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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沙溪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沙溪集》二十三卷，为明代孙绪所撰。孙绪字诚甫，沙溪是他的自号。他是故城人，弘治己未年进士，官至太仆寺卿。此集有文八卷、赋一卷、杂著一卷、《无用闲谈》六卷、诗七卷。他的文章沉着而有刚健之气。《无用闲谈》中说：“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人的才力也各不相同。今人不能写出秦汉、战国之文，正如秦汉、战国之人不能写出六经一样。当世文士拘泥于尺寸，亦步亦趋，追逐影响而摹拟，文章晦涩艰深、支离破碎，难以诵读。”如此等等。他的意思大概是针对李梦阳发的，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趋向。至于《古今仕学辨》一类文章，夹杂对偶排比，既不像古代，也不像当代，是编纂者没有删汰，反而成为作者的累赘罢了。他的《无用闲谈》中有许多深刻而明白的话，论文章、论诗也各有确切见解。王士祯《池北偶谈》曾摘出他把五代王祚的事误作彭时的事，他的说法确实正确；例如论扬雄的事也有失误，但总的说来并不妨害大体。诗的风格很接近李东阳，却深以何孟春等人为东阳的乐府作注、称赞其超过李杜为非，恐怕是讥刺称誉者的过分，并非排斥攻击李东阳。这部集子过去曾与马中锡的《东田集》合刊，但孙绪的学问和笔力都胜过马中锡，所以如今选录孙绪的集子，而马中锡的集子只保存其书名目录。乾隆四十四年二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一 明代孙绪撰 序 送马嘉贞应试南还序 我的妹夫马嘉贞，天资聪颖出众，从事举子业时，虽然不曾专心苦读到极其勤奋的程度，但一落笔，言语往往惊人，老练成熟而文雅，远远超出常人。同学们整年仿效他，最终也没有人能赶上。因此人们以此惊异于嘉贞，嘉贞也因此自以为奇才。然而他每次应试总是不利。今年秋天，他的学问更加奇异，声誉也更加宏大，应试的士子们相继到他的寓所去，每天有几个人愿意结识他的风采，有人相互顾视，惊叹说：“这就是所谓的马嘉贞吗？”一时之间，众人都推重他，几乎压倒士人群体，可是考试又没有中。放榜以后，他抚胸顿足，内心幽愤无处容纳；如果任凭这种志气充盈起来，他将驾驭当世、吞纳万变，浩然之气不可遏制。唉！士人贵在有这样的志向，难道不是士人所应当具备的吗？可贵的是不敢稍有懈怠遗忘，只是要让这种志向常存心中罢了。如果是突然爆发的勇气，产生于粗疏的血气；苟且偷安的习惯，乘机滋长于微弱的志气。若因眼前的惭愧而忘记自我奋发，那么今天的志向反而足以显出心胸狭窄、性情躁急，成为我的累赘，反倒不如对得失漠然的人显得高明。我早年屡次困顿于科场，每次被黜落后，心情都黯淡无光，暗中观察当时一同被黜的人，他们聚在孤灯下相对而坐，面色惨白无人样，整日应付仓促事务，屈指计算，仿佛时间来不及了。几天后出游访友、递帖拜谒，谈笑声不断，前些日子的情绪一点也没有留下芥蒂。偶尔有志趣操守稍有不同的人，众人之中常常忧愁不乐，同他说话也不回答，好像心中有忧思。但等到回到家中，面对妻子儿女，心情也就舒畅了。时间长短虽然不同，但他们粗放于血气、微薄于志气，却是一样的。何况嗜好欲望扰乱人的本性，博杂的学问扰乱人的见识，那些不急迫的事务、没有益处的谈论妨碍了功力，那么今天的志向又有什么用呢？从前孟郊落第，有“吃荠菜也觉得苦，勉强歌唱也没有欢乐”的诗句，当时的君子怜悯他的心情，却鄙薄他的器量。孟郊固然可以批评，然而他最终能够考中高第，享有无穷的声名，难道不仍然胜过一次被摈弃便潦倒放纵、同万事决裂的人吗？像李山甫、温飞卿等人那样？年老而更加坚定，遭受挫折反而更加努力，正是今天不容易得到的品质，难道反而可以轻易议论吗？凡是一般人失意，谁没有孟郊那样的心情？只是能够把这种心情充实起来并守住它，便有愧于孟郊了。嘉贞，你要勉励自己！天下的事情很多，若内心三心二意、动荡不定，怎么可能把事情做成功呢？何况事业精密，容易失去而难以得到，尤其值得畏惧啊！回去把这些话告诉尊翁，他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是欺骗。

译送李德华诗序 德华，是我的先师嘉兴先生的次子。先生早年精通三《易》，声名传播于邹、鲁、齐、卫之间。丁酉年初，他考中乡试。因为考虑到太夫子渐渐年老，不愿因出仕远行而违背侍养亲长之责，于是居家供养了十六年。我过去曾到他门下洒扫，见先生孝顺友爱、和睦宗族，以信义厚待乡里，谨慎端正而严肃，善于教导后进。他的咳嗽声、谈笑声、手杖和鞋履，无不值得学习；有些并不专在经籍文字之间的表现，我退下后都不胜欢喜。当时德华侍奉先生，头发还没有长成，但晶莹如冰、温润如玉，沉静而有老成的风度。我私下说：“继承先生学业的，就是二郎。”己未年，先生在嘉兴任官时去世。每当我追忆他的高尚行迹，就把厚望寄托在德华身上，不能放下。今年德华奉诏来到京城，按惯例可以得到医学官的职位。医术是小道，医官在仕途上是低等职位，但德华奔向它，唯恐落后。京城中的朋友都感到惊讶，也有人极力阻止他。德华哭着说：“整理遗文以继承先业，是先父的志愿。我虽然确实愚笨，哪里敢忘记先父的志愿？只是哥哥已去世，母亲年老，若谋求出仕便会废弃奉养老母的责任，怎么办？况且我父亲是儒学宗师，尚且因为母亲年老而不愿出仕，何况我这个小小的人，难道能轻易违背母亲吗？”穿戴冠服，捧着任命文书，以博取家庭的欢悦，这也足以说是出仕；但终究不远游，使亲人忧虑，这不是先父的志愿吗？在场听见的人都认为他的话正确。选官完毕后，他收拾行装将要南归。朋友们在都城门外设宴饯行。德华酒意浓厚、兴致发作，议论纷纷而起，讥评人物，评论世事，仿佛明镜照见形体、流水奔赴深谷，又像孤鸟展翅高飞而被风势逼迫前行。虽然还不能立即窥见先生的堂奥，但背弃他而离去的人也很少了。等到追忆旧日游历、谈论往事，一切都历历在目。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今昔处于不同的时代，少壮时的容貌也已不同，惆怅岁月暗中流逝，害怕余生如同寄居，不能不因此兴起感慨。古人说，后人看待今天，也如同今天的人看待过去，真可悲啊！我于是抽泣着歌唱道：“从前我随你游于平原之地，花朵般的容颜映着丰润如云的肌肤。如今你来到西城角落，青色官袍飘荡，佩着美玉。丹穴山中郁郁葱葱，文采斐然的鹓雏；忽然轻快地展翅，飞上云霄的大路。放声高歌、借酒取醉，实在是美好的打算；夕阳又落下，照在幽闲的庭院台阶。”歌声停止后，又有人依着声调唱和道：“仿佛有人，是邦国的英杰；驾着騄駬，弹击青萍剑。欢乐还未尽兴，归来时旌旗已举；仰望美好的仪容，心中怦怦跳动。离去如风般迅疾而淡远，归来时云彩凝聚。愿两腋生出清风，彼此一同在玄冥之境上下遨游。”于是满座争相起身，接连唱和；有的回应如同游动，有的回旋如同停留，有的飞扬如同浮云，有的拍节如同休止。正唱得清越绝妙而长声高歌，忽然又断断续续、彼此交错，像野鹤在深秋高声鸣叫，又像孤蝉在凉风中低咽。德华雀跃而起说：“真有这样的事吗！愿意汇集诸位的作品，来为我的归行增光。”于是冒昧把我的话引在前面，并把各篇作品列在后面。至于涉及岐黄医术的谈论，本来不是德华平素所学，也不是朋友们平素所期待的，难道可以不记下来吗？代杨师文作《送董松轩赴吴江簿序》。吴江是江南的繁剧县邑，纨绔华靡的风气，比其他县邑常常多出十倍百倍。它距离京师数千里，百姓狡猾强横，又轻视赋税，定额、诉讼文书不容易突然依法办结，所以县令和县丞往往败坏于受贿，有的困于同党，有的受骗于欺诈，能够真正做好官的实在很少。然而县令只怕属吏没有才干；如果有才干，那么搜求剔抉、指点顾盼之间，片刻就能称心。县丞的行动常受县令制约，每天早晨束带到堂上，长揖后入座，属吏抱着文牍经过面前，禁止他擅自过问，只等待县令的脸色。县令确实有才干，县丞就同他一起分享功劳；县令没有才干，县丞即使像蝉蜕壳、仙鹤高飞一样脱身，也不得不分担他的毁谤。何况台郡一带沿袭的督责制度，常常先责罚副职，副职奔走惶恐而惊惧，县令却不知道。因此，吴江的困难，县令承担其中一成，县丞承担其中三成，确实很难啊！甲戌年四月，寿张董松轩先生得到这个官职。我此前多次去拜访先生，除寒暄之外，其他事情他似乎都不肯说出口。任命之后，我再去拜访，他的议论滔滔不绝，整天也说不完，总不出吴江当前最急迫的事务，以及县丞应当首先办理的事项。难道先生除此之外本来就漠不关心吗？只是事情不属于他的责任，便不说而已，这也是他往日的心意。处在穷僻的街巷而能谋划经世事务，实在不是普通士人；进退、伸屈、舒展、收敛，都只依据义理和时势。像先生这样的人，在今天确实不容易得到；凭此辅佐吴江，不必另求他人，自然已有充分的余地。事情应由县令办理，就可以不说；事情应由县丞办理而县令却加以阻挠，就不能不说。士人出仕，不过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如今军需供应等事务之外，民间连糠秕粗粮都不能吃饱的有十分之九；幸而我有相应的才能，又理当承担责任，难道反而低头忍气、自我压抑来取悦别人，那我们的百姓怎么办？只看先生的行迹，深蓄如巨大的水泽，激发如疾风奔驰，切中要害如射破靶心，可以知道他绝不是这样的人。那么还有什么困难呢？他的儿子汤民侍御，常在众人之中凝神深视，矜持谈话之间仿佛有深沉的思考。到了议论政事时，则综合考核，孤峭严正，远远超过常人。近来天子命他巡视畿辅，公文下达才几天，权贵势力便相互告诫不要触犯他。大概他澄清吏治、弹劾奸邪的本领，虽然深藏而尚未显露，但锋芒锐利，已经充溢外发，有无法始终掩藏的地方。就像蛟螭盘曲隐伏，虎豹还没有来得及腾跃奋发，但深沉的光彩、灿然的文采，善于观察的人早已望见而惊异了。英锐胜过宽宏的外表，才华隐藏在浑厚之中，父子二人的志向如出一辙。汤民考中贤能科，登上显贵仕途；先生却勤苦于太学，晚年才仅仅得到这个职位，这其中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古人从县丞起步做官，留下光辉业绩照耀后世，如苏长公、朱晦庵这样的人，在史册中前后相望；因此也不能只因为官阶低、职任轻，便使先生受到委屈。古今难道不相同吗？如果在上位的人能够扶持、诱导、帮助先生，使先生的贤能不至于始终埋没在尘埃中；在下位任职时，又有许多可以称道的事迹，那么将来一定还会有更进一步的成就。临行之际，同僚们到国都郊外追赶送行，并且作了诗。因为我虽然浅陋，年纪稍长，他们强要我为这些诗作序。

