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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欧阳行周文集》别集类一【唐】。提要。臣等谨按：《欧阳行周文集》十卷，为唐代欧阳詹所撰。欧阳詹字行周，是泉州人，考中进士，官至四门助教，事迹详见《新唐书·文艺传》。他的文集有大中六年李贻孙所作的序，称韩侍郎愈、李校书观和欧阳君，都是数百年间杰出的人才。如今看来，欧阳詹的文章与李观相当，而距离韩愈还差得很远。大概这三人同年考中进士，都出自陆防门下，并且都已有声名，他们的优劣当时还没有定论，所以李贻孙才这样说。然而欧阳詹的文章确实有古雅的格调；在当时那些讲究编织辞藻、铺排对偶的文风中，韩愈在《为欧阳生哀辞》中对欧阳詹极力称许，也并非过分。王士祯《池北偶谈》曾摘录欧阳詹“自明诚论尹喜，自明诚而长生；公孙宏，自明诚而为卿；张子房，自明诚而辅刘；公孙鞅，自明诚而佐嬴”等句，认为这是背离经义、违背正道；他的说法确实如此。不过在宋儒出现以前，学者的议论大多驳杂，很难全部纠正，也不妨姑且保存而不论。韩愈称“闽地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王应麟说《黄璞闽川名士传》中，欧阳詹以前已经有薛令之、林藻；考察登科记，黄璞所传确实如此，韩愈的话是错误的。大概古代的事情可以凭借典籍考察，近代的事情只能根据见闻。沈括、沈辽、吕祖谦都是一代名流，但宋人有时还会错误地说到他们的世系，那么韩愈考证上的失误，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欧阳行周文集》原序。欧阳君生在闽地乡里。陆防还是孩子时，他就不和一般儿童亲近嬉游，行止大多独自一人。十多岁时，乡里没有人喜爱他。他每次见到河边山旁有一片可供欣赏的景物，心中独自为之陶醉，常常手持一卷书，流连其中而忘记回家。等到风清月明，有时到了傍晚还留在那里，深深沉浸而不能自已，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大概这是他的天性所偏好。那时他还不太识字，跟着别人询问章句，忽然有一句话合乎心意，便自得终日，长声吟咏高声长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止。父母不了解他的志向，常常对乡人说：“这个孩子不知道志趣将来会怎样，只怕他不会成为被贫困淹没的饥民吧；不知道这究竟是吉是凶呢？”乡里有见多识广、熟悉世故的人，都来祝贺说：“这是你家的宝贝，为什么忧虑过度呢？”从此他便每天读书，信服圣人的教诲，仰慕和乐平易的教化，通晓君臣父子的节义，以及忠孝的道理，只怕自己来不及实行。他拿起笔撰写文章，文辞秀美而富有思致，大多是别人没有说过的话。人们由此知道他才华出众，于是他的声名在乡里间振兴起来。建中、贞元年间，文风兴盛，他的声名于是大大震耀于闽地，不知道还有其他人。陆防的旧相识常衮后来来任福建观察使，文章声望很高，而且天性很喜欢诱导、提拔后生，从寒微之士中推举人才，唯恐来不及。常衮到任那天，把欧阳君比作芝草英才；每有一篇作品，常常加以赏识和勉励，游乐、宴饮、会食时，一定召他同席。欧阳君又加以谦逊的德行，举止从不越过礼节，常公对他的了解一天比一天深。欧阳君的声名渐渐传遍江淮，已经传到京城了。当时人都说常公能够识别真正的人才。不久，陆贽任知贡举，搜罗天下文章，录取人才之盛，前所未有，所以欧阳君的名字列在榜中。当时与欧阳君志趣相同、才力相当的，有韩侍郎愈、李校书观，加上欧阳君，都是数百年才出现的杰出人物，直到今天仍令人敬服。欧阳君的文章新奇而不因袭，才思从未困窘；他精通义理，所以语言多周密详尽；感情真切，所以叙事反复铺陈。他本应掌管当代文坛，以改变文风雅道，然而刚刚任职就去世了，难道上天要断绝他的才华吗？欧阳君与贻孙有旧交，在外祖一方又是一家人。因此，他所撰文章中题名为我伯舅所作的，有《南阳孝子传》《有韩城县尉防壁记》《有与郑居方书》，都可以在文集中得到验证。所以我年幼时，便在外家门下拜见过欧阳君。太和年间，我任福建团练副使，有一天他的儿子欧阳槚从南安到福州，带来欧阳君的旧文共十编，前后总计若干篇，哭泣着拜请我作序，我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最终文章没有写成。欧阳槚略有文才，但很早就去世了。大中六年，我再次任观察使，命人访求他的后代，于是找到了他的孙子欧阳澥，不能让欧阳氏的文章就此断绝传承。因此为它题写这篇序，也用来完成其后人的愿望。欧阳君名詹，字行周。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正议大夫、持节都督福州诸军事、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李贻孙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卷一，唐欧阳詹撰。赋。《出门赋》。出门，就是辞别家人。人有志向而要施展，我纷然踏上远游之路。离开天性至为慈爱的父母，远去亲情深厚的亲友。父母严肃地告诫我不要久留，指着蒲柳因秋来而伤感。年轻的妻子催我快些回来，看见女萝便生起愁绪。内心眷恋缠绵，眼泪滂沱而一同流下。害怕贪恋安逸而败坏名声，哪里还能稍作停留？于是驱使忠信作为车子，拿学业技艺作为见面礼。越过三江，翻过五岭。望着尧帝的旌旗而求取试用，希望也能建立功劳、取得爵位、树立德行、扬名后世，得到甘美食物来报答父母的勤劳。像衣锦昼行那样荣归故里，像弓张开一样蓄势待发，像鸟飞行一样远征。希望百步之外射中目标，像鸟三年不鸣而一鸣惊人。风声飘荡，天气寒冷，岁暮已到。喜鹊翩翩飞翔而没有定所，蓬草随风飘扬而自行旋转。想到前路还很遥远，回头看离家之处已经一天天远去，事情纷纷扰扰地争相发生，感情相互抵触而不和。退回藩篱，弱鸟便会留恋云路；冲击龙门，细小的鱼鳞却受限于尺许的水波。身体每天违离父母的晨昏定省，恋念凄凄而无法排遣。双亲一年年衰老羸弱，我的思绪摇荡不定，又能怎么办？怜悯灵辄陷于困穷，举荐冀缺于田垄之间；一个使仁德之声永远广大，一个使孝德因此长久。上天把相同的恩惠赐予他们来拯救困穷，难道这种事只是古代有而今天没有吗？于是我顺从否泰的变化等待命运，默默承受风尘中的艰难而悲伤。如果能像疏通大海来容纳水流一样，愿意从覆土一筐开始而最终堆成高山。道路实在有许多岔路，丝线也没有固定的颜色。任凭黑黄之色浸染，相信疆域和道理各有南北。管仲因得到鲍叔牙的媒介而解除束缚，越王勾践因遇到时机而登上战车。虞舜先荣显而后衰败，姜太公开始困顿而最终舒展。可悲啊，这几个人停车止步之后，我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哪里。《石韫玉赋》【清润积于内，光华发于外】。荆山的石头啊，玉藏在其中。卞和没有辨认出来，追师也没有加以雕琢。玉在内部怀抱贞正明洁，蓄藏着珪璋般的美质而自显不同；外表却被粗恶坚硬的石层包裹，与砮石、砺石相同。千峰纷然罗列，一块石头孤独突兀。石头处在山中而有瑕疵，玉处在石胎中却没有痕迹。奇异的光彩鲜明灿烂，仿佛鸾镜仍然埋藏；超群的英姿特异突出，如同蚌珠尚未剖开。它与草木一起被看作低贱之物，与泥沙层层堆积在一起。珍贵的材料却蕴藏精气，时而在林木草丛间凝结成白虹，在山岩高冈上浮动清气。已经显现形状的，人们只能知道六瑞的珍贵；很少能探究尚未显露的本质，又有谁能辨别十仞高处的光芒？它混杂埋藏在嵌岩之中，沉没而被草木遮蔽。它像有智慧的人，怀有才德却像没有；又像不与人争竞者，守住困厄而等待通达。内里明亮，外表晦暗，将要收藏才能等待知己，不主动向外物求取而招来祸害。说到石头，称其坚硬却可以转化；说到玉，经过雕琢便凝聚清润。若有一天遇到良工，石头便顺从而不固执；若时逢圣明君主，人才便不用奔走也会被发现。展示我唐代文武之盛，开创开元、成康般的太平，承继先业，获得王母的玉管，取得淮夷的珍宝。它面对华美的池水而呈现光彩，随着温暖的树木而流布润泽。即使是怀抱璞玉而未被人知，也可以攀登山岭自行进献。好米混杂糠秕，黄金藏在沙中，必定要簸去糠、扬去砾石，希望取出实质而去掉浮华。如果雕琢能够施行，光辉文采就希望显露出来。愿意像卞和三次进献玉璞那样献上，希望免受再次被刖足的刑罚。《回鸾赋》。那位君王是怎样一个人啊，将要使天下万方凝聚归服？他的精神精纯，资质杰出，光明显赫、威严伟大而昂扬挺立；他应合千年的宝历，承接八位圣人的重光。以道作为纲纪，以德作为纲领，以仁作为居处，以义作为藩篱。教化悠远广大，风气和煦洋溢。百姓沐浴雨露而繁盛，照临日月而共同安康。癸亥年，大皞主持政事，于是将巡幸西方，顺从上帝的命令而出行。君王说：看那些百姓，把贤明君主当作父母；把荒淫的君主看作草芥土狗。我如果有德，那么百姓都是我的子女；既然有重重关塞和击柝守夜，又要防备谁呢？我如果不善，那么骨肉亲人实际上就是我的仇敌；即使有金城汤池，对我又有什么用呢？四门大开，七寝停止惊扰，风吹来凛冽之气，月色下清寂澄澈。此时有顽民，从愚昧发展到叛逆，借着浩大恩德自由出入，在空隙中玩弄神器。于是上天震怒，大地愤怒，人们惨痛，神灵哀恻；积聚的愤懑之气交相冲撞，重重冤屈之心暗中逼迫。灾变流布，妖异之气充塞四方。山河排列而长久昏暗，日月虽然存在却失去光彩。明处的士人百姓，幽处的鬼神，连豚鱼也有知觉，草木虽无知觉，都仰望而哀鸣，盼望君王降临。好像幼儿思念慈爱的父母，好像干涸的鱼思念长流之水，好像枯萎的禾苗等待甘雨，好像笼中的鸟仰望山林。不久，文物制度没有荒废，声教名望一向良好；树叶还在飘落，秋风尚未结束。圣人的恩泽向西普及，天子向东回顾；回转旌旗，整顿銮驾，銮车与雨师开路，风伯在前面驱驰。丰隆传布命令，烈缺施行诛罚。神圣功业无可匹敌，天威之力谁能预料？车骑纷纷往来于幽冥高远之处，骈然驰骋于虚无之间。洗涤大地，拂拭天路，消灭有罪者，使无辜者获福。阴霾在天下扫荡，尘埃在皇都涤除。元凶即使未被诛戮也沉沦痛苦，万物还未朝见而已远远苏醒。灵异之物既已显耀，皇帝乘舆随之而行，驾着云车烟驭。春日般的心意和容色，郁郁葱葱而繁盛，光辉灿烂而庄严。祥和之风阵阵吹拂，瑞气浓厚弥漫；烟霭笼罩，如同虹霓环绕仪凤，又仿佛江雾送来游龙。无论夷人还是夏人，无论愚者还是贤者，都振作相连，人声盛大喧阗。街巷如流水浩荡，田野像青草一样茂盛。云气浮绕巨岳，水流汇聚大川。百姓由极度欢喜转为悲伤，含着眼泪上前说：“自从沐浴玄妙教化，深远绵长，如同承载于天，如同饮用泉水。终年长久，都自然调和。往日深重忧患，如今才明白其原因。归来吧，归来吧，百姓等待您的居所。”这一天，皇帝于是打开金门，登上紫宫，宣示睿明旨意，奖勉上天的深厚仁心；恩泽兴盛如微雷，和善之气使昆虫舒畅；芬芳如春日光辉，美丽景色在青葱万物间显现。下方遍及厚重大地，上方融洽于玄远苍穹；西到扶桑，东到虞泉，百般福气交汇，万物同享大治。白日退避三舍而缓慢运行，凝视着而不前进，显得和融光明。南山高呼万岁相争，仿佛点头而高大巍峨。伟大啊，这种德行！深厚啊，广大啊，充沛啊，丰盛啊！它是如此浩大，可以说上合天道常理，下协神灵，旁统众神，中得人心。因此能够不固守已有的，反而与人共同守护；不争夺已有的，反而与人共同争取。这一举动，足以看见天地的本心，足以辨明人神的意愿。确实没有党同伐异，也没有偏私，只有与道德相合罢了。《将归赋》。

译回想当初以微薄的技艺求取名声，已经十年。因为离别，才回乡半岁，又在道路岔口漂泊了三年。红颜不会长久，白昼飞快奔驰。年华渐渐消尽，悠长岁月中我又亲近谁呢？有父母的深情，有闺房的居处；只是苦于饥饿，行走中更加思念。更加思念啊，难道还怕饥饿吗？辞别家乡千里，心却与亲人一同归去。南省的兰草，北山的薇菜，一种芬芳，一种清美，哪一样是对，哪一样是错？归去吧，归去吧，秋露沾湿衣裳。《王者宜日中赋》【以题目为韵】。光明灿烂的太阳，到了正午便有重重光辉，照耀万物而使生命产生；它产生于有阴晦而温暖之处，使万物无穷无尽。人处在下方，君主身体属阳，所以应当取法太阳、象征太阳。帝王应当像亭亭而立的太阳那样处于天地中央，光明赫赫，洞照九霄，临照下界；取其端正，确实没有邪僻之徒；效法它的光明，哪里会有幽暗阴私之人？看见端庄严正的形象，便以光明显著为心志；设想光照遍及八方，希望教化普及九州。试看太阳刚刚升到高处，虞泉尚未移动；它面对四方大地使之再次明亮，靠近圆满的苍天而像重叠的圆轮。有隼鸟的城墙，能藏住一寸光阴而使影子尽失；没有飞禽的深井，透过百尺深处而遍洒光明。有生命的万物蓬勃，草木繁茂；屋舍都有朝向阳光的门，树枝没有不被温暖照耀。君主把根本之德存于自身，拥有国家，因此应彰显功业而居于尊大之位，这本来就是合宜的道理。何况太阳与君王相类，君王也取法太阳，道理没有两样，事理完全相合。太阳偏食时，君王便减少膳食、撤下悬挂的乐器；仰望高明之道，正直地舍弃同类而背离朋党。因此应当像太阳一样，成就唐尧的盛德，借《周易·丰》卦来说明。傍晚太阳并非没有光照，早晨也同样有光明；有的虫鸟背向东篱而蛰伏，有的蒙昧之人遗漏在山的西边。应当遮蔽那些不值得言说的事，斥退邪曲而避免遮蔽；以此作为准则，贵在不偏不倚而处于中正。这样就能使不正之事得到疏通，使难通之理得到贯通，可以用来勉励垂衣而治的圣君施行政治，也可以用来激发驾驭远方事务的神明智慧。我皇敬顺高远苍穹，保有这宏大的国运，顺应日月星辰的光辉，考察八卦的明示；看见恭敬谨慎、受到温暖养育的景象，赞美盛大美德的形貌，于是惶恐不安地写下这篇赋。《瑾瑜匿瑕赋》【事物没有始终完美，应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玉中美好的，称作瑾瑜。即使它自然具有特异的光彩，难道就没有一点瑕疵吗？粗劣的食物也有可取之处，蔓菁的根叶也各有用途。只要在无可取之处中仍有可用的地方，想来对于人才也不应一概舍弃。何况玉是服饰中珍贵的东西，也是礼仪仪容所借助的东西。五种美德为人所崇尚，瑾瑜正好总括其美；它又是百宝中的雄杰，更是其中最优的。就像管仲向齐桓公托身，陈平跟随汉王一样，一个是避开他的短处，一个是发挥他的长处。十仞高的玉山值得珍贵，怎么能因为一处小过失就认为它受损呢？所以它不同于荆山之玉，却同样奇异；与郑国玉市中的美玉相同，都是珍宝。即使有青蝇飞落在旁边，也有白虹在一侧升起。交给中等以上的良工雕琢，佩戴它的应当是君子。你如果厌恶它的细小瑕疵而抛弃它的巨大价值，我就宣扬它的外在美质而遮掩它的内在瑕疵。何况珪有时会被磨损，璧也应当允许有所指瑕。最终足以酬答九年积累的功劳，并不损害价值连城的美质。勉励吧！要具有独自明察的见识，做治理万物的能工。看见材料便辨别其器用，考察开端便知道结局。建立无比巨大的功勋，就会与一般事物完全不同；收藏稀世的珍宝，难道能与琐碎之物相同吗？粗玉和璞玉自可充实材质，散乱的材料只能徒然郁积。如果没有分寸大小的斑痕遮蔽，便不会有寻尺长短的盘曲。玉质不明亮，佩绶也不合音律；加工它要耗费漫长时日，雕刻它却不能增加其为人的价值。只知道有斑点和没有疵病，难道不是道路疏远、道理违背吗？最刚硬的东西也必然时时在外部有所残缺，最清澈的东西也会偶尔混浊而不能容纳一切。考察瑾瑜隐藏瑕疵的道理，也正应当依从这个原则。否则，黑黄二色已经疲惫，又何必再奔驰千里？车轮盘曲便会损坏，怎能用于九重宫阙？完整无缺的瑜玉很少，没有瑕疵的瑾玉也罕见。只应凭追师那样的鉴别和选择，容纳尺长而不苛求寸短。《征君洪涯子图赋》【云际长枕以表贞节】。高洁的征君，居处幽深而品行闻名；高声吟咏尧帝时代的岁月，栖息徘徊在姑射山的云气之间。他英气勃勃，是当时杰出人物，喜好奇异技艺而才华绝伦；穷尽图画的技巧，描绘出隐士高人的品德。难道不是因为怀有才质、学习技艺吗？我蕴含超越世俗的工巧，履行正道而保全真性；那个人则有超过常人的节操。看那手杖藜枝、携带美酒，面对山石、倚靠松树，全都是山中的意趣，完整移写出尘世之外的踪迹。走进屋内最终才看清，知道是撕裂的绢帛上画出的形象；登上堂屋初次观看，疑心他正在野外与人相逢。实际上沉默却如同在说话，像在行动；实际上停立不动，只有细细的女萝垂下作屏障，青青的草借给他作为鞋履。声名洋溢美好，明白地显现出其由来；仪容端庄严肃，依稀可以看出他的相貌。说到贤达树立典范，丹青建立法式，是要摹仿前人以示后世，必定要体察事物而归于真诚。衣服只是身体外在的容貌，心中的旌旗却面对冰雪般的面容；看见兰蕙装饰的衣带，暗中便认出伯夷的操守，遥遥怜慕虞仲的贞节。知道本人已经认识他，看画便像见到活人，既有所矜持又更加庄重。像北辰一样有所知觉，贪恋和欲望都同太阳一样没有固定形态；形体仿佛直立而高洁，衣裳如风吹动而飘曳。面对瑶席之上，想象云林之间；万物正繁茂，千峰刚刚雨霁；精神飘然自得而远逸，身体悠然无所系恋。我的心意啊，只有贤者才真正美好。今天展开这幅图画，能够得到这位君子吗？在这厅堂之中才知道，君子的德行是多么宏大，画家的技艺是多么高长。没有君子，画就无法展现它的妙处；没有这幅画，君子的光辉也无法得到发扬。事物彼此借助，难道不是由此显明吗？衡量人的美德和恶行，论说功业的多寡。这幅画可以称为智者兼具的作品，只有君子可以作为真人的表率。《明水赋》【玄妙教化无所主宰，至精之物可以感通】。智慧深不可测，其中有一种明水。方诸拿在手中，圆月高悬天空。方诸和月亮的形质相距遥远，却使月华暗中相合，于是水珠滴落流淌。可以说奇妙，从这里更显奇妙，玄妙之中又有玄妙，这就是其中的道理。它从哪里产生？来自那神灵之物；它凭借什么而来？越过幽深的苍天，穿过漫长的黑夜。仰望月魄，光彩格外流动；端详蛤形，清冷之水忽然下降。它与阳燧感通相同，实在是柔和大地的神秘化育。难道不是因为我属于阳德，它属于阴类吗？精灵彼此契合，气类互相符合；共同承受坤土之气而配合坎水，相信交汇津润便能湿润。这种道理，是它自己取得的吗？必定有这种水，于是从本来没有水的地方产生出来。精纯洁净值得赞美，清澈明亮正在其中。它盛在无瑕的玉壶中，进入祭祀的牺尊而有所等待；处在罍、实、爵等器物中，如今由鬯人置放下来；升入堂上以后，便不再与真正的主宰有关。考察它的来源，推求它的由来：在庭院中亲眼看见，虽然像是从阴鉴而来；面向月亮虔敬仰望，又仿佛来自上天。来时没有人牵引，到了也没有人使它精纯。抛弃根本是不仁的，所以保留“水”的名称，顺着用途称量酌取；又表明它的性质而称为“明”，确实可以进献宗庙，在郊外祭祀上清。因此能够归入先年的享祀，告知天帝功业已经完成；在三酒中首先进献，遮盖五齐而先行。

译它招来百神的吉祥福气，带来万姓的大福。对人没有益处的，就会轻视夜漏中的玉浆；只求自己安逸的，就会讥笑金茎上的珠露。水游走于原野、习行于坎险，本来就有幽冥感应；处在陆地而浮于空中，也不能说没有玄妙的沟通。龙吟便有云而降雨，虎啸便有谷风而来。哪里只是能产生千里的功效、滋润百里的作用？怎么能比得上手中微小的水珠面对天上的朦胧月色？精纯的液体向下融和，神人与之共同尊崇，福禄也随之相同。《春盘赋》【剪裁红色而晕染碧色，巧妙助成春日晴景】。多才多艺的佳人，借助盘盂作为大地，疏落的绮绣用来表现春天。丛林全都秀美，百花争相更新。一株一根一片叶子，都体现陶铸造化的巧妙；一片花一片叶，都获得造化穷尽的神工。时令正是早春，万物将要变化。柳树依着门半绿，青草连接河岸将要变碧。家中有慈孝之堂，居住着头发斑白的老人；听说可以延年益寿，便知道应当暗自珍惜。于是就在闺房中研习幽秘心思，难道不是要共同献上寿礼吗？瑶席明亮，这层意义实在美好。明春正是万物敷荣的时节，盘又有馈赠荐献的名称。开始称作“春”，是接受春意、愿其不衰；最后称作“盘”，是进献盘食以表达奉养的诚心。如果只看外表便能见到内心，希望不用言语也能见到情意。美好的是繁多而不杂乱，像天地自然并非巧意拼合，也不雷同。才智为什么这样多而工巧？庭前梅花洁白，路旁桃花鲜红；手掌之间便有深远幽景，几处方寸便呈现芳菲。仿佛丛林呼吸吐纳，旁边聚成一团清晨的雾气；衣巾轻轻拂过，便化作万树间的春风。推究它的构思，先是规划心意，随后运转神思；从各种形象远观，总摄群形于胸中。那边有材质实物，我便按照长短大小筹划；那边有文采华色，我便以玄黄赤白晕染。因此事情随着心意制作，物象随着情感裁剪；凝神构思便珍奇竞相汇集，下笔施作便芳香纷纷开放。否则，想观赏扶疏的树木，就必须买下青山来种树；想窥见荷花，就要等着疏浚绿色水池来栽种。这样将用来舒缓我的愁思，也将用来施展我的才华。这一作品，考察它的缘由，查究它的依据，并不是徒然制作、徒然设置，确实有补益、有帮助。《藏冰赋》【西陆早晨出现，正是冰刚取出的时候】。傍晚太阳离开斗宿，黄昏时奎宿出现；鸿雁向北，苍龙的角宿向西运行。天子担心夏季冰块融化会造成灾害，于是开辟凌阴冰室，大量收纳冰块。趁这时进献职贡，希望与天下同登长寿之域。黑色公牛已经芳香洁净，玄色祭祀之物已经祝告；人都居于土地之上，各自带着赋税归于君王。物品有的被称作珍宝，仿佛没有腿却奔走陆地。凿取穷谷中的坚冰，关闭夏屋中的重泉。明亮如干将宝剑出地，灿烂如价值连城之玉藏在匣中。到了仲春东风吹拂、月令适时的节候，又到了西陆早晨可见的日子；把明洁之物荐献于寝庙，分赐给朝廷中有位望的人。它的光泽可以照见形体，使照车之宝也显得鄙陋；楚地的清冰能够抵御暑热，使轻扇和脯肉之珍都显得不足。尧帝面对玉堂而独自莹洁，镇守琼筵而自然发光。它在长席上增添微凉，使炎热的风回转消退。鬼神因此聚集享用，君臣因此利益丰饶。难道只是使疾雷不震、凄风不吹，使天地阴阳交泰、六气调和而已吗？冰的收藏，有明确的旨意可以考察；冰的进献，有英华可以观看。使宗社完成美好的礼仪，使乾坤舒展而建立功绩。顺应时令而大吉，是我们政治永远诚信的表现；违背道理而招致责罚，难道会像鲁国臣子那样屡次受挫吗？天地四方苍苍，万物纷纷扰扰。哪里会没有时节开启，也有时节收藏。推演它的功用，用这种事来作譬喻，那么对于德行又有什么关系呢？正如刚劲挺拔的金质、贞正清洁的玉质。施展它的功用，在清明时代无愧；蕴藏它的光辉，在暗室之中也不欺瞒。平息凛冽之气，使冬天进入；涤除赫赫日光，使夏天退出。像穿杨射柳那样发射，借此观察国家。防止有人出售三冬所学，又正当二日之时。我的事业在于连缀辞句、比附事物，于是含笔写下这篇赋。《怀忠赋》【并序】。丙寅年，因为受到谴责，季冬之月，我停驻在殷墟，经过了关龙逢的墓地。从前听闻他的遗风，没有一次不回肠荡气、流下眼泪；如今看见他的坟墓，心中更加悲伤，于是把愤懑写入言辞，作赋来凭吊先生。因为他以忠诚进谏而招致死亡，所以把篇名定作《怀忠》。辞文说：上天生下那个辛王啊，却用他灭亡覆毁商家；他的欲望悠悠而没有尽头，毒害浩浩而没有边际。无辜的人丧失生命，市场朝廷像草莽一样残酷；有道之人也一同送命，投入炮烙之刑如同草麻。先生忠言直谏，却遭受酷烈刑罚。曾经在往代图籍中读到这些事，每每放下书卷便兴起叹息。旧城荒凉，水泽空旷，陵墓陷落成为土坑，古树没有枝条。有人说：“这就是他的墓。”悲伤又增加了一倍。唉！麒麟不是飞腾噬人的一类，怎么能与豺狼同穴？凤凰本是仁慈神灵之物，岂能与鹰鹯同列？只是玉石不能分辨，也自然有薰草与臭草的区别。因此忠言恳切，内心奋发，昂首直面折辱。那熊熊燃烧、蔓延无边的火势，确实扑灭它也不会熄灭。宁可归于死亡来申明心志，也不贪恋生存而闭口不言。悲痛啊！古人说：“辅佐仁德的是上天，赐福善行的是神灵。”为什么在这一天，天理的力量却不如人力，使典章制度不可信，使忠义徒然辛劳？律吕应在大吕之月，太阳照临旸谷之风；衰草间风声飕飕，平原上烟雾茫茫。思绪凄凉充满胸臆，泪水不断盈满双眼。按道义来说，他并不是我的知友；按亲故来说，亲属故旧也很疏远。然而骨肉之情在危难时不屈，行于艰难中反而更加深厚。正因为拥有这种情义，所以为他悲伤而痛哭。《律和声赋》【观察声律的形象，以使天下和谐】。吟咏之声周遍，律吕之声普及；人心敦厚，国风便会改变。当尧帝已经举用贤人，我因此得以看见夔。哀伤和思虑由此开始，安宁和谐则追念往古。宗伯是掌管礼乐的官，选择有才之人；正当教化开始时，从无形之中选择音律。缀合《咸池》的雅正韵调，抛弃桑间濮上的末流声乐。谋划使风气普遍而如雨施行，周遍计算天长地广。律吕以宫声激发徵声，吟咏则由浊声发扬清声；还要惩戒流弊而返回正常，告诫险邪而归于平和。若近若远，非幽非明；大类于没有气味，也等同于没有声音，确实只有顺应时令、与四时相合，德化才会通畅。纯正和美如同合于天地，弥漫六合而以文德成就。善于吟咏，声音便相应；声音之道，律吕便作藩篱。高低共同演奏，快慢一同发出。它的踪迹无法寻找，功绩又如何叙述？造成灾祸和过失，未曾奉行于荒淫的君主；调和阳气、安定阴气，屡次都依赖圣明之日。因此得到它的人，身合圆道而驾驭方地；失去它的人，祭祀断绝、宗庙灭亡。家家都可被诛戮，桀纣不能测知其中缘由；天下都可封赏，尧舜本来知道其中原因。否则，移风易俗的话语为什么要这样说？改变风俗的训诫又从何而来？所以我清理六管，顺应相继的歌唱，既歌唱又吹奏；并不是只有埙箎彼此和应，一张一弛，难道只是琴瑟徒然调和吗？八方整齐有序，四海没有波澜。

