说出来告诉我,却制造浮言,使众人受到惊吓而沉溺其中?你们是什么心思?我看你们的浮言相互煽动而起,就像火在原野上燃烧;虽然不能靠近,难道就不能扑灭吗?事情到了必须扑灭的地步,也就已经晚了,无法挽救了。难道我是喜欢施行苛刻暴虐吗?这样看来,是你们众人自己造成错误谋划,并不是我的过错。只是你们既然这样做,本来应该迅速摒弃断绝。但我想到古人有“只求用旧臣”的话,所以不敢自行决断;又有“器物不一定只用旧的,也可以求新的”的话,所以我决意迁都。又想到我的先王曾与你们的祖父、父亲共同劳苦,今天怎么敢因为小小过错就动用刑罚,骤然杀戮他们的子孙呢?因此我世代选择你们家族的功劳,不抹杀你们的善处。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在先王举行大享祭祀时,你们的祖先都能够配享吗?然而我施福施灾,一概遵循天理;虽然顾念你们的祖父、父亲,不敢因非分之罪罚及其子孙,但你们自己制造不安,难道我也能不按德行而妄自宽赦你们吗?我告诉你们,迁都这件事困难,不能轻易决定;应当像射箭有目标一样,审慎详察、反复订正,一箭射中靶心才可以。如今朝廷中的老成之人,熟悉先王典故,都认为应当迁都;你们不肯迁都,就是侮慢老成之人。孤儿幼子依靠父兄才能生存;你们不肯迁都,就是削弱孤儿、伤害幼子。你们不可只顾眼前居住之地的利益,而不谋划长久居处的利益。长久的利益,没有比迁都更好的。为什么不努力拿出你们的力量呢?不要贪图安逸,听从我一人的谋划;不要傲慢于上。只看你们这样固守私心偏见,难道不是自取死路吗?我将有所劝善惩恶。如今无论远近、亲疏,有罪就惩治,不养纵你们直到走入死地;有德就彰明,必定使你们兴起于善道。这样迁都而成功,就是你们众人的力量;迁都而不成功,就是我承担更多的惩罚。盘庚把责任全都这样承担起来,必定是因为他的见识高出群臣之上。你们所有群臣,都应把我的这番意思传遍百姓,使下民通晓上意,不要因为你们的浮言而疑惑民心。

太史公曰:自仲丁以来,比九世乱,诸侯莫朝。盘庚之立,适当其时。是时风俗衰败,无复知君臣之分,亦不闻贤哲之风。各弛慢职事,各紊乱名位,各喧嚣多口。故盘庚总其过而目之曰: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而不可弛慢,各齐乃位而不可紊乱,各度乃口而不可喧嚣。倘或不循,罚及尔身,其可悔哉!呜呼!观盘庚丁宁勤苦如此,亦费辞矣。余于谆复之中,独见先王忠厚之心。商鞅变法,志在必行。项羽行兵,尽阬秦众。夫民心未晓,当委曲详尽以告,戒训谕之,使之心安气平可也。不是之问曰:我君也,汝臣也。我所欲为,汝当听命。汝何人而敢疑?何事而敢与?有不吾听命,杀之坑之耳。此以犬彘草菅视民也。哀哉!董卓曰:天下之事,岂不由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盗贼之言,类皆如此。盘庚为臣下如此傲惮,乃从容训谕,略无忿疾之心,与多士多方之篇相为照映。乃知圣王之心,在此而不在彼矣。东坡先生曰:不仁者,鄙慢其民,曰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为一切之政,若雷霆鬼神然,使民不知其从,出其肯敷心腹肾肠以与?民谋哉,可谓深见先王之心,后世之暴矣。故并録之。

横浦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八宋 张九成 撰

书传统论盘庚论中此盘庚将迁,又恐民当道涂跋履艰难辛苦,将有怨咨吁叹之事故,先委曲开喻,使之忘其勤劳,而晓其志意也。自盘庚作至登进厥民,皆史官形容其当日之举动与精神而传録之也。言盘庚之去耿,非玩游逸豫也,惟涉河以民迁而已。又以善言诱弗率之民,大告本心,用诫其有众。盖众心为浮言所动,务为闭匿,多不以诚事上。今盘庚布腹心,以起其诚心,使众皆尊严其心,毋敢轻易列在庭下也。则又登之,使升进之,使前委曲告之曰:「汝明听我之训诲,我有命令,汝毋或荒失以取祸咎也。」则又嗟叹而语之曰:「古我先王以心相传,无不以敬民为心,而先王之民亦以保君为心,上下一心,相与同其忧慼。故凡一动一作,少有不视天时而行止者,浮如物之浮水,一听水之行止,亦如先王动作之顺天时,一听天时之行止,岂敢容心于其间哉?」自太戊有桑谷之祥,是天亦降大虐于商也。故仲丁以来,随天时以行止,而不以旧邑为怀,故至于今五迁也。然其所作,岂快一已之嗜欲哉?一视民所利而迁耳。汝今何不念我先王之事,所以闻于后世者,惟以敬民为心,故其迁都意便,汝民相与底于喜庆康宁之地,非如有罪而投诸四裔之比也。我所以如此呼召汝众,怀此新邑者,非我自快耳目之玩也,亦以汝民之故而已。盖汝民之志,志在喜庆康宁。今此邦将有荡析离居之灾,故我从汝志徙于喜康之地,是以今我将用汝迁之亳殷以为安定之计,汝其可慢乎?

译太史公说:自仲丁以来,连续九代发生混乱,诸侯没有来朝见。盘庚即位,正好处在这个时候。当时风俗衰败,再也没有人懂得君臣名分,也听不到贤哲的风范。各自懈怠职事,各自扰乱名位,各自喧嚣多言。所以盘庚总括他们的过错而逐项指出:“从现在直到后日,你们各自恭敬地办理自己的事务,不可懈怠;各自整齐自己的职位,不可混乱;各自节制自己的言语,不可喧哗。假如有人不遵循,刑罚就会降临自身,那时后悔还来得及吗?”唉!看盘庚如此反复叮咛、辛勤劳苦,也真是费尽言辞了。我在他的谆谆重复之中,唯独看见先王忠厚的心。商鞅变法,志在一定要推行;项羽用兵,把秦军全部坑杀。百姓心里还没有明白时,应当委婉详尽地告知,戒诫训谕,使他们心安气平才可以。不是之问说:我是君主,你们是臣下。我想做什么,你们就应当听命。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怀疑?有什么事,竟敢参与干预?有不听我命令的,就杀掉、坑埋掉罢了。这是把百姓看作犬豕和草芥。可悲啊!董卓说:天下的事情,难道不是由我决定吗?我想做什么,谁敢不服从?盗贼的言论,大多都是这样。盘庚面对臣下如此傲慢而又畏缩,却从容训谕,丝毫没有愤怒憎恶之心,正好与《多士》《多方》两篇相互映照。由此才知道,圣王的心在这里而不在那里。东坡先生说:不仁的人轻视、傲慢地对待百姓,说百姓可以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的事情,所以采取一切专断的政令,像雷霆鬼神一样,使百姓不知道该如何服从;在这种情况下,百姓哪里肯敞开心腹、剖白内心来参与谋划呢?这可以说是深刻看见了先王的心和后世暴君的情形,所以一并记录下来。《横浦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八 宋张九成撰 《书传》总论 《盘庚论中》这是盘庚将要迁都,又担心百姓在道路上跋涉艰难辛苦,会产生怨言叹息,所以先委婉曲折地开导他们,使他们忘记劳苦而明白自己的志意。从“盘庚作”到“登进厥民”,都是史官描写并记录盘庚当日的举动和精神。这里说盘庚离开耿地,并不是为了游玩享乐,只是渡过黄河迁移百姓罢了。他又用善言诱导不遵从的百姓,大大说明自己的本心,用来告诫众人。因为众人的心被浮言所动,竭力闭塞隐瞒,多半不以诚心事奉君上。如今盘庚敞开自己的心腹,激发他们的诚心,使众人都庄重对待君上的心意,不敢在朝廷之下轻率行事。于是又召他们上来,使他们升进到前面,委婉曲折地告诉他们:“你们明白听取我的训诲,我有命令,你们不要有人荒废、丢失它,以招致灾祸。”接着又叹息着对他们说:“过去我的先王用心相互传授,无不把敬爱百姓作为根本;先王的百姓也把保全君主作为根本,上下同心,共同承担忧患。所以一举一动,稍有行为就没有不观察天时而决定进止的;像漂浮的东西漂在水面上一样,一切听凭水势进退,也像先王的行动顺应天时,一切听凭天时决定,哪里敢把自己的私心夹在其中呢?” 自从太戊时出现桑谷同生的祥异以来,这也是上天把大灾降给商朝的征兆。因此仲丁以来,便随着天时决定行动和停止,不把旧都放在心上,所以直到现在已经迁了五次。然而他们所做的事情,难道是为了满足一己的嗜好欲望吗?只是看见百姓的利益所在而迁徙罢了。你们如今为什么不想想我先王的事情,他们之所以流传于后世,只是因为把敬爱百姓作为根本;所以他们迁都的用意,是要使你们百姓共同到达喜庆安宁的地方,并不是像有罪之人被投入四方边远之地那样。我这样召集你们、眷恋这座新邑,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耳目玩赏,也只是为了你们百姓罢了。你们百姓的愿望,在于喜庆安宁。如今这个国家将有流离分散、离开居所的灾难,所以我顺从你们的愿望,迁到喜庆安宁的地方。因此现在我要用你们迁往亳殷,作为安定的计策,你们怎么可

然我心所困苦者,以耿邑将有非常之灾,而汝等偃然自安,不以我心之困苦者为忧,乃皆听险肤之说,包藏于心,不肯宣露,不生尊君亲上之念,动皆疑贰,无复以至诚感动于人主者。然而汝何能为哉?汝乃自穷自苦而已。我观汝心,犹若乗舟,理在济涉,而靳固留恋,坐观所载日向臭。败如耿邑,理当迁徙,而懐安恋旧,日待非常,与之俱毙。所以如此者,无他,亦诚心易。间或进或退,进闻我言,则有迁意;退受浮言,则又怀安,往往相与沈溺于大祸而后已。畧不稽考先王故事,以从迁徙。至大祸已临,乃方自怒其不迁,不知其何所济乎?汝据目前之利,不谋长乆之计,不思灾患之来,是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岂非大劝忧乎?倘如汝意而不迁,是止有今日而无后日也。汝将相与沦于幽隂,陷于死地,何得复生在人上乎?我今再训诰汝,汝当一其心,勿听险肤之言,起稔恶之念,以自臭汚其所为。予恐险肤之人倡险肤之说,倚乃身以为奸,迂乃心以为恶,将陷汝于死亡之地。予悯怜汝为小人所刼如此,故丁宁训诰,以迓续汝今之命于天。我虚心下意以劝谕,使汝回心向道,改过自新耳,岂胁以刑戮之威乎?以此诚心敬汝养汝,所以然者,以我念先王曽劳汝祖先,汝乃先正子孙,岂当摈絶汝而不收乎?所以大能进汝于爵位者,用仁心以怀汝耳,非以威也。倘我徇汝之意而不敢迁,权柄自下,纲纪纷如,是失于政也。我倘如汝见,眷恋乆安于此耿邑,是陈于兹也,则幽冥之中,决不我贷。先王在天,将降罪疾于我曰:「汝胡得怯懦愚暗,以吾之民纳之于死地而虐之乎?」汝万民乃不以生生之计为念,止以目前为利,乃不与我同心,是非我之罪也。罪有所归,则我先王将大降与汝罪疾曰:「何不与我幼孙同心,致我国家有失徳乎?」夫显明之中,倘有罪罚,尚可哓哓也;幽冥之中,鬼神责罚自天而降,汝复能聒聒道说乎?且人主断罪以刑,鬼神断罪以疾。曰「降罪疾者」,谓断罪以疾也。古我先王与汝祖父同其劳苦,以养斯民;今汝亦与我畜养此民。汝不惟民之念,乃有戕贼在心。传曰:「毁则为贼,戕毁也。戕则在心,是贼心也。包藏贼心。」陷害斯民,使之趋于死地,汝所为在此。我先王与汝祖父,其肯已乎?盖先王与汝祖父相安,国家不安,则先王不安;先王不安,则汝祖父不安矣。汝祖父不安,则将如之何?将断汝、弃汝,不救汝,使之以疾而死也。且迁都之举,民平时藏蓄,不免暴露,将有见之而动心者,则有作誓于鬼神曰:「凡我乱政同位之臣,敢怀奸心,乗权挟势,贪饕兼有他人贝玉者,则汝祖父当大告于先王曰:『作大刑于朕孙,开道髙祖,大降不祥。

译以怠慢呢?然而我心中困苦的,是耿邑将有非同寻常的灾祸,而你们却安然自得,只顾自己安逸,不把我心中的困苦当作忧患;反而都听信险恶浅薄的言论,把它们包藏在心里,不肯公开说出,也不产生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心意,动辄疑惑背叛,再也不能用至诚感动君主。然而你们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使自己陷入穷困和苦难罢了。我看你们的心情,就像乘船一样:道理上既然正在渡河,却吝惜固守、留恋不去,坐看船中所载的东西一天比一天腐臭。耿邑既然已经败坏,按道理应当迁徙,却留恋安逸、眷恋旧居,天天等待非同寻常的灾祸,与它一起灭亡。之所以如此,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诚心容易改变:有时前进,有时后退;前进时听到我的话,便有迁徙的意愿;退回去接受浮言,又留恋安逸,往往彼此沉溺于大祸之后才罢休。完全不考察先王的旧事来遵从迁徙,直到大祸已经临头,才怨恨自己没有迁都,却不知道还能挽救什么呢?你们只占据眼前的利益,不谋划长久的计策,不思考灾祸的到来,这是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害当作利益,喜爱那会导致自己灭亡的事情,难道不是极大的忧患吗?假如顺从你们的意思而不迁都,那就只有今天而没有明天了。你们将共同沉沦于幽暗之中,陷入死地,怎么还能重新活在人上呢?如今我再次训诫你们,你们应当专一自己的心志,不要听信险恶浅薄的言论,产生积聚罪恶的念头,来使自己的所作所为腐败污秽。我担心那些险恶浅薄的人倡导险恶浅薄的言论,倚仗你们的身份作奸,扭曲你们的心意作恶,将你们陷入死亡之地。我怜悯你们被小人这样劫持,所以反复叮咛训诫,用来迎接并延续你们现在所承受的天命。我虚心降意地劝导你们,只是想使你们回心向道、改过自新罢了,难道是用刑戮的威势来胁迫你们吗?我以这样的诚心敬重、养育你们,是因为我想到先王曾经使你们的祖先劳苦,你们是先正的子孙,难道应当摒弃你们而不收纳吗?我之所以大力提升你们的爵位,是用仁爱之心来安抚你们,并不是依靠威势。假如我顺从你们的意愿而不敢迁都,权柄就会下移,纲纪纷乱,这就是在政事上失误。假如我按照你们的见解,长久眷恋安居在耿邑,就是陈腐地停留于此,那么在幽冥之中先王一定不会宽赦我。先王在天上将降下罪罚、灾病给我,说:‘你怎么竟然怯懦愚昧,把我的百姓送进死地而虐待他们呢?’你们万民如果不把使百姓长久生存的计策放在心上,只把眼前利益当作利益,不肯与我同心,那就不是我的罪过。罪责既然有了归属,我的先王就会重重降下罪罚和疾病给你们,说:‘为什么不与我年幼的孙子同心,致使我的国家有失德之事?’在显明之处如果有罪罚,尚且可以喋喋申辩;在幽冥之中,鬼神从天降下责罚,你们还能喧哗辩说吗?况且人主用刑罚判罪,鬼神用疾病判罪。所谓“降下罪罚和疾病”,是说用疾病来判定罪过。过去我的先王与你们的祖父共同劳苦,来养育这些百姓;如今你们也与我共同畜养这些百姓。你们不以百姓为念,心中反而怀有残害之意。传注说:“毁就是贼,戕就是毁坏。戕毁存于心中,就是贼心,也就是把贼心包藏起来。”陷害这些百姓,使他们走向死地,这就是你们所做的事。我的先王和你们的祖父难道会就此罢休吗?先王与你们的祖父彼此安定,国家不安,先王就不安;先王不安,你们的祖父也不安。你们的祖父不安,那将怎么办呢?将要断绝你们、抛弃你们,不再救助你们,使你们因疾病而死。况且迁都这件事,会使百姓平时隐藏积蓄的财物不得不暴露出来,若有人看见后动了贪心,便会向鬼神发誓说:‘凡是与我同列而扰乱政事的臣子,若敢怀有奸心,倚仗权力、挟持势力,贪婪吞占别人的贝玉,那么你们的祖父应当向先王大声告发说:“请对我的孙子施行重刑,向高祖打

非特使汝疾病而已,将使汝家有非意之祸,仓卒之变。凡人间不祥,皆当萃于汝矣。』则又总而告之曰:『呜呼!

译开罪罚之道,大大降下不祥。不只是使他患病,还要使他家遭遇意外的灾祸和仓促的变故。凡是人间的不祥,都应当聚集到他身上。”’接着又总括告诫说:“唉!

今我告汝,不可易也。汝当乆敬之,无或懈怠;大忧之,无或轻忽。使我与汝同心一徳,无相絶逺矣。相絶逺,则死生异路矣。汝不可并为一党,牢不可破,当各分其心,谋长乆之计,从我以迁也。』汝人人自有中道,今所见偏颇,中道掩没。倘如我训,各求长乆,则中道自见,惟理是趋,是设中于心之义也。乃有不吉不道,凶残小人,不守常分,而颠越不畏刑法而不恭,暂遇一时之利,而为奸于外,为宄于内,以相结约,将为盗贼,以掠夺人之所有者,我岂贷汝哉?小罪劓之,大罪殄灭之,无遗子孙,无易种类于此新邑。今我此迁,将大变斯民为士君子,岂容凶残小人、盗贼遗类杂于其间哉?则以迁徙之间,必有此事,不可不预防也。往矣哉!将为生生长乆之计,故今我用汝以迁,永建汝家国矣。且盘庚告戒,动以鬼神警动之,何也?此风既行,得无有奸人倚此以为奸乎?盖各一时风俗,不可以后世之见而可否之也。商人敬鬼,盘庚以风俗衰弊训诲,不能遽革之故,因其所畏而警戒焉。然亦岂诳误之哉?幽明一理也。古人有言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是明之礼乐,即幽之鬼神也。得罪于人者,必得罪于天;而民爱之者,天亦必爱之也。兹理之自。然无足怪者,学者其深思而谨取之。盘庚论下此盘庚已在新都所作之篇也,专为士大夫设。盖未迁涉河时,则并臣民而告之,欲其上下一心以从我之号令也。今既在新都,民各安业,无他心也。所以图天下之治者,正有赖于士大夫,不可少失其心焉。故此篇勤勤恳恳,告饬在位,不复以刑罚为言,第陈所以迁都之意,而劝谕安慰之。呜呼!盘庚之心,可谓忠厚矣。其未迁将迁时,则多苦切严厉之言;而其既迁也,其辞语乃安平深厚。是知下篇乃盘庚之本心,而上篇、中篇之言皆不得已以济事也。上、中二篇,譬如拯焚救溺,焦体濡足,纷呶叫呼,岂暇为雍容之言?至于下篇,则如拯救之后,各有生意,率皆嬉怡欢笑,互相庆贺戒劝而已,岂复为此急迫之态乎?观书者能识其意,则三篇之说涣然氷泮矣。说命论上史记》曰:盘庚崩,弟小辛立,殷复衰。小辛崩,弟小乙立。小乙崩,子武丁立,是为髙宗。髙宗梦傅说,一旦自匹夫使为宰相,其亦异哉!曰:此盖甘盘之力也。周公知此意,故曰:「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而不曰傅说也。」何以知其然哉?髙宗将兴起成汤之绪,亮隂不言,既免丧又不言,盖知朝廷羣臣不足以有为也。乃恭黙思道,上通于天,乃授以傅说。非其平生学问深入至诚,中其得有此事乎?且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賛天地之化育。可以賛天地之化育,则可与天地参矣。学不至于诚,则不足以运动四海,造化万事。惟学至于诚,以此通天,以此求相当无不如意者。夫上帝尊髙,其谁能见?傅说隠遯,其谁能知?上帝不可见,惟诚能见之。傅说不可知,惟诚能知之。髙宗遗落私心,一归于诚。私心有隔,诚心无隔。欲见尊髙,举心则见。欲知隠遯,举心即知。诚其大矣哉!髙宗倘非旧学于甘盘,其能造此理乎?此周公所以遗傅说而称甘盘也。观髙宗此篇命傅说之语,不知学者有此见识智虑乎?是知人主将欲继先祖之徳业,立万世之基本,为百王之楷式,非学不可。学不至于诚,亦不可。欲知诚乎?当以髙宗、傅说事卜徳之进否耳。倘未至此,无怪乎道徳功业之不及二帝三王也。余因傅说事有感发于心者,故表见髙宗之善学。说命论中此篇之意,皆傅说一见髙宗,知其非心所在,而启沃之也。夫髙宗之学,能以至诚格天,梦赉良弼,可谓盛矣。尚有非心,何哉?曰:君子无所不用其诚,倘诚止于一处,不能运用于万事间,此非圣王之道也。如羿之射,良之防,班之斧,秋之奕,僚之丸,庖丁解牛,梓庆削鐻,痀偻承蜩,皆诚止于一处,虽即事而神,而不能运用于万事,此所以易地而处,则拱手而无所长矣。此所谓曲则诚耳,非天下之至诚矣。惟天下之至诚,则无处不诚矣。在我有一念之非,在天下有一事之失,皆不得谓之天下之至诚。盖至诚无息故也。傅说将挽髙宗进于此地,岂止梦帝而已乎?中篇之戒,谆谆如此,是所以大其所学也。说命论下

译如今我告诉你们,这件事不可更改。你们应当长久敬畏它,不可有人懈怠;应当把它看作大忧患,不可有人轻忽。使我和你们同心同德,不要彼此断绝疏远。彼此断绝疏远,就会走上生死不同的道路。你们不可结成牢不可破的党派,而应当各自端正心志,谋划长久的计策,跟随我迁都。”你们每个人本来都有中正之道,如今所见只是偏颇之见,把中正之道遮蔽了。假如遵循我的训诫,各自求取长久之计,那么中正之道自然会显现,大家只趋向正理,这就是把中正安置在心中的意思。若有不吉利、不合道义的凶残小人,不守常分,越过界限,不怕刑法而不恭敬,暂时遇到一时的利益,便在外作奸、在内作乱,彼此结交约定,将要成为盗贼,掠夺他人所有的财物,我难道会宽赦你们吗?小罪割去鼻子,大罪灭绝全族,不留下子孙,不让你们的种类在这座新邑延续。如今我迁都,是要彻底把这些百姓改变成士君子,怎么能容许凶残小人、盗贼的遗类混杂其中呢?所以在迁徙之际一定会有这种事情,不可不预先防备。去吧!为了谋划生生不息、长久发展的事业,所以如今我借助你们迁徙,永远建立你们的家国。况且盘庚的告诫动不动就用鬼神来警醒人,这是为什么呢?这种风气一旦流行,难道不会有奸人借此作奸吗?大概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风俗,不能用后世的见解来简单评判它是对是错。商人敬畏鬼神,盘庚因为风俗已经衰败,无法立即革除,所以顺着他们所畏惧的事来警戒他们。然而这难道是欺骗误导吗?幽冥和显明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古人说:“显明之处有礼乐,幽冥之中有鬼神。”这显明之处的礼乐,就是幽冥之中的鬼神。得罪人,必然也会得罪上天;百姓爱护的人,上天也必然爱护他。这是自然如此的道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求学的人应当深思并谨慎地取法。《盘庚论下》这篇是盘庚已经迁到新都后所作的文章,专门写给士大夫看的。大概在尚未渡过黄河迁都时,他把臣民一并召集告诫,是希望上下同心,听从自己的号令。如今既已住在新都,百姓各自安居乐业,没有别的心思;因此,谋求天下治理,正要依靠士大夫,不能稍微失去他们的心。所以这篇文章情意恳切,告诫在位之臣,不再谈刑罚,只陈述迁都的用意,并加以劝导安慰。唉!盘庚的心,可以说是忠厚了。他在迁都前和将要迁都时,说话多么痛切严厉;而迁都以后,言辞却安和平厚。由此可知,下篇才是盘庚的本心,上篇、中篇的话都是为了成事而不得已说的。上、中两篇,好比抢救正在焚烧和溺水的人,身体被火烧焦、双脚被水浸湿,纷纷喧叫呼喊,哪里有闲暇说从容的话?至于下篇,就像抢救以后,大家都有了生机,几乎全是欢欣喜悦、互相庆贺告诫劝勉罢了,哪里还会有这种急迫的姿态?读《书》的人能够懂得其中的意思,那么三篇的说法就会像冰雪融化一样全然贯通了。《说命论》上 《史记》说:盘庚去世,弟弟小辛即位,殷又衰落了。小辛去世,弟弟小乙即位。小乙去世,儿子武丁即位,这就是高宗。高宗梦见傅说,第二天便从平民中任命他为宰相,这不也是奇异的事吗?我说:这大概是甘盘的力量。周公知道这个意思,所以说:“武丁时有像甘盘这样的人”,却不说傅说。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高宗将要振兴成汤的事业,守丧期间沉默不言,丧期已满仍然不说话,大概是知道朝廷群臣不足以成就大事。于是恭敬沉默地思考治道,上通于天,天才把傅说授予他。如果高宗平生不是学问深厚、至诚至真,难道能得到这样的事吗?况且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可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就可以与天地并列。学问达不到诚,就不足以运转四海、成就万事。只有学问达到诚,凭借它才能与天相通,凭借它求取宰相,才会没有不如意的。上帝尊贵高远,谁能看见他?傅说隐遁不显,谁能知道他?上帝不可见,只有诚能够使人见到他。傅说不可知,只有诚能够使人知晓他。高宗抛弃了私心,把一切归于诚。私心有隔膜,诚心没有隔膜。想见尊贵高远者,一动诚心便能见到;想知隐遁不显者,一动诚心便能知晓。诚是多么广大啊!高宗如果不是早年向甘盘学习,难道能达到这个道理吗?这就是周公舍弃傅说而称说甘盘的原因。看高宗这篇任命傅说的话,不知求学的人是否有这样的见识和思虑?由此可知,人主想要继承先祖的德业,建立万世的根基,成为历代君王的榜样,不能不学习;学问达不到诚,也不行。想知道是否达到了诚吗?应当拿高宗、傅说的事来考察德行进步还是退步。如果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那么道德功业不及二帝三王,也就不奇怪了。我因傅说的事心有所感,所以特意彰显高宗善于学习的一面。《说命论》中 这篇的意思,都是说傅说一见到高宗,便知道他的私心所在,于是启发、浸润、匡正他。高宗的学问能够凭至诚感动上天,梦中得到贤能辅弼,可以说很盛大了;为什么还会有私心呢?回答说:君子没有什么地方不用诚,如果诚只停留在一个地方,不能运用到万事万物之中,这就不是圣王之道。比如后羿射箭、吴起防守、班输使用斧头、秋操下棋、宜僚弄弹丸、庖丁解牛、梓庆削鐻、驼背老人捕蝉,这些人的诚都停留在一件事上,虽能在该事上神妙,却不能运用到万事;所以一旦换个地方、换件事情,就只能拱手而没有长处。这就是所谓局部的诚,不是天下至诚。只有天下至诚,才是无处不诚。自己有一个不正的念头,天下有一件失误的事情,都不能称为天下至诚。这是因为至诚永不停息。傅说将要把高宗引导到这个境界,难道只在于梦见上帝吗?中篇的告诫如此谆谆切切,这正是为了扩大他的学问。《说命论》下

髙宗闻傅说中篇启沃之戒,专在于忱诚,而知夫诚之所以诚者,有在于学也。故于此篇首,有旧学于甘盘之说,又有麴糵盐梅之说。其望于傅说者,岂浅近哉?傅说之对,乃以学于古训为言,其意盖使学有所凖的而已。人之学问,倘无所准的,则茫茫渺渺,何所适从?昔孔子以周公为准的,至形于梦寐;顔子以孔子为凖的,至劳于瞻仰。今髙宗倘以成汤为凖的,则治心修身,与夫平天下国家之道,昭昭然森布于心目之间矣。傅说盛称惟学逊志,厥修乃来;惟斆学半,厥徳修罔觉。其大如此,乃终于监于先王成宪而已。是使髙宗以成汤为凖的也。髙宗以谓我岂能自致哉?亦有赖于傅说耳。昔成汤頼伊尹,今我赖于说。其言语答问,如珠贯璧聫,明良相防,真不虚语。

髙宗肜日论呜呼!余读《髙宗肜日》,乃知古之谏争之法如此其优缓也。夫祖已之意,正以髙宗典祀厚于近庙,至有雊雉之异,故作此书为戒。而其书之所言,乃言民之中絶厥命者,亦不知理义也。不若徳不听罪,则孚命以夭;若徳听罪,则孚命以永。其意在民,初若不切于髙宗,其终乃言王当以敬民为主,无或媚神以求福。至典祀厚于近庙也,其意优缓如此。是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下既无失言之责,上又无拒谏之名,此三代谏争之法也。学者不可不熟思。

西伯戡黎论史记》以谓纣赐弓矢、鈇钺与文王,使得征伐为西伯。西伯隂修徳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夫修徳行善,臣子之常,何以隂为哉?此盖纣矜人臣以能髙,天下以势,以为皆出已之下。文王岂敢显然修徳行善以取其诛戮乎?既而纣日夜失人心,文王日夜得人心,故诸侯叛纣而归西伯。西伯虽欲辞焉,不可得也。诸侯听西伯号令者,皆有志于为善。黎侯乃恃纣为恶,畧不畏天下公论,故西伯仗义以征之。其意亦以警纣也。夫纣所恃以暴虐者,天下也。今天下既归文王,至文王敢称兵伐近王圻之国,亦可警畏而修省矣。使纣修省,文王则将率天下诸侯北面而就诸臣之位,不疑也。祖伊见西伯戡黎,此所以恐而奔告于受也。祖伊以天命将絶,格人元▯,罔敢知吉,民罔弗欲丧之事告之。事亦迫矣,是天命将归西伯矣。纣乃偃然自以谓不有命在天,与桀对伊尹之言同,乃知亡国之君其心符合如此。单于曰:「我天之骄子也!」无知之人,大抵安于为恶,以天自大。呜呼!天岂为无道之渊薮乎?其亦可谓愚矣。祖伊忠国爱君之心甚切,余上遡其心,为之流涕而不忍读此书也。

译高宗听到傅说在中篇中启发劝诫他专在于诚,于是知道诚之所以成为诚,在于学问。因此这篇开头说到曾向甘盘学习,又说到调和麴糵、盐和梅。傅说对他的期望,哪里浅近呢?傅说回答时,便以学习古代训诫为言,意思只是让学习有一个准则和目标。人的学问如果没有准则和目标,就会茫然渺远,究竟听从什么呢?从前孔子以周公为准则,甚至在梦中梦见他;颜渊以孔子为准则,甚至辛劳地仰望他。如今高宗如果以成汤为准则,那么治心修身以及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就会清楚而整齐地呈现在心目之间。傅说极力称赞“只有学习才能谦逊,修养才能到来;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德行的修养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完成”。说得这样宏大,最后却只是归结到以先王成法为鉴。这就是使高宗以成汤为准则。高宗说:我难道能够独自达到吗?也要依赖傅说。过去成汤依赖伊尹,如今我依赖傅说。他们的问答,像珍珠串联、美玉相接,明君贤臣彼此契合,真不是虚言。《高宗肜日论》唉!我读《高宗肜日》,才知道古代劝谏争辩的方法竟然如此宽缓。祖己的意思,正是因为高宗在近庙祭祀过于厚重,甚至出现野鸡鸣叫的异常现象,所以作这篇文章来告诫他。然而文章所说的,却说百姓中断绝天命的人,也是因为不懂道理和义理;如果有德而不听从罪恶,天命便会因而夭折;如果有德而听从罪恶,天命便会因此长久。它的意思在于百姓,起初似乎与高宗并不切近,最后才说君王应当以敬民为本,不要媚事鬼神来求福。对于在近庙祭祀过厚这一点,措辞竟宽缓到如此程度。这样,说话的人没有获罪的责任,听话的人也足以受到警戒。这就是下边没有失言的罪责,上边又没有拒绝劝谏的名声,是三代劝谏争辩的方法。求学者不可不仔细思考。《西伯戡黎论》《史记》认为,纣赐给文王弓箭、斧钺,使他能够征伐,任命他为西伯。西伯暗中修养德行、施行善事,诸侯大多背叛纣而归附西伯。修德行善是臣子的常道,为什么要暗中进行呢?这是因为纣自负为人臣者都以才能自高,又凭势力统治天下,认为天下人都处在自己之下。文王哪里敢公开修德行善来招致杀戮?后来纣日夜失去人心,文王日夜获得人心,所以诸侯背叛纣而归向西伯。西伯即使想推辞,也不可能了。听从西伯号令的诸侯,都有意向善。黎侯却倚仗纣王作恶,完全不怕天下的公论,所以西伯以义举兵征伐他;其中也有警告纣王的意思。纣所倚仗来施行暴虐的,是天下。如今天下已经归附文王,甚至文王敢发兵攻打靠近王畿的国家,这也足以警醒纣王,使他修身反省了。假使纣能够修身反省,文王就会率领天下诸侯面向北方,回到臣子的职位,这毫无疑问。祖伊看见西伯攻克黎国,这正是他恐惧而奔走告诉受的原因。祖伊把天命将要断绝、面对大人和大龟卜问而不敢知道吉凶、百姓没有不希望纣灭亡的事情告诉他。事情已经十分紧迫,这是天命将要归于西伯了。纣却安然自得地认为天上并没有什么命运在支配,这与桀回答伊尹的话相同,由此可知亡国之君的心思竟如此相合。单于说:“我是上天的骄子!”无知的人大多安于作恶,把天当作自己的靠山而自大。唉!天难道是无道之人的藏污纳垢之所吗?这也可以说是愚蠢了。祖伊忠于国家、爱护君王的心情十分迫切,我追溯他的心意,为他流泪,实在不忍读这篇文章。

防子论呜呼!观防子一篇,则人臣去就之义见矣。商之乱,至此极矣,无可为者。然三人之心,尚庶几其万一焉。故防子之去国,以警纣;比干则直谏以警纣,纣杀比干。至箕子独佯狂而不死者,尚庶几纣之警悔,吾可以成就之也。纣终不悔而死。此三人者,一存宗祀,一守死节,一陈洪范。去者非叛,死者非激,生者非偷。故孔子表而出之曰:「殷有三仁焉。」以此知臣子之处心,当究观防子一篇可也。又以知所谓仁者,或去,或死,或留,皆仁也。倘以去为是而留为非,以死为是而生为非,皆常人之客气,而非圣人之道也。第顾其心于宗社如何尔。泰誓论上下武诗序云:「武王能广文王之声,卒其伐功也。」西伯戡黎,近逼王畿,其伐纣之心已露矣。文王伐纣之心已露,是天心已欲伐纣矣。文王之心,即天心也。文王为西伯九年死,武王服毕十一年,观兵孟津,以卜诸侯之心,退而待命,以卜纣之善恶。纣暴虐滋甚,是天使之为恶,而来佑周家也。何以知之?孟子曰:「舜、禹、益相去乆逺,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则纣之为恶不悛,岂非天意乎?天何为恶纣如此也?曰:「商家之厯数尽已乆矣,特以圣贤六七作辅相,裁成于冥漠间,有不可得而絶者。」纣之资禀,盖天生亡国之君也。纣懵不知改,故十有三年春,武王大防诸侯蛮夷以伐之。其伐之者,顺天意也。天道茫然,谁识其意?此说倘行,得无启奸臣贼子动以天为说乎?曰:「不然,人意即天意也。」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此人心皆叛纣也。人心叛纣,是天已絶纣矣。予有臣三千,惟一心,此人心皆归武王也。人心归武王,是天已归武王矣。武王伐纣,非武王伐之也,乃天伐之也。使武王有一毫私心,而不出天心,是盗贼也。此篇之终曰:「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岂欺我哉?」是则桑谷之祥、雊雉之祥,其祸乃见于此也。商绪絶矣,呜呼伤哉!然而有一桀,必有一汤;有一纣,必有一武王,此自然之理也。人主可不谨乎?泰誓论中上篇总誓,友邦冡君下至庶士御事。此篇誓西土有众,西土有众,乃武王心腹之师;友邦冡君,乃賛助之师尔。或曰:审如是,武王何其小哉?夫以腹心待人,则谁不为腹心?以报我,何遽分别如此也?曰:王畿千里,有六卿之师,而甸服之外,皆扞卫王畿者也,岂得与王畿并哉?故王畿六军,自此大国三军,小国一军而已。由是观之,事势当尔,武王岂有心哉?盖腹心之师,武王与同死生者也,故别告之。所以牧誓既曰「西土之人」,又曰「友邦冡君」也。此篇大意,以谓桀流毒下国,汤体天以降黜之。况纣罪浮于桀,予其可遏天命乎?今梦卜协吉,而受众离贰,我师协同,今日之事,有进无退,可也。盖圣人举事不茍然也,必当审谛防绎,隠之于心,騐之于众,断之天地,质之鬼神,不悖不疑,不愧不惑,然后沛然作为,不可复止,岂有中辍之理哉?告腹心之众,使之必往,无或顾虑,以谓不复如十有一年观兵孟津,退而俟纣之举矣。泰誓论下此篇总受罪恶,以誓西土之众。盖欲发起众士怒心,使视受如仇敌,必欲殄灭而无遗也。惧其有私心者起不忍之心,故以赏罚誓之。夫不忍之心,仁人之心也。而曰私心可乎?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天下公心也。见恶人而不忍,岂非私心哉?此所以誓之,使知所畏避焉。呜呼!君臣至此,亦天下之不幸矣。武王不幸值如此君,至于如此立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此所以有伯夷之非,而又有孟子是之也。余读尧舜二典,至君臣赓歌、都俞之间,如享钧天九奏之乐,使人玩味不厌。至读《汤誓》《太甲》《泰誓》,则如入狴犴中,见桁杨桎梏之器,闻鞭棰挞决之声,使人忧愁无聊,无复生意。况汤武当此时乎?此余所以怜汤武之不幸也。

横浦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九宋 张九成 撰

书传统论

牧誓论此已至纣郊而誓也。《泰誓》上篇,誓友邦冡君至庶士御事;中篇、下篇,则誓西土有众。至《牧誓》,则并西土与夫友邦冡君、防卢、彭濮人而誓之。故其言曰:「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此誓西土之众也。继曰:「王曰:『嗟我友邦冡君至防卢、彭濮人!』」此誓诸侯蛮夷之众也。西土之众,腹心之众;诸侯蛮夷之众,乃賛助之众。夫纣之恶,逺及蛮夷,乃至庸、蜀、羌、髳、防卢、彭濮偕来助力,欲并亡之,则当时天下之心可知矣。昔汉髙祖起师,而巴、俞、闽、粤之君皆来効力。为人主而天下欲亡之,则其辱宗社也深矣。此篇所誓,大槩教以战阵进退步武之法,以武王亲为大将,以破纣无道之师,何啻纵洪炉而燎毛髪哉!商家社稷自此亡矣。吁可伤哉!

译《防子论》唉!看《防子》一篇,就能看见人臣离开或留下的道义。商朝的混乱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可作为了。然而三个人的心中,还希望有万分之一的转机。所以防子离开国家,是为了警告纣王;比干则直言劝谏以警告纣王,结果被纣王杀死。至于箕子独自假装疯癫而不死,仍然希望纣王能够警醒悔悟,认为自己还可以成就这件事。纣最终没有悔悟而死。这三个人,一个保存宗庙祭祀,一个守住死节,一个陈述《洪范》。离开的人不是叛逆,死去的人不是意气用事,活着的人不是苟且偷生。所以孔子表彰他们说:“殷朝有三位仁人。”由此可知,臣子安置自己的心意,应当彻底观察《防子》一篇。又由此知道,所谓仁人,有的离开,有的死去,有的留下,都是仁。若认为离开是对而留下是错,认为死去是对而活着是错,都是普通人的意气,而不是圣人的道理。只看他的心对宗庙国家究竟如何罢了。《泰誓论》上 《下武》的诗序说:“武王能够扩大文王的声威,最终完成讨伐的功业。”西伯攻克黎国,逼近王畿,讨伐纣王的心意已经显露了。文王讨伐纣王的心意已经显露,就是上天的心意已经要讨伐纣王了。文王的心,就是上天的心。文王做西伯九年去世,武王服丧期满后第十一年,在孟津检阅军队,以此探测诸侯的心意;然后退兵等待天命,以此观察纣王的善恶。纣王的暴虐更加厉害,这是上天使他作恶,来帮助周家。怎么知道呢?孟子说:“舜、禹、益相隔久远,他们的子孙贤能或不肖,都是天意。”那么纣王作恶而不悔改,难道不是天意吗?上天为什么这样厌恶纣王呢?回答说:“商家的气数早已完了,只是因为有六七位圣贤出来辅佐,在幽冥之中裁成补救,所以还不能立刻断绝。”纣王的资质禀赋,大概是上天生来就要成为亡国之君的。纣王昏昧而不知悔改,所以在十有三年春,武王大规模会合诸侯和蛮夷来讨伐他。讨伐他,是顺应天意。天道茫昧,谁能知道它的意思?这种说法如果流行,岂不是会启发奸臣贼子动辄以天意为借口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人心就是天意。”受有亿万臣民,却各有各的心,这些人心全都背叛纣王。人心背叛纣王,就是上天已经断绝了纣王。武王有三千臣民,却只有一个心,这些人心全都归附武王。人心归附武王,就是上天已经归附武王。武王讨伐纣王,并不是武王自己讨伐他,而是上天讨伐他。假如武王有一丝一毫的私心,不合乎上天的心意,那就是盗贼。这篇文章末尾说:“商的罪恶已经贯满,天命要诛杀它。我若不顺从天意,罪过就与它相同,难道上天会欺骗我吗?”这样看来,桑树、谷树生长以及野鸡鸣叫的祥异,其祸患正是在这里显现了。商的事业断绝了,唉,真令人悲伤!然而有一个桀,就必然有一个汤;有一个纣,就必然有一个武王,这是自然的道理。人主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泰誓论》中 上篇总的誓告对象,是友邦诸侯和大君,下至众士、治事之臣;这一篇誓告的是西土的众人。西土众人是武王的心腹军队,友邦诸侯大君只是来赞助的军队。有人说:如果确实如此,武王岂不是太小气了吗?既然把人当作心腹,那么谁不能成为心腹?都报答我,为什么还要这样急着分别呢?回答说:王畿方圆千里,有六卿的军队;甸服以外,都是护卫王畿的,哪里能与王畿相提并论?所以王畿有六军,大国从此只有三军,小国只有一军。由此看来,形势本来如此,难道是武王有意分别吗?心腹军队,是武王愿意与他们同生共死的人,所以要另外告诫他们。这就是《牧誓》既说“西土之人”,又说“友邦诸侯大君”的原因。这篇的大意是说:桀把毒害流布到诸侯国,成汤体察天意而降下惩罚;何况纣的罪过超过桀,我难道能够阻挡天命吗?如今梦卜都显示吉利,受的众人已经离心离德,我的军队同心协力,今天的事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圣人举事从不草率,必定仔细审察推求,藏之于心,验证于众,向天地决断,向鬼神质证;既不违背,也没有疑惑,既不惭愧,也没有迷乱,然后浩大地行动起来,不可再行阻止,哪里有中途停止的道理呢?这是告诫心腹众人,使他们一定前往,不要有所顾虑,不要再像十有一年在孟津检阅军队那样,退兵等待纣王的行动了。《泰誓论》下 这一篇总括受的罪恶,用来向西土众人发誓。大概是要激发众将士的愤怒,使他们把受看成仇敌,一定要把他彻底消灭,不留遗余。又怕那些存有私心的人产生不忍之心,所以用赏罚来发誓告诫他们。不忍之心,是仁人的心;但说它是私心,可以吗?回答说:喜爱贤人如同《缁衣》所说,憎恶恶人如同《巷伯》所说,都是天下的公心。看见恶人而不忍心,难道不是私心吗?所以要向他们发誓,使他们知道畏惧和避忌。唉!君臣关系到了这种地步,也是天下的不幸。武王不幸遇到这样的君主,以至于要这样发誓;了解我、责备我的,大概只有《春秋》了。这就是既有伯夷非难武王,又有孟子认为武王正确的原因。我读《尧典》《舜典》,读到君臣酬答唱和、相互赞叹的时候,好像享受九次演奏的天上音乐,使人玩味而不厌;读到《汤誓》《太甲》《泰誓》,却像进入监狱,看见桁杨、桎梏等刑具,听到鞭打、棰击、拷问的声音,使人忧愁无聊,再没有生机。何况汤、武正处在这种时候呢?这就是我怜惜汤、武不幸的原因。《横浦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横浦集》卷九 宋 张九成 撰 《书传统论》《牧誓论》这已经到了纣的郊外,才举行誓师。《泰誓》上篇,誓告友邦诸侯大君直到众士、治事之臣;中篇、下篇,则誓告西土众人。到了《牧誓》,便把西土众人、友邦诸侯大君以及防卢、彭濮人一并誓告。所以文中说:“武王左手拿着黄钺,右手握着白旄挥动说:‘远道而来的西土之人!’”这是誓告西土众人。接着说:“武王说:‘啊,我的友邦诸侯大君,以及防卢、彭濮人!’”这是誓告诸侯蛮夷的众人。西土众人是心腹之众,诸侯蛮夷之众是前来赞助的军队。纣的罪恶远及蛮夷,以至庸、蜀、羌、髳、防卢、彭濮都一同前来助战,想要与商一起灭亡,由此就可以知道当时天下人的心意了。从前汉高祖起兵,巴、俞、闽、粤的君长都来效力。做人主而天下人都想灭亡他,那对宗庙社稷的羞辱就太深了。这篇誓词,大略是教导战阵中进退、步伐的法则,由武王亲自担任大将,来击破纣的无道之军,岂止是打开洪炉焚烧毛发那么容易!商家的社稷从此灭亡了。唉,真令人悲伤啊!

武成论武成之义,以谓武至此而成,不复用也。夫武王所以起兵者,为何事哉?为诛纣耳。纣既已诛,武功已成矣,复安用武哉?此篇所主,谓武王归马牧牛,偃武修文,不复用兵耳。所以髙百世而埀后昆者,莫大于此也。

洪范论武王胜殷,杀纣,虽快四海天下之心,然殷家宗臣当痛入骨髓。何者?邦家既亡,宗社已殒,君父衔戈,此何等情意哉!箕子不此之问,乃为武王说《洪范》。呜呼,此岂人情也哉?此岂人情也哉?岂后世人情与古人絶不同欤?抑古人之于君父专以理论,略不以情论欤?然而余深攷此篇,乃有防防在其间,足以见箕子之用心矣。夫《洪范》乃天下万世大法也。箕子之丧君父,失邦家,乃一已之私心也。从古以来,君臣易位,邦家兴废,固难必也;而天下大法,盖自有天地以来不可失也。大法在箕子,不为武王陈之,是以己私怨,坐废天下万世之大法。此特浅夫贱士之识趣尔。箕子肯为此哉?所以抑情下意,为天下万世而言,不为武王言也。其书非箕子自作,他人有不能至者。何也?不能深述箕子之深意也。其书称祀而不称年,称王访于箕子而不言箕子之朝,王称王乃言,而后箕子乃言,深见箕子为天下万世大法不得已之意。若其伤痛之心与后世之心同也。东坡述箕子出处甚详,此未及叙。

旅獒论余读《孟子》尝怪其云:“人不足与适,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夫君心之非,何由而见之?及读《旅獒》,见召公谆谆如此,然后知古之大人其事君也,犹子事父母也。子于父母,同气而异息,同心而异体,故人子之心拳拳,体父母之心,知其喜怒哀乐、寒暖燥湿之节,以调养之。臣之于君,亦然,专体君之心而察之。召公体武王之心,故武王稍有放怠,则召公已知之,而训戒己,洋洋乎耳目之间矣。夫当纣之未诛也,天下之责在武王,天命之定在武王,文王之业在武王。武王于是时,其心肃然,无敢少怠。使西旅于此时而献獒,武王敢受之乎?及纣既受诛矣,天下之责已塞矣,天命之归已定矣,文王之业已成矣。使武王之心常如纣之未诛时,则西旅献獒,固将却之。今武王既诛纣,既通道于九夷八蛮,其心亦稍放且怠,而渐起狎侮之心矣。何以知其稍放且怠而起狎侮之心乎?召公于受旅獒时而见之,故召公区区为此篇以训焉。深察其言,有若严师尊父之训于未知稼穑艰难者,何哉?夫仁义何常之有?蹈之则为君子,背之则为小人。使武王此心一开,不有以救之,其去纣也不难矣。观其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山九仭,功亏一篑”之言,何其悲辛警切如此也!呜呼!緜緜不絶,蔓蔓奈何?毫毛不拔,将用斧柯。勿恃圣人之资而辄放怠也。非召公髙识逺见,体武王之心,见其防有放怠之非、狎侮之渐,格而正之,则武王未可知也。武王自是其敢少怠而入狎侮之路乎?岂不见晋武帝自平吴后而侈心作,唐宪宗自平淮西后而侈心作,唐庄宗自灭朱梁后而侈心作,皆为不终之君。使无召公之训,乌知武王之克终乎?《孟子》曰:“汤武反之。”盖谓此也。余于《旅獒》得《孟子》“格君心”之义,故表而出之,使为人臣子者,当如是也。

金縢论此篇之书,何其异也?周公作册,以代武王之死;成王出郊,而天乃雨反风,岂不异哉?唯其异也,此《金縢》之书所以见取于吾孔子也。以后世浅薄之心观之,岂有此理哉?夫天人一心,本无彼此,自是学之不精,不能尽识,流荡人欲,故此心不见尔。惟学问之深者,人欲不行;惊忧之迫者,人欲暂散,故此心发见焉。此心既见,则天理在我耳。欲代武王,欲天反风,惟吾所造如何耳。周公作册,而武王疾瘳,此学问之深者也;成王出郊,而天乃雨反风,此惊忧之迫者也。所以皆足以动造化焉。造化何在?吾心而已矣。吾心如此其大,而或者以人欲而狭之,殊可悲也。孟子深识此理,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夫知天在尽心,而事天在存心,则人之于心,其可不谨乎?此余所以表而出之。

译《武成论》《武成》的意思,是说武功到此已经完成,不再使用武力。武王之所以起兵,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诛杀纣王。纣既已被诛杀,武功已经完成,还要武力做什么?这篇所强调的,是武王放归战马、牧养战牛,停止武事而修明文教,不再用兵。使自己的声名高过百代并流传给后世子孙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洪范论》武王战胜殷,杀死纣王,虽然使四海天下人的心愿得到满足,但殷家的宗臣一定痛彻骨髓。为什么呢?国家既已灭亡,宗庙社稷已经倾覆,君王和父亲含恨而死,这是什么样的情感啊!箕子不询问这些,反而为武王讲说《洪范》。唉,这难道合乎人情吗?这难道合乎人情吗?难道后世的人情与古人完全不同吗?还是古人对君王和父亲只讲道理,完全不讲感情吗?然而我深入考察这篇文章,发现其中确有深意,足以看出箕子的用心。《洪范》是天下万世的大法。箕子丧失君王和父亲、失去国家,只是个人的私情。从古以来,君臣更替、国家兴亡本来就难以预料;而天下的大法,自天地开辟以来就不能失去。大法掌握在箕子手中,如果不替武王陈述,就是因为自己的私怨而坐视天下万世的大法被废弃。这只是浅薄鄙陋之人的见识罢了。箕子难道肯这样做吗?所以他压抑感情、放低私意,是为天下万世发言,不是为武王个人发言。这篇文章不是箕子亲自写的,因为别人未必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为什么呢?因为不能深刻叙述箕子的深意。文章只称祭祀而不称年号,只称武王向箕子询问而不说箕子入朝;先写武王称王说话,然后才写箕子说话,深深显示出箕子为了天下万世大法而不得已的心意。至于他的悲伤痛苦之心,则与后世人的心情相同。苏轼叙述箕子出仕或退处的事情很详细,这里没有来得及叙述。《旅獒论》我读《孟子》时,曾经奇怪其中说:“人不值得同他责备,政事不值得同他非难;只有大人能够匡正君心的错误。”君主仁爱,没有谁不仁爱;君主行义,没有谁不行义;君主端正,没有谁不端正。只要使君主端正,国家就安定了。君心的错误,从哪里能够看出来呢?等到读《旅獒》,看见召公这样反复恳切地劝诫,才知道古代的大人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母。儿子和父母同出一气而呼吸不同,同有一心而身体不同,所以为人子女的心总是恳切地体察父母的心,知道他们喜怒哀乐以及寒暖燥湿的节度,来加以调养。臣子对君主也是这样,专心体察君主的心而观察它。召公体察武王的心,所以武王稍有放纵懈怠,召公就已经知道,并且及时训诫,种种话语清楚地萦绕在耳目之间。当纣还没有被诛杀时,天下的责任在武王,天命的归属在武王,文王的事业也在武王。武王在这时心中肃敬,不敢稍有懈怠。假如西方旅国在这个时候来进献獒犬,武王敢接受吗?等到纣已经被诛杀,天下的责任已经完成,天命的归属已经确定,文王的事业已经成就。假如武王的心一直像纣未被诛杀时那样,那么西方旅国进献獒犬,他当然会拒绝。如今武王既已诛杀纣王,又已经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他的心也稍稍放纵懈怠,渐渐产生了轻慢侮狎的心思。怎么知道他稍有放纵懈怠并产生轻慢侮狎之心呢?召公在接受旅国獒犬时看出了这一点,所以诚恳地作了这篇文章来训诫他。深入考察其中的话,仿佛严厉的老师和尊敬的父亲在教训一个不知道农事艰难的人,为什么呢?仁义哪里有固定不变的界限呢?践行它就是君子,背弃它就是小人。假如武王一旦放开这种心思,却没有办法挽救他,那么他离纣王也就不远了。看它说“不重视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又说“筑山到了九仞,因差一筐土而功亏一篑”,这些话是多么悲痛、辛辣而警切啊!唉!细小的苗头绵延不断,蔓延开来怎么办?一根毫毛也不拔除,最终就要动用斧头。不要仗恃圣人的资质而立即放纵懈怠。若不是召公见识高远,能够体察武王的心,看到他将要放纵懈怠的错误和轻慢侮狎的苗头,加以匡正,那么武王后来会怎样就很难说了。武王从此难道还敢稍有懈怠,走上轻慢侮狎的道路吗?难道没有看见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产生奢侈之心,唐宪宗平定淮西后产生奢侈之心,唐庄宗消灭朱梁后产生奢侈之心,他们都成了不能善终的君主吗?假使没有召公的训诫,怎么知道武王能够善始善终呢?《孟子》说:“汤、武反身而行。”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从《旅獒》中领会到《孟子》所说的“匡正君心”的意义,所以特意表彰出来,使做臣子、子弟的人都应当这样。《金縢论》这篇文章的事情多么奇异啊!周公制作册书,愿意代替武王去死;成王到郊外去,天便下雨又转为顺风,难道不是奇异吗?正因为奇异,所以《金縢》这篇文章被我孔子取用。用后世浅薄的心来看,哪里有这种道理呢?天与人本来同一条心,并没有彼此之分,只是学问不精,不能完全认识它,又被人欲放纵流荡,所以这颗心显现不出来罢了。只有学问深厚的人,人欲不能流行;只有处在惊忧逼迫中的人,人欲暂时消散,所以这颗心才显现出来。这颗心一旦显现,天理就在我自身。想代替武王去死,想让天转雨为风,只看我的作为如何罢了。周公制作册书,武王的疾病便痊愈,这是学问深厚的缘故;成王到郊外,天便下雨又转为顺风,这是惊忧逼迫的缘故。所以二者都足以感动天地造化。造化在哪里?就在我的心而已。我的心竟然如此广大,有人却用人欲把它限制住,实在可悲。孟子深刻认识这个道理,所以说:“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自己的本性,就能认识天。保存自己的心,养护自己的本性,这是侍奉天。”既然认识天在于尽心,侍奉天在于存心,那么人对于自己的心,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这就是我特意将它表彰出来的原因。

大诰论此篇周公摄政,代成王大诰多邦及御事,以征三监之意也。此事正在流言时,未必成王之心也。当时柄在周公,而周公身受武王之托,故专此事而不疑,以谓区区之心,天必知之,武王知之。若以嫌疑为自安计,则吾与武王辛勤艰苦成此基业,一旦坐观其将坠而不救,此亦何心哉。然而以后世观之,周公所以自谋者亦已疎矣。以是知古之圣贤,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为身计,为天下国家计。疑在成王,忠在一身。周公心与天通,与鬼神通,则成王疑心自当破散,而吾之忠诚自当见矣。此篇益见周公之忠,益生成王之疑。余反复读此,辄为之三叹。周公以为三监贼也,在所当征;成王以为三监忠也,周公擅兵权以骋私欲,杀三监以灭口耳。事既如此,而邦君御事又以为成王当考翼不可征。周公谆谆以卜,乃先王之所信,而十夫予翼贤者,又以为当征。武王所圗之事,所图之功,所指之疆土,岂可中辍,为他人凌践哉。所以独忤君心,独违众议,以十夫为助,而秉此忠诚,上通天心,下通三王之心,以征之。征而成功,成王愈疑,非上天明其忠。呜呼,周公之负枉,其有既乎?

防子之命论防子,盖帝乙长子,特以其母初贱而生,故不立。其母后贵而生纣,故纣得立。然而纣无道,亡天下,其子武庚又背叛,亡其国。商绪宜絶矣。周家忠厚,不忍灭商宗庙社稷,卒封防子以为商后,且使成汤以来不泯祭祀。凡三十二传而灭于齐,是全汤之宗祀者防子也。使防子继帝乙有天下,岂有牧野之事乎?呜呼!自尧舜之风一变,其间祸故可胜道哉!余深痛启之,不能上继唐虞,而使后世至此极也。悲夫!

康诰论三监既诛,乃尽以其地封康叔。然周公不以封防子,何也?防子贤者也,夫何疑哉?盖所以一商人之心也。武庚之叛,以故都之人思商家旧徳,故因以骋其区区之忿焉。今防子虽贤,商人见防子,乃商家子孙,其心不能无感伤。奸雄乗此,又将生变。如此,则天下何时可一乎?周公竒谋密计,以周家懿亲主之,不复以商氏子孙杂于其间。如此,则奸雄亦知无可奈何,而其起乱之心止矣。防子在宋,自不害修汤之礼物,而周家忠厚仁义之心,已炯然着在天下,岂非经纶之妙乎?若夫此篇所主,大抵在明徳谨罚,不特恃区区刑杀,专以明人道之大伦,以教商民而已。此所以见周家之盛欤?

酒诰论治国如治病,善医者知病之所在而药之,表则汗,里则下,虚则补,实则泻,故死者生,危者安。傥医不识病,表里虚实,汗下补泻,一切颠倒而舛施之,故生者俄死,安者忽危。治国不知病之所在,而诏令纷纭,刑罚峻密,徒失民心尔,无补也。周公、成王知商之病在上下荒耽于酒,故《康诰》之后,专为此篇以药之,且举文王《诰》、《毖诰》教之说为凖。夫文王之治,亦多术矣,岂特为酒一事乎?以商民病在嗜酒,故取文王戒酒之说以实之,所以使康叔法文王而药商民也。审知此说,则治天下者,非髙见逺识,果足以运动四海乎?