译送如心宗师北还序 正德丙子年八月，如心玉上人获得“宗师”的称号，将要请求我写文章来夸饰这件事，我心中已经答应了。不久他遭到贬谪，向南归去，仓促流离，心悸气促。如心在牙齿和面颊之间欲言又止，想说这件事却不敢开口。今年秋天，他带着粮食、背着行李，跟随一个徒弟向南走了一千多里，抵达沙溪别业，再次索求文章。如心的庐舍，缙绅士大夫每天接踵而来；声音铿锵，辞采绚丽，这些并不难得到。只是他在蓬草茅屋、废罪之余远道等候我，我怎么忍心始终推辞呢？我早年认识如心的师父印空上人，因此同如心交往。印空学识广博，持重稳健，众僧既敬重又畏惧；如心谦逊自抑，温和润泽，众僧既仰慕又喜爱。经过三十多年，品行已经得到信任，议论也已经确定；如心虽无意求取世人的知晓，众僧却争先替他传播声誉，只怕声誉不能发扬、引荐提拔无门，于是没有违背之情，也没有异议，共同把他的名字上报礼部。礼部秘密察访并公开询问，才写入奏疏呈上。投递姓名、入宫陛见，大略如同授予爵位一样。由此想来，一个出家之人想要振兴旧有声望、改变旧日步伐，也实在困难。天下稍微涉及荣宠幸运的事情，总是不容易得到，不只是僧人如此。每年春夏交替之时，宗师登坛宣讲教法，村民和僧人多达千万，长跪低头在坛下听讲；暴戾傲慢的人受到感化，已经悔悟的人流泪。而他所宣讲的，不过是戒除杀生、去除贪欲、轮回报应，本来就是佛教粗浅的教义，却仍然能如此感动人。若把佛门宗旨中更高深、更接近义理的内容展示给他们，又会怎样呢？震慑奸邪、借助风俗来暗中显示教化、驱使人们默默相互劝化，其中也有不能完全非难的地方。我们儒者的美德和高贵爵禄，本应更加多出五倍、十倍、百倍；但学问往往巧于求取仕进，防备于歧路，结果常常沦为空谈，行为不能为时俗所重，言语不能为人所信，实际功力反而比他们低下，而人人还以辟邪卫正自任，只看见他们在诬蔑罢了。从前慧远、道安一类人，在晋宋之间颇受尊重；今天在某寺讲经，明天到某家谈论空理，王谢诸位君子环坐恭听，一点也不厌倦，也是因为他们的学说有能够震动世俗的地方。否则，拿起笔立论，依据孔氏之道加以排斥，难道是诸位公卿的短处吗？如心今天所受到的崇重，又哪里减少于古人呢？礼部尚书不违背众人的心愿，皇帝也不拒绝他们的请求，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喧闹，连续十天多日在郊外近地活动，有司不认为这是非，民俗也不认为这是异事，难道只是为了如心个人吗？如心自处其身，应该也可以说无愧于古人了。从前我见如心谈笑、吟咏、歌唱，整天不知疲倦；近来他收敛聪明才智，谨慎应答，以求符合宗师的实际身份。但每次同我相对而坐，都像死灰枯木，不再有往日的兴致，反而使我总想打呵欠、伸懒腰、思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他果真能够忘情于世俗吗？少壮时的嬉游，仿佛就在十天之内；而我已经颓然老去了。抚触眼前景物而遥想往事，写下这些话作为告别。

译送方明府致仕序 方侯是久负学问的老儒，气量高雅而老练成熟，对声名利禄看得很淡，不向外界另有所求。任职不久，便多次发文自我弹劾。部使者都惋惜他的离去，退回他的文书，不准他辞职。到这时他才获准请退，买船收拾行装，将要回到宣城的别墅。乡里远近的人，仿佛孩子离开慈母的怀抱，一同号召挽留他，还想准备文书向台省申诉。几天之内，风行草偃、雷动响应，后来因知道侯的志向不可改变才停止。缙绅和年老有声望的人在漳水之上为他饯行，酒喝到一半，方侯说：“大夫七十岁退休，是礼制规定。我刚刚五十岁，便急切地求去。诸位也曾体会过这种心情吗？起初我读古人的书，看到成败得失的迹象，常常把自己置于其中，参与谋划。合上书卷反复推究，失败可以转为成功，失去可以转为得到，好像都能在手掌上看清，再拿出来告诉别人，人人都认为正确，于是便以为自己的谋略见识胜过古人。天下的事情，只要有意去做，就没有不能做成的。等到治理这个县邑，县小而事务简单，土地平坦开阔，没有深山穷谷等难以到达的地方，政令容易贯彻。百姓勇悍而崇尚气节，没有私自逞智、巧言奸诈的人，法令和教化容易施行。追捕、呼唤、征调，片刻之间便能召集；又自以为略微施展一点才华余力，理应十分宽裕，循着政绩美好的道路坐等成功。到了今天，事情发生了变化，往往不能如我的心意。我的志向在于宽缓，而众人的志向在于严厉；我急于顾念实情，而人们急于顾全名声。阿谀圆滑、诙谐逢迎的人，政绩全在推荐文书上；我沉默自守，人们便把我看作迂腐。模棱两可、柔顺逢迎的人，声誉如同高山；我刮垢磨光、力求整饬，有人反而指责我为错误。开始相信从古人那里学到的道理，或许未必适合今天。事情能否办成，常常取决于别人，不能全都要求由我一人决定。早晨到堂上办公，看见受冻挨饿的人、背着孩子出卖的人、疲惫衰弱而被剃发加刑的人，纵横杂沓，欠债欠税而无力偿还，满身疮疤，我悲悯不已，产生怜恤之心。傍晚阅览案牍，台郡督责的文书堆满架阁，租税、徭役、劳役纷繁如牛毛；重大罪案近在眼前，片刻耽误，灾祸立即接踵而来，我又惶恐不安，产生畏惧之心。因此私下自我悲伤，孔子说过：“不担心没有职位，只担心凭什么立身。”若顺从自己的心愿，行动就会触及祸患的机关；若贬低自己以迎合时俗，就会从下方辜负所学。这所谓“立身的艰难，难道不正在这里吗？”遥想前代贤哲，俯身等待后世，我又产生惭愧之心。这三种心情在胸中纷乱不宁，使我直到天亮不能入睡，忧郁闭塞，渐渐深入膏肓。因此我不能在这个职位上安居一天。如今正逢革新政治、群贤并起，天下到处都响起整理衣冠、准备出仕的声音，唯独我在烟霞草野之间憔悴枯槁，辞去荣禄而走向困穷，把平生所学寄托在田夫野老的一声叹息中。难道我唯独没有人的感情吗？江边的旧居还平安无恙。蒸梨酿黍，煮莼羹、切鲈鱼，姑且如此终老；山的姿态、水的神情，村歌社鼓，也足以自我娱乐。总之，只求使我的内心感到满足罢了。话还没有说完，孙绪手执酒杯上前说：“侯是所谓品德盛大的仁人、谦光自守的君子。先皇帝巡行时，车马和随从的供应不容易全部计算。假使侯稍微有一点求取进用、粉饰修饰来媚悦宠幸和亲近之人的心思，方圆八里之内草木被割尽、禽兽被捕尽，谁敢说不对？从前龙舟经过河下，多亏天子英明圣圣，不愿有一件事扰害百姓。然而巡历这片土地，号称臣子的，责任越重，私情越是没有止境。炫耀才能、贩卖本领，在本分之外稍加一点点，以迎合当权者的喜好，民间必定有人躲在角落哭泣，却不敢自己发声。如今鸡犬不惊，妇女孩子相互庆贺，这是谁赐予的呢？侯正是安守本分，像鸿雁高飞、蝉蜕脱身一样，仿佛一点力量也没有出。谦逊便能善终，仁爱便能有后代，这是古人的训诫。” 消长盈虚相互依存、彼此转化，是天道。侯上路吧，三槐五桂的福荫，难道还不能在晚年降临吗？若能看见这种福报，便会福泽长久、眉寿延年，如同手持左券，取得东西时丝毫不会有差错。否则，即使说天道渺茫恍惚、古训不足以取信，也未尝不可。垂钓游赏、饮酒宴乐，所遇之处都像春天；苔藓、泉水、山石，没有不是欢乐的境地。区区浮云朝露，确实已经同侯无关了。谨以这些话为侯祝寿，并且记下这次分别。”侯非常高兴，接连举杯饮了几杯，倚着醉意击节歌唱道：“漳水多么平静啊，清水泠泠。漳水的波涛翻腾啊，水声汩汩。我想渡水却没有船啊，居处却以辜负圣明为耻。涉水将要没顶啊，内心怦怦不安。我辜负了自己的一生啊，我又能怨恨谁？悠悠的行云啊，霭霭地停留。我将到江城的山峰上观赏江水，把中流砥柱托付给渔父的笭箵。”歌唱完，酒也喝尽，他长揖告别，浩然登船离去。

译送王莲幕致仕序 王君名有章，气质平和而容貌恭谨，有办事济物的才能，又能收敛锋芒而不轻易显露。平日遇到事情，好像不敢把话说尽；到了内心真正想做的事，即使万人阻拦也不能改变。他不想做的事，即使只是一把手就能办成的言说，也不顾惜。任故城县幕职五年，上承下接，办事顺利而没有曲折。从赵侯以下，人人都喜爱并悦服于他。嘉靖乙酉年秋天，夜里忽然起风，他浩然生出思念故乡山林的心情。早晨起来束好衣带，到县衙，拿着一纸公文，恳切请求退休。收拾行装买船，遍访学宫中的师友以及缙绅耆旧，告别时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留下，大家便在漳河之上为他饯行，并嘱托我写文章赠给他。君子的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志向；志向能够实现就行动，志向受到阻碍就停止。无论佩带簪绂还是拿起耒耜，都随遇而安，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然而世上有些人并不是这样，平日在家吟诵时说：“我没有做官的心思。”又说：“我要辞官离去。”他们清风高节，足以凌驾于当世空疏的士人之上，傲视一切，懒散自得，遥不可及。听他们的言语，观察他们的容貌，使人不寒而栗。可是他们一旦列入仕籍，便早早请求闲居，逍遥于林下，这样的人为什么如此寥寥无几呢？有些人厚着脸皮忍受耻辱，时进时退，更有甚者弯腰跛行，像鳖一样艰难，头发牙齿都脱落了，还瞪眼强项，表示自己可用而不肯离去。既然已经离去了，却一边依恋不舍，一边频频回望，究竟想做什么呢？难道是说他先前的话是在欺骗别人，而我不相信吗？君上对待士人，常常轻易地抓住便赶走，也常常轻易改变对他们的任用，其中自有原因。勇于退处、内心安于义理，如今我在王君身上看到了这一点。王君不过是掌管案牍的士人，既不危险，也不受辱，难道这不是我们这些人的惭愧吗？进退之间，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有好的开始并不算可贵，能够有好的结局才困难。王君出仕不久，同庙堂高位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但他善始善终，从容收履而退，足以激励世人、矫正风俗，不能因为他的名位微小便轻视他。船中无事，不妨广泛观察、仔细考察一下。如今八闽人士任职于朝廷内外、声名显著、功业卓越的，前后总共有多少人？鬓发尚未斑白而勇于急流勇退的，又有多少人？急奔通达仕途的人，大多在末路跌倒；得到声誉和荐举的人，有的又遭遇罪咎和谗言；前面疾行而无所顾忌，后面却没有希望；能够不因阻止而停止、不因斥退而像王君这样离开的，屈指可数。内心衡量其中道理，再在行路上验证，难道不会畅然而喜悦吗？到了江浙，闽山已经在望，逐一指点过去垂钓游玩的地方，回头遥想；追怀旧日朋友，感叹岁月容易流逝，庆幸欢乐又能继续，抬眼所见全都是欢乐境地。王君，你上路吧！在田野中耕种，一年到头可以不挨饿；在乡里同人交游陪伴，放开言论可以不受辱；戴葛巾、持藜杖，听村歌、社鼓，到哪里不能安于贫贱呢？大概内心不足的人容易羡慕别人，操守不定的人容易追逐外物。我常常知足，也常常安定。身处烟霾逼仄之地，应当像处在幽深宁静之中；身在寂寞空旷之处，应当像据有华美显要之地。出仕和退处难道真有两样吗？虫豸的肝脏、虫子的臂膀、鹤与野鸭的长短，各自都得到应有的分限和愿望。欣喜和忧戚又有什么用呢？我疏远而且地位低微，说的话不足以增减什么。只是我隐退草野十年，乡野生活的滋味，大概已经反复思量并充分熟悉了。阴云密布、凉月照临，水的姿态、山的容貌，将来你欣然有所领会时，应当会想起我的话并非欺骗。故城县志后序 县令凤阳赵侯编纂县志完成后，把它拿给沙溪孙生看。孙生读完后写下此文，感叹说：“我从这里看出赵侯治理政事的情形。郡县得到君子来主持，山川神灵、土地秀气，总希望有所依托，以便在当时留下声名；缙绅的德业、乡里的疾苦，希望显扬的、希望获得保障的，心情尤其迫切。风俗有雕饰和朴实的不同，所以政事有适宜和不适宜；利益有利有弊，所以治理方法要有所变通。典籍不能保存，凭什么追溯源流而掌握纲要？县里有志书，看似缓慢，其实是急务。赵侯已经懂得这里的先后次序了。等到看他依据事实、分析事理，详尽说明利害，恳切而有长远谋虑；内心隐伏的痛楚，常常流露在文辞之外；援引古道驾驭当今，斟酌得失增减，只怕一个百姓、一件物品没有被安置在安乐的席位上，他的心多么仁爱啊！后来的君子抚今追昔，遥想这些事情，难道能不悲悯而生出感念吗？”况且敬亭山，只是寻常的山罢了。自从鲍明远、李太白等诸位君子有诗歌吟咏，它便同匡庐山、泰华山相提并论。柳州偏僻地处远方边地，因为有柳子厚归依于此，柳州的山川于是因此得名的，不可胜数。我乡的典范人物和文献不足以考察，已经很久了。如今得到贤明的侯君搜集整理并加以宣扬，那些修养自身的人都能不至于在后世泯灭，这固然是斯文最大的幸运，而山岩沟壑丘陵土阜又是多么幸运啊！” 我私下曾经奇怪，郡守县令作为百姓的父母官，百姓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们；他们只求满足眼前，把百姓当作捕捉工具和祭祀草狗，耗尽心智却使百姓愚昧，穷尽法令来搜取财物，即使自己的美名显赫、官位通达显贵，百姓的怨恨却会更加深重。拿他们同我的侯君相比，怎么样呢？百姓的创伤和感受，有的会像金石一样长久；里巷中的风谣，有的会由荐举文书公之于世。得失彼此之间，自然会有辨别的人。我恭敬地题写几句话，把志书归还给他。