译物产丰饶，人民繁盛，虽然都归功于至高的德行。鸟雀来集，野兽起舞，大概正是由于这种德行而没有别的原因。它的道理微妙，作用深远；说它有所帮助，可比作大君得到“一”道。考察它没有情感偏私，又同八风吹拂万物一样。可以说，我的吟咏由此舒畅，我的律吕由此收藏；发扬六气，孕育万方。生长在土地上的因此结实，有知觉的生命由此长寿昌盛。至于昆连、栗陆，又凭什么道路来称为皇帝呢？《欧阳行周文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卷二，唐欧阳詹撰。杂著。《李评事公进示文集以诗赠之》。风雅没有坠落，五言诗从这里开始。您的诗歌先从幽微深远处发端，美好的文采深邃遥远。冥冥的河梁篇章，道理繁密而语言没有枝蔓。一个字包含一种意义，便有千般意味；来往更使后人的浅薄之风受到荡涤。前代源流倾尽箧笥的实学却未被收录，朴素与华美争相繁盛。大教防微杜渐的旨意，贤哲之人留下美好的后代。高风激荡衰颓的波流，坐使横流翻转。过去我越过重重险阻，侧耳听闻沧海那边的传说；如今得以看到您清秀的仪容，幸而读到青琅般的诗篇。清冷如中山醇酒，片片如昆丘美玉。一杯尚有余味，再读更添光彩。面对珍宝，难道人人都能鉴识？握着佩囊，确实自然美好。我将告诉先师，六义如今又完整了。《将从蜀中归来，留辞韦相公》。宁可安居，便能建造云台般的高楼；正当在前方时，常常享用玉食。贫穷居处哪里能达到这种境地？终究还是怀有归去之心。回想梦中景象，关山远得如流水，岁月年华逼迫而来。明天早晨便踏上故乡道路，路途遥远，像孤雁独自飞翔。先前来这里的人都称为英俊，有食物可受主人招待；鱼后来被称作贤才，又接受主人的车马。我也投递名刺，主人的恩惠温暖却为什么如此稀疏？既已见到主人，又献上主人的书信。我靠为百家糊口谋生，在出租的屋舍中住了三个多月。眼看寒冷的时序到来，坐看送走秋日的光阴。西斜的太阳使饥肠忧愁，北风聚集在细葛衣襟上。登堂之后遇到知音，这番心意应当怎样呢？《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驱马前行，觉得渐渐远离；回头只见长路上的尘土。高城已经看不见了，何况城中的人呢？离去的心意本来就不甘，居留的情怀想来也多有辛酸。五原在东北，晋地在千里之外的西南；一双鞋不曾走出门，一辆车却没有停止车轮。像漂流的浮萍和系住的匏瓜，早晚希望彼此亲近。《咏德上韦检察》【即韦相公之弟】。少华山类似太华山，太室山像少室山；亚相和丞相也同样没有差别。品格澄澈如月照水，风神潇洒如松映日；光辉和身影彼此发亮，清幽浓郁，森然相连，葱郁如连城之宝。鸾凤分别却同出一气，鱼龙并出而共同用力。改变夷狄之心，通晓筹谋，整顿军队法令；英豪愿意回席归附，蛮貊全都屈膝。中外各自分途而行，天下四海普遍清静安宁。《寓兴》。桃李具有奇异的资质，樗树栎树没有美妙的姿态；都承受庆云的滋润，接受同一种春风吹拂。美与丑如果最终同归一处，喧嚣争辩也只是徒然；不如共同听任玄妙造化，姑且沉醉于手中的酒杯。《自怀州返回洛阳途中所作》。满怀惆怅，策马驱赶疲惫的马匹，孤独如被风吹动的莲花。昨天向东，今天又向西。长长的道路和岔路缓缓延伸，岁暮树木没有叶子，夜寒霜满枝头。旅人总是辛苦，孤寂苍天哪里知道？《晨装行》。村店西边月亮落下，山枝间传来鹎鵊的叫声。为了寻找灯火而彻夜未眠，收束坐席、整理行装，准备清晨出发。寂静中人们还在睡眠，悠远的天空尚未明亮。难道没有想要躺下休息的心情吗？只是前方还有行程要完成。停船已经令人悲伤，离别更承受不住离愁。催促了十年，同心之人却要在千里之外同舟而行。归乡的道路，我还很遥远；客途之中，您还没有回去。将用什么来安慰彼此？临近岔路，只能互相勉励，勉强振作。《徐十八晦落第》。嘉美的谷物不会在夏天成熟，大器之材应当晚成。徐生是不同寻常的鸟，怎么能不在时令未到时鸣叫？急切地有所作为，奔忙不息却并非出于本心。美好啊，苍梧的凤凰，终究会看见它排云而飞。《送袁秀才落第归毗陵》。瘦弱的马走出都门，修长的道路通向江东。关河昨夜下过雨，草木显得不像春风中的景象。箭虽然没有射中目标，璞玉完整，终究等待良工雕琢。高空秋日可以飞翔，难道不能随着高飞的大雁吗？《闻邻舍唱凉州有所思》。有人善于演唱《凉州曲》，歌声唱的是天涯离别。空堂之中正怀着相思，最美妙的声音却从邻家传来。声音虽然仿佛就在耳边，人的形影终究相隔遥远。因此更加憎恨远方的思念，惆怅如菖蒲花一般。《赋得秋河曙，耿耿送郭秀才赴举杂言》。月亮落下，天空将要明亮，秋天的银河仍凝结成一片洁白。皑皑的光辉堆积，明亮地横贯空旷的碧天。南斗连接北辰，连入天空，朦胧浩荡。浮在高天之上，天空广大无边，到处晶莹明亮，实在像平野间流动的大河。星星像潭底的珍珠，云气像水波中的烟雾。鸡鸣了，漏壶滴尽，东方形成空阔的曲线。苍苍的晓星坠落，雁声鸣叫，仿佛从清浅的水面惊起。雁声好像在曲折的水湾停泊。并州细侯直下，孙才正要参加秋试，心怀金门，想着排开云汉而飞腾。仰望您而心情踊跃，昨夜在华美车轩旁陪同饯行欧阳子，偶然同坐通宵，领会到深厚的意义。心中知道慷慨激昂，白日照见归来，前程志向在青云之中。《述德上兴元严仆射二首》。山峦横亘，青碧挺立，和岷山、大阜并称雄伟；大川共同降下神灵，心意与云雷相合，清除祸乱，以力量挽回天地，造就阳春。若非熊般的贤德令人惭愧，足以称为周代辅佐中的杰出人物；功劳也使汉初诸臣惭愧。多么幸运，我这个腐儒没有任何技艺，却得以成为您门下受食的宾客。又一首。在国都之外推行军令，主上的恩宠正新。今天梁州遍地春色，您面如玉色、骑马而行；两道节旄向下扬起，百万兵马行进，路上没有尘土。《春日途中寄故园所亲》。客途一年年过去，行走在外，故园还没有回返。悠悠远去，源头的水每天只是更加遥远。刚刚叹息秋叶凋零，又看见青草到了迟暮。寄出书信给南飞的大雁，彼此思念之情比故乡中更强烈。《汝川行》。汝水之滨春意浓，女子们忙着养蚕。月初便早起采桑，直到太阳西沉。轻薄的绡裙沾着露水，红罗袜半露半踏。她倚着金梯和树枝休息，垂下的玉腕仿佛没有骨头。映着树叶的朱唇像花朵开放。相互欢笑的，哪一位是游荡寻欢的郎君？蚕事不能停歇，她们仍在岔路旁忙碌。《许州途中》。走完秦川，颍川还很长；吴江越岭，已经道路相连。征途渺茫，烟雾茫茫。尚未回到故乡，却因接近故乡而悲伤。随着浮萍追逐断梗，看见春光。想登台游乐，争斗却在身旁。林间鸟儿啼叫，野外芳草芬芳。都仿佛故园景色，使人无不肝肠寸断。《铜雀妓》。萧条地登上古台，回头看那黄金屋。落叶离开便不再归林，高高的陵墓终究变成山谷。妆容徒然自显美丽，舞姿又给谁观看？在绣帷前呜咽，歌声比哭泣更加悲苦。《题严光钓台》。停船经过古迹，悄然触动我的情怀。他没有处在昔日的时节，哪里会有今日的名声？辞去贵位而不辞卑贱，这种心志又有谁能够实行？令人敬佩啊，这溪水曲折之处，永远独自流传着他的英风。《福建送郑楚材赴京师》【当时观察使刘公亮有感激之意】。美人啊，山河灵秀之家的子弟，本来出自荥水之滨的门第，承继若兰般的家族。自身蕴藏如美玉般的品德，文章很早便折取青桂枝，俯视鸿鹄群体。从此以来，您具有直上丹霄的姿态，远远追随苍梧的云气。有那能照见人心的光明，爱惜这瑶草蕙兰般的芳香；酒酣之前意气激昂，四座共同受到芬芳气氛的感染。海郡梅雨降临，清山驿路上的炎热景色将要昏暗；回旋飞翔结束南游，鸣叫长啸，期待在西方听到您的消息。秦地关塞有鸾凤飞行，越地江水被云雨隔开。从此一旦分别，长久等待您成为如尧一样的君子。《和严长官秋日登太原龙兴寺阁野望》。

译百丈高的化城楼，您登上最高处。通向九霄的栈道迂回，八方都可望见并州。炊烟人火留下尧帝遗民的景象，山河开启圣明的谋略。矮墙整齐排列在介山，片帆指向汾水。清越的铃声传入中天，哀雁带来人间的秋意。境界闲静，仿佛道胜于一切；心志高远，便看见功名浮泛。哪里还会挂念乘肥马，正应当驾着大牛。可怜我像蓬草随风飘逐，不能与良友同游。《陪太原郑行军中丞登汾上阁》，中丞诗说：“汾楼秋水阁，宛似倒阊门。惆怅江湖思，惟将南客论。”南客就是欧阳詹，于是立即写下眼前之事，作诗答复。登上并州汾上阁远望，仿佛吴地阊门贯穿城郭；黄河通行，道路环绕村庄；水流逼近乡城，槐树临着曲折的水洲，街巷市集连接着飞架的桥梁。不要再谈江湖之思，南方人此时正肝肠寸断。三言两语，又任职为属官。大家听说您屈居下位的声名，都是多年以来知名人物。江南四姓，英才如衡山般秀美，半截高入云天。湘潭之水清澈而深不可测，何必说要驱车远行？离去时自有庄子的情怀。送少微上人回德峯。不辜负人世，长期寄身于任职之处；从灰心失意中听闻你深密的修行，从面带菜色中看见你瘦弱的容貌。这个虚幻的世界正同样令人迷误。你深居修行，我愿追随你的踪迹；孤云伴着禅诵。到了德峯之后，你又在哪一座山峰呢？没有机缘而成了旅人，闲暇中半夜登上江楼。云散尽了，月亮像白绢；水气清凉，风吹来仿佛深秋。梦泽传来野鸭声，青黑的山色映上昭邱。人情并不遥远，却在这美好的夜晚遗憾独自游览。送髙士安落第后回岷南探望双亲。与你一同隐居的是贤德的双亲，在岷南已经四十个春秋。登楼远望云天，自然不是坚石；暂且置身国事，也不过与尘俗同流。想到奉养父母，便想陪他们作儿戏；爱他们长寿，便效鸟伸展。回去还会看见谢时辈，又成为颍阳人。酬答裴十二秀才咏孩子诗【裴氏说：等看到孩子成器之后，再折取桂林中的桂枝】。算来还没有成年，英俊的姿态已经显得卓异。像王家千里驹的后代，又是荀氏八龙中的先辈。青葱的松树还很嫩，清亮的月亮渐渐圆满。将来凭什么得到一枝桂枝，轻易地让名贤赏识呢？旅途中停船时对月，寄给姜公【姜公是丁泉州的门客】。半夜时，天空澄净，一轮月亮从沧洲升起；皎洁的月光照临孤岛，娟好的月影映入乱流。想来它应当同样照着故园的夜晚，只有我独自在异乡生愁，哪里能够停息？船篷转动，愿随你登上庾楼。御沟新柳【贞元八年参加省试并及第】。东风带来明丽的春景，御沟旁垂柳初新；它娇媚地成为千门之间的秀色，连绵成一片春意。柔嫩的柳条长得像女子的手指，嫩叶伸展如龙的鳞片。飞絮在青岸间回旋，轻烟翻动拂过绿色的水草。王孙刚刚下令欣赏，楚客却将要为之伤神。这番芳意值得相赠，一枝柳条便能把光彩送给远方的人。和诸位同僚经过福先寺律院宣上人的房间。在律院座下，早晨讲经、白天闭门，门扉仍然掩着。我承蒙与你这位清静之士同来，正值高云闲静、万境寂寥之时。你的方丈室内，空明洁净。千盏灯仿佛照见智慧之心，一片美玉似的面容清瘦。松色落入深井，竹影使小山显得寒冷。相对交谈直到日光将晚，惆怅地回到尘世之中。歌咏德行，献给太原李尚书。怎么能把您的才略比作郭细侯？并州已经不再是旧日的并州。九重之内是皇帝的宫阙，您掌管丹禁之地；十万兵马的枢纽，都拥护着碧油旌旗。佩玉作响的，多半是趋入阁门的官吏；腰间佩金的，都是奔走于朝廷庭院的俊杰。王褒见到您的德行，也只能徒然知道歌颂；您本人正处在三千官员的最上层。及第后酬答故乡的亲友。我的才华不是上天授予的，学问也不是老师传授的；凭这些取得名声，过去哪里曾料到？杨叶射中，多次只是偶然中的；桂枝材质虽美，哪里敢当这样的称誉？文章只算技艺，才惭愧于德行不足。承蒙诸位写诗相贺，料想惭愧的我还穿着粗布衣服，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像您这样的人，才正是声名将要大振的时候。除夕夜住在长安客舍。夜里不能入睡，漫漫长夜仍像在安睡中流逝，年岁又过去了。望着故乡，想着回去献寿；计算年龄，只恨年岁增长太久。空窗传来寒冷的更柝，孤灯照着断绝的书册。谁会来过问我这穷困的车辙？眼泪流尽后，悲伤更加凄然。初秋登慈恩寺塔。宝塔高过千仞，登临其上可以望尽四方。远山在笔端分出马颊般的形势，墨色中辨认出蛾眉般的山影。大地辽远，风更加急劲；天空悠长，太阳仿佛久久不动。因登高而想要作赋，远方的情怀却惨然生出悲意。在许州送张中丞出任临颍镇。心中诵读《阴符经》，口中却不说话。任凭长风驱使千骑，出了军营大门。孙武、吴起离世以后，再没有什么长远的谋略。谁能抵得上留侯？直可比作孙武。在蜀门与林蕴分路以后，多次遇到像闽中的山川，于是寄诗给林蕴。林蕴也是闽中人。村边的渡口像延寿川，水源像福平【延寿、福平都是闽中川原的名称；延寿是林蕴的别墅所在，福平是我的别墅所在】。没有人可以同我相识相伴，只有独自生出故乡之情。乐津店北面的池陂。有一位美丽娟好的女子，洁白如玉。她美丽的笑容正对着我，使我系住马匹。罗帐和碧色竹席，哪里容得下这样的相逢？走到山头，便回想山下。《欧阳行周文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卷三，唐欧阳詹撰，杂著。《益昌行》【并序】。贞元年间，天子任命工部郎中、兴元少尹、吴兴人沈长源公出任利州刺史。他治理利州五年，我游历经过这里，看见百姓安乐、风俗富足，敬佩其治理所造成的美好，于是作诗一章。利州原是益昌郡，便命名为《益昌行》。诗说：‘驱马来到益昌，倍加惊叹这里文雅的风俗。耕田的人在田埂上唱歌，背负东西的人在路途中歌唱。处处是河流和原野，重重山岭与河川。人烟遍布剩余的田地，应时的庄稼没有一处山坡闲置。问百姓的产业为何如此修治？是太守的德化加以治理。问百姓自身为何如此安定？是太守的恩德和关怀很多。贤德啊，我的太守，在古代也没有谁能超过。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子女，治理州邦如同治理家庭。云雷已经奋发升腾，草木于是萌发。由此才知道，贤能的二千石官，德行足以成为国家的光彩。如今本来就在精心求取贤才，汉帝并不是徒然叹息。四时之气已有青春，众多草木等待吐放花朵。希望终将作成滋润天下的甘霖，使天下共同得到丰沛的雨水。’ 题华十二判官汝州宅内亭【并序】。看一个人的居处和玩赏之物，便能清楚知道他有才还是无才。像华氏这样的亭子，华氏难道是寻常人吗？规划营造既高雅，泥墙粉饰又洁净；用花草增添妩媚，用竹木增添清幽；绮丽的窗棂显得淡雅，青玉般的竹子森然挺立。墙外是人间尘世，一进门便是云林，使人的心因此闲适，使人的精神因此高远。华氏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心灵不能明朗、精神不能振作，难道可能吗？于是他的灵性空旷，他的性情恬淡，这正是有才与无才的区别。不是逃避名声、远离世俗，才可以称为防止搜求贤才吗？华氏还没有展开胸怀，只看这座亭子，便已经昭然显现在眼前了。我既游览此处，又作诗来赞美它。诸位君子如果认为我说得对，也应当共同增益其美。诗说：高居胜景，谁能拥有？美好意趣和幽深情怀，大家都可以共同欢乐。新柳环绕门庭，青翠如翡翠；修长的竹子浮映小径，碧绿如琅玕。步兵阮籍，徒然空设屏障；彭泽陶潜，白白地挂冠归隐。如今只在城中仍要趋赴府衙，哪里比得上您在这里安然自得？奉和太原郑中丞登龙兴寺阁。青窗朱门，在半空中敞开。极目远望，凝神看了又看。晋国残破的城墙上，草木已经丛生；皇家祥瑞的气象，正在楼台之间。千条水流汇入黄河而去，万重山从紫塞方向延伸而来。只是遗憾不能陪长者同游，不知这样高远的兴致如今是谁相陪。太原和严长官于八月十五日夜在西山童子上方赏月，寄给严中丞、少尹。西寺高悬在碧云之端，东海仿佛铺着白雪。近年来每逢一夜赏月，您都在半天空中观看。洁白的月魂正升到胸怀之上，清冷的光辉从下方照来。应当裁取诗篇吟咏济江之景，只是有阻隔，不能与谢惠连共同欢游。看见亡友李三十观在秭归镇墙壁上题诗的地方。旧友亲手题写在墙上的诗，令人伤心的不是诗句，而是遗迹。门前仍然是通往长安的道路，却再也没有他回车停下、挥笔题写的时候了。题秦岭。向南走片刻，便与帝乡隔绝；向北走一步，便遮断南方。悠远的烟霭景色，使两边都生出无限情意。蜀地的客子和秦地的人，各自都痛断心肠。从南山返回京师，在石臼岭头即景，寄给严仆射。鸟儿仿佛攀立，蛇一样盘绕着大地；半个天下尽在眼下，千仞高峰也可窥见；倒映的浮烟笼罩山川。因登高回头远望，在蒙受恩泽的地方，认出梁州正处在落日的边缘。我与洪孺卿从梁州返回途中，经过骆谷，看见野果，其中有闽中的悬壶子；既然一同采摘，便作诗呈给他。洪孺卿也是闽中人。青色的花苞、朱红的果实，忽然成片地显现；摘来装满竹筐，眼泪却更多地流下。承受上天的恩德也有相同之处，难道会没有意义吗？故乡山路上，也是一枝又一枝。走出蜀门。北方来的客人今日清晨走出蜀门，洒脱地领受了入时的情怀。游人不要说归来容易，我三次都没有听到古人的话。在韦晤宅中听歌。服饰如虹霓，鬓发似云。萧郎屋里的歌女，仿佛上清仙人。随意追逐酒意，倾杯尽情欢乐。歌声飞遍雕梁，一夜之间便化作尘埃。与林蕴一同前往蜀地，途中经过嘉陵江，辨认出越地鸟的叫声，作诗呈给林蕴。林蕴也是闽中人。正是闽中越地鸟的叫声，多少次我停下来聆听，暗暗沾湿衣带；伤心而激发思念，君我彼此深浅相知，都共有离开故乡万里的情怀。送闻上人游嵩山。二室山一峰又一峰，过去早有游览的愿望。随着云、随着鹤，思绪悠长。丹红的梯道和石阶，你先去了；为了登上青云，直达最高处。永安寺照上人的房间。草席蒲团，不曾扫去尘土；松树之间、石头之上，仿佛无人居住。群山的阴影将近正午，钟声震动；自己煮溪边的蔬菜，供养这虚幻的身躯。