梓材论余观此篇言,若作室家,若稽田,若作梓材,义亦众矣。而史官独以《梓材》名篇,何也?曰:《梓材》之义,其义深长,非若稽田、室家之义也。以谓犹梓人之治材也。梓人治材,既加朴斵之勤,不可巳也。必涂以丹雘,然后内实外华,适于用而要于乆。成王、周公之意,以谓文、武造周,黜商,亦已勤矣,而商俗未革,犹当以礼义养之,使人自爱自重,皆有士君子之行,和顺积中,英华发外,则成王、周公之心足矣。此史官所以体成王、周公之意,而独以《梓材》名篇也。

译《大诰论》这篇文章是周公摄政时,代替成王向众多邦国和治事之臣发布大诰,说明征讨三监的意思。这件事正发生在流言四起的时候,未必合乎成王的心意。当时权柄在周公手中,而周公身负武王的托付,所以专心办理此事而不疑惑,认为自己这点忠心,上天一定知道,武王也一定知道。如果因为嫌疑而只图自我安稳,那么我与武王辛勤艰苦建立的基业,难道能坐看它将要坠毁而不去挽救吗?这又是什么样的心呢?然而从后世看来,周公为自己谋划的办法也未免太疏略了。由此可知,古代圣贤不求人知,只求天知;不替自身打算,而替天下国家打算。疑心在成王,忠心却在周公一人。周公的心与天相通,与鬼神相通,那么成王的疑心自然应当消散,而周公的忠诚自然应当显现。这篇文章越发显出周公的忠心,也越发使成王疑虑。我的反复阅读,每每为此长叹三声。周公认为三监是叛贼,应当征讨;成王却认为三监是忠臣,认为周公擅自掌握兵权来满足私欲,杀三监只是为了灭口。事情既然如此,邦君和治事之臣又认为成王应当考察辅翼,不可征讨。周公反复以卜筮为证,说这是先王所信任的;而十位辅弼贤者也认为应当征讨。武王所谋划的事业、所要建立的功业、所指向的疆土,难道可以中途停止,任凭别人践踏吗?所以周公独自违逆君心,独自违背众议,以十位贤臣为助,秉持这份忠诚,上通天心,下通三王之心,来进行征讨。征讨而成功,成王更加怀疑他;幸亏上天明白了他的忠心。唉,周公蒙受的冤屈,难道有终止的时候吗?《防子之命论》防子大概是帝乙的长子,只因他的母亲当初地位低贱,所以没有被立为太子。他的母亲后来显贵,生了纣,因此纣得以即位。然而纣无道,丧失天下;他的儿子武庚又背叛,连自己的国家也丧失了。商的事业本应断绝。周家忠厚,不忍心灭掉商的宗庙社稷,最终封防子为商的后代,并且使成汤以来的祭祀不致断绝。传了三十二代,才灭于齐;保存成汤宗庙祭祀的,是防子啊。假如防子继承帝乙而拥有天下,哪里会有牧野之战呢?唉!自从尧舜的风气发生变化以后,其间的祸患事故哪里说得尽呢?我深深痛惜启不能上继唐虞,却使后世到了这种极端地步。悲哀啊!《康诰论》三监被诛杀后,周王便把他们的土地全都封给康叔。但周公为什么不把它封给防子呢?防子是贤人,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大概是为了统一商人的心。武庚之所以叛乱,是因为故都之人思念商家过去的恩德,所以借机发泄自己微小的愤怒。如今防子虽然贤能,但商人看见防子,知道他是商家的子孙,心中不能不感伤。奸雄趁此机会,又会引发变乱。这样一来,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统一呢?周公施行奇谋密计,让周王的至亲主持此地,不再让商氏子孙夹杂其中。这样,奸雄也知道无可奈何,起乱的心思便止息了。防子住在宋,自然不妨碍修行成汤以来的礼仪;周家忠厚仁义的心意,也已经明白地显现在天下,这难道不是经略治理的妙处吗?至于这篇所强调的,大体在于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不只是凭借小小的刑杀,而是专门彰显人道的大伦,以此教导商民罢了。这大概正是周家盛大的地方吧?《酒诰论》治理国家就像治病,良医知道病在哪里,然后对症用药;病在表就发汗,病在里就攻下,虚弱就补,实证就泻,所以将死的可以活,危险的可以安。假如医生不识别病在表里、虚实,却把发汗、攻下、补益、泻下全都颠倒错用,那么活着的很快会死,安稳的突然会陷入危险。治理国家不知道病在哪里,却发布纷乱的诏令,使用严酷繁密的刑罚,只会失去民心,毫无补益。周公、成王知道商的病在上下都沉溺于酒,所以在《康诰》之后专门作这篇文章来医治它,并且引用文王《诰》《毖诰》中教导的说法作为准则。文王治理国家的方法也很多,难道只是禁酒一件事吗?因为商民的病在于嗜酒,所以采用文王戒酒的说法来充实教诫,使康叔效法文王,医治商民。确实懂得这个道理,那么治理天下的人,如果没有高明的见识和长远的谋略,果真足以运转四海吗?《梓材论》我看这篇文章说到建造房屋、考察田地、制作梓材,含义也很多。但史官独独用《梓材》作为篇名,为什么呢?回答说:《梓材》的意义深远悠长,不像考察田地、建造房屋的意义那样。它是说,如同木匠治理木材一样。木匠治理木材,既然已经辛勤地削斫加工,就不能停止;还必须涂上红色颜料,使它内在坚实、外表华美,既适合使用,又能够长久。成王、周公的意思是:文王、武王建立周朝、黜退商朝,也已经很辛劳了,但商人的习俗还没有改变,仍应当用礼义来培养他们,使人们自爱自重,都具有士君子的品行;仁和顺从积聚于内,英华才华显露于外,这样成王、周公的心愿才算满足。这就是史官体察成王、周公的意思,独独用《梓材》作为篇名的原因。

召诰论此诰召公以成王将即位,故因营洛而为进戒也。营洛何为乎?周官曰:“以土圭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隂。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防也,隂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植之。洛邑正当天地之中,其建王国也宜矣。夫履至尊而制六合,莅中国而抚四夷,傥非择中和之地以安处之,其何以变移四方之风俗,使皆出于中和哉?”然而成王未尝都洛也。文王都丰,武王都镐,至平王避犬戎,乃都于洛。其区区为此不急之务,何哉?曰:“是有说也。”太史公曰:“其居洛邑,则四方朝聘贡赋道里均焉。”而《车攻》之诗序曰:“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修车马,备器械,复防诸侯于东都。”是成王虽不都洛,而防诸侯时必居洛邑焉。是太史公朝聘贡赋之说是矣。非特此也,召公之意,以周公摄政履天下危事,居天下疑地。今天幸成王年长,周公之忠将有所见,脱危事而去疑地,岂可不使四方晓然知之,且以埀后世法哉?故因营洛时,庶邦冢君,庶殷越御事咸在,大明周公还政之忠,而当千官万列之前,告王以敬徳受天命也。盖天难谌,命靡常,疑若不可测识也。召公厯陈夏商兴亡,止在敬与不敬而已。故不敬则皆坠厥命,敬徳则惟有厯年。敬之一字,其行甚要,其功甚博。何谓敬?妄虑不起,百邪不生,是敬也。顾此敬处,即天命也。惟有厯年,夫何足怪?不敬则思虑纷乱,私邪横生,其去天命逺矣,早坠厥命,亦何怪乎?人常言天命在彼,今而后知天命不逺,在我而已。何以知其在我哉?行吾敬,则是天命,岂非天命在我乎?召公反覆以此一字为言,岂召公平生所得在此一字,而自后稷至文武传心之法,止在此一字乎?呜呼后!世人主以敬而得天命,不敬而失天命者亦多矣。召公之意,岂特为成王设哉?抑亦埀示凡有天下者,皆以敬而已矣。故于庶邦冡君、庶殷御事前昌言之而不疑,使成王之心竦动森列。茍不敬防起,则如见召公进戒时,庶邦冡君、庶殷御事在列时,其敢忽乎?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此召公所以当庶邦冡君、庶商御事前陈《召诰》之义也。学者不可不审。至于摄政以俟人主年长而复子明辟,此君臣之大义,而元老大臣之忠正也。当庶邦冡君、庶商御事于营洛时而举此大典,其埀法万世亦已大矣。莽、卓、操、懿、宋、齐、陈、隋皆不知此义,此所以为天下后世罪人也。呜呼!

洛诰论余以《召诰》攷之,周公以三月十二日乙夘至洛,二十一日甲子以书命庶殷,二十五日戊辰王在新邑。此书之作,大抵王以年幼未能办国事,未容周公之归也。其书宜在命庶殷之后,而庶殷之丕作宜在戊辰之后也。不如此说,则龃龉参差,其说不合。然则此书有往新邑伻向即僚之语,疑若在丰而为此书也。余以日月攷之,周公三月二十一日巳在洛都,非与成王对谈,安得拜手稽首诲言之辞乎?然则往新邑之往,宜与自今以往之往同,然后义理流通,不相阻碍。或曰:伊尹归政,即曰“罔以宠利居成功”,乃超然而归。周公拳拳诲谕,有不忍去之意,成王留之固确矣。周公遂尔不去,比伊尹为如何?曰:圣人斟酌变故,审处时宜,进退去就皆合乎道,岂可以凡心俗虑可否之乎?当伊尹时而不去,则有亢龙之戒;当周公时而去,则有巨擘之讥。学而不至于识时,奚以学为哉?此又周公之遗意。

横浦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宋 张九成 撰

书传统论

多士论此多士者,周所谓顽民,乃商家之忠臣也。盖其被纣之酷,如在汤火中。一旦武王伐纣,民虽皆有生意,既而见有天下者,非商家之子孙,在朝廷者,非商家之大臣,往来导达者,非商家之使者,则又悲辛忿懑,故欲与武庚举事,再复商家之社稷也。由此观之,岂非在商为忠臣乎?然而在周谓之顽民者,何也?周武王伐商,非为一己,乃救此无辜之民。今得安居乐业,乃反怨叛,非顽而何?然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商乆矣。商人谓周于我何有哉?周公无如之何,所以作此竒计,营建洛邑,迁商民,于是使其耳目一新,心志变易。日见周之士大夫,日闻周之号令,日被周之徳化,变念商之心为念周之心,岂不宛转巧妙乎?观此所诰,其言温如春阳,润如时雨,使之有感动之心,而无鬭狠之意。其论迁居于洛,则曰:「是惟天命,无我怨。」

论夏迪简在王庭,则曰:「予一人惟听用徳。」既安慰其劳苦之余,又开勉以选任之意,使人人自喜有仕宦之望,而无摈絶之忧,有一家之心,而无防闲之苦。呜呼!周家忠厚之风,其亦见于此乎?

译《召诰论》这篇诰文是召公因为成王将要即位,所以借营建洛邑的机会来进言劝诫。营建洛邑是为了什么?《周官》说:“用土圭测定日影,来寻找天下的中心。太阳在南,日影短而炎热多;太阳在北,日影长而寒冷多;太阳在东,日影晚而多风;太阳在西,日影早而多阴。冬至日的日影长一尺五寸,称为地中,是天地会合的地方,是四时交替的地方,是风雨聚集的地方,是阴阳调和的地方。这样,万物就能丰盛安定,于是建立王国。划定方圆千里的王畿并加以封建。洛邑正处在天地的中央,在那里建立王国是合宜的。登上至尊之位而统治六合,居于中国而安抚四夷,如果不选择中和之地来安置,又凭什么改变四方的风俗,使它们都归于中和呢?”然而成王并没有把都城定在洛邑。文王建都丰,武王建都镐,直到平王为躲避犬戎,才迁都洛邑。他们为什么偏要做这件并不急迫的事呢?回答说:“这里是有道理的。”太史公说:“居住在洛邑,四方朝见、聘问、进贡的路程就均等了。”而《车攻》的诗序说:“宣王能够在内修治政事,在外排斥夷狄,整修车马,备齐器械,又在东都召集诸侯。” 因此,成王虽然没有定都洛邑,但每逢召集诸侯时一定居住在洛邑。这样,太史公关于朝见、聘问、进贡路程均等的说法就是正确的。不仅如此,召公的意思是:周公摄政时承担天下的危难,处在天下疑忌的位置;如今幸好成王年长,周公的忠心将要显现,脱离危难之事而离开受疑忌的位置,难道能不让四方明白地知道,并且给后世留下法则吗?所以借营建洛邑之时,诸侯大君、众多殷人和治事之臣都在场,大力说明周公还政的忠心;又当着百官众列,告诫成王要敬德、接受天命。大概天意难以相信,天命没有常规,似乎不可测度。召公反复陈述夏、商兴亡,归根到底只在敬与不敬。因而不敬就会一起丧失天命,敬德就能享有长久国运。“敬”这一个字,实行起来极其重要,功效极其广大。什么叫敬?妄念不起,各种邪念不生,这就是敬。要知道,这种敬的状态就是天命。能享有长久国运,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不敬就会思虑纷乱,私欲邪念横生,离天命就远了;早早丧失天命,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人们常说天命在彼处,如今才知道天命并不遥远,只在自己身上罢了。怎么知道它在自己身上呢?实行我的敬,就是天命,难道不是天命在我吗?召公反复以这个“敬”字为言,难道召公平生所得的道理就在这一个字上,而从后稷到文王、武王传授心法,也只在这一个字上吗?唉!后世的人主因敬而得到天命、因不敬而失去天命的,也很多。召公的意思,难道只是为成王而设吗?还是也要垂示给凡是拥有天下的人,告诉他们都只在于敬罢了。所以他在诸侯大君、殷人和治事之臣面前公开宣讲而不疑惑,使成王的心受到震动而肃然警惕。如果不敬的苗头刚刚出现,那么当他看见召公进言劝诫时、看见诸侯大君和殷人治事之臣列在面前时,难道还敢忽视吗?曾子说:“十只眼睛注视着,十只手指着,这是多么严肃啊!”这就是召公在诸侯大君、殷人治事之臣面前陈述《召诰》意义的原因。求学者不可不仔细体察。至于摄政以等待人主年长,随后把政权归还人主,这正是君臣的大义,也是元老大臣的忠正。在诸侯大君、殷人治事之臣营建洛邑时举行这一重大典礼,他为万世垂下的法则也太宏大了。王莽、董卓、曹操、司马懿,以及宋、齐、陈、隋的统治者,都不懂这个道理,这就是他们成为天下后世罪人的原因。唉!《洛诰论》我考察《召诰》得知,周公在三月十二日乙卯到达洛邑,二十一日甲子以书命令众殷人,二十五日戊辰成王在新邑。这篇文章大概是成王年幼,不能办理国事,所以还不允许周公回去时所作的。它应当在命令众殷人之后,而众殷人开始大规模营建应当在戊辰之后。如果不这样解释,前后就会参差矛盾,文意不能相合。然而这篇文章有“前往新邑、派人去问即僚”之语,似乎是在丰邑写成的。我按日月考察,周公三月二十一日已经在洛都,如果不是与成王面对面交谈,怎么会有拜手稽首、接受教诲的言辞呢?那么“往新邑”的“往”,应当与“从今以后”的“往”相同,这样义理才流通,不会互相阻碍。有人说:伊尹归还政权时,便说“不要凭借宠利占据成功”,于是超然离去。周公却拳拳不舍地教诲劝谕,有不忍离去的意思,成王挽留他当然坚定。周公于是没有离开,这与伊尹相比怎么样?回答说:圣人斟酌变故,审慎处理时宜,进退去留都合乎道,哪里能用普通人的心思和世俗的忧虑来评判呢?在伊尹的时代不离去,就有亢龙的警戒;在周公的时代离去,就有巨擘的讥评。学习却不能达到通晓时势的境界,学习又有什么用呢?这也是周公留下的深意。《横浦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横浦集》卷十 宋 张九成 撰 《书传统论》《多士论》这里所说的“多士”,就是周朝所称的顽民,原来是商家的忠臣。他们遭受纣的酷虐,好像处在汤火之中。武王一旦讨伐纣王,百姓虽然都有了生存的希望,后来却看见拥有天下的不是商家的子孙,在朝廷任职的不是商家的大臣,往来传达命令的也不是商家的使者,于是又悲伤、辛酸、愤懑,所以想与武庚起兵,再次恢复商家的社稷。由此看来,他们难道不是在商朝时的忠臣吗?然而周朝称他们为顽民,这是为什么?周武王讨伐商朝,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拯救这些无辜的百姓。如今他们已经能够安居乐业,却反过来怨恨叛乱,不是顽固又是什么?然而从成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接连出了六七位,天下归附商朝已经很久了。商人认为周朝对我有什么恩德?周公对此无可奈何,于是制定奇计,营建洛邑,迁徙商民,使他们耳目一新、心志改变。让他们天天看见周朝的士大夫,天天听到周朝的号令,天天受到周朝德化的熏陶,把思念商朝的心改变为思念周朝的心,难道不是曲折而巧妙吗?看这篇诰文,它的言语温暖如春阳,滋润如及时雨,使他们产生感动之心,而没有争斗凶狠的意图。谈到迁居洛邑,就说:“这是天命,不要怨恨我。” 谈到夏迪简在王庭任职,就说:“我这个人只听取并任用有德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既安慰他们劳苦之后的身心,又启发勉励他们,使他们人人都高兴地抱有做官的希望,而没有被排斥断绝的忧虑;有一家人的同心,而没有被防范约束的痛苦。唉!周家忠厚的风气,大概也表现在这里吧?

无逸论余观周召之于成王所陈,在敬,所戒在逸。盖敬则不逸,逸则不敬。以敬为心,则为恭,为畏,为不暇,为克己,尊先王之典彝,而享国至于长乆。以逸为心,则为傲慢,为耽乐,好田猎,峻威刑,听小人之邪说,而享国不克长乆此理之自然者也。呜呼!人主之有天下,上焉则受皇天之畀付,下焉则司万民之性命,内焉则祖宗社稷之所依,外焉则蛮夷戎狄之所赖。其任至大,其责至深,此岂细事哉!如此重器,必以敬为心者,乃能负荷之,其可以逸豫之心持之乎?歴观自古,以敬保天下者,仅能无失;而以逸豫为天下者,必至于覆宗絶祀。周公戒成王以此一字,可谓知所本矣。又厯陈商三宗、周文王所为,使成王知所凖的;又厯陈末后逸王所为,使成王知所警戒;又厯陈“皇自敬徳”及“乱罚无罪”之说;又厯陈小人诪张变乱先王正刑之说。其所以为成王计,亦已尽矣。此盖成王即位之初警戒之事也。召公以敬之说陈于前,周公以无逸之说继于后,前挽后推,左枝右梧,惟恐其坠文武之业也。其亦辛勤劳苦矣,不如是,不足以为周召。

君奭论此一篇之意,皆周公慰勉召公,同相成王,保守文武之基业。召公之意,以谓成王幼小,一惑流言,乃疑周公其才止中人耳,而我与周公当师保之任,傥或成王不能保守,其罪当在于我,故每懐不恱,常有惟恐失坠之意,而欲求去焉。故周公以伊尹、伊陟、臣扈、巫贤、甘盘之辅商家,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适之辅文武,告之意,欲使召公彊留辅相成王,以效商家、周初诸人,庶卒文武之业。观其言曰:「汝明朂偶王,在亶承兹大命」,则其区区之意,正谓治乱在我二人。我二人在朝,则成王焉有不善终者?如商有伊尹诸人在朝,周初有五人在朝,安得不治者?其意専以恢廓召公,使抗志彊力,无自忧沮,无以去为全身也。周公之心,盖可知矣。先儒谓召公不欲周公留相成王,故不恱,何待周公之浅也。

蔡仲之命论或曰:「舜殛鲧而用禹,周公囚蔡叔而命蔡仲。在舜与周公,不失为忠厚之举矣。而大禹、蔡仲,其何以处之?」曰:「圣贤于此,其有所处矣。父诚无辜,天下有公论,其子不仕,抱痛而死,如晋王褒可也。父有如鲧,绩用弗成;父有如叔,挟武庚以叛。禹为司空,仲为蔡侯,勉力为善,以盖父之往愆,可也。此仁人孝子之心也。傥不论是非,以不仕为髙,而忿恨其上,是怙终遂非,先王之所不赦也。此不可不讲。」

多方论余读此篇,乃知商家徳泽入人之深,使人不忘,至于如此也。又知夫周家忠厚哀怜迷妄,不忍杀戮,而反覆开喻,使之感寤,至于如此也。是皆先王盛徳之事后世所不及矣。夫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其深仁厚泽渐渍天下旧矣。纣既去,武丁未乆,而又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防子、防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相与辅相之,此遗民所以不忍遽忘商,至于同武庚叛,又同奄叛而不恤也。岂民在纣虐政中,如在汤火,皆欲脱去而纣亡,周兴,见夫所以君天下者,非商子孙,而位朝廷居民上者,又非商士大夫,号令禁戒所以诰告天下者,又非商家旧法,此所以悲辛愁苦,思为叛乱,以复商之社稷也。然而周公于此,胡不用长平之诛,行亡秦之法,而区区恃告戒以感动之?以告商士,则有多士;以告诸侯,则有多方。烦辞叠语,谆谆切切,如哲父慈母之训子孙。既惧之以威刑,如此篇有大罚殛之之语,又有离逖尔土之语;又诱之以爵赏,如此篇有大介赉尔之语,又有迪简王庭之语。或推或挽,使之归于善道,何其迂阔也?自后世观之,疑若不快人意者。夫快意乃秦皇汉武所为,而不快意乃先王所以为忠厚之道也。快意事,岂士君子所当为哉?惟先王不忍快意,而务为涵养诱掖之道,此所以为先王之正道,而后世所以终不可及也。其至矣哉!学者观先王之道,毋于快意中求,而自不快意中求之,则思过半矣。

立政论周公致政于成王,其法度纪纲典章文物皆已灿然备具,但欲成王择其人以立之耳。故周公作此一篇之书,所戒无非任人之事,此周公作《立政》之大意也。然是说也,岂特为成王设哉?为天下万世无穷之计也。呜呼!有此天下,非其人而使共政,其丧亡也必矣。故厯陈夏商以为戒,人主当书此篇置之座右,饘于是,粥于是,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可也。

周官论成王由周公克由绎之之说,深得用人之术,思为天下后世计,乃以其所见作为《周官》,以谓必如是者乃为三公,必如是者乃为三孤,如是者为冢宰,如是者为司徒,以至为司马、为司冦,且总告别、告、以为子孙之守,使子孙髙明者得其心,而常才者得免过,居位者有此才则无愧,无此才则怀羞,其有补于人主也大矣。

译《无逸论》我考察周公、召公向成王陈说的内容,核心在于敬慎,所警戒的是安逸。敬慎就不会安逸,安逸就不会敬慎。以敬慎存心,就会表现为恭敬、畏惧、没有闲暇,并能约束自己,尊重先王的典章制度,使国家享有长久的国运。以安逸存心,就会表现为傲慢,沉溺享乐,喜好田猎,严酷施行刑罚,听信小人的邪说,使国家不能长久。这是自然的道理。唉!君主拥有天下,对上是承受皇天的托付,对下是掌管万民的性命,对内是祖宗社稷所依赖的对象,对外是蛮夷戎狄所依赖的对象。他承担的责任极其重大,所负的责任极其深重,这难道是小事吗?如此重大的器业,必须以敬慎存心,才能承担得起,难道可以用安逸享乐的心来守护它吗?纵观古代,用敬慎保有天下的,最多只能做到不失其国;而用安逸享乐治理天下的,必定会覆灭宗族、断绝祭祀。周公用“敬”这一个字告诫成王,可以说知道根本所在了。他又逐一陈述商代三位宗主、周文王的作为,使成王知道应当以谁为准则;又逐一陈述末世那些贪逸君王的作为,使成王知道应当警戒什么;又逐一陈述“皇自敬德”和“乱罚无罪”的道理;还逐一陈述小人妄言张说、扰乱先王正当刑法的情形。他为成王筹划得已经十分周全了。这大概是成王即位之初对他的警戒。召公先在前面陈说敬慎的道理,周公随后在后面陈说无逸的道理,前面牵引,后面推动,左支右撑,只怕成王失掉文王、武王的基业。他们也真是辛勤劳苦了;若不是这样,也就不足以称为周公、召公。《君奭》论 这一篇的主旨,都是周公安慰勉励召公,让他共同辅佐成王,守护文王、武王的基业。召公的意思是:成王年幼,一听到流言就怀疑周公,说明他的才能不过是中等人罢了;而我和周公承担着师保的责任,倘若成王不能守住国家,罪责应当在我,所以他常常心中不悦,总有唯恐事业失坠的忧虑,想要请求离去。因此周公把伊尹、伊陟、臣扈、巫贤、甘盘辅佐商王,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适辅佐文王、武王的事告诉他,意思是想让召公勉强留下来辅佐成王,以效法商代和周初的这些人,希望最终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看他所说:“你要明白地勉励并辅佐君王,专一承受这重大的天命。”这片言片语的意思,正是说国家的治乱在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人在朝,成王哪里会有不能善终的道理?商代有伊尹等人在朝,周初有五人在朝,怎么会不能治理好呢?他的意思专门在于使召公心胸开阔,振作志气,努力担当,不要自己忧虑沮丧,不要以离去来保全自身。周公的心意,大概可以由此看出了。先儒说召公不希望周公留下辅佐成王,所以心中不悦,这样说,未免把周公看得太浅了。《蔡仲之命》论 有人问:“舜诛杀鲧而任用禹,周公囚禁蔡叔而任命蔡仲。对舜和周公来说,这确实不失为忠厚的举动。但大禹和蔡仲应当怎样处理这件事呢?”回答说:“圣贤对此自有处理办法。父亲确实无罪,天下又有公正的舆论,那么儿子不出仕,抱着悲痛而死,像晋国的王褒那样就可以了。父亲若像鲧一样,功业没有成就;父亲若像蔡叔一样,挟持武庚发动叛乱,那么禹做司空,仲做蔡侯,努力行善,以遮盖父亲过去的过错,也是可以的。这是仁人孝子的心情。倘若不辨是非,反以不出仕为高尚,怨恨他的君上,那就是固执地继续错误、坚持非为,是先王所不赦免的。这一点不可不讲明。” 《多方》论 我读这一篇,才知道商家的德泽深入人心,使人如此不能忘怀;又知道周家忠厚仁慈,怜悯迷惑的人,不忍杀戮,反复开导晓谕他们,竟达到这种程度。这些都是先王盛德的事,是后世所不能及的。从成汤到武丁,贤明圣德的君主先后出了六七位,他们深厚的仁慈恩泽浸润天下,已经很久了。纣王被除掉后,武丁去世还不久,遗留下来的风气和善政仍然存在。又有微子、防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共同辅佐他们,这些商朝遗民因此不忍立即忘记商朝,以至于跟随武庚叛乱,又跟随奄国叛乱而不顾惜生命。难道百姓处在纣王的暴政中,就像处在水火之中,都想脱离出来;纣王灭亡、周朝兴起后,却看到能够统治天下的不是商王的子孙,居于朝廷、处在百姓之上的也不是商朝士大夫,向天下发布号令禁戒的又不是商家的旧法,所以悲伤、辛苦、忧愁、痛苦,想要发动叛乱,以恢复商朝的社稷。然而周公在这里为什么不用长平侯白起的诛杀办法,实行灭秦的刑法,却仅仅依靠告诫来感动他们呢?因为告诫商朝士大夫,就有《多士》;告诫诸侯,就有《多方》。烦琐的言辞、重复的话语,谆谆恳切,像明智的父亲、慈爱的母亲教训子孙。既用威严的刑罚来恐吓他们,如本篇有“大罚诛杀”的话,又有“使你远离土地”的话;又用爵禄赏赐来诱导他们,如本篇有“大大赏赐你”的话,又有“引导选拔进入王庭”的话。时而推拒,时而挽引,使他们归向善道,这是多么迂缓疏阔啊!从后世看来,似乎不合人的心意。使人痛快的事情,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做的;不使人痛快的事情,才是先王施行忠厚之道的方式。只求痛快,难道是士君子应当做的吗?正因为先王不忍只求痛快,而致力于涵养、诱导、扶助的办法,所以这才是先王的正道,也是后世始终不能达到的境界。真是高明极了!学习的人考察先王之道,不要在痛快中寻求,而要在不痛快中寻求,这样就能想通大半了。《立政》论 周公把政权交还给成王时,法度、纲纪、典章、制度都已经灿然完备,只希望成王选择合适的人来执行它。因此周公写作这一篇书,所告诫的无非是任用人的事情,这就是周公作《立政》的大意。然而这个道理,难道只是为成王设立的吗?这是为天下后世无穷久远的利益筹划的。唉!拥有这样的天下,却不用合适的人而让不合适的人共同执政,灭亡是必然的。所以文章反复列举夏、商的事作为警戒。君主应当把这篇文章写下来放在座位右边,吃饭依照它,喝粥依照它,仓促时一定依照它,困顿颠沛时也一定依照它,这样才可以。《周官》论 成王按照周公“能够由此推演而知”的说法,深深懂得任用人的方法,想到要为天下后世筹划,于是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形写成《周官》,认为一定像这样的人才能担任三公,一定像这样的人才能担任三孤,像这样的人才能担任冢宰,像这样的人才能担任司徒,直到担任司马、司寇;并且总括告诫诸侯、百官,作为子孙后代的守则,使子孙中才智高明的人能够领会其中的心意,使才智平常的人可以避免过失;居于职位的人有这样的才能就无愧,没有这样的才能就会感到羞惭。它对于君主的补益太大了。

君陈论昔周公营洛,使成王于此朝四方诸侯,而处商之顽民于东郊,谓之成周。则成周乃洛之一邑也。谓处顽民于是,故尹东郊之人,其任为甚重,其责为甚专。昔龚遂治渤海,谓宣帝曰:「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故成王之告,大抵欲调和之而已。如寛而有制,从容以和之,说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之说,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徳乃大之说,是也。又使之一切便宜从事,如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之说,是也。大要欲不失周公本意而已。故有「式周公之猷训,懋昭周公之训,尔惟▯周公丕训」之说。周公本意如何哉?欲教化顽民,使之归心周室耳。君陈傥能因事制宜,不拘法制,优柔涵养,使民自归于善道,则周公之意得,而成王之说行矣。此作君陈本意也。

顾命论顾命之义,以谓成王将崩,顾祖宗基业,传之后嗣,而有付托之命也。抑余尝怪,尧、舜、禹、汤、文、武亦圣矣,而尧无顾命,舜无顾命,禹、汤无顾命,文、武无顾命,何哉?呜呼!死生之际,鲜有不乱者,故《春秋》之法,尤严于死。盖人君之死也,必居正寝,不死于妇人之手。其书法曰“公薨于路寝”,者得礼也;书“公薨”而不言所在,则深痛之也,鲁隠公是也。孔子作歌而死,曽子易箦而死,子路结缨而死,子张有庶几之言而死,此皆圣贤之盛事也。尧、舜、禹、汤、文、武无顾命,则已见其死时,乃平生典谟训诰中事耳,岂亦为异事哉?此所以无顾命。至于成王,特中材之主尔。周公大圣也,而疑之;管、蔡流言也,而惑之;曽不若昭帝之于霍光,孙亮之辨防矢也。平时如此,死盖可知。及夫周公为师,召公为保,太公在前,毕公在后,四子挟而维之,一日即位,天下廓如也。观《周官》之勑戒,《君陈》之训辞,森严尊大,俨乎如天帝之临北极也。此盖学问之力也。至其将死也,而告命明白如此,真可谓难及矣。此所以有《顾命》之篇,而列于左史焉。孔子取之,盖以诏天下后世人主,勿自弃也。成王前日如此,而后日乃不可及,如此可不自勉乎?其意深矣。或曰:“太甲亦前愚后智也,何以无顾命?”曰:“太甲悔过之语,已足以见其所存矣,而伊尹乃告之《咸有一徳》之大顾,不了死生乎?此所以不载也。”或去或取,皆圣心之用,学者当深穷之。

康王之诰论此篇乃成王崩时,适诸侯有入觐者,或因朝新主以进戒,而康王亦报诰以戒诸侯。史官以康王新即位,而其告戒切事尽情,绰乎已有人君之道,故缀而集之,以为后世法焉。余观此篇,想见唐虞三代之盛,而后世不及也。昔帝舜作歌,臯陶赓歌;今诸侯进诰,康王报诰,蔼乎其相孚也,炳乎其相辉也,累累乎端如贯珠之相聨也。读之使人见忠爱之实,想辑睦之风,其与夫阿意茍容,不敢进一言;恒舞酣歌,不以斯民为意,无一辞以儆励臣下者,大有间矣。若夫释丧而冕服,谅隂而有言,则有东坡之论在,学者宜择焉。

横浦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一宋 张九成 撰

书传统论

毕命论呜呼!商民之难服也甚矣。于此可以见商之徳泽入人也深,人不忘之如此。夫以三监之亲,乃与之同叛;以周公之圣,君陈、毕公之贤,前后相继,仅能得其心耳。观周公处商民一事,其巧思深智,非后人所可及也。如商民之不服,在白起处之,坑四十万可也;在项羽处之,坑二十万可也。周公肯为此乎?在晋武帝处之,使在邉鄙,卒有元海之难;在符坚处之,用为腹心,卒有慕容埀之乱。周公肯为此乎?呜呼!既不可用之,又不可以计处之,迁之洛邑,使日见周之仁政,日闻周之仁声,日亲周之仁人君子,优游涵养,以变易其不服之心。如此者三十六年矣,难化者或老或死,已化者方少方生。于是时也,得不有耸动之术,以一新其耳目,为永乆之计乎?君陈分正,固有其兆矣。至于毕公,乃晓然旌别淑慝,表厥宅里,使知为善者如是而尊荣,弗率训典则殊厥井疆,使知为恶者如是而黜辱。又申画郊圻,使为奸者无所觊,谨固封守,使居安者常虑危。其耸动之术可谓尽矣。抑又可虑而为风俗根本者,世禄之家是也。惟徳惟义,时乃大训。使世禄之家尽由于徳义,则下民皆由于徳义。由徳义则风俗美而天下安,不由徳义则风俗恶而天下危。有耸动之术以起其心,有徳义之训以美其俗,则非特中国尊荣,而四夷皆受其赐矣。顾其巧思深智,皆周公经营之,君陈祖述之,而毕公成就之也。三后协心,同底于道,非虚辞也。呜呼!古之圣贤,其用心若出乎一人,若同乎一心。后之有位者,见人之有功,则饰辞以毁之;见人之有作,则曲意以败之。王濬平吴,几于不免;府兵成制,破坏无余。闻君陈、毕公之风,使人抱经而叹。

译《君陈》论 从前周公营建洛邑,让成王在那里朝见四方诸侯,并把商朝顽民安置在东郊,称为成周。所以成周只是洛邑的一处地方。因为把顽民安置在那里,所以治理东郊百姓的人,所承担的任务非常重大,所负的责任也非常专一。从前龚遂治理渤海,对宣帝说:“治理乱民就像整理乱绳,不能急躁。”因此成王的告诫,大体只是想调和他们罢了。比如宽厚而有节制,从容地调和他们;不因顽民而愤怒憎恨,不要求一个人做到完美;一定要能够忍耐,事情才会成功;有容人的德行,德性才会广大。这些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又让他一切事情都可以酌情处理,比如说:“我说可以避开,你就不要避开;我说可以宽免,你就不要宽免。”这些话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大体上只是想不失去周公的本意罢了。所以有“遵循周公的谋略和训诫”“大力彰明周公的训诫”“你一定要弘扬周公伟大的训诫”这样的话。周公的本意是什么呢?是想教化顽民,使他们归心于周王室。君陈如果能根据事情随机制宜,不拘泥于法制,宽缓涵养,使百姓自己归向善道,那么周公的本意就实现了,成王的主张也就实行了。这就是作《君陈》的本意。《顾命》论 “顾命”的含义,是说成王将要去世,顾念祖宗的基业,把它传给后代,于是有了托付后嗣的命令。不过我曾经感到奇怪: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也都是圣人,为什么尧没有《顾命》,舜没有《顾命》,禹、汤没有《顾命》,文王、武王也没有《顾命》呢?唉!人在死生关头,很少有不混乱的,所以《春秋》的书法,对死亡尤其严格。君主死时,必定要住在正寝,不能死在妇人手中。史书写“公薨于路寝”,是合乎礼的;只写“公薨”而不说死在哪里,是深深哀痛他,鲁隐公就是这样。孔子作歌而死,曾子更换席子而死,子路系好帽缨而死,子张说了几句近乎圣人的话而死,这些都是圣贤的盛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没有《顾命》,那是因为从他们临死时的表现,已经可以看出他们一生的典章、谋略、训诫和诰命了,难道还要把临终遗命另当作一件事吗?这就是他们没有《顾命》的原因。至于成王,只是一个才智中等的君主罢了。周公是大圣人,他却怀疑周公;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他却被迷惑;甚至还不如汉昭帝对于霍光、吴孙亮辨识潘夫人的箭矢那样明察。平时如此,他临死时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等到周公担任太师,召公担任太保,太公在前,毕公在后,四个人挟持扶持着他;一旦即位,天下便豁然开朗了。看《周官》的告诫、《君陈》的训辞,森严尊大,俨然像天帝降临北极一样。这大概是学问的力量。到了成王将死之时,他的遗命又明白到这种程度,真可以说是后人难以达到的了。这就是为什么有《顾命》一篇,并列在左史之中。孔子选取它,大概是用来昭示天下后世的君主,不要自我放弃。成王前一天还那样,后来却能达到不可企及的境界,这难道不可以自我勉励吗?其中的意义深远。有人说:“太甲也是先愚昧、后来聪明,为什么没有《顾命》?”回答说:“太甲悔过的话,已经足以看出他的内心了;伊尹又把《咸有一德》这种重大的顾命之言告诉他,难道还不了解死生之事吗?这就是没有记载它的原因。”有的删去,有的保存,都是圣人的心意和作用,学习的人应当深入探究。《康王之诰》论 这一篇是在成王去世时,恰好有诸侯前来朝见,有的借朝见新君的机会进言劝戒,康王也用诰辞答复并告诫诸侯。史官认为康王刚刚即位,他的告诫切中事务、倾尽真情,已经充分具有君主之道,所以把它连缀收集起来,作为后世的法则。我读这一篇,仿佛看到了唐、虞、三代的盛况,而后世是不能相比的。从前帝舜作歌,皋陶接着作歌;如今诸侯进献诰辞,康王答复诰辞,彼此相互信任,多么和洽;彼此相互辉映,多么光明;一篇接一篇端正相连,像串珠一样。读它使人看见忠诚和爱护的实际,想见和睦亲善的风气;这与那些迎合心意、苟且容忍,不敢进一句话;终日歌舞酣饮,不把百姓放在心上,也没有一句话警戒勉励臣下的君主相比,差别太大了。至于除去丧服而穿戴冕服、居丧期间却发表言论的问题,已有苏轼的论述,学习者应当选择采纳。《横浦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十一 宋张九成撰 《书传》论 《毕命》论 唉!商朝百姓是多么难以服从啊。由此可以看出商朝的德泽深入人心,百姓如此不能忘怀。凭三监与商王的亲属关系,他们尚且跟随武庚一同叛乱;凭周公的圣明、君陈和毕公的贤能,前后相继,也仅仅能够得到他们的心罢了。看周公处理商朝百姓这件事,他的巧妙思虑和深远智慧,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像商民不服从,如果让白起处理,可以坑杀四十万人;让项羽处理,可以坑杀二十万人。周公肯这样做吗?如果让晋武帝处理,就把他们安置在边远地区,最终会有刘元海作乱的祸患;让苻坚处理,就把他们当作心腹,最终会有慕容垂作乱。周公肯这样做吗?既不能使用他们,又不能用计谋处置他们,于是把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每天看见周朝的仁政,每天听到周朝的仁声,每天亲近周朝的仁人君子,长期从容涵养,以改变他们不服从的心。这样已经三十六年了,难以教化的人有的老了,有的死了;已经被教化的人逐渐增多,新出生的人也逐渐成长。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有激发震动人心的办法,使他们耳目一新,作为长久的筹划吗?君陈分别治理,确实已经显露出这种迹象。到了毕公时,他明确地表彰善人、辨别恶人,表彰他们的住宅乡里,使人知道行善的人会得到这样的尊荣;不遵循训典的人,就分割改变他的井田疆界,使人知道作恶的人会受到这样的贬黜和羞辱。他又重新划定郊外的疆界,使作奸犯科的人无所觊觎;谨慎坚固地防守边界,使处在安定中的人常常想到危险。他激发震动人心的办法,可以说已经用尽了。还有一件需要考虑、可以成为风俗根本的事情,就是世代享有禄位的人家。只有德行和正义,才是重大的训诫。假使世禄之家都完全凭借德义,那么下层百姓也都会凭借德义。凭德义行事,风俗就美好而天下安定;不凭德义行事,风俗就败坏而天下危险。有激发震动人心的办法来振作他们的心,又有德义的训诫来改善风俗,那么不只是中原得到尊荣,四方夷狄也都能受到它的恩赐。只是这些巧妙的谋划和深远的智慧,都是周公安排经营的,君陈继承阐述的,毕公完成实现的。三位后继者同心协力,共同达到正道,并不是虚话。唉!古代的圣贤,用心好像出自同一个人,好像同有一颗心。后世居有职位的人,见别人有功,就编造言辞来诋毁他;见别人有所作为,就曲意阻挠来破坏它。王濬平定吴国,几乎不能免于被毁谤;府兵制度形成后,又被破坏得一无所有。听到君陈、毕公的风范,真使人抱着经书叹息。

君牙论余读《舜典》一篇,厯试禅位、受终、占象、祭告天地、巡守、黜陟,尧崩,舜格询岳,辟门,明目,达聪之事,杂然并举。其命九官,事亦大矣,不过数十语,辞简意足,穆然浑然,含不尽之意,何其大体也!降及成王,命君陈尹正东郊耳,而作书一篇;康王命毕公保厘东郊耳,又作书一篇。今穆王命君牙,又一篇;命伯囧,又一篇;平王锡晋文侯,又一篇。呜呼!何其辞烦而意杂也?曰:虞舜之书,辞不尽而意无尽,命者、受命者皆自得于言意之表,岂待训谕而知哉?至于后世,意不一而辞无穷,谆谆喋喋,尚恐不吾审也,虽可以见仁厚之意,亦可以见大道之衰矣。余读《君牙》篇,见穆王称述先正,尊敬先王,防防恳恳,有如将失之之意,而训饬慰勉,蔼乎有治世之音,严乎有父师之法,表表乎以祖宗为凖而不敢越也。此夫子所以有取焉,岂偶然哉?

囧命论余观君牙之篇,穆王自以谓继文、武、成、康之绪,惧其弗称,而托于股肱心膂。今命伯囧,又言文、武赖小大之臣,侍御仆从,皆得其人,故下民只若,万邦咸休而已。寔赖前后之人,正其不及,绳愆纠谬,格其非心。且曰:“后徳惟臣,亦虚心于治道矣。”然而治功藐然如此,岂君牙、伯囧之不足与有为耶?抑岂穆王有其言而无实耶?曰:“是固然矣。君牙乃在昭王时,区区无补之臣;而伯冏之为太仆,乃见穆王驰骋天下,有车辙马迹,而不能正救者也。”是二人不足以有为者也。穆王其父昭王,溺死于汉水,畧无恢复之志,而驰骛四方,与两篇之言大不相似,是有其言而无其实者也。然而余三复两篇,见其慇懃恻怛,有足以感动人者,何也?曰:“徳宗何人哉?有陆贽作奉天诏书,遂使山东父老为之泣下。”则夫二篇之命,亦必当时仁人君子,悯穆王之无志,故修辞立诚,以劝励于臣下。惟其诚实所寓,所以使人读之必至于感动也。辞之不可已也,乆矣。夫《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信矣。或曰:“二篇之意畧不及昭王,何也?”曰:“此穆王讳父之恶,故代言者亦不敢彊之也。”曰:“安知非出于穆王之自为耶?”曰:“使出于穆王,其慇懃恻怛如此,必当大有为于天下。盖有是言者,必有其诚;有其诚者,必有其志。”穆王无志如此,以五十之年乃即尊位,而乃不以父耻为念,区区如儿軰,务夸马力,奔走四方,此不才之主也。安得有此至诚之言?故余断以谓非出于穆王,而出于大臣之贤者也。学者试考之。

吕刑论穆王五十即位,今此书言享国百年,是即位又五十年矣。当耄乱之时,乃能大度时宜,命吕侯为司冦,而训吕侯以夏时赎刑之法,以轻刑辟为事。且其书以刑为至重,上以尧舜为法,苗民为戒,主在吕侯,乃遍饬四方司政典狱,又饬同姓诸侯,又饬有邦有土,又饬官伯族姓,而终饬戒嗣孙焉。其言互相发明,皆典狱者所当留意也。赎刑之法,乃详载于有邦有土之下,则知在朝廷所当遵守也,非互相发明乎?夫穆王非周之令主也,周道之衰,穆王实为有罪。且以昭王之死不明,而畧无痛悼之意,乃甘心于驰骋之事。而君牙、伯囧、吕刑,圣人取以为书而不废,何也?曰:训辞深厚,意防恳切,穆乎有三代之风,渊乎有赓载之作,非有文武遗绪能至是乎?此夫子所以玩绎而不忍删也。

文侯之命论余读《史记》,知幽王废申后及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而立其子伯服为太子。宜臼奔申,申侯怒,与犬夷杀幽王,虏褒姒。晋文公与郑武公乃即申侯,共立宜臼,是为平王。呜呼!尚忍言之耶?以史攷之,是平王因申侯杀其父而得立也。呜呼!尚忍言之耶?春秋之时,始于隠公,其亦以是乎?使平王知有父子,方且痛伤,求死之不给,肯为杀父者所立乎?使平王权以济事,方且枕戈尝胆,以报父仇,肯命文侯而无一言以及幽王乎?今文侯之命,止有“嗣造天丕愆”与夫“侵戎我国家”两句而已,略无伤痛之辞,何也?岂犬戎凶暴,申侯残忍,初造国家未能胜之,故为此畏惧,将以有待耶?而在位五十年,畧无施设。而《扬之水》之诗,发于怨叹,是于申侯甚厚,报其杀父立已之恩。呜呼!尚忍言之耶?是特不孝之子而已耳。然则此书何足存,而孔子不删去何也?此盖存之以着平王之罪,与▯征同也。观书者,当以时攷之可也。

费誓论费鲁东郊之地,鲁侯伯禽方就侯国,居曲阜,而徐戎、淮夷遽兴兵侵扰,伯禽誓于费以御之。观其饬戒,一何严哉?盖军事性命所在,一失其几,所害非一夫性命而已,其可不严耶?甲胄、干戈、弓矢、矛刃、马牛、臣妾、糗粮、桢榦、刍茭,无不告戒。其防防早虑如此,而襄公不鼓不成列,陈余不用诈谋竒计,以谓行仁义,岂知周公之子行兵乃如此其防哉?

译《君牙》论 我读《舜典》一篇,看到禅让帝位、接受终命、占验天象、祭告天地、巡守天下、黜退升迁,以及尧崩、舜到四岳询问、开门听政、明察四方、使耳聪达等事情,纷然杂陈而一并举出。舜任命九官,事情也很重大,却不过几十句话,言辞简洁而意义充足,肃穆浑厚,含有说不尽的意味,这是多么有大体啊!到了成王,只是任命君陈治理东郊罢了,却写成一篇书;康王任命毕公治理东郊,也写成一篇书。如今穆王任命君牙,又是一篇;任命伯囧,又是一篇;平王赐命晋文侯,又是一篇。唉!为什么言辞这样繁多而意义这样杂乱呢?回答说:虞舜的书,言辞没有说尽而意义无穷,任命者和受命者都能从言辞和意义之外自行领会,哪里需要反复训谕才懂呢?到了后世,心意不专一而言辞无穷无尽,反复唠叨,还唯恐别人不能详察我的意思;这虽然可以看出仁厚的心意,也可以看出大道的衰落。我读《君牙》篇,看见穆王称述先代正臣,尊敬先王,反复恳切,仿佛唯恐失去他们;他的训诫、整饬和慰勉,和煦中有治世的声音,严肃中有父师的法度,明显以祖宗为准则,不敢逾越。这就是孔夫子所以选取它的原因,难道是偶然的吗?《囧命》论 我看《君牙》篇,穆王自认为继承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事业,害怕自己不能相称,所以把希望寄托在股肱心腹大臣身上。如今任命伯囧,又说文王、武王依靠大小臣僚以及侍御、仆从,都是能够得到合适的人选,所以百姓敬畏,万国都得到安宁罢了。确实依靠前后贤臣,来纠正自己的不足,纠正过失和错误,匡正不正的心思。并且说:“君主的德行,唯有依靠臣下。”这也表明他对治理之道能够虚心接受。然而治理的功业竟然这样微小,难道是君牙、伯囧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吗?还是穆王只有这些言论而没有实际行动呢?回答说:“确实如此。君牙是在昭王时,不过是个没有什么补益的臣子;伯囧担任太仆时,只看见穆王驰骋天下,留下车辙马迹,却不能纠正挽救他。”这两个人没有能力有所作为。穆王的父亲昭王溺死在汉水,穆王完全没有恢复国政的志向,却奔驰游走四方,这与两篇文章所说的相差很大,可见他有那些话,却没有实际行动。然而我反复读这两篇文章,看见其中殷切恳切、悲悯痛切,足以感动人,为什么呢?回答说:“德宗是什么样的人呢?有陆贽写《奉天诏书》,于是使山东的父老为之流泪。”那么这两篇任命之辞,也一定是当时的仁人君子怜悯穆王没有志向,所以修饰文辞、树立诚信,用来劝勉臣下。正因为其中寄托了真实诚恳的感情,所以人们读它一定会受到感动。文辞不可停止使用,已经很久了。《易》说:“鼓动天下万物的力量,存在于文辞。”确实如此。有人说:“这两篇的意思几乎都没有涉及昭王,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穆王避讳父亲的恶行,所以代替他发言的人也不敢强行提及。”又问:“怎么知道不是穆王自己写的呢?”回答说:“如果出自穆王,这样殷切恳切、悲悯痛切,一定会在天下大有作为。大概有这样的言辞,就一定有相应的诚意;有这样的诚意,就一定有相应的志向。”穆王没有志向竟到这种程度,五十岁才登上尊位,却不把父亲的耻辱放在心上,像小孩子一样,只顾夸耀马匹的力量,奔走四方,这是无能的君主。怎么会有这样至诚的言辞呢?所以我断定它不是出自穆王,而是出自贤能的大臣。学习的人可以试着考察这一点。《吕刑》论 穆王五十岁即位,这篇书说他享有国运一百年,那么就是即位后又过了五十年。在年老昏乱的时候,他却还能通晓大体、顺应时宜,任命吕侯为司寇,并用夏代按时赎刑的法律训诫吕侯,把减轻刑罚作为要务。而且这篇书把刑罚看作最重大的事情,上以尧、舜为法则,以苗民为警戒;主要告诫吕侯,又遍告四方掌政掌狱的人,又告诫同姓诸侯,又告诫有国有土的诸侯,又告诫官长和各族,最后还告诫继承人。文中的话彼此发明,相互补充,都是掌管刑狱的人应当留意的。赎刑的法令,详细记载在告诫有国有土的诸侯部分,由此可知朝廷也应当遵守,这不是彼此发明、互相说明吗?穆王并不是周朝有作为的君主,周道衰落,穆王确实有罪;而且昭王死因不明,他却丝毫没有悲痛哀悼的意思,反而甘心于驰骋游乐。可是君牙、伯囧、《吕刑》仍被圣人选作经书而没有废弃,为什么呢?回答说:训辞深厚,意义防范恳切,肃穆之中有三代的风范,深远之中有应和继作的文章;若不是承继文王、武王的遗绪,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这就是孔夫子反复玩味而不忍删去它的原因。《文侯之命》论 我读《史记》,知道周幽王废黜申后和太子宜臼,立褒姒为王后,又立她的儿子伯服为太子。宜臼逃到申国,申侯愤怒起来,联合犬戎杀死幽王,俘获褒姒。晋文公和郑武公于是到申国,与申侯共同拥立宜臼,这就是平王。唉!还忍心说这件事吗?按史实考察,平王是因为申侯杀死他的父亲才得以即位的。唉!还忍心说这件事吗?《春秋》从隐公开始,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吧?假使平王知道父子之情,正应当悲痛哀伤,求死还来不及,哪里肯由杀父之人拥立呢?假使平王权宜处理事情,正应当枕着兵器、尝着苦胆,以报父仇,哪里肯任命晋文侯,却一句话也不提幽王呢?现在《文侯之命》只有“继承人遭受上天重大的过错”和“戎人侵犯我国家”两句话,完全没有悲伤痛苦的言辞,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犬戎凶暴、申侯残忍,刚开始建立国家还不能战胜他们,所以这样畏惧,准备以后再作打算吗?可是他在位五十年,几乎没有任何施政建树。《扬之水》这首诗又从怨恨叹息中发出,对申侯十分宽厚,报答他杀父而拥立自己的恩德。唉!还忍心说这件事吗?这不过是一个不孝的儿子罢了。既然如此,这篇书有什么值得保存的,孔子为什么不删去它呢?大概是保存它来彰显平王的罪过,和《胤征》一样。读这篇书的人,应当结合当时的时代来考察它。《费誓》论 费是鲁国东郊的地方,鲁侯伯禽正要前往他的侯国,居住在曲阜;徐戎、淮夷却突然发兵侵扰,伯禽于是到费地发誓,抵御他们。看他的告诫,何等严厉啊!军事关系到人的性命,一旦错失时机,所伤害的就不只是一个人的性命,怎么可以不严厉呢?铠甲、头盔、盾牌、兵器、弓箭、矛刃、马牛、臣妾、干粮、栋梁、薪草,没有一样不加以告诫。他这样周密谨慎、早作考虑,难道像襄公那样不击打尚未列好阵势的敌人、像陈余那样不用诈谋奇计,便自以为是在行仁义吗?哪里知道周公的儿子出兵竟然如此周密严谨呢?

秦誓论穆公不听蹇叔之言,以败于晋,故悔过而作誓,以惩艾前非也。然而伯禽、穆公等诸侯耳,虞、夏、商、周帝王之书也,而以诸侯之誓系之,此学者所以致疑也。曰:此孔子深意也。如王者之迹熄,则大雅降而为国风;王者之道亡,故秦、鲁升而系三代于诗,以见其亡于书,以见其意。其意曰:平王锡晋文侯,而言不及于复雠,王道不可望也。得如伯禽之用兵,庶几于王道矣。又曰:王道不可望也,得如秦穆之悔过,亦庶几于王道矣。取秦、鲁以补王道,所以深痛王道之不复兴也。夫国风始于平王,春秋始于平王,王道终于平王,而以秦、鲁补之,则平王之罪可胜言哉?夫何故?天下之雠,莫大乎弑君父,而平王君父之雠不报;天下之恶,莫大乎弑君者所立,而平王为太子走而之母家,母家与犬夷弑其父而立之。呜呼!事至于此,王道絶矣,平王不胜其罪矣。故孔子之意,以谓使平王用兵得如伯禽、申侯、犬戎,庶可诛戮乎?使平王悔过得如穆公听言、用贤,周家其中兴乎?今而亡焉,故痛愤而以伯禽、穆公继于其后也,以谓如此二人犹胜于平王也。惜乎,此义未有发之者,余故表而出之。

横浦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二宋 张九成 撰状元防一道问朕承中否之运,获奉大统,六年于兹。顾九庙未还,两宫犹逺。夙兴夕惕,靡敢荒宁。悯国步之乆艰,悼已事之失防。虚心求治,不惮改图。故详延子大夫于廷,咨以当世之务,冀间长计以兴大业。将覈其言以收其用,非直循故事设科举,塞人情而已。盖古先辟王继中防之世,承思治之民,芟夷大患,事半功倍。少康一旅而复有夏,宣王兴衰以隆成周,光武三年而兴汉祚,肃宗再歳而复两京,皆防前人之绪,拨乱反正。若此其易也。今赖四方黎献翊戴眇躬,列圣之泽未逺也。朕焦心劳思,不敢爱身以勤民。然屈己以和戎,而强敌内侵;招诱以弭盗,而盗贼犹炽。以食为急,漕运不继,而廪乏羡余;以兵为重,选练未精,而军多冗籍。吏员猥并,而失职之士尚众;田莱多荒,而复业之农尚寡。严赃吏之诛,而不能革贪污之俗;优军功之赏,而无以消冒滥之风。方今欲外攘,则不足以靖民;取于民有制,则不足以给车徒之众。为人父而自▯其子,则又何以保民而王哉?朕弗明治道,仍暗事几。凡此数者,常交战于胷中,徒寝而弗寐,当食而叹也。子大夫与国同患难乆矣,宜考前世中兴之主施为次序,有切于今者;祖宗传绪累世,其法有可举而行者;平时种学待问,竒谋硕画,本于自得,可以持危扶颠者,其悉意以陈。朕将亲览焉。臣对。臣闻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

译《秦誓》论 秦穆公不听蹇叔的话,因而在晋国战败,所以悔过而作《秦誓》,用来惩戒和警醒从前的错误。然而伯禽、秦穆公等只是诸侯,虞、夏、商、周却是帝王的书,把诸侯的誓辞列在三代帝王之书之后,这是学习者产生疑问的地方。回答说:这是孔子的深意。王者的事迹消失了,于是《大雅》降为《国风》;王者之道灭亡了,所以把秦、鲁的作品提升并列入三代的诗书,用来显示王道在诗中已经灭亡,在书中仍可见其意义。他的意思是:平王赐命晋文侯,却没有提到报仇,王道已经不能指望了;如果能像伯禽那样用兵,或许还接近王道。又说:王道已经不能指望了,如果能像秦穆公那样悔过,也或许还接近王道。取秦、鲁来补足王道,正是为了深切痛惜王道不再复兴。国风从平王开始,《春秋》从平王开始,王道也终于平王,却要用秦、鲁来补充它,那么平王的罪过哪里说得尽呢?为什么呢?天下的仇恨没有比弑杀君父更大的,而平王不为父亲报仇;天下的恶行没有比由弑君者拥立更大的,而平王作为太子逃到母亲家中,母家却联合犬戎杀死他的父亲并拥立他。唉!”},{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王道就断绝了,周平王也不能逃脱他的罪责了。所以孔子的意思是说:假使周平王用兵能够像伯禽、申侯、犬戎那样,或许还可以诛灭他们吧?假使周平王悔过,能够像秦穆公听取谏言、任用贤才那样,周家或许还能中兴吧?如今周王室却因此灭亡了,所以孔子痛惜愤慨,把伯禽、秦穆公接连列在后面,认为像这两个人还胜过周平王。可惜这个意思还没有人阐发出来,所以我特意把它表明并写出来。《横浦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十二。宋代张九成撰写。《状元防一道》。皇帝问道:我承接着[中防]的时运,得以奉承大统,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只是九庙还没有迎回,两宫仍然远在他处。我早起晚睡,时刻警惕,不敢懈怠安逸。想到国运长期艰难,痛惜过去事情的失策,我虚心寻求治理之道,不怕改变计划。因此在朝廷上广泛召见士大夫,向他们询问当今世务,希望从中得到长远的计策来振兴大业。将要考察他们的言论并采用其中有用的内容,并不只是依照旧例设置科举、敷衍人情而已。古代先王承接[中防]的时代,继承渴望治理的百姓,除去大患,往往事半功倍。少康凭一旅之众便恢复夏朝,周宣王使衰败的周室重新兴盛而光大成周,光武帝用了三年便复兴汉朝,唐肃宗用了两年便收复两京,都是承接前人的事业,拨乱反正,竟然这样容易。如今依赖四方百姓和贤者辅佐拥戴我这个微薄之身,列圣的恩泽还没有远去。我焦虑劳苦地思考,不敢爱惜自身而使百姓受劳苦。然而我委屈自己求和于戎狄,强敌却侵入内地;招抚诱导以平息盗贼,盗贼却仍然猖獗。把粮食看作急务,漕运却接续不上,仓廪中缺乏余粮;把军队看作重事,选拔训练却不精,军籍中冗员很多。官吏人数杂多并置,而失职的官员仍然很多;田地大多荒芜,而恢复生产的农民仍然很少。严惩贪赃官吏,却不能革除贪污的风气;优待军功的赏赐,却不能消除冒领滥赏的风气。如今想要对外排斥敌人,军力却不足以使百姓安定;向百姓征取赋税有定制,却不足以供应车马徒众的需要。作为人父却亲自[原文“自▯其子”]伤害自己的儿子,又凭什么保全百姓、成就王业呢?是我不明白治国之道,又昏暗地处理政务。以上这些事情,常常交战在我的胸中,使我徒然躺下却不能入睡,面对食物也只能叹息。士大夫们同国家共同经历患难已经很久了,应当考察前代中兴之主施政的先后次序,其中有切合今日的;祖宗世代相传的事业,其法度有可以举用实行的;平日积学以待询问所得的学问,以及出奇制胜的谋略和宏大的计策,如果出于自己的心得,能够挽救危局、扶助倾覆的,都请尽意陈述。我将亲自阅览。臣回答说:臣听说祸乱的发生,是将要用来开启圣人的。商朝的国运不衰,怎么能显出商高宗呢?四方夷狄不叛

商道不衰,何以见髙宗?四夷不叛,何以见宣王?汉无昌邑之变,则无以启宣帝;唐无宫壸之变,则无以启明皇。是以知君天下者,遇祸逢乱,当以刚大为心,无遽以惊忧自沮灼。知此理,然后可以知天意之所在矣。臣尝厯攷前古兴衰拨乱之君,以谓莫善于宪宗,莫不善于文宗。何以言之?宪宗当唐室陵夷之际,藩镇跋扈,主权下移,乃能左顾右盼,慨然起恢复之心。不幸廷臣异议,刺客在朝,京师皇皇,朝不谋夕。惟宪宗当宁发愤,屏声却欲,讨贼之心愈厉。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淮蔡,元和之功,卓然为天下冠。此以刚大为心者也。文宗当昭愍之后,阉寺执柄,主威不宣,虽能髙举逺蹈,毅然有扫除之心。不幸委任失当,害及非辜,甘露之祸,言之使人酸楚。岂非文宗遽以泣下霑襟,防飞气索,自比周赧,又自比汉献,又自谓无与尧舜,又自纵酒以伤其生,悲辛愁苦,不复以朝廷为意?此以惊忧自沮者也。故臣尝断之曰:若宪宗,可谓知天意之所在;若文宗者,又何足与论天意哉?盖祸乱之作,正圣人奋励之时也。何至以惊忧自沮乎?今陛下痛九庙未还,两宫犹逺,又悯国步之乆艰,悼已事之失策,然深察祸乱之故,是乃皇天所以启至圣也。伏惟陛下谨之重之,以刚大为心,无遽以惊忧自沮,庶几与商髙宗、周宣王、汉宣帝等相揖于千载之上,合皇天所以畀付之意,不胜臣子至愿。然以刚大为心者,要当夙兴夜寐,恶衣菲食,屛逺便佞,登崇俊良,好切直之言,戒声色之惑,先定规模以定大事。臣观古之圣人,将大有施为于天下者,必先黙定规模,而后从事。其应也有▯,其成也有形,非若顺风扬颿,一求快意而无所归赴也。商君之法,非良法也。然而规模先定,故能兵雄天下,臣服诸侯。蘓秦之术,非善。术也,然而规模先定,故能合六姓之异,却彊秦之兵。淮隂对髙帝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而西防于荥阳,无一不如其言者,规模先定故也。耿弇对光武以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无一不如其言者,规模先定故也。伏仰陛下欲迎九庙,归两宫,安国步而康庶事,式扩规模,固已定于圣心。而又元枢防报,殱厥渠魁。自前世之君观之,固有满假而自大,以速天下之谤者矣。独陛下不然,乃防谦不居,躬御便殿,亲颁徳音,以前世中兴之君为问。至于攘夷狄,弭盗贼,足食练兵,澄冗官,复农业,革贪污,而消冐滥,寛民力而给车徒。前世中兴之施,为祖宗传绪之法度。下询于承学之士曰:「本于自得,可以持危扶颠者」,此有以知陛下用心之勤也。臣虽智识浅陋,然而仰见规模宏阔深大,辄整冠肃容,再拜稽首曰:「猗欤盛哉,有君如此!