译送赵明府教授杭州府学序 嘉靖乙酉年，县令凤阳赵侯治理故城已经三年，将要向朝廷上奏政绩，明显接受考核选拔，却一点也没有迟疑等待，屡次上疏恳求任校官以效力，铨选官司将此事上报，皇帝下令任命他为杭州府学教授。教授官阶九品，比县令低，而其中的冷暖向背更不能同日而语。人们都啧啧惋惜，侯捧着任命文书却油然而生欢乐。第二天解船南行，诸位缙绅在漳河之上为他饯行。春冰将要融化，东风送来和暖，水清澈得可以照见毫发，波纹回旋，像绮罗，像云雾。我想到侯的操守出于天性，文章发自自然，正如这水一样。感念时节，抚触景物，心情实在难以承受。人谁不想做官进取？若志向不能伸展，还不如退一步安稳；做官谁不想担任显要职位？若职位虽重而道理不能施行，还不如做散官容易获得好评。人的才具各有适宜和不适宜，事情各有能做和不能做；避开我不能做的，选择适合而且能够做的来安处，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侯并不是真的有所不能，能不能做，有时在于自己，有时在于别人，只是尽自己的能力罢了。那些惋惜侯的人只拿官职高低、权势大小来计较，分辨他们所给予侯的待遇，见识多么浅薄啊！故城处在南北水陆交通要冲，逃亡流离、凋敝困病，又不幸承受了富庶的名声，处在燕、赵、魏、博之间；民情感慨激烈，又不幸有顽悍强横的说法。富庶只是虚名罢了，侯怜恤百姓，如同护胎养卵，始终使用自己的真诚；上面的人巡行山川、打猎捕鱼，却总是把民力耗尽。顽悍强横也只是虚说罢了，侯每次落脚都伸手援助，只怕有所伤害；上面的人割草猎禽，却唯恐不能捕尽。近来编定赋役、修建库楼、商议设置驿站、均分保甲，奉檄办事的人望风而动、沿袭旧指，必定要做到家中没有剩余财物、人人没有余力才肯满足。全县人都汹汹不安，如果不是侯暗中阻止、默默挽救，百姓不相率为盗的情况几乎没有。侯如今离去了，富庶名义下的苛役、顽悍名义下的刑罚诛戮，谁来庇护百姓呢？侯的打算是实现了，可百姓所受的毒害正没有止境。明白的人应当怜惜我们的百姓，难道只怜惜侯吗？侯是开国梁公的七世孙，武靖伯的侄子，南畿乡试进士。上天报答开国功勋，土地灵秀聚集奇异之才，所以他的资质禀赋非常奇特；出自金貂之家，内心沉潜于典籍，所以道德积蓄非常丰厚；眼光高远地看待万古，所以不屑于眼前的名声；心神游于玄妙虚静之境，所以不能忍受世俗事务。他刚健而从容，甘于节制而通达，沉静专一而谨慎选择，因此以自我显露为耻。像这样的人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当然应当欢乐而不能停止。杭州以人才众多著称，英姿俊才纷纷前来请教侍奉；有侯这样的宿学来主持教导，圆的规、方的矩，任意施展所长，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将来名儒和硕辅都会出自他的门墙，苏湖一带的德业，在东南将不只为他一人独美。有空时带着酒、划着船，访问孤山，溯流向西而行。西湖的景色瑰丽奇异，令人心神愉悦、眼界惊异。凭侯的清俊才华来遇合这些景物，长篇短韵，任意创作，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将来烟霞泉石全都收入诗囊，林逋、苏轼的高雅风致，在后世也将不再只是古人独美。离开案牍文书而研读典籍，告别蔷薇而培育桃李，脱离奔走追逐而从事胜游，远离尘埃而探寻幽深。天地间的快乐，有什么能大过这些呢？在时俗看来迂阔，正符合道；不被外物役使志向，精神才会凝聚。对于侯来说，只要不要改变自己的志向罢了。教化成功而颂声兴起，名流推荐的聘书下达，优厚的爵禄和显贵的仕途，谁能阻挡他呢？朋友们说孙绪承蒙侯的知遇和爱重很深，不能没有几句话。于是写下此序。

译马东田《漫稿》序 心胸不大，便没有高远的韵致；气魄不强，便没有昌盛刚健的言论。诗，是性情、礼义的根本，是语言韵致的精华。胸襟浅薄、格局狭小，却想写出超越尘俗的作品，难啊！魏晋以后，谈论诗歌通常称道唐人；谈唐人又通常称道李白、杜甫、韩愈三位君子的诗篇，千年传诵，不必等待评论。然而像微小的蠛蠓一样只知趋近权贵，却傲视强藩，勇于触犯君主，这些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秋日长空、江汉水势空旷无边，泰山、华山、匡庐山俯视万物，神龙怪鳄也没有什么可以束缚它们。读他们的诗，可以想见他们的为人，使人毛发森然竖起。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以下的人，通达时便在朝廷上模棱两可，困穷时便向权贵拖曳衣襟，得意洋洋、周旋逢迎，忙碌喧嚣，昏沉沉溺，相互跟随而自己却不知道。他们铿锵华丽的声音，并不是不足以震动耳目；但献媚谄佞、希求恩宠的心怀牢固横亘而不可破，吞吞吐吐、观望形势，委靡消缩，感情狭隘而不能伸展，气魄卑弱而不能畅达，言语战战兢兢而不敢说尽，所以悄然衰弱，不能自我振作。长庆以后，作者大多没有可取之处。东田先生马公早年便以诗名闻海内，天下士人一致奉为宗师；一联半句，篇章尚未完成，往往已经传播到数百里之外。马公为什么能够独自雄视一代呢？看看他的操守便可以知道了。他弹劾万二、梁方、汪直，检举嘉祥长公主的田地，曾经屡次触犯皇帝的威严，多次濒临死亡，但刚烈忠贞、正直有节，年纪越老越强劲。正德初年，逆贼刘瑾掌权，暴虐的气焰冲天，马公以正直触犯他。刘瑾大怒，搜罗罪名把他投入狱中；陈梃负校，生死只在毫厘之间。狱吏引他对质，他神色奋发、挺胸昂首，没有沮丧，也没有畏惧，在眼前竟完全不知道有刘瑾这个人，刘瑾最终也无法再加害于他。直到今天谈起往事，仍然凛凛有生气；有志之士仰慕他的风采，想执鞭随从却不可得。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所以他的诗也像他的为人，怜悯时世、痛恨世俗，达到极其具体地描写事物、充分表现性情；总的变化趋势是雄浑深沉，没有急促局促、狭小浅薄的弊病。偶尔写闺中情怀、幽深思绪、羁旅怀抱、宫中怨情，以此自我寄托；至于闲适情怀和超逸兴致，也时时能够得到。除去吟咏讽诵之外，诗歌还有洪亮宽广的声调，像水声沨沨，气势泱泱。仿佛内心没有纷杂，外在没有险阻；玄圃不生磨刀石，沆瀣不受污浊，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谈论诗了。刘瑾被诛后，受祸的人大多得到破格提拔，以表彰正直的风气。马公的才华、节操、资望，远远超过当时的人，而他所遭受的祸患又最为惨酷。宰辅之职，认为不能舍弃马公而另用他人，却反而给他疲弱的士卒，交给他重大的边防任务；功业未成，志愿便带着遗憾死去。这是天意吗？还是人为呢？众人正嫉视他，唯独马公高岸自守。谁不想摧毁折辱他来满足谗毁嫉妒之心，又有谁肯让他安然舒展呢？身在紫禁而保全声名，这是清明的时代吗？俗语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君，到哪里会不遭受三次贬黜？”说的就是马公。遗稿十篇中保存了七八篇，马公的儿子、监生师言，得到诗、赋、歌辞、乐府若干篇；我在整理虫鱼草木等杂文之余，替他作了评论。当时舆论认为马公的诗足以超过许浑，写得高妙的应当在刘长卿、陆龟蒙之间。如今这三个人的集子都在，试拿来阅读，里面有马公这样的胸襟境界吗？假如马公能够位列庙堂，虚心融通，唱和国家盛盛之声，发表昌盛的言论、具有高远的韵致，那么他应当可以同李白、杜甫、韩愈相上下。可惜啊，马公没有遇到这样的时运！想读马公的诗，先要观察他的为人；想学习李白、杜甫、韩愈的诗，应当先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来激励自己。否则只偷取片言只语、抄撮几个字，拘拘地讲究声韵和章法，我恐怕模仿得越工巧，距离他们反而越远。

译赠冯生嘉际擢乡试序 起初，冯生跟随族兄尚文的女婿来京城寓所拜见我，礼仪整肃，容貌恭敬，谈吐清越动听。同他谈论义理、道术，评论事情和形势的成败，他也能领会接受，没有隔阂。不久，广灵司训廷辉兄多次称赞他，于是托付我考察他的学业。他拿起笔铺开纸，源源不断写下几百字，虽然不免有些出入于旧有门径，但立论和命意，多有警策奇异之处。于是我叫他到家塾来，口授经义、史籍以及古代作者的旨意。只是他的才思敏捷、文辞富赡有余，而贴近实际的学问似乎不足；纨绔子弟的气习、浮华靡丽的爱好，时时表现在他昂首阔步之外。我暗自想到，冯生已经出资入监，坐享官阶，今天的学习只是为将来参加选官的需要，并没有远大目标。后来慢慢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发现他苦心自励、磨炼志向，竟比在学校时更加用力，我不觉茫然自失。于是严格规定条文和规范，谨慎制定章程，用法度约束他，用敦厚朴实陶冶他，以高远深厚的道理探究他，用极细微的标准分析他，连最细小的末节也不放过，同时把平实浅近的境地指示给他。那些英气勃发、豪放纵逸、极其惊异怪诞幻奇的写法，探究其归旨，却不使它偏离丝毫。一两年之间，他的思想趋向冲淡，文章变得沉着；衣服穿破，鞋子磨坏，神态坦然从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冯生了。丙子年应试没有遇合，我也在这一年被放逐废弃；从此沿着沙溪岸边又过了几年。他的笔力更加纵肆，学问更加宏大；己卯、壬午、乙酉年连续参加有司考试，却连续没有遇合。我以为他的志向应当受到挫折，气魄应当衰退了，然而他苦心自励、严于操行，反而比在京城寓所时更加厉害。戊子年他终于考中顺天乡试，名列高等，舆论一致称快，都说：“我本来就知道他应当有这样的成就。”才颖奇异如从前，刻苦攻读也如从前，一个太学上舍的身份，哪里足以困住他呢？不过借此作为进修的地方罢了。我的妹夫马嘉贞按姻亲关系是冯君的姑丈，索求我的文章前去祝贺。学业成于战胜自己，败于自我限制，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出资入监，本来是想摆脱迎送、习射等烦劳，得以专心致力于学习；然而刚成为胄子，便油然安逸；一旦登上选官名籍，便松懈下来而自负。把书册看得不如捕捉工具，这是战胜自己的金柅，也是自我限制的栈豆。所谓贤者因此损害志向、愚者因此增加过错，并不是欺骗。冯生超过乡试选期已经很久，却始终不肯低头迁就，一定要考中乡试；考中乡试后，又不肯满足，一定要取得进士。他的志向究竟想做什么呢？就是强迫自己战胜自己，以自我限制为耻。一个京城乡试进士的身份，难道也足以困住他吗？不过借此作为开始起步的地方罢了。宇宙间的事情都在我的职分之内；功业不能达到宰辅，恩泽不能遍及天下，太常寺不能为我刻铭，史官不能大书其事。我知道你的志向似乎还有所不足。把这些话拿来激励乡里和同道之士，难道大家能不悚然生出奋发之心吗？如果还安然自得、懈怠自负，那就不合人情了。杜陵、昌黎，不过是唐代的文士罢了。君子还嫌他们工于词章而在闻道方面有所不足。至于杜陵自我期许，一次说“[原文‘臯防’疑有脱误]”，又一次说“[原文‘臯防’疑有脱误]”；昌黎则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和周公的地方，趋就自己像舜和周公的地方。像舜、周公这样的圣人，尚且可以拿来比拟，人们还不认为这是僭越，何况是超过他们二人的人呢？圣人与人本来是相同的，只要我能战胜自己，不苟且自我限制，哪里会有难以达到古人的道理？因此，固然不能马上据此责备你，你也不能马上据此自责；但所景仰的目标、所决定追随的准则，不能不以此自我勉励。科举功名和仕宦事业，得到它们并不难；难的是淡然看待它们，不把它们据为己有。功名事业，你只要倾尽所有努力便可以得到。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会贪恋地看待它们，又昂然自以为拥有它们。贪恋地看待它们，昂然自以为拥有它们，便离古人远了。世上难道没有科第很高、官秩尊崇，足以惊动耳目、压倒众人的人吗？但他们窃取声名荣华，志趣卑陋，整日在要害之地低声下气地等待，乘车骑马在乡里傲然睥睨，往往被贤哲志士所唾弃。他们自以为荣耀的东西，正是造成羞辱的原因。他们并不是喜欢这种羞辱，而是看重并专意占有它到了极点，形势便使他们如此；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不仅自己不知道，而且越接近权势，品格越卑下；越接近利益，声名越被轻蔑，渐渐沉沦到污下之地，无可救药，却还借口古人，自以为高明。沉沦于污下之地，还自以为高明，真可悲啊！这固然不是我对你的期望，也不是你应当对自己的期望；千里之差往往始于毫厘，舜与跖的区别只在一念之间，不能不把这作为警戒。我老了，却始终不敢有一天废弃学习，以免辜负先民的训诫；即使说些危切之言、独自践行，仍有可以作为药石来劝益你的地方。我将要到溪流旁洗耳，在草野间拭目，等待你的德业成就；希望你也不要辜负我的话。