译读《周太公传》。谈论兵法，除去商朝的暴虐，讲明德行，振兴周道；在还未遇到屠夫和卖酒者的时候，难道与这位川边老人有什么不同吗？山中的老僧。他笑着对来人谈起古时的事：‘坐在绳床上，手扶竹杖；秋深了头顶寒冷，懒得再剃发。黑白相杂的苍苍头发，已经长到眉毛。’ 赠给鲁山县令李明府。百姓家的外门整夜都不关闭，关门的人抱着孙子逗弄孩子；万户人家安闲得仿佛没有忧患。这个县邑号称有贤能的县宰，原来又是大唐的李鲁山。从泉州赴上都，在洛阳亭与舍弟及故人作别。天长地阔，道路又多岔口；我的身世就像飞蓬，随着流水浮萍漂泊。单骑将要驱马前行，哪里容易？弟弟和亲友全都聚在离亭。送张骠骑前往邠宁行营。骑着宝马，带着雕弓和金仆姑箭；如龙腾跃、如虎威视，走出皇都。扬鞭前行不要怪边地骑兵轻捷，你曾经在渔阳一人抵敌万人。题梨岭。南北的风烟顿时显得不同，四面山峰连接，危栈倚着苍天。悲哀的猿声在高处咽着水声，谁望见故乡不会泪湿衣裳？题赠第五司户侍御。过去曾被称作野鹤，超出众位公卿；忽然又成了长松，挺立在府中。青骢马不骑，别人便认不出他。清冷峻拔，三尺之气另自生风。秋夜寄给弘济上人。我尚且被浮名诱惑，这一生如今还有谁能与德行相邻？遥想今夜檀溪之上，月光照着千座山峰，而陪伴您的只有一人。观看送葬。为什么悲酸得泪水沾满手巾？漂泊浮生，最终都同为北邙山上的尘土。将来不见北山道路时，死去的人也曾经哭着送别人下葬。夜宿建溪，半夜即景。铺着一领席子睡下，又坐了起来；青蛙喧闹，萤火飞舞，夜还没有结束。僮仆和船夫都寂然无声，隔着帘子的微弱月光照进中舱。《建溪行》，等待陈诩【我先从福州出发，陈诩随后从中途出发，等待他却没有等到】。一同出行哪里能够防止错过？心中约定由先出发的人贪快，后来的人迟到，只能徒然回忆你写来描绘景物的美丽诗篇，每当看到奇异景物，便只是相思。题王明府郊亭。王明府每天打开郊亭的竹门，谈论养蚕和劝勉农事，这是日常政务。山城若要等到牛羊下山，才同农人分路回去。塞上行。听说胡兵想要趁秋季进犯，近来我放下笔来到营州。勇猛的将士已经任凭将军驱使，边塞之事无需劳烦天子忧虑。返回别业，留诗与郭中诸公告别。千山横在江上，背对着倾斜的夕阳。一条小路通向山峰深处，终于看见归处。不相信小船能在天晚时返回，没想到先有暮云来到柴门。九日，在广陵与陈十五先辈登高，怀念林十二先辈。客途中正逢重阳日，登高寄情于高楼。风烟笼罩着今日的佳节，台阁坐落在古老的雄州。姑且饮菊花酒，懒得插茱萸。多情的人共同惆怅，过了很久仍不能一同游览。九日在广陵登高，怀念邵二先辈。头插茱萸，泛饮菊酒，俯视平坦的田野。饮过三杯，反而惘然。十年前这个时节，朋友们一同醉饮；如今各自在不同地方登高，已经三年了。薛舍人、使君、观察、韩判官、侍御、许雨晴来到居所，雨已经放晴，先作诗呈上即景。江边昨夜梅雨收尽【江南把夏雨称作梅雨】。衡门和钓台一片寂静；西岛的落花随水漂来，前山的飞鸟穿云而出。观察风俗的驷马车能够说话，停在行县的双旌之下，许您暂时回转。难道不是偶然吗？姑且为了空置的竹林，清扫石径上的莓苔。除夕夜陪侍饮酒，呈给诸位兄长并给舍弟看。不要叹息明天又是一个春天，彼此相看，正可以共同欣赏。此身悠悠，天地宇宙与今夜同在。膝前传递酒杯，还有亲人相伴。元日陪同参加早朝。北斗斗柄向东回转，年岁又更新。皇帝面向南方，垂着旒冕，迎接远来的宾客。和煦的光彩依稀照临，楼台在晨曦中显现；祥和的气氛浓厚弥漫，天地充满春意。礼仪和音乐无不完备，丹墀之下群臣举杯祝贺。宾客中有一半是越裳人。江边的腐草今日是多么幸运，竟也能够同恒星一起拱卫北辰。题延平剑潭。想象中的精灵想要显现，却难以通达津渡。一旦离去，水面漫漫，只空留下昔日凌霜的光彩，长久使澄澈的潭水在白昼中寒冷。清晨停泊在漳州营头亭。回环的山峰、重叠的山岭环绕亭角，散开的烟霜胜过图画。日暮时华美的轩窗卷起长帘，在最高的清虚之境中，云上相对着蓬莱仙壶。答韩十八《驽骥吟》。韩十八的《驽骥吟》原诗说：‘劣马确实卑陋，市场上买它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力气小而难以驾驭，价格低廉，反而容易成交。渴了只饮一斗水，饿了只吃一束草。在大道上嘶鸣，志气仿佛还有余。千里马生在遥远的地方，自以为世上没有匹敌。被驱赶牵引进市场门，行人却不肯为它停留。借问价格是多少？黄金与嵩山相比。借问能走多远？咫尺之间便可看尽九州。饿了吃玉山的禾苗，渴了饮醴泉的水流。问谁能够驾驭它？旷世难求。只有从前穆天子曾乘着它远游，王良执着缰绳，造父挟着车辕。于是谈到天外的事情，恍惚使人发愁。劣马对千里马说：饿死也只是你的羞耻！有才能一定会被任用，有德行一定会被收纳。谁说时运和命运，通达与困厄，全都由自己决定？千里马不敢说话，低头徘徊，只把头垂下。众人都把千里马看作低劣，共同认为劣马优良。唉，我独自发出叹息，才能和命运不能相互配合。寄诗给知心的人，请替我高声歌唱。’ 故人舒展自己的愤懑，作了《尔驽骥篇》。写劣马容易出售，陈说千里马却难以被人知晓。言辞曲折，感慨深重；叹息之声也很殷切。它的情感有遥远的波澜，我的志向在探寻它的源头。居室处在周公、孔子的堂奥，道路通向尧、舜的门庭。曲调高雅而听众很少，同道相行，遥远的形势难以扭转。回顾这许多怨恨，于是借劣马和千里马来寄托。把低贱的看作尊贵，把尊贵的看作低贱，世人实在共同如此。芭蕉一片叶子也能显得妖娆，锦葵一朵花也能显得娇妍；它们没有非凡的才材，实际上却全靠人手栽植在台阶前。楩楠树粗达十围，奇松柏树高有百尺而坚固；世人不顾它们栋梁的功用，任其生长在野外丘墟旁。可悲啊昌黎韩愈，怎能不遭遇困顿？上天本来厚待万物，大君正要建立伟业。实际上将要庇护群民，希望以此营建高大的殿宇。于是谋划长久安定，挑选精良专一之材。您看广厦之中，哪里会有庭前供人观赏的萱草？智达上人《水精念珠歌》。水晶已经清澈明净，其中的质地也无可改变；既然精华纯粹到了极点，还需要再加以磨拭吗？良工不断磨拭，终于制成一串珠子，澄澈通透，看去仿佛没有星光月辉能够超过它。骇鸡犀和照乘珠，也只能徒然称为奇异。上人念佛，传播真实的义理；一佛配一珠，用来计数。既把每颗珠子指作佛身，也希望珠子明亮如佛像。智达请教董母，又访问朱公，才得到它。珠光璀璨，奇异群集；在龙龛、鹫岭之间，长久随着身体朝礼，亲手持在纤细掌中。月光穿过红绦照来，穷尽川流和陆地，也难以比作这样的宝物。谁还说车渠能比玛瑙？一串串寒冷的水珠从阴凉的轩廊流下，荧荧的露珠垂在秋草上。晶莹明亮，光彩灿烂，斑斓如电光，变化不定，刺眼耀目，生出灿烂光芒。我来请问修行的方法，数日殷勤请教，羡慕这件宝物。上人看着太阳传授微妙的言语：内心像这水晶一样清净，就是诸佛。赠给山南严兵马使【即严仆射的堂弟】。如雁如鸿，是弟弟与兄长；如雕如鹗，杰出者相连英才辈出。天地旋转，烟云昏黑；共同鼓动长风，使六合清明。《欧阳行周文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卷四，唐欧阳詹撰，铭。《栈道铭》【并序】。秦地在西南方，蜀地在东北方，山岭相连而夹着深谷，这是九州最险要的地方。幽暗的溪流、深邃的山谷直下万仞，奔腾的山崖和陡峭的石壁绵延千里，地上没有平土；横亘阻隔，张口断绝，山势高峻而险恶。麋鹿没有道路，猿猴彼此相望。从三代以来，连鸟兽的蹄足都不能越过。秦地虽然有心，蜀地虽然有情，五万年之间，却遥远得从未相接。况且秦与蜀之间，人性相同，物产适宜，嗜好欲望没有不同，教化源流也没有差别，门户可以互通贸易，可以亲近交往。把地脉劈裂，使万物的情理分离，难道是造化的本意吗？天确实凝聚清气而形成，地确实凝聚浊气而成形。正当凝聚之时，如同熔化的金属向下铸成、腾起的云气向上浮动，空隙之间有不能周遍之处，回旋飞动有不能相合之处。澄澈凝结既已完成，空缺便在其中产生。西南有漏缺，是天的空缺；这里有这片土地，是地的空缺。天地，是要向上覆盖、向下承载，包容万物，使可以相通的地方都能够相通的。如果有能够相通却尚未相通的地方，就由圣贤代替天地完成沟通。因此有造船来渡河，有架梯来翻山。唯独这里有河流不能用船渡过，有山岭不能用梯子攀登。于是有智谋的人，为了成全天地的造化，立起巨大的衡木来举升，追氏用绳索悬吊而下；梓人像猿猴一样垂身绝壁，鸟儿贴近危险的山岑；用金刀凿开堆积的岩石，用木材在半空架梁，斜着扎根在玉垒旁边，缀连而成；青泥截断两岸，像彩虹一样高拱，环绕翠屏，像龙一样盘曲。结构坚硬牢固，云气横贯其间，道路平整如砥石。总括蜀地和益州的通途，连接岐州、雍州的康庄大道，使都邑能够通行，使本来没有腿脚的山川也能够通行。道路像决堤之水，像鸿雁向着太阳；向南向北，人们接踵而行，浩浩荡荡；登上高山仍然安然自若，面对苍天也毫不畏惧。由此，远方的贡礼可以送达，人和神仿佛都能相通；考察礼乐的长短，衡量威力的盛衰，可以称王的便称王，可以称公的便称公，并以风声传播。有人说：经受雕琢的石头可以长存，能够构成栋梁的木材无穷无尽；旧的磨损了便替换，蛀坏了便更换，这条道路从来没有终点。唉！上位者要使人归附，在于德；下位者要招来德行，在于义。德义之道，如果像今天这样，那么有人的话就是可信的；如果反其道而行，即使石头还在，恐怕也没有人来雕琢；木材虽多，恐怕也没有人来构筑。想来往昔，有时兴盛，有时衰败，因此使天下戒惧。天下愚昧而知道圣贤创制万物意义的人很少，明白德义本来能使万物有序的人也很少。我谨陈述这两个方面的要旨，把它刻在这条道路的左边，希望主持德义的人保存今日所践行的道路，使继承商汤事业的人承受古人所创作的功业。铭说：天覆盖四方，地承载万物，本来就是共同设置的。天地的大道难以完全无缺，总有漏缺，便损有余而补不足。圣贤代替天地完成其工作，即使天地有缺，也使它与无缺相同。北方是秦，南方是蜀；土地在中间缺断，坤维不能相续，斗状的山岸超出而断绝，巍然形成两个区域。秦地的人道路断绝，蜀地的烽火烟尘孤立，天确实使它们不能相通。贤者于是有所营造，钻凿坚石，削治劲木；没有道路便开辟道路，像河流却没有船，像陆地却没有车；沿着险处转入虚空，步步交错，如同构筑而成。虽说功业赖此而存，也同样由于德行。项羽暴怒、刘邦发怒，随着事情完整而一起倾覆；隋朝灭亡了，我们的营造却从倾倒转为树立。土地并没有改变形势，才干也不能改变树林。倾覆和树立的结果，取决于恩惠与怨恨之心。不要因为这条道路不能恒久，便认为它不常存；也不要因为这条道路可以长久，便认为它永远不变。礼若不以礼相行，可以有礼而实际上无礼；恭敬若不以恭敬相行，可以表面无礼而实际有礼。创建它的本意，正如前面所说；巩固它的事物，正是如今这样。前者知道不可轻易改变，后者却容易明白。把铭刻在道路左边，愿它与我共同思考。《陶器铭》【并序】。我曾经陪侍长者谈论，有人插话说：‘近代制作玉杯，华丽固然华丽，但我认为不如古人制作陶器。’长者认为这话正确，称赞它是有见识的话。我退下后思考其中的原因，觉得自己也大多没有辜负那人的赞誉。器物以实用为目的，道理从简易开始。所谓实用，就是贵在无论放到哪里都适用；所谓简易，就是取其能够建立功效而不劳费。如今天下最富足的东西是土，不劳作就能成形的东西是火。陶工捧取泥土来制作，用火烧炼使它凝结，利用火的不劳，凭借土的富足。不用擦磨便冰清玉洁，不用锻炼，珠玉般的光泽和金石般的坚固都能具备。一个工匠完成劳作，千家万户便可得到鬲、鬳、甗、瓶、缶、杯、盂等器物；大的可以承受儋石，小的可以细至圭撮。经过鼎镬的烧煮仍然自若，处在烈火灼烧中也不会改变。满堂都没有奢侈靡费的讥议，提携使用也没有劫掠伤害的忧患。它的功效是简易，实际用途是实用，收藏起来又能保全安稳。简易，是天地阴阳的道理；实用，是五行的根本；保安，是立身处世的方法。掌握立身的方法，践行万物的根本，便是顺从天地的道理。这正是三皇五帝时代内门不用闩、外门不用关，无为之德由此产生的原因。难道只有玉杯不如陶器吗？其余器物谁能与它相比？然而他们削剖木材、搜求璞玉，穷尽山岭、越过沟壑，磨砺雕琢，铸炼涂饰，耗尽终年的劳力，使不计其数的财富枯竭。它们的材质不过一升一合，却忌讳汤水和火；放置在家中，便招致奢侈充盈的议论，内心还产生盗贼和祸害的忧患。它们的功效不是简易，实际用途也不是实用，收藏起来又不能保全安稳。它们违背天地阴阳的道理，违反五行的根本，背离立身处世的方法。这正是夏桀、商纣时代人人偏邪、家家都可被诛戮、亡身祸患由此产生的原因。节省费用、少费劳力，万物都具备这样的优点，人们却轻视它；劳烦人力、损耗财物，又不周全适用，祸患竟然如此，人们却尊贵它。世人的迷惑，已经很久了啊！物品有看似低贱却可以看重的，也有看似尊贵却可以轻贱的。只有贤者能够审察其中道理。小子不幸，思量此事竟然有所符合，实在背离常人的见解，所以作铭来扩大它的影响。铭说：排除污秽，容易制成土杯；圣人制作器物，以简易作为准则，以实用作为贵重。考察往代，包容实用之物由此兴起；裁取泥土一捧，借助火烧便能制成，不涂红饰，不施丹彩，不雕不刻，自然凝结得如金石坚固，天然呈现冰玉般的色泽。不损耗财产，不耗尽功力，大到洪钟，小到纤细之物，无不适用；幽深偏僻之处也能得到。世上有价值千金的东西，若与我所取的不同，我便取我所取的；不费力便是利益。世上有劳功积累而成的东西，若与我所取的高下不同，我便取我所取的；不劳作便是功效。世上有怕汤水、忌火烧的东西，我所取的放到哪里都无不可。世上有劫掠杀戮、焚烧身躯的忧患，我所取的收藏起来不会有意外。心中存有这种认识，眼前看见的奢侈器物，即使充满厅堂，也不能使我产生节省它的念头。平庸地周备使用而被人轻贱的，究竟凭什么价格出售？使人劳苦而被人看重的，难道可以把不可贵的当作可贵吗？万物失去类别，失去类别就叫昏昧，即使一时隆盛也必然坠落。可以轻贱却不轻贱，万物便得到正确选择；得到正确选择就叫明，即使幽微也必然显现。上有五帝，下有三王，确实都有因此而兴盛，也都有因此而灭亡。愚昧的百工，谁比得上我的陶器？恭敬地把这些话铭刻在器物上，永远告诫滔滔众人。有唐故银青光禄大夫行平州别驾马公墓铭【并序】。

译唉！死亡，君子称之为人生的终结。有唐兴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银青光禄大夫、行平州别驾马公在京师去世，国家丧失了英才，家中失去了贤子；家国两方面的不幸，悲痛实在可以想见。马公名讳某，字某，祖先是京兆扶风人，最初本是赵氏，几代相继担任将领，多次统领塞下军队，因而在此居住，如今成为燕地的名流。曾祖某任某官，祖父某任某官，父亲某任某官；马公任某官，是第几子。积累了世代忠贞的福庆，又得到北方刚严劲健的气质；天生骨骼如山般峻拔，精神葱茏，光彩如玉。既孝顺又友爱，内室因此和睦；既守信又重义，乡里因此亲附。胸中藏有武略之器，声名随风云传播。燕赵之地多有奇士，马公正是其中的人。凭正直之心奉行筹划谋略，执掌旌节的长官都尊重他的果断；实行正令、身披铠甲、手执兵器的人都为之折服。他前后辅佐全军大营，从未有片刻安宁，正要张开羽翼、凌云飞翔，扬起鳍尾、遨游大海。天命不能长久，大病很快袭来，享年三十三岁。秦医迟缓，颜回的灾祸短促。悲哀啊！夫人是某处某氏，儿子二人，长子名纵，次子名绪。永远追念的感情，出于超过常人的至性。于贞元十二年、岁在某月某日，由大通卜选宅兆于京兆某乡某里某原，这是合于礼的。天地长久，河川丘陵也会湮塞变迁，有什么不会如此呢？于是作铭来歌颂他的德行，并记载在墓上。士人相比于平常才子，如美玉藏在岷山；燕赵多有奇士，马公正是其中的人。事业继承忠贞，见识凭借筹略；器宇如瑚琏般珍贵，才华如雕鹗般高翔。为大郡题舆，辅佐雄师，虽然仍有德行未能充分施展，也并非生不逢时。向南仰望抟鹏高飞，更期望远远翱翔；向东观看流水逝去，忽然就这样永远离开。卜选远日终于来到，便葬在这座山冈。愿墓宅安定，愿天地长久。有唐故朝议郎、行鄂州司仓参军杨公墓志铭【并序】。公的谥号为某，字某。他的先祖是闗右▯农人，永嘉年间渡过长江；从公那位最初迁徙的祖先算起，经过若干代，居住在闽越。曾祖某，唐朝循州司马；祖父某，漳州长史；父亲某，泉州南安县丞。公是南安第若干子，身高七尺，骨骼相貌奇异，性情温良而操守高洁，所到之处自然显露光彩；风采神情、见识气度，即使处在众人之间也不能被掩盖。六经之外，尤其喜好穰苴、管子的学术。永泰年间，凭借耕战之法使梁、宋军队取得成效，谋划施行也有成果。大历元年，节度使右仆射田公推荐他，被授任左武卫率府仓曹参军事。在任时以正直谨慎闻名。公认为，不出仕就会使家业坠落，急于求仕又会背离正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圣人取其中道。于是依照吏部的条文，恭敬地遵循常规调任。大历八年，集贤院授任吉州永思县丞。兴元元年，集贤院授任庐州司田参军。贞元二年，授任鄂州司仓防军，历任各职，始终像任率府仓曹时一样正直谨慎。每次罢官等待集贤院授职，便选择胜地屏居，安然自得。鄂州任期届满后，他喜爱当地风土，也就把那里放在了心上。贞元十二年冬天，又等待集贤院授职，春天赴京师，途中得病，于二月四日在汝州龙兴县的旅舍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他总共出仕三十一年，历任四个职位，俸禄无论丰厚还是微薄，都足以供给事务。虽然任职繁剧，却能以简约处理；对上以忠诚办事而受到重视，对下以公平待人而获得信任，始终像白玉圭没有瑕疵、朱弦琴发出清正的声调。唉！公的才干和器量，如同钟中含有声音，如同水等待器皿来容纳，器物大小不同便相应发声，方圆不同便都能相合。我不自我夸耀，别人为什么不来求取？只是没有能够完全施展光辉，终于至于死亡，悲哀啊！保全本性、守护事业，时宜当行就行，时宜当止就止，这就是道。公从前在任职于名位显赫的官署这件事上做到了这一点；士人领取俸禄，农民从事耕作，只要活着就经营，若死了便停止，这也是道。公从前在歧路上的行役中做到了这一点。公活着以道为准则，死亡也以道终结；至人不违背道，公一生周旋其中，始终端正地决断于善。夫人是陇西彭氏，怀着失去丈夫的深切悲痛，依礼完成了丧事。长子晃，次子晕，小儿子杲。伏在灵前号哭，以至于哭出了血。选择某年某月某日，卜定葬在某乡某原，这是合乎礼的。佳城一旦封闭，后来成为古丘，后世之人谁能知道丘墓中所葬之人的德行？墓旁应当有墓志，所以写下这篇墓志铭，希望后人看见今人将成为古人，知道这片地下有一位君子。铭文说：鳞类之中有一种，神异的就称为龙；植物之中有一种，坚贞的就称为松。杨公在人中，既坚贞，又神异；他的才艺潜藏而能引人，温良的品德从内心自能克制自己。名声没有完全符合实际，俸禄也辜负了他的德行。早开的桃花确实美丽，却不能到秋天仍然开放；冬日虽令人喜爱，也终究随着西落而逝。大限一到，无论贤者还是愚者都不能避免。英姿焕发的杨公啊，和流逝的河水一起向下而去；这条修长的源流已有形迹，永远安葬在东海、西山之间，不改变，也不可改变。大唐故辅国大将军兼左骁卫将军御史中丞马公墓志铭（并序） 墓有墓志，墓志有铭。志是记载，铭是题名。题名，是为了让后人记住墓中之人；即使高岸变成深谷，幽暗的土地偶尔显露情状，使应当掩埋的人有所归宿，也能认出这是马公的墓。公讳实，字某，他的先祖是扶风人，出生在幽州。高祖任某官，祖父任某官，父亲任某官；他们若干子孙都以雄才大略、果断刚毅著称。公是第三子，身高八尺有余，姿态如雕刻，眼神如鹗，严肃如霜，峻整如壁；高兴之后才笑，遇到时机才说话。孝、悌、忠、信，分辨义理，守持节操，观其容貌便可看出。他喜好史学，历代英豪的成败得失，都考察其中是否有不正不直之处，辩论慷慨激昂，仿佛把那些事情加在自己身上。他精通《阴符经》，擅长司马法。起家任范阳军要籍，本军疑难政务和谋划多由他亲自提出。升任千夫长、万夫长、三军兵马使。莫州靠近边境，戎人屡次为害，本军元帅请求让他统领镇守。戎人远远逃走，莫州百姓大为安定。授任御史中丞、莫州刺史。不久蓟州的祸患像莫州一样，于是调任蓟州。蓟人继任康摄任州刺史。贞元初年，本军有重大事务，要会集群臣向天子议论。管内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选择贤能之人；公因为公正而入选。天子认为这个议议奇异，也认为他的言辞奇特，裁决所议之事，向本军作出答复，同时把他留在近侍之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译授任左骁卫将军，担任宿卫十一年。长松生在林中，利锥处在囊中，森然挺立、锋芒突出，独自显露才干。天子储备着他准备任用，却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贞元十四年，卧病不起。这年七月十一日，在京师常乐里的私宅去世。他从出身任职到去世，任职和治理政务若干年。享年五十一岁。当时怀有才华、抱负器识的俊杰，没有不惊呼叹息的。唉！骐骥有腾跃千里、奔驰万里的脚力，却伏在▯中；干将有刺穿犀牛、截断大象的锋芒，却被关闭在匣中。将要任用却尚未任用，忽然一天便化为白骨；燕市之人入泉，延平之人也因此为有知人之明而痛惜。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夫人是雁门郡田氏之女，哭泣哀慕，悲痛而合乎礼制。有六个孩子，男孩五人，一人先于公去世，四人尚在，名叫绶、缜、某、某。绶三十八岁，缜十五岁，其余年幼，不必说也知道。女儿二人，一人先于公去世，一人当时四岁。出于至性而攀号哭泣，连飞禽走兽也为之感动。以这年十一月一日，卜定葬在京兆府万年县洪固乡延信里司马村少陵原，这是合乎礼的。承蒙亲眷长沙欧阳某执绋送葬，墓葬完成后，写下墓志并铭道：骨肉都归于土，贤者愚者共同归入墓门。英姿焕发的马公啊，也封葬在这片原野。大节与大成，是他一生的志向。贞正的心志，壮盛的气概，如孤松挺立，似峭壁高峙。选拔任用虽使才干得以成就，却还没有达到高峻苍翠的程度。忽然摧折坠落，寿命长短本无涯际。这样的悲伤怎么承受？有唐君子郑公墓志铭（并序） 贞元十一年，岁次乙亥，某月某日，清源郡晋江县君子郑公年若干，死于他在州里的居所。亲友相识无论远近，都流泪哀痛。真是善人啊！唉！杞梓种植在深林中，人们即使不知道，也不妨碍它成为天下的材木；珠玉碎裂在深泉之下，人们即使没有赏玩，也不妨碍它成为天下的珍宝。公活着时是深林中的良材，公死后是深泉下的珍宝。没有人知道他，却确实存在；没有人赏玩他，却已经亡故。悲哀啊！公讳晚，字季实。先祖居住在荥阳，永嘉年间迁徙，远祖从江上再次迁到闽地，如今成为清源晋江人。曾祖任某官，祖父任某官，父亲任某官。太夫人是同郡颍川陈氏，生育三男三女，公是长子。七八岁时就聪明敏捷、严肃洁净，不再有儿童的心性；到了十二三岁，便温和善良、正直明亮，具有成年人的德行。成年后仪表可观，孝悌、惠和，可以和前代贤哲相比。众人对他的期望没有差别，当时的声誉都归于他。凤凰不接近腥臭，龙常常自行盘旋。他优游于仁厚的乡里，四十岁仍未参加科举。詹有某人的妹妹，得以嫁给公。公的太夫人早已去世，妹妹没有赶上侍奉她，却看到公因霜露而感伤、因祭祀而恭敬。公的父亲最近去世，妹妹和公共同奉养母亲，便看到公早晚侍奉的爱心，以及服丧之礼的极尽。她奉事公，居于内室并与乡党往来，共有十五年；看来詹对于公的善良，内外两方面都得到了。承受的寿命并不长，这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兰花的芬芳、蕙草的香气，有时也会在盛时中途凋败。可惜啊！他们有两个儿子，都还年幼。公在世时，给他们取名彦方、彦章。詹既然在京师，不能亲自抚慰他们。来人有所述说，确实听说孩子能够号哭妻母，哀痛也超过常人。依礼不能超过制度，棺木选择远日入葬，停殡堂中三年；于贞元十二年某月某日，永远安葬在郡城东面闻儒里常熟湖北面的原野，这是合乎礼的。妹妹从远方来信，嘱托我题写墓志。我既忝居真懿之列，实际又是旧日相识。江岭相隔遥远，但想象中的情景并不昏昧。取其芳美茂盛的思念，作铭寄托情怀。铭文说：文采美盛的季实，是君子的祥瑞。忠信温良，自幼便守持而践行。年少时不改变志向，长大后更加推诚待人。才干如远林之材，贤德出自遥远的土地。无人知晓，无人赏玩，自然生长，自然消亡。骨肉归于泥土，就在这片原野埋葬。唉！这里永远安栖着君子的魂魄。《欧阳行周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卷五，唐欧阳詹撰，记

