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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沈阳百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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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 段

沈阳百咏

[清]太素生

地载城边塔影支,难从古寺问残碑。

闲来每听居人说,建在城门未有时。

地载门外崇寿寺内自塔一座,据《通志》载.寺内有明万历时重修碑记,称此塔系尉迟恭监造。事恐出自附会。康熙三年(公元1664),僧纲丁、祖慧等重修。

潦水无劳闸放行,不愁春雨涨连城。

雨晴恰称妾心意,七十二坑春水平。

城山有池七十二,土人谓之泡子。春夏之交,雨潦归泽,水不外泄,而无泛溢之虞。城内资其潴蓄,为不时之备云。

胜数东华八角亭,人从九面望珑玲。

摩挲细认嶙峋石,上写金刚一卷经。

亭在东华门外,中立石刻金刚经全部,相传为镇海眼而设,土人所谓见石面者,此也。

钟打谯楼第几更,八关接续听锣鸣。

狺狺中有谁家犬,吠入深宵不断声。

更点皆自钟楼传下,入门八关挨次鸣锣,谓之送筹。又土人有狗吠沈阳之谣。闲尝静验。人言伏枕侧耳听之,狺吠之声真觉彻夜不断,亦异事也。

头道沟前唱竹枝,沈河一雨涨横陂。

人心那似秋河水,纵起风波会有时。

土人喜造言生事,往往于茶坊酒肆间,三五成群逞其簧鼓。听言者一时轻信,贻误非常。习俗固然,采风者所当加察之。

衣冠拜贺岁新除,窄窄名条楷字书。

郎自叩门依接帖,相逢一笑大年初。

俗尚往来,每岁孟春之初,城居之家及诸铺商皆鲜衣华服,憧憧往来,谓曰拜年。又喜用名条,书官阶品级,虚衔额外亦多注明。彼此传帖之余则拜手鞠躬,相逢一笑。大年初者土人谓作揖,盖歇后语也。

一纸鸦涂报姓名,经文诗赋注纵横。

笑他心苦分明写,似恐旁人认不清。

城中教读先生贫难糊口,每于春初之际,自书红纸报帖,遣人于大街小巷粘报姓名、住址并注诗文,任附经蒙并授及某日启馆,择吉来学字样。率鄙俗不文,字迹亦鸦涂可笑,间有一二通手为贫所迫亦或效颦为之,盖风气然也。

谁家爆竹响连声,一字门前有送迎。

欢喜春风过破五,六街添唱丽人行。

俗以正月初五日为破五。妇女于五日前不出门,至初六日则填街溢巷竞斗铅华,迷住迎来,终日不绝,名之曰出行。

星神新岁问如何,许听先生缓缓歌。

不惜青铜增卦礼,须知郎命值钱多。

俗喜谈八字,妇女为甚。一逢新岁,习星术者则沿街系云牌而走。闻声者则延接至家,任其月旦,曲终则必多索酒资,言此郎命贵,悦耳之人或有增至车钱两三吊者。

逢时花样要新裁,门向金铃响处开。

旖旎谁家小儿女,春风听唤货郎来。

土俗:小儿女于正月间喜买绒线杂货,彼货郎亦喜暗揣其意,沿街溜巷摇铃而来。彼美人开门一唤,春风到耳,有如黄莺呖呖向花外鸣也。

早春天气散阳和,人羡儿童乐意多。

红日半竿声不断,隔墙听卖爱窠窠。

俗于正月初旬天气融和之始,喜用爱窠窠,而小儿童遂鼓腹前来,红腔争唤,侧耳听之,觉阳和之在目前也。蹴踘装成月样圆,青鞋忙煞舞风前。足飞手舞东风喜,赢得当场羡少年。土人好为蹴踘之戏,率呼之曰踢行头。每岁正月之间,三五成群,携带蹴踘,择地面空阔处,团团列阵演施技,迎来送往,一气奔髓,色舞眉飞。遥遥望之,令人心羡少年而不能忘。

悬灯结彩供三官,钟鼓楼头起壮观。

绝似东洋开蜃市,云霞出海散春寒。

每岁元宵,八门街市、东华门外及钟鼓楼三面,至期悬灯结彩,高供三官。月夜望之,俨然天半云霞,蜃楼出现,洵巨观也。

牛鬼蛇神拥作堆,金铙法鼓动春雷。

双双人比游河鲤,齐向龙门跳出来。

外攘关外实胜寺,俗呼黄寺,内奉迈达里佛,并有吗哈噶喇佛楼。每岁正月十五日,寺僧杂扮诸天神鬼,演吹音乐,谓之跳跶。此项系出帑银,至四月十五日一次,则出自僧众项下。每忆铙鼓竞奏,萧管齐鸣,则牛鬼蛇神千态万状,寺门开处及双跳荡而来,直使天地功摇,山川震眩,可想见塞外风景。