译贺明府李侯受奖序 如今从政的人，只有县令最难做。事务繁多而官秩卑下，事务繁多不容易办完，官秩卑下又常被人轻视。州郡事务既难又重大，不敢承担的，往往发文责成县里办理，以逃避罪责，而为自己所需的事情只占十分之二三。所需办的事确实合理，就不敢拖延；不合理却强行要求，违背道理、拂逆民心，便有难以承受的地方。以我所不能承受的处境去应付它，稍有迟误，罪责就会立即到来。即使有好的政绩，也会茫然置之不顾。因此这个职位难做。是否称职在于自己，爱憎在于百姓，黜免升降在铨司，毁誉和褒贬则在州郡及部使。先要得到百姓拥护，再得到州郡认可，由州郡上达部使，最后上报铨司。铨司记载他的功绩，然后按次序迁升。有一个人从中作梗，即使有数百件善誉，也无法挽救。因此他的声誉难以上达。县里的人奔赴京师、赶往州郡的接踵而来。有爱戴的人，也必然有憎恶的人；有称誉的人，也必然有诋毁的人。公平征收赋税，贪婪的人便怨恨；公正听断，理亏的人便愤怒；严格禁令，放纵的人便忌恨。只有廉洁才能使地方富足，有人却认为这是刻薄；只有正直才能居先，有人却认为这是固执；只有谨慎和勇敢才能守职断事，有人却认为这是胆怯、暴虐。一句片面的言语传入心中，百件善政也无法遮掩。因此他的志向难以施行。所以故城只是一个很小的县邑，却处在水陆交通要道，星槎、使车没有空闲的时候。往年遭寇乱残害，又遇荒年和疫病，剩下的百姓没有几个。近来政令条文繁密，县令鸡鸣时便坐在堂上，手持蜡烛查看案牍，傍晚还不能回舍，精神耗损、眼睛昏暗。裁答公文还没有完毕，符檄又纷纷下达，稍微延误回复期限，便被说成不善任职。说故城难治、说县令不善任职，至今已有四五十年了。嘉靖己丑年春天，西秦俭庵李侯来任县令。任命书刚下，与他一同候补的人互相看着叹息说：“此人腹中藏有万卷书，就是所谓的‘秦州老书柜’，负有这个名声已经很久了。”门锁打开之后，他便成为有用之才而行动起来。故城大概可以庆幸了吧？不久果然如此，几个月政事便办成，赞颂之声兴起。州郡长官和副长官此前多次派人察访李侯，已经在心中认可他的贤能。到这时更加称许他说：“此人刚刚到任，就把蓬头垢面、戴枷锁祈雨的人关押起来；其他事情由此也可知道了。”于是把他的贤能上报部使。从抚台、巡院到臬司、宪使诸位大人，都曾派人察访李侯。到这时又更加称许他说：“他连烧火的柴薪都接不上，甚至在厨房烧马粪，这些事我们早就知道了。表彰善人、区别邪恶，激励有官位的人，是我们的职责。”立即发文命县里取出公帑，购买牛肉、酒、蔬菜和水果，备办礼席以表示奖励。僚属、幕友和儒学教官恭敬地奉命行事，择日把县衙布置妥当。执事者捧着符命前来酬答，喜气洋洋；李侯接受符命并把酒饮尽，神色愉悦。酒喝到一半，沙溪孙绪起身祝寿说：“盛大啊！观风部使，寄托着天子的耳目，疏通天下的壅塞，没有什么事物敢抗拒他。片纸荐举褒扬，铨司便唯恐来不及提拔；和颜悦色地看一眼，州郡便望风而动，唯恐落后于人。合乎他的心意，事情没有不能做的；稍微违逆他的心意，就没有一件事可以做成。检点内心、整饬行为，想求得他一顾，实在不可得。李侯所受的恩宠赏赐接连不断，前后相望，我知道他不会长久屈居在这里。因此祝愿我侯。故城一向被称为难治，难道以前的县令都不善于治理吗？只是他们总把难治理看成县令的处境，又把难治理看成百姓的本性，当然终于觉得困难。李侯来这里已经超过三年，临政没有懒惰的样子，剖析决断没有多余的话，面对险恶变幻没有畏惧之心，犹如刀刃刚磨好而游刃有余，看待事情总像很容易一样。别人认为困难，我认为容易，于是没有贪求，没有仰慕，没有恐惧，没有顾忌，只低头尽力去做本来应当做的事。有些事情既然如此，便交给它而不再过问；用这个道理来处理天下事务，便会认为没有一件困难的事，何况只是这样一个县邑呢？有美好的声名和嘉美的政绩，不凭妄求便可以获得优厚的仕进，崇高的官阶指日可待，我敢用这些话为我侯祝寿。” 只愿您更加砥砺最初的志向，不要贪恋地等待，不要急切地奔逐，不要忙乱地积蓄，不要自得地安居。要在平坦的道路上警戒险阻，在最后的道路上谨慎奔走；那么，光耀的大业将长存于昭昭史册，与古代循良之臣并列一席的荣耀、升一级官阶，又哪里足以与之相比呢？我敢用这些话为我侯规劝。于是倚着席子歌唱道：膏雨潸潸而下，禾黍油然而茂盛。东边的田野、西边的畴地，都深受我侯的恩泽，与漳水一同流淌。迁徙的百姓回来，房舍重新建立，故丘上鸡鸣犬吠。恐怕您离开我们而登上朝廷，想到此事，我忧思殷殷。李侯起身致谢说：“先生的心意太深厚了！希望把这些话载入文字，使我显示出不敢忘记的心意，以便日后取信。”学谕蔡君和司训崔、李二位君子都说：“是这样。”于是便把它写下。

译赠道存上人署僧正序 昌黎不读佛教典籍，也不写佛教文字；然而对于大颠、高闲、文畅一类人，却极力羡慕并殷勤叮咛，多次写信珍重相待。他平日矜持自守、严格要求自己的节操，到了这时却仿佛漠然无暇顾及。昌黎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像燕、许，像刘、柳，像欧、苏、陈、黄、富、韩、司马等人，阐明佛教之说，亲自以礼相待佛门人物，常常唯恐赶不上，本来就是应该的。晋宋之间崇尚虚无，王、谢、桓、庾一类人，简直成了慧远、支遁的奴仆。他们也昂然把自己当作奴仆来畜养，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大概到了辟除邪说、捍卫正道、以道自任，像龟山、鹅湖、龙川、广汉这些学派时，也都渐渐受到佛教影响而自己没有察觉。为什么佛教这样容易打动人、深入人心呢？这不只是异形怪幻足以改变人心，它的语言和风致，也一定有足以高高超越万象、孤标一世之处。不然，诸位君子刚健宏大、洞彻明达，难道会苟且抄袭佛教而求得媚悦吗？他们探讨经义、分析道理，深造自得，难道会毫无见解，只是附和世俗、求取相同，甘心低头处在其中吗？这样看来，佛教的学说固然不是正确的，但其中的人也不能一概否定。我县的护国古刹，僧正司隶属于它，与学宫南北相距数十步。各位僧人饱食终日，安闲自得，无心用意，只每天在门墙之南盼望士人礼拜、陈设俎豆，咀嚼香液，却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改变。士人讲授之余，兴致与外物相接，题名放歌，时常游览那里，焚香煮茶，飘然置身物外，也不觉得这些僧人有什么不对。因此护国寺的僧人，比其他被称为懂得理道的人更强；其中聪慧机敏的，能够同士人谈论事务，评说成败，讥议古今人物，也都明白清楚。其中一两位杰出者，在情爱方面能够有所得，佛氏所谓贪、嗔、痴，有时也能像脱掉鞋子一样舍弃而忘怀。然而他们仍然持守逃禅、译梵以及以福田求利益的说法，不能脱离佛门。唯独道存上人栖身荒山，游心于书帙之中；看他的形貌，穿缁衣、持锡杖，固然是佛门中人，但他的内心却崇尚贤德、致力于德行，只要有可以用心用力的地方，便常常想着竭尽力量去等待时机。这才是唯一能够脱离佛门弊习的人。他得到一蔬一羹，稍有剩余，便拿来供士人诵读。士人说：这些东西本来对我没有用，拿来供给有用之人，姑且借此伸张我致力于实用的志向。士人稍有贪图安逸、虚度时日的情形，他就从旁劝告规诫，严重时甚至长跪祈求。因此凡是同他交游的人，都感念他的高义，人人砥砺志向，终于成为有用之才。正因为这样，士人认为上人贤德，上人也因此自认为贤德。中国与西方的教法，正如白道与黑道、儒学与墨学彼此不能相互为用，已经很久了。上人却把从墨家得到的东西用在儒学上。[“缅想文畅诸贤之孤标高阅”句前疑有脱文或串句，原文层次不明。]近来僧正一职缺员，全县的僧人都希望归依道存上人。上人不肯，说：“这将把我从清冷之处拉出来，投入污浊之中，我承受不了。”各位僧人又奔走告诉缙绅士人，请他们劝说协助，以促成上人任职。他们遍访诸人，恳切请求说：“这将使我困在纷扰喧嚣中，使我断绝趋奉侍从的生活，我怎么做得到？”于是大家共同把事情禀告县侯说：“这是贤僧，有您祖父的风格。您的祖父泰上人，礼敬贤者、礼遇士人，古人称为‘以墨家的名声而有儒者的行为’，如今还仿佛可以见到他。承蒙您暂代县政，除了此人还有谁能担任呢？他谦逊固辞，请只由官府来处置。”上人又叩头请求说：“这将用繁难事务束缚我，使我招致罪过，我不愿有这种事，也不敢承担。”县侯说：“我任用人，应当考察他是否称职，哪里能计较他愿不愿意、敢不敢呢？君子举荐贤人，本来就应当举荐那些难以进用的人。赶快接受我的命令，若再推辞，羞辱将殃及你。”上人不得已奉檄前来任职。县学诸生凡是同他交游的，都备礼前往祝贺，一起请我说几句话。唉！天下士人所不愿得到的，是没有利益可图的东西；他们一定想得到的，是窥见大利所在，想着凭此牟取利益。那样的人正一心谋求牟利，我若把职位交给他来满足其贪婪暴戾，造成失败、留下祸患，君子不会这样做。内心没有欲求，只因不能推辞而勉强从事，所求的东西总在所任职事之外。这样淡泊而轻视名利，便忘记天下无事可做了。假使这个人稍有不称职，也应当姑且把职位给他，以便考察其后效，激励风节，崇尚恬淡谦让，更何况他确实称职呢？推而广之，即使任用于世也可以，难道只是可以任用一个僧人而已吗？