译乱,怎么能显出周宣王呢?汉朝没有昌邑王的变乱,就不能启用汉宣帝;唐朝没有宫廷内部的变故,就不能启用唐明皇。因此可以知道,统治天下的君主遇到祸患、逢到乱局,应当把刚强宏大的志向放在心中,不应骤然因惊恐忧虑而自我沮丧。懂得这个道理,然后才能知道上天的意旨所在。臣曾经考察前代兴衰、拨乱反正的君主,认为没有谁比唐宪宗做得更好,也没有谁比唐文宗做得更差。为什么这样说呢?唐宪宗处在唐王室衰败的时期,藩镇跋扈,君主的权力下移,却能够左顾右盼,慨然生起恢复国势的志向。不幸朝廷大臣意见不一,刺客又在朝廷之中,京城人心惶惶,只能考虑今天,顾不上明天。唯有唐宪宗在朝堂上发愤,摒除声色欲望,讨伐贼寇的决心更加坚定。第二年平定夏州,又第二年平定蜀地,再第二年平定淮蔡,元和年间的功业卓然为天下第一。这就是把刚强宏大的志向放在心中的人。唐文宗处在唐昭宗、唐愍帝之后,宦官掌握权柄,君主的威势不能伸张,虽然能够高举远行,毅然产生扫除宦官的决心,却不幸任用失当,祸害波及无辜,酿成甘露之祸,说起来使人酸楚。难道不是因为唐文宗仓促之间流泪沾湿衣襟,[原文“防飞气索”],把自己比作周赧王,又把自己比作汉献帝,又说自己无法与尧舜相比,还放纵饮酒来损伤生命,悲哀辛酸、忧愁痛苦,再也不把朝廷放在心上吗?这就是因惊恐忧虑而自我沮丧的人。所以臣曾断言:像唐宪宗这样,可以说是懂得上天意旨所在;像唐文宗这样,又哪里值得和他谈论天意呢?祸乱的发生,正是圣人奋发振作的时候,怎么能因惊恐忧虑而自我沮丧呢?如今陛下痛惜九庙尚未迎回,两宫仍然远在他处,又忧悯国运长期艰难,痛惜过去事情的失策;然而您若深入察究祸乱发生的原因,就会知道这正是皇天用来启发至圣之人的。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谨慎而郑重地对待这件事,把刚强宏大的志向放在心中,不要骤然因惊恐忧虑而自我沮丧,希望能够同商高宗、周宣王、汉宣帝等人在千年之上相互揖让,符合皇天赋予您的意旨,这就是臣作为臣子的最大愿望。不过,以刚强宏大为心,还应当早起晚睡,穿粗劣的衣服、吃简薄的食物,屏退疏远善于逢迎的小人,提拔尊崇贤能之士,喜爱切直的言论,戒备声色的诱惑,先确定规模,再决定大事。臣观察古代圣人,凡是要在天下大有作为的,必定先默默确定大略,然后才开始行动。他们的应验都有期限,成功也有形迹,并不像顺着风扬帆,只求一时快意而没有明确的归宿。商鞅的法令并不是良法,然而由于预先确定了大略,所以能够使秦国兵力雄强于天下,使诸侯臣服。苏秦的策略并不高明。他的策略也不高明,然而由于预先确定了大略,所以能够联合六姓之间的分歧,抵挡强秦的军队。淮阴侯韩信向汉高帝陈说,先向北攻取燕、赵,向东进攻齐国,向南截断楚军的粮道,然后向西在荥阳[原文“防”]会合,没有一件不如他所说的,原因就在于预先确定了大略。耿弇向光武帝陈说,先平定渔阳,攻取涿郡,回头再收取富平,然后向东攻下齐地,也没有一件不如他所说的,原因同样在于预先确定了大略。臣仰望陛下,想要迎回九庙、归还两宫、安定国运而使各项政务康宁,确立并扩充宏大的规划,这些本来已经确定于圣心之中了。又有元枢[原文“防报”]报告,已经歼灭了敌人的首领。从前代君主看来,本来确实有些人自满自大,以致招来天下的讥谤。唯独陛下不是这样,反而极其谦逊而不自居功劳,亲临便殿,亲自颁布恩德诏令,以前代中兴君主的作为为问题来询问。至于排斥夷狄、平息盗贼、充足粮食、训练军队、整顿冗官、恢复农业、革除贪污、消除冒滥,以及减轻百姓负担、供应车马徒众,前代中兴之主的施政,祖宗世代相传的法度,都加以询问。又向有学问的士人询问:“出于自己的心得,能够挽救危局、扶助倾覆的是什么?”由此可知陛下用心之勤勉。臣虽然才智见识浅陋,然而仰望看见陛下的规划宏阔深远,便整肃衣冠、端正容色,再拜叩首说道:“美盛啊,拥有这样的君主!

天下何忧乎?宗庙社稷何忧乎?二圣六宫,暂当淹恤,亦何忧乎?」臣学术至空虚也,然忠愤所激,敢不敷陈管见,上禆日月之光。臣谨昩死上愚对。臣伏读圣防曰:「古先辟王,继中防之世,承思治之民,芟夷大患,事半而功倍。少康一旅而复有夏,宣王兴衰以隆成周,光武三年而兴汉祚,肃宗再嵗而复两京,皆防前人之绪,拨乱反正,若此其易也。」臣有以见陛下规模逺大,知所以为中兴之本也。臣闻禹有治水之徳,民心怀之,故其有天下也十有七世,歴年四百六十有二。少康一旅而复有夏者,祖宗之徳在人也。稷有播种之徳,民心懐之,故其有天下也三十七世,歴年八百有余。宣王兴衰以隆成周者,祖宗之徳在人也。汉髙祖有寛仁之徳在人,故其有天下也二十一世,而歴年至于四百。然则光武三年而兴汉祚者,岂非防髙祖之徳哉?唐太宗有仁义之徳在人,故其有天下也二十四世,而歴年仅及三百然。则肃宗再歳而复两京者,岂非防太宗之徳哉?皇宋一祖六宗,英灵在天,功徳在民,中兴之运,正归今日。傥能扩此规模,济以兢谨,果何往而不可乎?伏读圣防曰:「今赖四方黎献翊戴眇躬,列圣之泽未逺也。朕焦心劳思,不敢爱身以勤民。然屈己以和戎,而强敌内侵,臣有以见陛下规模逺大,知祖宗之徳,士民之归,将乗此时为两宫中国雪积年之耻也。」臣观金人有易弱之势,三夫好战者劳,失其故俗者敝,人心不服者离,而金人皆与有焉。臣请为陛下歴陈之:始皇并吞六国,可以止矣。恣心快意,复征南越,曾不知骊山之役未成,而二世子婴已被害而就擒矣,此以好战而伤也。隋文帝逺平江东,可以止矣。炀帝嗣位,亲驾征辽,曽不知锦防未过隋渠,而大盗已据其都矣,此亦好战而伤也。金人负其勇鋭,自靖国兴兵,越于今三十余载矣。适国家当此否运,乃敢因势乗便,犯我民人,侵我疆土,夺我两河,又▯我都城,又要我二圣,又入我淮右,践我江浙,转战经年,恃其士马之盛,而不知民力固已殚矣。无平不陂,无徃不复,此臣所以言好战必伤也。西晋之乱,兵燹侵陵,纷纭于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之俦,皆以絶异之资,驱驾一时之贤俊,其彊者至有天下大半,宜有以自立,然不过一传再传而已,何也?君臣相戾,上下不安,虽建都邑,立城社,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寓于其间,其可恃乎?金人既灭契丹,复陵中国,中国声名文物,洵非遐陬所及,然承平日乆,士人或溺词章,小人共安畎畆,怯战鬭而恋身家,使金人乐而效之,其亦易弱也。此臣所以言失其故俗必衰也。始皇灭韩,张良奋椎击其车;朱泚僣号,段秀实提笏击其额。以今日我士庶蒿目时艰,固亦有豪杰慷慨之士欲圗之乆矣,而又凌辱及于公卿,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有臣仆之耻,将见有愤惋郁结而思变者矣。此臣所以言人心不服,必亡也。区区一刘豫,欲收中国之心,呜呼,愚哉!中国之心,岂易收乎?彼刘豫者,何为者耶?素无勲徳,殊乏声称,黠雏经营,有同儿戏,何足虑哉?然金人虽有易衰之势,而我有必兴之理,不可不讲也。臣观古人所以谋人之国,必有一定之计:越王之取吴,是骄之而已;秦之取六国,是散其从而已;髙祖之取项籍,是离间其君臣而已。今越之计,秦之计,髙祖之计,宜次第而用之。当先用越王之法,骄之,使其侈心肆意,无复忌惮,天其灭之,将见权臣争彊簒夺之祸起矣。臣请备论越王所以取吴之术,惟陛下听之。范蠡曰:卑辞厚礼以骄之。越王则自称曰草鄙之人,自称其国曰贡献之邑。范蠡曰:玩好女乐以骄之。越王则先之以皮币,随之以管籥,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其称吴为天王者,范蠡使尊之以名也;其请亲为前驱者,范蠡使以身为市也。今日之金人,当损益其法可也。呜呼!越王含辛茹苦,志在报吴,非笃志之君,其孰能之?以民之不蕃而兵之不给也,乃下令于国中曰:壮者无娶老妇,老者无娶壮妻,女子十七不嫁,丈夫二十不娶,则罪其父母。生男子也,赐束脩一犬;生女子也,赐束脩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支子死当室者,死则哭泣之,▯埋之如其子也。载脂与粱以食孺子,身耕妻织以裕国人。国人荷其恩,感其徳,愤其土地之狭,而悯其防稽之耻也。

译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宗庙社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二圣和六宫暂时还要忍受困苦,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臣的学术极其空疏,然而忠心和愤懑所激发,怎敢不把管见全部陈述出来,以稍稍辅助日月的光辉?臣谨冒死献上愚陋的回答。臣恭敬地读到圣旨说:“古代先王承接[中防]的时代,继承渴望治理的百姓,除去大患,往往事半功倍。少康凭一旅之众便恢复夏朝,周宣王使衰败的周室重新兴盛而光大成周,光武帝用了三年便复兴汉朝,唐肃宗用了两年便收复两京,都是承接前人的事业,拨乱反正,竟然这样容易。”臣由此看出陛下的规划远大,知道了实行中兴的根本。臣听说夏禹有治理洪水的功德,百姓怀念他,所以他的后代拥有天下十七世,历时四百六十二年。少康凭一旅之众恢复夏朝,是因为祖宗的功德仍在人心。后稷有播种五谷的功德,百姓怀念他,所以他的后代拥有天下三十七世,历时八百多年。周宣王使衰败的周室重新兴盛而光大成周,是因为祖宗的功德仍在人心。汉高祖有宽厚仁爱的功德留在人心,所以他的后代拥有天下二十一世,历年达到四百年。那么,光武帝用三年便复兴汉朝,难道不是凭借汉高祖的功德吗?唐太宗有仁义的功德留在人心,所以他的后代拥有天下二十四世,历年仅仅达到三百年。那么,唐肃宗用了两年便收复两京,难道不是凭借唐太宗的功德吗?大宋太祖和六位宗室先帝,英灵在上天,功德在百姓,中兴的时运,正归于今日。假如能够扩充这个规划,再用戒惧谨慎来辅助,果真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臣恭敬地读到圣旨说:“如今依赖四方百姓和贤者辅佐拥戴我这个微薄之身,列圣的恩泽还没有远去。我焦虑劳苦地思考,不敢爱惜自身而使百姓受劳苦。然而我委屈自己求和于戎狄,强敌却侵入内地。”臣由此看出陛下的规划远大,知道祖宗的功德和士民的归附,必将乘此时机替两宫和中原洗雪积累多年的耻辱。臣观察金人已经有容易衰弱的形势:三夫好战者劳[原文如此],丧失原有风俗者衰敝,人心不服者离散,而这些情形金人都具备。请允许臣为陛下一一陈述:秦始皇吞并六国,已经可以停止了;但他任意放纵心意、追求快意,又征伐南越,却不知道骊山的徭役尚未完成,秦二世和子婴已经遭到杀害并被擒获了,这是因为好战而受到损伤。隋文帝远征平定江东,也已经可以停止了;隋炀帝继位后亲自驾车征伐辽东,却不知道锦帆还没有越过隋渠,大盗已经占据了他的都城,这同样是因为好战而受到损伤。金人自恃勇猛精锐,自靖国年间起兵以来,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正好国家遭逢否运,他们才敢趁势利用机会,侵犯我国百姓,侵占我国疆土,夺取我两河之地,又攻打我都城,又劫持我二圣,又进入我淮右,践踏我江浙,转战多年,依仗他们士马强盛,却不知道百姓的力量其实早已耗尽。没有平坦而不变为陡峭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这就是臣所说的好战必然受损。西晋发生动乱时,战火侵凌,在中原纷纷扰扰,而其中的豪杰相继兴起,成为一方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这些人,都凭借极其出众的资质,驾驭一时的贤才俊杰;其中强大的甚至拥有天下大半,本应能够有所自立,然而不过传了一代、两代罢了,为什么呢?君臣互相乖戾,上下不能安宁,即使建造都城、设置城郭社稷,他们的内心也始终惶惶不安,仿佛只是寄居其中,这样的政权哪里值得依靠呢?金人灭掉契丹后,又来凌辱中原;中原的声名、文物,确实不是偏远角落所能比拟的,然而太平日久,士人有的沉溺于词章,小人共同安于田亩,害怕战斗而贪恋自身和家产,使金人感到安逸并仿效这种风气,他们也就容易衰弱了。这就是臣所说的丧失原有风俗必然衰败。秦始皇灭掉韩国后,张良奋力投椎击打他的车;朱泚僭越称帝后,段秀实举笏击打他的额头。如今我国士人和百姓为时局艰难而忧虑,当然也早已有豪杰慷慨之士想要谋划对付他们;何况金人的凌辱已经波及公卿,在殿陛之间鞭打扑责,贵为将相的人也免不了臣仆般的耻辱,将会有人愤懑郁结而思图变乱。这就是臣所说的人心不服,必然灭亡。区区一个刘豫,想要收服中原的人心,唉,真是愚蠢啊!中原的人心,难道容易收服吗?那个刘豫是什么人呢?平素没有功勋德行,也很缺乏声望名誉,不过是狡猾的小儿从事经营,和儿戏没有什么不同,哪里值得忧虑呢?然而金人虽然有容易衰败的形势,而我国却有必然兴盛的道理,这一点不可不加以谋划。臣观察古人谋取别国,必定有确定的计策:越王取得吴国,只是使吴王骄傲罢了;秦国取得六国,只是瓦解六国的合纵罢了;高祖取得项籍,只是离间项籍君臣罢了。如今越王的计策、秦国的计策、高祖的计策,应当依次使用。首先应当采用越王的办法,使他们骄傲,让他们放纵奢侈之心、肆意妄为,再没有顾忌;上天若要灭亡他们,就会看到权臣争强夺权、篡位夺国的祸乱发生了。臣请求详细论述越王所以能够攻取吴国的方法,请陛下听取。范蠡说:“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使吴王骄傲。”越王于是自称为草野鄙陋之人,把自己的国家称作进贡之地。范蠡说:“用珍玩、美女和音乐使吴王骄傲。”越王便先送上皮帛,随后献上管籥,又让大夫的女儿嫁给大夫,让士人的女儿嫁给士人。他们称吴王为天王,是范蠡让越王用名义尊崇他;他们请求亲自充当前锋,是范蠡让越王以自身作为献媚的资本。如今对待金人,也可以损益变通地采用这种办法。唉!越王含辛茹苦,志在报复吴国;如果不是意志坚定的君主,谁能做到这样?由于百姓不多,兵力又不足,他便向国内下令说:“壮年男子不许娶老妇,老年男子不许娶年轻妻子;女子十七岁还不出嫁,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就治罪于他们的父母。”生了男孩,赐给一束脩和一条狗;生了女孩,赐给一束脩和一头小猪;生了三个孩子,官府给他们一个乳母;生了两个孩子,官府给他们粮食;庶出的儿子死了而承继家业的,死后便为他哭泣,像埋葬亲生儿子一样埋葬他。用脂油和粮食供养幼儿,自己耕田,妻子纺织,以使国人的生活富裕。国人承受他的恩惠,感念他的德行,因土地狭小而愤懑,并为会稽山的耻辱而痛惜。

于是父兄请战,不许;父兄则又请战,而致其辞曰:越四封之内,其视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雠,臣而思报君之雠,其敢不尽力乎?及其将行,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谓是行也而可无死乎?陛下欲报金人,当先结吾民之心可也。越王之在国也,觞酒豆肉以分左右饮酒,不尽味;听乐,不尽声。求以报吴,今陛下有是乎?病者问死者,▯老其老,长其幼,慈其孤。求以报吴,今陛下有是乎?富者安之,贫者与之,救其不足,裁其有余。求以报吴,今陛下有是乎?南事楚,西事晋,北事齐,春秋皮币、玉帛、子女以宾服焉,未尝敢絶。求以报吴,今陛下有是乎?如其有也,天下幸甚;若犹未也,伏愿陛下勉之。越王归国四年,愤祖宗之雠,思欲一战以快心。范蠡曰:“未可也。”五年而吴王信谗,喜优,憎辅,逺弼,又欲乗其间以伐吴。范蠡曰:“姑待之。”七年吴王杀申胥,又欲乗其间以伐吴。范蠡曰:“姑待之。”七年而吴国稻蟹不遗种,又欲乗其间以伐吴。范蠡曰:“姑待之。”今之金人,虽有易衰之势,三然而信谗乎?喜优乎?憎辅而逺弼乎?曽杀贤如申胥乎?曽有天灾如稻蟹不遗种者乎?必也俟其天时,去人事失,然后可以圗之。越王归国二十年,乃得举兵以遂其志。其举兵也,必智以度天下之众寡,仁以共三军之饥劳,勇以断疑而决大事。又舌庸使之审赏,苦成使之审罚,大夫种使之审物,大夫蠡使之审备,大夫皋使之审声。其将行也,则背屏而立,委夫人以内政;背檐而立,委大夫以国政。其至军也,则斩通行赂者。又明日徙舍,则斩不从令者;又明日徙舍,则斩不用命者;又明日徇军,则归无兄弟尽在军者;又明日徇军,则归有昏眊之疾者;又明日徇军,则归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命令者。虽列国之君,不足以为今务。然其禁密如此,亦可喜也。故能一战而败吴于囿,再战而败吴于▯,又战而败吴于郊夷。其城犁其庭,墟其庙,以雪积年之耻。陛下欲报金人,愿观其用心,而以越王之法用之,不亦可乎?伏读圣防曰:“招诱以弭盗,而盗贼犹炽。”臣有见陛下规模逺大,欲先靖中国也。臣闻唐太宗之说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尔当去奢从俭,轻徭省赋,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韩愈之说曰:「刺史不得其官,观察不得其职,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其不去而为盗也,亦幸矣。」此皆论良民为赋敛所困,故不得已而为盗尔。今日之事,则又甚于此。其横行于州郡,啸聚于山林者,类皆军兵尔。此曹在太平时,帖首妥尾,惟上之令。不幸中国多故,朝廷权轻,何尔动辄怨怒耶?而一夫倡乱,百夫从之;百夫倡乱,千万人从之。然使吾无间而可入,则朱滔不能起卢龙之卒,而李怀光不能彊邠宁之兵。今其所以一呼响应者,其心不服也。其心所以不服者,无乃吾恭俭未至乎?用人未当乎?赏无功而罚无罪乎?昔唐徳宗放象豹,出宫人,以恭俭服天下;罢常衮,用崔祐甫,以用人服天下;赏淄青将士,以折其奸谋;杖邵光超,以惩其贪冐,又以赏罚服天下。时李正己持兵十五万,雄视山东,其将士闻徳宗所为如此,皆投兵相顾曰:「明天子出矣,吾軰犹反乎?」不特此也,吐蕃恃其彊大,以凌侮中国,非一日积也。徳宗即位,使者归告其国主曰:「新天子出,宫人放,禽兽威徳,英武洽于中国。」吐蕃大恱,遣使入贡。夫徳宗恭俭,委任信赏必罚,行于戸庭之间,而彊蕃悍卒自格于千里之外。使其恪守此心,终始不变,则贞观之风亦不难到。奈何其自败坏也?臣愿陛下笃恭俭谨,用人明赏罚,以收天下之心。若曰:「我有甲兵可以诛其不服,我有招降可以俟其改过。」诚恐去一大盗,其事卒未巳也。诚能用臣之说,非特悍卒格心,而蕃戎亦且悔过也。故臣以太宗、韩愈、徳宗之事为献。伏读圣防曰:「以食为急,漕运不继而廪乏羡余;以兵为重,选练未精而军多冗籍。」此有以见陛下规模逺大,知兵食之不可不虑也。臣以谓漕运不继,宜选财赋之官,选练未精,宜责将帅之职。唐代宗以国用虚乏,馈饷纷纷,独得一刘晏,斡山海,排商贾,制万物低昂,操天下赢赀,而军用以给。以财赋得其人也。臣愚欲于常赋之外,创置一司,名曰军兴。

译于是父兄们请求出战,越王不答应;父兄们又请求出战,并这样陈说:“越国四境以内的人,看待君主就像看待父母一样。儿子想要报父母的仇,臣子想要报君主的仇,难道敢不竭尽全力吗?”等到将要出发时,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谁说这次出征可以不死呢?”陛下想要报复金人,应当先凝聚我国百姓的心。越王在国内时,有一杯酒、一盘肉,便分给身边的人共同饮食,从不尽情享用;听音乐,也不听完一曲。为了报复吴国,今天陛下有这样做吗?他慰问病人,吊问死者;按照养老之礼赡养老人,抚养年幼者,慈爱孤儿。为了报复吴国,今天陛下有这样做吗?富裕的人使他安定,贫困的人给予他帮助,救济不足,削减有余。为了报复吴国,今天陛下有这样做吗?南面侍奉楚国,西面侍奉晋国,北面侍奉齐国,春秋两季都送去皮帛、玉帛和女子,使他们宾服,从不敢断绝。为了报复吴国,今天陛下有这样做吗?如果已经这样做了,天下幸甚;如果还没有做到,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努力。越王回国四年,因祖宗的仇恨而愤怒,想要发动一次战争来快意。范蠡说:“还不可以。”到了第五年,吴王听信谗言,喜爱优伶,憎恶辅臣,疏远辅弼之臣;越王又想趁此机会攻打吴国。范蠡说:“姑且等待。”到了第七年,吴王杀了申胥,越王又想趁此机会攻打吴国。范蠡说:“姑且等待。”到了第七年,吴国的稻谷和螃蟹都没有留下种子,越王又想趁此机会攻打吴国。范蠡说:“姑且等待。”如今的金人,虽然已有容易衰败的形势,然而他们是否也听信谗言?是否也喜爱优伶?是否也憎恶辅臣而疏远辅弼?是否也曾像申胥那样杀害贤人?是否也曾遭遇稻谷、螃蟹都绝种那样的天灾?一定要等到天时具备、人事败坏以后,才可以谋取他们。越王回国二十年,才得以起兵实现自己的志愿。他起兵时,必定用智慧来估量天下兵力的多寡,用仁德来和三军共同承受饥饿劳苦,用勇气来排除疑虑、决断大事。又让舌庸负责审定赏赐,让苦成负责审定刑罚,让大夫种负责审察物资,让大夫蠡负责审察军备,让大夫皋负责审察声息。将要出发时,他背对屏风站立,把国内政务委托给夫人;背对屋檐站立,把国家政务委托给大夫。到达军营后,便斩杀接受贿赂、放人通行的人。第二天迁移营舍,斩杀不服从命令的人;又第二天迁移营舍,斩杀不听命令的人;又第二天巡视军队,把有兄弟而兄弟没有全部在军中的人遣送回去;又第二天巡视军队,把患有昏乱、目昏之疾的人遣送回去;又第二天巡视军队,把筋力不足以承受铠甲兵器、志行不足以听从命令的人遣送回去。即使是各国的君主,也不足以应付当前的事务。然而他的禁令和军纪严密到这种程度,也实在值得赞叹。所以他能够一战在囿地击败吴军,再战在▯地击败吴军,又一战在郊夷击败吴军。他铲平吴国的城池,毁坏它的宫室,使多年积累的耻辱得以雪洗。陛下想要报复金人,希望观察越王的用心,并采用越王的方法来实行,难道不可以吗?臣恭读圣旨说:“用招抚诱导来消弭盗贼,但盗贼仍然猖獗。”臣看出陛下的谋划远大,是想先安定中原。臣听说唐太宗这样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是因为赋税繁重、徭役沉重,官吏贪得无厌,饥寒逼身,所以无暇顾及廉耻。你们应当去掉奢侈而崇尚节俭,减轻徭役、减少赋税,使百姓衣食有余,他们自然不会做盗贼。韩愈说:‘刺史没有尽到职守,观察使没有履行职责,财物已经耗尽却还不停征敛,人民已经困穷而赋税更加急迫;他们不离开家乡去做盗贼,已经算是幸运了。’这些话都是说善良百姓被赋税征敛所困,所以不得已才成为盗贼罢了。今天的情形,又比这严重。那些在州郡横行、在山林聚众的人,大多都是军队中的士卒。” 这些人在太平时期,服从上级,唯独听从上面的命令。不幸中原多事,朝廷权力减轻,为什么你们一动辄就怨恨发怒呢?一个人倡导作乱,百人便跟随;百人倡导作乱,千万人便跟随。然而如果我们不给他们留下可以乘隙而入的地方,那么朱滔就不能发动卢龙的士卒,李怀光也不能使邠宁的军队强大起来。如今他们之所以一呼百应,是因为内心不服。他们内心不服,莫非是我们恭敬节俭还没有做到极致吗?任用人不得当吗?赏赐无功之人而惩罚无罪之人吗?过去唐德宗放出象豹,释放宫人,以恭敬节俭使天下归服;罢免常衮,任用崔祐甫,以任用得人使天下归服;赏赐淄青将士,以挫败他们的奸谋;杖责邵光超,以惩罚他的贪婪冒进,又以赏罚分明使天下归服。当时李正己拥有十五万军队,雄视山东;他的将士听说德宗所做的这些事,都放下兵器,彼此相看说:‘英明的天子出现了,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要反叛吗?’不只是这样,吐蕃倚仗强大,凌辱中原,并非一天形成。德宗即位后,使者回去告诉吐蕃国主说:‘新的天子即位了,释放了宫人,禽兽也受到他的威德感化,英明武勇遍及中原。’吐蕃非常高兴,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唐德宗恭敬节俭,委任得当,赏罚分明,这些行为施行于宫门之内,却使强大的藩国和剽悍的士卒在千里之外自行归服。如果他能始终守住这颗心,终始不变,那么贞观时期的风气也不难达到。可惜他为什么竟然自己败坏了自己呢?臣希望陛下笃行恭敬节俭,明辨任用和赏罚,以收服天下人的心。如果说:“我有铠甲兵器,可以诛讨不服之人;我有招降的办法,可以等待他们改过。”臣实在担心,即使除掉一个大盗,事情最终也不会结束。如果真能采用臣的主张,不仅剽悍的士卒会归服,蕃戎也将悔过。因此臣把唐太宗、韩愈、唐德宗的事迹献给陛下。臣恭读圣旨说:“粮食是当务之急,漕运不能接续而仓廪缺乏余粮;军队是最重要的事务,选拔训练不精而军籍中冗员很多。”这可以看出陛下的谋划远大,知道军队和粮食不可不加考虑。臣认为漕运不能接续,应当选拔掌管财赋的人;选拔训练不精,应当责成将帅履行职守。唐代宗时,国家用度空虚,军粮运输纷乱,只有得到一个刘晏,掌握山海之利,排抑商贾,调节万物价格,掌握天下盈余的财货,军队的费用因此得到供给。这是因为掌管财赋得到合适的人。臣愚昧地想在常赋之外另设一个机构,名叫“军兴”。

凡关市▯酤,载在有司者,不与其数,独变通有无,权制轻重,使利归公上,敛不及民。出入钱谷,勾检簿书,则付之士类;书符檄,觇低昂,则付之皂吏。明敏精悍如刘晏軰,实司其职。夫何忧漕运之不继乎?马燧之在河东也,驭马厮役,教以骑射,制甲有长短之等,造车为行止之宜。比及二年,得精兵二万。以将帅得其人也。臣愚欲于冗兵之数,创置一军,名曰精锐。凡攻卫战鬭,功在有司者,不与此选,独招降之兵,擒获之兵,俾弓矢戈矛,随器而使。有能者则书之尺籍,其无能者则驱之屯田。择彊力勇毅如马燧軰,实司其职。夫何忧选练之未精也?伏读圣防曰:「吏员猥并,而失职之士尚众;田莱多荒,而复业之农尚寡。」此有以见陛下规模逺大,知吏农之不可不虑也。臣以谓吏员猥并,冝行辟举之法;田莱多荒,宜行屯田之法。昔沈既济欲宰臣叙羣司州郡辟僚佐,其意欲无失职之士也。臣愚欲使宰臣精选太守部使者之职,若羣僚则太守辟举,若监当若巡尉则使者辟举。举而不当,重者禠其职,轻者罚其金。吏部台谏得以纠正之。每辟一员,则具二人以待之;补者既上,则又辟一人以待之。前后相承,虽怠者亦励。夫国家所以设官分职,将惟贤才之求,非为尔衣食之资也。志在衣食,胡不为工乎?为商乎?为农而力田畆乎?胡为在缙绅之列也?夫责之以士人,则朝廷待之亦不可轻。凡太守监司之赴官也,若内若外,皆陛辞而后行。监司为一軰,郡太守为一軰。当行之日,陛下亲御正殿,借辞色告监司则曰:「一路官吏,实汝之托。」告郡守则曰:「一郡官吏,实汝之托。」汝当夙夜以思,宣我所以爱民之意,予有大赉报,汝功亦有大罚惩不恪,庶几贤才并用,则失职非所患也。昔邓艾欲行陈颍以东屯田两淮,得谷五万斛,其意欲得复业之农也。臣愚不敢逺引,且以镇江一路论之,屯兵江口,无虑数万人,就以二万人论之,人必有家,家止五人,人日二升,日计二千斛,月计六万斛,则歳百万斛矣。顾此餽运,非由天降,非从地出,皆当取之于民。三吴之间,旱暵仍歳,长淮以北,草莽连云,去歳到今,米斗千余,今此下民,谁救其迫?而又追需急于星火,棰械酷于秋霜。开元屯田之法,振武屯田之法,不知其可用乎?勲官八品以上,前资七品以上,此建官之法也。土柔则五十畆而一牛,土刚则二十畆而一牛,此耕耨之法也。如是之法,出于开元,募人为十五屯,屯置一百五十人,令各就髙为堡,东起振武,转而极西,过云州界中,出入河山之险八百余里,冦来不能为害,人得肆耕其中。如是之法,出于振武。臣愿自淮以北,开置屯田,参开元振武之法,非特足以招复业之农,而军储所资,亦足以寛其忧矣。伏读圣防曰:「严赃吏之诛,而未能革贪污之俗;优军功之赏,而无以消冐滥之风。」此有以见陛下规模逺大,欲清流俗而惩侥幸也。昔毛玠为尚书,而士大夫不敢鲜衣美食;杨绾为宰相,而豪贵功臣为之彻乐毁第,减驺御,赃吏贪污,流风逺矣。臣愿陛下去声逺色,躬俭节用,以励朝廷;朝廷宰相却苞苴,断货贿,以励猾胥而惩狡吏,又何患贪污之弗革乎?昔元载、王缙秉政,四方以贿求官者相踵于门,大者出于载缙,小者出于卓英倩,皆如所欲而去。代宗欲得士大夫之不阿附者为己用,乃擢李栖筠为御史大夫,事出主意,宰相不知,缙等由是稍绌。臣今欲用此防,以消冐滥,可乎?凡大将以功来上,陛下亲据其中一二人,晏见而劳问之,果有功者,优加拔擢,其或言语不伦,事涉诞罔者,痛加惩斥,又何患冐滥之弗消乎?伏读圣防曰:“方今欲外攘,则不足以靖民;取于民有制,则不足以给车徒之众;为人父而▯其子,则又何以保民而王哉?”此有以见陛下规模逺大,恤民如是之深也。臣伏读圣问至此,不觉涕泗交頥,仰知陛下仁心如天地之大,而天下弗知也。臣观滨江郡县,为守为令者,类无逺圗,阳羡、惠山之民,何其被酷之深也?率敛之名,种类闳大,秋苗之外,又有苗头;苗头未已,又行折八;折八未已,又曰大姓;大姓竭矣,又曰湮实;湮实虚矣,又曰均敷;均敷之外,名字未易数也。流离奔窜,益以无聊。前日桑麻沃润,鸡犬相闻,今为狐狸之居,虎豹之宅,苍烟白露,弥望满野。彼所谓守令,独抵几而言曰:“与其委之于盗贼,孰若输之于国家?”呜呼,安得此委巷之语乎?堂堂国家,而下比于盗贼,不忠之罪,莫大于此矣。

译凡是关市征税、酒类专卖等收入,凡记载在有关部门账目中的,不计入其中;只负责变通调剂有无,权衡控制物价轻重,使利益归于朝廷,而不把征敛加到百姓身上。钱粮的出入、账簿的核查,就交给士人;书写符檄、侦察物价涨落,就交给胥吏。选用像刘晏一类明敏精悍的人,实际掌管这项职务。这样还何必担忧漕运不能接续呢?马燧在河东时,驾驭马匹、役使厮卒,教他们骑马射箭;制造铠甲,分为长短不同的等级;制造车辆,使它们适合行进和停止。等到两年以后,便得到精兵二万人。这是因为将帅任用得人。臣愚昧地想从冗兵中另设一军,名叫“精锐”。凡是攻城守卫、作战格斗,功劳已经记在有关部门的,不列入这次选拔;只招收投降的士卒和俘获的士卒,使弓、箭、戈、矛等武器各随其所长使用。有能力的人就登记在尺籍上,没有能力的人就驱使他们屯田。选用像马燧一类强健有力、勇敢坚毅的人,实际掌管这项职务。这样还何必担忧选练不精呢?臣恭读圣旨说:“官吏数目繁多,而不称职的人仍然很多;田地荒芜很多,而恢复农业的人仍然很少。”这可以看出陛下的谋划远大,知道官吏和农民的事情不可不加考虑。臣认为官吏过多,应当实行辟举之法;田地荒芜,应当实行屯田之法。从前沈既济想让宰臣叙用各部门和州郡所辟举的僚佐,他的意思是想不再有不称职的士人。臣愚昧地想让宰臣精选太守和部使者的职位;至于群僚,则由太守辟举;监当和巡尉,则由使者辟举。所举之人不合适,严重的削夺举荐者的官职,轻的罚款。吏部和台谏可以加以纠正。每辟举一名官员,就同时准备两人作为候补;候补者已经入仕后,再辟举一人作为候补。前后相承,即使懈怠的人也会受到激励。国家设置官职、划分职责,是为了求取贤能之才,不是为了给你们谋求衣食资财。志在衣食,为什么不去做工?为什么不去经商?为什么不去务农、努力耕种田亩?为什么要列身于缙绅之中呢?既然以士人的标准要求他们,朝廷对待他们也不可轻慢。凡太守、监司赴任时,无论内官还是外官,都要辞别皇帝后再出发。监司为一类,郡守为一类。出发之日,陛下亲临正殿,以亲切的言辞告诫监司说:“一路的官吏,实在是托付给你的。”告诫郡守说:“一郡的官吏,实在是托付给你的。”你应当早晚思考,宣示我爱护百姓的心意;我会有重大的赏赐来报答你,你的功劳也会得到奖赏;对不尽职的人,则有重大的惩罚。这样或许贤能之才都能得到任用,也就不必担心有不称职的人了。从前邓艾想在陈地、颍水以东和两淮推行屯田,收获粮食五万斛,他的用意是想使失业的农民恢复生产。臣不敢远引别处的事,姑且只以镇江一路来论:在江口屯驻军队,不下数万人;即使只按二万人计算,每个人必定有一个家庭,每家只算五人,每人每天食二升,每天计算就是二千斛,每月就是六万斛,那么一年就是一百万斛。只是这些粮饷运输,并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都必须从百姓那里取得。三吴之间连年干旱,长淮以北草木荒芜接连如云;从去年到现在,米价每斗一千多钱。如今这些下层百姓,谁来救济他们的急迫困境?而且催征比流星飞驰还急,刑具比秋霜还酷。开元屯田的办法、振武屯田的办法,不知是否可以采用?勋官八品以上、前资七品以上,这是设置官吏的办法。土质柔软,每五十亩配一头牛;土质坚硬,每二十亩配一头牛,这是耕作的办法。这样的办法出自开元年间:招募人组成十五屯,每屯设置一百五十人,命令他们各自在高处筑堡,从东面的振武开始,转向最西边,经过云州境内,出入于河山险要之地八百多里;敌寇到来便不能造成危害,人们可以尽情在其中耕种。这样的办法出自振武。臣希望从淮河以北开设屯田,参照开元和振武的办法;这不仅足以招回恢复生产的农民,军队所需的储粮也足以减轻他们的忧患。臣恭读圣旨说:“严厉惩治贪赃官吏,却还不能革除贪污的风气;优厚奖赏军功,却没有办法消除冒功滥赏的习气。”这可以看出陛下的谋划远大,是想清除流俗、惩治侥幸。过去毛玠任尚书时,士大夫不敢穿华丽的衣服、吃精美的食物;杨绾任宰相时,豪贵和功臣为此撤去音乐、毁掉宅第,减少车马仪仗;贪赃官吏和贪污的风气,因而流传得很远。臣希望陛下远离声色,亲自节俭节用,以激励朝廷;朝廷的宰相拒绝苞苴馈赠,断绝货贿,以激励奸猾的胥吏并惩罚狡诈的官吏,这样还何必担心贪污不能革除呢?过去元载、王缙掌权时,各地用贿赂求官的人接连来到他们门前,大的官职由元载、王缙出面,小的官职由卓英倩出面,都能如愿以偿地离开。唐代宗想得到不阿附权贵的士大夫来任用,于是提拔李栖筠为御史大夫;这件事出自皇帝的主意,宰相并不知道,王缙等人因此渐渐失势。臣如今想采用这个办法来消除冒功滥赏,可以吗?凡大将以军功上报时,陛下亲自从中挑出一两个人,召见并慰劳询问他们;确实有功的,优先加以提拔;其中如果言语荒谬,事情涉及虚妄欺骗,就严厉惩处斥责。这样还何必担心冒功滥赏不能消除呢?臣恭读圣旨说:“如今想要对外攘除敌患,力量却不足以安定百姓;向百姓征取有一定限度,却不足以供给众多的车马徒众;作为人父却专利于自己的儿子,又凭什么保护百姓而称王呢?”这可以看出陛下的谋划远大,对百姓的体恤竟然深到如此地步。臣读到圣旨问到这里,不觉涕泪交加,抬头知道陛下的仁心像天地一样广大,而天下人却不知道。臣观察沿江的郡县,担任太守、县令的人,大多没有长远谋划;阳羡、惠山的百姓,所受的酷害是多么深啊!征敛的名目种类繁多,秋苗之外又有苗头;苗头还未停止,又实行折八;折八还未停止,又说要征大姓;大姓已经枯竭,又说要核实隐匿的实户;核实隐户已成空谈,又说要均匀摊派;均匀摊派之外,名目还多得无法数清。百姓流离逃窜,越发无所依靠。从前桑麻茂盛滋润,鸡鸣犬吠彼此可闻;如今却成了狐狸居住、虎豹栖息之地,苍烟白露,放眼望去遍野皆是。那些所谓的太守、县令,只是靠着几案说道:“与其把这些财物丢给盗贼,哪里比得上输送给国家?”唉,怎么能有这种里巷间的说法呢?堂堂国家,竟然把自己降低到盗贼的地位,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之罪了。

夫节财,即生财之道也。今藩方大使,各置使臣,收召亲戚,竭民膏血以市私恩,或曰凖备,或曰干办者,不知其几人也?色目纷纷,难以数举。凡医巫卜祝之流,皆在其选。又诸县添置武尉,尤为无用,见敌则走,小胜则杀,贫民以要功,居山则卖私茗,滨海则鬻私醝,未及交付,则已捕之为已功矣。不知平时剥肤椎髓,敛怨招谤,以廪此曹,果何谓哉?臣愿陛下明降诏书,戒饬藩方,罢去武尉,以苏凋瘵,此亦保民之道也。伏读圣防曰:“朕弗明治道,仍暗事几,凡此数者,交战于胷中,徒寝而弗寐,当食而叹。”子大夫与国同患难乆矣,宜攷前世中兴之主,其施为次序,有切于今者,祖宗传绪累世,其法有可举而行者,平时种学待问,竒谋硕画,本于自得,可以持危扶颠者,其悉意以陈,朕将亲览。臣有以见陛下规模逺大,谦冲退托,将以追配前王,绍述祖宗,旁搜逺取,以尽愚夫之虑也。臣窃谓中兴。之主大抵以刚徳为上,是故震伐鬼方者,髙宗之刚;有严有翼者,宣王之刚;信赏必罚者,宣帝之刚;赳赳雄断者,光武之刚也。陛下之欲中兴,当以刚徳为主,去谗节欲,逺佞防奸,此中兴之本也。祖宗传绪之意,大抵以俭徳为主。恭闻仁祖服浣衣,寝絁被,力行恭俭,不忍费一毫以伤民力,至今父老言“我仁祖”必泣下霑襟。盖俭必仁,仁必能感天下。陛下欲绍祖宗,当以俭徳为主,珍竒弗御,玩好弗求,此祖宗之意也。夫攘夷狄,弭冦盗,足食练兵,澄冗官,复农业,革贪污,而消冐滥,寛民力而给车徒者,臣以一言而该之,不过曰刚与俭而已。然刚俭之徳,圣心自明,天下犹未信者,何也?臣窃有说焉。臣尝读《左氏传》,见吕甥论君子小人情状于秦穆公,何其切至也。其曰:“小人慼,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又曰:“小人曰秦岂归君?君子曰秦必归君。”又曰:“小人曰必报雠,君子曰必报徳。”夫士人所见髙逺,故其言多恕;小人所见浅狭,故其语易深。善夫孟子有曰:“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夫百姓以齐王为爱牛,以小人之见,每如此也。然小人满天下,而所谓士人者几何?虽家置一喙,言提其耳,不能胜众多之口也。则人主于食息謦欬之间,其可以弗谨乎?夫文王一饭,武王亦一饭;文王再饭,武王亦再饭。是武王以身试文王之安否也。盖一饭则我力防矣,今吾亲一饭而已,力不其防乎?此其所以可忧也。再饭则我力彊矣,今吾亲至于再饭,无乃夀考之期乎?此所以可喜也。夫武王之于文王如此,若陛下之心,臣得而知之。方当春阳昼敷,行宫别殿,花柳纷纷,想陛下念两宫之在北邉,尘沙漠漠,不得共此融和也,其何安乎?盛夏之际,风牕水院,凉气凄清,窃想陛下念两宫之在北邉,蛮氊拥蔽,不得共此疎畅也,亦何安乎?澄江泻练,夜桂飘香,陛下享此乐时,必曰:「西风凄劲,两宫得无忧乎?」狐裘温暖,兽炭春红,陛下享此乐时,必曰:「朔雪袤丈,两宫得无寒乎?」至于陈水陆,饱竒珍,必投筯而起曰:「鴈粉腥羊,两宫所不便也,食其能下咽乎?」居广厦,处深宫,必抚几而叹曰:「穹庐区脱,两宫必难处也,居其能安席乎?」今闾巷之人,皆知有父兄妻子之乐,陛下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以金人之故,使陛下冬不得温,夏不得凊,昏无所于定,晨无所于省,问寝之私,何时可遂乎?在原之急,何时可救乎?日往月来,何时可归乎?每歳时遇,物想惟圣心雷厉,天泪雨流,抚剑长吁,思欲扫清蛮帐,以还二圣之车,此臣心之所以知陛下者如此。若小民之心,则不然,以谓搜揽珍禽,驱驰骏马,道路之言,有若上诬圣徳者,此臣所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不量防贱,思为陛下雪之也。深察其言,盖亦有自焉。唐阍人仇士良致仕,其党送归私第,教以固宠之术曰:「天子不可令闲,尝当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及他事。」又曰:「谨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知忧惧,则吾軰疎斥矣。」其党拜谢而去,此术既行,卒使天子昏惑于上,大臣壅蔽于下,兵柄在手,官爵在手,废立在手,至自称曰「定防国老」,而称昭宗曰「门生天子」。呜呼!不臣之态,臣岂忍陈于君父之前?彼私求禽马,动以陛下为名,此臣之所以耻也。又何怪乎小民?陛下欲尊临宸极,泽及寰区,何不反其术而用之,勿为其所陷也?且阍寺,闻名国之不祥也,是以尧舜阍寺不闻于典谟,三王阍寺不闻于誓诰,竪刁闻于齐而齐乱,伊戾闻于宋而宋危,今此曹名字稍稍有闻,此臣所以忧也。

译节省财物,就是增加财富的办法。如今各藩镇的大使,各自设置使臣,招来亲戚,耗尽百姓的血汗来收买私人的恩惠;有的叫作准备,有的叫作干办,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名目纷纷繁多,难以一一列举。凡是医者、巫者、卜者、祝者之类,都在他们选用之列。又在各县增设武尉,尤其没有用处;见到敌人就逃跑,取得一点小胜就滥杀;贫民为了邀功,住在山中的就贩卖私茶,靠近海边的就贩卖私盐,还没有交付出去,就已经把他们逮捕来作为自己的功劳了。不知道平时剥削百姓、敲骨吸髓,聚敛怨恨、招致诽谤,来供养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臣希望陛下明白降下诏书,告诫斥责各藩镇,撤去武尉,以使困敝的百姓得到舒缓,这也是保护百姓的办法。臣恭读圣旨说:“我不明白治理国家的道理,又昏昧地处理机要事务;这一桩桩事情交战于胸中,白天徒然不能安睡,吃饭时也只能叹息。你们这些大夫,和国家共同经历患难已经很久了,应当考察前代中兴之主,他们施政的次序中有切合今天的;祖宗相传的事业历经数代,其中有可以举而行之的制度;平时积累学问、等待询问,奇谋宏图出于自己的心得,能够挽救危局、扶助颠覆的,都要尽意陈述,我将亲自阅览。”臣由此看出陛下的谋划远大,谦虚退让,准备追随并比配前代君王,继承祖宗事业,广泛搜求、远取经验,以穷尽愚夫的思虑。臣私下认为,中兴之主大多把刚强的德性放在首位。所以震慑讨伐鬼方,是高宗的刚强;有威严又有辅翼,是宣王的刚强;赏罚分明,是宣帝的刚强;勇武果断,是光武的刚强。陛下想要中兴,应当以刚强的德性为根本,去除谗言,节制欲望,远离佞臣,防备奸邪,这是中兴的根本。祖宗相传事业的用意,大多以节俭的德性为根本。我恭敬地听说仁祖穿洗过的衣服,睡粗绸被子,竭力实行恭敬节俭,不忍浪费一丝一毫来损害民力;直到今天,父老说起“我们仁祖”,还一定泪流沾襟。大概节俭必然仁慈,仁慈必然能够感动天下。陛下想要继承祖宗,应当以节俭的德性为根本,珍奇之物不使用,玩好之物不求取,这就是祖宗的本意。攘除夷狄,平息盗贼,使粮食充足、军队精练,清理冗官,恢复农业,革除贪污,消除冒滥,宽减民力而供给车马徒众,臣用一句话概括,不过是刚强和节俭罢了。然而刚强节俭的德性,圣心本来明白,天下人却仍然不相信,这是为什么呢?臣私下有一个说法。臣曾读《左氏传》,看到吕甥向秦穆公论述君子和小人的情状,言辞多么切实深刻。他说:“小人忧惧,认为自己一定不能免祸;君子宽恕,认为事情一定会归于正道。”又说:“小人说:‘秦国怎么会让您回去?’君子说:‘秦国一定会让您回去。’”又说:“小人说:‘一定要报仇。’君子说:‘一定要报答恩德。’士人所见高远,所以言语多宽厚;小人所见浅近狭隘,所以说话容易刻薄。孟子说得好:“百姓都认为齐王吝惜。”臣当然知道齐王是不忍心杀牛的。百姓把齐王看成吝惜,是因为小人的见识往往如此。然而天下到处都是小人,所谓士人又有多少呢?即使每家都安排一个人开口,反复提着百姓的耳朵告诫他们,也抵不过众多小人的言语。因此君主在饮食、呼吸、咳嗽之间,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文王吃一顿饭,武王也吃一顿饭;文王吃两顿饭,武王也吃两顿饭。这是武王用自己的身体来试探文王是否安康。大概只吃一顿饭,就是我的力量衰弱了;如今父王亲自只吃一顿饭,难道力量不是衰弱了吗?这就是令人忧虑的地方。吃两顿饭,就是我的力量强健了;如今父王亲自吃到两顿饭,莫非是长寿的征兆吗?这就是令人高兴的地方。武王对文王尚且如此,如果说到陛下的心情,臣也能够推知。如今正当春日阳光普照,行宫别殿中花木纷纷;臣想陛下一定想到两宫在北方边地,尘沙茫茫,不能共同享受这和暖的春光,怎么能安心呢?盛夏时节,风吹窗户,水环庭院,凉气凄清;臣私下想陛下一定想到两宫在北方边地,被蛮地的毛毡包围遮蔽,不能共同享受这里的疏朗清凉,又怎么能安心呢?澄澈的江水如白练倾泻,夜里的桂花飘香;陛下享受这样的乐趣时,一定会说:“西风凄厉强劲,两宫莫非没有忧患吗?”狐裘温暖,兽炭烧得像春日一样红;陛下享受这样的温暖时,一定会说:“北方的雪有一丈深,两宫莫非不寒冷吗?”至于陈列水陆珍馐,饱尝奇珍美味时,陛下一定会丢下筷子站起来说:“雁肉和羊肉的腥膻,是两宫所不适宜的,吃下去能够咽得下吗?”居住在高大的殿堂,处在深宫之中时,一定会抚着几案叹息说:“穹庐和土室,两宫一定很难居处,住在那里能够安稳地睡下吗?”如今里巷百姓都知道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团聚的快乐,陛下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因为金人而使自己冬天不能温暖,夏天不能清凉,晚上不能安定入睡,早晨不能前去省问两宫;问候起居的心愿,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身在原野危急之中的苦难,什么时候才能救助?日往月来,什么时候才能归来?每年时节更替之时,想到这些事,臣知道陛下一定雷厉般激愤,天泪般流泪,抚剑长叹,想要扫清蛮人的营帐,使二圣的车驾归来;臣所理解的陛下之心,就是这样。至于小民的心,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搜罗珍禽、驱赶骏马,道路上的传言,仿佛是在借皇上的名义诬蔑圣德。因此臣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安席,不顾身份卑贱,想要替陛下洗雪这种污名。仔细考察他们的话,大概也不是没有缘由。唐朝宦官仇士良退休时,他的党羽送他回私宅,教给他巩固宠幸的方法说:“不能让天子闲着,应当常常用奢侈靡丽的事物娱乐他的耳目,使这些东西日新月盛,让他没有空闲顾及其他事情。”又说:“千万不要让他读书、亲近儒生;他如果看到前代的兴亡,知道忧虑恐惧,那么我们这些人就会被疏远斥退了。”他的党羽拜谢后离去。这套办法一实行,最终使天子在上面昏昧迷惑,大臣在下面被蒙蔽;兵权掌握在他们手中,官爵掌握在他们手中,废立皇帝也掌握在他们手中,甚至自称“定策国老”,称昭宗为“门生天子”。唉!这种不臣的姿态,臣哪里忍心陈述在君父面前?他们私下求取禽鸟骏马,动不动就以陛下的名义行事,这正是臣感到羞耻的地方。又怎么能责怪小民呢?陛下想要尊临帝位,使恩泽遍及天下,为什么不反过来采用与他们相反的方法,不要被他们陷害呢?况且宦官,听到这个名称就知道是国家不祥的征兆;所以尧、舜的典谟中没有宦官,三王的誓诰中也没有宦官。竖刁出现在齐国,齐国便乱;伊戾出现在宋国,宋国便危。如今这些人的姓名渐渐有所听闻,这正是臣忧虑的地方。

窃惟万乗之尊,深居防宇,万机之暇,何以为情?贤士大夫晏见有时矣,宦官子女安居前后矣,有时者易疎,前后者难间,圣情荏苒,不知其非,不若使之安扫除之役,复门户之私凡交结往来者有禁,敢与政事者必诛。陛下日御便殿,亲近儒者,讲诗书之指归,论古今之成败,追求典故,厯访民情,不在于分文析字,絺章绘句,为书生之学,以取天下之名也。呜呼!隋炀帝、陈后主,岂曰不文?适足以亡国而已,果何补于人主之学欤?臣愿陛下之为学也,见前世道徳之主、英明之王,则瞻之仰之,退而自省曰:“吾其以此为法乎?”见前世暴虐之主,则震焉沮焉,退而自省曰:“吾其以是为戒乎?”读贤臣传,黙观百僚中有类是者,任之勿疑;读佞臣传,黙观左右有类是者,诛之无赦。乆之不倦,将闻阍寺之言,见便佞之态,如狐狸夜号而防枭昼舞也,则陛下之圣徳进矣。昔唐宪宗卓卓为中兴之主,其必有以也。及观其与宰相论道于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请退,宪宗留之曰:“朕入禁中所与游者,独宫人宦官尔,故乐与卿等共谈为理之要。”此其所以兴乎?臣闻鸣鹤在隂,其子和之。陛下勿谓深宫密殿,万事无迹也。然善恶未究,四海已知。歴观前史所载宫闱之谋、牀笫之语,想见时君以谓宫中不得而知也,而况外庭乎?外庭不得而知也,而况天下乎?然而皎如日星,不可掩没,卒为天下后世之所嗤笑。呜呼!其亦可畏也哉!故古人有言曰:“莫见乎隠,莫显乎防。”故君子谨其独也。谨独之学,其用甚大,陛下不可不知也。古之圣人所以端拱岩廊而四方万里日趋于治,天地清明,日星循轨,百糓用成,蛮夷率服,用此道也。心一不善,足以伤天地之和;心欲悔过,固已同天地之徳。古之圣人所以趋众善之门而得改过之要者,不过听谏一路而已。此臣所学于师,盖以为持颠扶危之术也。舜圣人也,而益戒之以罔游于逸,罔淫于乐;武王亦圣人也,而召公戒之以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以至禹有善言之拜,汤有改过之称,汉髙祖何人也?止能听谏,故能成四百载之大业。唐太宗亦何人也?止能听谏,故能成三百载之洪基。至于商纣杀谏臣,其祚终归于周室;成帝杀谏臣,其祚终移于王氏;明皇杀谏臣,其祚终防于禄山。杀一谏臣,真若无与于治乱也?然乱臣贼子,苛政虐刑,一切不得闻也。不亡何待乎?故臣愿陛下先以谨独为心,后以听谏为意,奬借言路,以旌直士之风,以至逺阉寺,亲儒臣,以成就规模之大。此臣所望于陛下也。草茅贱士,充赋在庭者,志在一第尔。独臣不揆愚贱,妄议国体,负罪于不可赦,可谓愚矣。然臣闻天下之事,宰相能行之,谏官能言之。职不在此,虽抱竒防,拥雄材,无路可进,卒于老死而已。伏惟国家防士之制,上自公卿之子弟,下至山林之匹夫,皆得自竭以罄其所怀。非天子黜陟赏罚之吏,而得议百官之长短;非天子钱谷大农之吏,而得推财赋之多少;非天子帷幄将帅之臣,而得论兵革之彊弱。则夫宰相谏官之事,一旦得以详说而悉数之,而臣何敢无说以处于此?又况晏子一言而使齐侯省刑,田千秋一言而使武帝念太子,栁伉一言而使代宗黜程元振。谁谓皇皇大宋无其人乎?臯陶谟曰:“天叙有典,是父子之间,君臣之际,无非天理也。”臣处闺门之内,勉明孝道,乆矣。今自山林中来,望见陛下突兀孤忠,卓然发于悃愊,不可遏也。此盖天理自然,无足怪者。臣或志在爵禄,不为陛下一言,臣谁欺?欺天乎?故臣虽进一言,退受鈇钺之诛于司败,不忍欺天以昧此心也。惟陛下幸赦其愚,臣谨对。