译《曲江池记》水不流入河川的地方，在薮泽中就称为陂、湖，在苑囿中就称为池、沼。苑中的沼、囿中的池，费力开垦而成的多，天然形成的少。这座池，难道是天然形成的吗？修长的原野在北面耸立，曲折的山冈在旁边回转，四面环绕成圆形，中间形成低洼深穴、幽深曲折的沟港，泉水从中涌出，东西长三里有余，南北约三里。它位于天邑另行选择都城之地，围墙尚未环绕时，不过是空山的水泽、旷野的深潭。然而黄河在它左边形成壕沟，清渭在它后面成为护城河，褒斜水向右流去，太一山横在前方；高山深川钩连盘护，既不向南也不向北，清澈地停聚在中央。西北有一片土地，平坦开阔，一眼望去，五六十里没有低洼之处。紫色的祥气凝聚不散，黄色的王气浓郁常在；这实在是陶铸万物、造化施功的极致，是淘汰调和一元之气的时辰，是裁成天地四方的日子。既把坚硬的土地向外扩展为天下，开阔无边，用来容纳亿兆人民；又选择其中英华精粹之地作为区域，用山河襟带束护，用来安置君主。人出生如此，四肢形体都具备了，还要有心来系住精神；房屋建成如此，廊庑都设置了，还要有内室来安置尊长。像紫盖、黄旗那样的祥气，难道就是陶铸造化者用来安置君主和英华精粹之地吗？事物如果内外相应，制度必定具有相同的形态。向外泄放它，就在外部形成广阔的灵海；向内疏导它，就融入这座水潭。历代帝王没有能够占有它，难道是自从巢居穴处、开发土地以后，接连千百代建立和选择都城时，不想合乎天意而居住吗？还是天意认为这里根基深厚、蒂固根牢，可以与之终始，因此命令他们居处于此？所以在隋朝有预兆、我大唐开始孕育之时，直到隋朝末年才经营此地。测定北辰以端正方向，度量南端以确定极限；城墙与护城河划定基址，钩陈星确定位置，土地环绕帝室，水潭于是成为池。既然由我朝营建，才刚完成便离去；真主巍巍，龙盘虎踞，于是从中央制定法度，取象来端正名称，取其形势，命名为曲江。看它的神妙作用在于人，丰厚功绩施及万物：总聚天府的水液，疏通皇居的低洼拥塞；污水流入其中而变得清澈，消除污浊，使下方澄清洁净，随着佳气向上升腾而消散。万户人家没有水肿的忧患，千门都得到清爽高燥的居处。它排除恶浊、容纳和气，使百姓生活丰厚、疾病减少，正是如此。水面明亮如白练，清澈如天空；俯视水中通融之景，可以看见渭北飞翔的大雁；斜眼窥视清淡的水面，可以看见终南山的一片山石。珍贵树木环绕庇护，奇异花朵繁密其中；重重楼阁曲折映照，高高的水榭险峻参差、光彩照人。花木芬芳，水势浩荡如电光闪耀；烟气凝聚，雾霭吐纳；羽禽浮游，鳞鱼游动。景色文采繁盛而闲雅美丽，环境寂静清和而清肃。它涵容虚空、怀抱景物，气象澄澈鲜明，正是如此。皇帝与皇后，振作有为的都城百姓，在美好的时令和佳节中，来到这里享受美妙的胜景。九重宫门中的绣饰车舆，随着六龙驾车一同全部降临；千门之内张设锦帐，与五侯一起到来。重阳泛菊，就登上高岸；春日祓禊，就靠近芳草水洲。驾船载酒，有时停在水流中央；清香进入衣襟，洗涤昏沉和寒意，明亮的目光由此产生。丝竹乐器排列陈设，彩缯绮罗交相错杂；五色在地面结成文采，八音在天空形成乐章。声音轰鸣、流水沸腾，仿佛神仙在赤水之上演奏钧天之乐；云气浓重而舒展，仿佛天人在玄都牵曳云霓。它能洗涤忧虑、延长欢乐，使人怡然喜悦，正是如此。至于游乐有节制、宴饮赏玩合乎常规时，细尘不动，微波安宁，水面荧荧而澄静，呈现祥瑞的形状。有时如果沉溺于情欲，放纵游览而不知厌足，便会狂风猛烈振作，巨浪喷射，崩腾接连，妖异产生，灾祸显现。它能够安顿精神、养育灵性，兴善惩恶，正是如此。小子有幸因受差遣，得以观览上国；自身没有才干而被弃置，日常无名而多闲暇，于是访求奇异、观览万物，在这里获得了收获。我注视太初之时玄妙的造化，向前代的老年贤者寻访遗迹。天地生成的道理，从性情中可以体会；物类的义理和人事的端绪，从耳目所闻见的事物中可以验证。排除恶浊、容纳和气，使百姓生活丰厚、疾病减少，这是去除阴邪、辅助阳德；涵容虚空、怀抱景物，气象澄澈鲜明，这是装点神州、使帝王宫宇芳美繁荣；延长欢乐、洗涤忧虑，使人怡然喜悦，这是使百姓拥有安乐之土、安定自己的志向；安顿精神、养育灵性，兴善惩恶，这是使风俗知道劝勉的方向而重视教化。称为天邑，并不是可以错误创设的。一山一水、一块小石、一株草木，都各有其意义。这座池尤其有雄伟的意义。我想我大唐需要有这样的土地来居住；有这样的土地，也需要有这座池来辅助它。右边是至仁亭，默默赞美无言的化育之功，达到极致了啊！若以它的广狭与大地相比，就显得小了；若以它的深广来比喻深奥，就显得浅了。但它的功绩如此，德泽又这样深厚。历代的君子，大概有人知道而没有记述；如今百姓没有德行却能够称颂它。我姑且粗略陈述它的主旨，刻在片石上，希望天下百姓承受它日常施予的力量。贞元五年，岁在己巳，夏五月十五日记。《太学张博士讲〈礼记〉记》解释、阐释典籍叫作讲；“讲”这个字的意思是耩。好比农夫耕种田畴，田畴将要播种而求取收成，虽然已经耕过了，却还必须开沟分出田畦，好的谷物才能由此生长。典籍将要研习以求明白，虽然已经学习了，却还必须讲解、穷究它的旨趣，儒术才能由此形成。我国子学春季祭享先师，后来又过了一个月，命太学博士清河张公讲《礼记》，这是为了成就儒术。圣祖三次刊定经书，九位公卿通晓其中六部，精通其中五部，《礼记》也在其中。礼，是治理人的大道，所以在群书中首先讲它。行过束脩之礼后，讲席才设置。张公面向南坐在几案北面，直讲官举起文牍，面向北坐在南面。大司成穿着端庄的礼服坐在东边，小司成率领属官排列在西边。国子师长依次就位，公侯子孙来自各自的馆；太学师长依次就位，乡大夫子孙来自各自的馆；四门师长依次就位，八方俊秀来自各自的馆；广文师长依次就位，天下才秀来自各自的馆。其余法家、墨家、书家、算家也停止本业前来听讲，同样来自各自的馆。没过台阶，众人云集而来，如鱼鳞般聚居；冠帽密集如星，衣襟相连如帷幕。张公先阐明礼的根本，接着陈述行礼的要旨，厘正三代礼制损益的得失，评定百家疏解义理的长短，融会作者的意旨，灌注到求学者的耳中。他的言辞如悬瀑倾泻，如天风吹落，清冷而洒荡，幽深遥远而没有泥滓；众人昏昧之处如镜子般在心灵中透彻，凝滞之处如冰在心泉中消融。第二天，消息传到朝廷，百官中的达官前来造访者有一半；又过一天，消息传遍都城，九州知名人士前来造访者也有一半。他们都循声寻得真才，空手而来，满载而归。我任职于下庠，也掌管教务；才学不足以训导众人，便率领弟子跟随张公，从开始直到结束，亲眼看见张公的美德，恭敬地记下这一盛事，写在屋壁上。在左边拜列当时执简、抠衣而来听讲的人。贞元十四年五月二十七日记。

译《福州南涧寺上方石像记》万物密集繁盛，各自因承袭而有防护；若没有承袭和防护，却忽然这样出现，假如不是妖怪，实在就是珍异祥庆。这尊石像，难道是珍异祥庆吗？它最初孕育灵性、蕴含质地，征兆还没有显现时，不过是一块高大的巨石，岩壁陡峭如山，镇守在郡城之前，土丘压在莲宫之上。海神即使挥鞭也不能使它移动，天时使它剥蚀却最终仍然坚固。皇唐天宝八年五月六日，晴朗的白昼忽然腾起云气，旁边涌来骤雨，随即聚集惊人的狂风，四周震骇，轰鸣声雄壮；雷声在其中猛烈震击，火星迸出喷向原野，巨大的声音震响天空。山岭▯跜，潭洞摇荡。片刻之间风雨散去，云雷收敛，石顶被劈裂而盘曲，整齐地从中间裂开。南边倾向地面，像木屑一样剥落；北边直冲云霄，像碑碣一样竖立。不上不下，不向西也不向东，中央挺然屹立，隐约显出真正的佛像。三十二相齐备，八十种好俱全。侍从排列环绕护卫，品级次序分明。庄严供养，文物全都井然有序。面容端正慈祥，仪态庄严肃穆。仿佛倚着雪山传授佛法，又像打开月宫盘腿而坐。真奇异啊！若说博闻，过去从未听闻；若说多智，也无法测知它从何而来。而且万物之坚固，没有比石头更坚固的。何况这是一片高原，广大无边，又是群石中的杰出者，却在一天之内像瓜果被剖开一样，其中竟有雕琢成形的佛像。它是在制造石头之初，便使佛像的形相形成而从外部封闭起来的吗？还是在石头形成之后，从无隙可入的内部向外凿刻出来的吗？这件事不能用人的事理来验证。请姑且从神异变化来考察。巍巍的释迦，发扬光明，显现道的精微。他的形体既已倾毁，他的神灵却没有消失。与天地二气同样通达变化，与地、水、火、风四大同样具有力量。佛教在当时有所衰颓，人们对于佛教有所违逆，于是便作出不可思议的事情。以温煦、吹拂之力，显示这种无迹之迹、难以实现之事，使人知道我仍然存在，并进入我的法门。经典说：“千百亿化身”，大概就是随着感应而显现。这一尊身像，便是百亿化身之一。从前诸佛示现报身，都凭借有形之物。既然有生命便有生，有生便有灭，哪里比得上凭借不朽之物，依托不动的根基呢？形体既然长存，佛法也随之长存。又如佛以童男身份出世，借长者的身份来教化众生；幽玄之处虽同样玄妙，长久永恒的利益却不可相比。人们可以礼拜佛足以悔除罪过，寄托身影以求安乐。我这个不回避求福的人，焚香跪拜仰望，有时跟随僧人身后，因此在这高峻石壁的余峰上，姑且写下它的由来。贞元六年七月十五日记。《右街副使防壁记》“使”有副职，“副”的意思是继承。一个职位继承另一个职位，就是辅助；用来补足它的缺失，又辅助它所不及之处。它大概也总管街使的事务吧？皇城街使的副职，职责很重大。天子对外有六合，所以在内部开辟六街以通达四方。外面的六合像庭院，这里则像堂室。要使外部安定，必须先从内部着手，于是设置街使来整治它。这是我唐新定的制度，大概是为了警戒整肃天街，纠正、清除王朝的弊病。车马环行游动的仪式，全部由专职人员扈卫阻遏；巡逻的法令，是因为京师乃豪杰英俊汇聚之都，也要防备蛮夷戎狄前来聚集。车轮拥挤、行人重足而立，若凭借人多来扰乱我们的防卫，门户就会因此动摇；必须经过我们的监察，眼目所见的瑕疵才一定能够发现。由此九城之中，乘车出行能避让尊贵者、背负敬长之礼，金玉遗失在地也有人不取，仍然像土制的堤防一样薄弱易欺；遇见人便如同自己受伤，出门就像面对宾客，给人让路，仿佛有神明在旁。云气兴起、乌合而来却没有暴乱，无论东西南北全都聚集；人群往来匆匆，而能够在其中保持不悖乱，也能在其中谨慎行事。天下澄清安宁，六街的源头正在这里，这就是街使的功劳，副使也同样参与其中。贞元八年，皇上让元舅兵部尚书、大金吾濮阳公兼任右街使，命他访求忠良来辅助自己。濮阳公先因节操品行而被选取，后来又因才干能力而被选用，加上历任官职的经历，又凭借旧日交情，得到了建州别驾、前白衣奉御高阳许公的推荐。皇上素来知道许公的名声，当天召见他；他陈述应对，器识才实符合从前的声誉，本来应当在殿庭赐给他紫绶金章，但皇上同意了他的请求。濮阳公以本官身份任用他来担任这个副职，街使的政务全都交给他处理。公沉静而敏捷，清正而坚贞；他深入掌握禁枢的关键，铲除事务的根源，不必告诫而部伍更加整肃，不必按察而道路更加有序。太阳升起便开始办事，太阳落下便休息；三条大道、四面通路，风平月静，职责因此有了成效。公在这里没有留下过失，调任蕲州别驾，副使一职仍然保留。这是表彰他的功劳，也借重他的才能。事迹由行为产生，言语由事情显现。公整治这个官署的成绩，使人明白国家设置这个官署的意义，于是记下它的意义，彰明他的功绩，写成这篇防壁记。将来接替公、踏上这个职位的人，任职既然重大，德行也不能轻忽。把公的姓名列在左边，即使有百位官员也都可以如此。贞元十一年五月记。

译《泉州北楼记》《释名》说：“楼，就是瞭望。”说的是它高而明亮，可以看见远方，具有瞭望之意。建在住宅中，可以用来观赏园林；城墙上有美丽的树木，可以用来警戒盗贼和意外之患。所以墨子说：“城墙每三十步设一座坐式候楼，每百步设一座立式候楼。”这座楼，大概就是本郡北城墙所建的立式候楼。开始选择地点建造时，规模微小而完备，长度不超过通常规格，宽度只有两寻。建造已经日久，土木力量几乎耗尽，左边偏斜，右边坍塌，上面露空，下面毁坏，已经有好几年了。州牧安定席公在贞元七年到任，到贞元九年已经是第三年，念及民力而一直没有显露修建意图。这年晚秋，年成丰收，农事空闲，有关官员依照常规典章，向公报告将兴土木工程。公说：“这里是本郡的南极，元后和帝王的故乡，实在在北方。《诗经》不是说：‘心中爱慕啊，怎能不说出来？’我想借着思念君主、面向北方瞻望的机会，只有北面有楼，但它一半倾斜、一半摧毁，日夜都缺少登城楼击更的地方，也有风雨中担心椽木折断、护城河坍塌的忧患。治理应顺应时令罢了，现在修建它，使那里有铺设席子、跪拜和站立的地方，间或更换守人和防卒来办理事务。我将按时登临，表达面向北方、拱手朝拜北辰的心意。”接受命令的人感动于公的心意，如同公的心意；乡野百姓感动于公的诚意，也如同公的诚意。河流朝向这里汇集而来，土坯容易崩塌腐朽；基脚有余地便不削平地基，伸展的木材有多余长度便不裁剪，于是栋宇自然高大。已经召集工徒，天还没有黑就完成了工程；高楼倚靠层霄，千里景色收入窗牖。楼阁鳞次栉比如官署，军营壁垒如堤岸。它建成的形势，像连绵山脉中有重重山峦，像长江收束起滔滔洪涛，气势因此雄伟。公每当像子牟那样思念君主、像庄舄那样思念故国，便在这里俯仰，在这里徘徊。完整的城池、雄壮的州邑，是国家的根本；眷恋宫阙、爱戴君主，是臣子的节操。公扩建这座楼，实在很好：远远地获得了国家的根本，大大体现了臣子的节操。掌握国家根本叫作谨慎，臣子的节操叫作忠诚。只有公兼有谨慎和忠诚，公的德行才因此显明。小子家住偏僻小巷，多听到舆论歌颂；才艺有幸忝列儒术之中，每次侍奉公居处，都能把上面的志向和下面的心意传达清楚，两方面都得到实现，恭敬地记述这件事，写成此记献上。至于眺望四方云物，俯临万家烟景，远方景象和美好情致，眼睛看不过来，因为这并非公建楼的本意，所以不予记载。贞元九年秋九月三十日献上。

译《泉州六曹新都堂记》贞元八年，刺史安定席公任州刺史第二年的冬天，建造六曹的都堂。公见微知著，思虑长远。天子设置六官，纲纪天下；分设刺史所属六司，用来治理境内。这好比天有四时，人有四肢：一个时令不顺，年成就不能成功；一肢不调和，身体就不能完全发挥作用。公把六司属官看作自己的股肱，想到使他们安定，也就是使自身安定。火星西流，天气将冷，他将修治城郭，亲自查看官署，首先察看这处官署。原址既已坍塌又很狭窄，不是凝神筹划事务的地方。每天安抚百姓，否则便不能治理国家；营建宫室，这也属于施政。于是估量府库余财来安排费用，指着这处房屋命令改建。又说：“居处低洼卑下，不是智慧；烦扰百姓、耗费财物，不是仁爱。我想保全仁爱而成就智慧，掌管事务的人记下这件事。”于是审察地基，计算宽长；山节藻棁过于僭越，删去不用；高台阶、茅屋檐过于逼仄，改掉舍弃。不节约过度，也不奢侈过度，确实取其中道。然后计算所需材料，估量工期和人力；山木便按市场价格偿付，人工便依照时令物价征发。顺应百姓愿望，不到十天便完工。飞梁有三道相通，承托相连的楣木六重，构成大厅。明亮的轩窗向远处伸展，阴凉的房屋从旁边开启；以重重屏风承接，以回廊翼护。屏障黝黑而幽深，建筑高耸宏大而宽敞。夏天住在通达之处，炎热的天气也会变凉；冬天居在深奥之处，凄冷的风也会变温暖。足以安宁肌体、平静心神、治理职务。哲人有所建作，不只是使自己受益，也在于使别人受益；不只是使当代受益，也在于使后代受益。来到这座堂的公侯卿士，礼制等级不同，公却没有降低礼节来迎合他们；这难道不是使别人受益，而不只是使自己受益吗？建筑坚固壮大、牢靠护持，保存延续千年，后人未必能够亲见；这难道不是使后代受益，而不只是使当代受益吗？看见这座堂，就能看见公的心意。当时某处某乙任司功，某处某乙任司户、司仓、司法、司兵、司田，他们都外表庄重、内心融和，怀有才干、抱有忠诚，没有邪曲来临下属，有正直敢言来承事上级，都是当时的俊彦。请把他们列入记中。留给后世的君子，使他们看见姓名、访求德行，知道这一天这座堂中曾有这样的人。建堂的第二年记。《二公亭记》，泉州 优美的房屋称为亭，这是很好的名称。古人开始建造栋宇时，只求能够抵御风雨，顺应时令、适合身体；但还没有完全掌握其中的要领，于是夏天在堂中睡，冬天在室内居住，春天从门出入，秋天从户出入，寒暑酷烈地侵袭，也不能自行消除。到了中古，才有楼、观、台、榭，与平常居处不同，用来适应春夏、排遣郁闷。楼要重重构筑，功用加倍；观也要再次建成，劳力更加厚重；台要烦劳版筑，榭还要增加栏槛，以使耳目舒畅、精神通达。这样做虽然可行，但估量材料和人力，实际上仍有损耗。近代承袭古制而增加妙处，又改建成亭。亭这种建筑，从作用来说，与楼、观、台、榭相同；从制度形制来说，却与楼、观、台、榭不同。没有重建再造的浪费，也没有版筑栏槛那样的繁琐，简约而功用广大，所以贤人君子多建造它。它们的建造都选择胜境。今年暮春，州牧安定席公任别驾置同正员，前相国天水姜公想到本州河川逼近溟渤，山脉连接苍梧，炎热湿气时常回旋，湿云多从远方而来；又因太阳临近胃宿，斗星运行到辰位，和气将要消退，炽烈阳光正要到来。《月令》说：‘可以登山陵，可以居高明。’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月。何况地势低洼，若不选择清爽高燥之处，怎么排遣污浊之气呢？于是询问风俗，考察原野和低地，在城郭东边与众人共同发现一座奇异的小山丘：高不至于过高，低不至于平夷，形势广阔，四角大体相同；清澄的万顷湖水环抱它，千岭危峰向它倾斜；它处在圆形水面的中心，正对奔腾的山崖，像镜子的装饰，又像鳌的头。二公停下旌旗车舆回头观看，借渔船登临其上；烟幕如帐，草地如褥，游赏欢娱移过了大半天，心中和眼中、意念和谋划，都有了建亭的打算，却没有说出来。二公回来后，城中人接踵跟随公来到这里，像市场一样拥挤；登上中间高处观看，前来后到的人都觉得美丽迷人，异口同声说：‘汉帝不是说过，百姓安居田里、没有忧愁怨恨的声音，是因为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吗？这说的是政事平和、教化成功，使风俗安泰、百姓安宁。《虞书》不是说过“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吗？这说的是辅佐皇帝、藩卫君主，调和阴阳、使万物丰盛、百姓昌盛。席公今日的教化，使我们因此安宁；姜公往年的辅佐调和，使我们因此昌盛。既使我们安宁，又使我们昌盛，真是和乐平易的君子啊！《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二位公，确实是我们的父母。’这座山丘是二公选定的，希望人们尊重它并更加爱护它；万事停止争讼，简约的制度必定会在这里恢复。到了上面露天、下面荒芜的地步，怎么忍心让父母官在这里休息呢？于是大家一起发动起来，为二公建亭出力；像墙一样向前推进，向县令陈述诚意。县令答应了请求并主持营建，辨明方位、测量地基等，周环设施都要到达山顶；又告诫奢侈、训导简约，把这些要求交给前来服役的人。于是家家有余力，园圃有余材，有人捧来一捧土，有人剪下一枝木材。众人同心，百人承担一人的工作，蜂来蚁往；榛莽可以除去，瓦砖没有脚却自行奔来。聚集材料的第一天，砍削的工夫完成；第二天，涂抹泥灰的劳作停止。又过一早晨便建成了，二公竟然不知道。层层梁木横贯，中间开阔；飞檐像鸟翼一样向四方伸展，东南西北景致各不相同。墙壁涂白显出素净，红土涂成朱色形成彩绘；用虹桥相通，以绮丽树木点缀。华美却不奢侈，俭朴却不简陋。烟霭和水色交相浮动，岩峦重叠回环。精舍建在旁边，远远能够望见都城。亭的容影光彩摇荡，水波连绵；仿佛可以指点潭底的朱色轩窗，也可以在波中观看云间山峰。光明流转，仿佛飞翔、仿佛活动。又有垂钓的人在左右飘摇，游禽在前后出没。略一顾盼，便有千般情趣、万种姿态。停息劳作的人，仿佛置身蓬莱、方丈仙山之上。二公更加看重旧日赏游中的清旷之趣，接纳百姓的恳切心意；探寻幽深、访求奇异，便在这里劳作，宾客和亲友也常常来到这里。