译送贺掌教致仕序 古人七十岁退休，这是礼制。年龄还没有到期而精神志力已经不能胜任，陈述实情请求归退，也合乎礼制。唯独事情类似于贬黜幽退、迹象又像被夺职的人，不能与上述情况相提并论。所以得到致仕之名，便被认为是荣耀；得不到，人们往往把它看作有病。后世却不是这样，关节门路很多，贤者与不肖者颠倒。不仅奔走于权要之地的人多有凭借，疲倦而想归隐的人，也借助权贵引荐，要求请托，凡有所求都能如愿，得到荣耀的名声以后才离去。然而人们并不认为这有荣耀，反而群起嘲笑说：“这个人大概是阿谀大夫、称誉左右才得到的。”宋齐丘借九华山来求取致仕；若不是这样，他是什么人呢？那些没有凭借的人，年龄尚未达到，按礼制不能自己诬称年老来废弃君臣之义，而人们又一定希望他离去，只是没有理由让他离去，也往往把年老加在他身上，使他致仕，给他一个荣耀的名声来补偿他的委屈；人们同样不称它为荣耀，只愤懑地说：“此人大概是因旁人侧目而有公孙之嫌，只是缪公身旁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若不是这样，这又是什么人呢？公议与私议，有时背道而驰，有时彼此对立；黜陟荣辱的典章，最终难道还能胜过草野百姓口中的议论吗？我所祝贺的贺先生，是浙江海盐人，学问丰富而才力有余。他写文章，提笔便能一挥而就，具有奇异的气势；诗歌骚体，也时常逼近古人。他心境冲淡虚旷，世间万境的崎岖和平坦，都不足以扰动他的心意。海盐士人都尊奉他，游学太学时，太学士人又都尊奉他；在洧川、青神两县任司训时，两县士人又都尊奉他。而且他勤勉好学，不肯荒废一刻光阴。前几年他从青神升迁，掌理我县学政，几个月便谋求归去。诸位士人正庆幸得到自己所尊奉的人，苦苦挽留。先生忧愁地说：“古人称能够得到英才而教育他们是三种快乐之一，我却不像这样。经书笺注传疏，我还能够勘校句读，怎么忍心抛弃诸位贤者而长久离去呢？”只是我在外做官已久，省台将按文书考核年岁，恐怕会说我昏聩老迈、行动迟缓，把我同世上那些齿发尽落、像蝜蝂一样只知牟利的人等同起来。何况我还是偏远地方的寒士，孤身无伴，正如韩子所说：“朝廷中没有相互扶持、相继死去的朋友，今日也没有攀附联结的势力，谁来为我明辨呢？诸位贤者挽留我不让我走，难道要使别人排斥我而离去吗？”归去的念头更加坚定，最终因为年纪还未衰老，惴惴不安，不敢递交退职文书而作罢。今年春天，果然如他所料，因为年老而得到致仕，获得古人认为极其荣耀的名号，取得今人认为极其尊高的节操。先生可以没有遗憾了。所遗憾的是，世道日益衰败，毁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古人的本意遥远得再也看不见，这正是我替从政者忧虑的。不到六十岁，头发没有白，牙齿没有松动，辩说如悬河，双目炯炯如虎，这才叫年老。如今仕籍中真正老了的人，有几人呢？先生走吧！完成最初的心愿，成全晚年的节操，在尘埃中拂衣而去，在纵酒酣醉之中独自清醒，在众人奔逐之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从前，轩冕如同羁绊，令人重叠站立而不敢动，不必深思细究，也应当惊惧。到了长江通达之处，龙尾诸山映入眼帘，争呈奇秀；俯视清流迅疾奔驶，振衣濯缨，助长高雅情怀，供给佳句于几案纸墨之间，长诗短章，任意信笔写来，不必到达故乡，便可以洒然快乐。张开风帆饱览逆流而上的景色，经过上谷、天仙诸湖来辨认桑梓；朋友旧交到郊外迎接，子弟族人等候在里门，笙簧鼎沸，衣冠云集，不必走到家中，忿恨之心和恼怒之气也应当豁然消除。海盐以富庶著称，鱼盐和宝藏之利闻名天下；歌童舞队，以及优旃、偃师一类艺人登场卖艺，有些甚至是内坊北里所不能比的。教导子弟的闲暇，带着幼小的孙子，叫上健壮的仆人和一两个邻居，一同驾船沿海岸而行，拾蛤蜊，烹煮莼菜和荇菜，听曲看戏，指点垂钓游玩过的旧地，谈说往昔；世间万事万变，都将淡然忘却。那些浮云般变幻的姿态、白衣苍狗般的变化，又哪里值得介意于我的心中？天下事情不能如我心意的，哪里有限量？我有可以被责备的过错，别人虽然不知道，我自己反省也会感到惭愧；我没有可以被责备的过错，而别人固然责备我，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只求自己的内心满足罢了。先生临行时，他的同僚朋友中州东溪刘君德亨、山右庐台白君廷威，以及县学诸生，等候我的话来抒发他们的心意。我也是遭受责罚而归来的人，因此对此更加有感。

译东田文集序 已故左都御史东田先生马公，幼年时就有善于写文章的名声。后来以解头身份考中进士，列身于掌管诏令的官员之列，声名于是震动天下。因为先生不作俗学，不写凡庸浅近的语言，见识高远而独出，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也能够表达他人的心意，所以奏对详明恳切，足以使当今皇上醒悟，使台谏官惊惧自省。台谏中的贤良之士得到他的章疏，都庄重诵读，把它作为准则。公文则慷慨奋发激昂，足以壮大国威、增加士气。他曾经抚治上谷、云中、辽阳三镇，骄横的士兵和偷懒的将领，拿到他的一纸檄文，便惶恐畏惧，不敢放纵懈怠。言辞和骈语多而不显烦琐，少而不显简略；幽深寂静之作，有兰芷般的洁净；华美润泽之作，有桃李般的艳丽。随手乘兴落笔，便常常惊动众人。朝廷中的宏儒，如西涯李公、[原文此处“防庵”疑为人名讹误]杨公、木斋谢公、守溪王公等君子，争相招请他加入文坛社集。科举文章纵横铺陈、旁通贯连，高翔远骛，突然超脱于疆域畦径之外，却凌厉而不蹉跌，宏大而不放纵，从容合乎程文的规矩法度，丝毫不失尺寸。当时应试入京的士人，得到先生的一字一句，都细细品味而自以为有所得；许多人成为他的门徒，随即考中高科，被称为文章作者。先生去世至今已经三十年，人们口中仍津津乐道，心中仍沉醉饱足，好像他刚刚去世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监生公子师言收集遗稿，嘱托我编次校勘，并且让我写在卷首作序。我回想先吏部曾与公同窗共笔，过去曾教导我说：“小子想读古文，先读东田的文章，以此振作志气，希望将来不写绮丽浮靡的言辞。”我退回来俯读仰思，几年下来，却只领会了十分之一。如今终于能够全部读到他的文章，真是千姿万态，惊心刺目：有如风雷震怒、江河奔流，六骏协调、八音和谐，泰山华山雄伟、星月蟾宫绚丽；其中有天机自然流露，也有邵酒般淡而有味的境界，并不是可以用声色气味来使人愉悦的。古人说，一个时代数不出几个人，一个人也数不出几篇文章，公真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吗？从前太史公遍游四海山川，所以文章疏宕而有奇气；苏东坡从海外归来，文章更加神奇俊逸。公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尤其熟悉西北各地：山势峭拔，水声悲壮，以及古战场和敌人出没的地方。他把诗文装满奚囊和书筒，篇章充溢，所受山川陶养和所得见闻如此丰厚，难怪一开口便有可说的话，不愧于古人，而世人尊崇他也不会停止。我私下看到如今的学者，在涵养方面空疏，在见识方面茫然无所得，言辞不能表达心意，却一定想用一两个词语把内心曲折全部说尽，因此词语滞涩，言语不能把事情说全；又一定想用一两句话交代事情始末，结果事情反而晦暗不明。于是有人说，文章不贵在多，言语贵在简。肃简、严肃，果真就是这样吗？《新唐书》增加事实而删省文字，君子还讥讽它。晋人喜爱使用转折承接的语气，后来流为清谈，最终扰乱天下，难道不是简略肃静的过错吗？这正是士人习气的弊病，也是世道的忧患。更有甚者说：道贵在无言，不贵在有言。遥想鸿蒙荒远的时代，深深追怀恍惚不可见的境界，就可以进入圣域、主宰天地了；语言还有什么用呢？他们枯槁形体、灰冷心志，像桃木人和泥土偶一样，尚且没有达到告子的境界，却强自筑起藩篱，妄谈李延平所谓“未发”之中的道理；又厚着脸皮学郭子綦倚几嘘气的样子，甚至还抵不上陆九渊禅学的糟粕。所谓忘言的心学，难道竟是这样吗？士人求学，本来希望用于治理天下；君主求取士人，也将要把他们用于世事。假使士人都像这样，带领天下人陷入哑不能言、口吃木讷、痴呆聋瞽的状态，那么昭代的盛世，谁来发声？假如发生重大变故、出现重大疑难，大家都低眉默默不语，谁来详细评议并确定国家的大政方针？这样对世道有什么用，又何必建立学校、储备人才，以备临轩召见呢？这本来是昏庸愚昧者掩饰自己拙劣的好办法，有才辩的人也竟然这样做。大概是因为这样容易获取名声、能够径直通往要路；内心明知不可为，却仍勉强去做，以顺从狂澜烈焰，竟到了这种地步。替世道忧虑的人，难道不想想办法奋力挽救并扑灭这种风气吗？看看公的学问是怎样的吧：他一生操守清白、节义正直，从未有丝毫使志向感到惭愧，也从未有一天忘记静定、操持和存养的功夫。然而集中各篇文章的意趣所涉及的内容，多的往往达到千万言，不能自行停止。我私下认为，这是新学的精髓，公真是这样的人。达到公这样的造诣，像公这样矜持自守、涵养培育，有话说可以，无话说也可以。不如公而只会说“心学、心学”，恐怕一开口反而滞涩晦暗，不开口就更加滞涩晦暗了。我隐居水边，久已与世人相忘，却还不能忘情于言语。君子难道会说我的话是妄言吗？我不敢回避这一点。假如不认为是妄言，或许还有可取之处，尚且足以成为反躬自省、返归淳厚的一点助力；那么古人所作的《崇有》《辨奸》等文章，也可以冒昧越分，附在后面了。开州已经刻印了公的诗，另有《笺经寓言》数卷尚未刻印，不在这部文集中。

译《送河间太守郜公考绩序》清廉之士就像晶莹的玉。玉若稍有瑕疵，即使价值连城、光照车乘，也不足以珍视奇重。所以说到为官的三条箴言，最先讲的就是清廉；而财利会玷污人，古人曾把它直比作油腻。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关键在于自己；看似不难却最终难以做到，是因为没有根本。节俭是清廉的根本，清廉是节俭的枝叶。一件皮衣穿三十年，这是晏婴之所以为人称道的地方；没有土地兴建楼台，这是寇准之所以为人称道的地方。至于有的人，拒绝一切馈赠，厨房和厨师却厌弃粗食、饱享肥甘；避开尘世的污浊，服饰却极尽奢丽；斥退声乐，后房的妇女却多得佩戴不尽珠翠。他一面平视西山的高风，一面垂涎金谷的豪奢，还自夸说是清廉之吏。别人也称他为清廉之吏，清廉之吏果真是这样吗？有的人或许节俭，也或许清廉，但强硬者高高自持，担心别人显露有德的神色，不肯稍稍沾染一毫；然而民情物理终究不留情面。懦弱者畏缩自保，担心触犯国家法网，不敢轻易谈论钱财，却始终不敢追究元凶巨恶。他们为自己考虑得多，为别人考虑得少，正如油脂凝结而没有光泽，堵塞而不能流通。这样的节俭和清廉，君子并不取法。河间靠近京城，容易攀附权贵；豪强借助威势和贵势，在乡里横行霸道，有权势的人都不敢责问。有时甚至资助他们的贿赂来充作见面礼，借助他们的声誉来引荐自己；他们的踪迹混入郡府，势力压倒乡里，所以当地风俗日益横暴，百姓的生计日益困窘。龙山先生郜公以冬官大夫的身份来治理我们郡，才能雄健、办事敏捷，各项事务都能立即办妥；但他日常仍以粗盐菜根为食，完全像做诸生时一样，仿佛不知道自己是专城而治的古代诸侯。他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庭中没有拖延未兑现的承诺；早晨出去处理文书，晚上回去研读玄史，仍像当年任关陕县令、州守以及齐鲁别驾时一样。他并不把河间看作京畿内的大郡，对得失视若鸡虫，对毁誉置之如蛙蝇，以虺蛇般的威势驱逐豪强，以豚鱼般的诚信取信百姓，仿佛不知道境内有许多豪族。几个月后，属官都肃然守职；一年以后，风俗习尚也改变了。子产尚且还有许多诽谤之言，包孝肃也免不了被刻木为像讥刺；在这些方面与古人相反，原是古人所难做到的，而公却能优然做到，难道也曾探求过其中的缘故吗？胡质清廉的节操，唯恐别人知道，但人们没有不知道的；杨绾节俭的德行，并没有施加给别人，别人自然就收敛约束。真诚能够感动人心、迅速改变风气，这是即使设置驿站传递也不会改变的道理。近来公赴朝廷述职，天子嘉奖他，表彰为第一等的良二千石，并晋升为薇垣参政。如今三年任期已经有了成效。村落、集市和城镇，凡是和乐欢欣、充实温饱、浩然自得的情景，没有不是怀念公的。部使向缙绅明白宣扬公的政绩，述职途中所作的风谣，家家户户互相告知；凡是铿锵有声的颂扬、群起应和的歌唱、洒然成篇的记述，没有不是赞美公的美谈。万般境界空明交融，所受到的鼓舞无法测度：究竟是节俭吗？是清廉吗？是根本吗？是枝叶吗？这种感化不只是人们无法测度，公自己也未必知道。公真是人中的豪杰啊！公是泽州人，泽州有许多贤哲。正德年间，迟斋孟公任严州太守，也因为政绩卓异而在宫阙之下受到赐宴。公又在他之后继承了芳美的声誉。传记说，泽潞山川环抱，当地人节俭而讲礼；地灵人杰，足以知道古语并非欺人。至于师友传承的渊源，当然也自有来由吧！如今按照惯例考核政绩、告诫启行的日子已经临近，众人都说，东观内庭旧日的声望本来就在那里，乌台、青琐的荐举章疏又纷纷而来，朝廷廊庙中举行大拜，除了公还能有谁？只是又担心顿时失去所依赖的父母官，街巷民间重新传出愁苦叹息的声音。妹婿监生马师言征求我的话，用来充作公的行囊之资。我没有见过公，但公光明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早已使我受到熏染、陶醉其中。又何必一定要亲自听到公的谈笑、领略公的风度，然后才算认识公呢？望着公乘坐的五马车扬起的尘土，想象着公如孤鹤般的行装远行，我怎么能够默默无言？何况师言请求得如此恳切。