横浦集巻十二

译臣私下想,万乘之尊深居宫禁,在处理万机的空闲时间,内心将以什么为寄托呢?贤士大夫能够晚间召见,总有一定时候;宦官和宫女却安居在前后左右。能够定时召见的人容易疏远,处在前后左右的人却难以间隔;圣心逐渐迁延,便不知道其中的错误。不如让他们安安心心从事洒扫之役,恢复门户之内的私务;凡是私下交结往来者都加以禁止,敢于干预政事的必定诛杀。陛下每天临御便殿,亲近儒者,讲论《诗经》《尚书》的旨趣,讨论古今成败,探求典故,遍访民情;不要拘泥于分析字句、雕琢辞章,做书生式的学问来博取天下名声。唉!隋炀帝、陈后主,难道不能作文吗?那只不过足以亡国罢了,对君主的学问究竟有什么补益呢?臣希望陛下求学时,看到前代有道德的君主、英明的君王,就仰慕敬重他们,退下来反省说:“我是否应当以此作为法则呢?”看到前代暴虐的君主,就震惊沮丧,退下来反省说:“我是否应当以此作为警戒呢?”读贤臣传,默默观察百官中有类似贤臣的人,任用他而不要疑虑;读佞臣传,默默观察左右近臣中有类似佞臣的人,诛杀他而不予赦免。这样长久坚持而不厌倦,将来听到宦官的言语、看到巧言便佞的姿态,就会像听见狐狸在夜间号叫、看见鸱枭在白天飞舞一样感到异常;那时陛下的圣德就进步了。从前唐宪宗卓然成为中兴之主,必定是有原因的。等到看到他在延英殿与宰相讨论治国之道时,天色已晚,暑气很盛,汗水浸透了御服;宰相请求退下,宪宗留住他们说:“朕进入禁宫后,能够交往的只有宫人和宦官,所以乐意同卿等共同谈论治理国家的要领。”这大概就是他所以能够中兴的原因吧?臣听说“鸣鹤在阴暗之处,它的子和应它”。陛下不要以为深宫密殿之中,万事就没有踪迹。善恶还没有查究,四海已经知道。历览前史所记载的宫闱谋划、床笫之间的言语,可以想见当时的君主以为宫中发生的事外人不会知道,更何况外朝呢?外朝不能知道,更何况天下呢?然而那些事情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无法掩盖湮没,最终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唉,这难道不可畏惧吗?所以古人说:“没有什么比隐蔽之处更容易显现,没有什么比细微之处更容易彰明。”因此君子在独处时谨慎。谨独的学问,作用非常重大,陛下不可不知道。古代圣人之所以端坐在朝廷而天下四方万里每天趋向治理,天地清明,日月星辰循行有轨,百谷成熟,蛮夷归服,所凭借的就是这条道理。内心一旦产生不善,就足以伤害天地的和谐;内心想要悔过,本来就已经与天地的德性相同了。古代圣人所以能够趋向各种善行、得到改过的关键,不过是听取劝谏这一条道路罢了。这是臣从老师那里学到的,认为它是扶危持颠的办法。舜是圣人,益却告诫他不要游荡于安逸、不要沉溺于享乐;武王也是圣人,召公却告诫他不要因小节上的得失自满,以免最终损害大德。至于禹有听到善言便拜谢的事,汤有改过的美名;汉高祖是什么样的人?只是能够听取劝谏,所以能成就四百年的大业。唐太宗又是什么样的人?只是能够听取劝谏,所以能成就三百年的宏大基业。至于商纣杀害进谏的大臣,他的国运最终归于周室;成帝杀害进谏的大臣,他的国运最终转移到王氏手中;明皇杀害进谏的大臣,他的国运最终断送在禄山手里。杀死一个进谏的大臣,真的好像与国家的治乱没有关系吗?然而这样一来,乱臣贼子、苛政虐刑,一切都无法被听到。国家不灭亡还等什么呢?因此臣希望陛下先把谨慎独处作为根本,再把听取劝谏作为要务,鼓励和支持进谏之路,以表彰正直之士的风气;还要疏远宦官,亲近儒臣,以成就宏大的谋划。这就是臣对陛下的期望。臣是草野中的卑贱士人,以贡赋身份充数立于朝廷,志向不过是求取一个科第而已。唯独臣不自量力,不顾愚昧卑贱,妄议国家大事,担负不可赦免的罪责,可以说是愚蠢了。然而臣听说,天下的事情,宰相能够实行,谏官能够进言。如果职位不在这些方面,即使怀有奇策、拥有雄才,也没有途径进献,最终不过老死罢了。臣恭敬地想,国家贡士的制度,上至公卿的子弟,下至山林中的平民,都可以尽力陈述自己的思想。不是天子掌管升降赏罚的官吏,却可以议论百官的长短;不是天子掌管钱粮的大农官,却可以推究财赋的多少;不是天子掌管帷幄、统领军队的将帅之臣,却可以议论兵力的强弱。既然宰相、谏官的事情,一旦可以详细说明、全部列举出来,那么臣怎么敢没有话说而处在这里呢?何况晏子一句话就使齐侯减省刑罚,田千秋一句话就使汉武帝想起太子,柳伉一句话就使唐代宗罢黜程元振。谁说堂堂大宋没有这样的人呢?《皋陶谟》说:“上天叙定常典。”父子之间、君臣关系,无不属于天理。臣身处闺门之内,勉力明白孝道,已经很久了。如今从山林中来,望见陛下孤高突出的忠诚,卓然发自内心,不能遏止。这大概是天理自然如此,没有什么奇怪的。臣如果志在爵禄,便不替陛下进一言,那么臣是在欺骗谁呢?是在欺骗上天吗?所以臣即使进献这一番话,退下后在司法官那里接受斧钺之诛,也不忍欺骗上天、蒙蔽自己的本心。希望陛下幸而宽赦臣的愚昧,臣谨此回答。《横浦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三宋 张九成 撰迩英春秋进讲夏曹伯来朝臣九成曰:「书」曰:「六年五服一朝。」记曰:「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是诸侯朝王礼也。今周王在上,曹文公不朝天王,而来朝鲁。圣人书之所以诛絶之也。攷之《周官》行人之职有曰:「凡诸侯之邦交,歳相问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十一年,曹文公即位,其秋书「曹伯来朝」,壤地相接,讲信修睦,不忘先君之好,尚有合乎相朝之说。今十五年又来朝,其意何耶?臣试论之:周室不纲,诸侯不知尊王,而畏大国。凡书来朝者,不复问礼义所在,独畏其威耳。且以鲁攷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书「如楚」者二,「如齐」者十三,「如晋」者二十有二,何其多也?盖齐、晋、楚皆大国也,鲁之所畏也,故鲁不惮山川道路之逺而朝之。书「公如京师」者一,「书公朝于王所」者二,又何其少也?以王室防弱,鲁之所忽也。夫伐秦之役,假道京师,成公因以朝周;践土之役,河阳之防,僖公因以朝周,皆非本心也。且鲁越境以朝诸侯,乃因防而朝天子,不臣之心,莫此为甚。圣人于鲁有君臣之义,故迁就而为之讳,其曰「如京师」而不言朝,「曰朝于王所」而不言京师,防见其意,使天下后世知圣人不与之也。呜呼!朝天王者,礼义之心;朝大国者,势利之心。徇势利而忘礼义,则天理沦胥,人伦颠倒,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惜乎《春秋》之君不知之也,臣窃悲之。夫不朝天子而朝大国,则君臣之义絶矣,势利之心开矣。诸侯怀势利而忘天子,则大夫亦怀势利而簒弑,诸侯簒弑之祸相踵而起,此不朝天子之所致也。奈何当时之君曽不少警乎?臣所以深悲之也。臣又攷来朝之意,有书名者,有书爵者,如「曹伯来朝」「滕侯薛侯来朝」之类,皆书爵尔。至「谷伯绥来朝」「邓侯离吾来朝」,特书名者,岂无意乎?盖以桓公乃弑君之贼,宜天下之所共讨,今邓、谷之君不率天下诛之,反背天子而更来朝。故特书名以罪之,使入失地、灭同姓之例,此圣人深意也。虽然,何以使之来朝哉?盖有以力而使之来朝者,有以徳而致其朝者,不可不知也。如鲁之如齐、如楚、如晋,邾、鄫、纪、薛、郜、杞、曹、滕之朝鲁,皆以其力足以制我而朝之,岂诚心也哉?齐、晋、楚之君未尝一朝于鲁,鲁十二公未尝一朝于邾、鄫等国,岂非以力而自恃乎?若禹防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周公辅成王,朝诸侯于明堂;至戎、蛮、夷、狄皆朝于四门之外;宣王复古,而大防诸侯于东都,此皆以徳而自然来朝,非以威刼之也。呜呼!以力加人者,力尽则祸至;以徳怀人者,亘千古而常在也。何以言之?夫齐、楚、晋不务徳,而以力刼制小国,及其子孙有死于松栢之间者,有以六千里而为雠人役者,有分为三国而并于秦者。秦亦不悟,以力兼并,一夫作难,而七庙隳,是以力刼人之祸也。若夫大禹以至宣王,名髙万代,徳冠百王,后世言治者,莫不以为称首,况当时诸侯安得不心恱而诚服乎?臣愿陛下克勤克俭,如大禹访落、小毖如成王,侧身修行,任贤使能,如宣王。凡旧时将士,闻风逖听,将见身在异域之间,而心朝魏阙之下,无念不在吾君之侧矣。傥陛下无失天下之心,则虽土地未及大禹、成王、宣王之盛,而恢复之象已见于嚬笑间矣。惟陛下留神。齐人归公孙敖之丧臣九成曰:「公孙敖,庆父之后,世为鲁卿,与国政事。观僖公十五年,帅师及诸侯之大夫救徐;文公元年秋,防晋公于戚;二年夏,防诸侯于埀陇;三年如齐;五年如晋;七年如莒,涖盟。可谓委任之重矣。委任既重,则当秉忠荩之心,上助鲁君,夹辅周室;当励礼义之操,下使士庶民知所趋向。今周襄王崩,不能开陈鲁文公使奔王丧,其罪已不容于诛矣。八年八月,襄王崩;冬十月,乃代文公如京师,后期之罪,又不容于诛矣。不此之惧,乃敢不至而复,背君臣之大恩,絶忠孝之正路,两观之诛,三危之窜,非公孙敖其谁受之?」臣细攷之:乙酉如京师,丙戌奔莒。夫今日以奔天王之丧而行,明日乃乱弟襄仲之妇,是当忧慼之际,乃以淫乱为心,禽兽所不忍为,而公孙敖乃安为之,是曽禽兽之不若也。今齐人乃归其丧,可谓颠倒逆理之甚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十三 宋代张九成撰写 在迩英殿讲授《春秋》夏国曹伯来朝见 臣九成说:《尚书》说:“六年之中,五服之内的诸侯朝见天子一次。”《礼记》说:“诸侯对于天子,每年举行一次小聘,三年举行一次大聘,五年朝见一次。”这是诸侯朝见天子的礼制。如今周王在上,曹文公不去朝见周天王,却来朝见鲁国。圣人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是为了严厉谴责他。考察《周官》,行人一职中有这样的规定:“凡诸侯之间的邦交,每年互相问候,十二年举行一次大聘,世代相互朝见。”鲁僖公十一年,曹文公即位;那年秋天记载“曹伯来朝”,两国疆土相接,讲求信义、修好睦邻,没有忘记先君的友好关系,还算符合相互朝见的说法。如今鲁僖公十五年又来朝见,他的用意是什么呢?臣姑且试着论述:周王室失去纲纪,诸侯不知道尊奉周王,却害怕强大的国家。凡《春秋》记载诸侯“来朝”的,不再询问礼义所在,只是害怕对方的威势罢了。且以鲁国考察,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记载“到楚国去”的有两次,“到齐国去”的有十三次,“到晋国去”的有二十二次,为什么这样多呢?大概齐、晋、楚都是大国,是鲁国所畏惧的,所以鲁国不顾山川道路遥远也去朝见它们。记载“鲁公到京师”的只有一次,记载“鲁公在王所在之处朝见”的只有两次,又为什么这样少呢?这是因为王室衰弱,是鲁国所轻视的。讨伐秦国的战役中,鲁国借道京师,成公便趁机朝见周王;践土之战、河阳之会中,僖公便趁机朝见周王,这些都不是出于本心。况且鲁国越过国境去朝见诸侯,却只是因会盟而朝见天子,不臣之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圣人对于鲁国有君臣之义,所以迁就而替它隐讳;记作“到京师去”而不说朝见,记作“在王所在之处朝见”而不说京师,微妙地显露他的用意,使天下后世知道圣人并不赞同鲁国。唉!朝见天王,是礼义之心;朝见大国,是势利之心。顺从势利而忘记礼义,那么天理就会沦丧,人伦就会颠倒,其祸患有说不尽的。可惜《春秋》中的诸侯君主不知道这个道理,臣私下为此悲哀。诸侯不朝见天子而朝见大国,君臣之义就断绝了,势利之心就被打开了。诸侯怀抱势利之心而忘记天子,那么大夫也会怀抱势利之心而篡夺弑杀;诸侯篡夺弑杀的祸患接连兴起,这就是不朝见天子的结果。当时的君主为什么竟然一点也不警醒呢?这就是臣深深悲哀的原因。臣又考察诸侯来朝见的用意,有记载姓名的,有记载爵位的,例如“曹伯来朝”“滕侯、薛侯来朝”之类,都只是记载爵位。至于“谷伯绥来朝”“邓侯离吾来朝”,特意只记载姓名,难道没有用意吗?大概因为桓公是弑杀君主的贼人,本应是天下共同讨伐的对象;如今邓、谷两国的君主不率领天下人诛讨他,反而背弃天子前来朝见。所以特意记载他们的姓名来治罪,把他们列入失去土地、灭亡同姓国家的例子,这是圣人的深意。虽然如此,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前来朝见呢?有的是凭借武力使人来朝,有的是凭借德行招致朝见,这一点不可不知道。比如鲁国到齐国、楚国、晋国去朝见,邾、鄫、纪、薛、郜、杞、曹、滕来朝见鲁国,都是因为对方的力量足以制服我们,所以来朝见,难道真是出于诚心吗?齐、晋、楚的君主从未有一次朝见鲁国,鲁国十二位君主也从未有一次朝见邾、鄫等国,难道不是因为自恃力量吗?至于大禹在涂山会盟,执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周公辅佐成王,在明堂召集诸侯朝见;甚至戎、蛮、夷、狄都在四门之外来朝见;宣王恢复古制,在东都大会诸侯。这些都是因为德行而自然来朝,不是用威势胁迫他们。唉!用武力施加于人,力量耗尽灾祸就会到来;用德行感化人,历经千古仍然长存。为什么这样说呢?齐、楚、晋不致力于施行德政,却用武力胁迫控制小国;等到他们的子孙,有的死在松柏之间,有的把六千里土地变成仇敌役使的地方,有的分裂成三个国家而一同并入秦国。秦国也没有醒悟,凭借武力兼并天下,一个平民发动起事,秦国的宗庙就毁灭了;这就是凭武力胁迫人的祸患。至于大禹直到宣王,声名高传万代,德行冠绝百王,后世谈论治道的人没有不把他们列为首位的;何况当时的诸侯,怎么能不从心里喜悦而诚心服从呢?臣希望陛下像大禹那样勤勉节俭,像成王那样询问遗训、戒慎小过,侧身修养德行,像宣王那样任用贤人、役使能人。过去的将士听到这些消息、远远听闻陛下的德政,将会看似身在异域,心却朝向魏阙之下;没有一个念头不在我君主身边。倘若陛下不失去天下人的心,那么即使土地还没有达到大禹、成王、宣王盛时的规模,恢复国土的征兆也已经显现在陛下的颦笑之间了。希望陛下留心。齐国人送还公孙敖的丧柩 臣九成说:“公孙敖是庆父的后代,世代担任鲁国卿,参与国家政事。考察鲁僖公十五年,他率领军队和诸侯的大夫援救徐国;鲁文公元年秋天,在戚地会见晋侯;二年夏天,在垂陇会见诸侯;三年到齐国去;五年到晋国去;七年到莒国去,参加盟会。可以说受到的委任很重了。既然受到重任,就应当怀抱忠贞之心,在上辅佐鲁君,夹辅周王室;应当砥砺礼义操守,在下使士人和百姓知道应当趋向什么。如今周襄王去世,他不能开陈理由,劝鲁文公奔赴周王的丧事,他的罪已经不容诛杀了。鲁文公八年八月,襄王去世;冬十月,公孙敖才代替文公前往京师,延误日期的罪,又不容诛杀了。他不对此感到畏惧,竟敢没有到达京师便返回,背弃君臣之间的大恩,断绝忠孝的正路;陈尸两观之诛、逃窜三危之罚,除了公孙敖还有谁应当承受呢?”臣仔细考察:乙酉日到京师,丙戌日逃奔莒国。今天以奔赴天王丧事为名出行,第二天却淫乱弟弟襄仲的妻子;正当忧伤悲痛之时,竟把淫乱作为心思,这是禽兽都不忍做的事,而公孙敖却安然做了,他简直比禽兽还不如。如今齐国竟然送还他的丧柩,可以说是颠倒逆理到了极点。”

夫公孙敖上不知有天王之恩,下不知有兄弟之义,宜肆诸市朝,以为臣子之劝。齐既失刑而归其丧,鲁又失刑而不能戮其死,君臣兄弟之伦,至此絶矣。呜呼痛哉!臣窃疑公孙敖何人哉?而吾圣人纪其事详悉如此,何也?如八年十月书「乙酉如京师,不至而复」,又书「丙戌奔莒」;十四年九月书「甲申卒于齐」,至此年夏,又书「齐人归其丧」。圣人之意,若曰:「鲁使奔襄王之丧,乃不至而归,宜不容于天下矣。」又奔莒为乱伦逆理之事,而莒受之,莒容不忠不友、淫乱之贼,莒为有罪;齐不能正典刑,使卒于齐,齐为有罪;鲁不能戮其死而受其丧,鲁为有罪。此圣人所以详言之,以见三国之失刑也。呜呼!死生大事也。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生死不可不在礼义之地。今公孙敖不奔王丧,娶弟之妇,其生也无礼义,为已氏;死于齐,其死也又无礼义。圣人书齐归其丧,所以着敖死之不得其所也。昔曾子有疾,召门弟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夫启予足,启予手,以谓吾平生,此身未尝一蹈于非礼义之地也。观其易箦之语曰:「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是曽子之生也,由乎礼义,其死也,亦由乎礼义。今公孙敖生而不忠不友,死而在淫乱之地,其与曽子相去何其逺也?彼曽子所以致此者,盖其学之有素也。曽子自三省之学,日加践履,一旦入于一以贯之之地,其曰「战战兢兢」者,三省之状也。观其临死将絶之言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貎,斯逺暴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逺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是曾子平生所学,不区区于诵数博洽之间,专以治心修身为务也。夫笾豆之事,付之有司,是诵数博洽,君子未尝留意也。至于容貎顔色辞气,则在我而已。动而逺暴慢,正而近信,出而逺鄙倍,是其中养之有素也。故指以为君子之道。臣窃以谓三省之学,陛下不可不知也。今陛下夙兴而朝,则当三省曰:「夜之所为,梦之所适,其是耶?非耶?」夜分而寐,则当三省曰:「昼之所为,心之所思,其是耶?非耶?」三省既乆,天理自明。曾子之学,孔子之心,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传,当一日而皆见矣。动容貎,正顔色,出辞气,天下其有不治乎?此舜防已正南面之象也。臣因悯公孙敖平时不学,其死至此,故辄不自揆,为陛下推明曾子之学,惟陛下力行之,则天下幸甚,祖宗基业幸甚。进讲毕,执牙篦进曰:「臣窃以谓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传之孔子,孔子初传之顔子,顔子短命,其学不传,其后传之曾子,三省之学,即顔子庶几之学也。孔子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夫有不善即知之,知之则不复行,即曽子三省之说也。」乃以牙篦指讲巻中「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语奏。上曰:「此三句乃三省之切处也。陛下以谓临深渊时,傥不加省,则坠矣;履薄冰时,傥不加省,则陷矣。曽子于一念之起,万事之来,常如临深履薄,战战兢兢。念何有不善乎?事何有不正乎?又以牙篦指动容貎,正顔色,出辞气三语奏。上曰:「此曽子三省之学也。曽子之学,不似后世务为博物多见,以矜骇夸耀于俗人也,专于为己之学而已。夫容貌顔色辞气,岂他人之物乎?正吾在己之物耳。」又以牙篦指动字、正字、出字三字奏。上曰:「此三字正三省用功处也。」上防笑曰:「防得,防得。」又秉牙篦奏曰:「臣不暇尽解此三句,且以动容貌为陛下力陈之。夫动字,非谓举动之动,乃俗所谓整顿精神也。容貌乃仪态,辞气乃言语,顔色言面色。臣请论容之说,乃知曽子之学为深逺也。昔季孙之母死,鲁哀公吊焉,曽子与子贡吊焉。阍人为君在,弗纳也。乃奏曰:「此盖阍人以鲁君在,不容曽子、子贡入吊尔。」及曽子与子贡入于其厩而修容焉。又奏曰:「修容乃整顿仪态也。」子贡先入,阍人不敢止之,乃曰:「向者已告矣,是不敢轻之也。」曽子后入,阍人辟之,涉内霤,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陛下观曽子一修整仪态,上自鲁君,中至卿大夫,下至阍人,皆震动如此。陛下傥得此理,常提撕警防,不使邪心非意干之,发之容貌顔色辞气间,天下其有不竦动乎?臣所谓舜恭己正南面者,此也。」上曰:「极好。」又进曰:「臣读礼记,见其论容之说极有来歴,非圣人余训不能到此。」

译公孙敖在上不知道有天王的恩德,在下不知道有兄弟之间的情义,本应陈尸于市朝,以此劝戒臣子。齐国已经失去刑罚原则,却还送还他的丧柩;鲁国又失去刑罚原则,不能戮辱他的尸体。君臣、兄弟的人伦,到这里就断绝了。唉,太令人痛心了!臣私下疑惑:公孙敖究竟是什么人?而我们的圣人把他的事情记载得如此详细,为什么呢?如鲁文公八年十月记载“乙酉日到京师,没有到达便返回”,又记载“丙戌日逃奔莒国”;十四年九月记载“甲申日死于齐国”;到这一年夏天,又记载“齐国人送还他的丧柩”。圣人的意思仿佛是说:“鲁国派他奔赴襄王的丧事,他却没有到达便返回,本来就不容于天下了。”后来他又逃奔莒国,做出乱伦逆理的事情,而莒国接纳了他;莒国容纳不忠不友、淫乱的贼人,莒国便有罪。齐国不能端正典刑,使他死在齐国,齐国便有罪。鲁国不能戮辱他的尸体,反而接受他的丧柩,鲁国便有罪。这就是圣人详细记载这些事情的原因,用来显示三个国家都失去了刑罚原则。唉!死生是大事。父母使孩子保全身体而生,孩子也应保全身体而归还父母;无论生死,都不可不处在礼义之中。如今公孙敖不奔赴天王的丧事,却娶弟弟的妻子;他活着时没有礼义,已经成了为已氏;死在齐国,他死时又没有礼义。圣人记载齐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是为了彰显公孙敖死不得其所。过去曾子病重,召集门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踏着薄冰。”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祸患了。曾子让弟子看他的手脚,是说自己一生中,这副身体从来没有踏入过不合礼义的地方。看他临死前换席时说:“我还求什么呢?我能够守正而死,这就够了。”这说明曾子活着时遵循礼义,死时也遵循礼义。如今公孙敖活着时不忠不友,死后又处在淫乱之地,他和曾子相比,差距多么遥远啊!曾子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境界,大概是因为他平日学习有根基。曾子从学习每日反省开始,不断实践,一旦进入“一以贯之”的境界,他所说的“战战兢兢”,正是每日反省的状态。看他临死将绝时说:“人将要死时,说出的话是善的。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项:举止容貌端庄,就能远离暴戾傲慢;端正脸色,就能接近诚信;说话语气恰当,就能远离鄙陋乖悖。至于祭祀礼器等具体事务,自有主管官员负责。”这就是曾子一生所学:不把心思局限在背诵、计算和博闻强记上,而专心致力于治心修身。至于祭祀礼器等事务,交给主管官员办理;背诵、计算和博闻强记,君子从来不曾把它们放在心上。至于容貌、脸色和言语声气,则全在自己。举止使人远离暴戾傲慢,端正使人接近诚信,说话使人远离鄙陋乖悖,这说明内在修养一向有根基。因此曾子指明这就是君子之道。臣私下认为,三省之学,陛下不可不知道。如今陛下早起临朝,应当反省三次:“夜间做了什么,梦中去了哪里,这些对吗?不对吗?”夜半入睡时,应当反省三次:“白天做了什么,心里想了什么,这些对吗?不对吗?”这样反省长久以后,天理自然明白。曾子的学问、孔子的心意,以及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所传承的道理,一天之内都可以看见了。举止容貌端庄,端正脸色,调正言语声气,天下难道还会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这就是舜恭敬自持、端坐南面而治的形象。臣因为怜悯公孙敖平日不学习,死时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冒昧不自量力,为陛下推明曾子的学问。只要陛下努力实行,天下幸甚,祖宗基业幸甚。讲解完毕,臣手持牙篦进言说:“臣私下认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道传给孔子,孔子最初传给颜子;颜子短命,他的学问没有传下来,后来传给曾子。三省之学,就是颜子近于圣贤的学问。” 孔子说:‘颜家的这个孩子,大概已经接近圣道了吧?有不善之处,他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不再去做。’有不善就立即知道,知道了就不再实行,这就是曾子所说的三省。”于是用牙篦指着讲卷中“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话进奏。皇帝说:“这三句话正是三省最切实的地方。陛下在面临深渊时,如果不加以反省,就会坠落;踏薄冰时,如果不加以反省,就会陷下去。曾子对一个念头的生起、万事的到来,总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念头哪会有不善的呢?事情哪会有不正的呢?”又用牙篦指着“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三句话进奏。皇帝说:“这就是曾子三省的学问。曾子的学问不像后世那样致力于博物多闻,以此向俗人炫耀惊骇,只是专心做修养自己的学问。容貌、脸色、言语声气,难道是别人的东西吗?只是自己身上的东西罢了。”又用牙篦指着“动”“正”“出”三个字进奏。皇帝说:“这三个字正是实行三省、下功夫的地方。”皇帝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又拿着牙篦进奏说:“臣来不及把这三句话全部解释,姑且先为陛下竭力陈说‘动容貌’。” “动”字,并不是举动的“动”,而是俗话所说的整顿精神。容貌是仪态,辞气是言语,颜色是面色。臣请先谈“容”的道理,便可知道曾子的学问多么深远。过去季孙的母亲去世,鲁哀公前去吊丧,曾子和子贡也去吊丧。守门人因为国君在里面,不让他们进去。于是禀告说:“这大概是守门人因为鲁君在里面,所以不让曾子、子贡进去吊丧。”等到曾子和子贡进入马厩整理仪容时,又禀告说:“整理仪容,就是整顿仪态。”子贡先进去,守门人不敢阻拦,只说:“刚才已经禀告过了,是不敢轻视您。”曾子后来进去,守门人退避让路;他走过内堂的屋檐下,卿大夫都退让职位,鲁公下阶一级向他作揖。陛下看,曾子只是整理了一下仪态,从上面的鲁君,到中间的卿大夫,再到下面的守门人,都受到震动,竟然如此。陛下如果能够领会这个道理,时时提醒警戒自己,不让邪心和非分之念侵扰,流露在容貌、脸色、言语声气之间,天下难道还有不为之震动的吗?臣所说的舜恭敬自持、端坐南面而治,就是这个意思。”皇帝说:“非常好。”又进言说:“臣读《礼记》,看到其中论说仪容的地方极有来历,不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教诲,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上注视曰:「如何?」奏曰:「其论容曰:「君子之容,舒迟见所尊者,齐遫足容则重,手容则恭,目容则端,头容则直,口容则止,声容则静,气容则肃,立容则徳,色容则庄。」陛下想见此等人,其心术如何?此三省之力也。顾此三语乃曽子临絶遗付之言,不可轻也。愿陛下以心体之,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心尽在陛下方寸。」中矣,遵而行之,此圣贤所望于后世之君也。区区小臣,妄窥圣贤之意,干冒天听,死罪,死罪。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臣九成曰:日者,人君之象。人君徳充于内,无邪心,非意揺之嬖臣,女子乱之,权臣奸夫惑之,夷狄盗贼谋之,则方寸昭然,辉光四达,日安其序,理固然也。臣尝攷尧舜禹汤文武之书,皆不书日食,以谓畧而不书耶?尧寅宾寅饯,舜察璿玑玉衡,夏克谨天戒,商有天灾之训,周立保章之官,其谨于天文,盖可知矣。然而不书日食者,有以见尧舜禹汤文武徳之明也。至后羿作乱,则辰弗集于房;幽王失道,则诗人以谓「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是知日之所以食者,必有以也。臣请推而明之:夫人君之徳与日同光,及夫邪心四起,非意已萌,嬖臣预政,女子荡心,权臣执柄,奸夫窃鼎,夷狄外侵,盗贼内起,恶气积稔,上见于天,不可诬也。然而因日食之深浅,可以騐恶气之重轻。至于日有食之既,则朝廷盖可知矣。记礼者之言曰:「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适见于天,日为之食。」是故日食则天子素服,修六官之职,荡天下之阳事。其言修六官之职,则是矣,而不及人君省躬之义。臣切疑之。臣以谓日有食之,人君素服减膳避正寝,岂无谓哉?其意盖将使人君退而自省:「曰非心起而邪意萌乎?嬖臣预吾政乎?女子荡吾心乎?权臣执吾柄乎?奸臣窃吾鼎乎?夷狄将外侵,盗贼将内起乎?」安意定志,怆前日之失路,而誓后日之自新,庶几其免于祸乎?然而与其日有食而后自省,窃以谓不若未有天变而日三省之。三省之学,臣已陈于前,此不敢复凟圣听。伏愿陛下力行之。至于鼓用牲于社,此又声阳气以攻恶气之义也。虽然,是礼也,乃天子之事。

译皇帝凝视着他说:“怎么样?”臣奏道:“其中论说仪容说:‘君子的仪容,舒缓从容,见到尊贵者时庄重;脚的仪态整齐迅速而稳重;手的仪态恭敬;眼睛的仪态端正;头的仪态正直;口的仪态不妄动;声音的仪态安静;气息的仪态严肃;站立的仪态体现德行;脸色的仪态庄严。’陛下试想,这样的人心术如何?这正是三省之力。何况这三句话是曾子临死时留下的嘱托,不可轻视。愿陛下用心体会,那么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及周公、孔子的心意,就全在陛下方寸之间了。”讲到这里就结束了。臣遵循并实行这些道理,这正是圣贤对后世君主的期望。臣不过是小小臣子,妄自揣度圣贤心意,冒犯天听,死罪,死罪。六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击鼓并在社神前宰牲祭祀。臣张九成说:太阳,是君主的象征。君主内在德行充足,没有邪心,不受宠臣、女子、专权奸臣的动摇和迷惑,也不受夷狄、盗贼的图谋侵扰,那么心中就明亮清澈,光辉四面通达,太阳也会安处于正常运行的秩序中,这是自然的道理。臣曾考察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典籍,都没有记载日食,是认为日食微小而不记载吗?尧命羲氏和和氏迎送日月,舜考察璿玑玉衡,夏代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商代有关于天灾的训诫,周代设置保章氏之官,他们谨慎观察天文,由此大概可以知道。然而不记载日食,正可以看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德行光明。到了后羿作乱时,星辰不能会聚于房宿;周幽王失道时,诗人说:“发生了日食,也是非常可耻的。”由此可知,太阳发生日食,一定是有原因的。臣请推演并说明这一点:君主的德行与太阳同样发光;等到邪心四处产生,非分之念已经萌发,宠臣干预政事,女子动摇心志,权臣掌握权柄,奸臣窃取国家权力,夷狄从外侵入,盗贼从内兴起,恶气积聚成熟,向上显现在天上,这实在不可欺瞒。然而,根据日食的深浅,可以验证恶气的轻重。至于日食达到全食,朝廷的情形也就大概可以知道了。” 记载礼制的人说:“男子的教化不加修治,阳气之事不得其正,便会在天上显现,太阳因此发生日食。”所以日食时,天子穿素服,整治六官的职务,清除天下阳气方面的弊病。这句话说整治六官的职务,是对的;但没有涉及君主反省自身的意义,臣对此深感疑惑。臣认为,发生日食时,君主穿素服、减少膳食、避开正寝,难道没有道理吗?其用意大概是要让君主退下来反省:“是不是邪心已经生起,非分之念已经萌发?宠臣干预我的政事了吗?女子动摇我的心志了吗?权臣掌握我的权柄了吗?奸臣窃取我的国家了吗?夷狄将从外部侵入,盗贼将从内部兴起吗?”使心意安定,志向平稳,悲痛于前日走错道路,并发誓今后自我更新,也许就能免于灾祸吧?然而,与其等到发生日食以后才反省,臣私下认为不如在没有天变以前每天反省三次。三省之学,臣已经在前面陈说,这里不敢再烦扰圣听。伏愿陛下努力实行。至于击鼓并在社前宰牲,这是以声响振发阳气、攻伐恶气的意思。不过,这种礼制是天子的事。

传曰:「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鼔于社。」鲁何为而有此礼乎?成王赐伯禽以天子之礼乐,故鲁因仍而僣之。夫周公虽有功,人臣也,安得用天子之礼乐乎?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失也。使周公在,臣知其必辞矣。孔子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故因用牲于社,复书之以见鲁国承袭之失,而莫之正也。圣人辨名分如此,安得而有乱亡之事乎?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其后文公十六年冬十一月,宋人弑其君杵臼;十八年夏五月,齐人弑其君商人;冬十月,莒弑其君庶其。成公十七年十二月,楚人灭舒庸。皆恶气兆于此时也。臣因日食知恶气之积稔,然后知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即二帝之和气;而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即先王之和气也。岂自外来哉?皆其心中之物耳。然则人主之处心积虑,可不敬乎?此臣所以愿陛下力行三省之学也。进讲毕,执牙篦进曰:「臣闻孔子之言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意到语到,犹为此说,况臣意识昏防,文辞浅陋,岂能发挥《春秋》之至意?臣今意有未尽者,更欲为陛下言之。」上曰:「如何?」对曰:「适臣论日食之变,本于恶气。恶气之萌,起于恶念。不芟夷蕴崇之,絶其本根,将奔腾四达,上触乎天,则日月薄蚀,五星失行,飞流彗孛,盈满苍穹;下触乎地,则菑及五糓,祸及百虫,山摧川溃,草怪木妖;中触乎人,则为兵为火,为疠为疫,为小人为女子,为谗夫,以败乱国家之政事。是则恶念之起,可不即加扑灭乎?」上曰:「是是。」再进曰:「臣尝读《易》,坤之初六,不觉抚巻而叹。盖坤之初爻,五阳在上,一隂在下,生其卦为姤。」上首肯曰:「如何?」对曰:「一隂者,恶念也。圣人悯之,故发之曰:『履霜,坚冰至。』夫霜轻而冰坚,此众人所知也。履霜而知其为冰,圣人所知也。臣弑其君,子弑其父,恶念之起如霜之轻,不即除之,日复一日,其所由来者渐矣,故其恶至于如此。孔子断之曰:『由辨之不早辨也。』此盖言恶念不可不亟去也。在《易》为履霜之说,在《中庸》则为谨独之说。」上注视曰:「如何?」对曰:「臣爱杨时之论曰:『独者,交物之时,有动于中,其违未逺也。虽非视听所及,而其几固已了。』」然心目之间矣,其为显见,孰甚焉?虽欲自蔽,吾谁欺?欺天乎?此盖言恶念之萌,不可留于心也。臣又读西汉燕王旦传,窃怪其怪异何如此之多也?如虹入井,豕坏灶,乌鬭,鹊死,防舞端门,天火烧城楼,大风坏宫室,拔折大木,流星下坠。及细攷其传,卫太子死,齐怀王薨,旦自以为次第当及,乃求入宿卫。呜呼,此诚何心哉?恶气之萌,盖起于此也。使燕王旦素知学问,离絶逺去妖怪,何自而有乎?上曰:极是,极是。又对曰:惟其留蓄在心,遇事滋大,故武帝死,闻丧不哭,乃曰:玺书小疑,有变。此盖前日宿卫之恶,至此而滋炽也。此念不已,又上书朝廷,请为武帝郡国立庙,及朝廷赐之钱,乃曰:我当为帝,何赐也?恶念成矣,弗可救药矣。乃僣貂蝉,乃僣车服,至赂遗盖主上官桀,为簒弑之计。臣静观其方寸中变怪如此,故凝结成象,有虹豕乌鹊之妖,岂自外来哉?皆其心中物耳。上曰:是心中之物。对曰:臣尝为之说曰:恶气在物,皆知厌恶;恶气在心,而不知自恶。吁,可怜也!且凡庶恶念在心,刑戮斧钺,身自当之,祸及一身耳。歴观自古人主,恶念不去,日以滋甚,岂止祸及其身?上累九庙,下殃四海。上愀然,又进曰:陛下圣学髙明,于春秋诛意之说,曽子三省之学,必当知其所自来。区区之意,因论日食之变,本于恶气,恶气之萌,始于恶念,故推以及此。庸愚琐陋,上凟天听,臣不胜战栗之至。

横浦集巻十三

译《左传》说:“发生日食时,天子不举行宴饮,并在社坛击鼓。” 鲁国为什么会有这种礼制呢?成王把天子的礼乐赐给伯禽,所以鲁国沿袭旧例,僭越使用它。周公虽然有功,却是臣子,怎么能使用天子的礼乐呢?成王赐予、伯禽接受,都是错误的。假使周公在世,臣知道他一定会推辞。孔子说:“鲁国举行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周公的德业也因此衰微了。所以鲁国在社坛宰牲的事,又被记载下来,用来显示鲁国承袭僭越之失,却没有人纠正它。圣人辨别名分竟然如此,怎么会还有祸乱灭亡的事情呢?所以说:“孔子编成《春秋》,乱臣贼子就害怕了。”此后鲁文公十六年冬十一月,宋人杀死他们的国君杵臼;十八年夏五月,齐人杀死他们的国君商人;冬十月,莒国杀死他们的国君庶其。鲁成公十七年十二月,楚人灭掉舒庸。这些都是恶气在当时积聚形成的征兆。臣由日食知道恶气积聚成熟,于是才知道凤凰来仪、百兽相率起舞,是二帝的和气;上天降下甘露、大地涌出醴泉,是先王的和气。这些难道是从外面来的吗?都是他们心中的东西罢了。既然如此,君主内心的存心谋虑,怎么能不敬慎呢?这就是臣希望陛下努力实行三省之学的原因。讲解完毕,臣手持牙篦进言说:“臣听孔子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圣人的心意和言语都已经充分表达出来了,尚且还这样说,何况臣心思昏昧,文辞浅陋,怎么能阐发《春秋》的深意呢?臣今天还有心意没有说尽,还想为陛下说明。”皇帝说:“怎么样?”臣回答说:“刚才臣论述日食这种天变,以恶气为根本。恶气的萌发,起于恶念。如果不把积聚的恶念铲除,断绝它的根本,它就会奔腾四散,向上触犯上天,于是日月受到侵蚀,五星运行失常,流星、彗星、孛星飞驰,充满苍穹;向下触犯大地,就会使灾害危及五谷,祸患波及各种虫类,山崩川溃,草木出现怪异;从中间触犯人类,就会成为战争、火灾、瘟病、疫病,成为小人、女子和进谗言的人,败坏扰乱国家政事。这样看来,恶念一旦生起,怎么能不立即扑灭呢?”皇帝说:“对,对。”臣又进言说:“臣曾读《易经》,读到坤卦初六,不觉抚摸书卷叹息。坤卦的初爻,上面有五个阳爻,下面有一个阴爻;一阴生起,便构成姤卦。”皇帝点头表示赞同,说:“怎么样?”臣回答说:“这一阴爻,就是恶念。圣人怜悯它,所以发出警告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要到来。’” 霜很轻而冰很坚硬,这是众人都知道的。踩到霜便知道将要结冰,这是圣人所知道的。臣子杀死君主、儿子杀死父亲,恶念的开始就像霜一样轻微;不立即除去它,日复一日,发展由来渐渐加深,所以恶行最终会达到这种地步。孔子断定说:“这是由于没有及早辨别并制止它。”这就是说,恶念不可不赶快除去。在《易经》中,这是“履霜”的说法;在《中庸》中,则是“谨慎独处”的说法。”皇帝凝视着他,说:“怎么样?”臣回答说:“臣很赞同杨时的论述:‘所谓独,是与外物交接时,内心刚刚有所动,距离显露为恶还不远。虽然还没有达到视听所能察知的程度,但它的苗头本来已经清楚。’”它已经发生在心与眼之间了;若说它还没有显现,什么比这更明显呢?即使想自我欺骗,我又能欺骗谁呢?难道能欺骗上天吗?这就是说,恶念刚刚萌发,就不可留在心中。臣又读西汉《燕王旦传》,私下奇怪其中的怪异为何这样多:彩虹进入井中,猪毁坏灶,乌鸦争斗,喜鹊死去,蝼蛄在端门起舞,天火烧毁城楼,大风毁坏宫室、拔断大树,流星坠落。等到仔细考察这篇传记,卫太子死了,齐怀王去世了,燕王旦自以为按次序应该轮到自己,于是请求入宫担任宿卫。” 唉,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恶气的萌发,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假使燕王旦平日懂得学习和问道,远远离开这些妖怪之事,怎么会有这些征兆呢?”皇帝说:“非常对,非常对。”臣又回答说:“正因为他把恶念留蓄在心中,遇到事情便越积越大,所以武帝去世后,他听到丧讯不哭,反而说:‘玺书似乎有些可疑,恐怕发生了变故。’这正是此前想做宿卫的恶念,到此时更加炽盛了。这个念头没有停止,他又上书朝廷,请求为武帝在郡国建立宗庙;等朝廷赐给他钱财,他却说:‘我应当做皇帝,为什么还要赏赐我?’恶念已经形成,再也无法救治了。于是他僭用貂蝉冠饰,僭用车马服饰,直到贿赂盖主上官桀,谋划篡位弑君。臣静静观察他内心发生了这样的变怪,所以凝结而显现为彩虹、猪、乌鸦、喜鹊等妖异,这些难道是从外面来的吗?都是他心中的东西罢了。”皇帝说:“是心中的东西。”臣回答说:“臣曾这样说过:恶气在外物上,人人都知道厌恶;恶气在自己心中,却不知道厌恶自己。唉,真可怜啊!普通人的恶念在心中,刑戮斧钺由自己承担,祸患只及自身。遍观自古以来的君主,恶念不除,日益滋长,哪里只是祸及自身呢?向上累及九庙,向下殃及四海。” 皇帝神色忧惧。臣又进言说:“陛下圣明而学问高深,对于《春秋》诛责内心动机的说法、曾子三省的学问,一定知道它们的来源。臣区区的心意,是因为论述日食这一变故根源在恶气,恶气的萌发始于恶念,所以推演到这里。臣庸愚浅陋,却上来烦扰天听,内心实在极其战栗。” 《横浦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四宋 张九成 撰春秋讲义【此海昌县庠所讲】发题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又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呜呼!孟子数言,何其尽春秋之防也!昔余尝怪平王之诗不列于天子之大雅,而下同于诸侯之变风,乆而得之,乃知平王之时无复有王道矣。夫平王之时,何以独无王道哉?盖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王道也。隠公即位,不禀命于天子,与邾仪父盟于蔑,不授之司盟,而天子不问,是无君臣之道也。郑伯克段于鄢,天子又不问,是无兄弟之道也。以天王之尊,而赗惠公之妾,是无夫妇之道也。平王以前未至此极,夫子伤之,此春秋所以始于隠公也。或削去即位,或书其同盟,或削去公子吕而书郑伯,或书天王而名宰咺,是皆以王道正之也。呜呼!天下不可一日无王道也!乆矣,天下一日而无王道,是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吾夫子悯人欲之四起,悼天理之将灭,所以因鲁史而作春秋,盖将以续三王之道,而扶天理于将亡也。夫子自卫反鲁,既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又删诗,又定书,又系周易,如此足以明王道矣。而区区又作春秋者何哉?盖诗、书、礼、乐皆先世之遗言,而夫子之言曽未见之行事也。夫子之心未见之行事,是王道终莫之见也。圣人以谓王道在我,而时不遇汤、武,位不登三事,无复见之行事,于是寓鲁史于笔削,以见王道之设施焉。夫旧史自得之鲁国,而春秋乃传诸门人弟子,意以传天下来世,初不以示人也。彼鲁史者,特一实録尔,安知所谓王道哉?予夺抑扬,夫子以王道注之。笔削其笔也,见圣心之所在;其削也,见圣心之所归。学者傥于笔削之间,上遡圣人之心,乃知夫子虽千古而常在也。且以隠公元年论之:「书元年春正月,公即位」,此鲁史也,此付之鲁国者也;「笔王字于春下,而削去公即位三字者」,此夫子春秋也,此付之门弟子,传天下与来世也。诚如鲁史,有何义哉?惟圣心寓于笔削,此所以其义无穷也。请试言之:夫笔王字于春下,乃知王之所为,天之所为也。削去公即位三字,乃知隠公之即位不禀命于天子也。自此类以推之,则知桓不书王赗▯成风,王不书天,吴楚之君卒不书▯者,皆圣心削之以见王道也。邲之败,鲁旧史书先谷也,而春秋乃书荀林父,卫侯衎出奔。鲁旧史书孙林父▯殖也,而春秋乃独书卫侯出奔齐耳,皆圣心笔之以见王道也。因笔削以求圣心,王道岂不昭昭乎?傥于此而求之,则二百四十二年之笔削,森然布列,一一皆圣心之发见也。圣心之所予者,王道之所予也;圣心之所夺者,王道之所去也。学者傥未遽得圣人之心,莫若先明大学之道。夫大学之道,何道也?王道也。王道何在?在致知格物也。格物者,穷理之谓也。天下之理,无一之不穷,则几防之生,无不极其所至矣。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傥知格物之学,则可以知圣人之心;知圣人之心,则知圣人之笔削;知圣人之笔削,则虽生乎千百载之下,一读春秋,乃如歴邹鲁之国,登洙泗之堂,亲见吾夫子之威仪,亲闻吾夫子之謦欬,亲传吾夫子之心法。既得其心,则饮食寝处,洒扫应对,无非吾夫子之运用,穷而独善也。隠防之间,有廊庙之气;幽暗之际,有日星之明。达而兼善也,则干旋坤转,雷厉风飞,百物恺康,万邦温晏,旂常鼎鼐有不足以形容,钟鼔管弦有不足以倾冩,而髙车驷马,衮冕桓圭有不足以荣耀也。孰谓春秋之中乃有是理乎?如其不然,虽居充栋宇,出汗牛马,驰辩如波涛,摛藻如春华,谓之博物洽闻,锦心绣口,则可谓之穷春秋者,是欺天也。以余之不肖,何足以知?圣心之万,一顾闻于师者如此,辄为诸君言之。隠公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隠公即位之始年也。不曰始年而曰元年者,何也?自商周以来,皆以始年为元年,其意若曰始年,无意元年,则其意深矣。盖天下之物,有元而后有本,有本而后有根,有根而后有榦,有榦而后有条,有枝,有叶,有花,有实。此人君即位之始年为元年,则其责在人君矣。然则人君处心,其可不谨乎?一失其机,则本根花实,皆将败坏而不可收拾矣。此自三王以来所以命元年之意也。昔李光弼代郭子仪守朔方旧营垒也,旧士卒也,旧麾帜也。光弼一号令之,而气色乃益精明。余以此意论春王正月,诸君试思之。夫书元年春者,鲁史旧文也。书正月者,亦鲁史旧文也。夫子笔一王字于其间,而精神皆变。傥止如旧史,岂不陋哉?以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以言王即天也,故典曰天叙,礼曰天秩,命曰天命,讨曰天讨。

译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十四 宋代张九成撰 《春秋讲义》【这是在海昌县学讲授的】发题 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失了,于是《诗经》衰亡;《诗经》衰亡以后,《春秋》才产生。”又说:“其中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其中的文辞是史书的文辞,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孔丘私下取来的。’唉!孟子这几句话,为什么把《春秋》的深意说得如此完备啊!过去我曾奇怪,周平王时代的诗为什么不列入天子的大雅,却降低到和诸侯的变风相同;后来很久才明白,原来平王时代已经不再有王道了。平王时代为什么唯独没有王道呢?因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王道。鲁隐公即位,不向天子禀报命令,却与邾仪父在蔑地结盟;天子也不追问,这是没有君臣之道。郑伯在鄢地攻打共叔段,天子又不追问,这是没有兄弟之道。以天王的尊贵身份,却去赠送财物给惠公的妾,这是没有夫妇之道。平王以前还没有达到这种极端地步,孔子为此悲伤,这就是《春秋》从隐公开始的原因。有的地方删去隐公即位,有的地方记载他与诸侯结盟,有的地方删去公子吕而写郑伯,有的地方写天王而直书宰咺的名字,这些都是用王道加以匡正。唉!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王道!天下一天没有王道,已经很久了,这就是毁灭天理、放纵人欲的结果。” 我们的孔夫子怜悯人欲四处兴起,哀痛天理将要灭亡,所以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大概是要接续三王之道,在天理将亡之际扶持它。孔夫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后,已经使《雅》《颂》的乐调各得其所,又删定《诗经》,整理《尚书》,编次《周易》,这样已经足以阐明王道了。那么他还要专门作《春秋》,为什么呢?因为《诗》《书》《礼》《乐》都是先代留下的言语,而孔夫子的思想还没有在实际行事中表现出来。孔夫子的心意没有在实际行事中表现出来,王道终究就无人看见。圣人认为王道在自己身上,只是时运没有遇到汤、武,地位也没有登上三公之位,再也没有机会在实际行事中表现出来,于是借鲁国史书的笔削,来显示王道的施行。原来的史书本来是鲁国取得并保存的,《春秋》却传给了门人弟子,其意图是传给天下和后世,起初并不是拿给一般人看的。那鲁国史书不过是一部事实记录,哪里知道什么叫王道呢?孔子用王道来决定褒贬抑扬。所谓笔削,落笔之处显示圣人的心意所在,删削之处显示圣人的心意归向。学者如果能从笔削之间向上追溯圣人的心意,便知道孔子虽相隔千古,却常在眼前。且以隐公元年为例:‘记载元年春正月,公即位’,这是鲁国史书的原文,是交给鲁国保存的记录。” “在‘春’字下面写上‘王’字,删去‘公即位’三个字”,这就是孔夫子的《春秋》,是交给门人弟子、传给天下和后世的。如果确实只是鲁国史书,那有什么意义呢?正因为圣人的心意寄托在落笔和删削之中,所以它的义理才无穷无尽。请让我试着说明:在“春”字下面写上“王”字,就知道王者的作为也是上天的作为。删去“公即位”三个字,就知道隐公即位没有禀承天子的命令。由此类推,便可知道桓公死后不记载周王赗赠并安葬成风,记载周王时不写“天”,吴、楚国君死后不记载安葬,都是圣人删去这些文字来显明王道。邲地之战失败,鲁国旧史记载先縠,而《春秋》却记载荀林父;卫侯衎出奔,鲁国旧史记载孙林父、宁殖,而《春秋》却只记载卫侯出奔到齐国,这些都是圣人落笔来显明王道。通过笔削来探求圣人的心意,王道难道还不清楚吗?如果从这里求取,那么二百四十二年间的笔削,森然排列,每一处都是圣人心意的显现。圣人心意所赞许的,就是王道所赞许的;圣人心意所贬斥的,就是王道所摒弃的。学者如果还不能立即领会圣人的心意,不如先弄明白《大学》的道理。《大学》的道,是什么道?是王道。王道在哪里?在于致知、格物。格物,就是穷究事物的道理。天下的道理,没有一个不穷究,那么细微的苗头一产生,就没有什么不能追究到极致的。所以说:事物得到穷究以后,知识才能达到;知识达到以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以后,内心才能端正;内心端正以后,自身才能修养;自身修养以后,家庭才能整齐;家庭整齐以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以后,天下才能太平。如果懂得格物的学问,就可以知道圣人的心意;知道圣人的心意,就能知道圣人如何笔削;知道圣人的笔削,那么即使生在千百年以后,一读《春秋》,也好像走遍邹、鲁两国,登上洙水、泗水之畔的讲堂,亲眼见到孔夫子的威仪,亲耳听到孔夫子的咳嗽声,亲自得到孔夫子传下的心法。既然获得了他的心意,那么饮食、睡眠、居处、洒扫、应答,没有一件不是孔夫子精神的运用;穷困时独善其身,隐约之间也有朝廷庙堂的气象,幽暗之处也有日月星辰般的光明。显达而兼善天下时,就会天地运转、雷厉风行,万物安乐,万国温和安宁;旌旗、常旗、鼎鼐也不足以描绘其盛况,钟鼓、管弦也不足以尽情表达,而高车驷马、衮衣冕冠、桓圭也不足以增添它的荣耀。谁能说《春秋》之中竟然包含这样的道理呢?如果不是这样,即使著述堆满屋子,搬运时累得牛马出汗,辩说奔涌如波涛,文采繁盛如春花,号称博物洽闻、锦心绣口,却说自己穷尽了《春秋》,那就是欺骗上天。凭我的不肖,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我只是从老师那里偶然听到圣人心意的一点大概,便为各位说说。隐公元年春,周王正月。“元年”,是隐公即位的第一年。为什么不说“始年”而说“元年”呢?自商、周以来,都把即位的第一年称为元年,意思仿佛是说“开始的一年”;但“元年”的含义其实很深。天下万物,有了元端才有根本,有了根本才有根,有了根才有干,有了干才有枝条、枝叶、花朵和果实。把君主即位的第一年称为元年,那么责任就在君主身上。既然如此,君主存心处事怎么能不谨慎呢?一旦错失时机,根本、枝干、花果都将败坏,无法收拾。这就是三王以来称作元年的意义。过去李光弼代替郭子仪镇守朔方,营垒是旧的,士卒是旧的,旗帜也是旧的;李光弼一发号令,军队的精神气色便更加精明振作。我用这个意思来解释“春王正月”,各位试着想一想。记载“元年春”,是鲁国史书的旧文;记载“正月”,也是鲁国史书的旧文。孔夫子在其中落下一个“王”字,精神气象就全变了。如果只是原来的史书,岂不是浅陋吗?把“王”置于“春”之前,是说春天是上天所造成的;又是说王就是天,所以经典说“天叙”,礼书说“天秩”,命令说“天命”,征讨说“天讨”。

天子岂得以私意乱之乎?以正次王,以言礼乐征伐皆自天子出也。诸侯岂得以邪心干之乎?余于王之一字,窃见圣心造化如此之巧也。圣心于春秋首笔王之一字,则知二百四十二年之笔削,皆王道之所寓也。前軰谓鲁旧史画师也,圣笔化工也,真有味哉。门人陶与谐録先生讲毕,拱手服膺曰:「窃惟《春秋》之书,乃性命之文,史外传心之要典。游夏当年,英俊亲见夫子,尚不能賛一辞,况如某学术空虚,智识浅陋,何足以发明圣心之毫末?既辞不获命,乃敢升堂正坐,取笑旁观,有腼面目。然某昔尝从大人君子,粗闻其略矣。今日试为诸君言之:世之论者,皆以《春秋》为褒贬之书,而不知其为王道之要。呜呼!王道岂止褒贬哉?顾其笔削之间,生成造化,几与天地同功。第世儒以凡心窥之,使此书埋没于街谈巷议者,不知几百年矣。今天子圣明,其于《春秋》之书,独到夫子用心处。昔某尝侍坐经筵,天语下逮论大义数十,以谓夫子造化尽见于此书。圣学髙逺,岂书生所能到?诸君为人臣子,他日将涖经事,遭变事,欲知其宜,知其权,可不留意此书,上副圣心之万一乎?」「昔顾恺之画裴楷,有颊上三毛之妙;韩干画厩马,有万匹吾师之说。张长史以雷霆水火、歌舞战鬭,尽发之于草书;李阳氷以云霞草木、衣冠人物,尽发之于古篆。彼特一艺之精,其变化乃如此之至。况吾夫子以帝王之道、天地之徳、日月之明、四时之运,尽发之于《春秋》,果可以凡心窥之乎?傥于一字之间,上识圣心之鑪冶,则阳开隂辟、云徂雨流,皆吾夫子之《春秋》也。以修身,以齐家,以治国,以平天下,无不可者,惟诸君之所用。凟乱圣经,喧烦众听,不胜惶恐之至。」

横浦集巻十四

译天子难道能够凭私意扰乱它吗?把“正月”置于“王”之后,是说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诸侯难道能够凭邪心冒犯它吗?我从“王”这一个字中,私下看出圣人心意造化安排得如此巧妙。圣人在《春秋》开篇落下“王”字,于是可以知道二百四十二年间的笔削,都寄托着王道。前辈说鲁国旧史如同画师,圣人的笔则如同造化工匠,实在意味深长啊。门人陶与谐记录。先生讲解完毕,拱手恭敬地接受教诲,说:“我私下认为,《春秋》这部书,是关于性命之理的文章,是史书之外传达圣人心意的要典。当年子游、子夏那样的英俊之才,亲眼见过孔夫子,尚且不能替他赞美一句,何况像我这样学术空虚、见识浅陋的人,哪里足以阐明圣人心意的丝毫?既然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只好冒昧登堂正坐,任凭旁观者取笑,实在有愧于自己的脸面。然而我过去曾跟随大人君子,大略听到过其中的要旨。今天试着为各位说说:世上的评论者都把《春秋》看作褒贬之书,却不知道它是王道的关键。唉!王道难道只是褒贬吗?只是它在笔削之间所表现的生成变化,几乎与天地有同样的功用。只是后世儒者用凡俗之心窥测它,使这部书埋没在街谈巷议中,不知已有几百年了。如今圣明的天子对于《春秋》这部书,独自深入到孔夫子用心的地方。过去我曾侍坐经筵,听到天子下问,讨论大义数十条,认为孔夫子的造化之功全都显现在这部书中。圣人的学问高深远大,哪里是普通书生所能达到的?各位身为人臣人子,将来要主持经筵、处理政务,遇到变故而想知道合宜的做法、权变的道理,难道能不留心这部书,以求稍稍符合圣心吗?” 过去顾恺之画裴楷,有在脸颊上添三根胡须的妙处;韩干画马,有“万匹吾师”的说法。张长史把雷霆、水火、歌舞、战斗的气势,全都发挥在草书中;李阳冰把云霞、草木、衣冠、人物的神态,全都发挥在古篆中。他们不过是在一种技艺上精通,变化就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何况我们的孔夫子把帝王之道、天地之德、日月之明、四时运行的规律,全都发挥在《春秋》中,难道可以用凡俗之心窥测吗?如果能从一个字之间向上体察圣人心意的锤炼造化,那么阳气舒展、阴气开通、云气运行、雨水流布,无不属于我们孔夫子的《春秋》。用它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什么不可以,关键只在各位如何运用。冒昧扰乱圣经,喧扰众人的听闻,实在惶恐至极。” 《横浦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五宋 张九成 撰孟子拾遗申之以孝悌之义谨庠序之教,为何事哉?为孝悌而已。孝悌之心,自孩提以至壮长,固自行之,第未有人发明之,使之知其义以见于用也。所谓义者,何也?事亲时,爱恋眷慕,则孝心见矣。孝心见,仁之实也。从兄时,恭谨唯诺,则悌心见矣。悌心见,义之实也。孟子以谓,智知此二者,礼节文此二者,乐乐此二者,其义岂不深哉?然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得天下也。行孝悌而不知其义,安能见于天下国家哉?夫申有举起之义,精神全在此字上,学者不可忽也。今之乐犹古之乐孟子于孔子所行一切反之。孔子雅言《诗》《书》执礼,其谨如此。而孟子则黜《云汉》孑遗之诗,至斥《武成》漂杵之书,谓礼有非礼之礼,谓今之乐犹古之乐,则与孔子放郑声之意大相反矣。呜呼!此孟子所以为学孔子也。鲁人学栁下惠者,雨夜不纳嫠妇,曰:「在栁下惠则可,吾则不可以。」吾不可学栁下惠之可。孔子闻之曰:「是真学栁下惠者也。」夫学贵乎能用,鲁人学栁下惠,其见于用也,乃为不可之节。孟子学孔子,其见于用也,乃一切反之。此盖所谓观其防通,以行典礼,而黄帝、尧、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之理也。学不能用,则终身为腐儒而已矣。故学者尚论古人,在论其世也。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大国反事小国,可见其涵容矣。此所以谓之仁者。小国事大国,可谓识利害矣。此所以谓之智者。如此,则处小处大,无所不可矣。此天理也。大国不能容小国,小国不能下大国,皆私意也。皆逆天也。仁者乐天,智者畏天,以天意耳。乐以天下忧以天下圣人无私心,以天下为心。天下之心忧,即圣人之忧也。此禹所以思天下之溺,犹已之溺也。天下之心乐,即圣人之乐也。此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恱服。武王所以埀拱也。使主有私心,则忘天下矣。忧乐在一已,而不知有天下。桀纣所以败亡如此。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君子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观孟子所对,是啓齐王一国货色之心也。一国好货好色,此何等风俗哉?如《葛屦》之诗,《桑中》之刺,一国好货好色,熟考上下文,不敢撮取一语以罔圣贤也。孟子所谓好货者,谓使民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此太平之事也,岂谓机巧趋利乎?所谓好色者,爱厥妃也。谓使民嫁娶以时,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也。亦太平之事也,岂谓相窃妻妾乎?余恐小人借此以济其奸,而君子罪其言之不谨也。故表而出之,使学者于圣贤有所考焉。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学校之设,本为何?设为明人伦而已。夫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皆有天理在其间。日用之中,天理每于此而发见。第以人欲所汩,无自而识之耳。大学之道,以格物为主。格物则能穷尽天下之理,人伦之理,惟格物者能识之。识者,明也。惟能识之,则能用之,以为天下国家。舎人伦而曰学,此异端邪说,先王之所诛者也。学者不可不谨。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自有攸不为臣,至附于大邑周,此《武成》之文也。其语増减不同者,岂《古文尚书》如此哉?自其君子实▯黄于匪,至取其残而已矣,此孟子述武王之意也。其言简古,有不可晓者,辄以意解之。有攸不为臣,谓纣无道,其臣下见于所行不臣之节,君臣紊乱,纪纲大壊。武王所以东征者,亦非富天下也,安厥士女而已。天下素闻武王之徳,知其师来,皆匪▯黄以昭我周,可以王天下。绍当作昭,一见武王,皆心归武王而美之。民之美,乃王之美也。民皆有鼓舞之意。孟子因万章问宋行仁政,齐楚恶而伐之,故引此篇以断之曰:武王行王政以伐纣,其君子实▯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君子小人,各以其类,寓诚意于物,以迎王者救民之师。想见当时归仰之意矣。以武王之师,非为虐也,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王偃果有武王之心乎?使王偃果有武王之心,则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讵畏齐楚乎?此孟子以偃之行诈,故以此言辟之也。其意深矣。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