译再加上平坦田野之间已经开辟，通行大道就在山下，可以观看耕作，可以采听歌谣。建造一座亭子而众多美好景物都齐备了。唉！上天造就这座山丘，难道本来就要和人一起建成亭子吗？不然，为什么它不远离城郭，却如此广大、开阔、奇异、秀美？非同寻常的地方，大概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所以经历千万年才到二公，才被人看见。城中人思念二公，又说：‘事情没有隐晦的意义，事物有恰当的名称。土地因为二公而显现，亭子随着二公而建成。这座亭子，可以题名为“二公亭”。即使是樵夫的议论，其中其实也有道理。’二公没有忽视，于是就以此为名称。小子才艺有幸忝列文章之士，曾经到上国观光；离开时历游越地、吴地，回来时越过荆地、泛舟汉水；会稽的兰亭、姑苏的华亭、襄阳的岘首、豫章的湖中，都是古今称道的佳境。有的栋宇还在，有的地基尚未湮没。山川景物，我全都得到观览，拿它们同这里相比，远远有愧于此。美好啊，二公！才智周全、德行深厚，选择这样的土地，感动百姓到如此程度。我并非修饰言辞，进入我们州邑的人、登上我们亭子的人，自然会知道。古人制作器物、建造宫室，有时刻铭作颂来彰明它的意义。这座亭子，难道没有效法古人而为它写成章句的人吗？小子浅薄低劣，不敢议论其中大事，只粗略叙述它的主旨，姑且为它作记，同时借二公的名义列在记文之左，作为本州的荣光。在任的元老属官，也依次跟随二公排列在后。贞元九年三月二十五日记。《同州韩城县西尉防记》《说文》说：“尉，是使人畏惧，也有安慰、主掌之意。”所以“尉”字从尸、示、寸。寸，是衡量礼法制度以敬奉上级；示，是公布陈列教令以晓谕下属；尸，是掌管职务、据守职位。敬奉上级，就是所谓畏；晓谕下属，就是所谓慰；居守职位，就是所谓主。能够以这三方面来治理王爵之下的事务，做官的道义就完备了。因此古人赞许用“尉”字作为官号。陶唐有太尉，周朝有军尉，秦朝也有太尉、舆尉、东南尉。到了汉代，又命县吏为尉。从此便以此为名称。到了我唐朝，没有改易所命名的官号，这是好的。我唐朝开辟疆域直达天边，拓展土地直到地尽，设置的县超过五千，分为七等：第一等称赤县，其次赤县称畿县，其次畿县称望县，其次望县称▯县，其次▯县称上县，其次上县称中县，其次中县称下县。赤县只有二十个，万年县为其中最优；畿县只在百渭以南，渭南县为其中最优；望县中，郑县为其中最优；▯县中，夏阳县为其中最优；上县中，韩城县为其中最优。上县之最次于▯县之最，非▯县之最不能与之相比；▯县之最次于望县之最，非望县之最不能与之相比；望县之最次于畿县之最，非畿县之最不能与之相比；畿县之最又次于赤县之最，非赤县之最不能与之相比。最优等县的县长胜过其他县，就像麟凤五灵胜过群灵一样。只计算各等级中最优者而不计算同类的一般县，那么韩城县的声望便与万年、渭南、郑县、夏阳并列，从▯县到上县，县簿、县尉都要经历再命、三命以上的资历，达到授官资历才可以任职。上县以下的县，则一脱布衣便可以授任。韩城既是上县之最，县簿、县尉中以脱布衣直接授任而显贵的只有三人；等待职位空缺，并不是年年都有，有时只空缺一人，天下都知道。授任的那天也都知道，说：“某人被授为韩城尉。”如果是合适的人，大家就赞颂；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大家就诽谤。虽只是一命之官，他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尚且如此，所以主管官员慎重选择才干和资历都优美的人。县中还有六曹尉二人：一人主管功、户、仓三曹，官署称东防；一人主管兵、法、士三曹，官署称西防。这座防署，是主管兵、法、士三曹的西防。追溯到州一级，司兵、司法、司士都在其中；推演到国家一级，便是兵部、刑部、工部都在其中。兵部主管武事，法部主管刑狱，士部主管工程。如今武事尚未大成，威慑事务仍然繁多；刑法还没有大规模施行，诉讼仍然发生；工程和人民一起兴作，没有停止的时候。州县的官署有时由两个曹分任六人的职责；国家则由各部属官八九十人分担这些职责。一个人治理六个人，八九十人的治理，虽然大小有所不同，但考察事务头绪并没有不同。头绪不变，官职便不变；官职不轻易变动，任职者也不敢轻易改变它。人们不敢轻易改变，国家就必然重视它。国家重视它，难道不正是实行重大权柄的根由吗？道理就在这里。贞元十五年春天，我的朋友荥阳郑伯义被授任此职。郑氏从上代以来，声名闻于天下。郑公凭经学明达而登科，又三次参加进士考试，只是困于命运；他的词章学问也被同辈推重，内在品行更是第一。他接受任命的那年五月，我前往拜访；十月又前往拜访。看见东防有记，西防没有记，因而请求把历任者的姓氏写下，排列在左边。那些在郑公之前任职、芳名余香仍然存在的人，也一并记录下来。至于郑公之后承接此职的人，都系属于郑公，依次如同谱牒。土地的广狭、物产的有无，若非任职于此的主官，便不敢擅自为之作序。十月十五日记。《欧阳行周文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卷六，唐欧阳詹撰，杂著 《德胜颂》二章（并序） 唐贞元八年，岁在庚午。阴阳家这一流派说：“岁星运行到午位，人和马都要吃土。”人所吃的是谷物，马所吃的是草。如今说吃土，表明明年没有好的谷物，野外也没有青草；那么，这是命运造成的灾异，正合于最大的凶灾。于是上天寻循旧有的运行轨迹，大地转动恒常的轴心，彼此交错回旋、迫近冲激，将要形成持续不断的灾变。从春季三月到夏季五月，有时烈日明亮，有时密云浓厚，时而焦灼，时而淫雨，仿佛灾害随时都会到来。皇帝一向施行太和之政，人、神、鸟、兽、鱼、鳖全都仿佛欢腾，心中扬起喜悦，神灵欣欣然、熙熙然。祥和之气在天地之间积聚，充满广大空间，浮布于苍苍天宇之中，暗中彼此冲撞磨擦。强盛的一方获胜：九阳聚合而成的旱气无法施展，六阴发动而成的涝气也不能形成。凶厉的云气化作庆云，炽烈的日光变成祥光，温润和煦，仿佛又回到了春天。大地没有破裂而雨水充足，枝条没有声息而和风畅行。那灾异之气想要凝聚，和善之气仍在争胜。前者虽然不能造成灾祸，后者也还不能造成福佑，二者徘徊相持，所以时令的恩泽没有降下。五谷含着萌芽等待抽穗，百花蓄积花苞等待绽放。到了这时，土壤肥沃之气融解，甘美的汁液宣流，像决开停滞的泉水，又像打开涌动的云烟。根本更加繁茂，草木芃芃绵绵；不论贫瘠还是肥沃的土地，收成都达到一成对百千的比例。剩下的蔬菜高高挺立而不枯萎，园圃中余下的粮食像山岳耸立，安然栖息在田亩间。身体有病不能伤害心志，心志平和一定能够制御身体。古人说：“人，是天地的心。”既然天地和谐平正，那么天地的疾病又怎么能够形成呢？何况那些奔走、游泳的生物，以及称为神灵、地祇的类别，都在其中欢呼安乐吗？所以它应当能够医治乾元长久的疹疾，治愈坤元一向的疾病，以至于天地交泰达到这样的盛况。古代的先帝王中，最圣的是尧，最仁的是汤；他们有黎民百姓来称颂其治理，却经历水灾旱灾而不能抵御，难道不是因为道还没有完全治理好，德行还不够醇厚吗？当今皇帝不但能够抵御灾害，还把灾害改变成大庆和特别的祥瑞；就其道德而言，可以说充满天地、洋溢四方，光耀当今而超过古代了。百姓愚朴，呜呜呀呀地歌颂圣明时代，声音震动上天、震响大地，昼夜相继不停，只是歌词还不宏大，因此作颂诗二章，送给康庄大道上的众人。希望各种事务因此明朗，歌声因此畅达，流传无穷，并且以德行取胜。题为《颂》：岁星运行在午位，天灾本来会按常理降临。过去人吃土，如今我饱食精粮。不只是我饱食精粮，鳏夫寡妇也有千箱粮食。盛大啊，我皇帝的德行！把灾异变成祥瑞，美好啊，这德行！岁星运行在午位，天灾本来就要降临。过去马吃土，如今牛厌弃豆类。不只是牛厌弃豆类，连狗和猪也吃精粮肉食，真是丰盛啊！我皇帝的德行，把祸患转成福佑。美好啊，这德行！《有所恨》二章【并序】《有所恨》，是因故友马绅去世而作的。我在京师等待应试六年，同马生相知已有四年，性情和感情相合，衣食也相同。我考中进士回乡省亲，想着自从分别以来，没有什么时刻不想念他，也没有什么时刻不思念他的姿容，希望能促膝相谈一次，心中实在悲伤。昨天我已经到了这里，马生却病了；巫师忌讳他见人，说：“不见人就会痊愈，见人就会受害。”于是我强忍着不去见他，希望过些时候能够相见。忍了五天，马生却去世了。唉，他是我的故人啊！从前即使相隔万里也要寻求相见，如今却因为巫师一句话、一道墙的阻隔而疑惑，竟使生死由此决定。生死之间的隔绝，如同失去千金一样。相见五天，是半旬的欢乐；尚且不能得到半旬的欢乐，最终却有了如失千金般的隔绝，这是第一恨。又一次同他分别时，我在都门握着他的手，马生脱下紫罗半臂，说：“今日一别，彼此相隔秦、吴两地，姑且把它留给你作为纪念。”我贫穷，向来缺少衣服，没有闲暇把它收藏在箱笥里，只能连绵不断地穿在身上。两年之间，我和破旧的衣帛一同使用，旧了便丢弃，所以穿得很少而且轻薄；之所以不把它留下，是因为我还没有衰老，而马生当时正年轻罢了。我们这样日日相处，值得留存的难道只有这一件衣服吗？如今人已经不在，所赠的衣服又在仓促之间丢失了，这是第二恨。申说这两种遗恨，所以题为《有所恨》二章。思念那位君子，唉！相隔万里我也已经来到这里，为什么却不能见到他？本来不相信巫师，却把巫师的话当真。我在门外徘徊了五天，仿佛等待着他的死亡。真有所恨啊！思念你遗留的衣服，为了纪念你而把它赠给我。既然已经接受并拿在手中，为什么没有好好保存？本来不欺骗朋友，却把朋友的情意当成可以违背的东西。隔着生死所赠的衣服，仓促之间把它丢失了。真有所恨啊！《上董相公东风》二首【并序】某启禀：我以作文为业。相公从前任大司成时，我敬仰相公教人成俗的教化；后来任大司乐时，我沐浴在相公协和天地、移易风俗的德泽中；等到相公筹划朝廷大计时，我又充分承受相公调和元气、厚养民生的教化。最终却没能用芬芳美好的歌谣来歌颂、记述相公盛大的功业，身居暗室，实在有愧于明神。昨天因为赴东周接受调任，又听闻相公镇守北方、使那里安定的美名，便陪同车夫吟诵作成《东风诗》二首，既然已经在路上歌咏，便冒昧呈给左右。冒犯尊严，实在惶恐战栗。《东风》二章 《东风》是赞美陇西公的。贞元十二年，相国、东都留守陇西董公在浚浚军任职，讨伐淮夷的两个叛逆灵曜、希烈；他们自负功劳而多有悖逆，军队使用不合法的纪律，百姓也因此受到残害。陇西公以和善谋划，以仁爱施政；车驾离去之后，凶恶的首领和百姓都得以苏息。《东风》解除凝结寒气，使蛰虫出土也比不上它。于是作《东风诗》二章，第一章赞美他除去凶恶首领，末章赞美他使百姓苏息。东风调和四时，不是用来滋润，也不是用来吹散；不让雪凝结山川，不让阴寒冻结郊野。早晨还没有等候它，到了晚上便消融了。东风运行在大地上啊，上德降临而制服邪恶；不是杀戮，不是枭首，不让暴乱存在军中，不让丑恶登上朝廷阶陛；使它们倾覆，使它们灭绝。夜晚还没有等候它，早晨，陇西公便来到浚都了。东风调和四时，不必凿掘，不必耕除；不让蛰虫留在泉中，不让枝条枯萎。夜里还没有等候它，清晨便已发生变化。东风运行在大地上啊，上德用来施政。不以供给为强迫，不以招致为诱引；不使人顾念私家，不使人流离远方。使人吃饱，使人回归；清晨还没有等候，夜晚便已实现。陇西公来到浚都了。《南阳孝子传》【并论】

译贞元九年，我旅行到虢州，在村店缴纳住宿费用，遇到一伙人先住在那里：一个老翁，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妇人，两个或三个孩子。成年男子拿出两匹绢，卖掉包裹里的衣服；我看见那绢上有字，便发现是故人郑师俭亲手题写的姓名。我问他绢是从哪里得到的，他说：“从襄阳来，到临汉北郊，有人怜悯我父亲年老而所骑的驴瘦弱，送给我这绢，让我拿它和驴交换。”我问知道那人的姓名吗，他说：“那人扶护着父亲的灵柩，回京去了，不知道姓名。”我既然辨认出是郑氏的字迹，又知道郑师俭侍奉父亲的灵柩，从南方返回时应当经过那里，心想那人一定是郑师俭，便不再追问，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向离去。贞元十一年，我有机会遇到郑师俭，于是说起所见之事。郑师俭抽泣着告诉我：“从豫章回来，经过南阳大泽，看见一个贫穷的老翁骑驴，那头驴非常瘦弱。一个成年男子肩上背着约三十斤杂物，妻子怀抱半岁的婴儿，还有幼小的孩子，赶着他们二人走山路。起初还像走在浅水泽地中，后来久逢淫雨，泥水很深，老翁和瘦驴常常跌倒。成年男子总是跟随在旁边，每当看见驴倒下，便把驴背上的东西丢进泥里或水里，毫不顾惜，同时扶抱老翁，眼泪总是盈满眼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驴跌倒多次以后，男子悲痛得不能自持，于是把原来背负的东西放到驴背上，自己背起父亲。平坦的田野积满雨水，泥泞没到小腿，他们不能到达店舍，始终没有停息休息。父亲在儿子背上，格外安适舒畅；儿子背着父亲，也尽情感到欢欣。父亲对儿子笑，儿子对父亲笑，仿佛同乘高车、马缰相连而纵马奔驰，怡怡然，欣欣然。和他们同行停留了三天，每天都没有变化，我时时爱惜这件事。父母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儿子又痛心地想竭尽自己的一切；没有什么可以赠送，便拿那一匹绢，让他和驴交换。一连找了三家想买驴的人，都知道他要分出路程，便退还绢说：‘没有驴可以交换，希望归还原来的绢。’每次都赞叹他的孝心，又认为忠诚应当以这种程度为标准。一匹绢交换驴没有成功，又拿出另一匹绢。”从虢州向西，您在路上所见的，难道就是这个人吗？我认为像他这样做事是很难得的，他也是大唐纯厚孝道中的一个人。既然他的行为可以记述，于是编次郑师俭所说的话，为他作传。其中询问他的姓氏，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确实是在南阳泽地中见到他，所以把他称作“南阳孝子”。评论说：这位孝子和郑师俭都是孝子，赠送绢难道不是孝行吗？正因为郑师俭有这种孝行，所以才与他相似。郑公师俭，和这位孝子一样，都是孝子。《怀州应宏词试片言折狱论》孔子谈到季路对人说：“只凭片刻的一句话就能判决诉讼的，大概就是仲由吧？”孔子这句话，恐怕并不是在赞美季路。后世的人不能穷究圣人的旨意，便以为孔子赞美季路，任凭一时的看法，轻率地判决诉讼，这样的人十有八九。真迂阔啊，这些人！两方争讼形成案件，案件判决后便要施加刑罚；刑罚，就是使人形成固定的罪责，一旦确定就不能改变，难道不是重大之事吗？古代帝王将要处刑一个人，要经过三槐、九棘之位，询问群臣，询问群吏，询问亿兆百姓，断绝一切异议后才施行法律；还要在朝廷、市场、郊野公开处置，使众人明白看见之后才弃绝他，所以不轻易改变。君主没有比尧更圣明的了，但有舜、禹、稷、契辅佐；没有比舜更明察的了，但有防、龙、缙云、高阳辅佐；没有比禹更聪哲的，没有比汤更贤德的，没有比文王、武王更明察的，没有比成王、康王更敏达的。当时朝廷人才济济，贤明之士都在职位上，难道没有人能独自见到实情而可以凭臆测断案吗？慎重用刑的道理就是这样，不敢失去明察。刑罚和诉讼不可轻视。凡是诉讼案件，大多涉及小人；到了争讼之时，人人都想使自己获胜。为什么呢？不能获胜，罪过就会随之而来。既然如此，君子有时尚且可能妄自控告别人，却没有小人能够自己控告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片”这个字，是偏的意思。偏向一方的话，只是一家的说辞；即使是君子的片面之词，也不足以完全相信，何况不是君子呢？况且先师说：“人如果没有恒心，不能做巫医。”巫师凭鬼神占卜，医生凭筋脉诊察身体；没有恒心的人，连筋脉尚且不能使自己身体康健，何况能发表正确言论吗？鬼神尚且不足以据此占卜，何况人的视听所及呢？用这种方式判案，小的必然会有滥施杖打、伤及肌肤的事，大的必然会有用斧钺杀人、冤枉性命的事。孔子继承并阐述尧舜之道，以文王、武王为法度，以老聃为师而尊崇周公；这六个人都不愿轻易伤害别人。孔子难道喜欢轻易伤害人吗？假如孔子确实认为凭片面之言就能判案，那么难道不会防止一句话可以亡国吗？考察孔子这句话，并不是说季路是贤者；片面之言不能判决诉讼，这是必然的道理。《自明诚论》由本性通达万物叫作“诚”，由学习通达诚叫作“明”。上等的圣人阐述诚来开启明，其次的人由明入手而得到诚。如果不是将要成为圣人，就没有不经过明而达到诚的。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是由本性而自然诚实的人；没有这种本性，就不能达到他们的境界。颜子、子游、子夏，是得到诚而后明白的人；有了他们那样的明，就可以等待达到诚。从古以来，由明而达到诚的人很多。尹喜由明而诚，因而长生；公孙弘由明而诚，因而成为卿；张子房由明而诚，因而辅佐刘邦；公孙鞅由明而诚，因而辅佐嬴氏。明对于诚，就像玉石等待雕琢，器物由此才能制成。所以说：“玉不雕琢，不能成为器物；人不学习，不能懂得道。”器物，原本隐藏在未经雕琢之中，经过雕琢才显现；诚，原本隐藏在不明白之中，经过明才能显现。没有雕琢玉石而不能成器的，也没有运用明而不能达到诚的。唉！既明且诚，把它施用于自身，可以端正各种行为而通达神明；处在家庭中，可以侍奉父母、亲爱兄弟；行走乡里，可以和睦邻里、平息诉讼争斗；治理国家，可以和协群臣、把百姓当作子女；立于朝廷，可以使上下有序；据有天下，可以施行教化而使天下太平。由明到诚，只恨不能达到诚。如果确实达到诚，即使踏入水火也不会受害，充满天地也一定得到回应，哪里只是用于君臣、乡党之间呢？何况父子、兄弟之间呢？明与诚的作用真伟大啊！凡是各位君子，既然有明，为什么不赶快达到诚呢？先师说：“生来就知道的，是上等；这就是由本性而诚的人。”又说：“学习后才知道的，是次等；这就是由明而达到诚的人。”况且仁难道离我们很远吗？我想实行仁，仁就来到了。这样看来，由明而达到诚是可以实现的。如果真的实现了，就和由本性而诚的人道路不同而结果相同了。懂得的人自然会懂得。

译《珍祥论》汉武帝读到《交门之歌》，回头对东方大夫说：“古人排列历代帝王，说他们崇高盛大、广远无边，那么我今天大概也差不多了吧？”东方大夫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汉武帝说：“远方的人都来归顺，天降下珍异祥瑞。殷汤向上感通天意，确实获得白狼；周成王的德泽广泛遍及四方，于是越裳进献。放勋被称为圣人，祭祀遍及四方。武乙不善，外出时遭雷震而亡。我到九疑山祭祀虞舜，在盛唐悼念疲困的百姓，登上华阴的名山，俯视浔阳的大川。天清地静，符瑞感应明显，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通神之事，招来了放勋那样的庆祥；修养自身、远离祸害，又免除了武乙那样的灾殃。紫芝生长在甘泉，白麟呈现在雍地的祠庙，天马生在渥洼水域，宝鼎出现在汾水岸边。风云草木的祥瑞接连不断。头颅飞行、用鼻饮水的远方首领，以及染黑牙齿、穿透胸膛的鲵人，都来朝贡。绝远之地款塞归附，没有一个月不发生这些事。这些祥瑞比白狼还多，比越裳的珍宝也不少。和所谓崇高盛大、广远无边相比，你还有什么疑惑呢？”东方大夫说：“唉！陛下误解了什么叫崇高盛大、广远无边吗？这不是古人所说的崇高盛大、广远无边。崇高，是德行的形态；广远，是教化的称谓。不是说广泛游历险阻之地，侥幸仿佛遇见神祇，记录不可测的妖异祥瑞，偶然免于压死溺死，招致意外到来的贡赋，获得无用的外族人罢了。况且这些事情，从道理上说都不能凭信，这也是明白的。秦始皇周游天下，却没有因此成为有德之君；我太宗不走下宫阶，却不能因此说他德行微薄。周懿王死在窗下，不能因此说这样就是正确；虞舜死在苍梧，也不能因此说这样就是错误。虢叔得到神灵帮助，却丧失国家；西伯没有神灵显现，百姓却归附他。龙降临庭院，夏朝的道路反而昏暗；野鸡在鼎上鸣叫，商朝的国运反而兴盛。苗民违抗命令，尧因此更加盛大；有缗氏来归顺，夏桀因此衰亡。由此看来，即使暴虐如秦始皇，车辙遍布天下，也不如太宗端坐殿堂；即使软弱如周懿王，能够寿终正寝，也不如虞舜死在荒野；即使淫乱如虢叔，虽获得神灵保佑，也不如西伯没有祈祷；即使邪僻如孔甲，虽有吉祥征兆，也不如武丁所遇的怪异；即使残酷如夏桀，虽有异族人屈膝归附，也不如唐尧境内各部解体而来归。天道冲和广大，变化没有穷尽；显发祥瑞、布列征象，开始时有时不同，最终却同归于一。神明的道理幽深隐秘，吉凶无法测定；显示形迹、告示征兆，也同样有相同的纪纲而结果不同。有的祥瑞很多，是用来表彰善行；有的庆祥积聚，是用来使邪恶成熟；有的没有灾害，是用来助长毒害；有的显现灾异，是用来警戒德行。如今祥瑞多、庆祥多，不知道这是上天表彰善行，还是使邪恶成熟？没有灾害、没有灾异，又不知道这是神明助长毒害，还是警戒德行？还是在警戒德行呢？因此古代先王有的没有招致珍祥却拥有天下，有的屡次使蛮夷归服却覆灭宗庙社稷，有的遭受巨大的灾祸反而使国家安宁；有的拥有神灵的踪迹和奇异的征兆，身体却因此倾覆。珍祥的实际作用，忽而凶、忽而吉；妖怪的踪迹，忽而吉、忽而凶。譬如医生所用的药，有能救人的，也有能杀人的。譬如酒醴，虽然有败坏人的一面，本来也有成就人的一面。”汉武帝说：“那么应该怎样相信这些事呢？”东方大夫说：“只有德行可以作为依据。敬慎地顺从上帝，使下民和睦安宁，这是表彰善行；即使有美好征兆也不自以为美，那么百种福气就会聚集；如果是使邪恶成熟，即将倾覆却还没有倾覆，就能把祸患转成福佑。况且人神的主宰，是天地的心。什么才是妖怪神祇？什么才是珍祥天地？只要修养德行来对待人，就没有主人心情怡悦而客人反倒忿怒、内心善良而外在显现恶相的道理。若有这种德行，即使每天看见妖怪，也仍然是崇高的；若没有这种德行，即使每天面对珍祥，也仍然不是广远盛大的。”汉武帝惊惧地收拢双膝说道：“说得好啊！道理虽微小而体用广大，珍祥不一定有利，妖怪不一定有害；从今以后，我要把这两者置于道德之外，不再以它们判断道德。”于是命令内府，诏告宗伯，给东方大夫的官命提升一等，并赏赐他一束帛。《欧阳行周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卷七，唐欧阳詹撰，杂著

译《唐天志》上天虽然覆盖并养育万物，使万物生生不息，仿佛有情感一样，却有时给予，有时不给予。它给予，并不只是给予；它不给予，也不只是不给予。凡是受天命而生生不息的事物，遵循天道，或违背天道，都会产生相应的结果。遵循天道就得到给予，违背天道就得不到给予。这一道理本来确实可信。直到皇帝使大唐受到天的信任，已经一百七十多年了。皇帝统治天下的第十四年，岁在辛未，正是贞元七年。这难道是他承受天命、遵循天道，使上天像有情一样助其生生不息的时候吗？这一年的上天真是神奇、灵异、明察、诚信、仁惠而和谐啊！它高峻而端正，洞彻九霄，处在清澈之中，仿佛与有求于它者同心；它郁盛而多变，浮现五色，芬芳和煦。郁盛之中，仿佛明察着万物所厌恶的事。它称合万物的本性，回应时令的愿望，如手足奔赴人心，羽翼顺从鸟的情性。农夫在田畦中，蚕妇在林间，商人有的驾船，有的驾车，工匠有的烧炼丹砂。万物愿意干燥或愿意湿润，没有不顺从其意愿的。其余方面，则日月星辰按次序运行，六气依时流行。上至万事，下至各种营生，羽毛鳞甲、钩爪萌芽之物，求得滋润就常常下雨，求得温暖就常常晴朗，求得吹拂荡涤就常常有风，求得安静就常常宁和，求得烟云就常常阴暗，求得日月就常常明亮。并不是不下雨，也不是不该下雨；并不是没有风，也不是不该有风；并不是没有阴天，也不是不该有阴天。合乎下雨的条件然后下雨，万物不会缺少它所需要的雨；合乎晴朗的条件然后晴朗，万物不会缺少它所需要的晴；合乎起风的条件然后起风，万物不会缺少它所需要的风；合乎安宁的条件然后安宁，万物不会缺少它所需要的安宁；合乎阴暗的条件然后阴暗，万物不会缺少它所需要的阴暗；合乎光明的条件然后光明，万物不会缺少它所需要的光明。这实在是因为皇帝知道上帝把生生不息作为自己的职责，并且把万物的祸福同自己联系起来，斟酌自己的得失而安排一切。他敬慎而戒惧，温和而庄严。皇帝的心性配合天地，肢体配合四时，仿佛承接上天的气息，正如人心能够体察上天的忧虑，承受父亲的命令，继承堂构、继续祖业。得到他的心意，赠送、遗赐、进献、酬答都符合他的心意，那么财货器物全都听从他的使用，牧养牲畜、守卫奴隶也全都听从他的役使。因为他的役使无不恰当，他的使用无不合宜。上德战胜隋朝，天实在把天下维系于唐皇帝。所以唐天是第九子，既已能够承担上天赋予他的重任。况且烟云风雨，也是上天的财货；日月星辰，也是上天的器物；神祇精灵，也是上天的牧圉、守卫和奴隶。因此皇帝一动一息，神祇没有不随从防护、趋赴效力的，精灵没有不肃敬而来往于寂寥虚无之间的。日月像箱箧和钥匙，风雨恭敬地接受诛责，开启和闭合，多少变化的缘故，都将防护并施行休祥。烟云仿佛自己请求帷幕，使它们舒展开来；将要洒下润泽、疏散气息时，风雨仿佛自己请求盆与扇，使它们浇灌、扇动；将要使白昼明亮、布施阳德时，风雨仿佛自己请求炉灶，使它们燃烧炽热。将要照亮幽暗的夜晚、开启阴灵时，仿佛自己请求灯烛，使它们发出光明。处于其中的植物只有滋长，含有灵性的万物不会分裂。万物莓莓而生、熙熙而盛，大概是子女敬奉、父亲慈爱，彼此共同造成福祉。凡是记录恶事、记载善事，虽然是史官的职责；规诫淫逸、叙述德行，有时也是一般人的职责。我不过是规诫一个小小的后生，只是普通人罢了。于是歌咏日月，为它作记。假如简册已经记载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倘若还没有记载，也许可以补上它的缺失。这一年，扶风窦公参、河中董公晋，辅政已是第三年；赵郡李公纾，任天官已第四年；范阳卢公征，任地官第一年；范阳张公蒙，任春官第二年；昌黎韩公佪，任夏官第三年；吴郡陆公防同，任夏官第二年；京兆杜公黄裳，任秋官第二年；清河张公式，任冬官第五年。太宰统领六官，对于天子治理天下来说，也像澄清支流、使洪流清澈一样，所以把他们列在这篇记志的末尾。《刖卞和述》从前卞和把荆山的璞玉献给楚武王，武王说：“不是宝物。”于是砍断了他的脚。后来他又献给楚文王，文王也说：“不是宝物。”又砍断了他的另一只脚。世上人人都有像这两位君王一样不识宝物的议论。我见识浅陋，曾经对此有所思考。隐约之间仿佛看见了两位君王的用意，只是后世议论的人也许没有想到这一点。国家的安危、人的邪正，如同影子和回声一样，系于自身后来的表现。君主若崇尚某物，臣下便跟着崇尚；君主若改变，臣下便跟着改变。珠玉是劳民的根源、财物的蛀虫、奢侈的根本、祸害的园圃。国君喜爱它，下面的人必然跟从。于是将会出现不耕田而搜山、不种植而开采石头，背弃义而忘记仁，轻视谷物而贱视丝帛的现象。耕作因此毁坏，种植因此荒废，谷物因此散失，丝帛因此耗损，义因此亏缺，仁因此受挫；那么国家也就随之丧亡了。古人说：“不要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使百姓不去做盗贼。”又说：“最大的宝物叫作君位。”两位君王说卞氏的璞玉不是宝物，大概是把君位当作宝物。否则，玉和石的区别，就如同豆子和麦子相比较；即使最愚昧的人，也有时能够辨别，何况两位君王呢？即使一时狐疑，也应当忍住对玉人的怜惜，不因一块石头没有立即试验雕琢，便忽视先王的法度，轻易截断人的四肢吗？当然不是这样。其实，他们是要抑制奇异玩好，排斥无益之物，剪除奢侈靡费的萌芽，开启淳朴厚实的风气，希望使簋、俎、土鼓重新高于牺、轩，使象箸、玉杯在辛受那里销毁。四方如风一样实行这种风气而自行教化，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最大的功劳无形，最高的德行无名；人凭细小琐碎的智慧，不能看见深微的情理。过去宋玉用蕃禽、井鲋来推测灵凤、长鲸，确实如此。唉！假使仲尼生在今天，那么就会和泰伯并称了。我的才智不敏锐，私下叙述这番用意，以帮助懂得言语的人。《甘露述》《甘露述》是为了彰明孝德。贞元壬申年，福州福唐县尉、清源莆田邑人、济南林公攒的太夫人去世。林公每次悲痛哭泣，甚至水浆都不入口，有时三日，有时五日，内外身体都羸弱疲惫，几乎到了死亡的地步。癸酉年将要同先父君举行合葬礼，林公在父母生前侍奉他们已经竭尽力量，送终又想尽到最大的勤劳。他说：“含敛、赠襚的品级章服有王法规定，不敢越过；墓地的防护和坚固，实在要靠我的功劳，应当诚恳地去做。”于是亲自挖掘墓穴，自制砖瓦，与兄弟们亲手施工、肩挑背负，或凿或筑。虽然依照真情本性，却没有僭越，法度也没有违背，只是依照典礼而有不同寻常的仪式。考察、修整了两次，却还没有下葬。春季三月五日，忽然有异样的气息从天而降，氛氲弥漫，既不是云也不是烟，密密绵绵，色彩耀眼而光泽鲜明，馨香浓郁。从早晨一直到黄昏，徘徊不散。此前墓垄周围已经栽种松柏，到了早晨，枝叶之间遍布露滴，露滴大小整齐，都像梧桐子一样大。林公觉得奇异，便和兄弟及乡人中时时来慰问的人一起品尝，味道甘美奇异，不同于人间通常所认为的甘味。露滴一天比一天增高，不消失也不干涸，越发坚硬明亮，晶莹得像珠子，铿然作玉石之声。这样持续了三天，看见的人争相取走，有的食用，有的玩赏。