新春又说唱秧歌,妞妮争跨江老婆。

谁是主人谁是客,团团听打凤阳锣。

俗每于元宵节日,商贾菩杂扮男女装束,演唱凤阳歌,谓之秧歌。沿街围听者人以千百计,呕哑嘲哳,听之令人倦。

灯月悬悬照八关,龙蟠狮舞斗回环。

阿谁更指牛车笑,取闹添来十不闲。

俗于元宵节前后,土人杂扮龙灯、耍狮子诸戏,竞斗春风,妙舞清歌,一时各极其盛。又有所谓打十不闲者,则品斯下矣。

风筝巧制羡营州,弱线飘飘逐去留。

散作春声满空际,一时儿女尽昂头。

沈阳为古营州。俗于新春节候喜放风鸢。值风日晴和则纸片齐飞,高凌云际,有如苍鹰侧翅下瞷,鸡群飐飐而来,欲落不落,并有带风号者,尤觉声韵并至焉。

十二楼头雁阵遥,吹螺人又上今朝。

边声直挟风声涌,早晚分明两度潮。

八旗于春秋二季关钱粮,守门兵例于是时早晚吹海螺,谓之吹钱粮。春自二月朔日起,秋自七月望日起,皆以半月为率。

译《沈阳百咏》[清]太素生 大地承载着城边的塔影,想从古寺中询问残存的碑刻却很难。闲暇时常听当地人说,这座塔建成时城门还没有出现。地载门外的崇寿寺内有一座塔,据《通志》记载,寺内有明万历年间重修的碑记,称此塔由尉迟恭监造。这件事恐怕是附会之说。康熙三年(公元1664),僧纲丁、祖慧等人重修了它。积水泛滥时不必劳烦开闸放水,也不必担心春雨涨水连城。雨过天晴正合我心意,七十二个水坑里的春水都已涨平。城山有七十二个池塘,当地人称作泡子。春夏交接之时,雨水汇入池泽,水不会向外泄出,也没有泛滥的忧虑。城内依靠它们蓄水,作为不时之需的储备。东华门的八角亭胜过多数景物,人们从九面观看它,玲珑剔透。用手摩挲,仔细辨认那嶙峋的石头,上面刻写着一卷《金刚经》。亭子在东华门外,亭中立着一块石刻,完整地刻有《金刚经》,相传是为了镇住海眼而设置的;当地人所说的“见石面”,就是指这件事。谯楼的钟敲响了,不知是第几更;八道关门依次相接,听得锣声传来。不知是哪家的狗在低声狂吠,叫声传入深夜,始终不断。更点都由钟楼传下来,进城门的八道关门依次敲锣,称为“送筹”。当地人又有“狗吠沈阳”的歌谣。我曾闲来安静地验证过。人们说,伏枕侧耳倾听,狗的吠声确实整夜不断,也是一件奇异的事。头道沟前唱着竹枝歌,一场雨便使沈河涨满横陂。人心哪里像秋天的河水,即使掀起风波,也总会有平静的时候。当地人喜欢编造谣言、惹是生非,常常在茶坊酒肆之间三五成群,卖弄口舌。听到的人一时轻信,造成的贻误非常严重。这固然是习俗,采风的人应当对此加以考察。穿戴衣冠前来拜贺新年,窄窄的名帖上用楷书写着姓名。人们亲自叩门,依照接帖相访;正月初一相逢,彼此一笑。当地崇尚往来交际。每年孟春之初,住在城里的各家以及各个店铺商户都穿着鲜艳华美的衣服,来往拥挤,这叫作拜年。人们又喜欢使用名帖,写上官阶品级,额外的虚衔也多注明。彼此传递名帖之后,便拱手鞠躬,相逢一笑。“大年初”是当地人对作揖的称呼,大概是歇后语。一张纸上像乌鸦乱涂般写着姓名,经文、诗赋和注释纵横交错。可笑的是他明明写得很用心,仿佛唯恐旁人认不清。城中教书的先生贫困得难以糊口,每到初春,便亲自把姓名写在红纸报帖上,派人到大街小巷张贴,写明姓名、住址,并注明经文、诗文,说明接受附读、启蒙以及授课的内容,还写着某日开馆、择吉日来学习等字样。大多粗鄙俗陋、不合文理,字迹也像乌鸦乱涂,十分可笑;偶尔有一两个善于书写的人迫于贫困,也仿效着这样做,大概是风气如此。不知哪家爆竹接连响起,门前总有人来送往迎来。欢欢喜喜地等春风越过破五,六街又增添了歌唱丽人出行的景象。习俗把正月初五称为“破五”。妇女在初五以前不出门,到了初六便挤满街巷,争相打扮得艳丽,迷恋着迎来送往,整天不断,这叫作“出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六日〕 新年里询问星神命运如何,愿意听先生慢慢吟唱。不惜增加卦金,只因要知道郎君的命运多么值钱。当地喜欢谈论八字,妇女尤其如此。一到新年,懂星术的人便沿街挂着所谓云牌行走。听到声音的人就把他请到家中,任由他评说命运;说完后一定要多索取酒钱,并说这位郎君命贵。听得高兴的人,有时甚至增加到车钱两三吊。应时的花样总要裁制得新奇,门朝着金铃响起的地方打开。哪家的小儿女如此娇美,在春风中听见货郎的呼唤。当地习俗是:小儿女正月里喜欢买绒线和杂货,货郎也喜欢暗自揣摩他们的心意,沿街穿巷摇着铃走来。美人一开门呼唤,声音传入春风耳中,就像黄莺在花外婉转鸣叫。早春天气温暖和煦,人们羡慕儿童享有许多欢乐。红日升起半竿高,叫卖声接连不断;隔着墙听见有人叫卖“爱窠窠”。当地习俗在正月上旬天气开始融和时,喜欢吃“爱窠窠”,于是小孩子们鼓着肚子来到跟前,亮着嗓子争相呼喊;侧耳听去,仿佛阳和之气就在眼前。蹴鞠做成月亮般圆,穿着青鞋,忙碌得像在风前起舞。脚飞手舞,充满对东风的喜悦,在场上赢得人们对少年的羡慕。当地人喜欢玩蹴鞠游戏,通常称作“踢行头”。每年正月间,三五成群,带着蹴鞠,选择空旷的地方,围成阵势练习技艺,迎来送往,一口气奔跑不止,眉飞色舞。远远望去,令人羡慕少年而久久不能忘怀。悬挂灯笼、张结彩绸,供奉三官;钟楼鼓楼上呈现出壮观景象。极像东海上出现了蜃楼,云霞从海面升起,驱散了春寒。每年元宵节,八门街市、东华门外以及钟鼓楼三面,到节日时都悬灯结彩,高高供奉三官。在月夜远望,俨然像半空中的云霞,仿佛海市蜃楼出现,确实是壮丽的景观。牛鬼蛇神拥挤成堆,金铙法鼓震动如春雷。成双结对的人像游动的鲤鱼,一齐向龙门跳出来。城外关外有实胜寺,俗称黄寺,寺内供奉迈达里佛,还有吗哈噶喇佛楼。每年正月十五日,寺僧杂扮各种天神鬼怪,吹奏音乐,称为“跳跶”。这项活动由国库拨银支出;到四月十五日再举行一次,则由僧众自行承担。每当铙鼓竞相演奏、箫管一齐鸣响,牛鬼蛇神便呈现出千姿百态,从寺门打开处成双成对地跳荡而来,简直使天地震动、山川眩目,足以想见塞外风光。新春时节又唱又说秧歌,姑娘们争着骑跨“江老婆”。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大家团团围听凤阳锣的敲打声。当地习俗是每逢元宵节,商贾们混杂其中,扮成男女装束,演唱凤阳歌,称为秧歌。沿街围听的人有成千上百,声音嘈杂刺耳,听起来让人疲倦。灯笼和月亮高悬,照亮八道关门;龙盘旋、狮起舞,竞相回旋。还有谁指着牛车发笑?又把“十不闲”搬来凑热闹。当地习俗是在元宵节前后,人们混杂扮演龙灯、耍狮子等各种游戏,争相在春风中竞技,妙舞清歌,一时都极为兴盛。又有一种所谓“打十不闲”的表演,品位就低下了。风筝制作精巧,令人羡慕古营州;柔弱的丝线飘飘荡荡,随着风势进退。散发出的声音化作春声,充满天空;一时间男女老少全都仰头观看。沈阳是古代的营州。当地在新春时节喜欢放风筝。遇到风和日丽的时候,纸风筝一齐飞起,高高凌越云际,像苍鹰侧着翅膀俯视,又像鸡群摇曳着飞来,想落下却又不落;还有带风鸣叫的风筝,尤其觉得声韵一同传来。十二楼上雁阵飞得遥远,吹螺的人今天又登上楼来。边地的声音直夹带着风声涌来,早晚分明像有两次潮汐。八旗在春秋两季征收钱粮,守门士兵按惯例在这时早晚吹海螺,称为“吹钱粮”。春季从二月初一开始,秋季从七月十五日开始,都以半个月为期限。

韶华景色遍东南,杏白梨红取次探。

偏是戒香侬爱煞,禅房争赁吉祥庵。

抚近门外吉祥庵尼院与军粮厅府场最近,岁科考应童子试者辄赁作小寓,托言习静,实以取闹。

识字仍须学挽弓,教场昨夜换春风。

诸童嬉戏将军怒,都在弯弧一笑中。

满蒙汉八旗士子应童试者例于三四月问。盛京将军追协领一员,先期教场验射。诸士子挥拳攘臂侥有童心,机括始张,弧矢已落,其不免为方家笑者,盖不可更仆数矣。

艳说蟠桃会众仙,三皇庙里醵开筵。

先生破费争多少,两串青蚨算命钱。

俗于三月三日作三皇会,彼都矇瞍约众携钱而来,间有不来者则罚而责之。惜城居二十年者未能一睹其盛。又俗呼算命者曰先生。

八旗闪闪阵云开,鼙鼓声真白雨催。

一阵连环枪灌耳,误他天外有轻雷。

八旗兵弁每于春秋二季操演火枪。合队之日,将军率八旗协领同集于东教场,兵弁于是列长蛇阵施连环枪,盖亦犹外省之有大阅也。

井上蒲桃一架扶,城边香草绿蘼芜。

水歌声起杨花老,人坐东风听辘轳。

郭内四面菜园最夥,每届三月将终,韶光正好,水歌声里听放辘轳,小坐闲庭,煞有城市山林意味。

软红逐逐送银鞭,一串金铃响暮天。

??春光恋郎马,剧怜蝴蝶太翩翩。

考试武童为朝廷大典,每岁试一次,则武童竞闹春风。考试时,好骑串铃马游街,并有于马鞍后系大蝴蝶及绒球等物者。

折树攀花众手纷,探春情意太殷勤。

受郎抬举关郎爱,浪惹旁人说驾云。

无齐娘娘二会日,士女上庙者纷纷,不计其数。从中有衣衫首饰特逞别才者,而狂童之狂动辄蜂拥而前,偎倚之不足,而群捧之,必尽兴习玩而后已。

儿女真咸作马牛,驮鞍此日愿心酬。

阿依别自输诚悃,一步相随一个头。

每年三月二十八日天齐会。俗于是日还愿,或有负鞍街辔代亲作马牛者,蚩氓作为,殊多可笑。亦有一步一磕头者。

粘天草色绿如云,郭外南风午正熏。

万柳成阴飞絮了,踏青人上大王坟。

大王坟在天佑关外五里。大王坟者国初摄政王也。坟前多柳,俗呼万柳堂。每当天日晴明,游人出郭踏青者多到其地,爱柳阴敌也。

四月东皇已告归,碧霞宫阙动光辉。

游人恰比闲蜂蝶,故傍花丛艳处飞。

四月十八日碧覆元君娘娘圣会,百珍竞列,埒于天齐诞辰。是日,游女云屯,游人鳞集,托言烧香,实以阔目。召甫之诗曰:“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如是,如是。

焚香拜起倩花扶,阿嫂轻轻问阿姑。

一个金钱凭乱掷,不知能保子孙无?