译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十五 宋代张九成撰 《孟子拾遗》以孝悌的道理反复申说 慎重地办好学校的教化,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教导孝悌罢了。孝悌之心,从孩童到成年,本来就自然会表现出来,只是一直没有人把它阐明,使人懂得其中的义理并落实到实际运用中。所谓义,是什么呢?侍奉父母时,心中爱恋、顾念、仰慕,这就是孝心显现;孝心显现,是仁的实质。跟随兄长时,恭敬谨慎、唯命是从,这就是悌心显现;悌心显现,是义的实质。孟子说,智慧使人认识这两者,礼使这两者具有节文形式,音乐使人乐于这两者,其中的义理难道不深吗?然而,其中的条目可以陈述,其中的义理却难以认识。认识义理并恭敬地守持它,是天子得天下的原因。实行孝悌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怎么能把它施行于天下国家呢?“申”有反复举起、申明的意思,精神全在这个字上,学者不可忽略。今天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相同。孟子对于孔子所实行的一切,反而都采取了相反的做法。孔子平日谈论《诗》《书》,谨慎地守持礼制,态度如此严谨;而孟子却排斥《云汉》中关于周宣王救济遗民的诗,甚至斥责《武成》中关于血流漂杵的记载;他说礼中有不合礼的礼,说今天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相同,这和孔子放弃郑声的意思大相反。然而,正因为如此,孟子才真正是在学习孔子。鲁国人学习柳下惠,雨夜不接纳寡妇,说:“如果是柳下惠这样做可以,我却不能这样做。”他认为自己不能学习柳下惠那种可以通融的做法。孔子听到后说:“这才是真正学习柳下惠的人。”学习贵在能够运用。鲁国人学习柳下惠,落实到行动上,表现为坚持不可逾越的节制;孟子学习孔子,落实到行动上,则表现为一切反用其意。这就是所谓考察古今时势的通变,来实行常典礼制;黄帝、尧、舜能够通达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以神妙的教化使百姓各得其宜,也是这个道理。学习却不能运用,终身不过是个腐儒罢了。所以学者尊崇并评论古人,还要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只有仁者能够以大国的身份侍奉小国,只有智者能够以小国的身份侍奉大国。大国反过来侍奉小国,可以看出它宽容包容,所以称为仁者。小国侍奉大国,可以说是懂得利害关系,所以称为智者。这样一来,无论处在小国还是大国,都没有什么不可行。这是天理。大国不能容纳小国,小国不能对大国谦下,都是出于私意,都是违逆上天。仁者以顺应天意为乐,智者敬畏上天,都是遵从天意。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以天下人的忧患为忧患。圣人没有私心,把天下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天下人的心忧愁,就是圣人的忧愁。这就是禹想到天下人溺水,就像自己溺水一样。天下人的心快乐,就是圣人的快乐。这就是武王大大施惠于四海,万民喜悦归服,因此能够垂衣拱手而治。假使君主怀有私心,就会忘记天下,只知道自己一人的忧乐,不知道还有天下。桀、纣之所以败亡得这样惨,就是这个原因。大王如果喜好财货,就同百姓一起享有;大王如果喜好美色,就同百姓一起享有。君子说话一定要考虑最终结果,做事一定要考察可能造成的弊害。看孟子回答齐王的话,是在启发齐王把一国人爱好财货、美色的心引导到正当方向。一国都爱好财货、美色,这会形成什么样的风俗呢?例如《葛屦》诗、《桑中》诗所讥刺的事情,一国都爱财好色;如果仔细考察上下文,就不敢截取一句来欺骗圣贤。孟子所说的“好货”,是指让在家居住的百姓有积存的粮仓,让出行的人有包裹好的粮食,这是太平之事,哪里是说机巧逐利呢?所谓“好色”,是指爱护自己的妃子;意思是让百姓按时婚嫁,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这同样是太平之事,哪里是说互相偷窃妻妾呢?我担心小人借这两句话来助长奸邪,而君子又责怪孟子言语不谨慎,所以特意把它阐明列出,使学者能够对圣贤的话有所考察。学习这件事,夏、商、周三代都共同重视,都是为了阐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设置学校,根本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阐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之间,都有天理存在其中。日常生活中,天理常常在这些关系里显现,只是被人的欲望搅乱,便无从认识它罢了。《大学》的道,以格物为主。格物就能穷尽天下的道理,而人伦的道理,只有格物才能认识。所谓认识,就是明白。只有明白它,才能运用它,使之服务于天下国家。舍弃人伦而称作学问,这是异端邪说,是先王所要诛斥的。学者不可不谨慎。自从有攸不再做商纣的臣民,向东征伐,安抚他的士人和百姓,不是用黑色、黄色的丝帛来继承我周王、显扬周王的美德;只有臣民归附于大周这个大国,他国的君子才把黑黄丝帛装在筐里,来迎接周王的军中君子;百姓则用竹篮盛饭、用壶装浆,来迎接军中的普通人。周武王只是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取得的不过是纣王残暴统治留下的东西罢了。从“有攸不为臣”到“附于大邑周”,是《武成》的文字。它与这里文字增减不同,难道是《古文尚书》本来就这样吗?从“其君子实玄黄于匪”到“取其残而已矣”,是孟子转述武王的意思。这些话简略古奥,有难以理解的地方,便姑且按意思解释。“有攸不为臣”,是说纣王无道,他的臣下在行动上表现出不再守臣节,君臣关系紊乱,法纪纲常严重败坏。武王向东征伐,也不是为了使天下财富归己,只是为了安定士人和百姓。天下人早已听闻武王的德行,知道他的军队到来,都把黑黄丝帛装入筐中,用来彰显周王可以统治天下。“绍”应当作“昭”,一见到武王,众人的心就都归向武王并赞美他。百姓的赞美,就是对王者的赞美;百姓都有欢欣鼓舞之意。孟子因为万章问宋国施行仁政、齐国和楚国却憎恶它并出兵攻打,于是引用这篇文献作出判断说:武王施行王政来讨伐纣王,他国的君子把黑黄丝帛装在筐中,来迎接军中的君子;百姓用竹篮盛饭、用壶装浆,来迎接军中的普通人。君子和小人各按自己的类别,把诚意寄托在物品中,来迎接拯救百姓的王者之师,可以想见当时百姓归附仰望的情形。武王的军队不是来施虐的,只是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取得纣王残暴统治留下的东西罢了。宋王偃果真有武王的心意吗?假使王偃果真有武王的心意,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会抬头盼望他,想拥立他为君,哪里还会害怕齐国和楚国呢?这是孟子因为王偃的行为是欺诈,所以用这番话来驳斥他。其用意很深。天下生生不息,长久以来总是一治一乱。

生者理也,天下之理久矣。治或生乱,乱或生治,此自然之理也。泰者通也,治也。然泰之极曰“城复于隍”,孔子系之曰:“其命乱也”,岂非治或生乱乎?否者闭也,乱也。然否之极曰“倾否”,孔子系之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岂非乱或生治乎?是一治一乱,其理久矣。且洪水作乱,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此乱或生治也。尧舜既没,暴君代作,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此治或生乱也。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驱飞亷虎豹,天下大恱,乱又生治矣。及世衰道微,臣弑其君,子弑其父,治又生乱矣。一治一乱,天下之理如是久矣,岂有它哉?惟赖圣贤为之扶持耳。孟子之论,岂特为一时而然哉?六国乱极而为秦,秦并六国,似治矣,而二世亡之,陈胜项籍作乱,汉髙祖定之,至文帝而大治,数传而王莽作乱,光武定之,至章帝又大治,数传而董卓曺操又作乱,至其子丕奄有神器,似若治矣,而五胡乱华,中原陆沉,过江而元帝为宋,为齐,为梁,为陈,为隋,为唐,为五代,治乱相乗,岂有已哉?非孟子深极物理,岂能断然为此论于千载之上哉?春秋天子之事天子之事,明三纲以正人伦而已矣。春秋之世,上无令王,三纲隳壊,人伦颠倒。楚世子商臣弑其君頵,蔡世子般弑其君固。一人之身,而子弑父,臣弑君,兼有其恶,俨然南面以临其臣。天子不行残灭之诛,诸侯不闻问罪之请。是三纲人伦于此亡矣,中国将为夷狄,人类将为禽兽。夫子不得已而作《春秋》,诛乱臣贼子,以遏人欲于横流,扶天理于将灭。使时有明王以《春秋》之意见之行事,则天子之事备矣。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杨氏为我壅遏为义之路,至于使天下无君;墨氏兼爱,壅遏为仁之路,至于使天下无父。天下无君父,非人类也,禽兽而已矣。仁义行,则君父之道明,此圣王之道,法当如是也。仁义壅遏,则君父之道不明,此异端邪说也。邪说一行,则人类殄灭,禽兽得志,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而蛇龙居之。见于洚水,禽兽至焉;见于沛泽,此亦邪气所感而然也。仁义明,正气盛,故禽兽不得以横行于中国也。此理深矣,浅陋之士岂能知哉?孟子之辟杨墨,意有在是尔。安宅正路仁则觉,觉则神闲气定,岂非安宅乎?不仁则昏昏,则念虑纷乱,不得须防宁矣。义则理,理则言忠信,行笃敬,岂非正路乎?不义则乱,乱则邪僻,与魑魅为隣矣。仁义岂它物哉?吾心而已矣。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舎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形容放鱼之状,此亦仆夫中铮铮佼佼者也。始舍之圉圉,言虽得水,尚困弱未能游泳也。少则洋洋,言精神稍复舒肆之貌也。攸然而逝,言精神还复旧观,喜而超脱之貌也。其形容妙入鱼之情性,亦可喜矣。乃为口腹之快,为欺罔,亦可惜也。子产闻之,乃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其仁恵慈爱之心,可于此而见矣。余于“得其所哉”两语,想见子产之为人如此。贤人而校人欺之,乃复不耻,出而自逞其窃盗之能,尽言语之妙而不自好者,大率皆校人类也。不能尽其才也仁义礼智,人人所有,是人之才地,皆可以为尧舜。然而至于至愚极陋,与圣人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地耳,非天之降才尔殊也。何谓尽?极恻隠之心,遡而上之,以求其所谓仁。既得此,则傍徨周浃于其间,使置之则塞乎天地,溥之则横乎四海,无有丝毫不用其才力者,此之谓尽也。于义礼智,亦复如此,其为尧也,舜也,必矣。孟子开尽之一门,以谓止在思耳,学者试思之。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徳。有君臣、父子、朋友、兄弟、夫妇之物,则仁义礼智信之则见。此因外以卜其才也。以其秉君臣、父子、朋友、兄弟、夫妇之常性也,故好仁义礼智信之懿徳。此因内以卜其才也。然则人性之善,复何疑乎?先生之号则不可

译“生”就是生发之理,天下的道理由来已久。治理有时会生出混乱,混乱有时又会生出治理,这是自然的道理。泰卦意味着通达,也意味着治理;然而泰卦发展到极点却说“城墙倒塌到护城壕中”,孔子为它作传说:“天命因此变乱了”,这难道不是治理会生出混乱吗?否卦意味着闭塞,也意味着混乱;然而否卦发展到极点却说“倾覆否塞”,孔子为它作传说:“否塞到了尽头就会倾覆”,怎么可能长久呢?这难道不是混乱会生出治理吗?一治一乱,其中的道理已经持续很久了。况且洪水造成混乱,禹挖掘土地把水导入大海,驱逐蛇龙,把它们放到草泽,水从地中流行,这就是混乱生出治理。尧、舜去世以后,暴君相继兴起,到纣王时天下又大乱,这是治理生出混乱。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驱逐飞廉和虎豹,天下大为喜悦,混乱又生出治理。等到世道衰败、道义微弱,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父亲,治理又生出混乱。一治一乱,天下的道理长久以来就是这样,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依赖圣贤加以扶持罢了。孟子的论说,难道只是针对一时吗?六国混乱到了极点而被秦国取代,秦统一六国,似乎得到了治理;二世却使它灭亡,陈胜、项籍起兵作乱,汉高祖平定了他们;到文帝时天下大治,传了几代,王莽又作乱,光武帝平定了他;到章帝时又大治,传了几代,董卓、曹操又作乱;后来曹操的儿子曹丕夺取帝位,似乎又获得了治理,却发生五胡乱华,中原沉沦;晋室渡江后,历经元帝、宋、齐、梁、陈、隋、唐以及五代,治乱交替接连不断,哪里有停止的时候呢?” 如果不是孟子深刻穷究事物的道理,怎么能在千年以前断然作出这样的论断呢?《春秋》是天子的事业。天子的事业,只是彰明三纲,端正人伦罢了。《春秋》所处的时代,上面没有贤明的君王,三纲毁坏,人伦颠倒。楚国世子商臣杀死他的父亲楚成王頵,蔡国世子般杀死他的父亲蔡文侯固。一个人身上同时有儿子杀父亲、臣下杀君主的双重罪恶,却堂而皇之地面南而坐,统治他的臣下。天子不施行灭绝其族的惩罚,诸侯也没有追究罪责的请求。三纲人伦到这里就灭亡了,中国将变成夷狄之地,人类将变成禽兽。孔夫子不得已作《春秋》,诛责乱臣贼子,以阻止横流的人欲,扶持将要灭亡的天理。假使当时有贤明君王,能按照《春秋》的见解把它落实到政事中,那么天子的事业就完备了。仁义一旦被阻塞,便会达到让野兽带领同类吃人的地步,人也将互相吞食。杨朱主张为我,堵塞了实行义的道路,最终使天下没有君主;墨子主张兼爱,堵塞了实行仁的道路,最终使天下没有父亲。天下没有君主和父亲,就不是人类,只是禽兽罢了。仁义得以实行,君主和父亲的道理就会彰明;这就是圣王之道,法则本应如此。仁义被堵塞,君父之道就不能彰明;这就是异端邪说。邪说一旦流行,人类就会灭绝,禽兽便得势,兽蹄鸟迹交错出现在中原,蛇龙也来居住。洪水泛滥时禽兽到来,形成大片沼泽时也是如此,这同样是邪气感应造成的。仁义彰明,正气旺盛,所以禽兽不能在中原横行。这个道理很深,浅陋的人哪里能知道呢?孟子辟斥杨朱、墨子,用意就在这里。安居之宅,端正之路。有仁德就会觉悟,觉悟了就精神安闲、气息安定,难道不是安居之宅吗?没有仁德就昏昏暗暗,思绪纷乱,片刻也不得安宁。行义就是合乎道理,合乎道理就能说话忠信、行事笃厚恭敬,难道不是端正之路吗?不行义就会混乱,混乱就会走向邪僻,和魑魅做邻居了。仁义难道是别的什么东西吗?就是我们自己的心罢了。从前,有人送给郑国子产一条活鱼,子产让校人把它养在池里。校人却把鱼煮了,回来复命说:“刚放下去时,它还局促不安;过了一会儿便舒展开来,悠然游走了。”子产说:“得到它的处所了,得到它的处所了!” 校人描绘放鱼时的情状,这也算是仆夫中才能出众、品格优秀的人了。刚放开它时,它局促不安;意思是虽然得到了水,仍然困乏虚弱,不能游动。过了一会儿便舒展开来、自在游动;意思是精神稍稍恢复,显得舒畅放纵。悠然地游走了;意思是精神完全恢复原状,欣喜而超脱。这番描绘深入体会了鱼的情性,也真令人喜爱。然而,为满足口腹之欲而欺骗蒙蔽别人,也实在可惜。子产听后说:“它得到合适的处所了,得到合适的处所了!”他仁爱慈悲的心肠,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我从“得到合适的处所了”这两句话,想见子产的为人就是如此。贤人被校人欺骗,校人竟又不以为耻,出来炫耀自己偷盗的本领,把语言上的巧妙全都说尽,却不以自己的品行自重;大抵都是校人这一类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仁、义、礼、智,是人人都具有的,这是人的天性和才能,都可以用来成为尧、舜那样的人。然而有些人愚蠢鄙陋到了极点,与圣人相差不可以计算,只是因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天性和才能,并不是上天降下的才性彼此不同。什么叫作充分发挥?就把最深切的恻隐之心向上追溯,以求得所谓仁。得到仁以后,就在其中周遍充实、贯通流行;把它安置在那里,就充塞天地,把它推行开来,就横贯四海,没有一丝一毫不使用自己的才力,这就叫作充分发挥。对于义、礼、智,也都是如此。这样,他成为尧、成为舜,就是必然的了。孟子开启了“充分发挥”的门径,说关键只在于思考,求学的人试着思考它吧。所以有任何事物,就一定有它的法则;这是百姓所共同秉持的常性,所以喜爱这种美德。既然有君臣、父子、朋友、兄弟、夫妇这些事物,仁、义、礼、智、信的法则就显现出来了。这是根据外在的表现来推知人的才性。因为人秉有君臣、父子、朋友、兄弟、夫妇之间的常性,所以喜爱仁、义、礼、智、信这些美德。这是根据内在的本性来推知人的才性。既然如此,人性本善,又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先生的名号却不可这样取。

呉侵陈,斩祀,杀厉。太宰嚭问于干木曰:“师必有名人之称,斯师也,则谓之何?”曰:“斩祀与杀厉,与其不谓之杀厉之师与?”曰:“反尔地,归尔子,则谓之何?”曰:“君王讨敝邑之罪,乃矜而赦之师,与其无名乎?古人重名如此。夫谓之杀厉之师,此何名也?谓之讨敝邑之罪,则其名美矣。宋牼事在于息兵,其徳可谓大矣。然以不利为号,是使秦、楚求所谓利。以利为号,则天下相率而为利,而商鞅、孙膑、陈轸、沈同、陈贾、苏、张之说行矣。是其志虽大,而其号则不可也。以仁义为号,则天下相率而为仁义,而商鞅诸子之说败矣。呜呼!名号之际,其可忽乎?昔汉髙祖下三秦,出师攻项籍,董公教髙祖三军缟素,以诛杀义帝者为名,其号之美,孰有过于此者?此所以五年而成帝业也。士大夫所学,其于名号,可不谨乎?务引其君于当道臣子用心要当曲尽其巧,观人君意用所在而转之,所好偏竒,即就其所好引之,使归于当道而不自知可也。如齐宣好今之乐,即以犹古乐引之,使与百姓同乐;好勇,即以文武好勇引之,使安天下之民;好货,即以公刘好货引之,使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好色,即以太王好色引之,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岂非归于当道乎?若夫薛广徳谏元帝御楼船,至云「以颈血污车轮」;韩愈谏宪宗迎佛骨,即云「事佛者必夭折」;张墀谏敬宗幸骊山,至云「往者必有大凶」,此大失孟子之意矣。学者不可不攷。动心忍性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穷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者,所以动其心而忍其性以成就之也。动其心者,所以惊惕之也;忍其性者,所以抑遏之也。心舎则亡,非有以惊惕之,则不知存。目性欲色,耳性欲声,鼻性欲臭,四支欲安佚,非有以抑遏之,则流荡而不知反。夫动之忍之,或惊惕于放逸之微,或抑遏于流荡之外,先后左右,假之于物,害之于事,皆天意念念欲成就之也。虽圣贤之资,不如是不激发耳。金经百链,其色愈明;玉煆三日,其色愈粹。烈火猛焰中,乃金玉成就之处也。天意厚于圣贤,故以不可意事困厄之。吾侪于急难,其可沮丧乎?庸讵知非天意所临也?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孟子之意,非薄襄王也。余固论之矣。盖孔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而况君乎?故入公门,则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又执圭,鞠躬如也,如不容;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缩缩,如有循。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学者事君,当如孔子之法。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其语蕴借,直而不倨,婉而不伤,此君子长者之言也。孔子喜之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其比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之言,似太劲矣,学者不可不谨。吿梁惠王曰:「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告齐宣王曰:「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司马子鱼谏宋襄王用兵,其言曰:「今君徳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徳乎?无阙而后动。其辞如春风醇酎,使人心醉。如无乃犹有之辞,若之何之辞?盍姑内省之辞?皆若有所避就,而无直辞劲气以伤人。比夫直指君为非,民父母与夫匹夫之勇之言,大相逺矣。士君子诚味之,自可见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又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又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深详圣人之意,是富贵以道义得之,圣人将处之矣,初不与富贵立敌也。曽子之言,岂有为而言欤?学者当置曽子之说而从孔子,庶几不堕于客气,以失曽子之意。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公明仪之言与成覸相类,皆有奋然作为之意,不似顔子之言安妥也。圣人以仁义为家常事,非欲以压众也。学者于此微处,当细攷。贵戚之卿

译吴国侵犯陈国,杀了陈国的祭祀人员,杀了厉。太宰嚭问干木说:“军队出征一定要有一个名义,这支军队应当称作什么?”干木说:“把杀祭祀人员和杀厉作为名义,难道不如称作‘杀厉之师’吗?”太宰嚭说:“归还你的土地,送回你的儿子,那么应当称作什么?”干木说:“君王讨伐敝邑的罪过,竟然怜悯并赦免了它的军队,难道可以没有名义吗?古人对于名义是如此看重。称作‘杀厉之师’,这是什么名义?称作‘讨伐敝邑之罪’,名义就美好了。宋牼的事情在于使战争停止,他的德行可以说很大了。然而用‘不利’作为名号,却是在使秦、楚去寻求所谓的利益。以利益为名号,天下就会相率追逐利益,于是商鞅、孙膑、陈轸、沈同、陈贾、苏秦、张仪等人的学说就会流行。这些人的志向虽然很大,但他们的名号却不可取。以仁义为名号,天下就会相率追求仁义,而商鞅等人的学说就会衰败。唉!名号关系到的事情,难道可以忽视吗?从前汉高祖平定三秦,出兵攻打项籍,董公教汉高祖让三军穿白色丧服,以诛杀义帝为名义;这个名号的美好,有谁能超过它?这就是汉高祖五年便成就帝业的原因。士大夫所学习的道理,对于名号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务必要把他的君主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臣子用心,关键是要把自己的机巧充分运用出来,观察君主的心意所趋,再顺势引导。如果君主的爱好偏于奇异,就顺着他的爱好引导他,使他归于正道而自己还不知道。比如齐宣王喜欢当时流行的音乐,就用它同古代音乐相通之处来引导他,使他同百姓一起享受快乐;喜欢勇力,就用文王、武王也喜好勇力来引导他,使他安定天下百姓;喜欢财货,就用公刘喜欢财货来引导他,使居家的人有积存的粮仓,出行的人有裹带的粮食;喜欢女色,就用太王喜欢女色来引导他,使宫内没有怨女,宫外没有未婚男子,这难道不是把他引回正道吗?至于薛广德劝谏元帝不要乘楼船,甚至说“要用脖颈里的血玷污车轮”;韩愈劝谏宪宗迎接佛骨,竟说“奉佛的人一定会夭折”;张墀劝谏敬宗到骊山游幸,甚至说“前往必有大凶”,这就大大失去了孟子的本意。求学的人不可不考察。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受到忍耐。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一定先使他的心志困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挨饿,使他陷入贫困,使他所做的事情受到阻挠、扰乱;这是为了震动他的内心、磨炼他的性情,以成就他。震动他的内心,是为了使他警醒戒惕;磨炼他的性情,是为了抑制遏止它。内心一旦舍弃正道就会丧失,如果没有什么使它警醒戒惕,就不知道保存自己。眼睛的本性想看美色,耳朵的本性想听声音,鼻子的本性想闻气味,四肢想要安逸享乐;如果没有什么加以抑制,就会放纵流荡而不知道返回正道。所谓震动和磨炼,有时是在放纵安逸的细微处使人警醒,有时是在流荡放纵之外加以抑制;无论先后左右,借助外物,造成祸害和事情上的困厄,都是上天时时刻刻想要成就人的意思。即使有圣贤的资质,如果不这样激发,也仍然不能成就。金子经过百次冶炼,色泽更加明亮;玉经过三天烧炼,色泽更加纯粹。猛烈的火焰之中,正是金玉得以成就的地方。上天对圣贤寄予厚望,所以用不合意的事情使他们困厄。我们处在急难之中,难道可以沮丧吗?哪里知道这不正是上天降临的意旨呢?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对人说:“远远看去不像个君主,走近他也看不出有什么令人敬畏的地方。” 孟子的意思并不是轻视梁襄王。我已经论述过这一点了。孔子居住在一个国家,尚且不非议那里的大夫,何况君主呢?所以他进入宫门,就恭敬弯腰,好像门容不下他;站立不站在门中央,行走不踩门槛;经过君主的空位时,脸色庄重,脚步快而谨慎;他说话的样子好像言语不足。提起衣襟登堂时,恭敬弯腰,屏住气息好像不呼吸;又手执玉圭,恭敬弯腰,好像容身不下;上举时像作揖,下放时像交付,脸色庄重得像在战栗,脚步收缩谨慎,好像沿着什么走。君主赐食,一定先摆正席位并尝一尝;君主赐生肉,一定煮熟后进献给祖先;君主赐活物,一定把它畜养起来。陪君主吃饭时,君主行祭礼,自己先吃饭,而且吃得快;君主看过来,就把头朝东,身上披着朝服,拖着大带。君主下令召见,不等车驾备好就先走。求学的人侍奉君主,应当按照孔子的做法。那就是在国都中用方圆四十里的地方挖下了一个陷阱。鲁国人要建造长府,闵子骞说:“仍旧沿用原来的规制,怎么样?何必改建呢?”他的话含蓄宽厚,直率却不傲慢,婉转却不伤人,这是君子长者的言语。孔子称赞他说:“这个人平时不轻易说话,一说话就一定说到要害。”至于把方圆四十里的地方比作在国都中挖陷阱的话,似乎过于刚劲了。求学的人不可不谨慎。(孟子)告诉梁惠王说:“他哪里配做百姓的父母呢?”告诉齐宣王说:“这是匹夫的勇气,只能对付一个人。” 司马子鱼劝谏宋襄王用兵,他说:“如今君王的德行恐怕还存在缺失,却要去讨伐别人吗?这样怎么可以呢?为什么不暂且向内反省自己的德行呢?没有缺失之后再行动。他的言辞如春风和醇厚的美酒,使人心醉。‘恐怕还存在缺失’这样的说法,‘这样怎么可以’这样的说法,‘为什么不暂且反省自己’这样的说法,都仿佛有所回避和迁就,没有用直截强硬的言辞伤害人。与那些直截指斥君主为非、称君主不能做百姓父母以及讥刺匹夫之勇的话相比,相差很远。士君子如果认真体会这些话,自然可以看出来。” 他凭借他的财富,我凭借我的仁德;他凭借他的爵位,我凭借我的义。孔子说:“富裕和显贵,是人人都想要的;如果不是用正当的方法得到,就不要享有。”又说:“富贵如果可以用正当方法求得,即使是手执马鞭的下等差事,我也愿意做;如果不能正当求得,就依从我所爱好的道义。”又说:“吃粗粮,喝白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在其中。不义而得到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深入考察圣人的意思可知,富贵如果通过道义得到,圣人就会接受它,起初并不把自己同富贵对立起来。曾子的言论,难道是没有缘由而说的吗?求学的人应当放下曾子的说法而遵从孔子,或许就不会陷入意气用事,从而失去曾子的本意。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这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 公明仪的话与成覸相近,都有奋发而有所作为的意思,不像颜子的言语那样安稳妥帖。圣人把仁义当作日常家常之事,并不是想用它来压倒众人。求学的人对于这里细微的差别,应当仔细考察。贵戚之卿。

齐景公舍太子阳生而立子荼,其乱端已见矣。及问政于孔子,孔子止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已。」虽切于景公,而畧不见圭角,使景公感寤,遽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如此进对,正为人臣之法也。孟子对贵戚之卿,乃曰:「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使齐王勃然变乎色,呜呼,其危哉!学者无孟子阖辟之用,而欲効直言劲辞如孟子,恐非所以为臣子计也。要当以圣人为法。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昔子贡问孔子曰:「鲁大夫练而杖礼欤?」夫子不答。他日置大夫而问:「练而杖礼欤?」孔子曰:「非礼也。」子游问鲁大夫羔裘▯冠以吊礼欤,夫子又不答。他日置大夫而问:「羔裘▯冠以吊礼欤?」夫子曰:「易之而已。」夫以鲁大夫为问,则皆在所不答,岂非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义乎?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茍有过,人必知之,岂非善则称君之义乎?」今孟子以今之良臣为民贼,富君辅君为富桀,岂亦有说乎?其详已见于《孟子》说矣。要之,不非其大夫,善则称君,此孔子家法也。学孔子者,虽未见道而力行此二说,亦足以养忠厚之心。道或未见,而以孟子之说为辞,非特受祸而召辱,而刻薄之态,恐马伏波尚能论之,吾徒安得不痛以为戒?《西铭解》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干,吾父;坤,吾母。吾乃乾坤之子,与人物混然处于中间者也。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吾之体,不止吾形骸。塞天地间,如人,如物,如山川,如草木,如禽兽昆虫,皆吾体也。天地之帅吾其性吾之性不止于视听言貌思,凡天地之间,若动作,若流峙,若生植、飞翔、潜泳,必有造之者,皆吾之性也。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既为天地生成,则凡与我同生于天地者,皆同胞也。既同处于天地间,则凡林林而生、蠢蠢而植者,皆吾党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也。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大君谓人主,吾为天地之子,人主主天地之家事,是大君,吾父母宗子也。大臣相天子,以继天地之业,是宗子之家相也。尊髙年所以长其长髙年,先我生于天地间者也。有若吾兄,吾能尊之,是长天地之长也。慈幼孤所以幼其幼孤儿弱子,后吾生于天地间者也。有若吾弟,吾能慈之,是幼天地之幼也。圣其合徳贤其秀也圣人合天地之徳者也,贤人特天地之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孤独鳏寡,吾兄弟颠连而无告者也。疲癃,老病也;残疾,废疾也;孤独鳏寡,老而无子者,幼而无父者,老而无夫者,无妻者,皆天民之穷者也。然数等无吿者,与吾同生于天地,其困苦如此,是乃吾兄弟颠沛而无告诉也,吾其可不恤乎?于时保之子之翼也畏天地之威,若畏父母之严;保其心而不敢少肆焉,是子之敬者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乐天地之命,虽患难而不忧,此天地纯孝之子也。违曰悖徳害仁曰贼违天地之心,是不爱其亲者,故谓之悖徳;害天地之仁,是父母之贼也。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世济其恶,是天地不才之子。践履天地之形,以貎、言、视听、思之形为恭,从聪明睿之用,是克肖天地之徳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天地之事,不过乎化;天地之志,不过乎神。故知化,则善述天地之事者也;穷神,则善继天地之志者也。不愧屋漏为无忝天地之心,无幽明之间,止不欺而已。故不愧屋漏之隠者,乃无忝于天地。存心养性为匪懈心性即天地,夙夜存心养性,是夙夜匪懈以事天地也。恶防酒崇伯子之顾养崇伯之子禹也,禹恶防酒。酒能乱徳,今恶防酒,乃顾天地父母之养者也。育英才頴封人之锡类颖谷封人请遗羮于母,以起郑庄公之孝心。今我育天地所生之英才,则是以孝心与其类也。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舜祗载见瞽叟,防防斋栗。瞽亦允若是。舜不弛劳,而致父母之恱豫。其事父母之孝,大有功于名教。吾能在困苦中竭力为善,以致天地之喜,乃是舜之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大舜逢父怒,大杖则走,小杖则受。申生不明乎道,乃以死为恭,而成父之恶,不可为训者也。横渠之意,以谓遭遇谗邪,此命也。顺受其死,以恭顺乎天地,如申生之恭可也。顺其受而归全者参乎曾子之疾病而易大夫之箦,是顺其受而不以父母遗体处于不正者也。吾今能处天地之正,而不以患难易其节,是于天地有曾参之孝也。勇于从而顺令者伯竒也

译齐景公舍弃太子阳生而改立子荼,祸乱的端倪已经显现了。等到他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只说:“君主要像君主,臣下要像臣下,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仅此而已。”这话虽然切中齐景公,却丝毫不显得锋芒逼人,使齐景公有所感悟,立即说:“说得好!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够得到它来吃吗?”像这样回答君主,正是做人臣的法则。孟子回答贵戚之卿时,却说:“反复劝谏他而他不听,就更换他的君位。”使齐王勃然变色,唉,真危险啊!求学的人没有孟子开合进退的作用,却想仿效孟子直率强劲的言辞,恐怕不是替臣子谋划的办法。总应当以圣人为法。孟子说:“如今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替君主开辟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正是古代所谓的百姓之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实行仁政,却要我使他富裕,这就是使桀富裕。‘我能替君主约结诸侯国出战,一定能够取胜。’现在所谓的良臣,正是古代所谓的百姓之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实行仁政,却要我替他用强力作战,这就是辅佐桀。” 从前子贡问孔子:“鲁国大夫服丧满一年后仍然扶杖,合乎礼吗?”孔子没有回答。另一天,子贡撇开“大夫”这个身份而问:“服丧满一年后仍然扶杖,合乎礼吗?”孔子说:“不合礼。”子游问鲁国大夫穿羔皮裘、戴黑色冠帽前去吊丧合乎礼吗,孔子又不回答。另一天,子游撇开“大夫”这个身份而问:“穿羔皮裘、戴黑色冠帽去吊丧合乎礼吗?”孔子说:“只要换掉它就行。”把鲁国大夫作为问题来问,孔子都不回答,难道不是“居住在这个国家就不非议这里的大夫”这一原则吗?陈司败问昭公知礼吗,孔子说:“知礼。”孔子退下后,向巫马期作揖,把这件事告诉他并说:“我孔丘真幸运,假如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这难道不是有善事就归功于君主的原则吗?”如今孟子把当时所谓的良臣称为百姓之贼,把使君主富裕、辅佐君主称为使桀富裕、辅佐桀,难道也有什么说法吗?详细解释已经见于《孟子》解说中。总之,不非议大夫,有善事就归功于君主,这是孔子的家法。学习孔子的人,即使还没有见道,只要努力实行这两条,也足以培养忠厚之心。道理或许尚未明见,却拿孟子的说法作借口,不仅会招致灾祸、招来耻辱,而且这种刻薄的姿态,恐怕连马伏波都还会加以评议;我们这些人怎么能不深切地把它当作警戒呢?《西铭解》。乾称作父,坤称作母。我如此渺小,因而混然处在天地中间。乾是我的父亲,坤是我的母亲。我是乾坤的儿子,和万物混然处在天地之间。所以,充塞天地的气就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不只是我的形骸。充塞天地之间的,如人、如物、如山川、如草木、如禽兽昆虫,都是我的身体。统摄天地的原则就是我的本性。我的本性不只表现为视、听、言、貌、思;凡天地之间,或动作,或流动、耸立,或生长、栽植、飞翔、潜游,都一定有造化它们的主宰,这些也都是我的本性。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类。既然都是天地生成的,那么凡是与我一同生于天地之间的,都是同胞。既然一同处在天地之间,那么凡是密密地生长、蠢动着生存的万物,都是我的同伴。君主是我天地父母的嫡长子,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辅相。“大君”指人君。我是天地的儿子,人君主持天地这个家庭的事务,因此称为大君,是我天地父母的嫡长子。大臣辅佐天子,来继承天地的事业,因此是嫡长子家中的辅相。尊敬年长的人,是为了尊长。年长者,是比我先出生在天地之间的人。有的如同我的兄长,我能够尊敬他们,这就是尊敬天地间的长者。慈爱孤幼,是为了爱护幼小。孤儿和弱小的孩子,是比我后出生在天地之间的人。有的如同我的弟弟,我能够慈爱他们,这就是爱护天地间的幼者。圣人是天地之德的合成者,贤人是天地间最优秀的人。圣人是与天地之德相合的人,贤人是天地间特别秀异的人。天下所有衰老病弱、残废有疾、孤独、鳏寡之人,都是我颠沛困苦而无处申诉的兄弟。疲癃,就是年老多病;残疾,就是残废有疾;孤独鳏寡,就是年老而无子、幼年而无父、年老而无丈夫、没有妻子的人,这些都是天下百姓中困穷的人。然而这些无处申诉的人,和我一同生于天地之间,困苦到了这种地步,正是我的兄弟颠沛流离而无处申诉,我难道能够不怜悯他们吗?在此时保守自己,是为人子的敬慎。敬畏天地的威严,如同敬畏父母的严厉;守护自己的心,不敢有丝毫放纵,这就是为人子的敬慎。快乐而且不忧愁,是纯粹的孝。以顺从天地的命运为乐,即使遇到患难也不忧愁,这就是天地间纯粹孝顺的儿子。违背天地之道叫作悖德,损害仁爱叫作贼害。违背天地的心意,就是不爱自己的亲人,所以称为悖德;损害天地的仁爱,就是父母的贼害。助长恶行,是没有才能的儿子;践履天地之形而惟妙惟肖,是像天地的儿子。世代承继而助长自己的恶行,就是天地没有才能的儿子。践履天地赋予的形体,以端正自己的容貌、言语、视听和思虑,发挥聪明睿智的作用,这就是能够很像天地之德。认识造化,就善于述说天地的事业;穷究神妙,就善于继承天地的志向。天地的事业,不过就是造化;天地的志向,不过就是神妙。所以,认识造化,就是善于述说天地的事业;穷究神妙,就是善于继承天地的志向。即使独处暗室也无愧,便是没有辱没天地。天地之心不分幽暗与光明,只是不欺骗而已。所以,即使在屋漏这样隐蔽的地方也不感到惭愧,才是不辱没天地。存养本心、涵养本性,便是始终不懈怠。心性就是天地,早晚都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就是早晚都不懈怠地侍奉天地。厌恶[防酒],如同崇伯的儿子禹那样顾念天地父母的养育。崇伯的儿子就是禹,禹厌恶[防酒]。酒能扰乱德性,如今厌恶[防酒],就是顾念天地父母的养育。培育英才,如同颖封人那样推及同类。颖谷封人请求把祭肉送给母亲,以此唤起郑庄公的孝心。如今我培育天地所生的英才,就是把孝心推及与自己同类的人。不懈怠地劳作而使父母得到喜悦,这是舜的功劳。舜恭敬地侍奉瞽叟,恭敬谨慎,戒惧战栗。瞽叟也确实顺从了他。舜不懈怠劳作,使父母得到喜悦。他侍奉父母的孝行,对名教有很大的功劳。我能够在困苦中竭力行善,使天地感到喜悦,这就是舜的功劳。无处逃避而等待烹杀,这是申生的恭顺。大舜遇到父亲发怒,大杖打来就逃走,小杖打来就承受。申生不明白道理,竟把赴死当作恭顺,从而成全了父亲的恶行,这是不能作为规范的。横渠的意思,是说遭遇谗言邪恶,是命运如此;顺从地承受死亡,以恭顺来对待天地,像申生那样的恭顺也是可以的。顺从所承受的命运而保全身心,像曾参那样吗?曾子病重时换下大夫所用的席子,这是顺从所承受的命运,不让父母遗留给自己的身体处在不正当的地方。我如今能够处在天地的正道上,不因患难而改变自己的节操,这就是对天地具有曾参那样的孝。勇于顺从、接受命令,是伯奇那样的人。

伯竒,尹吉甫之子也。吉甫惑于后妻,虐其子,无衣无履,而使践霜挽车。伯竒从父之命,而顺父之令,不敢有辞焉。人当患难之际,顺而受之,无怨尤于天地,是乃若伯竒之孝也。富贵福泽将以厚吾之生也富贵福泽,是天地欲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贫贱忧戚,是天地爱汝,欲成就我也。此天将降大任之説。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吾存则顺事天地而不逆,吾死则安于其心志而不乱。是乃终始听命于天地,而为天地至孝之子焉。统论。余观《西铭》大意,以谓人梏于形体,而不知我乃天地之子,下与动植同生,上与圣贤同气,要当穷神知化,不愧屋漏,存心养性,以尽为子之道。又当恶防酒育英才,以为持已接人之方,以合天地之心。而遇困苦遭患难,当如舜、如申生、如曾参、如伯竒以聴天地。厚我贫贱忧戚,为天地之成我,存则顺天地,没则安天地,乃为大孝之子尔。呜呼!岂浅学小识所能见此哉?学者当自重焉。

横浦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六宋 张九成 撰

序

寄医僧序余家贫,水菽不给,寓盐官东乡,作村教书。村深无市井,庖厨萧然,朝夕所供惟蔬笋之属,无它种食,多伤胃,乗间辄发病。建炎三年十月二十六日,予自村中归,忽中邪风,未及息肩,即病上呕下泻,胸中烦而子腹急,证为伏隂伤寒,六脉俱絶,累然待尽而已。医者交揖而退,曰:“吾术穷矣。”老亲哭于前,曰:“吾老身将安归乎?”诸弟妹环哭于前,曰:“谁其友爱我乎?”朋友亲旧聚哭于内外,曰:“吾谁与相亲爱?谁其与道是非乎?”哭声连连不止。坐中有陈彦柔者,慷慨竒士也,魁然其形,收涕而言曰:“哭声止,当求所以为计,徒哭何为?吾闻僧正慈懿方公有竒药,能起死扶生,谓予弟子集子才曰:‘二公可亟擕吾简以要之,当即至。’乃磨墨运笔作简曰:‘张子韶以养亲得病,病将死,师髙义,其一来视之。’简成,以示众,众曰:‘唯。’乃以简付二弟,驰简叩师门。读简未半,即令从人整具,谓二弟曰:‘可先往,吾即至矣。’二弟归未及堂,而方公之车已在吾门矣。既入而诊曰:‘隂气深入,救之不当以一路,宜火攻其外,丹攻其内,隂气除辟,生理在矣。’乃令作艾炷状如芡实,置五十粒然灼脐下,又开箧取丹四粒,杂以它药,曰:‘火行药到,呕防止矣。吾将理它疾,顷之当复来视。’夜漏十刻,师再至,善言相慰,说曰:‘无忧矣。’既来,果然皆称师之妙手,而予独喜其复来之意。夫以丹起死,众所知尔,复来之意,非予与老亲弟妹之心不能知也。予因师复来,坐见师胸中活人之路,滔滔然有数百倍之地。吾乡之民,与夫冠盖舟车往来于吾乡者,凡有疾疢,其何忧哉?予养病无事,因书数语寄方公,为我子孙它日报恩之记。十一月日序。

谢举之字序余儿伯厚从南劒谢君学读书,一日访余,坐定,整衿,离席而白余曰:“举之未有字也,敢以请。”余告之曰:“余读烝民之诗曰:‘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未尝不三复而叹也。其叹伊何?叹人之无志也。呜呼!茍有志焉,何所不可?而况徳吾所固有者,取之无尽,酌之不竭,而荒怠废弃,不肯一用力,举之者何也?夫燕越之逺,天下所共知也。使膏车秣马,顺风扬帆,志燕而北指,志越而南征,虽冐涛波,陟﨑岖,而必至焉,者有志也。若乃乍出乍入,或进或止,穷年皓首,水宿风飱,安能济乎?将闻人或呼此字,则宜矍然自省曰:‘余有是乎?抑无是乎?’无则疾防而急趋之,有则余当庆谢。大夫之有贤子。”

孙斌字序少刘孙君分教横浦,与余比隣日相过,甚乐。少刘精深该博,恢廓有气节。一日,擕其弟斌文巻来相示。余读之,磅礴出入,纵横上下,一归大公至正之路,真吾少刘弟也。少刘曰:“吾弟未有字也,敢以请。”余曰:“文武一事也。子不见夫周孔乎?四海皇皇,奠枕于京;齐人章章,归其侵疆。此杨雄氏名貌,吾先圣也。士大夫所学,不学周孔,伊谁之学?学不贯文武为一事,亦奚以学为?故前辈谓达《鸱鸮》之诗、《坊记》之义者,乃可以治兵,真知言哉。”余今将字子曰:“师圣意,俾其以周孔为师也。”斌,其勉哉,毋负余字。

译伯奇是尹吉甫的儿子。吉甫受后妻迷惑,虐待自己的儿子,不给他衣服鞋子,却让他踩着霜地拉车。伯奇顺从父亲的意愿,接受父亲的命令,不敢有任何辩解。人在遭遇患难时,顺从地承受,不怨恨天地,这就是像伯奇一样的孝。富贵、福泽,是要用来使我的生命得到厚待的。富贵和福泽,是天地想要使我的生命得到厚待。贫贱、忧患,是要用来磨炼你、成就你的。贫贱和忧患,是天地爱护你、想要成就我。这就是“上天将要降下重大责任”的道理。活着时顺从天地办事,死后则安宁。我活着,就顺从天地办事而不违逆;我死后,就安于自己的心志而不乱。这就是始终听从天地的命令,成为天地间最孝顺的儿子。总论。我看《西铭》的大意,是说人被形体所拘束,却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天地的儿子;向下与动植物一同生存,向上与圣贤同一气息。应当穷究神妙、认识造化,不愧于屋漏,存养本心、涵养本性,以尽到为人子的道理。又应当厌恶[防酒]、培育英才,把这作为自我持守、待人接物的方法,以合乎天地的心意。遇到困苦、遭逢患难时,应当像舜、申生、曾参、伯奇一样听从天地。天地用贫贱忧患厚待我,是为了成就我;活着就顺从天地,死后就安于天地,这才是大孝之子。唉!难道浅薄的学问和狭小的见识能够看见这些道理吗?求学的人应当自我珍重。《横浦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十六。宋代张九成撰。序。《寄医僧序》。我家贫穷,连水和豆类粗食都供应不上,寄居在盐官东乡,靠在村里教书为生。村子很偏僻,没有集市,厨房空寂,早晚供应的只有蔬菜、笋子之类,没有其他食物,常常伤胃,稍有机会就发病。建炎三年十月二十六日,我从村中回来,忽然中了邪风,还没来得及歇肩,就患上了上吐下泻、胸中烦闷而[子腹]部急痛的病症,诊断为伏阴伤寒,六脉都断绝了,身体衰弱,只能等死而已。医生们互相作揖告退,说:“我们的医术已经穷尽了。”年老的母亲在我面前哭,说:“我这把老骨头将来依靠谁呢?”几个弟弟妹妹围在面前哭,说:“以后谁来疼爱我们呢?”亲朋故旧聚集在内外哭泣,说:“我们将同谁亲爱?同谁谈论是非呢?”哭声接连不断。坐中有个叫陈彦柔的人,是一位慷慨奇异的士人,身材魁梧。他收住眼泪说:“先停止哭泣,应当想办法,白白哭泣有什么用?我听说僧正慈懿方公有奇药,能够起死回生。”他对我的弟子集子才说:“你们两位赶快带着我的信简去请他,他一定马上来。”于是磨墨运笔写信说:“张子韶因为奉养亲人而得病,病势将死。师父您的高义,请来亲自看望他。” 信简写成后,拿给众人看,众人说:“好。”于是把信交给两个弟弟,赶快带信叩拜方公的门。方公信还没读到一半,就命随从整备器具,对两个弟弟说:“你们可以先回去,我马上就到。”两个弟弟回到家还没进堂屋,方公的车已经到了我家门口。他进来诊脉后说:“阴气深入,救治不能只用一种方法,应当从外部用火攻,从内部用丹药攻治。阴气除去,生机就有了。”于是命人把艾绒做成芡实大小的艾炷,取五十粒放在脐下燃灸;又打开药箱取出四粒丹药,和其他药物混合,说:“火力运行、药力到达,呕吐应该就会停止了。我还要调治其他病症,过一会儿再来诊视。”夜漏十刻时,方公再次来到,善意地安慰我,说:“不用忧虑了。”他来了以后,果然人人都称赞方公的妙手,而我却独自欣喜于他再次前来的心意。用丹药起死回生,是众人都知道的;他再次前来的心意,如果不是我和老母亲、弟弟妹妹的心,是无法体会的。我因为方公再次前来,亲眼看见他心中救活人的道路,浩荡无边,仿佛有数百倍那么广大。我们乡里的百姓,以及往来于我乡的官员车船,凡是有疾病的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养病无事,因而写下几句话寄给方公,留作我的子孙将来报恩的记载。十一月某日作序。《谢举之字序》。我的儿子伯厚跟随南剑谢君学习读书。一天,他来拜访我,坐定后整理衣襟,离开座位告诉我说:“举之还没有表字,冒昧来请您赐字。”我告诉他说:“我读《烝民》诗中的‘德行轻如鸿毛,百姓很少有人能举起它’,总是不曾不反复吟诵而感叹。感叹什么呢?感叹人没有志向。唉!假如有志向,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何况德性是我们本来就具有的,取用不尽,斟酌不竭,却荒废懈怠,不肯稍微用力,能够举起它又有什么呢?燕、越相距遥远,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假如给车涂油、给马喂饱,顺着风扬帆,立志到燕国就向北行,立志到越国就向南走,即使冒着风涛,攀登崎岖山路,也一定能到达,这就是有志向。若是忽进忽退,有时前进有时停止,终年到老都在水上住宿、风中进食,怎么能够到达呢?今后如果有人叫你的这个字,你就应当立即自我反省说:‘我有这种情况吗?还是没有这种情况?’如果没有,就赶快去追求;如果有,我应当庆贺并感谢你成为大夫的贤子。” 《孙斌字序》。少刘孙君分别负责横浦的教学,与我做邻居,天天来往,十分愉快。少刘学问精深广博,胸襟恢宏而有气节。一天,他带着弟弟斌的文章卷来给我看。我读了它,文章气势磅礴,纵横驰骋,上下贯通,最终都归向大公至正的道路,真不愧是我少刘的弟弟。少刘说:“我弟弟还没有表字,冒昧来请您赐字。”我说:“文和武本是一回事。你没有看见周公、孔子吗?四海惶惶不安,能够在京城安定;齐人显赫有名,能够归还他们侵占的疆土。这是扬雄所说的名貌,也是我们的先圣。士大夫所学的东西,不学习周公、孔子,还学习谁呢?学习不能把文和武贯通为一回事,又为什么要学习呢?所以前辈说,通晓《鸱鸮》诗的道理、《坊记》的意义,才可以统率军队,这真是知晓言语之意啊。”我现在给你取字说:“师圣”,使你以周公、孔子为老师。斌,你要努力,不要辜负我给你的这个字。

送陈朝彦序昔有客求教▯山先生,先生曰:“子盍诵诗乎?温柔敦厚,诗教也。”客谢曰:“唯,某知先生意矣。某性刚,性刚多得谤。”先生曰:“嘻,子之刚未炼也。夫刚莫刚于金矣,未入大火则多矿少真,易折易阙,使经百炼乃为利器。干将镆鎁,上决云霓,陆断犀象,水截蛟龙,其刚如此。炼也,子勤诵诗,玩三百篇之意,以养温柔敦厚之气,庶其免乎。”余三复其言而周旋之。南康宰建安陈庭杰朝彦,余同年友也。性资刚正,学问精深,岂凡俗所可窥测?颠仆州县间余二十年矣,恶言詈辞,拂心逆意,人所难堪忍者,朝彦处之晏如也。岂亦闻炼金之说乎?抑又闻之:“天下之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故徳慧术智,乃起乎疢疾,而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者,乃天之将降大任。顽嚚傲很,乃成大舜;险阻艰难,乃出晋文。岂天之成就人才,每以困苦为造化乎?又岂朝彦深知此理,故安然受之而不辞乎?余尝三叩之,乃对曰:“固尝佩紫岩张公之戒矣。”虽然,“行百里者半九十”,知之何难,终之实难。果能终之,其所成就当如何哉?朝彦其无忘天意,无忘▯山、紫岩之意,以终之乎?因其秩满而归,辄述▯山之言以实之,亦以自警云。

孟声逺字序绍兴庚申,余谪守邵阳,汴人孟铿实为推官。饭后过黄堂议公事,见其详审通悉,眉宇间极静素,余心爱之。退而询其性行,或以告曰:「不娶妇,不茹荤,亷介洁雅,不与人往还。每归舎,缾水炉香,萧然如一老比丘也。」未七八十日间,余乃以忧去。余茹苦含辛,拊心泣血,不复知人间事。服除,铿惠然访余于海昌。余爱其不忘余也,乃问之曰:「子学佛乎?」曰:「否。」「子好黄老学乎?」曰:「否。」「然则胡为不娶不茹荤也?」曰:「铿性不乐,非有它。」余曰:「学所以明人伦,圣莫如尧舜周孔。而娶而茹荤,子欲何为乎?人伦之大,莫大于三纲,而夫妇居其一,其可忽诸?子其抑心从吾圣人之道,直情径行,非吾门所贵,亦岂余所望于子哉?」铿曰:「诺,谨受教。」后十年,铿为庐陵幕官,又访余于横浦,曰:「铿已娶矣,已茹荤矣。」与之欵接,议论极有思致,余爱之有加焉。后遣纪问寒温,辄字之曰「声逺」,盖因其名以取义也。书来问余所以字之之意,余答之曰:「夫声之逺者,必有其实也。是以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非好名也,恶实之不充也。何谓实?不愧屋漏,不欺闇室,以此治心修已,以此正家为国,以此佐天子平天下,直造圣人阃域中者,实也。若乃激扬名声,互相提拂,以为惊世▯俗之具,非余所闻于师者。」孟子曰:「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夫何逺之有?子盍谨诸!」绍兴癸酉清明日,范阳张某序。

王耕耘字序农人治田,有耕,有耘。耕所以起土膏也,耘所以除恶草也。有土膏以滋之,无恶草以害之,则苗勃然而兴矣。千仓万箱,以享终嵗之饱焉。君子为学,犹治田也。始则耕以养其元,中则耘以端其本,终则治身、齐家、治天下,无不得其所焉。王大夫名其子曰耕,曰耘,且请余字之。余再辞而不获也,乃字耕曰养元,耘曰端本。呜呼!耕乎,无忘所养乎?耘乎,无害其本乎?倘念念于是,则大夫所以字者不妄矣。否则,余何敢言。

都圣与易传序余蚤游学校,与易家者流谈其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与夫系辞至杂卦,并为一谈,曰:“此神也,此道也,此体用也,此徳业也。”凿空驾逺,紊实隳真,望其貌虽超然若不可挹,叩其中乃空然初无所有,系风搏影,卒以自欺。小则不足以治心修身,大则不足以用天下国家,其诬易也甚矣。后予至京师,见先生长者论大易之说,乃一皆归之人事,仁义,隂阳,刚柔,盖一体而无间焉,乃知夫仁义即天地之道也。其于六经之防,初无杪忽之差。吾僚友都圣与,一日示余以所传易,且曰:“呜呼,余尚忍言之耶?”昔洁先君子,言行为一邦师法,服习六艺,而尤防于易。某此训传谈易之义,乾坤之气,天地之形,六子之用,三才之判,三百八十四爻之变。其于爻象也,某不先于辞而先于理,以谓卦爻大象适与理相当者,圣人则有辞以系之。象爻之辞未尽,圣人又为传于六十四卦之后以明之。一章示贤人也,二章示君子也,三章戒众人也,四章言圣人体易之道也。说卦论八卦之理,序卦论六十四卦之序,杂卦论六十四卦之用。又曰:“此洁所闻于先君子也。”辄拾其遗说而为之传。嗟乎,其深思旁取如此,亦已勤矣。异夫前所谓神道体用之说者,故余窃有取焉,且求余为序。余故摭其所得于易者而叙之。因退而攷其先公,世为丹阳人,讳郁,字子文,终惠州教官云。绍兴乙亥四月旦,范阳张某序。