译《赠庐墓孙生服阕归邑庠序》守墓结庐并不是古代原有的制度，而是中古时期有人心怀仰慕才这样做的。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在墓地搭屋，相对而哭，这就是守墓结庐的开始。父亲生我养我，老师教我育我，对他们应当同样奉事。汉代以后，守墓结庐的事情屡见于史籍，都是仰慕杏坛诸贤而这样做的，但并不是中道之举。贤者的过失，是过于孝顺。因此礼典不记载，地方官考察风俗时不上报；即使上报，也不为其宅第乡里表彰，圣贤也不把它作为教训。既然如此，难道是不希望人们过于孝顺吗？为什么不把它作为教训呢？是担心这种做法无法延续。先王制定礼制，是希望贤者俯身遵从礼法；如果一定拿贤者过度的行为来要求普通人，孝德就会减少。如今为什么仍然这样做呢？因为这是人情。制定礼制的人精通义理，以此建立大法；做儿子的深深出于爱，以此表达至情，两者都对。感情发自本性，父子之情是人的天性，当然也是制定礼制者所认可的。我的外甥女婿孙生名伦，读书明理，因道德学问进入邑庠，成为诸生，才两天父亲便去世了。父亲去世以前，已经卧病数月，孙伦还没有看到自己穿上儒服，因此深以为恨。安葬父亲后，他便依傍墓地居住而不离开；宗族催促他回家，他哭着说：“我怎么能狠心看着父亲去世，把他安置在这荒僻空旷、苍茫无人的地方，而自己安睡在家中呢？我要在这里结庐居住，早晚侍奉他。” 第二天，亲友们一同前去劝他说：“如今不回去，难道一定要守满三年吗？先王教导百姓，不要因哀痛至死而伤害生命。半夜昏暗，没有行人，狐狸鸣叫、鬼魅号哭，都足以使人惊恐悸动而致病。狂风暴雨，草木怪异，厉鬼盗贼，伤害生命的事情有很多，难道你没有想到这些吗？”他说：“我只知道挂念我的父亲，又还要挂念其他什么呢？”古代守墓结庐的人，处在战争纷乱的年代，也没有听说发生过其他变故。如今圣人以孝道治理天下，魑魅都躲藏起来，强暴之徒也改变了，那么有什么可怕的呢？即使有危害，我死后跟随父亲，又有什么遗憾？西村的秦纶在距离村居数里之外守墓结庐六年，豪客屡次彼此告诫，不去侵犯他。何况我家离这里近在几步之内呢？又有什么可怕？我曾经自比何子平，甘愿做天地间的罪人；实在想像范式那样用布囊自处，像王裒那样训诫枯柏，像温振那样背土筑墓，以求赶上前代贤哲，难道反而不能赶上秦纶吗？”我听后悲伤不已，立即约同李孟川、马泷厓诸位，赶到他的墓庐吊唁。墓庐用粗木搭成，十分萧瑟；土床破席，仅仅能够容下膝盖。落日昏暗无光，树梢上悲风瑟瑟，鸣虫和鸟声凄切，仿佛在诉说。我们相互看着，惨然回去，心中郁结难受，几天都不能释怀。今年九月，服丧期满，他哭着辞别墓庐，前往学校继续学业。学师吴玉田、曹涑川、徐孤峰选拔诸生，对他们说：“这是学宫中贤者，是斯文的光彩，不可以没有文字来坚定他的志向。”他们共同授意管索，对我说道：“古代以六德、六艺考核士人，孝顺是六德之一。推究各种品行，孝是万善中最先的德行。西汉盛世，把孝廉列在各科之前。像孙伦这样的人，可以另行在文学技艺之外加以表彰选拔，以此激励众人。晋、宋以来，这个道理不再讲求，士人只知道以辞藻华丽来谋取科举功名，把笃厚人伦、敦本重德看作多余，像丢弃弁冕和髦饰一样抛弃它。然而阮籍、刘义真居丧期间不戒酒肉，君子还认为他们不能按礼法自处，应当把他们摒弃到远方，这还算知道那是不对的。如今却连它的不对也不知道了。五代衰乱时，居丧期间吃肉的人尚且还被认为奇异，如今却不再认为奇异了。鼓角在守丧的庐舍旁喧闹，歌姬娱乐前来吊唁的客人；更有甚者，父亲停柩在村落，自己却身在集镇，斜风细雨中，破棺散乱在破屋的尘土粪秽之间，竟然一问也不问，却在酒楼酣醉，在歌妓馆中纵情淫乐，洋洋自得，仿佛自己很有德行，连儒者也不能免俗。不仅不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官宦的囊橐还装得满满，掮客奔走趋奉，叫嚷之声充满街巷。像孙伦这样的人，反而被认为是奇异，真是可悲啊！” 我既然赞美孙伦的孝行，想说些话来挽救衰败的风气，又重视师友之间的深厚情谊，不能违背他们的请求，于是作《柏梁诗》一首赠给他：“飞鸟在南郊墓道上声声哽咽，高大的树林中风声震撼，尘土迷漫了天空。栖息的树枝还未安稳，鸣声已经酸楚；九泉之下的父亲应当遗憾，亲人长久沉睡。飞鸟年年飞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变迁，悲哀却只像初来之年。我的感情如同精卫，双目始终悬望；即使海浪千古不停，终究也要把大海填平。飞鸟提提地飞过漳河岸边，谁能从鸟羽的形态中分辨美丑？漳河的流水日夜徒然潺潺。”

译《赠李从周序》我们县西南有一个镇市，名叫郑家口，前面临着卫河，连接南北水陆交通要道。居民富足，商人聚集；四方的货物以及远方难以运来的珍奇物品，大多用船渡运、用车舆装载，在这里停泊，所以住在这里的人比其他镇市的生计更加富裕。然而这里虽然属于故城辖地，居民却不全是故城人。有凶悍像秦、晋人一样的，有狡黠像齐、鲁人一样的，有狡猾像吴、越人一样的，有巧言谄媚像梁、韩、魏、博地之人的；还有依仗权势的勋戚、校卒、貂珰，以及厮养之人混杂居住，喧闹叫嚷，蹲踞市中，像老虎一样横行，藐视法律，在这块谋取财利的地方强夺掠取；官府呼唤稽查，他们不肯前来，征收供给，他们也不予应答，所以比其他镇市更难治理。坊厢的长官，刚强便遭怨恨，和缓便受欺侮，只好间或剖析调解他们的争执来为之平息；获胜者未必感恩，失败者却深深怨恨。官船经过河流向下游行驶，索要缆绳的差役常常多达几十人；陆路上的送往迎来、扛抬拖曳、挑担负载，没有一天停止。这里过去没有按常例供应的经费，财物无处筹出，便强行摊派给市民；豪强抗拒，弱者逃避，不能满足所索取的数额，就把人捆起来施以杖楚，镇长也不能少受其害。近来货物盗窃又十分猖獗，巡逻差卒和武官尚且不敢过问，反而把缉捕盗贼的责任归给镇长，因此这个镇的镇长比其他镇长总是更多遭受罪责。李从周是北乡人，距离镇市四十里；从小读书明白道理，平生从未到市中经商贸易，却敦厚朴实、诚恳可靠，受到乡里敬重信任。因为他的父亲爱好天竺学，他便放弃儒业来继承父亲的志向；后来担任郡府从事，又不是自己的志向，于是再次弃去。父亲去世后，他才重新读书；凡是古人的歌诗、骚赋以及史书所记沿革治乱的事迹，他常常访求文士，详细询问其中的细节，也来拜访我，夸说自己所得。县大夫听说他的贤能，任命他为这个镇市的镇长。从周忧愁地说：“我这样疏懒懒散，尚且不能胜任儒者、官吏或禅学之人，难道能够胜任这个职务吗？”他捧着任命文书辞谢，辞谢后又到县里，再去第二次、第三次，继而哭泣请求。县侯始终不肯答应，于是他只好勉强接受职役。镇上的人欢呼说：“这个人不吃酒肉、每天诵读佛书，难道肯像鱼肉一样残害我们吗？这个人不做儒者，也不屑于列入官吏仕籍，难道肯屑于用这些职权向我们索取苞苴吗？”又说：“这个人读书而受到乡人敬服，见闻广博，可以教化风俗；依据礼法，可以率先示范给众人；心境冲淡，可以纠正奸邪。此人离去以后，难道还会有顽劣粗暴的人吗？”至诚确实能够感动人，古人没有欺骗我们。不到几个月，果然如人们所说，于是大家相继来拜访我，告诉我这件事。我此前常常担心从周因此获罪，曾作三首歌召他回来。如今他的声誉竟然这样高，是我过于忧虑，而从周确实是通达多才的人了。虽然如此，君子立身处世，值得珍视的并不是一时称心如意；身处顺境、仕途迅速通达，却能坚定地在适当处停下，这才是难事。如今县令在上面对他顾盼赞许，镇上的人在下面欢悦拥戴，谗言诽谤无法流行，诅咒辱骂也没有发生，风气逐渐改变，事务没有凝滞，我的心情确实畅快。然而在这种时候拂袖北归，回到柴门草径之间，保全清誉和品行，使自己洁白无瑕；即使挽留也留不住，难道不仍然胜过被人排挤得无处容身吗？福分不可屡屡得到，宠遇也不可依恃，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将来若因猪肉酒食之类的争执，稍稍得罪了吏胥，搬弄是非的话就会织成贝锦；三个人说市中有虎便使人相信，两次传言投杼便使人惊疑，这难道不令人寒心吗？这不但可以作为对从周守道自固的劝诫，也是君子委身事人的道义。这样说来，我作三歌召他回来的举动，还不能算过虑。我与从周是姻亲，所以才敢把话全部说尽。

译《贺陈母蔡太宜人就养序》嘉靖甲辰三月，豫南陈先生参加选官，获得景州太守之职，年纪才三十多岁。景州副职江西刘侯带着公文来到故城，对我说：“您知道我们新任的贤能太守吗？他就是中州的名士陈豫南。他的几位兄长都有贤能的声誉，豫南尤其奇异卓绝，所以首先取得优异名次。他十九岁在乡里中举，二十岁进入太学游学，结交天下士人，学业造诣更加深厚。景州地势低洼，容易积水，不幸又有土地肥沃的名声，赋税徭役向来难以办好；景州风俗强悍暴戾，不幸又有富庶的名声，豪强风俗向来难以治理。大概不是这个人，便不能治理这个州。当时豫南还没有到任，芳美的声誉已经传播到四境，使同僚们羡慕艳羡。上任几天，街巷市场就焕然一新；十天之后，所属各县都知道应当趋向什么；又过十天，虚伪地剔除弊蠹、除去污秽的人变得清白，违逆者变得顺从。君子说：这不是此君，便不能成就这样的治理。”您的尊父曾经有官阶却没有出仕便去世了，只有太宜人在堂，因此他赶紧迎接母亲来奉养。四马车已经驾好，每天在州境上等候，望着尘土、仰望云气，恭敬而急切。鱼轩车已经到来，他在路左迎拜，前襟后裾随车而动，依依不舍。太宜人就在路左抚摸着豫南教诲说：“你年纪轻轻就登上仕籍，志向节操还不坚定，不要贪污货利，不要一心追求富贵，不要辜负天子，也不要辜负所学，以免忘记你父亲的话。” 豫南跪着接受教诲，说：“儿子终究不敢辜负这些百姓，也不敢辜负我的母亲。”正值南北交通要道，一时间经过的人有几百个，都啧啧称叹说：“若不是有这样的母亲，就不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学宫中的师友以及士绅士人，都庆幸豫南有贤母，可以成为一郡各属县内宅妇女的表率；又庆幸郡邑有贤能的长官，能够解除千百万百姓的困苦。庠生李钥、刘慨和我的外甥监生刘化淳，托人来向我征求文字，要用来增饰这件盛事。我还没有来得及拜访豫南，也没有同他交谈过，心中还颇有惭愧；然而此事在道义上不能始终推辞。我听说：阳主张义，阴主张利，这是天地的大义。年少时知道戒惧，年老时却贪求，天下人都是如此。母亲用喁喁私语、反复叮咛表示慈爱，儿子以满足母亲口腹和身体的需要表示孝顺，这是家庭中的常情。太宜人天性柔顺，却鄙视富贵财利；年高七十三岁，仍然严厉耿直，不比壮年时稍有减少，这就是天赋的清粹之气不能被环境局限；美好的德性单纯厚重，衰老暮年也不能改变；感情和志趣卓异，习俗也不能玷污，并不是偶然如此。人的爱，通常集中在幼子身上，而对久别的幼子尤其深厚。母子分别时他还是平民，重逢时已经戴冠穿官服，那么母亲惊喜的心情、慰藉的话语，必定殷切恳挚，因为真情本来就不能自已。豫南穿着青袍，带着几册书，独自远行，赴礼部应试，经历尘埃霜露，离开膝下的慈爱而劳烦远方的思念，已经多次更换年岁了。如今突然见到他，金印绯袍，仪仗显赫，使方圆数百里都增添了光彩。属县的官吏，率领书吏、胥吏、隶卒，捧着仪仗簇拥前后；各地的乡境、坊厢、镇市，长久跟随在副职官员、幕僚和学官之后，欢呼奔走。太宜人不动声色，她用来慰藉豫南的话，除了民情和政绩之外，直到最后没有一句涉及其他事情；她把声誉荣华看得如尘芥，把白衣之身和苍狗变化同等看待。她内心真诚清澈，因此外界的感动也不能动摇她，这本来就是她禀赋孤高而安闲的缘故；至于内在的女德，更不可诬蔑。过去公父文伯的母亲，想到放纵淫逸会忘记善行、足以产生恶心，恐怕穆伯绝嗣，所以有所戒惧而勉励他节俭。李景让的母亲，得到满船的钱财，遮掩起来不去看它，希望几个儿子的学问能够有成，这是有所期待而远离财利。太宜人出身名门，嫁给贤良之士，兄弟又有的做府守，有的做府别驾，门楣显赫。几个儿子都登上桂籍，满院充满书香，庭阶相互辉映；如此还有什么可戒惧、可期待的，却仍然这样教诲，这不只是胜过今人而已。寿宴已经摆设，贺客全部到来，太宜人穿着盛装坐在堂上接受祝贺，豫南捧着酒杯侍立堂下接受教诲，其中应当有比旅途仓促之间更加恳切详尽的话。遗憾我年老衰弱，不能赶到末席，听到您的咳嗽声来消除自己的鄙陋吝啬，只好叙述所听闻的事情，以答复来信，并附带表达我私下的赞叹和羡慕之情。至于麻姑、金母大慈大寿之境的吉祥征验，黄霸、富弼循良贤能、位居宰辅的旧有轨迹，若献上南山寿歌来歌颂，反而像多余的赘疣；若谈论内廷调和阴阳、辅佐君主，又近于谄媚奸佞，也就不再一一细说了。