译唉！上天深远无边，其中蓄藏着灵；大地深厚无边，其中蓄藏着神。灵没有形体，神没有身体；没有形体便没有言语，没有身体便没有声音。如果确实有值得用事物来褒奖、用征兆来表彰的德行，就不会让这些事物徒然出现；如果没有值得褒奖的德行，祥物也不会虚妄地运行。德行恒常，祥物就恒常；德行稀少，祥物也稀少。我听说甘露的传说，却没有见过甘露的实物；它的稀少，难道还不算非常严重吗？如今甘露为林公而降，林公的德行难道是寻常的德行吗？何况还有奇异香气开辟道路，异常色彩互相映发，凝结得丰厚圆满，向着太阳反而越发坚硬呢？那么，它由至诚招来的祥瑞就更多了。我奉行吊丧之礼，有幸得以看见这种事，珍异高耸，难以充分赞叹，于是为它作述。《暗室箴》行为要端正，时时检点自身，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应当一致。勤勉努力的君子，即使在幽暗的房间里，也不要放纵你的精神，不要轻视你的形体；远离这些小恶，想着那些大吉，不要以为旁边有帷幕、上面有遮盖，天的监察就没有不到的地方；不要以为后面有遮蔽、前面有门扉，神明便处在无形之中而不能察知。上天不会长久容纳邪恶，神明确实主持正直；神明发怒，上天降诛，从来没有穷尽。过去赵盾假装睡觉而行弑君之事，庄严的上天回转而降下祸害；鉏霓因此灭亡。又有苻坚暗中制定制度，神明败坏了他的同类；苍蝇飞鸣，天在窥视，神在窥视，人没有不知道的。神明愤怒，上天愤怒，身体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山涧的松树怀抱节操，幽谷的兰花散发芳香，岁寒时也不改变；即使没有人看见也仍然芬芳，草木尚且如此，人难道还能说什么呢？要在没有被看见的地方戒慎，要在没有被听见的地方恐惧。先师有这样的话，我谨敢告诫天君。《吊九江驿碑材文》【并序】这是因哀伤而作的辞文。唉！九江驿的碑，难道不值得作辞来凭吊吗？这块碑的石材，从前是太师、鲁国颜忠肃公建造祖亭时所用的碑材。颜公文辞华美，世代的铭志中有许多出自他的文章，他又喜欢采集奇异之物、留下名声。以前任湖州牧时，湖州出产碑材石，他常常让工匠雕琢石材，使碑材与文辞一同完成，磨砺制成的碑，不可胜数。这块碑的石材，在终山最偏僻的地方天然获得；碑座根部有龟形，碑额顶部有螭龙，虽然还没有完全雕成，却张爪跃动、愤然奋起，像神灵一样。颜公认为它神奇而珍贵，精心选择安置之处。湖州没有合适的地方，于是任期结束回朝，装载石材上路，出了苏台，进入毗陵，也没有合适的地方树立；转到丹阳，经过建业，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停留在江州。江州南面有湖，湖东有山峤，蛟龙奔走、螭龙牵引，一直到了湖心停足的地方，只见茂密的树林和陡峭的石头，形势环抱、气象胜绝，不是以往所见的景象。而那里有一座神祠，叫祖将军庙。颜公看见它奇异秀美，认为与碑材相合，当天便备酒祭告，迁走祖神，拿出五万钱，建造亭子，命名为祖亭。南面是香炉峰，北面是浔阳城，九江环绕如庭院，千艘船只经过台阶。亭子建成后，颜公撰写创建亭子的文章，亲手刻在这块碑上并立起。颜公的文章是天下第一，书法是天下第一，这座亭子的地理位置也是天下第一，希望凭借这三种美善，再加上这块碑的奇异，彼此相持而流传万古；采集奇异、留下名声的愿望，也算实现了一次。后来有人主管州中事务，在州里的九江驿修整驿舍，记录工程末尾的功绩，便取来这块碑，削去颜公的文章，换上自己的文章，如今成了九江驿的碑。我游历江州时，住在这座驿站，祠部员外郎郑恕与我同行；郑恕和州将严士良一起向我讲述此事，并带我去观看。唉！先前卑贱后来尊贵，是世间常态；先前尊贵后来卑贱，是令人悲伤的事。拿祖亭同九江驿相比，就如同兰室对着鲍鱼之肆；拿鲁公的文章同那人的文章相比，就如同美酒肉食对着糟糠；拿鲁公的书法同那人的书法相比，就如同锦绣对着粗麻；拿鲁公的作用同那人的作用相比，就如同华夏对着夷狄。痛惜啊！这块碑从祖亭搬入九江驿，失去了鲁公的文章而得到那人的文章，削去了鲁公的笔迹而题上那人的笔迹，丧失了鲁公的用途而成为那人的用途；这就像离开兰室而住进鲍鱼店，舍弃美酒肉食而吃糟糠，脱下锦绣而穿粗麻，贬黜华夏而接近夷狄，是可悲至极的事！何况我的本质天然生成，必将能够扬名。鲁公当初像那样占卜选择、恭敬谨慎，而平常人却如此没有善意地污辱它。它同有道之物相处却遭受刺面刑，同没有罪过的人一样被砍去脚，投入四方边远的魑魅之地，这和罪恶有什么区别？石头不能说话，难道就没有冤屈吗？所以我凭吊它。情理相违便令人悲伤，道理被违背便形成冤屈。人确实有这种行为，物也会相应遭遇。唉！这块碑的冤屈，难道谁能知道吗？上天暗中扶助这块碑材，难道说没有用意吗？一定是因为它与众不同，才要以异事来歌颂它吗？颜公的表彰胜过寻常而显得特殊，所以名声反而随同小吏而去；亭子的地位低下却具有奇异之处，为什么不表彰它的产出？你既然已经授予它这样的遭遇，终究不会让它永远默默无闻。苍天啊，再叹息又有什么用呢！美玉被拿去抵换禽鸟，高冠被借给脚下之人。这块碑也有类似遭遇，先前荣耀而后来受辱。世代相继出生贤哲，难道就没有贤者吗？将来必有人看见它，也必会为它悲悼。希望洗去它所受的污辱，恢复它应有的位置。高高的碑石升立起来，像神灵一样。人若能专意保护它，天造之物为什么不应当如此呢？为什么不应当如此呢！《吊汉武帝文》【并序】我读太史氏的书，看见汉武帝统治天下；他虽然不是追求仁德、践行大道的君主，却也是一位英雄之主。然而读到他的内传，看见他学习神仙之术，修筑三山，想饮露餐霞，希望升入无边无际的仙境；又让水激流、立石柱，用来仿效林泉生活。唉！处在帝王的位置，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守住它；喜爱神仙之事，却不知道应该怎样遵循。万物各有不同的道路，万类各有不同的归宿。帝王和神仙、林泉和朝市，就像鳞类和毛类由河川与陆地分别一样。太阳和月亮，昼夜各自有常。麒麟不可能处在深渊，蛟龙不可能长久居于草泽；玉兔不能在清晨延续光明，金乌也不能在深夜出现。附着在它的翅膀上的两类事物、凭借它的脚和角的事物，都应各自离去；不能同时拥有两种才能的道理，天理昭然。帝王应当以亲近百姓为根本，仙人应当以远离尘世为先。把林泉作为志趣的人，可以居住在草泽；把天下作为念头的人，可以谨慎处在朝廷。因此唐尧、虞舜没有隐居山野的心思，子晋、许由辞去宝贵的帝位，确实是因为帝王与神仙有所隔绝，林泉生活与朝市生活难以并存。如今占据唐尧、虞舜的地位，却追求子晋、许由的志向，难道不是迂曲而又令人痛惜吗？何况君子之所以推心置腹、屈身劳作来供奉帝王，百姓之所以割脂放血来求得温饱，并不是为了喜爱林泉、学习神仙。

译所以我读到他的传记，伤心了很久。戊辰年秋八月，我遍游秦地原野，来到茂陵之下；既然看见了他永远归宿的地方，更加怀念他一生所做的事情。况且承受上天的统绪、统治万物，难道没有足以称道的德行吗？大概只是感叹日月虽然高明，有时也会亏缺异常；珠玉虽然贞洁，也难免有瑕疵。我徘徊在道路旁，兴起感慨而凭吊说：显赫啊，炎灵！降下神明，创造汉朝；焚灭秦朝四代，重新培育茂盛英杰，接连更新、首先出现，群龙之中卓然成为世祖。秋风扬起文治，夏日彰显武功。使不服教化的人变得柔顺，开辟尚未命名的土地；虽然不同于仁圣之后，却也是不同凡庸的君主。然而他的才德浅薄如一寸，明察却有所不足；所做的不是应做之事，所求的也不是应求之物。只是这位皇帝的谋略，想的是仙道。鱼处在深渊，兽居在茂草；朝市和林泉应当辨别，二者各有界限。太阳从早晨升上陆地，月亮照临夜空；踪迹既已分开，道理又怎么能强行使它们相同？如果死亡和生存相对，仍然如南方和北方一样不同。贪恋臣子、公卿事务的人，可以勤劳处理万机；想要升入无边仙境、逍遥自在的人，只能做平民。喜爱深宫秘殿的人，可以垂下冠冕的旒和纩；喜爱青山绿水的人，可以栖居江湖。饮露和杂食腥味，激流和贯通都市，如果能够达到同一目的，实际却是不同的道路。尧舜被称为圣人，子晋、许由并不愚昧；坚定地守持一端，却也难以兼得。何况小人只是唯唯诺诺，没有心思谋求山水；君子勤勉不懈，谁会去追求神仙呢？唉，悲哀啊！前人的鉴戒明白可见：高台深池，使夫差因此自取灭亡；越海远游，使嬴政因此覆亡；他的灭亡，其中有一项就在这里，从来不是没有灾祸。为什么不能把握时机，反复穷究各自的道路？船只经过虎臂般的险处，车子驶出羊肠般的道路。已经临近隧道中的炭火，几乎断绝了包桑般的根本。反复思考前人的话，痛心疾首。没有药石可以救治，瑾瑜反而有了污点。暑往寒来，时日迁移，时代长久过去。古墓将要倾颓，恶名却不会朽灭。太阳照临宇宙，有时也会亏缺；眼睛看见毫厘，有时却看不见眼角。将要做某事却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又故意去做。唉，悲叹啊！《补汉书封雍齿册文》诏书说：“臣子的节操以忠诚为贵，后世的德行以公正为贵。忠诚，就是为他的君主竭尽自己；公正，就是对待那个人不能怀有私心。雍齿，你具有臣子的节操，朕明白地认为你有公心。勉励你恭敬地听朕的话，不要疑惑。唉！从前嬴氏不善，流毒四海，上天将要消灭他们这一类，借我的手来完成。你的君主是项氏，他昏昧而违背天命，像木头中的蛀虫、猪一样横冲直撞，依附振臂者而从旁扰乱。朕当时身在泉水还没有涌出之地，被困在彭城。你为你的君主来杀害我，确实抱有一定要诛杀我的意图；若不是上天的历数已经转移到朕身上，使泰山般的大势被一片树叶遮蔽，朕哪里能够隐藏自己？朕从自己隐藏的处境中，看见了你的内心。当时你是楚臣，我是汉人；我是你的仇敌，你本应讨伐我，朕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如今天子的宝位归于朕，已经平定嬴氏、消灭项氏，朕敬慎地顺从上帝。既然天下奉朕为君，那么四海之内没有不是朕的百姓，朕应当把你当作子女，你不必有什么忧惧。爵位用来尊崇德行，俸禄用来养育贤才；你能把自身献给你的君主，谁比你的德行更贤呢？朕分给你茅土，以此劝勉你侍奉君主；你奉事上级的诚心，不要改变往日。朕体察天地元始的政道，一切都采用新的办法；砥砺你的才干，使你转而成为朕的臣民，战战兢兢、谨慎恐惧，共同阐明宏大的事业，不要让齐桓公、管仲专美于能够弃置人的过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要记住这些话！” 《欧阳行周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卷八，唐欧阳詹撰，书

译《与郑伯义书》居方足下：令堂胡氏去世，您仁孝而多情，悲痛一定很深吧？远方相助，只能增添凄恻。秋凉了，愿您的身体和精神都安康。我向来少有欢畅之情，您大概也知道。华山来人（居方居住在华山北面）说，今年冬天以前，您将以明经赴调，停止参加进士科考试。这是什么缘故，竟然不能一路顺遂地前行，反而要回来呢？居方啊！如果不是有非做不可的事，谁会去进谏；一定会触犯、违逆他人心意，这种事是古人所难做到的，即使对我来说，也不会轻易做。如今流水已经顺着河川流去，花木也已经归于根本，我便抽出空暇，把这些话写在纸上，托书信寄给您。您仔细阅览，当会知道蘧瑗四十九岁时已往之事，也会领悟陶潜所谓“今是而昨非”的道理。渔夫所追求的只是鱼，并不一定非要在鱼梁或鱼笱中捕到；射鸟的人所追求的只是禽鸟，并不一定非要凭借弓矢和丝绳。国家设置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是为了人民，是为了社稷，关键在于求得合适的人才，并不是替某个人谋求职位；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并不是把职位送给某个人。只有具备道德的人，才能承受这种求取；只有贤能的人，才能承受这种任用。贤能的人要在各种事务中表现出来，道德要在真诚笃实之后才会得到信任。如果必须在各种事务中考察，如果必须在真诚笃实之后才信任，就一定会把政务和使命交给他，授予职务，然后再由此考核他。四海这样广大，亿兆人口这样众多，不可能一个个相遇后就交付使命。因此，我借这稍有不同的机会，姑且把自己感到快意并自我夸耀的地方告诉您。我读历代旧籍，考察前人的言论，见到这样的说法：明经科后来兼取词赋，按事务任用；进士科则以文辞取士。考中程度较低的，只从政事中最轻微、最琐细的事情做起。又让公侯的子孙、卿大夫的子弟中能够服役供给的人，称为“千牛”，进而升为三卫、斋郎，限定若干年后也要加以考试。有成就的就不断升迁，官位越来越尊贵，俸禄越来越优厚；有过失的就不断贬黜，甚至受到杀戮，降为士人。从各科取士时暂且有所不同，但任用时却是一样的。这并不是说进士一定贤能而明经一定不贤能，只是选取人才如同选择木材：用方形的规矩来衡量，就会遗漏圆材；用圆形的规矩来衡量，就会遗漏方材。希望方材、圆材都能得到，然后选择其中适合使用的加以珍视。方材中有善于做圆器的，圆材中也有善于做方器的；木材贵在坚贞，可以长久使用，人才贵在德行，能够始终如一。不能长久使用、不能始终如一的人，即使当时被任用，后来也一定不会再被任用。那些愚昧的人，抬高这一科而贬低那一科，是没有深刻理解国家选拔人才的意图，只看眼前而迷失长远。居方难道会是这类人吗？何况我亲眼见过：有进士出身十年、二十年，最终仍只得到一个低微官职的人；也有明经等各种科目出身的人，进入仕途不久便做到卿相。忠与孝互相生发，君与父彼此相随。在家中美好的人，就是在国家中贤良的人；在闺门之内受到重视的人，就是在朝廷上应当尊崇的人。这是古今圣贤深思熟虑、万无一失的见解。我有幸与居方交游，从贞元初年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怎能不熟悉居方的为人？有美味可以奉养长辈时，您已经站在尊长面前了；有衣食可以让给别人时，您已经站在兄弟身旁了；遇到急难应当前往相助时，您一定走在朋友之前；遇到礼义应当履行时，您从不落在当时贤者之后。早晚侍奉长辈的本性，爱护兄弟朋友的情感，尊敬年长者的态度，怜恤年幼者的情意，与朋友交往的诚信，接待世人的方法，居方没有一样不尽到；这样看来，在家庭和闺门之内，您已经尽到了责任；那么在国家和朝廷方面，难道还会少什么吗？曾经在清夜月下、寒冬火边，我们有时醉着，有时醒着，彼此交谈余论：君子希望自己的德行暗中积累而显著彰明，厌恶自我炫耀、自我推荐。沽名求誉的人，我两年间已经见过不少。居方前往科场求试时，我内心忧伤，仿佛有所失去。像居方这样的才干，像居方这样的处境，如果得到适当机会，难道会止步于此吗？然而您已经在各科中升入其中一科了。应当牢记鱼梁、鱼笱、弓矢、丝绳的道理，防止只求一事一诚；应当追求合乎规矩、合乎法度，委身于恒久修养，等待在不显露中逐渐显现、升降有据的时机。何况近来听说，在宗族亲友之中，景仰、推重居方的人更加深厚了。上面的人凭居方把慈爱传达给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等待居方把爱心推及上面的人。居处贫困、守寡、孤独的人，能够显达做官、得到棺材和殓具，全靠居方竭尽力量，已经有许多事情可以实行，也有许多帮助可以及时送达。无论饥饿还是饱足都一视同仁，连人的魂魄和身体也都能得到安顿。年纪才刚过弱冠，行为举止却已经如此，难道只是白白活着吗？假如有一天居方带着束帛来到门前，而我却还没有起身；居方凭借才艺来求见我，即使是奉了家命而来，我也会认为这样不对。可悲啊，难道还要跟在齐人的后面吗？我私下自以为懂得识别人，过去之所以认定居方，就是因为您是居方。等到昨天看到您的行为，却觉得那不是居方；今天又听到美好的消息，才又觉得是居方了。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希望您终于能够践行元和年间的志业，以符合我的愚见：得志，要靠正道，成为姜尚、傅说那样的人；不得志，也要守道，不要成为回、宪那样的人。时代造就人才，难道不是很好吗？当面叙谈未能周详，此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译给王式的信 公范足下：您的长史父亲和县丞父亲，官职虽然微薄（某位父亲任温州长史，另一位父亲任博罗县丞），我自己还能够记得；只见他们奔波载运，长久勤劳于南北之间。我当时虽是幼童，心中却很不安。等到您有一位父亲任安固县丞，另一位父亲任潮阳属官时（某兄謩任安固县丞，兄▯任潮州司仓），我当时已经成年，似乎也能参与议论，认为那里地处偏远鄙陋，仕进必定不会远大；如果专心学习、承继家业，那么安固、潮阳的官职也不至于坠落，于是便萌生了耕田而食、凿井而饮的心愿，并以侍奉亲长、敬重长者为道，和睦兄弟、善待他人为义，恭敬自勉。不料竟窃得乡里的声誉；有疑问便不忘请教，所见所闻也不忘记叙述，时时有所收获，很幸运地受到同辈推许。又加以广泛浏览古籍，偶尔能够写成文章。濮阳仲宣、河东千龄、荥阳从易、济北有融、琅琊次臣（吴播字仲宣，薛寿字千龄，郑简字从易，康暐字有融，王云卿字次臣；这些乡里人物，都有见识气度，是州里所推重的人）都是博雅明达的君子，公范也是其中的一员。每当谈论人的性情品行，衡量见识气度，评议学业，斟酌文章辞采时，我虽然虚薄，却往往被诸位挂在口头谈论。我二十一岁时，公范和诸位先生认可我，把“进士”的名目授予我，并使我产生了观览国家、参与政事的志向。我根据诸位先生赐给我的这个名声，推究先贤端正名分的意义：所谓进士，难道不就是说能够出仕进用，能够辅助政教，开始由下而升于上，最终又从上位施利于下的人吗？近代也称为举人，实际上是古今选举贤能之人的科目。像风后、力牧，接受黄帝的举荐；舜、禹、稷、契，接受唐尧、虞舜的举荐；伊尹、姜牙，接受商汤、周武王的举荐；管仲、冀缺，接受齐桓公、晋文公的举荐；五羖、三杰，接受嬴秦、刘汉的举荐；这些人都齐备圣德，广大深厚，明察诚信，忠厚诚实，建立功业、成就事业，出类拔萃。到了晋、宋、齐、梁，又有陆机、鲍昭、谢朓、江淹这样的人，也因而得到登用；他们的道德和才器虽然不如前代，但在辞章、诗赋方面都是一时俊秀。想来当时诸位先生议论人才，难道会轻易用不合自身力量的标准来衡量吗？我先前又与灵元道士、虹岩逸人（都是乡里人：道士蔡明濬，逸人罗山甫；灵源、虹岩是他们所居山名）订有在潘湖共同炼养、奉养的约定（潘湖，是他们上下居住的地方），请求依从旧日的志愿，勤恳努力，终于得以和灵源、虹岩共同居住了三年。公范和诸位先生虽然没有因从前的事情而苦苦逼迫我，但流言不时传来。建中初年，借着本道廉察之时，故相国常公以及本州将军、已故中书舍人薛公南涧谈论西湖的景致（常相公任福州观察使，薛舍人主管泉州时，我因才劣见识浅而得以被他们看重；二公在南涧寺有所修饰，等到我辞别归返故林时，又在西湖泛舟为我饯行），在眼前互相称许，公范与诸位先生更加激励我，我也渐渐相信了。到了被召见的时候，兄弟亲属正把众人的意见告诉大人；大人与诸位先生于是有了龙首之会（龙首是山名，我的别墅在那里），反复询问是否可行，诸位先生不悔改先前的言论，认为这件事可以确定、可以保证。人们对于子弟，都希望他升高致远。到了那年秋天，大人下令让我跟随计吏赴京；出发那天，大人和慈亲在东郊亲自祭行，公范与诸位先生也一同参加祭祀。我在野席上与众人饮别，酒杯刚刚停下，大人诚恳地勉励我数语，话语深切得足以刻骨铭心；车马启动，慈亲呜咽数声，声音令人肝肠欲断。这些情景，公范和诸位先生都亲眼见到、亲耳听到。要安慰上下的期望，就在于早日成名、早日回家使亲人安宁；我一定不会吝惜才力而有所懈怠、堕落，要深深体会上下的心意，急切奔忙，像旌旗飘动、旗杆高扬一样。奉命之后的第二年，我到达长安，租住屋舍六年，四次参加礼部考试，屡次竭尽激昂奋发的力量，却多次成为被淘汰、被扬弃的人。回头反省自己，徘徊而又疑惑：难道常公、薛公轻视布衣，而我又有谄媚之处吗？难道诸位先生温和善良，而朋友对我不忠吗？杨朱面对歧路，墨翟看见白丝，刚强挺立的志向有一半已经转为归乡之心。何况近来梦见慈亲，梦中乱丝缠绕我的身体，重重叠叠；大人咬我的手臂直到出血，大概是神灵借大人诚恳深切的心意，远远地警告我吧。丝线缠绕，难道不是思念缠绵的象征吗？咬手臂，难道不是咬指示意我回去的意思吗？重重叠叠而见血，难道不是表示事情极其严重吗？公范与我交游相处最深，而且我在莆阳读书、与他同席五年；我的为人，公范是了解的。莆阳离家四百多里，早晚思亲之情一来，珍异美味忽然得到，我也没有把它当作开始；昨天一旦离别，便奔驰而去，这是天性自然如此，实在不是勉强做作。如今一次辞别庭闱，已经超过六年；以我的本心，每每如此驰念亲人，梦魂清晰，感动激发又是如此，我日夜的心情，公范可以估量。我私下想要认真考察自己的才能优劣，分辨进退；但故人阻隔，新知又没有，恍惚之间无法询问，于是借着使者回返之机，再来决定这一科考试。先以才艺取士，再以德行使其得到伸展；大的方面可以侍奉君主，小的方面可以治理百姓。像我平日所学习的，能够用来接受选拔吗？像我侍奉亲人的道理，可以移用于侍奉君主吗？像我修养自身的方法，可以施用于他人吗？如果可以，就等待任命，等待知遇，希望以此取得荣亲之道，也稍稍安慰早晚侍奉双亲的心愿。如果不可以，就让我的才干和器用暂且停息，停止追求迎合时势的机会，辞谢尘世奔波的辛劳。书信到了，请您裁定；裁定后请迅速回信。家在，国也在，我静候您的取舍。我以为，对于做儿子的道理，我遗憾的是还不够明白；一旦明白，必定没有不竭力去做的。对于做臣子的道理，我遗憾的是还不够明白；一旦明白，必定没有不去实行的。人活在世上，区区所追求的事情，难道不就是立名吗？在国家有名声，也是名声；在家庭有名声，也是名声。我为什么要在这两者之间争强好胜？难道要在家中丑陋、在国中美好吗？我没有这种心思，公范也是知道的。东风吹来和暖之气，山色青翠，水流清澈，野花将要盛开，林中鸟儿不时鸣叫。酒樽中有酒，琴匣中有琴。愿公范心情舒畅。某再拜。