天齐及娘娘会日,庙祝骗财子神座前,悬一金大钱,上书“子孙保中”四字,谓能用钱掷过此钱孔者,其人当生子,村妇辄中计焉。

银红帖子折千张,圣会同来赴药王。

百样葫芦依样剪,分明佳节近端阳。

四月二十八日药王庙会,去端阳较近,卖葫芦者争于是日前后赴会求售,亦佳趣也。

朱门瓦屋荫松棚,城郭风光得未曾。

好是日晴天正午,家家高扯晒衣绳。

俗于夏月喜高搭松棚为乘凉之具,又好当院拴系麻绳晒浣濯衣服。富贵家晒皮衣者亦如之。

红莲花小水潺潺,人听笙歌镇日闲。

侬到此来情更远,要登高阁看青山。

万泉河为游人避暑之所,内栽红莲数亩,其上为观音阁禅院。炎热之际,游人多在下方乘凉,听大鼓书及落子等类,徜徉终日。又:城近处无山,惟东南对观音阁一角,有远山焉。

耍青时序报南风,避暑人寻绿树丛。

侬自乘凉郎附热,午筵扇出火锅红。

俗谓消夏为耍青。六七月之间,城内铺户人家出郭为避暑之游,强半携带火锅、炽炭以佐野酌。道旁人或异之,余窃以为不必。

曲院初开茉莉花,游人来往闹喧哗。

批红判白知何事,尽有输赢说赛瓜。

土俗好斗输蠃,不独五木樗蒲日争胜负,即闲时玩赏亦难息争心,盖风气使然,不可救药,惟赛瓜一事犹为俗不伤雅。按:赛瓜即是越时瓜战之戏,特尔时赌子之多寡,今则赌瓤之红白,不无稍异于古所云耳。

一竿红影夕阳天,绿净园林生野烟。

衣扇几行人出郭,晚凉多半上瓜田。

负郭之田多半种瓜。每当夏秋之交,游人乘凉者衣香扇影,强半出郭而来,大有豳风七月食瓜景象。

七月风光处暑交,卖糖人又出蓬茅。

沿门似报新凉到,几点铜锣尽日敲。

每年立秋后,凉风将至,卖大糖者上街,土人谓之坏种。以其好敲铜锣声,一振则天渐寒也。

兰盆超度众生生,道院入争说太清。

恰及中元好时节,年年来看鬼灯明。

大清宫在外攘门外。光绪初年,道士魏永彩请南阳道师张度戒一坛,遂为京末道士受戒之所。又每于中元节日起坛,诵焰口经,在护城河中放夜灯,谓之超度。当月转高处,万点齐明,有如无数秋星飞落水面,远而望之,动人逸兴不少。

译美好的春光景色遍布东南,杏花洁白、梨花鲜红,依次探看。偏偏戒香的尼姑们最爱这里,争着租住吉祥庵。抚近门外的吉祥庵尼院,离军粮厅府场最近。每年科考中应童子试的人总要租来作为小住处,托词说是习静,实际上是来取闹。即使识字也还必须学习挽弓,教场昨夜已经换上了春风。各位童生嬉戏玩闹,惹得将军发怒;他们都在弯弓时引人发笑。满、蒙、汉八旗中应童试的士子,按惯例在三四月间参加考试。盛京将军派一名副都统协领,提前在教场检验射术。各位士子挥拳挽袖,仍带着童心;弓弩刚刚张开,箭已经落下,其中免不了被行家取笑的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艳羡地谈论蟠桃会上的众仙,在三皇庙里凑钱摆开筵席。先生破费究竟有多少?两串青蚨钱就算作算命钱。当地在三月三日举行三皇会,那些盲人和失明者约集众人,带钱前来;偶尔有不来的人,便罚款责备。可惜我在城里住了二十年,也没能亲眼看见它的盛况。当地又把算命的人称为“先生”。八旗队伍闪闪发亮,如阵云般展开;鼙鼓声真像白雨催促而来。一阵接一阵的连环枪声灌入耳中,几乎让人误以为天外响起了轻雷。八旗兵丁每年在春秋两季操练火枪。全队集合的日子,将军率八旗协领一同聚集到东教场,兵丁于是列成长蛇阵施放连环枪,大概也如同外省举行大阅兵。井上搭着一架扶持着葡萄的棚架,城边的香草蘼芜一片碧绿。杨花将尽时,水车歌声响起;人们坐在东风里听辘轳转动。城郭里面四面都是许多菜园。每到三月将尽、春光正好的时候,在水车歌声中听着放下辘轳,坐在闲静庭院里,颇有身在城市而享有山林情趣的意味。纷纷乘着春风出行,马鞭银光闪动;一串串金铃声响彻傍晚的天空。??春光眷恋郎君的马,尤其怜爱那蝴蝶翩翩飞舞。考试武童是朝廷的重大典礼,每年举行一次,于是武童们竞相在春风中热闹。考试时,喜欢骑着系有串铃的马游街,也有人在马鞍后系上大蝴蝶、绒球等物。众人纷纷折树攀花,探寻春意的心情实在殷切。承蒙郎君抬举,正是因为郎君的宠爱;却无端招惹旁人,说我在驾云。无齐娘娘两次会期,士女纷纷上庙,数也数不清。其中有些人衣服首饰格外炫耀新奇;而轻狂少年一旦兴奋起来,便蜂拥上前,光是依偎还不满足,还要一群人把她捧起来,必定尽情嬉戏玩闹之后才罢休。儿女们竟真的甘愿做马做牛,今天背着鞍子,希望偿还自己的心愿。阿依别自行献上诚挚心意,一步一随地磕一个头。每年三月二十八日举行天齐会。当地人在这天还愿,有人背负鞍具、牵挽街辔,代替亲人做马做牛;愚昧人的举动,实在有许多可笑之处。也有人一步一磕头。草色接连天际,绿得如云;城郭外南风吹来,正值午时,暖意熏人。万株柳树形成浓荫,柳絮已经飞尽;踏青的人们登上大王坟。大王坟在天佑关外五里处。所谓大王坟,是国初摄政王的坟墓。坟前柳树很多,俗称万柳堂。每当天气晴朗,出城踏青的游人多到这里来,因为喜爱柳荫可以遮挡阳光。四月时春神已经告别归去,碧霞宫阙仍闪耀着光辉。游人恰如悠闲的蜂蝶,所以故意依傍着花丛艳丽之处飞来飞去。四月十八日是碧覆元君娘娘圣会,各种珍奇物品争相陈列,规模可与天齐诞辰相比。这一天,游女如云聚集,游人像鱼鳞般密集,都托词说是来烧香,实际上是来开阔眼界。召甫的诗说:“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焚香礼拜起身时,美人扶着花枝;嫂子轻轻地问姑姑。任凭把一个个铜钱胡乱投掷,难道不知道这样能否保佑子孙吗?天齐会和娘娘会举行时,庙祝为了骗取钱财,在神座前悬挂一枚大金钱,上面写着“子孙保中”四个字,说如果有人能用钱投过这枚钱的孔,就一定会生子,乡村妇女往往上当。一张张银红色帖子折叠成千上万,参加圣会的人一同前往药王庙。各种各样的葫芦都依样剪制出来,分明是佳节端阳将近了。四月二十八日举行药王庙会,因为离端阳较近,卖葫芦的人争相在这日前后赶赴庙会求售,也是一种有趣的景象。朱门大宅和瓦屋都遮在松棚的荫凉下,这种城郭风光真是从未见过。最好是在晴朗的正午时分,家家户户都高高扯起晒衣绳。当地习俗是在夏季喜欢高高搭起松棚作为乘凉之处,又喜欢在院中拴系麻绳,晾晒洗涤过的衣服。富贵人家晾晒皮衣,也同样如此。红莲花小巧,水声潺潺;人们听着笙歌,整天悠闲自在。我来到这里,情怀更加悠远;还想登上高阁眺望青山。万泉河是游人避暑的地方,里面种着几亩红莲,莲花上方是观音阁禅院。炎热时节,游人大多在下面乘凉,听大鼓书、落子等曲艺,整天徜徉游乐。又说:城附近没有山,只有在东南方向对着观音阁的一角,可以看见远山。到了称作“耍青”的时节,南风预报着时令;避暑的人们寻找绿树丛。我独自乘凉,郎君却偏来凑热闹;午间筵席上,扇子扇得火锅通红。当地把消夏称为“耍青”。六七月间,城内店铺和人家出城避暑游玩,大多带着火锅和烧红的炭,来佐助野外饮酒。路旁的人有的对此感到诧异,我私下认为没有必要这样。曲院刚刚开满茉莉花,游人来来往往,喧闹不已。把红的白的仔细评判,不知在做什么,都是在谈论赛瓜的输赢。当地习俗喜欢争论输赢,不只是掷骰子、樗蒲等游戏天天争胜负,即使闲暇时游玩观赏,也难以停止争强好胜之心。这大概是风气造成的,已经无可救药;只有赛瓜这件事还算是庸俗而不伤雅致。按:赛瓜就是古代“瓜战”的游戏,只是当时赌的是棋子多少,现在赌的是瓜瓤红白,与古人所说的略有不同。一根红竿的影子映在夕阳天里,绿色清净的园林中升起野烟。衣香扇影,几行人走出城郭;傍晚凉快时,大半都登上瓜田。靠近城郭的田地大多种瓜。每当夏秋交替之时,乘凉的游人带着衣香扇影,大半走出城来,颇有《豳风·七月》中吃瓜的景象。七月的风光正逢处暑时节,卖糖的人又从蓬草茅屋中走出来。他们沿门走过,仿佛在报告新凉已经到来;几点铜锣声整天敲个不停。每年立秋以后,凉风将要到来,卖大糖的人上街,当地人称他们为“坏种”。因为他们喜欢敲铜锣,铜锣一响,天气就渐渐寒冷了。兰盆法会超度众生,道观中争相谈说太清之事。正好赶上中元节的好时节,年年都来看水中的鬼灯明亮。大清宫在外攘门外。光绪初年,道士魏永彩请南阳道师张度戒设坛,于是成为京末道士受戒的地方。每逢中元节,又设坛诵读《焰口经》,在护城河中放夜灯,称为超度。到了当月月亮升到高处时,万点灯火一齐明亮,仿佛无数秋星飞落水面,远远望去,令人产生不少超逸的兴致。