译济南别驾栗子德政诗序 栗子，字晋川，三次考试都夺得魁首，是己丑年礼部试中的士子，声名显赫。然而因为是宗室藩王的亲属，不能在朝廷任官，只能依例外放，人人都啧啧叹惜。如今任济南副职，济南隶属藩司和按察司，上承下接，每天忙碌得没有闲暇。人们又担心他不能胜任，晋川却淡然处之，毫无芥蒂，勤勉谋划，努力使自己安定，安静自得，仿佛有所收获。除了担任副职，他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走的捷径、什么可以获得的显达仕途。中丞和部使者认为他的见识伟大，知道他贤能而且有才，命令他负责东藩粮运的事务，地点在德州水边。国家的财政，没有比积储更重要的；百姓的生计，没有比运输粮食更困苦的，而山东尤其严重。汉朝定都关中，东南征收的赋税占天下一半，辗转运输达万里之外，分送到陕地，困难实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汉代《食货志》《沟洫志》开头就把山东粮运的困难作为论述，说粮运多达六百余万，军队停息之后，仍不少于四百余万。若不是东南各地共同承担的情形，大概是因为山谷险阻，需要人力肩挑背负、飞挽运输，比起用舟船装载、借江汉水流漂运的地方，劳力要多出数倍。史书记载这些话，是很有道理的。加上税额逐渐增加，流亡每天接续不断，征收足额没有固定期限，督促并不恰当；过去负责这些事务的人大多知道它艰难，又用困难阻碍自己，以拖延苟且来容身。那些性情崖岸奇异的人，轩昂挺立，超出众人，说：“我一向没有做官的心思。”又说：“我以谈论财利为可耻。”他们优游于诗歌和酒宴之间，以此博取声誉。那些圆滑逢迎的人，毁弃原则，追逐圆通，说：“我以合群为贵，以独立为贱。”又说：“我能够通权达变。”他们暗中凭借馈赠、货物和贿赂谋取私利，等待以钱财替代功名，案牍堆满了，也完全不放在心上。怨声充斥道路，他们却像充耳不闻。强悍的士卒傲慢轻视、骄横跋扈，禁军和官府不敢过问；狡黠的吏员玩弄文字、曲解法律，表面上装作不知道。难怪民间日益困窘，山东粮运越来越艰难。晋川接到檄文开始任事后，众多不逞之徒暗中窥伺他的作为；看见他以廉洁约束自身，以简便平易治理百姓，以方正勤勉坚毅率领僚属，以刚严驾驭轿夫、台隶和书吏。他正色厉声，凛然不可侵犯，这些人相继缩颈吐舌；积存的各种弊病，一时全部革除。百姓欣喜畅快，有人在大道上歌唱说：“看那堆积的粮仓啊，满面都是喜色啊，愿使君长寿安康啊；走向那公堂啊，好鸟和谐鸣叫啊，继续唱出我们百姓的叹息声啊。”这里唱起，那里应和，声音断断续续却总能相互听见，轰鸣流转，时而铿锵清冷，如晴空中野鹤的长鸣，如微风里枯蝉的哀咽。当时很久没有下雨，君子说：“雨就要在早晚之间降下了。” 况且和气能够招来祥瑞，众人的力量可以胜过天，人心专一归于和谐，不下雨还等待什么？不久果然下了雨，于是又有人依声唱和道：“只有天道幽深玄妙，遥远得不可揣测；只有我们百姓欢欣喜悦，才能获得上天的心意。滋润枯槁，洗涤尘埃啊，是因为知道君侯真诚爱民；云雾覆盖四方啊，丰年便改变了往岁的灾荒。若说我的话不可信啊，请看四境降下的甘霖。”于是，晋川属下的官吏争相把自己从他那里得到的教益说出来，各自炫奇献巧，所说各不相同。我县卢生贝时，任陵县主簿，写信托人送到陂东，向我征求文字，为这些作品作序。天下的事情，要靠天下的人才来办理。得到有才之士容易，得到通达之士困难。士人唯独不通达，便一心盼望清贵的官职，把繁重事务看作尘土，把郡县官吏看作仿佛会玷污自己，所以监察稀疏而欺诈发生，防范松弛而请托关说得以进入。晋川本来是馆阁中的人物，却能在守令、副职之下谦逊低首，趋赴地方官的庭院，恭敬谨慎地拱手听从指挥；胸怀充实浩然，没有厌倦，也没有惭愧，这难道不能称为通达吗？古语说：“面对财物不苟且，见到所得便想到合乎义。”财物好比油腻，靠近它便会沾污人；如果不看见、不接近它，哪里会被污染？晋川每天都要见到并接触财物，而和他共事的人又想迎合他的爱好，拿南方的金、西方的玉，寻找机会试探；但他却像寒冰秋水一样晶莹，没有一点污垢，不仅通达于义分，也通达于财利。如果都像这样，那么无论守关击柝，还是随遇而安；无论身在朝廷还是江湖，都没有不能胜任的地方，处置万般变化，建立宏大功业，又有谁能够阻挡他呢？古代考察民风的人，采集里巷歌谣，以补史官的缺漏，哪里知道后世不会有人采集这些歌谣献给明天子，让它们配上管弦、奏响金石作为音乐，歌唱雅正诗篇呢？这样看来，晋川的才干和贤德，正要在盛世与众声应和，光耀百世；一郡一时的范围，实在不足以掩盖他，而这些歌谣正是征兆。我才疏德薄，卧病在乡村，乐于善事的心有时仍然激切，又不忍违背卢生的请求，于是写下这些话。

译赠给杨训术的序 如今郡县所属的、以学为名的公署有三种：儒学、医学、阴阳学。儒学从三代以来就有，阴阳学和医学则起于宋代，沿袭于元代，到今天最为兴盛。它们设置官员、授予官印，与儒学鼎足而立。然而儒学是贤士储养之所，是辅助治理、承受教化之所，也是神功圣德由此产生的地方，其他两学的门徒不敢与它相提并论。儒学的教师都是博学大儒和高才之士，将来入朝可以任台谏，出任地方可以掌藩司、按察司，这些都是他们分内的事。其他两学的长官，只能供县庭驱使，奔走于部使者之间，终究不能凭自己奋发进取，所以也不敢与儒学教师抗礼。礼义违背，民俗就会败坏，这是儒学的责任；疾病兴起，民生就会困窘，这是医学的责任；趋向和避忌混乱，百姓的事业就会毁坏，这是阴阳学的责任。三者所达到的目的相同，而目的相同却最终不能相同，是形势造成的。如今阴阳学和医学又渐渐不同了。阴阳家在律法中有私自学习天文的条文，在法律上有妄言祸福的罪名，在巫史方面又有禁止祈祷禳祭的规定。他们惴惴不安，害怕遭受罪罚，不敢精心研究、深入造诣，只拾取粗浅知识来自我炫耀，所以他们的技艺一天比一天疏浅。医家则庸医杀伤人的有罪，良医建立声誉的有旌表；民间医生争相磨炼自己，勤勉不懈，只怕医术不精不专。近来又征召进入尚方局和太医院，因获得官职、登上显达仕途而相继出现，所以医术一天比一天精密。这难道是设置学校、任命官员的本意吗？也是形势造成的。今年我县训术一职缺员，杨生君辅依例纳资，得以获得冠服，主持这项事务。泮宫的师友、乡里的亲戚故旧，一同到他的家中道贺。酒喝到一半，大家争相上前为他祝寿。有人劝杨生说：“凭你的贤能，却甘心做这个吗？如果你是为了在官籍上署名、庇护门楣，那知道这不是你平素所期望的；如果说把这个职位当作阶梯，按资历逐步升迁，那么形势又不给你借力的地方，这职位有什么用呢？这就像鼷鼠发动千钧重物的机关，盐车困住了能够远行的良材。”杨生说：“我不敢有什么过高的期望，只是姑且借此修养自己罢了。我家并不贫穷，整天吃饱喝足，却常常遗憾自己的心力无处施展。我父母俱在，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在田间，又遗憾没有办法使双亲欢悦。向西望去，城墙相距大约百步，但没有缘故就不进城，每天和农夫溪边老人作伴，又遗憾不能同豪杰交游，没有老师朋友可以借助来努力学习，恐怕终究没有一件善行可以在世上留下名声。如今幸而能够穿上命服，早晚拜见父母，可以广泛增添他们的欢愉。既然阴阳学以学为名，就必定有应当学习的东西；既然官职以训术为名，就必定有应当训导的对象。法律所禁止的事情，我不敢冒犯禁令来强求学习；即使只学习、训导那些法律不禁止的内容，也足以胜过下棋赌博。一年四时跟随县大夫拜谒先圣，和诵读经书的诸位君子为伍，听闻他们的言论，亲见他们的风采，可以从中自得。老师退去后，和同僚医学的师生各自拿出所学，互相切磋，可以得到良友。那些掌管挈壶、保章、司历之类事务的职位，我本来不敢奢望。然而假使将来人们称赞我是本县的训术，不使我的官职蒙羞；乡里遇到疑难需要考察时，不必向外求助；人们指着我的名字把事情归功于我，那么即使职位卑微琐细，君子不肯做，凭一点专长和小小的知识，也可以在世上留下名声，比默默无闻、湮没无迹要强得多。守关击柝，若能称职，都可以说是做官；庖丁解牛、舞剑而精神凝聚，都可以说是在学习；即使从稊稗、瓦甓之类事物中有所领悟，也都可以说是在求道。抛下农具来观看礼器礼仪，脱去荷衣而跟随在官员之后。上天覆盖、大地承载，内心没有牵累；乔木和幽谷，也不足以作比。我的志愿到这里就满足了。我儿若谷当时也在末席，回来后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说：“这难道可以浅薄地看待吗？”这里有知止知足的道义，有修养志向的孝心，有古代吏隐的风气，有向上进取而不能自已的契机，有安于本分、不向外求的心。如果都像这样，万物就各自安止在适当的位置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百姓没有确定的志向、不能安于自己的处所更大的。身穿布衣，却谄媚依附公卿；职业在田间，却用财物结交朝廷；筋力疲于奔走趋奉，家产耗尽于馈赠。借狐假虎威的声势，和蠛蠓一样的同类交往，江河之水一天比一天向下流。像杨生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多得到呢？我过去见他温文雅正、应答得体，不失规矩法度，本来就知道他超出时俗，却没有料到他的见识竟然如此。后来门生夏晦夫来索取文字，想促使他进步、坚定他的志向，并且说：“这是我们学宫诸友乐于称道善人的盛意，希望先生不要推辞。”于是我写下这些话。