译《送陈朝彦序》。从前有位客人向龟山先生求教,先生说:“你为什么不诵读《诗》呢?温柔敦厚,是《诗》的教化。”客人辞谢说:“是,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我性情刚强,性情刚强的人常常招来诽谤。”先生说:“唉,你的刚强还没有经过锤炼。刚硬没有比金属更刚的了,但未经烈火锻炼时,矿石多而真金少,容易折断、容易出现缺口;经过百炼,才成为锋利的器具。干将、镆鎁这样的宝剑,向上可以刺破云霓,在陆地上可以斩断犀牛大象,在水中可以截断蛟龙,它们的刚利到了这种程度。可是还要锻炼。你应当勤于诵读《诗》,玩味三百篇的意义,以培养温柔敦厚的气质,或许可以免除祸患。”我把这番话反复思考,并加以推演。南康宰、建安人陈庭杰,字朝彦,是我的同年朋友。他天性刚正,学问精深,哪里是凡俗之人所能窥测的?我在州县之间颠沛二十年了,恶言辱骂、违逆心意、使人难以忍受的事情,朝彦都能安然处之。难道他也听说过锻炼金属的道理吗?还是又听说过:“天下人的智慧,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所以德性智慧和才术智谋,正是从疾病祸患中产生的;使他的心志困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挨饿,使他陷入空乏,使他所做的事情受到阻挠、扰乱,正是上天将要降下重大责任。顽固愚昧、傲慢强硬,反而成就了大舜;险阻艰难,反而造就了晋文公。难道上天成就人才,总是把困苦当作造化的手段吗?又难道朝彦深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安然承受而不推辞吗?我曾经多次叩问他,他回答说:“我确实曾铭记紫岩张公的告诫。”虽然如此,“走一百里路的人,把九十里当作一半”,懂得道理并不难,真正坚持到最后却很难。如果果真能够坚持到底,他的成就将会怎样呢?朝彦,你可不要忘记上天的意旨,不要忘记龟山、紫岩的意思,来把它坚持到底吗?正值他的任期届满回乡,我便叙述龟山的话来充实这篇文章,也用来警戒自己。《孟声远字序》。绍兴庚申年,我被贬为邵阳太守,汴地人孟铿正任推官。他饭后到黄堂来商议公事,我见他办事周详审慎、通达熟悉,眉宇间十分宁静素雅,心中很喜爱他。退下后我询问他的品性行为,有人告诉我说:“他不娶妻,不吃荤食,廉洁耿介、清雅高洁,不同人往来。每次回到住处,只有一瓶水、一炉香,空寂得像一位老比丘。”不到七八十天,我便因忧患离任。我饱尝苦楚,捶心泣血,不再知晓人间之事。服丧期满后,孟铿欣然到海昌拜访我。我喜爱他不忘记我,于是问他说:“你学佛吗?”他说:“不学。”“你喜欢黄老之学吗?”他说:“不喜欢。”“那么为什么不娶妻、不吃荤食呢?”他说:“我的性情本来就不喜欢,没有别的原因。”我说:“学习是为了明白人伦,圣人没有超过尧、舜、周公、孔子的。娶妻和吃荤,你究竟想做什么呢?人伦的大事,没有比三纲更大的,而夫妇关系占其中一项,难道可以忽视吗?你还是克制自己的心,遵从我们圣人的道理吧。任凭性情径直行事,并不是我们这一门所看重的,难道也是我对你的期望吗?”孟铿说:“是,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十年以后,孟铿任庐陵幕官,又来横浦拜访我,说:“我已经娶妻了,也已经吃荤了。” 我同他亲切交谈,讨论起来很有思想情趣,更加喜爱他。后来派人问候他的寒暖,便给他取字“声远”,大概是因他的名字取义。孟铿来信询问我给他取字的意思,我回答说:“声音能够传得远,一定是因为有实际内容。因此君子厌恶死后名声不能称扬,并不是喜好虚名,而是厌恶实际德行不能充实。什么叫实际德行?不愧对屋漏之处,不欺骗暗室中的自己;用这个来治心修身,用这个来端正家庭、治理国家,用这个来辅佐天子、平定天下,直接进入圣人境界的门槛之中,这才是实际德行。如果只是激扬名声,彼此吹捧抬举,把它当作惊世骇俗的工具,就不是我从老师那里听来的道理。孟子说:‘它一旦干涸,立刻就可以看见,哪里有什么遥远可言?’你何不谨慎对待这一点呢?”绍兴癸酉年清明日,范阳张某作序。《王耕耘字序》。农人治理田地,有耕作,有除草。耕作是为了翻起肥沃的土壤,除草是为了除去有害的杂草。有肥沃的土壤滋养,又没有恶草危害,禾苗就会蓬勃生长。这样便有千仓万箱的粮食,可以供一整年享用饱足。君子求学,就像治理田地一样。开始时要耕作,以培养根本;中途要除草,以端正根本;最后修养自身、整治家庭、治理天下,没有一样不得其宜。王大夫给他的儿子取名为耕、耘,并请我给他们取字。我再三推辞却没有成功,于是给耕取字“养元”,给耘取字“端本”。唉,耕啊,不要忘记所要培养的根本;耘啊,不要损害你的根本!如果时时想到这些,那么王大夫为你们取字就不是妄举。否则,我哪里敢说这些话呢?《都圣与易传序》。我早年游学于学校,和治《易》的人谈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及从《系辞》到《杂卦》的内容,他们把这些全都归结为一种说法,说:“这是神妙,这是道,这是本体和作用,这是德行和功业。”他们凭空穿凿,追逐高远,扰乱真实、毁坏真相;远看外貌,似乎超然高妙而不可测,叩问其中,却空空荡荡,原来什么也没有,像捕风捉影,最终只是自己欺骗自己。小处不足以治心修身,大处不足以施用于天下国家,他们这样诬解《易》,实在太严重了。后来我到京师,见先生长者们论说《大易》,才知道他们全都归结到人事;仁义、阴阳、刚柔,大体相同而没有间隔,这才知道仁义就是天地之道。它与六经的旨意,起初没有丝毫差别。我的同僚朋友都圣与,有一天把他所传的《易》拿给我看,并且说:“唉,我还忍心谈论它吗?”从前洁先君子,言语行为足以成为一国的师法,学习六艺,尤其精通《易》。我这里叙述这部训传谈论《易》的意义,以及乾坤的气、天地的形、六子的作用、三才的分别和三百八十四爻的变化。对于爻象,我不先讲卦辞爻辞而先讲道理,认为卦爻的大象恰好与道理相合,圣人于是用言辞系附在它上面。卦象爻象的言辞没有说尽,圣人又在六十四卦之后作《传》来阐明它。第一章启示贤人,第二章启示君子,第三章告诫众人,第四章说明圣人体察《易》的道理。《说卦》讨论八卦的道理,《序卦》讨论六十四卦的次序,《杂卦》讨论六十四卦的作用。又说:“这些是洁从先君子那里听来的。”于是拾取其中遗留下来的学说,写成这部《传》。唉!他这样深思并广泛取法,也已经很勤勉了。与前面所说的神、道、本体作用之类的说法不同,所以我私下认为其中颇有可取之处,他又请求我为它作序。因此我摘取他从《易》中所得的内容加以叙述。退下来后,我又考察他的先祖,世代是丹阳人,名郁,字子文,最终任惠州教官。绍兴乙亥年四月初一日,范阳张某作序。

尽言集序司马温公与王介甫,清俭亷耻,孝友文章,为天下学士大夫所宗仰。然二公所趣,则大有不同。其一以正进,其一以术进。介甫所学者申韩,而文之以六经。温公所学者周孔,亦文之以六经。故介甫之门多小人,而温公之门多君子。温公一传而得刘器之,再传而得陈莹中。介甫一传而得吕太尉,再传而得蔡新州,三传而得章丞相,四传而得蔡太师,五传而得王太傅。介甫学行使二圣北狩,夷狄乱华。呜呼悲夫!器之在谏垣,専攻王氏,党其扶持正道,亦云切矣。余虽不及识其人,读其遗稿,徒深慨叹而已。

元城先生语録序余观马永卿所着《元城先生语録》。呜呼!前辈不复见矣。使余读之,至于三叹息也。余攷先生所学所论,皆自不妄语中来。其论时事,论经史,皆攷订是非,别白长短,不诡随,不雷同,不欺于心,而终之以慎重。此皆不妄语之功也。司马温公《心法》先生,其得之矣。绍兴丙子八月,范阳张某序。

横浦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七宋 张九成 撰

记

海昌童儿塔记寿圣禅师惟尚,道眼明彻,戒体洁清,传法于普照英公,得证于黄龙新公。既谢事,乃归老童儿塔之西。环堵萧然,而声震四海。其叩门求法者,盖肩相摩,而袂相属也。予寓居盐官,遇风日清美,芒鞵竹杖,径寻师于茂林修竹之间。一日,予指塔而问其故。师出邑人章玮石刻,且曰:「旧塔废为道士居者,凡二十年矣。」绍兴丁巳,主塔僧仲渊之孙徳谌,痛数百年胜槩,一旦为彊有力者所夺,影灭迹絶,了不可寻问。乃草衣木食,锱分黍积,卜地其东,累甓架屋于莽苍榛棘中。今兰若窣堵,峥嵘突兀,鼎鼎一新。其勤劳嗣续之功,似可记也。公其有意乎?予笑而不答。既而予被召贰玉牒,旋擢亚春官侍讲,金华未暇如师请。后予以病乞归,圣天子悯其勤,以奉祠宠之。居闲日读方书,理药物,亦未暇如师请也。予病今少间,师来请益勤。予乃呼谌而告之曰:「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具在人心。觉则为圣贤,惑则为愚不肖。圣人惧其惑也,乃着之六经,使以义理求;乃铭之九鼎,使以法象求。簠簋爼豆,火龙黼黻,以发之;钟鼔筦磬,琴瑟竽笙,以警之;清庙明堂,灵台辟雍,以形之。使人目受耳应,心竦意萌,恍然雾披,豁然氷泮。乃知千圣虽往,此心原不去;万变虽经,此心自有余。不然,吾圣人岂虚为此纷纷哉?子之辛苦经营,倘有在于斯乎?否则,我不知也。」谌谢而退,乃书以遗之,使刻诸石。绍兴九年十月四日记。

袁州学记绍兴已未,建安陈侯来守是邦,得祀先圣先师于学宫,乃顾瞻庙貎,翺翔廊庑,喟然叹曰:「夫子之道,传帝王相,天地叙彞伦,膺夷狄,自天子以下,皆师事之。顾丹青漫漶,楹桷倾弛,甚不称朝廷所以尊崇之意,风俗之本,教化之端,当如是乎?吾甚不取。」乃命教授刘瑜撤其故而一新之。越明年仲春经始,而季秋落成,画绘炳明,轮奂髙洁,儒风之盛,甲于江西。余出守邵阳,道过其门,自念平时起居食息,不敢忘吾夫子,辄秉心一意,整冠肃容,拥笏以入,再拜而退。诸生乃交揖而进曰:「吾乡人物,载在信史,在汉则有陈重,在唐则有卢肈、黄颇诸公相继而出,又韩文公振斯文于前,今陈公大其事于后,愿记厥实,以为不朽之传。」余曰:「忧患流离,学殖荒落,不足以副子请。」既而教授以书来,宜春尉林仰又以书来,余再辞而弗获也,乃为之说曰:「学乎,学乎,利禄云乎哉?大学平天下之道,自格物而入,夫子不逾矩之妙,自志学而入。盖一心之所管,即经纶天下之业也;一身之所履,即绥定国家之事也。耳目乃礼乐之原,其可以弗正?梦寐乃居处之验,其可以弗思?陈侯之为是举也,岂徒然哉?盖将使此邦之士,不迁怒,不貮过,如顔子;无伐善,无施劳,如顔子;自忠恕而得夫子之道,如曽子;自洒扫而得君子之道,如子夏;自徐行而得尧舜之道,如孟子。抑将使此邦之士,从顔子、曽子、子夏、孟子数公而知格物之效,志学之宗,平天下不逾矩之要。学乎,果利禄云乎哉?诸生其勉之!」

绍兴十一年正月日记

译《尽言集序》。司马温公和王介甫,都有清廉节俭、知耻自守、孝顺友爱和文章才学,受到天下学士大夫的尊崇仰慕。然而两人的志趣却大不相同:一个凭正道进身,一个凭权术进身。王介甫所学习的是申不害、韩非,却用六经的文辞加以装饰;司马温公所学习的是周公、孔子,也用六经的文辞加以阐发。所以王介甫的门下多小人,而司马温公的门下多君子。司马温公一传得到刘器之,二传得到陈莹中;王介甫一传得到吕太尉,二传得到蔡新州,三传得到章丞相,四传得到蔡太师,五传得到王太傅。王介甫的学问和行为导致二位圣主向北被金人掳去,夷狄扰乱中原。唉,真令人悲痛啊!刘器之在谏院任职,专门攻击王氏,他党同支持正道,也可以说非常坚决了。我虽然没能见到他本人,读到他的遗稿,也只能徒然深深感慨叹息罢了。《元城先生语录序》。我读马永卿所著《元城先生语录》。唉,前辈已经再也见不到了。使我读它读到三次叹息。我考察元城先生所学习、所论说的内容,都是从不妄语中产生的。他论述时事、经史,都考订是非,辨明长短,不歪曲附和,不随声同调,不欺骗自己的内心,最终又以慎重收束。这都是不妄语的功效。司马温公的《心法》,先生已经得到它的真传了。绍兴丙子年八月,范阳张某作序。《横浦集》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十七。宋代张九成撰。记。《海昌童儿塔记》。寿圣禅师惟尚,佛法的见识明澈,戒体洁净清明,向普照英公传受佛法,又从黄龙新公那里得到印证。退休之后,便回到童儿塔西边养老。四周只有简陋的墙壁,环境萧然,但声名震动四海。那些登门求法的人,肩膀几乎相互摩擦,衣袖也彼此相连。我寄居盐官时,遇到风和日丽,便穿着芒鞋、拄着竹杖,径直在茂密树林和高大竹林之间寻找禅师。一天,我指着塔问它的缘故。禅师拿出邑人章玮的石刻,并且说:“旧塔被废弃而成为道士居所,已经有二十年了。”绍兴丁巳年,主持此塔的僧人仲渊的孙子德谌,痛惜数百年来的胜景,一旦被强横有力的人夺去,踪影全无,再也无法寻访。于是穿草衣、吃粗食,一分一厘地积累,一粒一粒地积攒,在旧塔东边选择土地,在荒草荆棘之中层层砌砖建屋。如今兰若、佛塔高耸突兀,焕然一新。他勤劳继承、延续祖业的功劳,似乎可以记载下来。方公难道是有意这样做吗?我笑而不答。后来我被召任玉牒副职,不久升任春官副职兼侍讲,因在金华没有空闲,未能如约拜访禅师。后来我因病请求归乡,圣明的天子怜悯我的辛劳,以奉祠官的身份宠遇我。闲居时我读方书、整理药物,也没有空闲去拜访禅师。我的病如今稍稍好转,禅师前来请我作序的心意更加殷切。我于是叫来谌,对他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全都存在于人心之中。觉悟了就是圣贤,迷惑了就是愚昧不肖。圣人害怕人们迷失这颗心,所以把它写在六经中,使人从义理方面去求取;又把它铭刻在九鼎上,使人从法度和象征方面去求取。簠、簋、俎、豆,火龙、黼黻,用来启发人;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用来警醒人;清庙、明堂、灵台、辟雍,用来使人看见它的形象。使人的眼睛受到感动,耳朵有所响应,内心震动而意念萌发,恍然如云雾散开,豁然如坚冰融化。于是才知道,千代圣人虽然已经逝去,这颗心的本体却从未离去;经历万般变化,这颗心仍然自有余裕。不然,我们的圣人难道会无缘无故做下这样纷繁的安排吗?你辛苦经营这些事情,或许正是因为有此意吗?若不是这样,我就不知道了。”谌道谢后退下,于是把这段话写下来送给他,让他刻在石上。绍兴九年十月四日记。《袁州学记》绍兴己未年,建安陈侯来任袁州太守,得以在学宫祭祀先圣先师。于是回头察看庙宇,徘徊于廊庑之间,叹息说:“孔子的道,传承帝王之道,使天地间的伦理秩序得到条理;抵御夷狄。自天子以下,人人都把孔子当作老师来侍奉。只是现在丹青剥落模糊,楹柱椽桷倾斜松弛,实在很不符合朝廷尊崇孔子的心意。作为风俗的根本、教化的开端,怎么能这样呢?我十分不赞同。”于是命教授刘瑜拆除旧建筑而全面翻新。第二年仲春开工,季秋完工;绘画鲜明,建筑宏伟高洁,儒学风气之盛,在江西居于首位。我出任邵阳太守,路过学宫门前,想到自己平日的起居饮食,从不敢忘记孔子,便专心致志,整理衣冠,肃正容貌,手持笏板进入,拜了两拜后退出来。诸生于是相互作揖进来说:“我们乡里的人物,都记载在可信的史书中。汉代有陈重,唐代有卢肇、黄颇等人相继出现;又有韩文公在前振兴斯文,如今陈公又在后面扩大这件事业。希望您记下事实,使它成为不朽的传记。”我说:“我经历忧患流离,学业荒废,实在不足以满足你们的请求。”不久,教授写信来,宜春尉林仰也写信来,我再次推辞却未能推掉,于是为他们写道:“求学啊,求学啊,难道是为了利禄吗?” 《大学》所说平定天下的道理,是从格物开始进入的;孔子达到‘不逾矩’的境界,是从立志学习开始进入的。因为一颗心所掌握的,就是经营治理天下的事业;一个人自身所履行的,就是安定国家的事情。耳目是礼乐的根源,怎么可以不端正呢?梦寐是居处心态的验证,怎么可以不加思考呢?陈侯做这件事,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他大概是要使本州的士人像颜子那样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错;像颜子那样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把劳苦施加给别人;像曾子那样从忠恕中获得孔子的道;像子夏那样从洒扫中获得君子之道;像孟子那样从徐徐行走中获得尧舜之道。又或者,是要使本州士人通过颜子、曾子、子夏、孟子几位先生,懂得格物的功效、立志学习的宗旨,以及平天下和不逾矩的要领。求学啊,果真是为了利禄吗?诸位学生要努力啊!” 绍兴十一年正月记。

云防堂记进士方畴作堂先茔之侧,乞名于兵部尚书程公。公既名曰云防,又作为铭以见意。礼部侍郎胡公又为书铭于堂,俾畴不忘先君子之徳。畴可以已矣,乃又作书乞记于余。余怜其拳拳于先君子如此,且有感于余心者,虽诺之而未暇也。客有见其书者曰:「异哉,斯名也!方君积善在躬,不克施于有用,乃用遗其子孙。畴既以进士登第,弟畧又以武举得官。今上始郊,又封赠及其幽竁,车马大门,三槐植堂,其几是乎?」余曰:「不然。天下事有可必者,道义在我,此可必也;爵禄在天,其可必乎?闵损、曽参至死无禄,千古为孝子;张禹、胡广官登极品,千古为佞臣。故亲所以责其子者,在道义,不在爵禄;子所以报其亲者,亦在道义,不在爵禄。使畴果欲报先君子乎?当明善以获乎上,当格物以为国家天下用。倘于暗室屋漏有非心邪意萌于兹,而见于象,乃挽而莫违,乃去而不反。虽官至公相,赠至公相,其辱先人,忝所生也,大矣!方君所以期于子者,岂在此乎?」予闻方君易箦之际,呼畴而戒之曰:「富贵易得,名节难保。汝顷以小官上书抵时相,它日从仕,当以责人者责已,可也。」其志明明如此,所以望于畴者为如何哉?畴当明善,当格物,以获乎上,以为天下国家用,以副先君之望,勿以得官受封赐为报亲之具也。岂予私意乎哉?此盖先君子将死临絶之遗言,琅琅具在家庭间者也,其可忽诸?客谢而退,余因书以遗之。

静胜斋记同年友永嘉陈开祖绍兴癸酉二月十八日遗余书凡数纸,其一曰:「近辟书室,深可数丈,左右圗史相半,其中且牓之曰『静胜』,盖欲居闲守静,以胜事物之纷纭也。至于人是人非,人富人贵,人荣人辱,皆无足以动其心者,子其为我记之。」余曰:「物之不可胜也,久矣。与其胜物,不若自胜。自胜如何?思虑溃乱,血气飘盈,动者莫觉,而静者见之。见之则恶之矣。恶之则若居焚溺中,思有以脱去而弗得也。恶之又恶之,乃悟顔子克己之说,乃得曾子三省之说,乃入子思谨独之说,使非心不萌,邪气不入,而皇极之义,孔门之学,于斯着焉。若夫人之是非富贵荣辱,初不相关,我无胜彼之心,彼无胜我之念,彼我两忘,天下之能事毕矣。自胜其大矣乎!」开祖用意伊川之学四十年矣,其于斯理履践久矣。今乃以胜物之说逺遗于余,岂用夫子使漆雕开仕与夫语子路浮海之意乎?余老矣,亦饱经而熟议矣,故敢不揆以所见为说,因书以遗之。如其不然,愿以见教。

竹轩记子张子谪居大庾,借僧居数椽,阅七年,即东窓种竹数竿,为读书之所,因牓之曰「竹轩」。客有见而问焉曰:「耻之于人,大矣!今子不审出处,罔择交游,致清议之靡容,纷弹射而痛诋,朋友摈絶,亲戚包羞,逺窜荒陬,瘴疠之所侵,蛇虺之与邻。谓子屏絶杜门,蔬食没齿,髠头唶舌,以祈哀于朝廷,而抱病于老死,不是之务。乃种植垦艺,造立名字,将磅礴偃息,自适于万物之外,知耻者固如是乎?」子张子哑然笑曰:「物各有趣,人各有适。子方以窜逐为耻,我独以适心为贵。今吾将叙吾之适,以浣子之适,其可乎?」客曰:「唯唯。」子张子曰:「今夫竹之为物也,其节劲,其气清,其韵髙,冐霜雪而坚贞,延风月而清淑。吾诵书而有味,攷古而有得,仰首而见,俯首而听,如笙箫之在云表,如圣哲之居一堂。爽气在前,清隂满几,陶陶然不知孰为我,孰为竹,孰为耻,孰为不耻。盎盎如春,醺醺如醉。子亦知此乐乎?」客闻吾言,神丧志沮,面无人色。吾因以是言而刻诸石。

译《云防堂记》进士方畴在先人坟墓旁建了一座堂,请兵部尚书程公命名。程公已经命名为“云防”,又作了一篇铭来表达意思。礼部侍郎胡公又为堂书写铭文,使方畴不要忘记先君子的德行。方畴本可以就此满足了,却又写信请我作记。我怜惜他这样诚恳地怀念先父,而且这件事也触动了我的内心,虽然答应了他,却一直没有空闲。一个看过他书信的客人说:“奇怪啊,这个名称!方君积累善行于自身,未能施展于有用之处,于是留给子孙。方畴已经以进士身份登第,弟弟方略又通过武举取得官职。如今皇上开始举行郊祀,又把封赠施及墓穴,车马来到大门,堂前种了三槐,这大概就快实现了吧?”我说:“不是这样。天下的事情,有可以确定的:道义在我自己,这可以确定;爵禄在上天,难道可以确定吗?闵损、曾参直到死也没有得到禄位,千古以来都是孝子;张禹、胡广官位做到极品,千古以来却都是佞臣。因此,父母用来要求子女的,在于道义,不在于爵禄;子女用来报答父母的,也在于道义,不在于爵禄。假如方畴果真想报答先父,就应当明辨善理以求得到君上的任用,应当格物穷理,以便成为国家天下所用的人。倘若在暗室屋漏之处有不正的念头邪恶的意图萌发,并显露出迹象,就应当挽回它而不违背正道,除去它而不再返回。即使官做到公相,父亲也受赠为公相,那也是辱没先人、愧对生身父母,罪过太大了!方君对儿子的期望,难道在这些吗?”我听说方君将死之时,呼唤方畴告诫他说:“富贵容易得到,名节难以保全。你近来以小官身份上书触犯当时的宰相,将来做官,应当用责备别人的标准来责备自己,这就可以了。”他的志向和话语明明如此,那么他对方畴的期望会是什么样呢?方畴应当明辨善理,应当格物穷理,以求得到君上的任用,成为天下国家所用的人,以满足先父的期望,不要把做官和受封赏当作报答父母的办法。这难道是我的私意吗?这其实是先君子临死断气前留下的遗言,清清楚楚地存在于家庭之中,难道可以忽视吗?客人道谢后退下,我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方畴。《静胜斋记》我的同年朋友、永嘉人陈开祖在绍兴癸酉年二月十八日给我寄来几页信,其中一页说:“近来我开辟了一间书室,深有数丈,左右一半是图书,一半是史书,打算在其中题名为‘静胜’,大概是想处于闲暇、守持宁静,以胜过事物的纷扰。至于人的是非、人家的富贵、人家的荣辱,都不足以动摇我的内心。请您为我作记。”我说:“事物无法胜过人,已经很久了。与其胜过外物,不如战胜自己。怎样战胜自己呢?思虑溃乱,血气浮动充盈,动荡的人自己觉察不到,而宁静的人却能看见。看见了就厌恶它,厌恶它就好像处在火烧水溺之中,想办法逃脱却不能做到。不断厌恶它,终于领悟颜子克己的学说,领悟曾子每日反省的学说,进入子思谨慎独处的学说,使不正的念头不萌发,邪气不进入;而皇极的义理、孔门的学问,也就由此显明了。至于别人的是非、富贵、荣辱,本来与我无关;我没有胜过别人的心,别人也没有胜过我的念头,彼此都忘掉,天下能做的事情就完成了。战胜自己,意义难道不大吗!”陈开祖用心于伊川之学已经四十年了,他实践这个道理也已很久。如今却把战胜外物的说法从远方寄给我,难道是采用孔子让漆雕开出仕,以及对谈子路乘船渡海时的意思吗?” 我已经老了,也饱经世事、反复思考了,所以才敢不自量力地把自己的见解写成这篇文章,于是写下它送给陈开祖。如果不对,希望您指教我。《竹轩记》子张子被贬居住在大庾,借住僧人的几间屋舍,过了七年,便在东窗旁种了几竿竹子,作为读书的地方,于是题名为“竹轩”。有位客人看见后问道:“在人面前感到羞耻,是很大的事情!如今您不审慎选择出处,不选择交游,以致清议容不下您,众人纷纷弹劾痛骂;朋友摒弃断绝,亲戚替您蒙羞;远远逃窜到荒僻角落,受到瘴疠侵袭,与蛇虺为邻。按理说,您应当闭门谢客,吃蔬食直到老死,剃光头发、啧啧叹息,以向朝廷乞求怜悯,却抱病至死;您不做这些,反而种植开垦、营造耕作,建立名号,想要舒展身心、安然休息,在万物之外自得其乐。知耻的人本来应当这样吗?”子张子默然一笑,说:“万物各有情趣,人各有适意之处。您把被放逐当作耻辱,我却只把心情舒适看作可贵。现在我将叙说我的适意,来洗去您所谓的适意,可以吗?”客人说:“是,是。”子张子说:“竹子这种东西,竹节坚劲,气质清纯,声韵高雅,经历霜雪而坚贞不屈,迎接风月而清润美好。我诵读书籍而有所体味,考察古事而有所收获,抬头能看见它,低头能听到它,仿佛笙箫在云端之上,仿佛圣哲同处一堂。清爽之气就在眼前,清凉的竹荫布满几案,我陶然自得,不知道哪一个是我,哪一个是竹,哪一个是耻辱,哪一个是不耻。心情洋溢如春天,醺醺然如同醉酒。您也知道这种快乐吗?”客人听了我的话,精神丧失,意志沮丧,脸色变得毫无血色。我于是把这些话刻在石上。

重建贑州学记天下之可耻者,莫大于为盗而好讼。其次焉,贑在江西为大郡,山泽细民乃甘心于天下之可耻者,独何欤?余尝攷其所以然矣。见利而忘义,则盗心生;好胜而无礼,则争心起。昔吾尝闻弭盗之术于吾夫子矣,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抑尝闻告子路止讼之说矣,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夫不欲无讼,系其上,不系其民。文王服事商,而耕者逊畔,行者逊路;宓子贱治其邑,使渔者于夜半无人时不忘其教令,此不欲无讼之效也欤?呜呼,此岂率尔而得哉?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夫学者以格物为先,格物者穷理之谓也。穷一心之理以通天下之理,穷一事之理以通万事之理。舞干羽而有苗格,奏箫韶而鳯凰来;髙宗思而傅说梦,泮宫作而淮夷服。格物之学如此,是天下之至乐也。惜乎圣学不传,而有为者徒为是纷纷也。右朝奉大夫赵公善继,绍兴甲戍来守是邦,当叛兵方定,攘敓满郊。或者劝以威刑,又或勉以智术,公一切谢之,曰:“杀伐伤和,词讼乱政,非吾志也。”又曰:“民吾民也,其所以至此者,以见利而好胜也。曷求无欲止讼之道乎?”学有旧基,榛荟之所防,蛇虺之所宅,狐嗥鬼啸,过者悲焉。乃独喟然作而新之,体制宏伟,规模深逺。建殿以尊夫子,立堂以萃讲说,生徒有斋,掌教有室,御书有阁,庖湢井匽各有其所。意将使学者体格物之说,以无欲,以无讼,以求夫子之用心,而诞布于四境,消见得好胜之风,去忘义无礼之弊,其大矣哉!凡厥诸生,当体公意,以是正心诚意,以是修身齐家,以是治国平天下,以尽大学之归,以求夫子之用心,使不欲无讼之说行,斯无负于公之志矣。建学未几,而四野清净,讼牒稀简,訚訚乎有洙泗之风,而合泮宫之诗焉,可谓盛矣。若夫版筑之工,土木之役,嵗月之终始,皆非学之先务,兹得以畧云。

横浦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八宋 张九成 撰劄子书简为先奉直陈乞章服上参政某拜违钧坐,倐已四年。自闻参贰大政,虽为天下贺得人,然不敢以区区之私上溷钧聴。极懐向往,仲夏毒热,伏惟神明协相钧▯,起居万福。某少意上凟,某老亲某,比以明堂恩得封承事郎。某尘忝未四年,而存没与荣,仰荷圣恩,论报无所顾。人子于荣亲之心,初无穷极。有冐侥幸而不能自止者,伏惟钧慈,特有以体恤之,幸甚。某自绍兴二年四月初五日防恩赐进士及第,于法以出身日为始,于来年四月间合磨勘转承议郎。今已有三年余磨勘,妄意欲以上件三年磨勘,仰告朝廷,乞为老亲改换章服,庶几少慰人子拳拳荣亲之意,使侈大君恩,光荣门户,亦参政之所乐闻也。伏冀埀念。又上宰相某昨于绍兴二年四月初五日防恩赐进士及第,二十日又防恩授左承事郎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防公事,五月十一日又防恩以类试第一人恩例转左宣教郎,绍兴二年七月初三日防恩以究心职事转左奉议郎。绍兴五年以明堂赦恩,父某封承事郎。某尘忝未四年而身为朝官,存没封叙,仰荷圣恩,论报无所。窃念某自六嵗读书,家素寒窘,父某不使某为农为商,躬自抚育,教督诲诱,凡三十余年。某年四十一方登科第,常恐荣亲之心蹉跎迟暮。今幸父某已授封命,不胜满愿。顾以父某年六十九嵗,须发皓然,拳拳之心欲更得君恩荣耀,使朝廷绯袍银章在吾亲之身,庶几少慰老亲,所以训诲之意,而于人子之心亦少称惬。伏念某出身已及三年余,来年合转左承议郎。某乞以目今三年余磨勘,仰吿朝廷特为父某改换章服,使侈大君恩,上慰亲心,下副人子之愿。伏乞仆射相公推爱亲之心,下及疎贱,使天下皆有报亲之路,亦足以少厚风俗者。

译《重建赣州学记》天下可耻的事情,没有比做盗贼却喜欢打官司更大的了。其次,赣州在江西是大郡,山泽间的平民却甘心去做天下最可耻的事情,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曾经考察过其中的原因:见到利益便忘了道义,于是盗窃之心产生;好强争胜而没有礼节,于是争斗之心兴起。从前我曾向我的老师孔子听过平息盗贼的方法,他说:‘假如你不贪求,即使奖赏他,他也不会偷窃。’我又曾听孔子告诉子路停止诉讼的说法,他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没有不同;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至于不贪求、不诉讼,关键在于上位者,不在于百姓。周文王侍奉商王,而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行路的人互相谦让道路;宓子贱治理自己的封邑,使渔人在半夜无人之时也不忘记他的教令,这不正是不贪求、无诉讼的效果吗?唉,这哪里是轻率地就能做到的呢?我忧虑的是,学问没有得到讲明。求学应以格物为先,格物就是穷究事理。穷究一心的道理来贯通天下的道理,穷究一事的道理来贯通万事的道理。舞动干羽而有苗归服,演奏箫韶而凤凰来临;高宗思念贤才而梦见傅说,泮宫建成而淮夷归服。格物之学达到这样的境界,这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可惜圣人之学没有传承,有作为的人却只是徒然纷纷扰扰地做这些事情。右朝奉大夫赵公善继于绍兴甲戌年来任本州太守。当时叛兵刚刚平定,抢掠者遍布郊外。有人劝他使用威刑,也有人勉励他运用权术,赵公一概谢绝,说:“杀伐会伤害和气,诉讼会扰乱政事,不是我的志向。”又说:“百姓是我的百姓,他们之所以到了这种地步,是因为见利而贪求、好胜。为什么不寻求使人无欲、使人停止诉讼的办法呢?”学宫原有旧址,已经被丛生的草木遮蔽,成为蛇虺的住处;狐狸嚎叫,鬼怪呼啸,经过的人都感到悲伤。赵公却独自叹息着起身,把它重新修建起来,体制宏伟,规模深远。建殿以尊崇孔子,建堂以聚集讲学,学生有斋舍,掌教有居室,御书有阁楼,厨房、浴室、水井、厕所各有其处。他的意图是要使求学者体会格物的学说,做到无欲、无讼,以求得孔子的用心,并把这种道理广泛传播到四境,消除见利忘义、争强好胜的风气,革除忘义无礼的弊病,这意义多么重大啊!所有学生都应当体会赵公的心意,用这个道理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用它修身齐家,用它治国平天下,以完成《大学》的归宿,求得孔子的用心,使无欲无讼的学说得以实行,这才不辜负赵公的志向。学宫建成不久,四野便清静安定,诉讼文书稀少简略,处处有洙泗的风气,也符合《泮宫》诗所歌咏的情形,可以说盛况空前了。至于筑墙的工程、土木的劳役,以及施工年月的始末,都不是办学的首要事务,这里可以略说。《横浦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十八 宋 张九成 撰 札子、书简 为先父奉直陈乞章服上呈参政 我拜别您的座席,忽然已经四年了。自从听说您参与主持大政,虽然为天下庆贺得到了贤人,却不敢以个人私事来烦扰您的听闻。极其怀念仰慕您。仲夏酷热,恭敬地希望您的神明得到辅佑,起居万福。我冒昧再次上书。我那年老的父亲,近来因明堂恩典得以封为承事郎。我任官尚未满四年,而父亲在世或去世都蒙受荣耀,都是仰赖圣恩,真不知该怎样报答。人子荣耀亲人的心,本来没有穷尽。有所冒昧地求取侥幸而不能自止,还望您慈爱体恤,实在是万幸。我自绍兴二年四月初五日蒙恩赐进士及第,依法应以授出身之日为始,到第二年四月间应当磨勘转任承议郎。如今已经磨勘三年多了,我冒昧想把上述三年磨勘的资格上报朝廷,请求为老父亲改换章服,或许可以稍稍安慰人子诚恳荣耀父亲的心意,使君恩更加隆盛、门户更加光荣,这也是参政您乐于听到的。恳请您垂念。又上书给宰相 我在绍兴二年四月初五日蒙恩赐进士及第,二十日又蒙恩授左承事郎、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五月十一日又蒙恩,依类试第一人的恩例转任左宣教郎;绍兴二年七月初三日又蒙恩,因用心办理职事转任左奉议郎。绍兴五年因明堂赦恩,父亲某被封为承事郎。我任官尚未满四年便成为朝官,父亲无论在世还是去世都得到封叙,都是仰赖圣恩,实在无从报答。我私下想到,我从六岁开始读书,家境一向贫寒,父亲不让我务农经商,亲自抚养我,教导督促、诲诱启发,共三十多年。我四十一岁才考中科第,常常害怕荣耀父亲的愿望蹉跎到晚年。如今幸而父亲已经得到封命,心愿非常满足。只是父亲已经六十九岁,须发全白,我诚恳地希望再得到君恩,使朝廷的绯袍银章穿戴在父亲身上,或许可以稍稍安慰老父亲训诲我的心意,也使做儿子的心稍感满足。我任官已经三年多,明年应转任左承议郎。我请求把现在三年多的磨勘资格上报朝廷,特为父亲改换章服,使君恩更加隆盛,上慰父亲的心,下满足人子的愿望。恳请仆射相公把爱护亲人的心推及疏远卑贱之人,使天下人都有报答父母的途径,也足以稍稍敦厚风俗。

上李泰发参政书学之不可已也久矣。人而不学,则不明乎善。不明乎善,则内无以诚身,近无以齐家,小无以治国,大无以平天下。呜呼悲夫!厯观古之竒才伟望,功业盈天地,姓名髙日月,然而反覆瞻视,终有不满人意,其亦可怪也。某尝断之以一言曰:「不学而已尔。」何哉?管仲不学,故有三归反隠之失;晏子不学,故有澣衣濯冠之失;子产不学,故有铸鼎刑书之失;霍光不学,故有堕妻邪谋之失。是数公者,或尊大王室,或处死不乱,或精明博洽,或朴厚端重,世皆瞻仰,世皆惊叹,巍然兀然,若北斗之经天,华岳之居地也。惜夫!先王之道既散,圣人之学不明,故使夫数公者直情径行,无所归赴,自处于不幸之列,其可悲也已。某读书至《论语》,因子夏论洒扫应对之说,乃得夫先王所谓小学之道焉。又读书至《孟子》「诚身有道」之说,乃得夫先王所谓大学之道焉。某请整襟肃容,顿首再拜,对阁下而一言之:「呜呼噫嘻!小学之道,先王所以发圣人之机也;大学之道,先王所以宣圣人之用也。」能言则学,唯能食则尚右手;六年则学,方名十年则学书计;十有三年则读诗舞勺矣;十有五年则舞象而学射御矣。此所谓小学之道也,所以发圣人之机也。过此以往,则致知以格物,格物以知至,知至以诚意,诚意以正心,正心以齐家,齐家以治国,治国以平天下。此所谓大学之道也,所以宣圣人之用也。昔吾夫子传斯道于洙泗间,顔子得之,故其为学也,不迁怒,不贰过;曾子得之,故其为学也,动容貎正,顔色出辞气。惜乎顔子短命,其学不传;曽子传斯道于子思,故子思有中庸之论;子思传斯道于孟子,故孟子有仁义之说。孟子既没,圣道絶矣,重遭坑儒火书之酷,微言大义,寥寥然如一唱三叹之音,世人不复闻矣,可胜叹哉!自两汉以来,其为学也,抑又可悲已。其髙者以章句破碎为学,以方州部家为学,以盘辟容止为学。其下者,则又以刑名为学,以盘盂方书为学,以雕虫篆刻为学。其于治心修身之道路,断壤絶事,不相闗。呜呼!不知其所以辛苦而仅有之者,亦何所补哉?某不肖,抑尝悲夫五礼、六乐、五射、六御、六书、九数之法,不传于今,不得冀圣人之机也。既又叹夫大学之道,其书具在,可以极其所归,以明圣人之用。其归安在?致知格物是也。大矣哉,人之知也,本自髙明,本自广大,本自和乐,本自庄钦。天地日月、四时鬼神、河海山岳、昆虫草木,举在于是。不知格物,则其理不穷;其理不穷,则天地日月、四时鬼神、河海山岳、昆虫草木,一皆颠倒失序。其可以弗谨乎?此君子所以谨其独也。故某处心也,居衡茅如在廊庙,戴蓑笠如被藻火,驱奴▯如进退百官,对妻子如燕见宾客,不敢忽也,不敢忽也者,所以行其所知也。则夫世之声势利达、脂泽膏火,不敢以丝毫介其清明,将以致吾之知,使天下无一物可以动其心,庶几得夫所谓圣人之学也。然而心则已至,力则未及,拳拳在念,未知或休。伏惟阁下刚徤蓄徳,氷玉持身,其为太常、为御史、为郡刺史,风节凛然,当今人才,谁不推阁下为第一品?独窃喜夫斯道也将有所传矣。阁下亦尝念今之为学者乎?絺章绘句,博物洽闻,耳大者唱,小者和,递相夸传,牢不可破。至其所谓髙明者,拱手而归于释氏。且夫释氏之为学也,言为无所不周,实则碍于伦理,自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某请以释氏之学求正于孟子。孟子曰:「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释氏岂知人伦乎?独念古人有言曰:「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之道,长幼之节,某行于家,行于乡,奉以周旋,不敢失坠也,久矣。窃叹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故两荐于开封,再试于礼部不。为登甲科计,也不为取青紫计也,亦不为求车马、骄门生弟子计也,为君臣之义也。比闻于亲戚故旧之间曰:「府监两举者,法当免举。」某痛念宾兴之礼不行,孝弟之法不举,宰相不辟才,诸侯不贡士。某将退而隠居乎?荷蓧、荷蒉者,正得罪于圣人之门;将进而事君乎?困于无资,又不获论列于省部之下,干求乞丐,则又某所羞也。囘皇无据,辄欲借便于先生,扫门望拜,献笑乞怜,此仆奴之态也。儒者固不当为。至于身列钧枢,望髙天表,腰金拖玉,曳紫扬鞭,丁斯时也,乃欲髙举逺引,忆鲈鱼赋,猿鹤,此奸人之雄也。大人固不当为。阁下于艰难险阻之际,治煨烬之余,抚疮痍之俗,吹枯嘘新,生死肉骨,将以尽大人君子之道,此正某之所愿见也。

译上李泰发参政书 求学不能停止,已经很久如此了。人如果不学习,就不能明白善;不能明白善,内不能使自身真诚,近不能齐家,小不能治国,大不能平天下。唉,真可悲啊!纵观古代那些奇才伟望之人,功业充满天地,姓名高过日月,然而反复观察他们,最终总有不能令人满意之处,这也实在奇怪。我曾用一句话断定道:‘不过是不学习罢了。’为什么呢?管仲没有学习,所以有三归台、反坫、隐匿之失;晏子没有学习,所以有洗衣、濯冠之失;子产没有学习,所以有铸鼎公布刑书之失;霍光没有学习,所以有废黜妻子、听从邪谋之失。这几位先生,有的尊重大王室,有的身处死境而不乱,有的精明博洽,有的朴厚端重,世人都仰望,世人都惊叹;巍然高大,仿佛北斗运行于天,华山耸立于地。可惜啊!先王之道已经离散,圣人之学没有得到阐明,所以使这几位先生任凭自己的性情直来直往,没有归依趋向,自己处在不幸的境地,这真是可悲啊!我读《论语》时,因子夏论说洒扫应对的道理,才懂得先王所谓小学之道;又读《孟子》到‘诚身有道’的论述,才懂得先王所谓大学之道。我请允许自己整肃衣襟、端正容貌,向您叩头再拜,对您说一句话:‘唉,啊!小学之道,是先王用来启发圣人根本的道理;大学之道,是先王用来发挥圣人作用的道理。’能说话时就开始学习;只是在吃饭时,才崇尚使用右手。六岁时学习,十岁时才学习书写和计算;十三岁时读《诗》,学习舞《勺》;十五岁时舞《象》,学习射箭和驾车。这就是所谓小学之道,是用来启发圣人根本的道理。过了这个阶段,就要通过致知来格物,通过格物使知识达到极致,通过知识达到来使意念真诚,通过意念真诚来端正内心,通过端正内心来齐家,通过齐家来治国,通过治国来平天下。这就是所谓大学之道,是用来发挥圣人作用的道理。从前我的老师孔子在洙泗之间传授这种道理,颜子得到它,所以他求学时不迁怒、不重复犯错;曾子得到它,所以他求学时举止容貌端正,神色显现于言辞声气之间。可惜颜子短命,他的学问没有传下去;曾子把这种道理传给子思,所以子思有《中庸》的论述;子思把这种道理传给孟子,所以孟子有仁义的学说。孟子去世以后,圣人之道断绝了,又遭遇坑儒、焚书的惨酷灾祸,精微的言论和深远的义理,寥寥如同一人歌唱、三人叹和的声音,世人再也听不到了,怎能不令人长叹啊!” 自两汉以来,人们做学问的情形,更加可悲。他们其中高明的,以支离破碎地讲解章句为学问,以方州部家之类的分类为学问,以盘旋周旋、注重仪容举止为学问;其中低下的,则以刑名法术为学问,以盘盂方书为学问,以雕虫篆刻为学问。他们对于治心修身的道路,完全断裂隔绝,毫不相关。唉,不知道他们辛苦经营、仅仅得到的这些东西,又有什么补益呢?我虽然不肖,也曾悲叹五礼、六乐、五射、六御、六书、九数的制度流传不到今天,使人无法希望得到圣人启发根本的学问。后来又叹息大学之道,它的书完整存在,可以穷尽其归宿,阐明圣人的作用。它的归宿在哪里?就是致知格物。人的知识多么伟大啊!它本来就高明,本来就广大,本来就和乐,本来就庄重恭敬。天地日月、四时鬼神、河海山岳、昆虫草木,全都包含在其中。不懂得格物,便不能穷尽事物之理;事理不能穷尽,那么天地日月、四时鬼神、河海山岳、昆虫草木,就都会颠倒失序。这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这就是君子谨慎独处的原因。因此我安放心意,住在衡门茅屋里就如同身在廊庙,戴着蓑笠就如同穿着藻火纹章,驱使奴隶就如同进退百官,对待妻子儿女就如同燕见宾客,不敢怠慢,不敢怠慢,正是为了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那么世间的声势、权势、利禄、显达以及脂粉油火之类的外物,我都不敢让它们有丝毫介入我的清明之心,将以此使我的知识达到极致,使天下没有一件事物能够动摇我的内心,或许可以得到所谓圣人之学。然而我的心已经达到,力量却还没有达到,诚恳地念念不忘,不知何时才能停止。恭敬地想您刚健而积蓄德行,以冰玉般的品格持守自身;您做太常、御史、郡刺史时,风骨节操都令人凛然。当今人才之中,谁不推举您为第一等?我私下独自欣喜,因为这种学说将有所传承。您也曾想过今天求学的人吗?他们雕琢章句,博闻广识;耳朵大的领唱,耳朵小的应和,互相夸耀传播,牢固得不可破除。至于他们所谓的高明之处,却拱手归于释氏。况且佛教的学问,言论似乎无所不包,实质上却受伦理关系的限制;自称能穷尽神理、知晓变化,却不足以开通事物、成就功业。我请拿佛教的学说向孟子求取正确标准。孟子说:‘学习,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事情,都是用来明白人伦的。’佛教难道懂得人伦吗?我只是想到古人有句话说:‘学习怎样做父子,学习怎样做君臣,学习怎样做长幼。’父子之道、长幼之节,我在家中、乡里都奉行,以此周旋,不敢失落,已经很久了。我私下感叹,君臣之义怎么可以废弃呢?所以我两次被推荐到开封,又两次在礼部参加考试,并不是为了考中甲科,也不是为了取得青紫官服,更不是为了求得车马、在门生弟子面前骄傲,而是为了君臣之义。近来听亲戚故旧之间说:‘府监两次应举的人,按法令应当免除再举。’我痛心地想到,礼遇选拔士人的制度没有实行,孝悌的法则没有推行,宰相不征召人才,诸侯不进贡士人。我将要退隐居住吗?那些背着蓧、背着蒉的人,正是在圣人门下获罪的;我将要进取而侍奉君主吗?却因困于没有资历,不能在省部之下陈述自己的才学;如果去干谒请求、乞求施舍,又是我感到羞耻的。徘徊无所凭据,想借机会去拜见先生,打扫门庭,远远拜望,献上笑脸,乞求怜悯,这正是仆奴的姿态,儒者本来不应当这样做。至于身处宰辅枢要之位,声望高达朝廷,腰挂金鱼袋、拖着玉饰,穿紫袍扬鞭,在这种时候却想高飞远引,想起《忆鲈鱼赋》、猿鹤之事,这是奸人的首领,达人大人本来不应当这样做。您在艰难险阻之际,治理战乱焚毁后的残局,抚慰创伤未愈的民众,使枯槁者复苏、新生者成长,使死者复生、白骨生肉,将用尽大人君子的道义;这正是我所愿意看到的。

倘以某念君臣之义为急,伏惟少留意焉。呜呼!圣人有明训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谨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某食甘藜藿,居在圭荜,事弗敢慢,而言不敢轻也。区区所学如此,所以求正于先生,以为终身之计。是以七日戒,三日斋,质之祖宗,谋之卜筮,熏沐椒兰,克成贽礼,三拜于堦下而献之焉。其进也,愿闻一言。

答徐得一书来书论仁,益见存养,甚矣吾子之好学也。然不耘苗者,固非好学;而揠苗者,亦非善学也。故懈缓者谓之无志,而躁急者失在自欺。仁乃圣门第一语,不存养数年,而欲求决于一日之间,是以易心窥仁也。前日已面语左右矣,来书第以处己接人,驾过仁字。要之,仁果何物耶?至于克已复礼之说,区区所闻于左右者,于公何补哉?切冀潜心黙识,以嵗月求之,忽有得焉,愿以见教。

答李樗书某啓,未及披识,遽辱惠书。且审初冬起居佳胜。某谪居杜门,不通水火,不复如昔日与士子游。而来书云尔,传之者妄也。某忧患余生,耳目昏瞆,口面防曳,去死无几矣。旧学荒废,顿失畦迳。吾子好学如此,益以重仆之愧耳。然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止于务博洽、工文章也。内自琢磨,外更切磋,以求此心。心通则六经皆我心中物也。学问之道,无过于此。此仆闻之于先生长者,今老矣,尚记忆焉,辄以告吾子。若乃难疑质问,仆老且病,无以副吾子之勤,幸加察焉。正逺保爱。与常子正中丞书十二首遽逺教警,瞻仰极深。台斾行日,凡两适郊外,皆不获望见,少慰鄙怀。此情怅惘,未易名貎。暑退作凉,伏惟气体谐畅,神明扶持。台▯起居万福。某不才多病,众所嫌唾,亦自厌烦。分老丘园,永亲甘旨。伏承中丞举之废弃之中,置在侍从之列。方欲少殚微节,上报国家。而中丞抗章引去,某病体亦不可枝梧。倘中丞朝晚还朝,庶有承教之幸。不然终求遂志,小舟访公于苕霅之上,不难也。它唯倍保寝兴,即秉钧轴以福宗社生民。监税陆景端,吾乡佳士也。学问精深,操履清白。其父韶之,顷受知于张全真,亦任察官,风流文采,自为一乡所宗。税场体例,多交结贪饕,庶免责罚。此郎乃独不尔,孤立其间,倘非中丞保全,则士人亦何所依倚?试引之坐末,问以利害,当知其所存矣。闻前税官各求恩赏,増税数倍,后人受害,商旅不通。愿稍惩革之,甚幸。比陆监税行,曽拜问起居,谅已尘凂。邦达书中,伏辱批诲,极慰鄙怀。且审即辰,神明协赞,台▯起居万福。下车云,始政声耸传,此固不足尽吾中丞所学,然亦少慰人意矣。某区区无补,秪欲归耳。彦素除宗卿,计可以养病。

译如果您认为我把君臣之义看得急切,恳请您稍稍留意。唉,圣人有明白的教诲说:‘饮食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逸,做事敏捷而说话谨慎,接近有道之人来匡正自己,这就可以说是好学了。’我吃的是甘美的粗粮,住在简陋的房屋里,做事不敢怠慢,说话不敢轻率。我的一点点学问就是这样,因此来向先生求取匡正,把它作为终身的打算。所以我斋戒七日,三日净斋,向祖宗询问,向卜筮谋求,熏沐椒兰,终于制成贽礼,在台阶下拜了三拜而献上。此次进见,希望听到您的一句话。《答徐得一书》来信谈论仁,更加可见您在存养方面的用心,您这样喜爱学习,实在难得。然而,不为禾苗锄草的人,固然不能算好学;拔苗助长的人,也不能算善于学习。所以懈怠松弛的人被说成没有志向,急躁的人则失误在自我欺骗。仁是圣门第一要义,如果不经过数年存养,却想在一天之内求得决定,便是用变化不定的心窥求仁。前些天我已经当面向您说过了,来信只把修养自己、对待他人的事情凌驾于“仁”字之上。总之,仁究竟是什么呢?至于克己复礼的说法,我从您那里听到的这些,对您又有什么帮助呢?恳切希望您潜心默默体会,经过岁月去求取,忽然有所领悟后,希望来教导我。《答李樗书》我启:还没来得及阅读您的来信,就突然承蒙您赐下书信。并且得知初冬时起居安好。我被贬居住,闭门不出,连水火之交也不通,不再像从前那样与士子交往。来信所说的情况,是传话的人妄言。我经历忧患后余下的生命,耳目昏聩,口眼歪斜,离死亡已经不远了。过去的学业荒废,一下子失去了路径。您这样好学,更加加重了我的惭愧。不过,求学问道没有别的,只是寻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并不只是追求博闻广识、工于文章。内在自我磨炼,外在与人切磋,都是为了求得这颗心。心通达了,六经全都是我心中的事物。求学问道的道理,没有超过这个的。这是我从老师和长者那里听来的,如今老了还记得,便告诉您。至于疑难问题的质询,我年老又有病,无法满足您的勤学之心,希望您加以体察。请您保重爱护自己。《与常子正中丞书十二首》突然收到您从远方寄来的教诲和警策,仰望感念极深。您出巡的那天,我两次到郊外,都没能见到您,只稍稍安慰了我的私情。这种惆怅之情,不容易用言语形容。暑气消退,天气转凉,恭敬地希望您精神气色调和舒畅,神明护佑,起居万福。某不才而多病,众人都嫌弃唾骂,自己也觉得厌烦,注定老死于山林乡园,永远亲自奉养父母。承蒙中丞您从被废弃的人中举荐我,把我置于侍从之列,正想稍尽微薄节操,报答国家;而中丞您却上章请求离职,我的病体也不能支撑。倘若中丞您早晚返回朝廷,或许我还有承受教诲的幸运;否则我终究要实现归隐的志愿,乘小船到苕霅之上拜访您,并不困难。其他不说,只请更加保重睡眠起居;如果执掌宰辅枢轴,愿以此福佑宗庙社稷和百姓。监税陆景端,是我们乡里的优秀士人。他学问精深,操守清白。他的父亲陆韶之,过去受到张全真的知遇,也任过察官,风流文采为全乡所尊崇。税场的惯例,大多是交结贪婪之人,以求免除责罚。陆景端却独自不这样做,孤立其中;如果不是中丞您加以保全,那么士人又能依靠谁呢?请试着把他引到末座,询问有关利害的事情,就应当知道他的志向所在了。听说前任税官都各自求取恩赏,使税额增加数倍,后来的人受到祸害,商旅也不能通行。希望您稍加惩治改革,实在是万幸。陆监税将要出行时,我曾拜问您的起居,想来已经冒犯您了。邦达的信中,承蒙您批示教诲,极大地安慰了我的心。并且得知近日神明协助,台候起居万福。听说您一下车任职,刚开始施政,政声就传遍各处;这当然还不足以完全体现我们中丞所学,却也稍稍使人感到安慰。某实在没有什么补益,只想归去。彦素授任宗卿,想来可以借此养病;德起授任横榻,善类都互相庆贺,这也是一件快事。其他只请保重,等候枢鼎的召命

徳起除横榻,善类皆相贺,此亦一快也。它惟保重,即听枢鼎之召。某平日受知于王丈、唐翁,今虽死矣,烱然在心。有葬事钱劄子,前日已曽面投,亦防肯可。今其坟院欲免借索,其子陔求某书,欲瞻拜台光。倘中丞丈念某不负所知之心,委曲从其所请,不胜至幸。干冐皇恐,张辚前日,某自作劄子,具述其同官时治状,荐于朝廷。今闻以舒州处之,尚未见报也。因邦达书中见及,辄叙区区。前日,王唐翁之子行曽拜问起居,当已尘浼。伏辱诲翰,恭审秋雨连緜,明神协相,台▯万福,极慰瞻仰。某碌碌亡补,俯仰愧怍,方念求去,而复有讲筵之除,退惟学问荒芜,上章请对,辞不获免。不知仁者何以处我?旦夕且迎老亲来,庶慰久去庭帏之念。环召匪遥,秋深愿体眷注,倍保茵鼎,区区之祷。某久闲乍出,遽兼两部,案牍山积,才既不长,又复不肯放下,一一整防,殊觉辛勤,出局常晚归,又宾客盈门,书问继踵,所以起居之问,不能时到,记室想惟道襟冲逺,必有以寛之,然愧惧不敏,自不能已尔。某日欲求去,比又置之经筵,俗气满胷,何由窥见渊奥,第麋鹿之性,愈觉烦苦耳。中丞丈以经纶手,营理一州,宜其政声四传,奸吏破胆,居民归心,殊慰所愿,何时获侍笑言,临纸倾恋无极。伏辱书诲,执读久之,如对面语,乐不可言。且审即辰,明神协相台▯万福,极慰瞻仰。无根之说,自是可笑,亦可静观世间人情耳。移居后,诸况已定否?相望只百余里,稍凉当买舟拜谒。以既前好,倍保台重。王刚中病目,就医,遂来盐官。居日,有承教之幸,极慰。今尚在行朝门外,服药,谩乞知之。伏辱诲翰,慰喜以还。切审即辰,神相忠正,台候万福。魏君埋铭,辄获拜读。名徳之重,文辞之髙,足以传后世而取信。某附名其间,有荣耀焉。谨拜命矣,何由参侍执笔?依然唯祝,倍保兴居。即听环召,以慰有识。庚伏可畏,伏惟神相忠正台候万福。久违诲论,极有瞻仰。一读来书,忠勇奋发,正论直道,杂然在前,如侍坐隅,喜不自胜。秋凉当造见,以叙前此为宗社倍保饔寝。前日诸人委曲,当已知之。某日宴坐焚香,读圣贤书,乃知闲居之乐,大胜它事。前日台翰问及王刚中,即时遣人送去。昨日相见,再三拜问起居。在此不多相见,以目疾▯疼,居闇室中,稍对宾客。来日即觉病倦,坐此不敢数到其门。比送《论语》传来,议论超絶,令人三叹。如此识见,使其论庙堂间事,必絶人数十等。一废便病至此,可怜,可怜。此亦造物者之过也。贺沈左相恭惟仆射相公,谋先国体,识见时几,亲结主知,为时名相。四海之内,举袂欢呼。

译。我平日受到王丈、唐翁的知遇,如今他们虽然已经去世,仍然鲜明地存在于我心中。关于安葬之事的钱财札子,前些天已经当面投递,也承蒙您答应。如今他们的坟院想免除借贷索取之事,他们的儿子陆陔请求我写信,想来瞻拜您的风采。倘若中丞丈念及我没有辜负知遇之心,委婉地依从他的请求,那就实在万分幸运了。冒昧进言,惶恐万分。张辚的事情,前天我亲自写了札子,详细叙述他任同官时的政绩,推荐给朝廷。如今听说将把他安排到舒州,尚未见到正式报告。因在邦达的信中看到提及,便顺带叙述这些私情。前些天,王翁、唐翁的儿子陆行曾拜问您的起居,想来已经冒犯了您。承蒙您赐下书信教诲,恭敬地得知秋雨连绵,神明协助,台候万福,极大地安慰了我的仰望之情。某庸碌无能,毫无补益,进退都感到惭愧,正想着请求离职,却又得到讲筵的任命;回头想到自己的学问荒疏,上章请求召对,辞谢却不能获准。不知仁者将怎样安置我呢?早晚还要迎接老母亲来这里,或许可以慰藉她久离家庭的思念。皇帝的召回应当不远,秋深之后希望您体察眷顾之意,更加保重寝食,这是我的一点祷祝。我长期闲居,刚刚出仕,突然兼任两部事务,案牍堆积如山;才能本来就不高,又不肯放下,一件件整理办理,实在觉得辛苦。出衙常常很晚,回来又宾客满门,书信问候接连而来,因此问候您的起居不能及时送到。记室想来胸襟道心冲淡高远,一定会宽恕我;然而惭愧恐惧而又不够敏捷,自己实在不能停止。某每天都想请求离职,近来又被安排进入经筵;俗气充满胸中,凭什么能够窥见圣学的深奥呢?只是麋鹿般的性情,更觉得烦闷痛苦罢了。中丞丈凭经世济民的才干治理一州,政声自然四方传播,奸吏吓破胆,居民归心,这很令我欣慰,也符合我的愿望。什么时候才能侍奉在您身边谈笑,面对信纸,倾诉思念之情无穷无尽。承蒙您赐信教诲,我手持阅读了很久,仿佛面对面交谈,快乐得无法言说。并且得知近日神明协助,台候万福,极大地安慰了我的仰望之情。没有根据的传说本来就可笑,也可以借此静静观察世间人情。迁居之后,各种情况都已经安定了吗?我们相距只有一百多里,天气稍凉后我当买船前往拜谒。既然承蒙从前的交情,还请加倍保重台体。王刚中眼睛有病,前往求医,于是来到盐官。居住期间,有幸承受您的教诲,极为欣慰。如今他还在行朝门外服药,冒昧请您知悉。承蒙您赐下教诲之信,欣慰喜悦之情至今未减。切切得知近日神明护佑忠正,台候万福。魏君的墓志铭,我有幸拜读了。它所写的名声德行高重,文辞高妙,足以流传后世并取得后人的信任。我把名字附在其中,也感到荣耀。谨此接受您的命令,只是哪里有机会参与侍奉、执笔呢?仍然只是祝愿您更加保重起居,等候皇帝召回,以安慰有识之士。三伏天气令人畏惧,恭敬地希望神明护佑忠正,台候万福。久违您的教诲和议论,仰望之情极深。读到来信,只见忠诚勇敢、奋发激昂,正直的议论和正道的言论纷然呈现在眼前,仿佛侍坐在您的身旁,喜悦得不能自胜。秋凉后当去拜访,以叙说从前的事情。为了宗庙社稷,请您加倍保重饮食起居。前些天诸人的曲折情形,您想来已经知道了。我每天安坐焚香,诵读圣贤书籍,才知道闲居的快乐,远胜过其他事情。前些天您来信问及王刚中,我已经立即派人送去。昨天见到他,又再三拜问您的起居。他在这里不能多与您相见,是因为眼疾疼痛,只住在暗室中,稍稍接待宾客;第二天便觉得病倦,因此坐在这里,不敢多次到您门下。近来送来的《论语》传记,我读后觉得议论超绝,令人再三赞叹。有这样的见识,如果让他议论朝廷政事,一定会远远超过一般人几十等。他一被废弃,病就到了这种地步,可怜,可怜!这也是造物者的过错。贺沈左相 恭敬地想,仆射相公谋划首先考虑国家体制,见识能够洞察时机,亲自获得君主的知遇,是当时著名的宰相