御暴从来仗火枪,尽添生意到硝房。

颓垣坏壁无多土,扫上人家蛎粉墙。

国朝以鸟枪取胜,至今犹袭用之,每年计费硝不下数十万斤,胥取给于城内诸硝房,以故扫硝人日不停帚。此类人又善扫墙根,人家土墙及多年砖墙往往因之而圮,可惧也。

碧草才黄天早晴,抱儿兼带饭箩行。

摩挲细听娇音数,上口瓜茄字字清。

俗于八月初一日,妇女皆携男抱女,提带饭萝出城,寻马兰堆处筛秫秸灰,谓之印痞。樱唇启处,瓜茄菜蔬一齐数来,倾耳聆之,宛如一串珠喉随风而落。

提浆作馔趁秋风,月饼居然出沈中。

终是枣泥滋味好,痴人偏买自来红。

内城诸茶食店所制提浆月饼最佳,自来白、枣泥馅者为美。痴人好用自来红,以名贵也。

砧杵声多力不降,高丽纸薄快糊窗。

秋田菜属秋菘好,满趁西风著几缸。

俗于九月内制寒衣、糊窗。城距朝鲜国较近,以故糊窗多用高丽纸。又大田所种晚菘最美,俗率呼以白菜。时维九月,家必满著数缸收作酸菜,或有收作咸菜者,盖亦旨蓄御冬之遗意云。

楼南九月上新粮,买卖争论价短长。

何事吃茶人早起,也来茶馆坐听行。

粮市在鼓楼南大街。城门始开,诸粮行齐来上市,争论价值高低,日高始散。路东茶馆,其落脚处也。

狍鹿山鸡话捕鲜,年年贡品给秋畋。

鱼行一夜添生意,赶趁回围小雪天。

将军衙门向派捕鲜佐领一员,于每年白露节前后出边,小雪回围。贡品例进狍鹿、东鸭、野鸡等物。贡品进城,鱼行亦遂添无限生意矣。

熔取青铜制火盆,盆灰宵尽尚留温。

侬家莫漫愁寒重,卖炭人声早到门。

沈阳为古辽东之地,冬月多雪,居人常苦寒,是以隆冬之际多卖零炭者。每忆朔雪初停,北风正肃,拥衾高卧,春梦犹浓,一闻此声,直觉冷透重帏,令人有不堪设想者。

舆梁已驾道途平,百物如山集满城。

多幸官闲民受福,八门开放货车行。

内城冬三月之间,大车载货者载道不绝,八门开处随意畅行,真有政赋宽闲气象,他省所不及也。

车走南山道几重,称煤有客笑相逢。

扶持仗有拿云手,容易生涯闹一冬。

城市诸铺户多烧煤者。每于冬三月煤车入城,市井游手有所谓煤称子者,诸铺商卸煤之日须某等秤称之,亦犹粮行之有斗子,特斗公而称私耳。

人聚工夫市上多,时当三九更闻歌。

日晴莫怕寒风冷,冷奈黄棉袄子何。

工夫市在西南角楼之西,为穷民托业之所。每忆冬月戒寒黄棉袄,出无衣无褐犹作拍歌,真不知其死期将至也。

玻璃照灼日光腾,白纸窗虚结绮棱。

喜可妆来花样巧,晓寒中结一层冰。

北地多寒,人家喜洁,窗牖好用玻璃,隆冬之际,多结冰花,并幻作山水人物等式。

雪花作絮散遥天,快着轻裘暖着棉。

惆怅夜寒侬抱火,卖糖声里过残年。

土人有所谓卖灌糖者,自昼晴明之际,或于街市求售。每但月黑风高则压担挑来,沿门争唤,寒声到耳,弥觉冷气侵人,四境相闻,彻夜无断时也。

几家铜板印模糊,犹许丹青仗手摹。

争上四平街上看,可曾添画北风图。

俗于十二月朔日起向四平街开设画棚,谓之出大行。除城隍庙一处南向,馀皆坐南朝北,前堂四壁悬挂铜板及避火、合家欢等图,入后,丹青山水无不毕备。

瞳瞳初日照楼南,残腊光阴过廿三。

几个儿童知岁早,沿街争卖灶王龛。

十二月二十三日辞灶,俗谓灶神于是日上天言事。过是日则卖灶神龛者充街溢巷矣,俗呼灶神曰灶王,言灶为一家主也。

案上瓷盆放早梅,适从残腊报春回。

泥牛却管春何事,鼓吹喧喧竞送来。

俗于立春前一日,鼓吹班头预办小小泥牛一头,挨门相送,名为送春牛,实借以索酒资耳。

律转勾芒又一新,青鞋忙煞看春人。

侬家别有春心在,不看迎春看咬春。

立春前一日,地方官于天齐庙前高搭彩棚,置芒神于内,兼尹京兆学使届期前往迎春,卖痴呆者呼拥夹道焉。又俗于立春日咬萝卜,谓之咬春。

尽把财神喊数声,传来纸马动新情。

神仙也是多财好,到处春风有送迎。

近年以来,流丐乞钱者辄于岁之除夜沿门按户喊送财神,一纸传来,数文捋去。人家贺岁靡不愿迓祥和,虽夙者吝啬之家亦必数钱相迎,不欲令其径去。送之者恃为得意,遂至愈来愈多,未免令人生厌耳!