译送张尚书书 前乡贡进士欧阳詹在洛阳旅舍拜两拜，写信让仆人呈给尚书阁下：我和众位君子，久已在尚书的门下仰承教化。初冬已经寒冷，愿尚书尊体起居万福。人活在世上，如今天下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只要有一项长处，就希望了解他；只要有一项困厄，也希望了解他。尚书认为这样的人怎么样呢？我认为百年、二百年也未必能有一个。尚书已经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吗？既然知道这样的人，正是我所希望的。如今一般人进见长者，有的先竭尽言辞称颂，有的先求人写荐举文书。我估计尚书已经看得太多了；以您的英明卓异，一定不会喜欢这些。小子本来直率，也私下以为可耻。何况尚书德行丰厚、才干雄伟，声名已经腾达天下，难道还要借区区片言只字来彰显自身吗？凭尚书胸怀如山、气量如海，自然已经在心胸中判断明白了，难道还要靠这悠悠八行的尺牍，在人前求取进退吗？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我本来就拙朴鲁钝，不敢使用浮华言辞。我是闽越人，距离京师已有七千里。去年秋天，我远道响应直言极谏诏令，却没赶上考试，便留在西秦。今年冬天将要随博学宏词科赴集期，昨天到达东洛；过去欠别人五万钱，突然遇到我，便必须偿还给人。我又困窘急迫，只有一头驴、一匹马，也全都拿去偿还了。住在租来的屋舍里，仿佛丧失了手足，呆坐着不能出门，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天了。我也因为困窘诚恳地向人人祈求，没有谁格外施舍我；只有给一匹帛、几斗粮食，供我早晚生活，才勉强可以度日，除此以外便没有人愿意帮助。没有车，也没有储备，寄居在人家的屋舍中，读书人的困穷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今天有来探望我的人说：“您的困窘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徐方南阳公呢？”第二天又有来探望我的人说：“您的困窘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徐方南阳公呢？”我白天思量、夜里考虑：既然已经到了尚书这里，又人人异口同声地劝我，大家共同推动的心意和议论也足以让我忘记冒犯之罪，于是我便把困厄投告给尚书。尚书向上将要驱使云雷，澄清宇宙，满足万乘之主的依赖，回应亿兆百姓的期望，难道会唯独遗弃我这个希望得到您了解的困厄之人吗？尚书向下将要调和阴阳、调节风雨，使百神的意愿得到协调，使飞禽走兽的愿望得到满足，难道会唯独遗弃我这个希望得到您了解的困厄之人吗？人家失火，即使水在远处，也不会因为路远便不去取水，因为知道它一定能够救济灾患。我的困厄还没有到尚书居所拜伏求见；洛阳西邻陕虢，北面俯临河阳，南面连接陈许，东面有汴滑。舍弃东西南北近处的地方，越过千里来向尚书求助，也是因为知道尚书一定会救济困厄之人。我的精神已经游历五侯之门，遍览心中所选择的去处；王公的气量遍及四方，于是我决意投奔尚书。尚书请留意此事。把细碎的情况略加陈述，也实在很不容易。考试结束后，特别希望能够拜见尚书。即使我已有积存的事情，也希望能够当面陈述。

译给郑相公的信 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助教欧阳某，恭敬斋戒沐浴，封缄书信，再拜托仆人和子弟，将信呈到相公车驾经过的路上，希望能够送达阁下。当今主上圣明，宰辅贤明；可以施行的已经施行，可以停止的已经停止；有的事情尚未施行、尚未停止，并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挂念，而是时机尚不可行、尚不可止。我愚钝，想陈述自己的见解，但那些见解已经包含在相公所知道的、所思虑的范围内，所以不敢再说。如今有所言说，只是说说我自己的情况而已。有人具有百种品行，修习万般事务，内心叩击、暗中发声，外界却听不到一点声息；并不是他不愿意被任用，而是别人不用他；并不是他不愿意被表彰，而是别人不表彰他。即使在和平的时代，直到老死仍然如此的人，也有十个、百个、千个。唉！如今高高悬挂爵禄，广泛设置名位，实际上是看重德行还是才能呢？德行，就是孝悌、忠信，不可能在公堂上片刻之间就考察出来；必须从父母兄弟的言语中逐渐看出，从州闾乡曲的声誉中考察出来。我是远方之人，父母兄弟居住在万里之外，州闾乡曲在三江以南。关于孝悌的言语无法传到朝廷耳中，关于忠信的声誉也没有办法传入宫阙之下。才能，就是持守职责、应对供奉，不可能在没有实际职务的空处得到呈现；必须表现在施行政令、裁断事务的功效上，显现在服役办事、任用人才的成绩上。我是一个闲散官，所谓政令裁制，不过是一个月两次到官衙；所谓役艺使才，不过是陪同二郑出行（“行”音航）而已。持守职责的功效无法体现在考课条目上，应对供奉的成绩也无法显示出选拔人才的能力。即使有颜回、闵损那样的德行，子游、子夏那样的学问，宰我那样的政事才能，孔子那样的文章，在这种处境下，也只能是父母兄弟彼此知道，州闾乡曲在海边山隅彼此称许；那么一个拳拳自守的身躯，又能怎么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内心暗自叩击而沉默无声，外在听来毫无声息。并不是不愿意任用人才，而是别人没有任用；并不是不愿意表彰人才，而是别人没有表彰。即使在政治清平的时代，终其老、终其身而不能被任用的人，也是十个有十个、百个有百个、千个有千个。唉！如今高高悬置爵禄，广泛设置名位，实际上真能与德行和才能相称吗？所谓德行，就是孝悌、忠信；这些不能在公堂上片刻之间就得到考察和试用，必须逐渐从父母兄弟的言谈中显现，也要得到州闾乡曲的声誉来证明。我是远方之人，父母兄弟住在万里之外，州闾乡曲在三江以南。关于孝悌的言论，无法逐渐传入朝廷的耳中；关于忠信的声誉，也无法传到宫阙之下。所谓才能，就是持守职事、应承供奉；不能身处空闲、没有职任而得到呈现，必须在施行政令、裁断事务的功绩中表现出来，也必须在任事办差、任用人才的成效中显露出来。我是一个闲散官员，所谓政令裁制，不过是一月两次到衙门；所谓任事用才，不过是陪同二郑出行【“行”音航】而已。持守职事的功绩，无法在考核条目中表现；应承供奉的成效，也绝无机会显示出选拔人才的能力。即使具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德行，子游、子夏那样的学问，宰我那样的政事才能，孔子那样的文章，在这种处境下，也只能是父母兄弟彼此知道，州闾乡曲彼此在海边山隅相互称许，这又能把我这样拳拳自守的人怎么样呢？大田收获时总会有一定的收成，留下的不过是遗落的禾把和滞留的穗子。一万禾把中难得有一把遗落的，一万穗中难得有一穗遗落的。我难道就恰好应当成为其中那一把或那一穗吗？况且天地给鸟命定翅膀，就一定同时给它羽毛，大小相副，使它能够飞翔；给它命定脚，就一定同时给它蹄趾，长短相称，使它能够行走。假如只命定它有翅膀，却不给它羽毛，或者给了羽毛而大小不相称，那么一飞就会坠落；只命定它有脚，却不给它蹄趾，或者给了蹄趾而长短不相称，那么一走就会跌倒。命运只留下坠落或跌倒，那么就等于没有给它命定任何东西。那些庸愚而不懂造物安排的人，看见这种情形并不觉得奇怪；那些明达贤能、深入探究事理根源的人，又将怎样评论天地呢？况且国家以德行劝勉人，用爵禄赏赐他，必定使爵禄与他的才德分量相合，使他能够推行道义；以才能鼓舞人，用名位奖励他，必定衡量其轻重，使他能够荣耀自身。假如以德行劝勉人，却不给他相应的爵禄，或者虽赐予爵禄而分量不相契合，那么道义就会受挫；以才能鼓舞人，却不给他相应的名位，或者虽给名位而轻重不相称，那么自身就会受辱。劝勉只留下受挫，鼓舞只留下受辱，那么就等于没有劝勉、没有鼓舞。那些庸愚而不懂造化安排的人，看见这种情形并不觉得奇怪；那些明达贤能、深入探究事理本体的人，又将怎样评论国家呢？我家世代居住在闽越，从闽地到吴地，便断绝了同乡之人的联系；从吴地到楚地，便断绝了同一方人的联系；经过宋地，取道郑地，越过周地，来到秦地。朝廷中没有一个与我有一命之亲的人，路途中也没有一个回头相看的旧交，我就像一株孤根，寄生在无人耕种、无人收获的田地里。人人耕耘都顾及不到我，家家灌溉也没有水沾到我。我的枝条能够洗濯而长成，能够开花而结实，难道是上天至仁的膏泽、厚地无私的阳春吗？相公是上天的甘霖，辅佐厚地使万物生长。对于我，您将怎样处置呢？举荐善才而不遗漏微贱鄙陋之人，使有才能者充分发挥其才器，这正是宰相的职责。自唐、虞以来，各有这样的人；自夏、商以来，各有这样的人；自周、秦以来，各有这样的人；自汉代以来，没有哪个朝代没有这样的人。到了国朝，这些人更是历历可数。相公能把我作为手下人才的开端来举荐吗？只要似乎有善行就提拔，真正有善行的便一直提拔到位；只要似乎有才能就擢用，真正有才能的便陆续来到。古人这样实行，天下便归向仁德。相公请实行它，请实行它！如今仍可依照古法，只是路途遥远，行事仓皇匆促。《欧阳行周文集》第八卷。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第九卷，唐代欧阳詹撰写的序。

译《玩月诗序》。月亮可以观赏吗？赏玩月亮，是古已有之的事。谢灵运的赋、鲍照的诗，谢朓在庭前赏月，嵇亮在楼中赏月，都是赏玩月亮。贞元十二年，欧闽君子陈可封在秦地，寄居于永崇里华阳观。我和同乡旧友安阳邵楚苌、济南林蕴、颍川陈诩，也都客居长安。秋季八月十五日夜，我们到陈可封的住处，修习赏月之事。月亮供人赏玩，冬天霜多而太寒，夏天云气蒸腾而太热。云遮蔽月亮，霜侵袭人，遮蔽和侵袭都妨害赏月。秋季在时序上位于夏后、冬前；八月在秋季中，起于孟秋而终于季秋；十五日在夜晚，又正处于月相的中间。考察天道，寒暑均衡；取法月亮的数理，蟾蜍与玉兔圆满。何况尘埃不流动，太空悠悠荡荡，芳香花气来回飘动，聚集着花朵的光华向上浮游，升到东林，进入西楼。肌骨因此感到疏朗清凉，精神魂魄因此感到清冷。四位君子高兴地相互说道：‘这就是古人所以赏玩的月亮。既然领会了古人赏月的心意，就应当沿袭古人赏月的事情。’于是作《玩月诗》，诗如下：八月十五的夜晚，旧日所赞美的蟾兔之光；我们承继古人的爱好，共同来到今夜的堂上。洁白的月魄明亮而孤独地凝聚，芬芳的光辉纷纷向四方播散。它在树林上方徘徊，在天的中央泛起光影。皎洁的露水助长流动的光华，轻柔的风帮助浮动的清凉。清冷之意深入肌骨，洁白之色充满衣裳。可惜这样的月色实在最宜赏玩，却无法把它挽留在手中。含着深情回望宽广的庭院，只愿月亮不要沉入西方。《泉州刺史席公在东湖亭宴请本州参加科举的秀才序》。贡士本来有宴饮，这是我这个牧守席公新近制定的礼仪。贞元癸酉年，本州有八位秀才，席公将把他们作为首选荐举到宫阙之下。古人彼此相见、彼此饯行，有享礼，也有宴礼；举行享礼是为了彰明恭敬俭约，举行宴礼是为了表示慈爱恩惠。这两种礼仪都有用途，却很少有人能够兼行。诸侯举荐俊杰，使他们前往天子之所，在遣送他们的日子，只实行乡饮酒礼，这就是享礼。陈列胾肉和玄酒，却不让人饮食。席公想到，如果有肉却不让人吃，仁爱就不能遍及下属；有酒却不让人饮，欢乐就不能彼此交融。他正想以此激励邦俗，使流于浇薄的风气改变，使王朝之人达到德行；可是贤者的仁爱尚未遍及，才者的欢情尚未交融，那又能把这些众庶怎么办呢？秋季七月，和八人举行乡饮酒礼完毕，于是又在其上增加宴礼。菜肴从家中运来，醴酒取自家酿，又寻求琴瑟箫笙等乐器来助兴，选择华美的楼轩和优胜的景色来增光。过了一天，便在东湖亭举行宴会。席公减省桑榆之礼，执掌宾主之仪，彼此作揖谦让登堂，从容地就坐宴席。乐曲遍奏而情性不至于放纵，酒爵不限数量而仪态仍然严肃。气氛锵锵然，众人济济然。于是年长者前来窥看，家家满路而来。不是亲族姻亲，便是乡里邻人，全都在内心自我责问，并发誓要迁善改过。唉！推行教化不必一定要提着耳朵亲口教诲，改变风俗也不必一定要扇门吹户地强行施加。席公举行这次宴会，风俗和教化就在其中得到改变和推行了，他真是竭尽心力、诚心诚意奉行君主教化、教导百姓的长官。天色还没有昏暗，酒意和德意都已经充分，有人迟疑着避开席位发言说：‘诗歌可以用来描绘和赞美盛德。君侯因一件小小的善举、凭借一点微小的才能，转变一县人的心意，成就一县人的行为；又在美好的享礼中彰明我们的恭敬俭约，在清雅的宴会中显示我们的慈爱恩惠。转变人心、成就人的行为，这是周公、孔子的才能；彰明恭敬俭约、显示慈爱恩惠，这是管仲、晏婴的贤能。如果没有歌咏，那六义又将怎么办呢？’这一天，有人作了《甘棠》《泮宫》一类的诗篇；宾客中有天水姜阅、河东裴叅，以及颍川陈诩；本州人济阳蔡沼也来佐助、赞美这一盛事，并且献上雅正的诗章。我是席公治下的百姓，幸而击鼓奏乐，先于八位秀才发声，捧着祭器等候撤下。此时我正在席公身边，看见各位君子的作品，于是跟随卜商之后，写下它们的主旨作为第一篇序。《送别柳由庾序》。孔子见到老聃，说：‘鱼，我知道它能游；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游可以用网捕捉，鸟飞可以用箭射取。至于龙，我就不知道了。老聃大概就是龙吧？’如今我遇到河东柳由庾，也就像孔子遇见老聃一样。柳君眉毛长五寸，耳朵几乎接近头顶，很少言笑，洁白如冰雪，心意有时才流露出来。他所谈的都是幽玄深远、杳冥难测的事情。我跟随君子交游，屡次承蒙他的接纳。松树、栎树姿态不同，乌鸦、鸾鸟情性也不一样。第二天，我要前往京师，柳君说：‘月属阴，日属阳；鳞虫潜伏，羽禽飞翔。海鹏君将在那里变化，我这只冥鸿也将从这里开始遨游。’南充近来有一位飞升者，曾给长老留下话【谢自然在果州南充县白日飞升时说，应当还会有人从这里飞升】；难道这是为我说的吗？我将往哪里去呢？他的德行和文学，可以敦厚教化，端正雅颂。我劝他辅佐尧、补助舜，柳君只是点头，并没有回答。贞元十三年七月十六日，在绵州紫极宫黄箓斋坛场送别。《送族叔欧阳行元落第回广陵序》。族叔行元参加射策，却与主司意见不合；春季二月将要回淮南，寄居之处的群公为他设宴饯行。正要献酒而尚未酬答时，叔父默默不语，面有不舒畅的神色，群公也惊愕而无法尽兴。我侍奉酒席，捧酒上前说：‘归去是好事，春天是美好时节，酒是欢乐之物；叔父在这三件事上都具备，同人要为您送行而您却不高兴，难道是因为在礼闱考试中失意吗？昆吾出产金，荆山出产玉；自从百姓以巧手熔炼雕琢以来，大概只有干将、和璞的名声最为显著。若不是经过百炼，金的良质能够使用吗？若不是经过三次献上，玉的宝性才会显现吗？只要质地优良、品性真实，不能立即制成、不能立即售出，恰好可以使它得到精细的研磨、使它成就真实的功用。像叔父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一次偶然相逢而耽搁呢？如果古人做事都能一做就成功、所求都能一次实现，那么苏秦就不会有鞋底磨穿的叹息，宁戚就不会有敲击石头而歌的悲歌，孙弘就不会有十次上书的勤劳，商鞅也不会有两次求见的劳苦了。只知道顺境而不知道逆境，只知道容易而不知道艰难，这是普通人的见识，不是用来对待叔父的道理。叔父将怎样呢？’叔父欣然看见卞氏再次来往的道路已经平坦，归心接纳春日景色，安享酒意，满座宾客共同酬和千钟之饮，尽情欢乐。酒醉后登车，秋天就是约定到达的期限。

译《送巴东林明府赴任序》。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县令是亲近百姓的官员；只要有任命授予，就没有不慎重选择的。今年执政者又加以精选，从吏部铨选拟定人选以来，后来退下的人有十分之五六。济南林公以初次任官的资历，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的刀刃一样锐利，请求治理一个县。巴东的政务本来繁剧，却让他去担任，权衡取舍毫无疑问，钧轴也不会转动；若不是根据人才的轻重质地来考量而明白显示，又怎能在如此困难的地方任用他，却又把它看得如此容易呢？脱去布衣而系上绶带，这是当时的盛事。接受任命文书、恭敬承受使命之后，济南公与我是同乡，又是旧交；我幼年便知道他的品行，先前乡曲的声誉已经传达，他在乡里民间的志趣和谋略，也因明经及第而显明，实际上深得教化的根本。如今有社稷，有百姓，那么弓箭交到养叔手中，徽弦置于师旷膝上，又有什么细微之处不能命中，又有什么精妙之处不能发挥尽呢？去吧，不要让朱邑、鲁恭独自专享这项官职的美名。其余则有巫峡高峻，岷江浩荡，水为天下之清，山为天下之秀；可以游览盘桓于优美胜境，把水作池，把山作城墙。公事之余多有闲暇，请替我回头一望。《送建上人寻阳司业后留诣泾原刘行军序》。建上人从这里向西一去，就又成为故人了。巫咸山有得道之士，释子建上人承受元和时代的淳厚元气，与同类聚合，养成了美好的神气，顺遂地发展自己的本性。从前他与小司成阳公在林栖公那里相识，接受我的请求，从而系属于大君的爵禄；同道之人彼此招致，虽然道路不同，也一同来到这里。即使像被羁绊的鸾鸟、幽闭的鸿雁一样，一个只能飞翔，一个只能被笼禁，遥远的心志和高远的意趣终究共同超脱旷达。我们游览佛寺，观赏灵台，像壶中之冰、片中之玉一样，光明洁净而更加充裕。来是离去的开始，散是聚集的终点。上人的故交有人在西方，说大梦尚未醒来，还应当共同欢聚一次。陶瓶和芒鞋从此留在漫长的道路上，他本人则昂首悠然前行。西方的高人，几日才能相见？松柏之下没有凡草，鸑鷟的同伴中没有凡鸟。西方之人，难道是阳公那样的同类吗？相逢的时日到来，便列于琼玖美玉般的行列；诗歌可以歌颂他的德行。若能在这里把它写在竹帛上，或许可以流传给后人，使后人知道：贞元这一年，贤人有两次聚会。《送李孝廉及第东归序》。明经科自汉代以来，是选取士人的美好制度。经书，是圣人讲论善道的记录；立身、正家、治理国家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做父亲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通晓经义；做君主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的臣子通晓经义。通晓了就能实行，实行了就能接近道；近则使性命平正，远则可以成就政令。近来又增加了取用比兴、缀辑文辞的人，另称为进士，说是接近古代以文章立言的人。时人渐渐认为那是侥幸轻浮之辈所追逐的道路，他们希望把没有的说成有的；即使内里枯竭、外表干槁，也多半舍弃明经而趋向进士，使人离开浮华而取得实际。君子厌恶以真混假，因此即使胸藏文采、怀抱才器，也有一半人舍弃进士而参加明经。新近及第的李孝廉，就是胸藏文采、怀抱才器而舍弃进士、参加明经的人。他肌骨清秀，像寒松、清玉；因为立志求学而升入太学，又因学业成就而升入宗伯之选。他背诵文章、随手口占，遇到义理艰滞也能随口作答，三年都没有考中。皇郑又来投进短文，拿出长卷，精心专一，光彩焕发，同辈都远远不如。圣朝贞元癸丑年，明经及第者不到百人，孝廉名列第一；这不只是学问胜过别人，也因为文章闻名。又有我为他增添芳华，典雅真实，内容也不差。至于侥幸轻浮之人，在比兴缀辞上争强斗胜，连箭分弓，各自较量，却不知道鹿死谁手；我是不愿做这种人的。他舍弃循青紫之路取得官位的道路，献上荣誉名声，回家趋庭拜见父母。长途之上正是春光，我所赞美的远远多于他人。唉！竭尽才艺而有所归宿，尚且还有前人的先例。让他在家中奉养父母，并不是清明时代对他的期待。孝廉啊，请把这些话记在心上。《送常熟许少府赴任序》。初次入仕，有的授任县尉，或属中等，或属上等，或经铨衡评定才干；如果地方与人才相称便授予任命，至于低等职位也不能侥幸任处，而中等职位中最美好的，更难得其人。今年的孝廉，即高阳许君被授为常熟县尉，正是中等职位中最美好的。许君十三次参加明经科，十六岁登第；后来又三次参加进士科，都因命运不济而屈居未用。去年冬天以前，他以明经出身，按照常规调选考察资历，贵在中等考第的乙等判定，位居等第之外的甲等；既有才能，地方又相宜，于是擢升为这一官职。夏季四月，随同赴任文书出发；玉貌青春，芬芳之名有旧日声望。他在棠树荫下委身任职，在兰草环绕的阶下辞别双亲；征车辚辚，前往之处已经在眼前。将来登上九仞高山，从这一筐土开始；治理国家也由治理家庭开始。只要不离开忠信，许君一向把这些视为自己的责任，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士人活在世上，应当树立治理四方的志向，把心思放在离别悲伤上并不是士人的作为。出发吧。《送张陲山南谒严相公序》。相国冯翊王镇守南梁，使那里成为名贤聚集之地；四方之人有的浮水而来，有的跋涉陆路而来，车辙相接，船舻相连。岷山的山坡被车轮碾成谷地，汉水的沙洲水流汩汩而成为深渊。光耀才华、呈现实学的人涌入门馆；相国按才器量而接待，从来没有错失贤才。所以天下真正的贤者即使相距遥远也都前往。凭借贤能而循迹前往的，是清河张君吗？张君以百行修养为实质，以五言诗为文华；有实质可以呈现，有文华可以光耀。他估量相国虚怀必能应答，于是迈着高步前去拜谒。玉露刚刚降下，金风吹来，景色清朗。褒斜山峰一座座，千万重；相见时客子的情怀奋发，如同归家的心情，连危险的栈道也觉得像平坦大道。冯翊王的门下，只看重才能和德行；众人所赞许的，冯翊王没有不赞许。此行并不是张君一人知道自己可以成功，而是众位君子共同知道这一点。既然知道了，便有的吟咏，有的歌唱，各自说出自己的志向。