平生经纶,正在今日。今人才正待作新,弊害正待除去,斯民正待膏泽,风俗正待变移。某虽老矣,尚庶几见太平之盛际,为投老之乐事也。万冀留念。贺万俟右相

译。四海之内,人人都举袖欢呼。您平生经世治国的才干,正在今天施展。如今人才正等待整顿更新,弊病祸害正等待革除,百姓正等待恩泽,风俗正等待改变。我虽然老了,还希望能够见到太平盛世,作为晚年最后的乐事。万望您留意。贺万俟右相

恭惟仆射相公,精忠自许,识虑絶人,亲承天子之知,不为朋比之行,十年去国,一徳不囘,果膺妙简之求,来位阿衡之任。然而名盛者责望重,位髙者委任深,上答一人之心,下副四海之愿,其亦难乎?自今奸囘有未除者,人材有或遗者,弊蠧有未革者,风俗有未正者,伊谁之责?其相公欤?伏惟相公念道之难行,时之易失,乗机应变,仰合天心,此非某之私愿,亦天下之公愿也。某老病不堪,如枯枝朽木,不复为世用也,所怀在此,伏几留念。答贑州赵守某为别未几,已逾半载。虽尘俗逼人,而景仰之心初无间断。欲遣专介奉一幅书,少叙怀抱。而埋没拨置,自朝及夜,曽不得休息。逋慢之罪,自不能文,而逺防遣人劳问勤重。顾惟无状,无地可容。惟长者寛之,甚惠。某比者经从得瞻风度,伏防延以巵酒,借以舟人。方当囊无半金之储,居无半面之旧,挟三十口欲还故乡。而赋性庸僻,耻于干恳。惠然存慰,如平生交顾。惟此意,何日敢忘?与永嘉何舎人永惟仙里,圣学盛行。元承、元礼、少伊诸公,表见于朝廷;而彦昭、恭叔、元忠之流,力行于太学。渡江以来,此学尤着。精深简妙,深入洙泗堂壸中,其至矣哉!某叨守于兹,幸亦云甚。其词赋既行,此学似不逮前日,更望舎人与诸君子鼔舞晩进,使不忘师承,区区之愿。囘黄朝奉今春经由,乃得披际,殊慰夙昔之愿。别来未几,涂中大病,延緜至处,乃得少安。四月末旬,幸遂交印,而事多积滞,拨置不休,用是羁縻,未遑修谢。介专道逺书,问勤渥感慰,何言!再防末由,临书増想。囘贑州邹推三首某今春经由,乃得与同年款,大慰平昔所以钦慕之意。行役怱怱,不如人意,骤见遽违,殊郁胸怀。再防何时?临书増想。防示及季子论备见攷订精深学问不茍,然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更几审察可也。性论当摈诸人,独以已体孟子之言,则所得必深,上遡孔门,无分毫不合矣。非年契之厚,不可遽述所怀,惟公亮之。长牋逺寄,弊帚生辉,感慰深矣。适当多事,修报莫遑。十袭珍藏,永坚素好。囘孙尚书二首永嘉旧号名郡,王谢风流尚有存者。方欲袖手其间,少追前辈遗躅,而军粮空乏,日以为忧。比因星变,上寛民力书,领版曺者识虑不过目前,阻执诏书畧不下究。某老矣,不能复作扰民事,虽已上疏请宫祠,旦夕得请,将归南山之南,北山之北,寻旧畦,理荒径,以毕余生矣。比有自诸公处来者,擕尚书丈近日谢朝廷文字人为一通,意各有在,有少年俊艾而不能万一者,乃知天生人材,各有所主,不可强也。今我公戏墨弄翰,笑谈咳唾皆成文章,有律有吕,有涌有伏,真所谓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者也。披味之余,不胜钦叹。囘全椒杜主簿某与光逺相别,几二十年前,此谪居岭北,瘴烟之中,无复生理。圣恩下逮,既许还家,复叨郡寄。然衰老摧谢,白须满面,岂世间长久物已?请宫祠,倘遂所愿,即当扁舟相过,一杯相属,以庆再生之乐,何慰如之?某前在横浦,闭门自讼,不通水火,况敢万里致书乎?至于独居自语,谓人物如吾光逺,风度文章,操履学问,尚在布衣,未摅逺业,则唧唧终日。忽承书问,久思姓名,未敢啓缄。问之来介,则云自崇徳来,知必吾光逺也。不胜喜慰。又知登科第,主簿全椒,过有门生之称,徒切愧恐。某无状,不容置之朋友之列耶?执手有期,临风忻抃。答曽主簿乍此暌异,殊有倾乡。前此防访别,且云尚盘礴未行。翌蚤奉刺,邮亭闻已行矣。曷胜黯恋!得书切审,即辰尊履万福,良以为慰。叠幅为礼,过勤适修,奉祭事未暇如礼为答,幸察。古人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如使人人欲己意,则天下将不胜其责矣。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逺怨矣。怨乃我怨,人此圣人明训也。某不能允蹈圣贤之言,至于逺窜,追悔何及!愿吾子戒之,持守亷洁,此士大夫常事。其上更有事在,过防相予,不敢不尽。它厚自保养,践履圣贤所戒,以待亨发。与台州曾侍郎某少事干冐故人周正夫机宜之子,本寓治下,今欲求见,幸与进。正夫名遵道,临川人。何昌言牓登第,元祐中上书论亊,不仕宦。曾见谢显道先生与吕源明、丰相之、王敏中游。顷在钱塘日,与之处。其人博学髙识,批判古今如指诸掌,竒士也。不遇而卒,其孤本守贫,不干人,亦可喜也。借米军仓遂絶粮,某至此十三年未尝见也。白米借十石,糯米二石,以济目下艰窘。公如纳秋苗,却可就取也。与净居谌禅伯某久别倾念,判官归曽奉书,判官不知流落何处,自此有书无书,切勿疑貮。清风明月,何处不相见,而必欲书乎?秋间自重。与径山杲大慧

译恭敬地想,仆射相公以精忠自许,见识谋虑超过常人,亲自承受天子的知遇,不做朋党比附之事;离开国都十年,始终坚持一种德行而不回头,终于应合君主精心选择贤才的要求,前来担任阿衡之职。然而名声越大,责任和期望越重;地位越高,委托的任务越深。上要答报皇帝一人的心意,下要满足四海的愿望,这难道不困难吗?从今以后,奸邪有未除的,人才有被遗漏的,弊病有未革除的,风俗有未端正的,这是谁的责任?难道不是相公吗?恭敬地希望相公念及道义难以实行、时机容易丧失,乘机应变,仰合天心。这不只是我的私愿,也是天下人的共同愿望。我年老多病,像枯枝朽木,再不能为世所用,所怀的愿望就在这里,伏在几案旁恳请您留意。《答赣州赵守》我与你分别不久,已经超过半年了。虽然尘俗事务逼迫着人,但仰慕您的心从未间断。本想派专人送上一封信,稍稍叙述心中的怀抱;但我被埋没、搁置,从早到晚都不得休息。拖延怠慢的罪过,自然难以文饰,而您从远方派人殷勤慰问,情意深重。只是我无所作为,实在没有容身之地。希望长者宽恕我,这就是最大的恩惠。我近来经过那里,得以瞻仰您的风采,承蒙您留我饮酒,还借给我船夫。那时正值囊中没有半金积蓄,居处没有半个旧识,却带着三十口人想返回故乡。我天性平庸孤僻,又以求告求人为耻。您却欣然存问安慰我,如同平生旧交。这份情意,我什么时候敢忘呢?与永嘉何舍人 永远想念仙里,那里圣人之学盛行。元承、元礼、少伊诸公,在朝廷上显扬;彦昭、恭叔、元忠一类人,则在太学中努力实行。自渡江以来,这种学问尤其显著。其精深、简约、玄妙,深入洙泗学宫的堂奥,已经达到极致了!我有幸任职于此,实在也是非常幸运。如今词赋之学已经流行,这种学问似乎不如从前,更希望舍人与诸位君子鼓励后来的学者,使他们不要忘记师承,这是我一点点的愿望。回黄朝奉 今年春天经过那里,才得以与您相见,极大地满足了往日的愿望。分别不久,我在途中得了重病,一直拖延到任所,才稍稍安定。四月下旬,幸而完成交接官印;但事务积压很多,不停地处理,因此被羁留,来不及修书致谢。如今您派专人从远方送信,殷勤问候,情意深厚,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再次承蒙问候,只是还没有机会相见,面对书信更加增添思念。回赣州邹推官三首 我今年春天经过那里,才得以与您这位同年畅谈,大大安慰了平日钦慕您的心情。旅途匆忙,不能尽如人意,突然相见又立即分别,实在使我胸中郁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承蒙相见?面对书信,更增思念。承蒙您示知关于令弟的议论,可见考订精深,求学严谨不苟;然而说话一定考虑最终结果,行事一定考察其中弊病,还应当再加审察才好。关于性理之论,应当摒弃众人的说法,只以自己体会孟子的话为准,这样所得一定深刻;向上追溯孔门学说,就不会有丝毫不合。若不是因为我们同年的交情深厚,也不敢仓促说出心中所想,惟愿您明察。您从远方寄来的长信,使我这把破扫帚也增添了光彩,感激欣慰之情实在深厚。正逢事务繁多,没有时间写信答复。我一定重重珍藏,永远坚守平素的交谊。回孙尚书二首 永嘉旧来号称名郡,王谢家族的风流遗风至今还有保存。我本想置身其间,稍稍追随前辈的遗迹,却因军粮空乏,每天都为此忧虑。近来因星象变异,我上书请求减轻百姓负担,掌管版曹的人见识谋虑只顾眼前,阻挠执意,诏书根本没有下达施行。我已经老了,不能再做扰害百姓的事;虽然已经上疏请求任宫观职,早晚得到允许,就将归到南山之南、北山之北,寻找旧日田地,修理荒废小径,以终了余生。近来有从诸公处来的人,带来孙尚书近日谢绝朝廷的文章,众人各有用意;其中有些少年才俊,却远远不能达到万分之一,这才知道上天生育人才,各有专长,不能勉强。如今我公游戏挥笔,谈笑间的咳嗽吐唾都能成为文章,有声律,有顿挫,有涌动,有伏藏,真所谓风吹过水面,自然形成文采。读玩之后,不胜钦佩赞叹。回全椒杜主簿 我与光远分别,差不多已有二十年;当时我被贬居岭北,在瘴气烟雾之中,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承蒙圣恩降临,既允许我回家,又承蒙寄任郡守。然而我年老衰败,满面白须,难道已经不是世间能够长久存在的东西了吗?我请求任宫观职,倘若实现愿望,就当乘小船去拜访您,与你共饮一杯,以庆祝重获生命的快乐,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呢?我以前在横浦,闭门反省自己,连水火之交也不通,何况敢从万里之外写信给您呢?至于独自居住时自言自语,总说像我光远这样的士人,风度文章、操守学问都具备,却还身为布衣,未能施展远大事业,因此整天唉声叹气。忽然承蒙您来信问候,我想了很久您的姓名,不敢打开信封。问来使,他说是从崇德来,我知道一定是我的光远。欣喜慰藉之情实在难以言表。又得知您已经考中科第,任全椒主簿,实在有辱于门生之称,使我徒然惭愧恐惧。我这样无能,难道不配把您列入朋友之中吗?握手相见已有日期,临风遥想,喜悦激动不已。《答曾主簿》刚刚这样分别,实在十分思念故乡。此前防访告别时,还说您尚在徘徊未行。第二天早晨奉上名帖,到了驿亭才听说您已经出发了。怎能不黯然眷恋!收到来信,切实知道您近日起居万福,实在令人欣慰。多次写信作为礼节,实在过于劳烦;恰逢修缮之事,未能按礼回信答谢,幸望察谅。古人行事有不能如愿的,都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自身端正,天下人便归附他;假如人人都想顺遂自己的意愿,那么天下将无法承受他的责难。严格要求自己而宽待别人,就可以远离怨恨了。怨恨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怨恨,这是圣人的明训。我不能真正遵循圣贤的话,以至于远远逃窜,现在追悔又哪里来得及!愿您以此为戒,坚守廉洁,这是士大夫的常道。上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劳您过分关怀相助,我不敢不尽力。其余请多多保养自己,践行圣贤所戒,以等待通达显用。给台州曾侍郎的信 我年轻时曾侍奉故人周正夫机宜的儿子,本来住在您的辖境内,现在想求您接见他,幸望代为引进。正夫名叫遵道,是临川人。何昌言榜上登第,元祐年间上书论事,后来没有做官。曾经见谢显道先生同吕源明、丰相之、王敏中交游。前些时候我在钱塘时,曾和他相处。他博学而见识高明,评论古今如同指掌,是个奇士。只是没有遇到机会便去世了,他的孤儿本来安守贫困,不向人求助,也很值得嘉许。借米 军仓于是断了粮,我到这里十三年,从未见过这种事。请借白米十石、糯米二石,以救济眼下的艰难困窘。您如果收纳秋苗赋税,便可以到那里取回。给净居谌禅伯的信 我和您久别,十分思念。判官回去时曾替我带信,不知判官流落在什么地方。从此以后,无论有没有书信,千万不要怀疑我有二心。清风明月,哪里不能相见,何必要一定写信呢?秋天之间请多多保重。给径山杲大慧的信

某前日方遣书道区区,适得圣锡书报,和尚旦夕随紫岩入蜀,急遣人致国太奠仪。前日一箩葛藤巳载去,此复道正逺,倍保寝兴。张教谕两辱书,得审别后,文履胜快,极慰。陈公编文,不可不观,盖古今文格之所萃也。至嘱正逺,唯力学自爱。

尚书秋暑尚炎,伏审神明,森卫台候,动止万福,极慰瞻仰之怀。某防恩自便,且叨郡符,刑余之人,何以得此?此皆尚书丈异时吹嘘之及,不胜感荷。前日见邸报,尚书宿寃昭雪,行且复旧职矣。于我公识在尘外,顾此儿戏事,未易作喜色。然四海诸公胸次郁埋久矣,一见驿书,举杯相属,兹亦可乐也。某方落簿书中,何由幅巾藜杖,侍我公于青山白云中?第深驰慕耳。正逺伏乞,为斯文倍保鼎茵,即膺钧轴之拜。每思昔时笑语,炯然在人目中,只益鼻酸耳。人生如梦,无一实法,婆娑嬉游以卒余景,不是痴人。尚书文词益严,字画愈健,不似七十嵗老翁,浩气充盈,可以想见。某昔在谪居,有闲适之乐;今兹自便,乃有煎迫之忧。乗除相关,校长论得,必有能识之者矣。某眼日益暗,写先生长者书,不敢委笔吏。老草无礼,不胜皇恐。惟相期于形骸之表,乃可以逃责耳。令似学士,学问日新,恨未得一见,想见神骨清峻,双瞳照人。庚甲乃与贱命同老,汉抑何幸耶?蠲纸二百,聊作挥洒,供施彦执季文来备详动止,且闻处静有味,所得益髙,发于言辞粹然可録。岂如不才旧学都废,览镜自照,真可憎鄙,不知何以警之。违逺诲语,又复初冬嵗月峥嵘,感叹深矣。其于瞻仰,情何以支?令嗣令孙读书当日,进此千里驹也。其爱防之,百一哥万福。近折节为学否?千金之资可惜自弃,愿自收敛也。陈开祖南雄来,得闻动静之详,良以自慰。某目疾増剧,老态转深,平生北牕活计,不复料理。眼闭神潜,视六十以前行已,是非自进自退,亦一快也。何由把手论此?勤渠。知县即刻伏惟抚字余闲尊候万福,蚤辱宠顾,病苦莫遑迎揖。区区亦既闻于下执事矣。坐受盛礼,极不遑安。请自今兹告为罢去,此举使愚陋少安,不胜恳祷。稍可支吾,首当诣谢。陈开祖开祖学有渊源,而文采政事足以发之。比来相见,气骨成就,宇量开廓,富贵非公而谁乎?愿更潜养以振吾道,区区之祝。开祖人物、识趣、学问、文采,岂州县间人?行当召用,遂施所学。更几潜养崇防,以慰同年区区之素。某年,来老态百出,障目日甚,健忘昏塞。平生辛苦而仅有之者,索索空矣,可为一笑。何时把臂,得尽所怀?音释补学者已不少矣。且防许以详书,岂特衰朽之幸,亦天下后世之幸也。轩记,乱道正,恐凂渎,几格欲以此求教,乃称奬过情,岂所望于吾开祖也?后讯,尚望指摘其短,使知所趋,不胜至祷。通判违别未久,已见素秋,不知寓处安便否?因妹壻于判官行,聊布区区,致问。临风瞻咏,未易名言,托庇曽未得款曲。中间小人以诬罔见窘,切闻左右以直道拒之,用心契合天地如此。公子子孙孙,当世有显人,天日在上,实闻斯言,感激之至。宠惠、海错皆珍惠也,感激于亲防,宠拂不胜荷戴。陈开祖逺别寖久,瞻仰极深。都守人还得书,亦尝布区区记。乃闻未达,何也?比承诲翰,殊慰倾思。某目疾弥剧,老态日増,何由复款言笑如异时?临纸不胜瞻望。某区区乱道,岂敢于吾开祖吝乎?所以累闻于左右矣。而来教勤渠如此,使人惭怍,无以自处。切谓《大学》一篇,学者入圣域衢路也。顷尝闻诸先生长者,随手记録,忽已成编,未敢以示人也。今辄投诸几案,探其失错,指其缪悠,无使以桮棬自足,而获罪于圣贤之门也。辄与开祖盟,无使他人见之,以掩恶拙。不胜至恳。净居谌禅伯冲老暂留塔下,可以某所占房安泊。某才到永嘉,自遣人来取矣。坟头诸事,且烦留意。炬坐主一一安乐。冲老来时,可同来相见否?致意逺老,云实无一句可道,须管于不可道中道将一句来,它自爱。承书极荷不忘,自无垢到此,六祖一去更无消息,只无垢亦无踪影矣。试烦逺老打瓦卜看看,是金兆木兆,一笑。陈开祖前此拜书欲求所注《论语》及韩栁释音,不防见教。某区区乱道,《雍也》以前已为人传播,作笑具,已不自愧。以后岂敢为吾开祖惜?以逺方无师友及无书籍引证,意乡必至疎脱。万一生还,庶几从容求琢磨精防窜,然后取正于长者,未晚也。

译前些日子我刚派人送信,说明一点心意,恰好收到圣锡的信,报告说和尚早晚将随紫岩入蜀,急忙派人送去给国太的奠仪。前些日子一箩葛藤已经运走了,这次路途又正远,请加倍保重睡眠和起居。张教谕 两次承蒙来信,得知分别以后,您的文章和起居都很好,极感欣慰。陈公编纂的文章不可不看,因为那是古今文章规范的汇集。至于我反复叮嘱的事,只望您努力学习、自爱自重。尚书 秋日暑气还很炎热,敬问您的精神神采和台阁起居一切万福,极大地安慰了我仰望您的心情。我承蒙恩典得以自便,又暂且任郡守,像我这样的受过刑的人,怎么会得到这些?这全都是尚书您过去吹嘘奖掖的结果,我感激承受不尽。前些日子看邸报,尚书积久的冤屈已经昭然洗雪,不久将恢复原来的职务了。对于我公这样超然尘外的人,哪里会把这件儿戏般的事情显露喜色。然而天下诸公胸中的郁结已经积压很久了,一见驿站传来的文书,便举杯相贺,这也可以算是一件乐事。我正陷在簿书之中,哪有机会头戴幅巾、手扶藜杖,在青山白云间侍奉我公?只是深深地向往罢了。请您务必多多保重身心,为斯文更加珍重,即将承受宰辅之任。每每想起从前的谈笑,仍清楚地浮现在眼前,只更加使人鼻酸罢了。人生如梦,没有一件事情是真实恒久的,逍遥游乐以终了余年,并不是痴人。尚书您的文章词句更加严整,书法也越发刚健,不像七十岁的老人,浩然之气充沛,足以想见您的精神。我过去在贬谪居所,还有闲适的乐趣;如今得以自便,却有煎熬逼迫的忧虑。得失消长相互关联,较量得失的长久道理,必定有能够看明白的人。我眼睛一天比一天昏暗,给先生这样的长者写信,不敢交给书吏代笔。草率写来,礼数不周,实在惶恐。只有期待在形骸之外相知,才可以逃避这些责备。您的弟弟如同学士一般,学问日新月异,可惜未能见他一面,想来一定神清骨峻,双目有神照人。庚甲竟然同我的贱命一起老去,汉抑又是多么幸运啊?送上蠲纸二百张,姑且供您挥洒书写,以供 施彦执 季文来此,把您的起居情况详细告诉了我,又听说您安静自处而颇有所得,所获更加高深,流露在言辞中,纯粹而值得记录。哪里像我这个不才,旧日所学都已经荒废了?照镜子看看自己,实在令人厌恶鄙弃,不知用什么来警策自己。违背您的教诲已经很久,又到了初冬,岁月日益峥嵘,感慨更加深重。对于仰望您,感情又怎么能够承受?您的儿子和孙子正当读书进取的时候,正是进入千里马行列的人才。还请爱护他们,愿百一哥万福。近来是否改变旧习,专心求学了?有千金般的资质却可惜地自行放弃,愿您自己收敛振作。陈开祖 从南雄来的人,详细告诉我您的消息,确实使我感到安慰。我的眼病更加严重,老态也日益深重,平生在北窗下的生活安排,已经无力再料理。闭上眼睛,精神沉潜,回顾六十岁以前的经历,是非得失自有进退,也是一件快事。什么时候才能携手畅谈这些事情?实在勤切思念。知县 此刻敬想您在抚民政务余暇中起居万福。早晨承蒙您屈尊来访,只因我病苦不堪,没能出迎作揖。这点情况也已经由您的下属告诉您了。坐着接受您丰厚的礼意,实在极不安宁。请从今天起告知您停止这番举动,使我这个愚陋之人稍稍安心,我恳切祈求不尽。等病情稍能支撑,我首先就去拜访致谢。陈开祖 开祖的学问有深厚的渊源,文才和政事也足以把它发挥出来。近来相见,气质骨格已经成熟,器量胸襟开阔,富贵显达除了您还能是谁呢?愿您更加潜心涵养,以振兴我们的道统,这是我的一点祝愿。开祖的人品、见识情趣、学问和文才,哪里是州县之间的人物?不久必将被召用,于是施展自己的学问。还望再多潜心涵养、崇尚德行,以慰藉我这个同年的一片旧日心意。某年,我的老态百出,眼睛的障翳一天比一天严重,健忘而昏塞。平生辛苦经营而仅有的东西,已经零落空无,可以一笑置之。什么时候才能携臂相见,尽情倾诉心怀?为音义作注、补充学者已经不少了。况且您还答应详细写作,这岂只是我这个衰朽之人的幸运,也是天下后世的幸运。《轩记》一文,杂乱地谈论正道,恐怕会亵渎正理。我几次想拿它来向您请教,您却称赞奖掖,超过了实际情形,这难道是我所期待于开祖的吗?以后还望您指出其中的缺点,使我知道应当趋向何处,我恳切祈求不尽。通判 分别还不久,已经见到素秋,不知您住处是否安稳便利?因为妹婿将要到判官那里去,姑且借此表达我的心意,致以问候。临风仰望吟咏,难以用语言说尽;承蒙您的庇护,却还没有机会从容深谈。中间小人以诬陷欺骗使我困窘,我切实听说您以正直之道拒绝了他,您的用心竟与天地相合到这种程度。您的公子子孙,世世代代都会有显达之人;上天在上,确实听到了这些话,我感激到了极点。您所赐的礼物和海错都是珍贵的恩惠,我对您的亲厚关怀感激不尽,承蒙宠爱和拂拭,实在无以承当。陈开祖 远别渐渐久了,对您的仰望思念极深。都守的使者回来时,我也曾托他记下我的一点心意。如今却听说信还没有送达,这是为什么呢?近来承蒙您的教诲书信,特别安慰了我的思念。我眼病越来越严重,老态日增,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再次从容畅谈欢笑?面对信纸,不胜仰望。我只是随意杂乱地谈论,难道还敢对开祖有所吝惜吗?所以已经多次向您的左右说过了。可是您来信殷勤恳切到如此地步,使我惭愧不安,不知如何自处。我切实认为,《大学》一篇,是求学者进入圣人境域的道路。近来我曾从先生长者那里听闻一些话,随手记录,忽然已经编成一篇,不敢拿给别人看。现在姑且把它放到您的案几上,请您探查其中的错误,指出其中荒谬之处,不要让我把一己浅见当作满足,而获罪于圣贤之门。我姑且同开祖约定,不要让别人看见,以遮掩我的缺点和拙劣。恳切至极。净居谌禅伯 冲老暂时住在塔下,可以在我所占的房屋中安顿。我刚到永嘉,已经派人来取了。坟头上的各项事情,暂且烦劳您留意。炬坐主一切安乐。冲老来时,能否一同来相见?请代我向远老致意,说实在没有一句话可说,须要在不可说之中说出一句来;他自然会珍重。承蒙来信,极为感谢您没有忘记我。自从无垢来到这里,六祖一离去便再没有消息,就连无垢也没有踪影了。试烦请远老用打瓦卜的方法看看,究竟是金兆还是木兆,姑且一笑。陈开祖 此前写信,是想求取您所注的《论语》和韩、柳文章的释音,没想到您竟然赐教。我随意杂乱写的东西,《雍也》以前的部分已经被人传播,成为笑柄,我自己已经不感到惭愧了。以后哪里还敢对开祖有所吝惜?只是远在此地,没有师友,也没有书籍可以引证,想来一定会疏漏脱误。万一能够生还,或许可以从容地请您琢磨精审、删改订正,然后再向长者求正,也还不晚。

开祖学问渊源,枝派劲直,其发圣处,岂老拙所能及?窃以谓闻见所得,不如践履之深。禅家谓勿吃别人痰唾,须一一自己胸襟流出。《论语》岂敢于老兄惜实?以此地荒僻,凡所牵引,随手乱冩,未任对勘。它时万一生还,拜呈老兄改抹,庶不悮儿孙耳。千万相亮。《静胜斋记》辄拜呈伏几改抹,更求善书者,今未可传也。恐防检不精,生意外事,不得不虑。令嗣名字,乃以下求不肖,仰见爱予之意。今辄欲以自修【字求仁】自治【字圣功】自牧【字谦之】自胜【字克己】为献,不知如何?幸几裁择。别久不胜瞻仰。且闻宴坐羣物之表,开轩读书,深求古人用心处,其所得当不在古人下,尚几倍保寝兴为斯文加重。初夏遣记,烦长文致问兴居。当巳尘凂,伏奉诲翰。如侍杖屦,何乐如之?称奬过宠,岂所谓诱之欲其进于是耶?仰见前辈大人所以成就后辈之意,不胜感叹。

横浦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十九宋 张九成 撰杂著因与石月先生论仁,遂作《克己复礼为仁说》。非大圣则不能名仁,非大贤则不能当圣人之论。仁惟圣人行仁之久,故知仁之深眇,而昌言之无疑焉。学不至于大贤,则其问也不切,而圣人之告之也,亦姑因其材而成就之耳。至于仁之正体,则不以告也,非不告也,以其未足以当之也。明乎此,则孔子之告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其有在矣。孔子之门惟仁为极致,三千之众惟顔子为独髙,故顔子之问仁异乎诸子之问仁,孔子之对顔子异乎平居之对二三子。学者不可不尽心也。且子贡问仁,不过曰:「已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耳。樊迟问仁,不过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耳。子张问仁,不过曰:「恭、寛、信、敏、惠」耳。曽未若对顔子之异也。世之论仁者,见樊迟问仁,孔子对之曰:「爱人」,乃择之不精而语之不详。如庄周者有见于此,则昌言于天下曰:「爱人利物之谓仁」。如韩愈者有见于此,则昌言于天下曰:「博爱之谓仁」,而不知爱特仁之一端而已。爱岂足以尽仁乎?后之士见庄周之说,韩愈之说,以谓诚合乎孔子之意也。乃见《诗》,乃见《书》,乃见《易》,乃见礼乐之谈仁者,而通以一言该之曰:「爱」。呜呼!仁诚谓爱乎?己欲立,爱乎?己欲达,爱乎?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爱乎?恭、寛、信、敏、惠,爱乎?此特攷之不审,极之不深,且以一爱自欺而已,恶足以知仁乎?至于孔门诸子之论仁,如子夏之论,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呜呼!诚如子夏之说,果爱也耶?又如孟子之论仁,则曰:「贵徳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呜呼!诚如孟子之说,果爱也耶?知爱不足以尽仁,则我之偏见消而正理明矣。正理明,则孔子告顔子以「克己复礼为仁」,可得而论也。夫天下无一物之非理,亦无一物之非仁。有己则理暗,无己则理明。己者何也?人欲也。礼者何也?天理也。灭天理,穷人欲,何由而得仁?灭人欲,尽天理,于是乃为仁。克己也者,灭人欲者也,己何自而克人欲?何自而灭乎?本乎学而已矣。其学安在?曰:礼而已矣。非礼勿视,视皆理也;非礼勿听,听皆理也;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言动皆理也。夫视以礼,听以礼,言动以礼,视听言动一循乎天理之中,则人欲灭矣,私己克矣,天理明矣,天下皆归于仁矣。克己复礼,此仁之正体也。以此通乎子贡之说:“己欲立,己欲达,果仁矣。”以此通乎樊迟之说:“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果仁矣。”以此通乎子张之说:“恭、寛、信、敏、惠,果仁矣。”以至通子夏之说:“博学笃志,切问近思,非仁而何?”通孟子之说:“贵徳尊士,贤者能者在位在职,非仁而何?”又泛而入乎樊迟“爱人”之说,庄周“爱人”之说,韩愈“博爱”之说,乃深知其为仁之端耳。是克己复礼之说,是仁之正体也。非孔子孰能言之?非顔子孰能当之哉?此乃孔子心传之要,大学之宗,学者不可忽也。且孔门弟子三千人,一旦鲁哀公、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夫子于三千人漠然无称焉,独曰:“有顔囘者好学。”呜呼!二三子不逺千里来造函丈,抠衣而请,负墙而立,果为何事乎?乃不得以好学称,其亦可悲也已。攷其所学,如后世博物洽闻无有也;又如后世絺句绘章无有也;特曰:“不迁怒,不貮过而已。”愚深思而熟究,乃知夫不迁怒者,克己也;不貮过,克己也。私己已克,人欲已灭,天理着焉。夫子乃曰:“囘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乃知其所以不违仁者,果自克己复礼而得之也。顾惟顔子之见仁,置之则塞乎天地,溥之则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天下无一物之非理,亦无一物之非仁,理当如是也。呜呼!仁无古今也,亦无东西南北也,顾克己者得之耳。使学者无志于圣人则已,如有志于圣人,恶得不信孔子之言?使学者无志于仁则已如,有志于仁,亦恶得不行克己复礼之说?乃知夫未克己以前,其视聼言动皆私欲也;已克己以后,其视听言动皆天理也。则于顔子之心,庶几而得之;孔氏之阃域,亦可疾趋而进也。其勉之哉!黄氏训学说

译开祖的学问有深厚渊源,枝派刚劲挺直,其中发挥圣人之处,哪里是我这个老拙所能赶得上的?我私下认为,听闻见识所得,不如亲身践履来得深。禅家说不要吃别人的痰唾,必须一一从自己的胸襟中流出。《论语》一书,我哪里敢对老兄吝惜实情?只是这里荒僻,凡有所牵引,都是随手胡乱写下,尚未能够逐字校勘。将来万一生还,当拜呈给老兄删改涂抹,希望不至于贻误子孙。千万请谅解。《静胜斋记》也冒昧拜呈,伏请在案前删改涂抹;还要另请善于书写的人誊写,现在还不能传播。恐怕检核不精,产生意外之事,不得不加以考虑。令嗣的名字,竟然向我这个不肖之人求取,足见您爱护我的心意。现在姑且想以“自修”【字求仁】、“自治”【字圣功】、“自牧”【字谦之】、“自胜”【字克己】作为献议,不知如何?幸望在案前裁择。分别已久,不胜仰望。又听说您静坐宴然,超然于万物之上,开窗读书,深深探求古人用心之处,所得应当不在古人之下,还望加倍保重睡眠起居,为斯文更加珍重。初夏写信,烦请长文代我问候您的起居。此前已经玷污了您的耳目,今又恭敬地收到您的教诲书信。能够像侍奉您杖履左右那样,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您称赞奖掖得过分优厚,难道这就是所谓诱导他,希望他由此进步吗?从中可以看出前辈大人造就后辈的用心,我感慨不尽。《横浦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十九 宋张九成撰 杂著 因为同石月先生谈论仁,于是写作《克己复礼为仁说》。不是大圣人,就不能说明仁;不是大贤人,就不能承当圣人的论说。仁只有圣人实行仁久了,所以才能深刻微妙地认识仁,并且毫无疑问地宣扬它。学习达不到大贤的境界,提问就不会切实,而圣人的告诫,也只是姑且根据他的资质来成就他罢了。至于仁的正体,并不是圣人不告诉他,而是因为他的资质还不足以承当。明白这一点,就知道孔子告诉颜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其中是有深意的。孔子门下把仁看作最高境界,三千弟子中只有颜子最为卓异,所以颜子问仁不同于其他弟子问仁,孔子回答颜子也不同于平日回答二三弟子。求学的人不可不尽心。子贡问仁,孔子不过说:“自己想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樊迟问仁,孔子不过说:“平日居处恭敬,办理事情严肃认真,对待别人忠诚。”子张问仁,孔子不过说:“恭敬、宽厚、守信、敏捷、施惠。”都不像回答颜子那样特殊。世上谈论仁的人,看到樊迟问仁,孔子回答说“爱人”,便选择不精、说得不详。像庄周这样的人对此有所见,便向天下宣扬说:“爱人利物就叫作仁。” 像韩愈这样的人对此有所见,便向天下宣扬说:“博爱就叫作仁。”却不知道爱只是仁的一端罢了。爱哪里足以穷尽仁呢?后世士人看到庄周和韩愈的说法,便认为确实符合孔子的意思。于是看到《诗》,看到《书》,看到《易》,看到礼乐中谈论仁的地方,都用一句话来概括,说:“爱。”唉!仁果真就是爱吗?自己想立身,是爱吗?自己想通达,是爱吗?居处恭敬、办事严肃、待人忠诚,是爱吗?恭敬、宽厚、守信、敏捷、施惠,是爱吗?这只是考察得不仔细,推究得不深刻,姑且用一个“爱”字欺骗自己罢了,哪里足以知道仁呢?至于孔门弟子谈仁,如子夏所说,是“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提问而近取思考”。唉!果真如子夏所说,这就是爱吗?又如孟子谈仁,说“尊重德行,敬重士人,让贤者居于相应职位,让有才能的人任职”。唉!果真如孟子所说,这就是爱吗?知道爱不足以穷尽仁,那么我的偏见便消除了,正确的道理也明白了。正确的道理明白以后,孔子告诉颜子“克己复礼为仁”,就可以加以讨论了。天下没有一件事物不是理,也没有一件事物不是仁。有私己,理就昏暗;没有私己,理就明白。私己是什么?就是人的欲望。礼是什么?就是天理。灭掉天理而放纵人的欲望,怎么能得到仁?灭掉人的欲望而穷尽天理,这才叫仁。所谓克己,就是消灭人的欲望;自己凭什么克制、消灭人的欲望呢?根本在于学习罢了。学习在哪里?回答说:在礼罢了。不合礼的不要看,所看的都合乎天理;不合礼的不要听,所听的都合乎天理;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所说所做都合乎天理。用礼来观看、用礼来听闻、用礼来言语行动,使视、听、言、动都遵循天理之中,那么人的欲望就消灭了,私己就克制了,天理就明白了,天下就都归于仁了。克己复礼,就是仁的正体。由此贯通子贡所说的“自己想立身,自己想通达”,果然就是仁;由此贯通樊迟所说的“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果然就是仁;由此贯通子张所说的“恭、宽、信、敏、惠”,果然就是仁;以至于贯通子夏所说的“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不是仁又是什么?贯通孟子所说的“贵德尊士,贤者和能者居于相应职位”,不是仁又是什么?再把它泛化而通入樊迟“爱人”的说法、庄周“爱人”的说法、韩愈“博爱”的说法,才深知这些只是仁的开端罢了。克己复礼的说法,才是仁的正体。不是孔子,谁能说出它?不是颜子,谁能承当它呢?这正是孔子心传的要旨,是《大学》的宗旨,求学者不可忽略。况且孔门弟子有三千人,有一天鲁哀公、季康子问:“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对三千人默然无所称许,唯独说:“有个颜回最好学。”唉!二三弟子不远千里来到老师面前,提衣请教,背靠墙站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竟然不能以好学来称许他们,也实在可悲。考察他们所学,不像后世那样博闻广见;也不像后世那样雕琢辞句、绘饰文章;只是说:“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我深思熟究,才知道不迁怒就是克己,不重复犯过就是克己。私己已经克制,人的欲望已经消灭,天理便显明了。孔子于是说:“颜回啊,他的心长久不违背仁。”由此知道他之所以不违背仁,果然是从克己复礼中得到的。只是颜子所见的仁,放置在那里便充塞天地,广布开来便横贯四海,施行到后世而不分朝夕,推行到东海也合乎准则,推行到南海也合乎准则,推行到西海也合乎准则,推行到北海也合乎准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天下没有一件事物不是理,也没有一件事物不是仁,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唉!仁不分古今,也不分东西南北,只在于能克己的人才能得到它。假如求学者不立志成为圣人,那就算了;如果有志于成为圣人,怎么能不相信孔子的话?假如求学者无意于仁,那就算了;如果有志于仁,又怎么能不实行克己复礼的学说?由此可知,在没有克己以前,人的视、听、言、动全都是私欲;克己以后,人的视、听、言、动全都是天理。这样对于颜子的内心,也差不多可以有所领会;孔氏的门径,也可以快步进入了。勉励自己吧!黄氏训学说

建昌黄新淦奕世载徳登第者比比为衣冠盛事,至新淦又登第,其子文昌又登第,余四子文晟、文昱、文暠、文昺方力学不已。文昌之子枢岐嶷有成,人气顾其家登第岂有既乎?余谪居横浦十四年,今春被命守永嘉,道过新淦,新淦擕四子一孙来谒,且曰:“愿先生幸教之。”余曰:“余老矣,韩退之所谓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徳日负于初心者也,自讼且不暇,又奚以教人为?”新淦请益坚,余辞不获命,乃告之曰:“学当有本原,孝悌人本原也。孝悌何以见乎?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其意以谓欲知仁之实乎?即事亲时是;欲知义之实乎?即从兄时是。使当事亲时,爱恋眷慕,穆焉如春斯,即仁也;当从兄时,恭谨唯诺,肃焉如秋斯,即义也。知此二者,即曰智;节文此二者,即曰礼;乐此二者,即曰乐。孟子又曰:‘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夫学至于乐,即仁义随处而是,不止事亲从兄时也,故谓之生生。则欲罢而不能,欲止而复起,目之所视,耳之所听,口之所言,心之所思,虽无意于仁义,而仁义不吾违矣,使人手舞足蹈有不得已焉者,其本其原,乃事亲从兄时始。黄氏子孙,其信是乎?其不信乎?如其信也,体之于己,则为仁义之士;行之于家,则为仁义之家;行之于乡、于国、于天下,无往非仁义也。天尊地卑,日往月来,风散雨润,山髙水深,皆吾孝悌所造化耳,岂不盛哉?岂止登第而已哉?诸子其勉之。青龙白虎说隂阳家流有青龙白虎之说,凡室庐所居,坟墓所向,则左臂为青龙,右臂为白虎。居青龙则吉,居白虎则凶。信如其说,王者建国,立宗庙于左,立社稷于右。其朝制则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其庙制则左三昭,右三穆。岂有古先哲王置社稷、公卿大夫及武之三穆之位于白虎,使土地、五谷及卿大夫三穆之神皆受凶灾乎?必不然也。且以百家之聚折之,有一家以左为青龙,以右为白虎矣。适有一家焉居其右,则是青龙者又转为白虎矣。又有一家焉居其右,则是白虎者又转为青龙矣。自百而千,自千而万,以至合天下而言之,抑何青龙白虎之纷纷而若吉若凶,颠倒错乱而靡有定说也?借使积善之君子居白虎之位,则常招凶;积恶之小人适居青龙之位,则常得吉。是明而福威之柄,幽而祸福之权,一皆独专于青龙白虎,而君子常遭无辜,小人常得侥幸,必将三纲沦,九法斁而后已。其说无稽,诚不足信。然邪说既行,以无为有,幻惑一世,牢不可破,良可叹也。名节说子张子曰:「以血气为我者,方其壮也,立名立节,似若可观;及其衰也,丧名败节,无所不至矣。血气之不足恃也,甚矣。惟学问克己,转血气为理义,则穷而益坚,老而益壮矣。」或曰:「陈仲举、顔鲁公,不闻有圣人之学也,而暮年之节炳然不衰,如此,何也?」曰:「此皆有圣人之资,使其有圣人之学,则在周公之列矣。」吁!可仰哉!目病说子张子目病生翳,命医服药。目翳小淡,则亲戚妻子为之喜;或加増焉,则复为之忧。子张子曰:「目犹天之日月也,日月薄蚀,犹君子之有过也。余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其得罪于天也久矣。目之生翳,是吾心之过形见于两间也。其或小愈,是幸免也,幸免奚足喜?其或加増,是天正典刑也,宜退听以受之而已,忧之何益?」曰:「如之何以处之?」曰:「吾老矣,无及也,当心悔之而已矣。」智愚说子张子曰:「智者少而愚者多。智者见其髙,愚者见其下。智者言动众,愚伺之以市井之见,聚首而议其非焉。吁!彼众愚何不思之甚也?隂受智者之庇,得生养焉而不知也。使智者与众愚同天下国家,何赖焉?」为郡说或问:“为郡,子张子曰:‘为郡之道,正心术,敦风俗,礼贤士,行教化,节财用,谨狱讼,斥奸吏,佑善良,治豪猾。行此九者,其亦庶几乎?’岂惟一郡小邑,亦然。”

题跋题书室柱余生平嗜书,老来目病,执书就明于此者十四年矣。倚立积久,双趺隠然,可一笑也。被命北归,因书此柱。丙子元夕,范阳张子韶书。

译建昌黄新淦家世代积累德行,登第的人接连不断,这是士大夫家族的盛事。到了新淦,又登第;他的儿子文昌又登第;其余四个儿子文晟、文昱、文暠、文昺,正在努力学习而不停止。文昌的儿子枢,聪颖早慧而已有成就。人们看着他家接连登第,难道会有尽头吗?我被贬居横浦十四年,今年春天奉命任永嘉太守,路过新淦。新淦带着四个儿子和一个孙子来拜见,并且说:“愿先生有幸教导他们。”我说:“我老了,正如韩退之所说,聪明才智已经不如从前,道德也日益背离初心,连自我反省都来不及,又哪里能够教导别人呢?”新淦请求更加坚决,我推辞不能得到允许,于是告诉他说:“学习应当有根本,孝悌就是人的根本。孝悌从哪里表现出来?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他的意思是说,想知道仁的实质吗?就在侍奉父母的时候;想知道义的实质吗?就在顺从兄长的时候。当侍奉父母时,爱恋眷慕,和穆得像春天一样,这就是仁;当顺从兄长时,恭敬谨慎、唯唯诺诺,严肃得像秋天一样,这就是义。知道这两者,就叫作智;使这两者合乎节度文理,就叫作礼;以这两者为乐,就叫作乐。” 孟子又说:“感到快乐,生命就产生了;生命产生了,哪里还能停止呢?”既然不能停止,便会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学习达到快乐的境界,仁义就随处都存在,不只是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时如此,所以称为生生不息。于是想停止却不能,想停下又再次振作;眼睛所看的,耳朵所听的,嘴里所说的,心里所想的,即使没有有意去追求仁义,仁义也不会违背我,使人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它的根本和源头,就是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时开始。黄氏的子孙,你们相信这个道理吗?还是不相信呢?如果相信,把它落实到自己身上,就成为仁义之士;实行在家庭中,就成为仁义之家;实行在乡里、国家、天下,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仁义的。天尊地卑,太阳运行、月亮往来,风吹散、雨滋润,山高水深,全都是我的孝悌所造成的变化,岂不是盛大吗?难道只是登第而已吗?诸位要努力。青龙白虎说 阴阳家一派有青龙白虎的说法。凡是住宅所在之处、坟墓所朝向之地,左边就是青龙,右边就是白虎。处在青龙方位就吉利,处在白虎方位就凶险。假如真像这种说法,那么王者建立国家,在左边建立宗庙,在右边建立社稷;朝廷的制度是左边九棘,供三公、卿、大夫居位,右边九棘,供公、侯、伯、子、男居位;宗庙的制度是左边三昭,右边三穆。难道古代圣哲君王会把社稷、公卿大夫以及武王的三穆之位安置在白虎方,使土地、五谷和卿大夫三穆之神都遭受凶灾吗?一定不会这样。况且把百家聚居的情况拿来推论,每一家都有左边为青龙、右边为白虎的方位。恰好有一家住在它的右边,那么原来的青龙又转成白虎了;又有一家住在它的右边,那么原来的白虎又转成青龙了。从一百家到一千家,从一千家到一万家,直到合天下来说,青龙白虎为什么纷纷扰扰,时而吉、时而凶,颠倒错乱而没有固定说法呢?假使积善的君子住在白虎方位,便常常招来凶祸;积恶的小人恰好住在青龙方位,便常常得到吉祥。这样一来,明面上的福威之权、幽冥中的祸福之权,全都专属于青龙白虎,君子常遭受无辜灾祸,小人常得到侥幸,必将使三纲沦丧、九法败坏才会停止。这种说法没有根据,实在不值得相信。然而邪说一旦流行,便把无说成有,迷惑一世之人,牢固得不可破除,实在令人叹息。名节说 子张子说:“把血气当作自我的人,正当壮年时,建立名声、树立节操,看起来似乎很可观;等到血气衰弱时,丧失名声、败坏节操,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血气实在太不值得依靠了。只有通过学问和克己,把血气转化为理义,才会困穷而更加坚定,年老而更加壮盛。”有人说:“陈仲举、颜鲁公,没有听说他们有圣人之学,可是晚年的节操显然不衰,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些人都有成为圣人的资质,假如他们再有圣人之学,就可以列于周公之列了。”唉,真值得仰望啊!目病说 子张子的眼睛生了翳,命令医生给他服药。眼翳稍稍变淡,亲戚妻子便替他高兴;有时翳病加重,他们又替他忧虑。子张子说:“眼睛就像上天的日月一样,日月发生薄蚀,就像君子有过错。我没有修养德行,没有讲习学问,听到义却不能迁徙向善,做得不好却不能改正,得罪上天已经很久了。眼睛生翳,是我的内心过错显现在天地之间。它有时稍稍痊愈,是侥幸免除;侥幸免除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它有时加重,是上天正在施行刑罚,应当退后听命来承受罢了,忧虑又有什么益处?”有人问:“那应当怎样处置呢?”回答说:“我已经老了,来不及了,只应当在心中悔恨罢了。” 智愚说 子张子说:“聪明的人少,愚蠢的人多。聪明的人看到高远之处,愚蠢的人只看到低下之处。聪明人的一言一行受到众人关注,愚蠢的人却用市井见识窥伺他,聚在一起议论他的不是。唉,那些众愚之人为什么竟然如此不加思考呢?他们暗中受到聪明人的庇护,得到生养,却不知道。假如让聪明人与众愚之人共同治理天下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 为郡说 有人问:“治理郡县,子张子说:‘治理郡县的道理,在于端正心术,敦厚风俗,礼敬贤士,实行教化,节省财用,谨慎处理狱讼,斥退奸吏,保护善良,治理豪强狡猾之徒。实行这九件事,大概就差不多了吧?’这道理不只是适用于一个郡的小地方,也是如此。” 题跋 题写书室柱 我一生爱好读书,年老眼睛生病,拿着书到这里借光阅读,已经十四年了。倚靠站立久了,双脚脚底隐隐作痛,实在可以一笑。奉命北归,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这根柱子上。丙子元夕,范阳张子韶书。

书司马温公咨绍兴丙子闰月二十九日,某以目疾乞罢永嘉,归故里。住括苍司马倅手擕曽大父温公在政府日宾次咨白示某,且求题其后。某整冠肃容,顿首再拜而读之曰:「呜呼,其盛矣哉!盎乎其似春也,肃乎其若秋也。仁义中和之气,君子长者之道,可得之于一席间矣。某虽不获登公之堂,拜公之像,凛凛然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敢不敬乎!」题晁无咎学说学不贵于言语,要须力于践履。践履到者,其味长乃尽,见圣人用处。古之人所以优入圣域者,盖自此路入也。无咎先生所以期其犹子者,其逺乎?嗟乎,前辈之风不复见矣!执读三复,为慨然兴叹者久之。五月日,张某书。题李伯时孝经圗李伯时画,超然尘土之外,其精致微密,几与造化争衡,岂凡流所可髣髴?犹恨其不深攷《孝经》微意,此乐道君子所以为之痛惜也。戊辰上已,范阳张某书。题米元章悼东坡诗余昔从陈伯修游,因抵掌论天下士曰:「米元章竒士也,惜乎知之者少尔。」今见其悼东坡先生诗,有「知公不尽」之语,然后知伯修之言不妄,且痛恨生晚,不及面觌,徒想像其风度。五月望,张某题。题孙叔谐序王文炳余观大参序所以期叔虎者逺矣。昔子贡问夫子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夫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说者曰:「客气既尽,则粹然之文炳炳见矣。」倘以说者之言为是,叔虎其正尔心,诚尔意,内琢磨以修省,外切磋于师友,使吾所谓睟然者粲于人伦事物之际,被于文辞动止之间,此作序者之意也,亦当时命名之意也。叔虎其勉之!

书吕夫人墓铭后昔夫子论管仲不死,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是死非人所难知,所以处死者难耳。圣人不贵其死,而贵其处死。《春秋》书宋伯姬,圣人有深意,以其知所以死也。吕夫人义不污贼而赴水,正合《春秋》之法。此文靖、文正、舎人公之遗训也。伟矣哉!圣锡之论,予固有取。

书吕居仁与范秀才诗简余与居仁相别十年,遂成永诀。今览其遗迹,如对面语。追思宿昔,为之流涕。戊辰七月九日,范阳张某书赞。

侯宪竒石赞髙安守侯仲平蓄竒石三,其一霏霏若隂山雪,其一洋洋若五湖鱼,又其一粲粲若蜀江锦,皆希世宝也。作书抵予曰:「吾居嗜好,其终老于是乎?幸为我作数语,将刻于其侧。」余置书叹曰:「造物之妙,亦深矣!微有影像形见于无情之物者,乃不可揜如此。然后知鳯凰麒麟、庆云甘露,皆圣人心中物也。君子闲居独处,可不谨乎?」乃为之赞曰:大钧深眇,世胡不见?一有滋萌,卓然着见。吾侪处心,盍谨无倦?毋或自恕。其饬尔度,谁谓不睹?天其临汝,谁谓不闻?响遏行云,吾言何益?请观此石。铭拟夏禹九鼎铭圣人制作,与造化同其妙,岂私智浅识所能窥见哉?夫世所常见者,虽日月,民不以为竒;世所不见者,虽鼠朴,民自以为怪。睹殊形异状,牛鬼虵神,可以惊世骇俗者众也。以谓万物之灵,惟人为大,故逺方圗物,贡金九牧,铸鼎象之。且仓颉制字,而鬼哭,以得其形,则无以见其神也。圗象在鼎,其形已见矣,其复能为乎?其意欲使人自人,神自神,不相杂扰,各得其所。伊尹识之,故赞其徳曰:“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盖与铸鼎相为表里,乃为之铭。铭曰:天地之中,惟人为大。人为神胜,为孽为怪。元后聪明,实人之灵。制神与人,不相侵凌。乃铸九鼎,画圗神奸,殊形诡状,莫或作难。潜逃深匿,敢见其形。民入山林,无复震惊。在易之鼎,卦画至精,岂徒观美?义贵大烹调和四海,以养圣贤。神人奠位,事有后先。鸟兽鱼鼈,亦遂厥性。至哉神禹,执此之令,传诸后世。所尚者徳,蠢尔荆楚,为周之贼。王孙所对,逆折奸心。鼎有存没,徳无古今。咨尔后王,无幻鬼神,方懋厥徳,与禹同伦。颒水铭颒盆归洁,盥手去尘,屏兹昏翳,以安尔神。骍顔易操,逆理叛道,毋或来临,污我皦皦。漱盂铭漱尔,恶臭濯彼荤羶,浮污屏扫,重谨其言,兹器之则,君子敬焉。唾壶铭污不可窥,垢不可闻,藏垢纳污,伊徳孔尊,君子是式,其大无伦。杖铭忠信笃恭,形见于此;而倚而行,勿忘勿驶。

横浦集巻十九

译书写司马温公咨文 绍兴丙子闰月二十九日,我因眼疾请求罢免永嘉之职,回归故里。住在括苍的司马倅亲手拿着曾大父温公当年在政府任职时宾客所用的咨文,给我看,并且请求我在后面题写文字。我整理衣冠,肃穆神色,叩头再拜读道:“唉,盛大啊!充盈温厚,像春天一样;严肃整饬,像秋天一样。仁义中和之气,君子长者之道,可以在一席之间得到。虽然我不能登上您的厅堂,拜见您的画像,却凛然觉得您仿佛就在画像之上,仿佛就在我的左右,怎敢不恭敬呢!” 题晁无咎学说 学习不以言语为可贵,关键在于努力践行。践行达到一定程度,滋味深长而最终能够穷尽,便能看见圣人用心的地方。古人之所以能够从容进入圣人境域,大概就是从这条道路进入的。无咎先生用来期望他的侄子的道理,意义深远啊!唉,前辈的风范再也看不见了!我手捧此文读了三遍,为之感慨兴叹,久久不能停止。五月某日,张某书。题李伯时《孝经图》李伯时的画,超然于尘土之外,精致细密,几乎可以与造化争胜,哪里是凡俗之流所能仿佛的?只是遗憾他没有深入考察《孝经》的精微意旨,这正是以乐于讲道为务的君子感到痛惜的地方。戊辰上巳,范阳张某书。题米元章悼念东坡诗 我过去曾和陈伯修交游,因而拍掌谈论天下士人,说:“米元章是奇士,可惜了解他的人太少。”如今看到他悼念东坡先生的诗,其中有“知公不尽”的话,这才知道伯修的话没有错,并且痛恨自己出生得太晚,不能当面见到东坡,只能徒然想象他的风度。五月望日,张某题。题孙叔谐为王文炳作的序 我看大参写序来期望叔虎,意义十分深远。从前子贡问孔子:“孔文子为什么称为‘文’?”孔子说:“他聪敏而好学,不以向地位低下的人请教为可耻,所以称为‘文’。”解说的人说:“客气完全消尽以后,纯粹光明的文德就灿然显现了。”假如解说者的话是正确的,那么叔虎应当端正自己的心,诚实自己的意,内在磨炼来修养省察,外在同老师朋友切磋,使我所说的纯粹光明之德,在人与人、事与物之间灿然显现,流露在文章辞采和举止行动之间;这就是作序者的用意,也是当初命名的用意。叔虎要努力啊!书写吕夫人墓铭后 从前孔子评论管仲没有为齐桓公殉死,说:“难道他要像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信,在沟渠中自缢而死,却没有人知道吗?”可见死亡本身并不是人们难以理解的,难的是怎样处置死亡。圣人不以死亡本身为可贵,而以处置死亡的方式为可贵。《春秋》记载宋伯姬之事,圣人有深意,因为她知道应当怎样死。吕夫人坚持义节,不肯受贼人玷污而投水,正合乎《春秋》的义法。这是文靖、文正、舍人公留下的教训。伟大啊!圣锡的论说,我本来就有所取法。书写吕居仁给范秀才的诗简 我同居仁分别十年,终于成了永诀。如今看他的遗迹,仿佛面对面交谈。追想过去的事情,不禁为之流泪。戊辰七月九日,范阳张某书赞。侯宪奇石赞 高安太守侯仲平收藏三块奇石:一块纷纷如阴山之雪,一块浩荡如五湖之鱼,另一块灿烂如蜀江的锦缎,全都是稀世珍宝。他写信给我说:“我平日的嗜好,难道最终要以此终老吗?幸望替我写几句话,将它刻在石头旁边。”我放下书信叹道:“造物主的精妙,也太深了!一点影像形迹显现在无情之物上,竟然如此不可掩盖。由此才知道凤凰、麒麟、庆云、甘露,都是圣人心中的事物。君子闲居独处时,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于是替它作赞说:天地造化深远微妙,世人为什么看不见?一有滋生萌发,便卓然显明。我们存心处世,怎么能不谨慎而不懈怠?不要有任何自我宽恕。整饬你的法度,谁说没有人看见?上天正在俯临你,谁说没有人听见?声音高得可以遏止行云,我这些话又有什么益处?请看看这块石头。铭 仿作夏禹九鼎铭 圣人制作事物,与造化同样精妙,哪里是私人的浅陋智慧所能窥见的呢?世人常见的东西,即使是日月,百姓也不认为奇异;世人看不见的东西,即使只是鼠朴,百姓也会自行认为怪异。看到奇异形状、牛鬼蛇神,能够惊动世俗的东西很多。因为认为万物之灵中只有人最为尊贵,所以把远方的各种怪物画下来,让九州牧贡金,铸成鼎来模拟它们。况且仓颉创制文字,鬼都为之哭泣;能够得到事物的形状,就无法再看见它的神意。图像铸在鼎上,形状已经显现了,它还能再作什么呢?其意图是要使人归于人,神归于神,彼此不相混杂扰乱,各自得到安置。伊尹明白这一点,所以称颂它的功德说:“古代有夏朝的先王,正大力修养他的德行,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无不安宁,连鸟兽鱼鳖都各得其所。”这大概同铸鼎相互表里,于是为它作铭。铭说:天地之间,只有人最为尊贵。人胜过神灵,才会成为祸害和怪异。元后聪明睿智,实为人的灵秀。使神与人各守其界,不互相侵凌。于是铸造九鼎,画出神灵和奸怪,形状特殊诡异,没有谁能够再作祸。即使潜逃深藏,也不敢显露形迹。百姓进入山林,不再受到惊吓。《易经》的鼎卦,卦象的构画极其精微,难道只是供人观赏美丽吗?它的意义贵在大规模烹调,调和四海,以供养圣贤。神与人安定各自的位置,事情有先有后。鸟兽鱼鳖,也各自顺遂其天性。伟大的神禹,掌握这一法则,把它传给后世。所崇尚的是德行。愚蠢的荆楚,竟成为周的敌人;王孙所作的回答,挫折了奸邪之心。鼎有存在和毁灭,德却不分古今。告诫你们后来的君王,不要迷信鬼神,应当大力修养德行,与禹同列。” 洗脸盆铭:洗脸使自己归于洁净,洗手除去尘垢,屏除这些昏暗蒙蔽,使你的精神安宁。红润的脸色若改变操守,违背正理、叛离正道,不要让它前来临近,玷污我的清白。漱盂铭 漱洗你的口,洗掉恶臭和荤腥;浮面的污秽都屏除扫净,慎重地约束自己的言语。这件器物所体现的法则,君子应当敬重。唾壶铭 污秽不可以窥视,垢臭不可以闻到;能够藏垢纳污,这种德行非常尊贵。君子以此为法,它的广大没有可比。杖铭 忠诚信实、笃厚恭敬,都在此杖上显现;倚靠着它行走,不要忘记,也不要急躁。《横浦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巻二十宋 张九成 撰祭文祭吕居仁舎人呜呼!圣学不传,何啻千载?吟哦风月,组织文字,转相祖述,谓此极致。正心修身,不复挂齿。孰如我公?师友渊源,文以宣之,诗以咏之。天下之士,诵公之文,服公之诗者多矣,而得公之意者,盖未见其一二也。若乃劝讲露门,直笔太史,代言西掖,视草北门,即公之忠正恭俭,躬行履厯至死不乱者,粲之于英华,而注之于笔削尔。我之识公最晩而公之知我最深。同处于朝而不相往来,同好此学而未尝谈论。神交黙契,不欺不愧,其亦庶几焉。呜呼!万事已矣,夫复何言?觞酒豆肉,千里寓哀。惟英灵其享之。祭虞深之呜呼!深之公之为人,笃于中外,信于朋友,寛以临民,礼以待士,遇事不惑,应变无穷,识利害之所归,知终始之必尔,如蓍▯之先见,如轩鉴之清明。挟此之材,用此之徳,以年则当享上寿,以官则当位大夫。今官止于一簿,年不满六十一,病不复竟,成永诀。呜呼!痛哉!我之与公,始于学校之旧,终为姻娅之亲,情同弟昆,义均休戚。我窜岭下,交亲邈然,只影自怜,断蓬无托,凛乎惟公,两遣问劳,书词恳恻,药物丰备。今则已矣,尚何言哉?囘思孀妹,逺怜孤儿,痛彻于心,其谁我慰?生刍之奠,一写哀号。祭王侍郎惟公才出人,上学自名家,推贤扬善,掩过匿瑕。昔其未见诸公,交称流离偃蹇,欲识未能。南来岭下,门设雀罗,交亲断絶,形影莫过。公持帅节,惠然见临,论议忠厚,器宇静深,谓必逺大。少究所施,天理莫测,而止于斯。若其践履▯厯,献纳论思,不抗不抑,匪亟匪迟。顾我老病,百念如灰,期公还朝,或慰衰頽。今其已矣,有涕涟而觞,酒豆肉庶或享之。祭郑仲逺公有治民之才,有华国之文,有深逺之度,有竒诡之防。而议论刚正,人物轩昂,谓必居谏官、御史之员,西掖、北门之职。而年未登五十,官止于九品,位不过县令,百未一施,冐疾而死。呜呼哀哉!堂有老母,室有寡孤,流离颠沛,以至于此。呜呼哀哉!念我与君,义乃同年,情如兄弟。不见顔色,仅过年余。平生之欢,终天之诀。呜呼哀哉!病不及知,敛不及哭,觞豆之奠,逺致老怀。公如有知,庶或享之。祭解帅惟公刚而能审,武而好文,老而不变,幼则有闻。忆我平生,初未识君,谪居横浦,乃挹清芬。樽酒相乐,谈辞如云。酒酣耳热,气凌三军,倒廪倾囷,两忘主宾。岚瘴所都,饮泠食新,日损月削,病辄弥旬,竟至不起。嗟谁与亲?君居蓝田,死乃江滨,首丘弗获,藁葬此辰。肉馨而絜,酒醇以清,能复享此?有泪濡巾。祭黄元宠惟公器质冲厚,志气刚方,见于议论,粲于文章。谏官、御史、给舎、台郎,谓当平步飜然翺翔,而官止员郎,位止半刺,年不至上寿,乃遽至于云亡。呜呼哀哉!嗟我寡与,生平坎轲,谪居岭外,门莫我过。公来分教,见我惊嗟,情均骨肉,义期切磋。公将满去,谓圗复来,得倅五羊,北辕又囘。今年五月,迓吏前催,私窃自喜,我怀当开,戒饬仆奴,洗豆陈杯,日月已届,何久徘徊?事出意外,记竒吿哀,泪落如雨,哭声如雷。此生已矣,此心亦灰。有肉登爼,有酒在罍,千里致奠,魂兮来哉!祭史几先呜呼!几先勤以律已俭以成家,语人以信,出言无哗,乡闾之所宗仰,君子谓之无瑕。惟我与公,心实相知。我谪于南,三惠以书慇懃问劳,语毕嗟吁。今我北归,意则无喜,谓当与公一杯相嘱,优游卒嵗,林下笑傲。此意未遂,公则已亡。讣音来告,老泪满须。闻公有子,力学未已,当大公门,少遂公志。薄殽在爼,清酒一巵。公如有灵,庶其享之。祭彦执呜呼!彦执遽至此耶?公生不娶,至于絶嗣,呜呼痛哉!不幸有伯牛之疾,有原宪之贫,而气干斗牛,文摛云锦,行洁氷霜,识髙今古,不得一官,终于老死,兹又可为天下惜也!余素寡交,生平朋友不过四人,姚叶先亡,公继已去,予形单影只,有唱无和,有言无听,有酒无徒,有花无玩,余之悲苦,当如何耶?人生大化,如彼浮萍,适然相值,适然而散,亦复奚喜,亦复奚悲?其所悲者,以公之才而不显于世,以公之徳而至于无后,觞酒豆肉,千里致奠,呜呼痛哉!祭坟园神