万姓称觞献寿来,神棚争向北风开。

知他一点留心处,容易阳光照戏台。

帝后诞辰合成,商贾醵钱搬演梨园,谓之祝万寿,此亦百姓感戴君天之常事。所异者,戏台南向,令上皇上修北面之伐,殊为大谬。

门破堂空院少墙,莫将学校论红黄。

月间膏火支三两,书馆由来作饭庄。

宗室觉罗学在天佑门外,俗呼之为红学、黄学。门墙倾圮,堂室空虚。学生数十名,惟月领膏火银若干两,并至厨下日食两餐云尔。

译自古抵御暴乱都依仗火枪,因而给硝房增添了全部生意。残破的墙垣土已经不多,全被扫到人家的蛎粉墙上。本朝凭鸟枪取胜,直到今天仍沿用它;每年计算所需的硝,不下数十万斤,都由城内各硝房供应,因此扫硝的人每天都不停地挥帚。这类人又擅长清扫墙根,人家的土墙以及多年砖墙常常因此倒塌,实在可怕。碧草刚刚转黄,天空早已放晴;妇女抱着孩子,还带着饭篮出行。用手摩挲着,仔细听她们娇美的声音,数着各种物品;瓜、茄二字字音都清楚。当地习俗是在八月初一,妇女都带着男孩、抱着女孩,提着饭篮出城,到马兰堆处筛秫秸灰,称为“印痞”。樱桃般的嘴唇一张开,瓜、茄、各种蔬菜便一齐数来,侧耳听去,宛如一串珠子般的歌喉随风飘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趁着秋风提浆制作糕点,月饼竟然出自沈阳。终究还是枣泥馅的味道好,痴人偏偏要买“自来红”。内城各家茶食店制作的提浆月饼最好,其中自来白、枣泥馅的最为美味。痴人喜欢使用自来红,是因为这个名称显得名贵。捣衣声此起彼伏,力气一点也不减;高丽纸薄,糊窗户很方便。秋田所产的菜,以秋白菜最好,趁着西风正好装满几缸。当地习俗是在九月里制作御寒衣物、糊窗。沈阳城离朝鲜国较近,因此糊窗大多使用高丽纸。大田所种的晚白菜最为鲜美,当地人通常称它为白菜。正值九月,家家必定装满几缸,腌制成酸菜;也有人腌成咸菜,大概也是遵循储藏美味以备过冬的旧意。楼南九月开始上市新粮,买卖双方争论价格的高低。为什么喝茶的人一早就起床,也来到茶馆坐着听行情?粮食市场在鼓楼南大街。城门一开,各粮行便一齐来上市,争论粮价高低,直到日头升高才散去。道路东边有茶馆,也是他们歇脚的地方。谈论捕获狍子、鹿和山鸡的新鲜货,年年都作为贡品供给秋季围猎。鱼行一夜之间增加了生意,赶在小雪时节从围场回来。将军衙门一向派一名捕鲜佐领,每年在白露节前后出边,到小雪时回围。按例进贡狍、鹿、东鸭、野鸡等物。贡品进城后,鱼行也随之增加了无数生意。熔取青铜制作火盆,盆中的灰一夜烧尽,仍然留有余温。你家不要徒然忧愁寒气太重,卖炭人的声音一早就传到门前。沈阳是古代辽东之地,冬天多雪,居民常常苦于严寒,所以隆冬时节有很多人零散卖炭。我常常想起,初下的北方大雪刚停,北风正凛冽,拥着被子高卧,春梦还很浓时,一听到卖炭声,顿时觉得寒气透过重重帷帐,简直令人不忍设想。桥梁已经架好,道路平坦,各种物资像山一样聚集,装满全城。幸好官府清闲,百姓也受到福泽;八座城门开放,运货车辆畅行。内城冬季三个月间,运货的大车接连不断地行驶在道路上;八门开放后,车辆可以随意畅行,确实有政务宽松、赋役闲缓的气象,是其他省份比不上的。车辆行走在南山,经过一道又一道道路;有客人称量煤炭时笑着相逢。幸亏有一双能托举云彩的手来扶持,整个冬天的生计也就容易维持了。城里各家店铺大多烧煤。每到冬季三个月煤车进城,市井中有些游手之徒被称作“煤称子”;各店商卸煤那天,必须请他们来称量,这也像粮行有斗子一样,只是斗子公称而煤称子私称罢了。市集上聚集了许多谋生做工的人,正值三九严寒时节,反而又听见歌声。天气晴朗时不要怕寒风冷,寒冷又能把黄色棉袄怎么样呢?工夫市在西南角楼的西边,是贫民谋生就业的地方。我常想,冬月里人们戒备寒冷,穿着黄色棉袄;即便出门没有衣服、没有粗布短衣,仍然拍手唱歌,真不知道死亡已经临近。玻璃映照着耀眼的阳光,光芒腾跃;白纸糊的窗户空明,凝结出绮丽的棱纹。高兴的是冰花仿佛巧手妆点出的花样,清晨的寒气中凝结成一层冰。北方土地多严寒,人家又喜爱洁净,窗户喜欢使用玻璃。隆冬时节,玻璃上多会结出冰花,还会幻化成山水、人物等形状。雪花像棉絮一样飘散在遥远的天空,赶快穿上轻暖的皮衣,再暖暖地穿上棉衣。惆怅夜里寒冷,我抱着火取暖;在卖糖人的叫声中度过残年。当地人有一种所谓卖灌糖的人,从白天天气晴朗时起,便有人在街市上叫卖。每逢月黑风高,他们便压着担子挑来,沿着各家门口争相吆喝;寒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更觉得冷气侵人,四面八方都能听见,整夜不断。几家铜版印的画模糊不清,仍允许丹青艺人凭手临摹。争着到四平街上去看,是否又添画了《北风图》。当地习俗是在十二月初一日起,在四平街搭设画棚,称为“出大行”。除了城隍庙一处面向南,其余都坐南朝北;前堂四壁悬挂铜版画以及避火、合家欢等图画,进入后堂,丹青山水等画作无不齐备。初升的太阳明亮地照着楼南,残冬的时光已经过了二十三日。几个儿童知道年关将近,沿街争着叫卖灶王神龛。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灶,当地习俗认为灶神在这一天上天报告人间事务。过了这一天,卖灶神龛的人便挤满街道巷子。当地俗称灶神为灶王,说灶神是全家的主人。案上瓷盆里放着早开的梅花,正从残冬时节报告春天归来。泥牛却管得着春天什么事,鼓乐喧闹着争相把它送来。当地习俗是在立春前一天,鼓吹班头预先做一头小小的泥牛,挨家挨户送去,名叫“送春牛”,其实是借此索取酒钱。节气转到勾芒掌春,又是一个新的春天;穿着青鞋的人忙坏了,只为观看迎春。我家另有一番春心在,不去看迎春仪式,只看咬春。立春前一天,地方官在天齐庙前高高搭起彩棚,里面安置芒神;同时,尹京兆和学使也在这天前往迎春,卖痴呆的人呼喊拥挤在道路两旁。当地又有在立春日咬萝卜的习俗,称为“咬春”。把财神的名号连喊几声,传来的纸马激起了新年的情绪。神仙也同样喜欢财富,到处都有春风般的迎送。近年以来,沿街乞讨钱财的流丐总是在除夕夜挨家挨户喊着送财神;一张纸传进来,便拿走几文钱。人家过年,无不愿意迎接祥和,即使平时吝啬的人家也一定拿几文钱来相迎,不愿让财神直接离去。送财神的人以此为得意,于是越来越多,未免让人生厌。百姓举杯祝寿纷纷前来,神棚争相面向北风搭设。谁知道他们真正留心的地方,只是为了让阳光恰好照到戏台。帝后诞辰合在一起时,商人们集资请戏班演戏,称为“祝万寿”,这也是百姓感念、拥戴君主的常例。不同的是,戏台面向南方,反而让皇上面北而坐,这种做法实在大错特错。门破了,厅堂空了,院子也没有多少墙,不要拿这样的地方来谈什么红学、黄学。每月发给三两膏火银,书馆向来却被当成饭庄。宗室觉罗学在天佑门外,俗称红学、黄学。门墙已经坍塌,厅堂房屋空虚。学生有几十人,只是每月领取若干两膏火银,并且到厨房每天吃两顿饭而已。

暖炕春从一夜生,阿侬有语诉轻轻。

愿郎情比山柴火,马粪相将热到明。

俗尚暖炕,虽炎夏亦然,以北地寒盛故也。又城市人家多喜烧柴,间有杂用马粪者,热尤倍焉。

时样烟筒壁上安,炊烟直散入云端。

层层望向春风里,误作连山塔势看。

俗尚火炕,好于壁上高筑烟筒,亦有于壁边起大烟筒者。每当早晚炊时,浓烟四起,纵目观之,有如数座浮屠高插天际云。

得失全归胜算中,家家倒把话相同。

知他妙手真来妙,买卖都争一字空。

内城诸铺商、钱、当、栈、行,喜买空卖空,名之日倒把。于中取胜者固多,但以此致败者亦复不少。诚大胜大败之一端也。此犹彼行中自为之,若外行人为之,则败者多而胜者少矣。

捐铜纳粟话从今,贡监头衔懔不禁。

争学孝廉新及第,姓名飞纸报泥金。

新进士书泥佥报喜,此旧例也。近自开捐以来,往往以致串青蚨市一太学生及佐贰等虚衔,亦袭用此例,世风愈下,人品愈卑,谁忍与此终古也。

打酒留宾话短长,诸般盐菜预商量。

四盘中放飞金盒,晚饭还添火灼香。

俗尚往来,杯酒留欢,殊多款洽。土人谓沽酒曰打酒,又喜用四盘及盒子菜。又省垣磨房所作火烧最美,仓卒留客每喜用之。

年节催人典质忙,轻车早晚送皮箱。

阿侬转为衣裳贺,得住高楼大瓦房。

仕宦之家为体面二字所误,花销太过,年节一到,不得不典质衣奁。高楼大瓦房者,土语谓质库也。

茶坊镇日话津津,晚饭归来意更亲。

好待二更钟动后,满街灯火散闲人。

俗喜于茶坊闲话,土处闲人及游手无借往往借茶馆为消遣之地,日不足给之以烛,不至二更不散也。

花街柳陌逐风流,年少争骑骏马游。

笑指青旗寻酒肆,晚餐多上万兴楼。

万兴楼饭庄在德盛门路东,肴馔精于他处,以故少年人争赴之。

铁鼓敲来手不停,高烧银烛照中庭。

梅花一曲春风调,人倚金闺彻夜听。

俗喜听大鼓书梅花调,闺人为甚。每值春秋佳日、花月良辰,富族豪宗竞延之于家,小康者亦或尤而效之,以故鸣铁击鼓之声往往彻夜不绝。

九色香云望眼奢,投钱一路笑喧哗。

痴心大有蓬头女,并力来推送佛车。

实胜寺跳跶为熙朝盛典。每届跳跶之日,必先期于北塔法轮寺接佛,毕事而仍送还焉。按:接佛仪制,前以对子马引潞,大喇嘛抱佛坐太平车在后,维时蒙古妇女扶轮者不计其数。

采趁良辰会亲家,衣裳钗钏要鲜华。

百圆馒首双坛酒,妥帖安排到下茶。

俗谓纳采曰下茶。纳采之日,预办馒首百圓、酒双坛,并衣裳钗钏等物,俱以新鲜为上,无则转借。女家是日则宰猪款待诸亲,谓之接茶酒。

击鼓鸣锣官道开,红尘得意马蹄催。

宫灯簇拥纱灯引,认是谁家晾轿来。

俗例于婚娶前一日预请娶亲男客数人,衣冠骑马前导,后列鼓吹灯笼,极后抬大红官轿一乘,诸事俱比照迎娶礼例,名之晾轿,人多好之。

合欢酒熟待鸡鸣,爆竹喧阗起四更。

生恐郎羞妾难避,不教花烛拜天明。

俗例婚娶一事喜用爆竹,又多以夜间迎娶。土人夙有坐帐之例,新妇过门须静坐终日方准动移。迎娶时早.甚多不便之处。

诸姑伯姊上琼筵,好是梳头第二天。

欢喜新娘齐见礼,大家添费吃烟钱。

俗于婚娶之明日,母家来人为新娘梳头,以故是日早筵为梳头酒。新娘梳洗既毕,始交拜花烛,拜翁姑,为一家老幼装烟。年长者须有拜钱或钗子等物见礼者,土语犹曰见面施礼也。

拜毕高堂更拜厨,随从针绣验工夫。

凤头鞋是亲身制,忙为翻箱谢小姑。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古诗有之。俗尚拜灶,亦援例耳。独翻箱一事,礼所本无,而俗则好之。新婚之家,届洞房花烛之明日,延请族中小姑一人,凡新妇之嫁笥衣奁靡不追加翻阅,谓不如是则家不发也。