译《送王式东游序》。琅琊王式，字公范，是我乡里的英才，也是与我忘却形迹的朋友。年轻时我们有共同的爱好，都敬奉并铭记周公、孔子的道理；长大后成就相同，都希望辅佐尧舜的教化。时运和命令却不相助，也没有人了解我们。像雨散云离一样，各奔四方；五年之内，已经缺少许多机会。没有孔融、郑庄那样的公正荐举，便仿效张仪、苏秦自我推销。百川汇入大海，才得以相会于上国。赤诚之心尚未在明镜般的鉴察者面前显明，黄金却已经耗尽在桂玉般昂贵的物价上。我怀着等待兔子的坚定心意，仍然等候北阙中寝阁传来回复书信。公范看到了豹变的道理，将要游历东方诸侯的国土。鱼游水中，鸟飞陆上，于是我们将走上不同的道路。往日的离别，今天又重新出现。唉！人不能获得自然之道的极致，昏昏沉沉地漂泊于物外，便成为上天造出的最愚昧之物，糊里糊涂地混在泥滓之中。各人若能得到自己的道路，就不必艰难地扭曲性情、矫饰精神。我们仰望仁义，盘旋于礼乐之间；向下不能扎根土地，向上不能接近上天。孤云随风飘荡，断蓬随扫帚而逐。这样便不能在世间高峻明亮地显扬光辉。才华被割裂损耗，而公范仍然隐伏；薄弱的技艺被出卖，而我却没有售出。鸟栖息在朽木上，蚯蚓蜷曲在穷困的车辙里，实在可悲！何况赫赫皇都，正是我们这些人施展志向的地方。大丈夫收起尘俗的衣襟，仰视公卿绶带；骑着跛驴窥看轩车车盖；吃米豆而窥望精美饭食；吟咏苦寒之诗而聆听宫廷钟鼓。可悲啊！公范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再加上离别之情深长不尽，哪里还有心思叙说万乘之都、千箱丰年的景象呢？有故人将要远行，却没有一杯酒来叙说离别。男子汉连一杯酒都不能置办，又何必谈论日后仕途的浮沉呢？平生的心怀，不容易用语言说尽。离别是相会的凭借，聚会实际上又是离别的根本。如今的离别既然由昨日的相会而来，日后的相会难道不会由今日的离别而来吗？离与会相互产生，本来就不值得叹息。公范，努力吧！东方诸侯那里，听说已有梁孝王、燕昭王那样的贤主。《欧阳行周文集》第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欧阳行周文集》第十卷，唐代欧阳詹撰写的序。《送蔡沼孝廉及第后回闽省亲序》。古人论送别，有的写赋抒发离恨，有的作赋描写分离，陈述感慨愤懑。如今我在这一天没有见到蔡侯的心情，大概正是古人遗留下来的离情吧。人的惭愧，没有比彼此都有所求而一人却不能如愿更甚的；人的羡慕，没有比一同远游而一人却先行归来更强烈的。蔡侯名沼，字虚中，是我的同乡，又是关系亲密的亲戚。虚中凭学问，我凭文章，都被长官遣送来京，同时请求参加宗伯主持的考试。虚中考中太常科第，回到故乡宁亲；我却处在曝鳃困顿的境地，仍然留在京师。共同求取功名，在我这里却没有得到；一同出游，虚中却先回去了。我们堂上都有亲人，也都希望凭自己的才能显达，却一个承受着不能见亲的羞耻，一个承受着像鸟儿失去羽毛般的惭愧；一个面对别人飞鸣而归、得以奉养亲人的喜庆。胸怀一点志向才算丈夫，禀承天地太和之气的人说：‘做人子女的如果不以羞耻为羞耻，不为之痛心，就只是一个行路的人罢了。’胸中有情的虚中，在这时会怎样体会我的心情呢？忧伤凄凉，昏乱迷惘。饮酒如同饮苦茶，观看春光却觉得如同秋色。周、秦九轨大道上的道路，吴、楚之间绵延千里的水路；你可以策马疾驰，扬帆轻舟，迎着清风而行。欢喜地拜见的不是远方的陌生人，而是姻亲和乡里。你抵达那天，全家都会来庆贺；想来你会念及我们追求功名并无不同，也会想到我们当初出门时的情形是一样的。父亲、母亲、兄长、弟弟，虽然会因为别人的成就而高兴，却也会因我的不成器而伤心，难道不会更加增添我郁结的缘由吗？在明镜之前，在公平的衡器之下，我的姿态容貌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才分轻微，也没有取得什么分量。是才华如此，还是命运如此？我自己也不知道。乳汁可以烹炼成醍醐，黄金可以锻造成干将剑。我希望通过烹炼和锻造，使虚中的品行得到变化和提高。不要以为事业已经成就就不再增进修养，不要以为名声已经建立就有所忽略；反过来这样做，前途才会远大。虚中，请记住这些话。《送盐山林少府之任序》新授盐山县尉的孝廉、济南人林君，正要驾车向东赴任。盐山是沧州所属的县邑。沧州是与戎狄交界的地方。国家在这里设置防守，东南有倚仗武力的士卒，西北有自负功劳的将士。事务繁剧，是天下各地中最为突出的。如果不是机智足以应对权变、通达足以应付变化的人，国家是不会任用他的。林公凭借这两种长处而在当时被任用。骏马还没有奔驰，就知道它有到达远方的力量；干将剑还没有砍削，就知道它有斩断坚物的功效。堂堂林君，借此机会试任官吏，就像峄山的梧桐、嶰谷的竹子一样，必定合于音律。请以才干努力办事，成为国家的光荣。俸禄是用来使人获得食物的，为国家领取俸禄的人，是用来使百姓得到衣食的。我作为赞理时政的人尚且知道这一点，难道您反而不知道吗？如果知道这一点，那么到哪里去会不顺利呢？《送周孝廉擢第归觐序》我从始至终都与周君有交往。两年之间，我在人多拥挤的贡院中见到他；他年华正盛，精神清秀英俊，像沙中的颖异之物，像林中的松树，我常常惊叹说：‘谁家的千里马，真令人羡慕啊！难道权衡人才、鉴别文采的人竟遗漏了他吗？’今年春天他献上文章，果然考取孝廉第一名。我凭片言只字推荐他，也和他在同年中取得了功名。既有从前相交的美好感情，又有如今事迹相合的欣喜，也许因为有机会相见，我便独自同他交谈。那声音如朱弦发出的宫商之音，情味如太牢中的姜桂，清越得可以听闻，芬芳得可以品尝。我已经把他比作郄诜所说的玉，也思念起陆绩怀橘的故事。夏天五月，他从京城向东行进，租住在简陋的屋舍中，回车来与我告别。我才智不敏，便写这些话赠给他。会稽的竹子既然已经削成箭了，就应当给它装上羽；荆山的璞玉既然已经雕琢了，就应当再加以磨治。即使已经取得休息，也不要以为可以停止进取，古人自有扩大光明的道理。早晚闲暇时不要忘记我，那么我不断寄信的期望就可以得到酬答，价值连城的美玉也可以取得。努力吧！像您这样的人才，实在不容易得到。《送裴八侃茂才却东游序》秀才裴侃昨天才从江湖西行入关，游历京师；今天又从京师向东出关，游历江湖。他十二岁就戴冠，才气早早显得非凡；身高还只有三尺，交游却遍及四海，已经写成了好几篇文章。他构思立意和文章格局，都蕴含着远大前途。在宫阙之下十来天，声名郁然兴起，公卿大夫都以优厚礼节接待他。告别那天，祖道饯行的宴会一个接一个，从早晨直到黄昏，才容许他登车；追随送行的车辆大概有一百多辆。长沙欧阳某仰慕他的芳名，也驱赶着破旧的车子前来。将要分手时，我劝他说要自爱：‘楩木、楠木一出土地，就知道可以做梁做栋；鸾鸟、凤凰还在鸟巢中，就知道将来会凌空直上、迫近云霄。您的将来，难道会止步于此吗？这不仅是我这样说，群公也都这样说。您暂且上路，不要忽视我的话；我所说的，绝不是徒然的称誉。’

译《送无知上人往五防山序》没有什么生灭能够真正存在，防也并不容易；本源绵延不绝，存在于烦琐而混杂之处。佛家弟子体会其中实质，最终都归于自己的根本；佛教虽然流传，却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说明的，只有与它相似的人才能再次到达它的门径。无知上人，大概就是已经到达那道门的人吧？上人从儒学进入道学，又从道学进入佛教，就像经历星月而终于见到白日，又像舍弃扇子而让长风自然吹拂；真空澄澈照耀，烦热恼苦顿时消尽。他以水为本性，以云为形身，周游四海而始终宁静，超出六合而不以任何地方为寄托。维扬的秋天刚刚到来，他从闽地出发还不到十天，便前往防山游历；一路看尽关河，不去计算路程，打算随着布施所得来解决衣食，神情安适而淡泊。向北行进遇到水流，得以乘坐空船；没有限定行程，巍峨的五座山峰在面前，他迎着风日而上，登临奇异清凉之境，和善知识相伴而行。这难道不是到达最玄妙、最玄妙的境界了吗？我二十岁时，和您一同学习世俗的学问；只是精神不能远远相及，沉溺在功名利禄之中。行礼之后便告别，凄然为自己悲伤；如今道路既已不同，只好各自前行。努力吧，无知公；努力吧，欧阳生。《送杨据见漳州李使君序》儒者驾驭各种品行，驾驭六艺，拖着长衣襟出入王侯之门，等待礼遇。杨先生今天要去拜见漳浦李太守，这是在实行儒者的事情。您接近儒者的道路已经很久了。李太守是天家枝裔中的英才，具有明镜般的洞察力，有容纳万物的气度，有衡量事物的公平标准。先生的仪表不凡，他的鉴识又有多少人能及；只要登上那样的门庭，往哪里去会不顺利呢？高大的梧桐刚刚开花，美玉般的芳草将要变绿，您去吧。先生正应当趁此时节前往。《送陈八秀才赴举序》诸侯每年向天子贡举才俊，所以陈侯今年有赴京观光、参加考试的行动。白露使万物显出肃杀之气，青天开始显得高远，云彩回旋，大雁盘飞，他将踏上遥远的道路。我看他有雄心锐志，将要施展才干，那么即使移山填谷，也不会耗尽他的力量。哪里只是东堂中折取一枝桂、南方荆山中得到一片玉璞，就足以使他的心思满足呢？努力吧！陈君具有这样的才能，参加这次考试，知道一定会有所成就了。《鲁山令李胃三月三日宴僚吏序》三月三日带着酒食到野外去，称作禊饮，是古代的习俗。唐朝当今皇帝即位的第九年，确定了三个节日：一个是二月一日的中和节，最后一个是九月九日的重阳节，其次就是今天的禊饮节；皇帝赐给群臣盛大宴会，登高临水，顺应时令的宜适。至于四方拥有土地的君长，也可以自行设宴招待僚属。贞元十二年暮春月初一，就是这一天。临汝鲁山令、赵郡人李胃，恭敬地在县城南面的滍水岸边设宴。宴会开始时他说：‘所谓宴会，是古代用来表示慈爱恩惠、希望大家和乐相聚的。国家赐予这样的宴会，情意也和古人一样。何况食物在于充饥，不在于满足眼目；酒在于行礼，不在于使精神沉溺。歌声发自各人的和意，舞蹈发自各人的快乐。如果穷尽八珍、耗尽万钟，勉强张扬声势，考核丝竹乐技，那么有人劳累、有人安逸，难道合乎和乐相聚的本意吗？’因此首先设一席，肉一肩，酒一壶，命令那些由天子任命为佐贰官的人入席；其次设一席，酒肉都和前席一样，命令那些由本县任命为属吏的人入席；再次设一席，酒肉也一样，又请乡里中被推许为年高有德的人入席。肉吃饱了，酒也喝得尽兴，于是由于教化培育日久而自然融洽，有会唱歌的上前献歌，有会跳舞的起身舞蹈；全都是真情从内心激发出来，表现在容貌姿态之间，婆娑而慷慨，不像平日训练出来的表演。随后渔人请用自己的船，农人请出自己酿的酒，园丁请出自己的积蓄，射猎的人请出新鲜的猎物。大家品尝浊酒，滤取浮沫，水面微波荡漾，风平浪静，阳光温和，河川晴朗，田野明媚而和煦愉悦，众人的心意合而为一，进入仁义的门径，成为大顺之家；即使父兄子弟在同一家族、同一厅堂之中，也没有超过这种情形的。若不是仁德深厚、教化淳美，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远游的人，确实亲眼看到了这件盛事。这次宴会即使遍及天下，但百里之内风俗尚且不同，只怕其他县邑的景物，在今天也不能像贵县这样；各地的教化不同，只怕其他县邑的欢乐，在今天也不能像贵县这样。所以写下这篇序。《泉州泛东湖饯裴叅和南游序》泛舟为人饯行，是送别礼节中很隆重的一种。从前李、郭曾经这样做，到了近代，名望之士也常常采用这种礼节。这样的饯行都十分殷勤，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情意；文雅的辞采足以描写当时的景物，使执掌礼仪的姿态值得观赏，也使风景的美丽不至于孤独无伴。道理上如果不符合这些条件，就不能举行。清源郡春正月，有位客人河东裴叅和将要向南游历，郡司户、现任正前大理评事、扶风人窦公，于是携带俎豆，依照旧例举行饯行，大概是为了厚待裴君，也彰显自己的德行。奇异啊，英俊秀美啊，这就是裴君吗？明达高洁，风姿瑰丽；文采明朗，像高山一样崇峻，像光辉一样灿烂，像焕发的光彩一样夺目。我在翰苑游历十年，饱览四方贤才，见过那些九霄之上、十步之内便能显达、一日千里的人，而我所认识的裴君，正是这样的人，正是这样的人。这次饯行，主人贤明，宾客也贤明，即使拿来同古人相比也毫不惭愧。我们指着并行的船直向前行，沿着长河多次回旋。弦管、铙钹、拍板之声，时而隐现于花柳之间，优美的情趣格外深厚。送别的酒将要喝尽，斜阳已经催促行程，宾客辞谢，主人再三挽留。唉！停桨与裴君相互致意，看着他登车，真是美好。裴君到哪里去会不顺利呢？何况此次选拔中的各郡，哪一个不是贤哲之地；有识人之明的人，难道会错过他吗？如果游兴暂且尽了，就姑且及时奋发，从此再到承明门去。窦公不久也应当被召入宣室；秋风似乎已经吹紧了，我们应当一同走上天街，等待您像羊角旋风一样到来，一举直上青云了。诗人们和我志趣相同，都这样认为。《送洪孺卿赴举序》大腿骨折断三次才成为良医，我在文场中经历五次挫折，四次遭到诋毁挑剔，因此略微懂得文章的道理。洪氏子弟要参加秀才考试，关于前途的胜负，我可以替他估量。您天生具有文采华章的资质，又加上勤苦努力的操守，纺织经典文献，编织篇章诗文；看那经纬交织的机杼，就像厚重的锦绵绣段，每天都应当织成。今年秋天贡举士人，您果然取得第一名；我唱《鹿鸣》为您饯行，想象您如大鹏展翅，整治车马准备出发。黄金将求锻炼，玉石将要磨光，锋芒和颖锐早晚都会闪耀，希望您像归来的大雁宾服于海内，在秋风中使山色为之凋落。虽然难免离别，想到庆贺之事便没有遗憾；箭射中了靶心，余下的箭还想着再次射出。到了冬季玄月，约定在宫阙之下相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升〕 《欧阳行周文集》卷十

译附录 哀辞【韩退之】欧阳詹世代居住在闽越。从欧阳詹以上，家族中都有人担任闽越的官职，做到州佐、县令的更是很多。闽越土地肥沃，有山泉禽鱼之乐；即使有才干出众、通晓文书和吏事、能够和中原人并列的人，也从来不肯出外做官。当今皇帝初年，已故宰相常衮担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这个地方。常衮凭文章进身，在当时很有名望，又做了大官，亲临治理百姓。乡县中的小民有能诵读书籍、写作文章的，常衮亲自以宾主之礼同他们交往，游览、宴饮、享会时也一定召他们参加。不久，闽越人都受到感化，欣然响应。欧阳詹在当时尤其出众，常衮更加敬重喜爱他，诸生也都推重佩服他。闽越人参加进士考试，是从欧阳詹开始的。建中、贞元年间，我到江南谋求生计，还没有和他交往，常常听到欧阳詹的名声；街巷之间称道他在江南的名声，已经很久了。贞元三年，我才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听到欧阳詹的名声更加响亮。贞元八年春天，我终于和欧阳詹一同参加文辞考试并考中，才开始相识。此后欧阳詹回到闽中，我有时在京师，有时在其他地方；长久见不到他，只有他回闽中时才如此。其他时候我和他分别，大多不到一年或换过一个时节，就一定会重逢；重逢后一定会忘记各自所追求的事，过了很久才离开。所以我和欧阳詹相知很深。欧阳詹侍奉父母完全尽到孝道，对妻子儿女仁爱，对朋友以诚信守义；性情醇厚而端方，容貌高峻严肃。他在家庭私下相处时善于说笑，使人和乐；文章深切，喜欢反复推敲，善于自我表达。读他的书，可以知道他对慈爱和孝道最为看重。贞元十五年冬天，我以徐州从事的身份入京朝正，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将要率领他的学生伏在宫阙之下，推举我为博士。适逢国子监有案件，事情没有办成，但从他的内心可以看出，他对我很有益处，甚至将忘掉自己地位卑微而为我奔走。唉！欧阳詹如今已经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父母已经年老；他舍弃早晚奉养父母的生活来到京师，是想在这里有所成就后回去，使父母感到荣耀，而他的父母心中也都是这样想的。欧阳詹在父母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并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虽然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却是快乐的。像欧阳詹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用志向来奉养志向吗？欧阳詹虽然没有得到高位，但他的名声流传于世，世人相信他的德行，朋友也信任他。这样，即使欧阳詹和他的父母，都可以没有遗憾了。欧阳詹的事业和文章，李翺已经为他作了传，因此我写这篇哀辞来抒发我的悲哀，流传给后世，留给他的父母以慰藉，解除他们的悲痛，从而完成欧阳詹的志愿。为了求取仕进、结交朋友啊，远远离开了自己的故乡。父母有所命令啊，儿子奉命前往。朋友已经获得了啊，俸禄却并不丰厚。用志向来奉养父母啊，哪里还需要牛羊？事业已经办成啊，名誉又更加光大。父母欢喜啊，常常好像仍在承受诏命；生命虽然短暂啊，但留下的名声却长久。最终都必然死亡啊，只愿不要长久悲伤。朋友和亲人亲自看护啊，药物十分良好。饮食都很合时啊，所想要的没有妨碍。寿命长短不齐啊，这是人世常情。在身边和远隔他处啊，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山川阻隔深远啊，魂魄仍可自由往来。祭祀供奉都能达到啊，不要说彼此不通。哭泣没有益处啊，还是勉强自己抑制悲哀。推究生者便可知死者啊，用来安慰孝子的诚心。呜呼，悲哀啊！这也是难以忘记的。《题哀辞后》韩愈平生不喜欢书写，写了这篇文章后，只亲自抄写了两份；其中一份送给清河崔羣。崔羣和我都是欧阳生的朋友。我们哀伤欧阳生没有得到官位便去世，哭泣悲痛超过了常情。另一份现在抄写出来送给彭城刘伉。刘君喜爱古文，认为我所作的文章合于古道，来到我的居所请求文章，前后来了八九次，脸色却毫无怨意，志向反而更加坚定。我写这篇文章，大概是哀伤欧阳生生前没有显达荣贵，又担心他死后被人遗忘。如今刘君来请求这篇文章，未必是了解欧阳生，他的志趣只在古文罢了。虽然如此，我韩愈写古文，难道只是取其句读不同于今文吗？思念古人却不能见到他们，学习古道，就希望连同他们的文辞也一并通晓。能够通晓古人的文辞，根本志向在于古道。古道并不随便以他人的赞誉或诋毁为标准。刘君喜爱古人的文辞，那么他也就懂得欧阳生了，这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安奉欧阳四门祠文》【陈宓】先生的道，从孝悌推及仁爱；对妻子儿女讲信用，对朋友讲义气。先生的声誉从闽越传播到江南，在京师尤其显著。您出身于偏远乡里，却能以当世豪杰为友，因此行为足以成为世人的法则，文章足以成为世人的老师。后世说闽人参加进士考试，必定把先生列为首位。前代难道没有别人吗？为什么唯独推尊先生？大概是因为所看重的正在这里，而不在其他方面。我陈宓来到这个县邑，先生的族人正居住在这里。遥想先生的清风高节，不禁感慨仰慕赞叹。于是塑像祭祀，使求学的人知道先后次序，能够自我勉励。《文献通考》【马端临】《欧阳集》十卷。晁公武说：唐代欧阳詹，字行周，是泉州人，最终任国子监四门助教。闽人不肯到北方做官，等到常衮担任观察使，兴办学校、劝勉士人，闽人参加进士考试从欧阳詹开始。他与韩愈、李观、李绛在贞元八年联名登第，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当时称为龙虎榜。这部集子是李贻孙编纂的。韩退之作《詹哀辞》，把欧阳詹说得非常美好，大意是说欧阳詹赴京应试，是想用功名使父母感到荣耀；又说他的德行受到朋友信任。但唐代小说记载，欧阳詹迷恋太原的一名妓女，为她写下‘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的诗句，最后竟因此而死。如今欧阳集里也收载了这首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欧阳詹的志向难道在于父母吗？有德行的人竟会这样吗？陈振孙，永嘉人，说：欧阳詹也是韩愈的同年进士，考察他的文集，发现其中各有一篇《明水赋》。欧阳詹也早死，韩愈为他作哀辞，情意尤其深切。李翺为他作传，但李翺文集没有收载那篇序文。那是福唐廉使李贻孙所作的。欧阳詹的为人，有哀辞可以作为可信证据。黄璞是什么人，竟然有关于太原妓女和发髻的诽谤？好事之徒喜欢传播它，不相信韩愈却相信黄璞，真是奇怪！‘高城不可见’之类的句子，乐府诗中有很多这样的写法，不能把它当作事实。

译《跋欧阳四门集》【真德秀】《欧阳四门集》在郡斋刻印成书已经多年了。嘉定己卯年，郡中士人林彬对我说：‘四门的文章和品行，昌黎韩文公大概极力称赞过。到了黄璞成为闽中名士，传记却记载了太原妓女一事，读者对此感到疑惑。’近年黄介、喻良能二位先生都曾作文辨析，认为应当把文章刊载在文集末尾，以洗清千年以来的诬蔑。我说：‘四门的品行受到昌黎称赞，却被黄璞毁谤。后来的君子将只相信昌黎呢，还是只相信黄璞的迷惑之说呢？’两位先生即使不说也可以，不把文章刊在文集末尾也可以。虽然如此，还有一个道理：自从世上的学者背离道而写文章，于是自命为文人的，只知道修饰自己的言辞，却不知道使自己的品行如金玉般珍贵；擅长辞赋的人有登墙偷窥的丑事，善于作赋的人有替人洗涤器皿的污点。然而世上见识浅薄的人反而夸耀惊羡、仰慕他们，说：‘所谓学问，不过是文章罢了。辞藻只怕不够繁丽，何必修养约束自己？笔力只怕不够雄健，何必在细节上谨慎？’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文章不过是掩饰奸邪的工具，哪里还称得上是贯通大道的器物呢？宋玉借寓言进行讽谏，未必真有这样的事；至于司马相如的事情，君子大概羞于谈论。穿着儒者的衣冠，诵读先王的言论，却不只学习颜回、冉耕，反而说‘我要以司马相如为学习对象’，这不是太鄙陋了吗？四门的诽谤即使不能由四门本人来澄清，又有什么损害呢？我担心那些苟且放纵自己的士人会说：‘四门是唐代的著名儒者，尚且有这种事情，我为什么要责怪自己？’那么黄璞的一句话，就不只是加重对四门的诬蔑，而且将给后世学者带来无穷祸害。因此我刊刻了黄介、喻良能二位先生的文章，依照林彬的请求，又把我的这番议论附在后面，希望多少能有一点补益。《欧阳书室重建记》【庄楷】齐云山半山腰有欧阳书室的旧址。当地老人代代相传，说唐代国子监四门助教欧阳公詹，字行周，平生笃厚地爱护亲人，没有不读的书，所以他的诗文都深邃，孝友之德也很高，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贤良。只是他的职位不能与才华相称，寿命不能与德行相配。他还在诸生中时，便袖藏文章拜见主客郎中常衮；常衮以主客礼接待他，宰相器重并推荐他。贞元八年，他考中进士第二名，成为闽人的先驱，闽人为此感到荣耀。他与韩愈、李观、李绛、崔羣、王涯、冯宿、庾承宣一同登上龙虎榜，都是天下选拔的人才，天下人都推重他们。他任四门助教时，柳宗元称他为文章上的同道。等到他去世，崔羣为他痛哭，韩愈为他作诔文，李翺又为他作传。闽地八郡都建祠祭祀他，李贻孙为他的文章作序并刊刻流行。本朝翰林学士东里杨士奇作跋，陈众仲、国子祭酒、琼山人邱濬作序，张九龄等人都一致推重谦让他。若不是他的文章和品行远远超过常人，谁能做到这样呢？欧阳公的文章和品行，不仅受到宰相重视，也受到韩愈、柳宗元重视；不仅受到当时重视，也受到天下后世重视。这难道不应该使古今之人都尊奉他而不衰吗？从唐代直到今天已有六百多年，书室长期荒废，已经成为茂盛的杂草之地。近来，县中士人王用宗、贺士高仰慕欧阳公的文章和品行，想就在原址重新兴建书室。致仕转运判官张庸竭力赞助此事，又和他们一起向郡守临川陈侯勉禀明，陈侯认为很好。工程开始于成化壬寅年十二月，完成于癸卯年十月。规制很可观，质朴而不华丽，坚固而耐久。左边开辟一条门巷，从石缝中曲折通出，抵达山麓，不能用寻丈来计算长度；这不是故意这样做来满足人的耳目，而是顺着地势左转右折罢了。旁边的余地建作书房、寝室、厨房，一切都安排得有条理。外面地势低的地方作为花圃，低洼处作为菜畦，突起而平坦的地方种药，又开凿水渠引水，以便灌溉。再向外种植茶树、栽种果树，成百上千株。那些沉静偏僻而愿意求学的人，也将有所依靠。我知道有些人孝友方面像欧阳公，恭敬地奉父母如奉父亲，并且能够恭敬兄长；也有些人诗文方面像欧阳公，文章如金声玉振，能使道德仁义得到滋润。难道只是科举功名才值得他们效法吗？两位先生如此爱好义理，可以说是对先贤有功，对名教有光了。书室建成后，一直没有人作记；恰好我从岭南归来，于是写下这篇记。观看的人不要认为这是荒诞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