译钦定《四库全书》《横浦集》卷二十 宋张九成撰 祭文 祭奠吕居仁舍人 唉!圣人的学问没有流传,何止千年?吟咏风月,组织文字,彼此转相承袭,却把这些说成最高境界。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再也不挂在嘴上。谁能像我公这样呢?师友传承深厚,用文章来宣扬,用诗来歌咏。天下读您的文章、佩服您的诗的人很多,但能够得到您的心意的,大概还没有一两个人。至于在露门劝讲经学,在太史任职而秉笔直书,在西掖代皇帝拟诏,在北门起草诏令,这些正是您忠正恭俭、亲身实行而历经终身不乱的品德,灿然显现在文章精华中,并寄托在删削修订的笔墨里罢了。我认识您最晚,而您了解我最深。我们同在朝廷,却没有彼此往来;同样喜好这种学问,却从未交谈。精神上相交,默契相合,不欺骗,也不惭愧,这大概也算差不多了。唉!一切事情都结束了,还能再说什么呢?用酒觞、豆肉,寄托千里之外的哀思。愿您的英灵享用这些祭品。祭奠虞深之 唉!深之公为人,内外都忠厚笃实,对朋友诚信,以宽厚对待百姓,以礼节对待士人,遇到事情不迷惑,处理变化没有穷尽,知道利害最终归向何处,明白事情始终必然如此,像蓍草龟甲能够预先察见,像轩鉴那样清明。凭借这样的才干,施行这样的德行,若论年寿本应享有高寿,若论官位本应位居大夫。如今官位止于一名主簿,年寿不到六十一岁,疾病使他不能完成事业,竟成了永诀。唉,痛哉!我同您,开始是学校旧交,最后成为姻亲,感情如同兄弟,义气共同承担祸福。我逃窜到岭下,亲友遥远,只影自怜,如断蓬无所依托,凛然之中唯有您两次派人问候慰劳,书信言辞恳切悲伤,药物也十分丰备。如今却已经结束了,还能说什么呢?回想守寡的妹妹,远远怜悯孤儿,痛彻心中,又有谁来安慰我?以生刍作为祭奠,尽情抒发哀痛。祭奠王侍郎 您才华出众,早年求学便以名家自许;推举贤能、表扬善行,替人掩饰过失、隐藏瑕疵。从前您还没有被诸公看见时,交游之人都称说您漂泊困顿,想认识您却没有机会。后来南来岭下,我的门庭冷落,交亲断绝,形影相随不过如此。您手持帅节,和善地来访;谈论忠厚,器量沉静深厚,说您一定能够成就远大事业。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天理深不可测,生命便止于此。至于您的践履经历、献纳政见和论思之才,不亢不卑,不急不缓。只是看着我年老多病,百般念头都像灰烬,本来盼望您回朝,或许能够安慰我的衰颓。如今您已经去了,我流着眼泪举杯,以酒、豆、肉作为祭品,希望您或许能够享用。祭奠郑仲远 您有治理百姓的才干,有光耀国家的文章,有深远的器度,有奇特高明的谋略;而且议论刚正,人物气度轩昂,本以为一定会位列谏官、御史,担任西掖、北门的职务。可是年纪还不到五十,官位止于九品,职位不过县令,百件事业尚未施行一件,便带病去世。唉,悲哉!堂上有老母,室中有寡妇孤儿,流离颠沛,竟至于此。唉,悲哉!想到我和您,名义上是同年,感情如兄弟。没有见到您的面容,仅仅过了一年多。平生的欢聚,竟成终天之诀。唉,悲哉!您患病时我没能得知,入殓时我没能哭吊,只能把酒和祭肉远远寄托我这老人的哀怀。您如果有知,或许能够享用这些祭品。祭奠解帅 您刚强而能审慎,勇武而爱好文章,年老而操守不变,年少时便有声誉。回想我平生,起初并不认识您,后来谪居横浦,才得以领略您的清美。设酒相乐,谈辞如云。酒喝到兴浓耳热之时,气势压倒三军,打开仓廪倾出粮食,主宾两忘。横浦是瘴气聚集之地,饮冷水、吃新鲜食物,身体日渐损耗,病一发作便连绵十多天,终于卧病不起。唉,我还能同谁亲近呢?您住在蓝田,死时却在江边,未能归葬故乡,只能在这里草草安葬。肉食芳洁,酒味醇清,您还能回来享用这些吗?眼泪已经沾湿衣巾。祭奠黄元宠 公的器质谦冲厚重,志气刚正端方,这些都表现在他的议论中,并灿然见于文章。按理说,谏官、御史、给事中、舍人、台郎,本应平步青云、展翅高飞;可是他的官职只做到员郎,地位只到半刺,年寿还不到上寿,竟然突然去世了。呜呼,悲哉!可叹我少有知交,一生坎坷,谪居岭外,门前没有人来访我。公来此分掌教育,看见我便惊叹,情谊如同骨肉,约定以道义相互切磋。公任期将满时,说还要设法回来;后来得到出任五羊副职的机会,北行的车驾又转回来了。今年五月,我迎接的差吏在前面催促,我私下窃喜,以为我的胸怀将要舒展,便告诫仆役,洗豆备酒,摆设杯盏。日期已经到了,为什么还久久徘徊?事情出乎意料,接到奇异的讣告来报丧,眼泪如雨落下,哭声如雷鸣。这一生已经结束了,这颗心也已经如死灰。有肉摆在俎上,有酒盛在樽中,从千里之外送来祭奠,魂灵啊,你回来吧!祭奠史几先 呜呼!几先以勤劳约束自己,以节俭持家;用诚信对待别人,说话从不喧哗,是乡里所共同敬仰的人,君子都说他没有瑕疵。只有我和公,内心确实彼此相知。我被谪居南方时,你三次写信殷勤问候慰劳,信中说完便叹息不已。如今我北归,心中却没有喜意,因为原以为能同公共饮一杯相互嘱托,悠闲自在地度过余年,在林下谈笑放达。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公却已经去世了。讣告传来,老泪沾满胡须。听说公有儿子,勤奋求学不止,将来必能光大公门,稍稍实现公的志愿。薄薄的菜肴摆在俎上,清酒一杯。公如果有灵,希望能够享用它。祭奠彦执 呜呼!彦执竟然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公一生没有娶妻,以至于断绝后嗣,呜呼,真令人悲痛啊!不幸有伯牛那样的疾病,有原宪那样的贫困,但气概可以冲上斗牛,文章如云锦铺陈,品行洁白如冰霜,见识高过古今;却没有得到一官半职,终于老死,如今又因此成为天下值得惋惜的人!我向来少有交游,一生朋友不过四人,姚叶先已去世,公又接着离去,我形单影只,有唱而无人应和,有话而无人听,有酒而无同饮之人,有花而无人共赏,我的悲苦该当如何呢?人生的大化,就像那浮萍,偶然相遇,也偶然离散,又有什么可喜,又有什么可悲?我所悲伤的,是以公这样的才华却不能显名于世,以公这样的德行却至于没有后代。如今以酒觞、肉食、豆食从千里之外送来祭奠,呜呼,真令人悲痛啊!祭奠坟园之神

某年月日,以酒脯之奠,昭告于家园土地林木等神。某读《丧亲篇》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呜呼!言之至此,五内糜裂,尚忍言之耶?某卜葬先人于此,今将开圹,谨用告防。某身为儒者,当信先王之言,不当信淫巫瞽史之说。尝读《周官》冢人之职,先王之葬,居中以昭穆为左右,凡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士居后,各以其族,此先王陪葬之法也。验吾先王左右前后之说,则夫隂阳家流青龙、白虎、独火、太嵗之说败矣。又读《礼记》之说曰:「夏后氏尚黒,大事敛用昏;商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验吾先王用昏之说,则夫隂阳家流干、艮二时之说败矣。又读富辰之言曰:「管、蔡、郕、霍、鲁、卫、毛、▯、郜、雍、曺、榺、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嗣也。」验吾先王一宗数姓之说,则夫隂阳家流五姓宫、商、角、徴、羽之说败矣。又读《春秋》书曰:「宣公八年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嬴,雨不克葬,庚寅日中而克葬。」验吾先王己丑、庚寅以雨晴为候之说,则夫隂阳家流择日定时之说败矣。以至攷五月、三月之说,则年辰畏忌之说败矣。攷从柩临宂之说,则黒黄冲射之说败矣。是隂阳家说违悖义理,举不足信。又尝攷先王之说曰:「执左道以乱政,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又曰:「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今隂阳家谲怪之说,是左道乱政也;是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也;是无亲也;是非圣人也。公犯先王明禁,罪在不赦,动以吉凶祸福为言,以恐动天下,以起不孝之心。呜呼!葬亲而欲徼福于无知之神,此何心也哉?此不孝之甚者也。某甚悲之。使世无青龙、白虎之神,独火、太嵗之神,则已;如其有之,必不埀祐于谋葬其亲、避忌畏恶、迟延嵗月,以徼福于一身之人,不孝之子矣。何以知之?石骀仲卒,无适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人,皆以▯为有知也。岂为青龙、白虎独火太嵗之神,反不如一▯之有知乎?先王之道,本诸身,徴诸庶民,攷之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某今葬其亲,以义合礼,安敢不以先王之道为法耶?又安敢不以先王之道正鬼神耶?某又观先王蜡祭之法曰:“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今以葬先人,斩伐林木,斸掘土膏,虽幽冥中念人子之心,不以为忌,而某所以事鬼神者,亦安敢不以礼义而再拜告也?呜呼!先王之道,神明知之久矣。区区之言,非特正淫巫瞽史之说,将以开先王之道,使为人子者以奉其亲,以事鬼神,以穷后世纷纷之论,不敢以吉凶祸福动其意,而一以纯孝为心。神如有灵,庶或相之。祭灵潭龙君维绍兴十八年嵗次戊辰六月丁亥朔十五日辛丑具位张某谨以酒果之奠敢昭吿于灵潭龙君之灵某谪居于此虽无职事而月有俸廪嵗有衣赐啖食邦民膏血每怀愧畏乃至五六月不雨田苗就槁亦用嗷嗷不宁闻邦人迎请龙君而龙君惠然肯来来未一日于炎赫中沛以甘雨越明日又雨夜乃大雨欢声动地良用钦慕窃思龙君处幽就旷不求人知又未尝作祸作福以恐动此邦之民超然与世相絶此邦平时无香火之奉一有旱干之苦无所控告辄相与致祷而君初不以平日为怀应其所求霑足优渥千仓万箱上以供百官有司之奉下使家人妇子驩欣怡愉以享终嵗之饱焉而君方防而不有复退藏于寂寞深渺之中民亦忘君之赐自以为吾耕垦之功尔呜呼君乎其亦可谓贤矣某食君之禄衣君之衣官列侍从位上大夫而退思平生无分毫利泽以补斯民是以私有愧于国家而仰慕龙君之徳谨以区区薄奠少见意焉到任祭文宣王猥奉宸纶,起临是郡,视事云初,躬谒庙貎,将行所学,以济斯民,敬事而信,不忘先训。祭本衙土地叨窃郡寄,老稚在焉。惟神庇之。虫鼠蛇虺有害于人,悉屏勿见。乃神之休。墓志铭廖守墓志铭

译某年某月某日,谨备酒肉祭品,明白告知家园土地、林木等神。某曾读《丧亲篇》说:“选择墓地的吉兆,将亲人安葬在那里。”呜呼,说到这里,五脏都要碎裂了,哪里还忍心说下去呢?某选择在这里安葬先人,如今将要开墓穴,谨慎地用这些话告知诸神。某身为儒者,应当相信先王的话,不应相信淫巫瞽史的说法。曾读《周官》所载冢人的职掌:先王安葬时,以昭穆为左右,诸侯居于左右之前,卿、大夫、士居于后,各按其宗族安排;这就是先王陪葬的制度。以先王关于左右前后的说法来验证,那么阴阳家流行的青龙、白虎、独火、太岁之说就错了。又读《礼记》说:“夏后氏崇尚黑色,大事收殓用黄昏;商人崇尚白色,大事收殓用正午。”以先王关于用黄昏的说法来验证,那么阴阳家流行的干、艮二时之说就错了。又读富辰的话说:“管、蔡、郕、霍、鲁、卫、毛、▯、郜、雍、曹、榺、毕、原、酆、郇,是周文王的昭;邘、晋、应、韩,是周武王的穆;蒋、邢、茅、胙、祭,都是周公的后代。” 以先王关于一个宗族包括数姓的说法来验证,那么阴阳家流行的五姓宫、商、角、徵、羽之说就错了。又读《春秋》记载说:“宣公八年十月己丑,安葬我国国君夫人敬嬴,因下雨不能安葬;庚寅日正午,才得以安葬。”以先王根据己丑、庚寅两日的雨晴来决定葬期的说法来验证,那么阴阳家流行的择日定时之说就错了。至于考察五月、三月的说法,那么关于年辰禁忌的说法就错了;考察随柩临穴的说法,那么关于黑黄、冲射的说法就错了。由此可见,阴阳家的说法违背义理,完全不足以相信。我又曾考察先王的话:“执持邪道以扰乱政事的,杀;借鬼神、时日、卜筮来使众人疑惑的,杀。”又说:“诋毁圣人的便是无法,诋毁孝道的便是无亲。”如今阴阳家诡诈怪异的说法,就是以邪道扰乱政事;就是借鬼神、时日、卜筮来使众人疑惑;就是无亲;就是诋毁圣人。诸公违犯先王明白的禁令,罪在不赦,却动辄以吉凶祸福为说,借以恐吓动摇天下人,诱发不孝之心。呜呼!安葬亲人却想向无知的神灵求取福佑,这是什么心思呢?这是不孝中最严重的了。某对此十分悲痛。假使世上没有青龙、白虎之神,没有独火、太岁之神,那也就罢了;如果确实有这些神灵,它们一定不会保佑那些谋划安葬亲人、躲避禁忌和忌讳、拖延岁月,只为自己求福的人,因为那是一个不孝的儿子。怎么知道呢?石骀仲去世,没有嫡子,只有六个庶子。占卜应当立谁为后嗣时说:“沐浴并佩玉,就显出五个人为吉兆。”五个人都沐浴佩玉。祁子说:‘哪里有服亲丧却沐浴佩玉的人呢?’于是便不沐浴佩玉。占卜石祁子为人选,大家都认为龟是有知的。难道青龙、白虎、独火、太岁之神,反而还不如一只龟有知吗?先王之道,以自身为根本,以百姓为验证,考察夏、商、周三王而没有谬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向鬼神质询也没有疑惑。某如今安葬亲人,事情合乎义理和礼制,怎么敢不以先王之道为准则呢?又怎么敢不以先王之道匡正鬼神呢?某又考察先王蜡祭的制度说:‘迎接猫,是因为它吃田鼠;迎接虎,是因为它吃田野里的猪。’如今为了安葬先人,要砍伐林木,挖掘土壤,即使幽冥中的神灵体念人子的心意,不把这视为忌讳,某用来侍奉鬼神的方式,又怎么敢不依照礼义拜告呢?呜呼!先王之道,神明早已知晓。区区这些话,不只是要纠正淫巫瞽史的说法,也是要阐明先王之道,使做儿子的能够奉养父母、侍奉鬼神,并穷究后世纷纷扰扰的议论,不敢让吉凶祸福动摇自己的心意,而始终把纯粹的孝心作为根本。神灵如果有知,希望或许能够帮助我。祭奠灵潭龙君 绍兴十八年,岁次戊辰,六月丁亥朔十五日辛丑,具位张某谨备酒果祭品,恭敬明白地告祭灵潭龙君之灵。某谪居于此,虽然没有职事,却每月领取俸禄,每年有衣物赏赐,吃的是百姓的血汗,常常心怀惭愧和畏惧。到了五六月还不下雨,田中禾苗将要枯死,百姓也因此嗷嗷不安。听说本地百姓迎请龙君,龙君欣然答应前来;来后不到一天,便在炎热之中降下充沛的甘雨,第二天又下雨,夜里更下起大雨。欢呼声震动大地,我实在敬仰羡慕不已。私下想,龙君居处幽深而趋于旷远,不求世人知晓,又从不制造灾祸或降下福气来恐吓驱使本地百姓,超然与尘世相绝。本地平时没有香火供奉,一遇旱灾的苦难便无处申诉,只能彼此共同祈祷;而您起初并不计较平日是否有人供奉,仍回应他们的请求,使雨水充足丰厚,上可以供给百官有司的需要,下可以使家中男女老幼欢欣愉悦,享受一年到头的饱足。可是您正当功成之时却不自居有功,又退藏到寂寞深远之处,百姓也忘记了您的恩赐,自以为只是我们耕种开垦的功劳。呜呼,龙君啊,您可以说真是贤德了!某食用您的俸禄,穿着您的衣服,官居侍从之列,位列上大夫;退下来思考一生,却没有丝毫利益恩泽来补益百姓,因此私下对国家深感惭愧,而仰慕龙君的德行。谨以微薄祭品略表心意。到任祭祀文宣王 我承蒙皇帝传下诏令,起任来治理这个郡。刚开始处理政务,便亲自拜谒孔庙,将施行自己所学来救助百姓,恭敬办事而守信,不忘先王的教诲。祭祀本衙土地神 我承蒙窃居郡守之职,老幼百姓都在这里,愿神灵保佑他们。虫、鼠、蛇、蝎等凡是对人有害的东西,都屏除不让它们出现;这就是神灵的福佑。墓志铭 廖守墓志铭

绍兴乙亥四月朔,有持书叩门者。其书题曰:「孤子廖颙,余啓封疾读曰:颙不孝,先考故新州太守也,有贤行,法应书。不肖嗣钦闻先生,谨许可其言,足以信今传后,敢以叶大任大夫所书行实以请,愿先生叙而为铭。岂惟不肖嗣之幸,抑亦先太守之幸。惟先生哀怜之余,考叶大夫所书,叙之曰:公讳某,字某,世为连州桂阳人。曾祖某,祖某,隠徳不仕。考某,以公故累赠右中散大夫。公以绍兴十九年四月卒,享年七十有三。其入仕也,以舎法两上魁贡,权某州教授,移某州,以使者荐授徳州文学,就权司户曺事,以破蛮功改承奉郎,循州司録,以破贼功迁承事宣义郎,知广州东莞县,又以循州功特差知循州,以年劳迁宣教郎,以覃恩转通直奉议郎,又以年劳迁右承议郎,请祠归乡里,迁右朝奉郎,知浔州,移知新州。颙通籍金闺,遇郊赠右朝请郎。其为教官也,喻以彝伦,勉以忠孝,新民化焉。其司户曺也,安化羣蛮,掩不备,夜半到城下,吏民惊窜无余。公慨然佐郡守拒之,宜融二州适二百许人负米来输,驻城外数十里,公单马出城引入为援,分城东西声喏相应,蛮惊且疑,乗其不意,渠魁授首,余众破散,邉境以安。其摄循州也,防冦刘花、何花、陈长者踵迹相蹑,出没循、梅、潮、惠间,四郡骚然不宁。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公集僚佐问计,防率愕眙相顾,喑不吐一辞,乃以郡事属僚掾,躬率官兵出城讨之。部使者壮其行,委以督捕。公指麾战士,广设方畧,厯﨑岖,披蓬藋,与众同甘苦,备辛酸,将士弥厉,羣冦以平。其宰东莞则厉亷俭,崇信义,兴学校,决滞讼,治效为一路冠。再守循州则严威信,笃惠爱,蠲逋负,治城池,修器械,号令分明,常若冦,至于今赖焉。兵官训练严酷,士卒苦之,指日作乱。公呼羣卒立庭下,且呼兵官来曰:「汝何为不抚士卒?」又厉羣卒曰:「汝」果欲为乱耶?无它,杀杀吾一人足矣。羣卒泣且拜曰:「我以公故,不敢有它心。」已乃至教塲,立程格,卒以无事。此皆可书者也。其为人孝悌慈祥,寛厚静谨,平居恂恂长者也。遇不可则慷慨直前,无所顾望。其于荣利泊如也。异时在东莞,部使者列荐,召审察都堂,除提防九路坑冶,辞;燕瑛尹开封,荐司仪曺,又辞。自浔州来,不计年劳,不叙赏典,曰:「吾布衣至此足矣。」厯三郡,不受供给;遇水旱,不受圭租,曰:「民艰窘,吾何忍乎?」真仁人君子之所为矣。妣黄氏,赠令人;前娶唐氏,赠安人;再娶陶氏,封安人。商翁孙女也。治阃内以礼,遇亲族以恩,抚爱子孙,前后如一。绍兴二十四年五月,亦弃诸孤以殁。男二人:颙,靖康擢进士第,左承议郎,通判钦州;次颀,先公卒。女三人:长适进士邓林,次黄焕,次蚤夭。男孙四人:曰应清,以公致仕恩补将仕郎,余尚幼。女孙五人:颙,绍兴二十年八月葬于万石冈之原,礼也。颙前年谒余于大庾岭下,蔼然君子也,其有父风乎?铭曰:宗族乡党,曰孝曰弟,所临有声,所居可记。凡百君子,邈无一二,公独有之,死亦奚喟?《黄吏部墓志铭》政和中,福唐黄先生为杭州教官,余时居乡校为诸生,实在先生座下。其为人气貎庄重,资性寛仁,望其容,俨然有不可犯之色;听其言,周旋勤恳,循循然进人于善。余甚敬之。自先生秩满不相见,凡二十年,每思天下士大夫为善人君子者,先生未尝不经于心。绍兴八年,余忝为礼部侍郎,先生时为吏部郎官,间相过,仁心义色,肃然郁然如昔日也。一日,先生见过,喑不吐一辞,若有不相恱者。余避席前曰:「先生无恙否?若有忧色,何也?」先生曰:「吾何忧哉?吾闻子一事,为子忧耳。」余惊起曰:「所闻者何事?愿请教。」曰:「某文字,公岂当作耶?」余对曰:「实不曽作。」先生曰:「是公职事,如何不作?」余曰:「朝廷不以见委,某亦不问也。」先生微笑曰:「如此则吾心无忧矣。」遂大笑而去。

译绍兴乙亥年四月初一,有人拿着书信敲门。信上题写着:“孤子廖颙,我启封急读:颙不孝,先考是已故的新州太守,有贤德品行,按礼法应当撰写墓志。不肖的后嗣钦慕先生,恭敬地请求您许可我所说的话,足以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谨以叶大任大夫所写的行状来请您,希望先生为他作叙并撰写铭文。这岂只是我这个不肖后嗣的幸运,也同样是先太守的幸运。只愿先生哀怜我。”我考察叶大夫所写的材料,为他叙述说:公名某,字某,世代是连州桂阳人。曾祖某,祖父某,都以隐德不仕。父亲某,因为公的缘故,屡次追赠为右中散大夫。公于绍兴十九年四月去世,享年七十有三。他开始入仕时,凭舍法两次考取贡士第一,权摄某州教授,调任某州;因使者推荐,授任德州文学,随即权摄司户曹事;因平定蛮夷有功,改任承奉郎、循州司录;因平定贼寇有功,升任承事、宣义郎,出知广州东莞县;又因在循州的功劳,特授知循州;因年资和劳绩升宣教郎,因覃恩转通直、奉议郎;又因年资和劳绩升右承议郎;请求祠禄回到乡里,升右朝奉郎,出知浔州,调任知新州。颙登记于金闺名籍,遇郊祀之恩,赠为右朝请郎。他担任教官时,用常理教导学生,以忠孝勉励他们,新近入学的人都受到教化。他任司户曹时,安抚化解群蛮;蛮人乘人不备,半夜来到城下,官吏百姓惊慌逃散,城中几乎无人。公慨然协助郡守抵御他们。宜州、融州两州恰好有二百多人背米前来输送,驻扎在城外数十里处;公单骑出城,把他们引入作为援军,分守城池东西两面,彼此以声相应。蛮人惊疑之际,官军乘其不备,首领被擒斩,其余部众溃散,边境因此安定。他代理循州事务时,盗寇刘花、何花、陈长者接踵而来,往来出没于循、梅、潮、惠四州之间,四郡骚动不安。太平日子久了,人们不知道战事。公召集属官询问对策,属官们大都惊愕相顾,默然不发一言,于是把郡中事务交给僚属,亲自率领官兵出城讨伐。部使者赞赏他的行动,把督捕之事交给他。公指挥战士,广泛设置谋略,历经崎岖道路,披着蓬蒿荆棘,与众人同甘共苦,备尝辛劳,将士更加奋勇,群盗于是平定。他任东莞县令时,厉行廉洁节俭,崇尚诚信义气,兴办学校,处理积压的诉讼,治理成效为一路之冠。再次镇守循州时,严格树立威信,深厚施行仁惠,免除拖欠的赋税,修缮城池,整治器械,号令分明,常如盗寇将至一般严加防备,直到今天人们仍依赖这些措施。军官训练士卒过于严酷,士卒深以为苦,指日便要作乱。公召集士卒站在庭下,又叫军官来,说:“你为什么不安抚士卒?”接着严厉地对士卒说:“你们果真想要作乱吗?没有别的办法,杀,杀掉我一个人就够了。”士卒们一面哭泣一面拜谢说:“我们因为公的缘故,不敢有别的想法。”随后便到教场,订立训练章程,士卒最终相安无事。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他为人孝顺友爱,慈祥宽厚,安静谨慎,平日是恭敬温厚的长者;遇到不可容忍的事,便慷慨直上,不顾虑观望。他对荣华利禄十分淡泊。从前在东莞时,部使者列名推荐,召他到都堂审察,授任提举九路坑冶,他辞谢了;燕瑛任开封尹时,推荐他担任司仪曹,他又辞谢了。他从浔州回来后,不计年资劳绩,也不接受叙功赏典,说:“我从平民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历任三郡,不接受供给;遇到水灾旱灾,也不接受圭租,说:“百姓已经艰难困窘,我怎么忍心呢?”这确实是仁人君子的所作所为。母亲黄氏,追赠令人;前妻唐氏,追赠安人;续娶陶氏,封安人。她是商翁的孙女。在内主持家务合乎礼法,对待亲族施以恩惠,抚养爱护子孙,前后始终如一。绍兴二十四年五月,她也遗弃诸子去世了。儿子二人:颙,靖康年间考取进士,任左承议郎、钦州通判;次子颀,先于父亲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进士邓林,次女嫁黄焕,幼女早夭。孙子四人:名叫应清,因为公的致仕恩典补授将仕郎,其余还年幼。孙女五人。颙在绍兴二十年八月葬于万石冈的原野,这是合乎礼的。颙在前一年到大庾岭下拜访我,和蔼而有君子风度,他大概有父亲的遗风吧?铭文说:宗族乡党,都说他孝顺友爱;所到之处都有声望,所居之地都值得记取。天下众多君子,遥望而难得一二;公独自具备这些美德,死了又何必叹息?《黄吏部墓志铭》政和年间,福唐黄先生担任杭州教官,我当时住在乡校,是诸生之一,确实在先生门下。他为人气度容貌庄重,资质性情宽厚仁慈;看他的容貌,俨然有不可侵犯的神色;听他说话,周到勤恳,循循善诱地引导人向善。我非常敬重他。自从先生任满以后便没有再见面,前后总共二十年;每当想到天下士大夫中那些行善的好人君子,先生总是不能不浮现在我心中。绍兴八年,我忝任礼部侍郎,先生当时任吏部郎官,偶尔来访,他的仁心义色,仍像往日一样肃然深厚。有一天,先生来见我,却默默不说一句话,仿佛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我离开座位上前说:“先生身体无恙吗?如果面有忧色,是什么缘故?”先生说:“我有什么忧虑呢?我听说你有一件事,所以替你忧虑罢了。”我惊起说:“您听说的是什么事?愿请教。”他说:“某篇文字,公难道应该作吗?”我回答:“确实没有作。”先生说:“这是你的职事,为什么不作?”我说:“朝廷没有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也就没有过问。”先生微微一笑说:“这样我心里就没有忧虑了。”于是大笑着离去。

少顷,送茶一銙,橄榄十颗来,曰:「适所云,果不曽作,某甚喜,偶家信到,有此二物,辄为一笑。」余感激之甚,曰:「使师友人人如黄先生,日在吾左右前后,切磋琢磨,吾何忧不为善人君子哉!」呜呼,余今老且病,悠悠度日,不教不学,先生亡矣,余晚节末路,于何攷徳而问业乎?余所以悲也。以余所已知,遡余所未知;以先生所已试,遡先生所未试。使天假之年,必将任重致逺,卓然为有宋名臣。惜乎终于郎官而死也。言之使人泣涕。绍兴戊寅九月七日,先生之子濬以其宗人右司贠外郎黄祖舜状其行实来请铭云:「先生讳珪,字元功。曽祖植,曽祖母陈氏。祖鄟,祖母陈氏。父臻,累赠奉议郎。母徐氏,累赠安人。自上世居福州永福县新丰里白面村,举乡无儒冠者。祖母每陋其俗,一日慨然有孟母择隣之意,谋去故居,遂徙▯官之赤岸家焉。先生皇考因得挟防从人,既长,读书为文,能吟五七字律诗,恂恂岂弟,乡人称其长者。生三子,皆登进士第,先生其长也。年十九,从司业李隲学,未半嵗,超越流辈,隲竒。之间语先生曰:「如子材器异,曰当为闻人,一第何足道也?」暨游乡校,籍籍有声。崇宁贡于辟雍,升补太学内舍,与诸生羣试,屡居甲乙。三舎法,诸生每嵗以季试优劣为考察,有上中下之别,而上舎亦分为三等。内舎生入二上者,即赐第,谓之释褐。先生政和元年校试已在选中,偶有防,皆赴。明年殿试,复中乙科,注官为襄州司理参军。旋为衢州州学教授。三衢士多俊秀,先生训导啓发之甚至,一时中第者独多于二浙。中书侍郎冯公熈载,尚书毛公友,皆衢人,贤先生之为,共荐延之。终更循从政郎,除杭州州学教授。其教人如在三衢时,士皆励志于学,自是生徒相继取巍科,如沈待制晦,舎人凌景,夏防三舎法罢,先生亦以溢贠解去。从辟为盐官县丞。先是方腊窃发于睦州,攻掠旁郡。贼平新复郡邑,给复二年,并住卖盐,盐官亦预其数。后盐法复行,适当嵗饥,为令者务趣办,以为已功,訹令人户请买,寻责其价急于星火。帅府知其扰,改以属先生。先生曰:「急疲民以恱上官,吾何能为?」于是尽呼邑之父老,告谕之曰:「有司恃此以供公上,固不可蠲。吾将寛若程督,免若追胥若曺,亦乐输耶?」邑人皆曰:「戴公之徳,敢不赴期!」逾月而办。秩满,荐者应格,改宣教郎,除汾州、卫州教授。皆以亲老地逺不能赴。庙堂有知先生者,欲以为卫尉寺丞。先生语于朝曰:「寺监丞簿乃异日晋用之资,地第偏亲埀白。若得一官稍近乡闾,不废甘防之奉,乃所愿也。」当路善先生语诚,即除福建路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官次居富沙,乃就职。时仲弟琳为邵武军司户参军,相距数舎,板舆往来,颇尽亲欢。俄丁外艰,既除而仲弟亡,遂无仕进意。亲旧敦晓之,勉强造朝。时中书舎人林公遹,礼部侍郎李公正民,交荐之。除主管官告院,改大理寺丞。绍兴四年之任,在官二年,擢监察御史未数月,除刑部郎,明年迁吏部。九年四月十四日,以疾终于行在之官舎,享年若干。积官至左朝请郎。十年八月壬申朔,葬于报恩寺山先茔之西。妻蔡氏,封安人。子濬,右承务郎,新知兴化军僊游县。女适进士陈寿。隆先生天性纯孝,于兄弟尤笃友爱。平居一日不相面,则惘然若有所失。其仕进不屑就,不茍合,亦不为崖异之行。官杭日,外台有縁宦寺进者欲荐先生,先生曰:“固愿出门下,今举状幸已满员,乞回此以録寒士。”虽辞之甚力,然其言婉逊,亦未尝以语人。公嗜学不倦,自登第以至践厯台省,无一日废书。上自诸经,下至诸子百家之言,无不研究。搢绅称其博洽。尝谓季弟琇曰:“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吾兄弟素习礼经,盍佩而行之。”平昔所寓,必大书“诚意正心”四字于座右,以效古人盘盂几杖之戒。此皆黄公状其行也。先生重于义而轻于利。其在吏部也,时中执法与之相好,使所亲语之曰:“将屈公再入台中如何?”先生正色对之曰:“起居中丞某人,小人也。乃班从官首;某人,小人也。乃班庶官首。中丞日造庭中,见此二人污人眼目,乱吾风教,败人名节,如何不击去如某辈?安用!”呜呼,使先生不死,其排斥小人,保防君子无疑矣。先生于朋友无不尽其欢心。平居暇日,婆娑嬉游,笑谈戏剧,若将无不可者。及朋友微有害理,则正色斥之,使人心寒而股栗。故人皆乐其诚而畏其正。余知先生自谓不后于黄右司,铭其可辞耶?铭曰:和而克庄,严而靡忒,君子之容,君子之徳。吁嗟先生,为百世则。陈氏考妣墓铭

译过了一会儿,他送来一锭茶、十颗橄榄,说:“刚才所说的事,果然没有作,我很高兴。恰好家信送到,有这两样东西,便送来博你一笑。”我感激不已,说:“假使老师朋友人人都像黄先生一样,每天在我的左右前后,同我切磋琢磨,我还忧虑什么不能成为善人君子呢!”呜呼,我如今年老而且有病,悠悠度日,不教导别人也不学习;先生已经去世,我在晚年和人生末路上,到哪里去考察德行、请教学业呢?这就是我悲伤的原因。以我已经知道的,推想我还不知道的;以先生已经实践过的,推想先生还没有实践的。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他一定会承担重任、达到远大目标,卓然成为有宋一代的名臣。可惜他最终只做到郎官便去世了。说到这里令人流泪。绍兴戊寅年九月七日,先生的儿子濬,拿着他的族人右司员外郎黄祖舜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说:“先生名珪,字元功。曾祖植,曾祖母陈氏;祖父鄟,祖母陈氏;父亲臻,屡次追赠奉议郎;母亲徐氏,屡次追赠安人。自上世以来居住在福州永福县新丰里白面村,整个乡里都没有读书取得儒冠的人。祖母常常鄙薄那里的风俗,一天忽然慨然产生了孟母择邻的想法,谋划离开旧居,于是迁到候官的赤岸安家。” 先生的父亲因此能够带着书箱跟随别人求学,长大后读书作文,能够吟咏五言、七言律诗,恭敬和乐,乡人都称他为长者。他生了三个儿子,都考取进士,先生是长子。先生十九岁时,跟随司业李隲学习,不到半年便超越同辈,李隲感到惊奇,私下对先生说:“像您的才器这样非同寻常,将来一定会成为闻名之人,考中一次进士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后来进入乡校求学,声名很盛。崇宁年间贡入辟雍,升补太学内舍生,与诸生一起考试,多次列入甲乙等。按照三舍法,诸生每年根据季度考试的优劣接受考察,分上、中、下三等;上舍也分为三等。内舍生考入二等上舍,便赐予进士出身,称为释褐。先生在政和元年校试时已经入选,偶然有诏令,便都赴试。第二年殿试,又考中乙科,注授襄州司理参军。很快任衢州州学教授。三衢士人多才俊秀美,先生对他们训导启发极其周到,因此一时考中进士的人独多于二浙。中书侍郎冯公熙载、尚书毛公友都是衢州人,认为先生教导有方,共同推荐延请他。任满后循例升为从政郎,授杭州州学教授。他教导学生如同在三衢时,士人都勉励自己求学,从此学生相继考取高等功名,如沈待制晦、舍人凌景等。夏代的三舍法废止后,先生也因名额溢出而离职。后来应征召任盐官县丞。在此以前,方腊在睦州秘密起事,攻打劫掠邻近各郡。贼寇平定后,新近收复的郡县免除赋税劳役两年,并停止卖盐,盐官县也在其中。后来盐法恢复实行,正赶上年成饥荒,主管县令一心催促办成,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诱使百姓请求购买,不久又急迫催收盐价,比星火还急。帅府知道这件事扰民,便改由先生主管。先生说:“急迫逼使疲困的百姓来取悦上官,我怎么能这样做呢?”于是把县中的父老全部召来,告谕他们说:“有司依仗这件事来供给公家,本来不能免除。我将放宽对你们期限的督促,免除你们被追呼和差役,你们也愿意乐意输纳吗?”县人都说:“承戴公的恩德,怎敢不按期办理!”过了一个月便办完了。任期届满,推荐者符合资格,改任宣教郎,授汾州、卫州教授。都因为父母年老、路途遥远而不能赴任。朝廷中有了解先生的人,想任命他为卫尉寺丞。先生向朝廷说:“寺监丞、簿是将来晋升任用的资历,而我家乡偏远,双亲已经年老。若能得到一个稍微靠近乡里的官职,不耽误奉养父母,就是我的愿望。”当权者认为先生说得诚恳,便授任福建路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官署驻在富沙,他于是前往就职。当时他的二弟琳任邵武军司户参军,相距不过数舍,便乘板舆往来,颇能享受兄弟亲情。不久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二弟又去世,于是便没有做官升迁的心思。亲友反复开导勉励他,他勉强入朝。当时中书舍人林公遹、礼部侍郎李公正民共同推荐他。授主管官告院,改任大理寺丞。绍兴四年赴任,在任两年,升任监察御史;不到几个月,授刑部郎,第二年升吏部郎。绍兴九年四月十四日,因病死于行在的官舍,享年若干岁。累积官职至左朝请郎。绍兴十年八月壬申朔,葬在报恩寺山先祖坟茔的西边。妻子蔡氏,封安人。儿子濬,右承务郎,出任新知兴化军仙游县。女儿嫁给进士陈寿。黄先生天性纯孝,对兄弟尤其情深友爱。平日一天见不到面,便惘然若有所失。他对于仕进不肯轻易接受,不苟且迎合,也不故意做出孤高怪异的行为。他在杭州任职时,外台有因宦官而进用的人想推荐先生,先生说:“我本来愿意出自他的门下,如今举荐名额幸好已经满了,请把这个名额转给寒士。”虽然推辞得十分坚决,但说话委婉谦逊,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公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从考中进士直到历任台省官职,没有一天荒废读书。上至诸经,下至诸子百家的著作,没有不研究的。士大夫称赞他博学通达。他曾对弟弟琇说:“《大学》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我欺骗。我们兄弟一向学习《礼经》,何不佩带在身、照着实行呢?”平日所居之处,一定在座位右边大书“诚意正心”四字,用来效法古人把警戒之语刻在盘、盂、几、杖上的做法。这些都是黄公在行状中所记述的品行。先生重义而轻利。他在吏部任职时,当时的中执法同他交好,派亲近的人对他说:“想请公屈尊再次进入台中,怎么样?”先生正色回答:“起居中丞某人是小人,却排在从官之首;某人是小人,却排在庶官之首。中丞每天来到庭中,看见这两个人污人眼目,扰乱我们的风教,败坏人的名节,为什么不把他们像某些人一样弹劾斥逐?还要他们有什么用!”呜呼,假使先生没有早逝,他排斥小人、保护君子,是毫无疑问的。先生对朋友没有不尽情相待的。平日闲暇时,徘徊游乐,谈笑嬉戏,仿佛没有什么不能做;等到朋友稍有违背义理之处,便正色斥责,使人心寒股栗。因此朋友都喜欢他的真诚,又畏惧他的正直。我知道先生自认为不逊于黄右司,铭文难道可以推辞吗?铭曰:和蔼而能庄重,严肃而不差失;这是君子的仪容,也是君子的德行。啊,先生啊,足以成为百世的准则。陈氏父母墓铭

绍兴二十五年六月二十有二日,余同年友陈开祖有书来,余喜甚。及阅其封缄曰:“孤哀子。”余投袂而起曰:“鸣呼!开祖孝于其母,今母氏不幸耶?不知其何以堪之。”洒涕开缄曰:“一鹗不孝,慈母弃诸孤,日月有时将葬矣。鸣呼!尚忍言之耶?吾母有贤行,法应铭,愿先生铭之。”又曰:“一鹗不孝,蚤失所怙,未铭也,敢并以请。先生知我深,今辄以行状闻诸下执事,惟先生悲哀之,使吾考妣受先生赐,而不肖嗣如一鹗等,所以受赐于先生者,亦岂有纪哉!”今读其状曰:“陈氏世为闽人,先祖来游永嘉,因家焉,遂为永嘉人。先考奉议,风姿粹美,襟度夷旷,见人倾倒,辄尽,喜宾客,笃故旧,口不言人过,闲居葺屋榭,莳花木,与朋友赋诗饮酒,无虚日也。乐赒人之急,求则与之,不留为后日计。友爱二弟,如同母,生平居笑语怡怡,终其身未尝失色,年才四十而卒,里党莫不哀之。实政和五年正月乙亥,明年正月己丑,葬于郡之吹台乡干屿之原。绍兴丙寅郊祀,以一鹗升朝,锡恩赠右承事郎,三封至右奉议郎。娶同郡潘氏,封太安人。太安人曽祖大方,祖宗臣,父叔齐,皆隠徳不仕。寡居时年逾三十,诸子幼,太安人独当家务,经纪有条理,厯艰难辛苦,无厌色,日遣诸子就学,寒暑不少懈。性严重,不妄言笑,处事有体,议论时援经防以喻。从二子赴官,常在窓隙视其决事,杖有罪者或过,太安人则怒而诘之。事有不如意,未尝形辞色,间有疾,惧贻家人忧,隠忍不以告。诸婢有过,不施鞭朴,以理训饬而已。平生不奉佛,不信隂阳方术之书,不惑荒幻竒谲之说,毅然若笃道君子也。生三子:长一鹗,左朝散郎,通判绍兴军府事;次亨,朝左奉议郎,知福州长溪县事;次一防,业进士。五女:长适乡先生沈琪;次适进士郑熈绩;次适左奉议郎通判宣州军州事沈大亷;次适进士王宗彦。次适进士刘源,孙十人:自强、自存、自诚、自修、自治、自明、自牧、自省、自胜、自得,皆业进士。孙女八人,长适进士沈辰,次适进士章谌,次适左迪功郎婺州司户参军郑伯熊,余在室。太安人之在长溪,一防留永嘉,一旦得暴疾以卒。诸子念曰:「一防安人素所钟爱,倘以实告,必悲苦,将有意外忧泣,戒勿言。」呜呼!天夺吾母耶?逾年忽闻之,竟忧泣成疾,以至不起。呜呼!痛哉!绍兴乙亥二月己丑卒于官舎,享年七十有六。临终精爽不乱,笑语如平时。二孤防其柩以归,将以明年二月合葬焉。初,先祖来永嘉,生事微甚,已而积累至于温暖。既捐馆奉议,年加长,疎财重义,日与贤士大夫游从,延师教子弟,聚书籍以自娯,又散其余赀与道人释子辈,率以万数。繇是生计不复如昔矣。太安人区处尽力,躬以俭约,力教二子,见其成就,内外亲党五十许人,诞日奉觞上寿,环列左右,肃雍可观,享其佚乐者二十余年。余读已,乃叹曰:「呜呼!陈氏夫妇亦贤矣哉!」退而考其祖,盖讳晞顔,字某;奉议讳豫,字谦仲。吾开祖博极羣书,而一意于圣学,平居睟然,遇事辄断,不可屈以势,其亦有自来矣。铭不可辞也,乃铭曰:种徳惟寛,敛徳以勤。寛积诸幽,勤更孔艰。猗欤奉议,寛而教子,勤哉安人。淑谨且均,施也必报。厥命日新。鹗倅畿甸,腰银服茜,朝宰大邑。金闺通籍,并登贤科。学准圣域,安人享之。敛种以徳,凡厥有家,其谨视之。谓予不信,攷此铭诗。龚夫人墓志铭绍兴癸丑九月,余再娶婺州浦江马氏。马氏先适义乌县青口呉氏,夫不幸。马氏守志不嫁。余妻父、妻母悯马氏年少,其子幼小,曰:“吾老矣,汝不再适,吾死不瞑目。”遂以嫁余。既成婚,翌日,吾妻面壁掩涕者终日。余问之再三,曰:“君至诚君子也,妾不敢不以诚告。妾呉氏姑,髙节懿行,当于古列女中求。妾欲与之同志,弗克。今已适君矣,无可言者。妾恐吾姑思念妾甚,所以泣。”余闻之,为其戚然者终日。因问其姑髙节懿行若何,曰:“吾姑姓龚氏,世为婺之义乌人,适呉氏,京生一子,曰察察,即妾前夫也。察才四嵗而孤,吾姑尚年少也。呉氏大族,皆以豪侈相尚。吾姑曰:‘吾今孀居,当立家法以示子孙。’乃独清俭亷介,其遇族人庄而有恩,其治家亊严而不苛,其待仆妾整而有礼。合族数百口,内外斩然,人无间言。

译绍兴二十五年六月二十二日,我的同年好友陈开祖来信,我非常高兴。等打开封缄,却看见题着“孤哀子”,我甩袖起身说:“呜呼!开祖对母亲孝顺,如今母亲不幸去世了吗?不知道他如何承受得了。”我流着泪拆开信,信中说:“一鹗不孝,慈母抛下孤儿,葬期很快就要到了。呜呼,难道还忍心说这些吗?我的母亲有贤德品行,按礼法应当撰写墓铭,希望先生为她作铭。”又说:“一鹗不孝,早年失去父亲,尚未为父亲作铭,冒昧一并请求。先生深知我,如今特把行状交给执事,希望先生为之悲悯,使我的父母承受先生的恩赐;而像一鹗这样的不肖后嗣从先生这里得到的恩赐,又哪里能记载完呢!”如今读他的行状说:“陈氏世代是闽地人,先祖来游历永嘉,因而在这里安家,于是成为永嘉人。先父奉议,风姿纯美,胸襟旷达,见到人便倾心相交,喜欢宾客,厚待故旧,口中从不说别人的过错;闲居时修葺屋舍亭榭,栽种花木,与朋友赋诗饮酒,没有一天空过。乐于救济别人的急难,只要有人求助便给他,不留作日后之计。爱护两个弟弟,如同同母所生;一生居家时欢笑和悦,始终没有发过脸色,年仅四十便去世,乡里邻党无不悲痛。确切地说,他死于政和五年正月乙亥,第二年正月己丑,葬于本郡吹台乡干屿的原野。绍兴丙寅年郊祀时,因一鹗升任朝官,赐恩追赠父亲为右承事郎,三次追赠至右奉议郎。娶同郡潘氏,封太安人。太安人的曾祖父大方,祖父宗臣,父亲叔齐,都以隐德不仕。她守寡时年过三十,几个儿子都还幼小,太安人独自承担家务,处置安排井然有序,历经艰难辛苦而面无厌色,每天送几个儿子入学,寒暑都没有稍稍懈怠。她性情严肃稳重,不随便说笑,处理事情合乎体统,议论时常引用经书来说明。她跟随两个儿子赴任时,常在窗缝中观看他们处理政事;若他们杖责罪人有过失,太安人便生气责问。事情有不如意之处,从未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偶尔生病,怕给家人增添忧虑,便强忍着不告诉他们。婢女们有过错,只用道理训诫,不施鞭打。她一生不信奉佛教,不相信阴阳方术之书,不被荒诞幻异的说法迷惑,坚定得像笃信正道的君子。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一鹗,左朝散郎、绍兴军府事通判;次子亨,朝左奉议郎、福州长溪县知县;次子一防,学习进士业。女儿五人:长女嫁给乡先生沈琪;次女嫁给进士郑熙绩;次女嫁给左奉议郎、宣州军州事通判沈大廉;次女嫁给进士王宗彦;次女嫁给进士刘源。孙子十人:自强、自存、自诚、自修、自治、自明、自牧、自省、自胜、自得,都学习进士业。孙女八人,长女嫁给进士沈辰,次女嫁给进士章谌,次女嫁给左迪功郎、婺州司户参军郑伯熊,其余都尚未出嫁。太安人在长溪时,一防留在永嘉;一天突然得暴病去世。几个儿子想到:“一防是太安人一向最疼爱的孩子,假如把实情告诉她,她一定会悲痛忧伤,甚至会因意外而哭泣,所以告诫不要告诉她。”呜呼!上天要夺走我们的母亲吗?过了一年她忽然听到消息,竟因忧伤哭泣而成病,以至于不起。呜呼,悲痛啊!绍兴乙亥二月己丑,太安人在官舍去世,享年七十有六。临终时精神清明不乱,说笑还像平时一样。两个孤儿护送灵柩回乡,准备在第二年二月合葬。起初,先祖来到永嘉时,家产很微薄,后来逐渐积累,达到温饱。奉议去世后,年纪渐长,便疏财重义,每天与贤士大夫交游,延请老师教育子弟,聚集书籍来自我娱乐,又把剩余的钱财分送给道人、僧人等,往往以万数计。因此家计不再像从前那样。太安人处置家务竭尽全力,亲自奉行俭约,竭力教育两个儿子;看到他们成才后,内外亲族党友五十多人,在她生日时捧酒祝寿,环列左右,庄严和谐,十分可观;她享受这种安乐二十多年。我读完行状,便叹道:“呜呼!陈氏夫妇也真是贤德啊!”退下来又考察他们的祖先,大概名晞颜,字某;奉议名豫,字谦仲。我的朋友开祖博览群书,而专心致力于圣人之学,平日神色温润,遇事便果断处理,不会因权势而屈服,他大概也是有来由的。墓铭不能推辞,于是铭曰:种植德行在于宽厚,收敛德行在于勤劳。宽厚在幽隐之处积累,勤劳经历极其艰难。美好啊奉议,宽厚而教育子女;勤劳啊安人,善良谨慎而且公平,施行恩德必有回报,命运一天天更新。鹗任副职治理京畿,腰佩银鱼符,身穿茜色官服,入朝主持大郡;登记于金闺名籍,与贤者一同登上科第。学问以圣人境界为准则,安人享有这些荣誉。收敛自身的德行、种植德行;凡是有家室的人,都应谨慎地以此为鉴。若说我不可信,就考察这篇铭诗。龚夫人墓志铭 绍兴癸丑年九月,我续娶婺州浦江马氏。马氏先前嫁给义乌县青口的吴氏,丈夫不幸去世。马氏守志不再嫁。我妻子的父亲和母亲怜悯马氏年少,儿子又幼小,说:“我们老了,你如果不再嫁,我们死了也不能瞑目。”于是把她嫁给我。婚成第二天,我的妻子面向墙壁掩面流泪了一整天。我再三询问,她说:“您是至诚的君子,妾不敢不把实情告诉您。妾的吴氏婆母有高尚节操和美好品行,应当到古代列女中去寻找可以相比的人。妾想同她一样守志,却没能做到。如今已经嫁给您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妾只是害怕我的婆母非常思念我,所以哭泣。”我听了,为她悲戚了一整天。于是问她婆母的高尚节操和美好品行怎么样,她说:“我的婆母姓龚,世代是婺州义乌人,嫁给吴氏,京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察察,就是妾的前夫。察察四岁便失去父亲,我婆母当时还年轻。吴氏是大族,族人都以豪华奢侈相互夸尚。我的婆母说:‘我如今寡居,应当立下家法给子孙作示范。’于是独自保持清白俭朴、廉洁正直;她对待族人庄重而有恩惠,治理家事严格而不苛刻,对待仆妾整肃而有礼。全族几百口人,内外都分明整齐,没有人说她的坏话。

吾夫死,有子曰克忠。妾来归父母家时,诣堂下泣别。吾姑呼妾使前曰:‘汝今所嫁之夫,名士也。吾闻其名久矣,恨未及识也。汝谨事其夫如平日所以事吾者。’”马氏适余二年,乃不幸,其言厯厯在吾耳。绍兴丙子,余守永嘉,上章求闲,得遂所请,专往谒呉氏,求龚夫人相见,所以偿吾妻马氏之志也。上堂参拜,瞻其顔色,望其仪容,蔼然肃然,真贤妇人也。别来三年,嵗在戊寅五月十一日,夫人以微疾而逝,享年七十有四。夫人初丧其子,吾妻马氏既适余,防然一孙方七嵗,夫人亦已年髙矣,乃不以屑意,乃卓然自励,曰:“吾当教此孙使之成立,以大吾门。”克忠亦能副夫人意,耿耿自立,读书为学,有志古人。嵗在癸酉,乡大夫荐之,未获所求,克忠忧见于色。夫人怡然笑曰:“汝勿以吾在介意也,汝当益亲贤师友,使士君子皆称汝为贤者,吾心足矣。仕宦有命,不可求也。”然则夫人之志为如何哉?夫人既没,将葬有期,克忠使其子日休乞铭于余,余记其实行退。而考夫人曽祖文政,祖待,父宗谔。夫人在家为女时,已有孝行可称。及适呉氏,有姑及祖姑在堂,夫人朝夕侍膳,礼无违者。夫其为女、为妇、为姑,皆克尽其道,可谓贤矣。以其年十月二十日,葬于官塘之原。先是其祖葬于野墅,每嵗苦暴水,遂迁以合葬焉,礼也。女一人,适陈安本,乃故给事陈公次升之侄也。曽孙男五人:曰日休,日思,日省,日行,日宣,皆举进士。曽孙女四人,长许适太学生叶维,休三人尚幼,乃为之铭曰。和而克庄    寛而不弛是为夫人之贤行,可以列之女史而不愧。

横浦集巻二十

译我的丈夫去世后,有一个儿子名叫克忠。妾回娘家时,到堂下哭泣告别。我的婆母叫我上前,说:‘你如今要嫁的丈夫,是一位名士。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只恨来不及认识他。你应当像平日侍奉我一样,谨慎地侍奉你的丈夫。’”马氏嫁给我两年后便不幸去世,她说过的话至今清清楚楚地在我耳边。绍兴丙子年,我镇守永嘉,上章请求闲居,获准后专程前往拜访吴氏,求见龚夫人,以此来完成我妻子马氏的心愿。我登堂参拜,观看她的容色,瞻望她的仪容,和蔼而庄重,真是一位贤德的妇人。分别三年后,戊寅年五月十一日,夫人因小病去世,享年七十有四。夫人起初丧失儿子,我的妻子马氏嫁给我时,只留下一个七岁的孙子,夫人也已经年老了;但她不因此稍有懈怠,反而卓然自我勉励,说:“我应当教育这个孙子,使他成才,以光大我家。”克忠也能不负夫人的心意,坚定自立,读书求学,有志于效法古人。癸酉年,乡中士大夫推荐他,没有得到所求的职位,克忠忧愁显现在脸上。夫人怡然微笑说:“你不要因为我在世而介意,你应当更加亲近贤德的老师朋友,使士人君子都称你为贤者,我的心就满足了。仕宦有命,不能强求。”那么夫人的志向究竟怎样呢?夫人去世后,安葬日期已经确定,克忠让他的儿子日休向我求墓铭,我记下她的实际品行,退下来又考察夫人的曾祖文政、祖父待、父亲宗谔。夫人在家做女儿时,已经有值得称道的孝行。后来嫁到吴家,家中有婆母和祖婆母,夫人早晚侍奉饮食,没有一件事违背礼法。她作为女儿、媳妇、婆母,都能完全尽到自己的本分,可以称为贤德。那年十月二十日,葬于官塘的原野。此前她的祖先葬在野墅,每年都苦于暴水,于是迁葬到这里合葬,合乎礼制。女儿一人,嫁给陈安本,他是已故给事陈公次升的侄子。曾孙男五人:日休、日思、日省、日行、日宣,都考取进士。曾孙女四人,长女许配给太学生叶维,另外三人还年幼,于是为她作铭说:和蔼而能庄重,宽厚而不懈怠。这就是夫人的贤德品行,可以列入女史而无愧。《横浦集》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