鼓乐声中老作郎,花花成就野鸳鸯。

旧人含语新人笑,还羡专房羡对房。

土俗自道光末年以来,往往娶旁妻亦同鼓吹。官轿名曰两头大,又号为对房。名目奇僻,殊为可笑。

几多车马闹纵横,几辈衣冠走送行。

一炬腾腾忙鼓乐,纸灰飞上夕阳城。

俗尚应酬。丧事之家于三日送行,则衣冠争集,冥车、顶马争送到门。送行原以夜间为宜,而主人以客多不能久待,于夕阳尚高即操持上街。观于烟火腾时,纸灰高起,令人有可怜一炬之意焉。

刍灵铙鼓动婆娑,压路幡随开道锣。

待数红牌认金字,官衔还属马家多。

俗尚体面。城居故乡旗人,丧事家每树压路幡,殡期刍灵铙鼓竞送,又好用官衔红牌书族中及先辈历仕官阶科第。惟马佳氏为盛,他族不能及也。

卷袖衣衫称体裁,巧将时样斗妆台。

谁知低护莲船处,争及罗裙一系来。

满装妇女喜着卷袖长衫,例诸汉装著裙者固不及其袅娜,然例诸汉装不着裙者则较为优雅云。

译暖炕一夜之间便生出春意,我有几句话要轻轻诉说。愿郎君的情意胜过山柴火,连马粪一起烧,热到天明。当地人崇尚睡暖炕,即使炎热的夏天也是如此,因为北方寒冷严重。城里人家又多喜欢烧柴,间或夹杂烧马粪的,热力尤其强。时兴的烟筒安装在墙上,炊烟直直地散入云端。一层层望向春风之中,错把它们看成连绵山峰和高塔的形势。当地崇尚火炕,喜欢在墙上高高修筑烟筒,也有在墙边竖起大烟筒的。每天早晚做饭时,浓烟四处升起,放眼望去,仿佛几座佛塔高高插入天边的云中。得失全都取决于胜负的筹算,家家倒把的人说法也都相同。谁知他手段高明确实高明,买卖双方都争着在一个字上计较。内城各类店铺、钱庄、当铺、客栈、商行,都喜欢买空卖空,称为“倒把”。其中因此获胜的固然很多,但因此失败的也不少,确实是大胜大败的一种途径。这还只是同行中自己这样做;如果外行人这样做,那么失败的多,成功的少。捐钱纳粮的事从今以后都可以谈了,贡生、监生的头衔也不再令人畏惧。争相仿效孝廉新科及第,姓名飞快写在泥金报帖上报喜。新进士用泥金书写报喜帖,这是旧例。近来从开放捐纳以来,往往花钱买通,把一个太学生以及佐贰等虚衔串联买来,也沿用这种报喜旧例;世风越来越低下,人品越来越卑劣,谁能忍心让这种风气永远存在呢?打酒留下客人,谈论长短;各种盐菜也预先商量安排。四只盘子里放着飞金盒,晚饭还添上热气腾腾的火烧。当地崇尚往来交际,用酒留客取欢,彼此十分亲切融洽。当地人把买酒称为“打酒”,又喜欢使用四盘菜和盒子菜。省城磨房制作的火烧尤其美味,仓促留客时,人们常喜欢用它招待。年节催得人们忙着典当抵押,早晚都有轻便车辆运送皮箱。我反而拿衣裳来庆贺,只求能够住进高楼大瓦房。做官人家被“体面”二字耽误,花销过度;一到年节,就不得不典当衣物嫁妆。所谓高楼大瓦房,是当地对质库的俗称。茶坊里整天兴致勃勃地闲谈,晚饭后回来,彼此的情意更加亲近。最好等到二更钟声响过以后,满街灯火散去闲人。当地人喜欢在茶坊闲谈;当地的闲人和游手之徒无事可做,常把茶馆当作消遣的地方。白天不够,还要点蜡烛,不到二更不会散去。在花街柳巷追逐风流,年轻人争着骑骏马游逛。笑着指向青旗,寻找酒家;晚饭大多到万兴楼去吃。万兴楼饭庄在德盛门路东,菜肴比别处精美,因此年轻人争着前往。铁鼓敲起来双手不停,高高点燃的银烛照亮中庭。唱起《梅花调》这一支春风般的曲子,闺中人倚着闺门彻夜聆听。当地人喜欢听大鼓书《梅花调》,闺中女子尤其喜欢。每逢春秋佳日、花月良辰,富贵人家竞相请到家中演唱,中等富裕的人家也有跟着仿效的,因此铁器和鼓声常常响彻整夜而不止。远望九色香云,眼睛几乎不够用;一路上投钱,笑声喧闹。痴情的人中有许多蓬头女子,合力前来推送佛车。实胜寺的跳跶是清朝盛大的典礼。每到跳跶的日子,必定提前到北塔法轮寺迎接佛像,仪式结束后仍然送回去。按:迎佛的仪制是,前面由对子马引导,大喇嘛抱着佛坐在太平车上跟随其后,当时扶车轮的蒙古妇女不计其数。趁着良辰美景会见亲家,衣裳和钗钏都要鲜艳华美。准备一百个圆馒头、两坛酒,妥善安排,送到下茶之日。当地把纳采称为“下茶”。纳采那天,预先准备一百个馒头、两坛酒,以及衣裳、钗钏等物,一律以崭新鲜亮为上,没有就转借。女方家当天宰猪款待各位亲属,称为“接茶酒”。击鼓鸣锣为官道开路,红尘中得意的人催马奔驰。宫灯簇拥着,纱灯引导着,认一认是哪一家把花轿抬出来展示。当地惯例是在婚娶前一天,预先请几名迎亲的男客,穿戴衣冠骑马在前引路,后面排列鼓乐和灯笼,最后抬着一乘大红官轿;各种事情都仿照正式迎娶的礼仪,称为“晾轿”,人们大多喜欢这样做。合欢酒已经酿熟,等候鸡鸣;爆竹喧闹,在四更时分响起。生怕新郎害羞、妾身难以躲避,不让花烛仪式拖到天亮。当地婚娶时喜欢燃放爆竹,也多在夜间迎亲。当地早有坐帐的习俗,新娘过门后必须安静坐上一整天,才允许移动。迎亲时间过早,往往有许多不便之处。各位姑母、伯母、姐姐们登上美宴,最热闹的是成婚后第二天梳头。大家欢喜地向新娘行见礼,也都增加了吃烟的花费。当地习俗是在婚娶第二天,由娘家人来替新娘梳头,因此当天早宴称为梳头酒。新娘梳洗完毕,才交拜花烛、拜见公婆,并给一家老幼装烟。年长者必须以拜钱或钗子等物作为见礼,当地话仍称为见面施礼。拜过高堂后还要拜灶房,随从借此检验新妇针线刺绣的功夫。凤头鞋是亲手制作的,忙着翻看嫁妆箱子向小姑致谢。古诗说:“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当地崇尚拜灶,也援引这个例子。唯独翻箱这一项,礼制本来没有,民间却喜欢这样做。新婚家庭在洞房花烛的第二天,请族中一名小姑来,把新妇所有嫁妆箱笼、衣物嫁奁全部翻看一遍;据说不这样做,家道就不会兴旺。鼓乐声中,老人也娶妻作新郎,花钱置办,成就了野合的鸳鸯。旧人含酸说话,新人含笑,还羡慕独占一房,也羡慕成对同居。当地风俗自道光末年以来,常常娶旁妻也同样奏鼓吹。官轿名叫“两头大”,又称为“对房”。这些名称奇特古怪,实在可笑。有多少车马喧闹纵横,就有多少班衣冠人物前来送行。一支火把熊熊升起,鼓乐忙着奏响;纸灰飞上夕阳映照的城池。当地崇尚应酬。丧家在第三天送灵出行时,穿戴衣冠的人争相聚集,冥车、纸扎的顶马争着送到门口。送行原本适宜在夜间举行,但主人因为客人多不能久等,便在夕阳还高挂时就抬上街去。看着烟火腾起、纸灰飞扬,令人不禁产生可怜这一把火的感慨。草扎的冥器和铙鼓婆娑作响,压路幡随着开道锣前行。等到数清红牌、认出上面的金字,才知道官衔中还是马家最多。当地人崇尚体面。住在城里的故乡旗人,办丧事时每家都竖起压路幡;出殡时草扎冥器、铙鼓竞相送行,又喜欢用写着金字的红牌,列出族中人和先辈历任的官阶、科第。唯独马佳氏最为兴盛,其他家族无法相比。卷起袖口的衣衫剪裁合体,巧妙地以时样服饰在妆台前争奇斗艳。谁知道低低遮护莲花般的小脚之处,哪里比得上罗裙一系的姿态。满族装束的妇女都喜欢穿卷袖长衫;若与穿裙子的汉装相比,固然不如汉装袅娜,但若与不穿裙子的汉装相比,则显得更加优雅。

棉花结子作清油,几辈云鬟说上头。

长信女儿关稼穑,玉钗都绾万年收。

俗摆油头喜用棉花子油,近于咸丰末年兴出头名曰万年收,岁岁大熟之意也。

弯弯钗子合鬅头,洗手盆圆上绿油。

谁信东京儿女小,梳妆争及凤皇楼。

凤皇楼为官阙禁地,土人呼之为梳妆楼。又内城妇女多满装,喜蓬松两鬓,名为鬅头,并用银钗别发名之为鬅头簪。又盥手盆多用上绿油者。

踏春鞋小擅风华,木底高高指那家。

真个偷来天上巧,半堆云锦半堆花。

满装妇女喜穿高底彩鞋,有至三四寸厚者,有二三寸厚者,率以身材之高下为度。近时又喜尚堆花,则愈出愈奇矣。

花好难含豆蔻胎,试从宝殿觅轻埃。

慈悲信有西天佛,乞子都缘北塔来。

北塔法轮寺殿奉天地佛,俗谓妇人无子者得佛身上尘,和水饮之当受胎。渺茫殊未可信,特亦一番僧造为是言以惑众耳。

时样梳妆望不迷,茶棚多搭戏台西。

游人知傍衣香好,小坐无妨板凳低。

祝嘏酬神每于抚近门外迤南搭台演戏,偏西一面多搭茶棚,士女杂坐其间,终日不知倦也。

东邻约伴趁昏黄,花会名头记并详。

三十七门心暗祷,香烟烧满大仙堂。

观音花会计三十七门,起于南方,实盛行于北地,惑之者甚至败产倾家迷而不悟,惟闺中人好之为尤甚焉。常见有东邻约伴讨会于荒祠古冢之旁,夙夜而行不辞多露,三元三丑无任关心,魂梦迷离,再厌再负。噫嘻,亦可悲矣!

不待清明食亦寒,糇粮作计话艰难。

寻常几个黄粱饼,早晚人家当饭餐。

俗尚俭约。闾巷小民往往不起烟火,早晚惟市胡饼数枚,借资糊口,稍有力者亦或效之。

檐下招牌挂外壶,腾腾汤火漾红炉。

吃茶人爱江心水,会向春风小市沽。

茶馆之外有所谓卖外壶者,招牌并注明江心水、顶上茶等字样,城居吃茶之家往往便之。

李氏曾将口袋传,自来城畔卜金钱。

那知抚近门前路,更有垂帘喻小仙。

城于怀远外攘两门之间,俗呼之为西门脸,卖卜人多业于此。前数年间,有口袋李者占验最神,近时抚逝门外喻姓号小仙者.亦不减君平当日。

齐将笙管度缠绵,更点香灯供面然。

侬自喜他音人耳,莲花不信有西天。

俗最佞佛。丧事人家多喜请僧超度亡灵,供面然,鬼王,放焰口,施食。禅家又有所谓硬夫院者,善吹笙歌,每值更深人静,一曲吹来有如乐奏诸天,鸾凤齐鸣,洋洋盈耳者。

凭帖传来字太奇,零星钱岁费猜疑。

急书看到颠狂处,笔墨知他得意时。

沈阳粮栈喜出凭帖,一纸动至三五百吊,并带写零数,得意急书,字体率模糊不可辨,惟市井作伪之徒为能效之。

若个村娘说姓陈,铺蓝点翠话翻新。

儿家一段关心处,花样偏他巧胜人。

土人旧有所谓小银匠者,善以奇巧中闺人之心,为所惑者动至目眩头迷,重值亦所弗吝。有陈姓者,其巧尤胜。

旭日和风利市开,人从五路报招财。

板将银数论高下,都到长安寺里来。

长安寺在城内钟楼东北,合城银市在焉。每日清晨伊始,钱当各行首驾车来,议定买卖锻价,食顷乃散。

祝嘏酬神每借词,聊将歌管贺清时。

年年任作摊钱会,横绝东西各四旗。

众商向立公议会,东西各分四旗。每值祝嘏酬神,则于东南角楼外及外攘关外搭台演剧,高插大旗,并书奉旨字样。众商此时往往假威以欺凌氓庶,地方官莫如何也。

繁弦急管斗诸伶,人倚欢场倒玉瓶。

美酒一杯歌一曲,主宾都在醉乡听。

近年于西北关复设戏园,并于园中包办酒席,巨商会客者往往便之。

小费金钱驾小轩,相逢茶酒话攀辕。

驴鸣听向残阳里,促驾知他第几番。

城内车行最称狡黠。无事之日犹守故常,然亦不免把持行市之弊。一遇主顾论值者,或稍涉含糊,而彼御人,遂有大肆。其凶顽而不顾者,地主方殷留驾,仆夫已促升舆车中,人将何以为情也。

红灯开处碧烟浓,卖酒当垆合属侬。

小醉不妨陪一卧,替郎吹暖到芙蓉。

鸦片烟一名阿芙蓉。沈城街市近时烟馆最多,并有花烟馆者,买卖尤盛焉。

板扉虚掩不闻歌,容易扬鞭走马过。

为报春风满城市,几家门向北开多?

内城东南一隅,北开角门半为土妓流寓之所。白昼双扉虚掩,悄无人声,游荡于至此往往裹足不前,惟恐误敲门也。

蜀葵花好趁春栽,雨渍荒庭长绿苔。

为道闲门敲不得,月明风静待侬开。

名倡之外有所谓半掩门者,穷年竟日深闭双扉,浪蝶狂蜂曷敢多进,即或有明知其不洁者,亦不敢拍手相敲,敲者必毒骂也。

几家门巷住城阴,败粉零脂不可寻。

走走通天街上路,可知孤负看花心。

城内通天街为土妓容身之所,闲尝走过其地,见夫蛇神牛鬼百态争妍,有令人不禁哑然者,其殆所谓鸠盘荼耶,亦鸠盘荼之不若矣。

译棉花籽榨成清油,许多梳着云髻的女子谈论头上的装饰。长信宫的女子也关心农事,玉钗都簪成“万年收”的样式。当地梳油头喜欢使用棉花籽油;咸丰末年又兴起一种头式,名叫“万年收”,寓意年年获得大丰收。弯弯的钗子插入蓬松的发髻,圆圆的洗手盆上泛着绿色的油光。谁相信东京的女子年幼,论梳妆打扮,哪能比得上凤皇楼。凤皇楼是官阙禁地,当地人称它为梳妆楼。内城妇女大多穿满族服装,喜欢使两鬓蓬松,称为“鬅头”;又用银钗别住头发,称为“鬅头簪”。洗手盆也多用上绿油的。踏春时穿的小鞋很能显出风姿,木底高高的,指的是哪一家呢?真像是偷来了天上的巧意,一半堆着云锦,一半堆着花朵。满族装束的妇女喜欢穿高底彩鞋,有的鞋底厚达三四寸,有的厚二三寸,通常以身材高矮为标准。近来又喜欢崇尚堆花装饰,样式越做越奇特。花朵虽好,却难以含住豆蔻般的胎气;不妨到宝殿中寻找一粒轻尘。若西天佛祖真有慈悲,就请赐我儿女;求子全都因为北塔而来。北塔法轮寺大殿供奉天地佛。当地传说,没有儿子的妇女得到佛身上的尘土,用水和服便会怀孕。这种说法渺茫,实在不可信,不过是某些僧人编造出来迷惑众人罢了。时兴的妆容看得人眼花缭乱,茶棚大多搭在戏台西边。游人知道靠近衣香袭人的女子很有趣,坐下来歇一会儿,低矮板凳也无妨。祝寿、还愿和酬谢神灵,常常在抚近门外偏南处搭台演戏;西边一面多搭茶棚,男女游客混杂坐在其中,整天也不觉得疲倦。东边邻居相约结伴趁着黄昏游赏,花会的名目和头绪都记得十分详细。三十七门的人暗中祈祷,香烟烧满了大仙堂。观音花会共分三十七门,起源于南方,实际上却在北地盛行;受它迷惑的人,甚至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仍执迷不悟,其中闺中女子尤其喜爱。常常看见东邻相约结伴,到荒祠古墓旁去讨会,早晚奔波,哪怕沾满露水也不辞劳苦;三元三丑都无暇顾及,神魂梦境迷离,屡次厌倦却又屡次背负债务。唉,实在可悲啊!还没到清明节,吃的东西就已经很寒碜了,只能把干粮作为打算,谈论生活的艰难。平常不过几个黄粱饼,早晚拿来当作饭食。当地风俗崇尚节俭。里巷中的小民往往不开火做饭,早晚只在市场上买几枚胡饼,借以充饥;稍微有些力量的人也有仿效这种做法的。屋檐下的招牌悬挂着“外壶”,腾腾的汤火映得红炉一片。喝茶的人喜欢江心水,常常向着春风,在小市上买来饮用。茶馆以外,还有所谓卖“外壶”的店,招牌上还注明“江心水”“顶上茶”等字样,住在城里的人家喝茶,往往觉得这种服务很方便。李氏曾经把口袋相传,向来在城边占卜钱财。哪里知道抚近门前的道路上,还有一位垂帘占卜、号称小仙的人。城在怀远、外攘两门之间的地方,俗称“西门脸”,卖卜的人多在这里营业。前些年有个叫“口袋李”的人,卜筮应验得最为神奇;近来抚逝门外有一位姓喻、号“小仙”的人,也不比当年严君平逊色。笙管齐奏,演出缠绵的乐曲;又点起香灯,供奉面然。我自己喜欢它的声音入耳,却不相信真有西天。当地风俗最为崇信佛教。办丧事的人家大多喜欢请僧人超度亡灵,供奉面然、鬼王,放焰口,施舍食物。禅门中又有所谓“硬夫院”的地方,擅长吹笙奏乐;每当夜深人静时,一曲吹来,仿佛天上诸神奏乐,鸾凤齐鸣,声音洋洋盈耳。凭帖传来的字迹太奇怪,零星钱数每年都令人费解。急促书写到了近乎癫狂的地方,从笔墨之间可以看出他得意的时候。沈阳粮栈喜欢开出凭帖,一张凭帖动辄就是三五百吊,还带着零数;得意时急忙书写,字迹大多模糊得无法辨认,只有市井中造假的人才能仿效这种笔迹。有个村姑说自己姓陈,铺陈蓝色、点缀翠色,谈论的花样又翻出新意。她家最牵挂的一处,偏偏花样巧妙,胜过别人。当地过去有所谓“小银匠”,善于用奇巧的手艺迎合闺中女子的心意;被他迷惑的人往往眼花头晕,即使价格很高也不吝惜。有个姓陈的,手艺尤其高明。旭日升起,和风吹拂,利市开张;人们从五路前来报喜招财。用木板上的银数来评定高下,大家都来到长安寺里。长安寺在城内钟楼的东北面,全城的银市都在那里。每天清晨开始,各行的钱庄首领驾车前来,议定买卖和锻价,吃一顿饭的工夫才散去。祝寿酬神常常借用这种名义,姑且用歌舞乐器庆贺太平时代。年年都举办摊钱会,东西两边各自横列四面旗帜。众商人共同发起,成立公议会,东西两边各分为四旗。每逢祝寿酬神,便在东南角楼外以及外攘关外搭台演戏,高高插起大旗,还写上“奉旨”的字样。众商人在这时往往假借威势欺压百姓,地方官也无可奈何。繁密的弦乐和急促的管乐竞相演奏,各位伶人争相献艺;人们倚在欢乐场中,倾倒玉瓶饮酒。一杯美酒,一曲歌唱,主人和宾客都在醉乡中聆听。近些年,西北关又设立了戏园,并在园中包办酒席,巨商宴请宾客时往往觉得很方便。花少量钱雇一辆小车,相逢时便借茶酒谈论挽留客人的情意。在夕阳将尽时听着驴叫声,催促车夫赶车,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城里的车行最为狡猾。没有事情的日子还勉强守着旧规矩,然而也免不了有把持行情的弊病。一遇到主顾议价,哪怕稍有含糊,他们驾车载人时便大肆敲诈。那些凶悍顽劣、毫不顾忌的人,主人正殷勤挽留车驾,车夫却已经催促客人登上车去;这叫人如何处置这种情面呢?红灯亮起的地方碧烟浓重,临街卖酒的应当就是你。微微醉了也不妨陪着躺一会儿,替郎君把暖气吹到芙蓉帐边。鸦片烟又名阿芙蓉。近来沈城街市上的烟馆最多,其中还有花烟馆,买卖尤其兴盛。木板门虚掩着,听不见歌声,轻易便扬鞭策马经过。为了告诉春风已经吹遍全城,不知有几家门朝北开着呢?内城东南一角,朝北开的角门有一半是乡间妓女寄居的地方。白天两扇门虚掩着,悄然没有人声;游荡到这里的人往往止步不前,只怕误敲了门。蜀葵花正好趁着春天栽种,雨水浸湿了荒凉的庭院,长满了绿苔。只是要说,闲置的门不能敲;月明风静时,等着我来开门。名妓以外还有所谓“半掩门”,终年整日深深关闭两扇门,浪荡的蝴蝶、狂放的蜜蜂哪里敢多进;即使有人明知里面不干净,也不敢拍手敲门,因为敲门的人必定会遭到恶毒辱骂。几家人住在城北的门巷里,衰败的脂粉痕迹已无处可寻。走一走通天街上的道路,就会知道辜负了赏花的心意。城内通天街是乡间妓女栖身的地方。偶尔经过那里,看见蛇神牛鬼般的各种人物百态争艳,有些情状令人不禁哑然失笑;这大概就是所谓鸠盘荼吧,却连鸠盘荼也比不上。

客邸谁怜旅客情,春风镇日闭柴荆。

晚来却上明妆看,不点红灯唱夜行。

土妓有所谓串店者,终朝闭户伪作良民,一遇日薄西山则新妆竞上,店门开处姗姗其来,人约黄昏,我欲赋东门之卒章焉。

打鼓烧香满院哗,一时低首拜群花。

太爷含怒仙姑笑,知是黄家是窦家。

俗尚跳神,妇女尤好之深而信之笃。每值腰铃响处,手鼓敲来,则粉白黛绿者环拜满地,而所谓几大爷、几仙姑者,亦遂任意逞其嬉笑怒骂而不顾焉。

为庇仙云愿许酬,尽将脂粉斗风流。

红妆多少烧香女,齐上东南转角楼。

城内外四面皆有仙人堂,惟东南转角楼下香火最盛。每逢朔望,士女纷集,叩谢仙灵,此往彼来,不甘其数。

回营西下路高低,再把清真往事提。

到底心难忘故土,一时礼拜尽朝西。

回子营在外攘关大街北直西,有坐西朝东庙宇一座,额曰清真,即俗称之礼拜寺也。院落不甚广而楼阁甚高,实为回民辈议事之所。

洋楼钟动日升天,簇簇明妆耀眼鲜。

怪煞寻春春不见,好春多在教堂边。

英夷于同治初年至盛京相阴阳,始于天佑关街西市官舍数十楹设教堂焉。迄光绪三年,又起建洋楼,大兴土木。入教者每当晨钟动后,整具衣冠,鱼贯而前,趋之若鹜,妇人女子亦皆画黛匀螺,新妆竞斗,谓不如是则教主不欢。败俗伤风,莫此为甚。

译旅舍里有谁怜悯旅客的心情?春风整日吹拂,柴门却一直关闭着。到了傍晚反而登上楼来,梳妆打扮后观看,却不点红灯唱《夜行》。乡间妓女中有一种所谓“串店”的,整天关门,假装是良民;一到太阳西斜,便争相换上新妆,店门打开时,款款而来。正是“人约黄昏”的情景,我想写下《东门之卒章》了。敲鼓烧香,满院喧哗;一时间低下头来,向群花礼拜。太爷含着怒气,仙姑却面带笑容;由此可知这是黄家的,还是窦家的。当地风俗崇尚跳神,妇女尤其喜爱,信奉得深而且坚定。每当腰铃响起、手鼓敲动时,涂脂抹粉、画眉着色的妇女便环绕着跪拜满地;而那些所谓几大爷、几仙姑的人,也就任意施展他们的嬉笑怒骂,全然不顾忌。为了庇佑仙人、求得云气,许下愿望并答谢神灵;于是全都拿脂粉装扮来争比风流。多少身穿红妆的烧香女子,一齐登上东南面的转角楼。城内外四面都有仙人堂,只有东南转角楼下的香火最为旺盛。每逢朔日、望日,士人和女子纷纷聚集,叩拜感谢仙灵;来来往往,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沿着回营向西的道路走去,路面高低不平;又再次谈起清真的往事。说到底,心里难以忘记故土,于是有一时全都面向西方礼拜。回子营在外攘关大街的北面,正对着西方,有一座坐西朝东的庙宇,匾额题为“清真”,就是俗称的礼拜寺。院落并不很宽广,但楼阁很高,实际上是回民商议事务的地方。洋楼的钟声响起,太阳升上天空;一簇簇明艳的妆容耀眼鲜丽。奇怪的是到处寻找春色却看不见春色,原来美好的春色大多在教堂旁边。英夷在同治初年来到盛京察看风水,起初在天佑关街西市的官舍中占用数十楹房屋设置教堂。到了光绪三年,又兴建洋楼,大兴土木。入教的人每当晨钟响过之后,便整肃衣冠,鱼贯向前,趋之若鹜;妇女女子也都画眉点妆,争相换上新妆,说是不这样做,教主就不高兴。败坏风俗、伤害教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