译送玉田吴子尹赴桃源任职序 桃源隶属常德，是古代荆州的土地。云南偏处边远之地，是古代梁州的南境。我的故乡城邑隶属河间，是北方易地。河间距离云南一万多里，距离常德也不下六七千里；常德与云南相距也有六七千里。彼此的风俗声教相距遥远，互不知闻，语言、仪容和举止也都不相同。玉田是云南的士人，过去向北走了一万多里，到礼部应试，后来成为我学宫的教师，教学颇有成绩，士人有了确定的学业，部使者多次表彰他。如今又向南走六七千里，去做桃源县令。他为什么不能在朝廷官籍末位稍稍占有一个职位，却要辛勤奔波于羊肠鸟道之间，困顿颠踬到这种地步呢？古代各国都把本国人才据为己有，任用也各自局限在本国官职中，所谓客卿并不多。汉唐以来，出游做官的人始终不远离乡土，甚至在任所养育子孙，以官职作为姓氏。古今本来不能完全相同，只是可惜玉田所经历的尤其严重。不过，不读万卷书，不走万里路，就不足以成为大丈夫。玉田胸中藏有六经，口中有百家之言，读书将近万卷了。他从云南到贵州、广东、四川，越过太行山，跨过襄水汉水，渡过黄河，辗转经过汴、宋、瀛、渤等地，才到达京师，也走了一万多里了。南方天地的胜景，有江水奔涌、海涛翻腾；上都的雄伟，有宫阙楼橹；文化人物的盛美，有贤人君子。这实在是上天有意用这些来成就玉田。防州诗翁、周南滞留的客人，都不是偶然如此。如今他又逆流向南而去，冒着风雨驾船，击水淮河，渡过长江，感怀汨罗，凭吊长沙，探访习池，寻找祢正平、孟浩然的故墟。推想他的胸襟，必定瑰奇磊落，高与匡庐山相齐，胸怀可包容云梦泽，脚步视察巴蜀，气势吞吐燕赵。区区遥远的距离，东西南北的崎岖道路，又哪里值得作为仕途上的计较呢？我看玉田到桃源任职会很容易。湖湘本来是水乡，而云南的澜沧江、昆明、洱海、滇池都浩渺无边，也同样是水乡。我的河间正当九河交汇的要冲，东面有沧海汇聚，滹沱、易水、潢溪环绕西北，卫河从前方经过，也同样是水乡。虽然疆域和分野不能完全相同，但低洼盐碱之地及其水土相同，水势涨落和气候变化相同，鱼盐蒲苇等物产相同；在原野扶犁，在河川撒网，在聚落升起炊烟，到市场赶集，在公堂处理诉讼，百姓的生计相同。凭玉田深厚的资历，遇事自然游刃有余；把这里的经验推广到那里，必定能够使千里之地风俗相同。即使彼此像榫头和卯眼、矛和盾那样互相冲突，没有一点可以相同，但只要加以融会熏陶，终究也没有什么不能相同的，何况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同呢？善于教化，并把它施行于政治，桃李门墙之间、桑田阡陌之中，所受的教化都是相同的。铲除杂乱的禾苗和堵塞道路的小草，也就和我所见的桃源一样。我看桃源必定能够承受玉田的治理。仙源灵境，到处都可能存在。自从陶渊明作《桃花源记》，昌黎、半山等诸位君子纷纷题咏，桃源的传说于是清楚地流传在人们耳目之间。然而它究竟有无，无法知道。天顺年间编纂《一统志》，郡县各自记载仙迹，刘晨、阮肇的名字更加显著。玉田这次前往，难道会因文书事务匆忙、每天无暇他顾，就无视仙境而漫不经心地不去询问吗？还是会看重它，饮一杯酒、吟一首诗，时常凭吊往昔，在桃川深处探访幽深之境，以显示治理政事之余的从容闲暇呢？如果废弃公文，不办理政务，沉湎于高谈玄理而疏忽政事，就是旷废官职；如果被尘俗困蔽，突然忘掉清高旷远，就是庸俗的官吏。这两种都不对。贺知章把李白称为谪仙，而李白任任城县令时却被称为第一等的循良之吏。卢仝把孟谏议比作蓬莱群仙，只是希望他能使处在困顿艰苦中的人得到休息。这样看来，仙迹和政绩，名称虽不同，高尚的情致却是一致的。这种说法虽然近于荒诞无稽，我借它来扫除尘俗之气，又有什么妨害呢？花落花开，万境澄澈；江面宁静，山野空旷；水天一色，纤细的阴翳也没有玷污太空，蒸腾的霞光在春雨中映照得红润。说他是百姓的父母可以，说他是世间的仙人也可以。我谨因学宫师友的请求，把这些话作为赠给玉田的文字。《沙溪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二 明代孙绪撰 书 与东田先生书 昨天您的文旆离开京城时，我正因罪过而辞谢皇恩、请求宽宥，没能拜送您。古人说：“贫贱中的离别更加痛苦。”如今老先生与我这个不肖之人所经历的流离患难之别，又不是贫贱之别所能比拟的，痛苦该是怎样呢？近来的邸报您曾经看见吗？浮梁戴公因为正直而被斥退，中贵人在半夜拿着一张小纸，远道召见钧阳。刘某掌握宪法、风纪方面的长官之职，进身竟然如此，他日对他的弹劾、压制和整肃，可以预先料想了。姚崇还没有做宰相时，先提出十件事情作为任职条件，一定要全部答应后才肯就任，这是前辈谨慎开始的做法。那个人是个庞然大物，眼中不知道古今，心中也不涵泳义理，已经很久了。这样的举动和姿态，本来正是他的本性；只是奇怪如今的士风，喜欢通达显贵而厌恶困穷，只知道依附权势，却不知道还有人的本分。像这样的事情，人们不知道被斥退的是对的、被召用的是错的，反而把受到召见当作荣耀，把被斥退当作耻辱。江河奔流，一天比一天趋向低下；他们凭什么长久占据庙堂台阁，实在太辜负山林泉石了。大抵古代的高士，不把获得金印紫绶的尊贵当作荣耀，而把保全始终、留下美名当作满足。我公离开以后，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以及差役、商贩、儿童、妇女，全都叹息扼腕，仿佛失去了庇护。有志节的人，都想执鞭为您效劳却没有机会。完美的名声和高尚的节操，照耀朝廷和民间，如连城璧和照乘珠一样晶莹无瑕。由此看来，实在不能把南北作为轻重的标准。老司马在庭院中佩玉作响，在堂上安坐，在街衢中呼喝唱叫，完全没有惭愧的神色。然而见到他的人都遮住脸，听到他的人都捂住鼻子。士人一类斥责他，他就说：“秦人，秦人。”把他排斥在外，又说：“陇人，陇人。”即使没有这种籍贯，又说：“本来就不是陇人。”天地茫茫，几乎没有容身之处；气息奄奄，和死入黄泉有什么不同？那人正把文饰和仪仗都准备齐全来装点门面，人的可笑竟到了这种地步，也是斯文的不幸。我母亲年老，家中只有我一人，而且性情愚直，在今日这样的世道孤立而居，即使处处圆滑机变、俯仰逢迎、狡猾欺诈，仍恐怕会遭遇意外。像我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够免于牵累？我打算借病请辞，但此时侦察巡逻的差役布满街巷，恐怕事情泄露真情，灾祸将不可测，颇像害怕翻船而先跳进水里。等到秋天局势稍稍安定，再慢慢谋划。然而对溪山的梦想，没有一个晚上不曾出现。老先生一向谅解我，所以我才敢把内心的曲折告诉您。

译与吴司空献臣书 我偏居乡村，距离县城四十多里，有事到县里去，一年不过两三次，所以完全听不到邸报。几个月前，蒲汀李少宰经过我这里，停船屈尊来访，我才听说去年您曾有推荐我的奏札，推及我这个不肖之人，议论订定大礼，并且把我列在二三位老儒之中。但我是什么人，哪里敢当这样的评价？我的资质品格平庸低下，才力微薄，虽然勉强随分读书，终究不能超脱于凡庸之列。然而对于先民留下的训诫，我却固执地坚守，不敢失去分毫。因此当权的诸位君子屡次尝试推荐我，也不过说我所犯的不是应得的罪，才能尚且可以使用罢了，从没有像明公这样过分地赞许我。我虽然没有见到佳章全文，但朝廷认为我足以承担考订大礼的责任，那么其中的用意也就可以推知了。所受恩德有轻有重，我应当怎样报答呢？恭敬地想，您的文章和道德都是当世儒者的宗师。从前刘瑾逆乱窃取权柄，虐焰冲天，当时人人都稍稍贬低自己来殉从，严重的甚至献媚取好、重金行贿以求宠幸。唯独明公毅然实行自己所学，不顾一切，终于遭遇奇祸；祸患越大，志向越坚定，所守的原则越坚固。上天造就贤豪，本来就与常人不同。我正想写信陈述内心，却因蒲汀的船走得太急，不肯稍作停留。道路被江山阻隔，使者又很少，寒家也没有得力的人可以远行，因此拖延到今天，内心耿耿的私情没有一天不在您的身边。如今本县赵尹改任杭州，顺道经过南京，我托他专门派人恭敬地把小诗四首送到您府上，略表我的心意。近来我在汉阴亭挥笔，写得杂言诗十二首，抄录下来供您一笑。想来大年将受到隆重任用，回归朝廷，我谨在卫河岸边等候拜谒您的清光，只愿您保重自身，以慰藉百姓的期望。宁盗说 让天下人知道畏惧，不如让天下人知道羞愧；用法律严惩天下人，不如从内心激励天下人。人之所以触犯禁令、冒犯法令，敢于作恶而不顾后果，本来是因为内心放纵肆意，不知道畏惧；也是因为利益浸染太深，只知道有利可图，却不知道羞愧廉耻。如果不知道羞耻，法律就不足以制服他；即使有能制服的，也只是那些软弱、怯懦、腐败的人，至于强横傲慢的人，则把法律看得一文不值。君主所依靠来治理天下的，是法律。法律不足以制服他们，那么驾驭天下的方法就开始穷尽了。至于盗贼和奸宄，凡是决然破坏法律、把自己放在规矩之外的人，又将用什么使他们安定？又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端正朝廷的根本，以澄清天下风气；树立耿介特立的操守，以激励天下人的节义；倡导公正的舆论，以端正天下的习俗。风气清正，馈赠贿赂就无处销售，盗贼也无处庇护；节操树立，困穷就不再是可怕的祸患，人们也会以自我玷污为羞；风俗端正，讥评就不会稍有宽贷，盗贼也无处容身。不烦劳刑罚诛戮，盗贼就可以逐渐平息了。偶尔有一两个负固不改的人，那就是扰乱百姓、没有人心的人；对这种乱民，直接交付刑罚诛戮罢了，又有什么困难呢？况且盗贼为什么会兴起呢？过去是饥寒逼身、触犯法令而逃亡的人，在同党中呼啸聚集，为了逃避追捕，希望在朝夕之间苟且求得活命。但如今的盗贼却不是因为这个。富裕人家的子弟，娇养出骄横愚妄的性情，骑肥马、穿华服，任意游侠；凭借力量和权势，动辄杀人；压制乡里，刚狠专断，而一群不得志的人又跟随仿效，怂恿他们、夸奖他们。这就是过去的盗贼因贫穷而起，如今的盗贼因富贵而起；过去的盗贼害怕法律，如今的盗贼把法律当作儿戏。盗贼一天天炽盛，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那么盗贼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有搜捕盗贼的官员，有巡逻侦察的士卒，有间谍窥伺，足以查知他们的去向；邻居、姻亲、相识之人，也足以遮掩他们的疏漏。但如今却不是这样：耳朵听到他们的声势，就惊慌得唯恐赶不上；眼睛被他们的服饰炫惑，就啧啧称叹而心醉。负责督察的人因为收受大量贿赂而替他们传递消息，主管案牍的人因为熟悉他们而把姓名从案卷中删去。权势之家替他们提供藏身之处，主人家门第森严幽深，人们不敢凭相貌查找；高位者替他们保护包庇，恩主出面请托、打通关节，官吏不能依法办尽。过去人们用来防御盗贼的工具，如今反而成了帮助盗贼的资本。过去的盗贼，人人憎恨又害怕；如今的盗贼，人人羡慕又喜爱。这样一来，盗贼怎么会不横行呢？曾经调动车马侍卫，日夜巡逻，巡察者四处出动，可盗贼完全没有顾忌畏惧之心；严格制定期限，厚重设置赏格，并规定知情不报、包庇隐匿要受诛罚，可即使有诛罚，人们暗中保护盗贼依旧如故。推究它的根源，难道不是风俗还没有变好、节操品行日益败坏吗？人们只知道有利益，不知道有义；起初玩弄法律而不知道畏惧，最后就发展到存心作恶而不知道羞愧吗？这样看来，使盗贼安宁的办法也就明白了。假如身居朝廷的人先以节俭自持，淡泊而没有欲望，使天下人知道仰慕并跟随，那么所有列位官府的人都会知道馈赠贿赂没有地方投合他们的喜好，也会渐渐觉得贪婪鄙劣是可耻的。负责各部和地方的使者，礼遇清廉耿介的人，使人敬仰，让天下人知道应当羡慕效法，那么所有守令都会知道守持苦节足以延续声誉，也会渐渐觉得财物过多是可耻的。做守令的，又应当每月反省、每日告诫自己说：“守本分、安静居处的是良民。良民困穷饥饿，我要周济他们并且加以尊重。非分地抢夺财物的是乱民。对于乱民，我不只是鄙弃他们而已，刑罚诛戮还将降临。那些富贵显盛有什么用呢？”这样，人们就都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也会渐渐觉察做盗贼不是好办法。人人都知道做盗贼不是好办法，他们将无处容身；乡里以和他们居住为耻，同伴以和他们交游为耻，他们孤独冷落、没有同伴、处处孤立，既然如此，他们又从中得到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做盗贼呢？

译所谓盗贼，就是随着所遇到的机会夺取别人的所有物，用来作为衣食之资；他们本来是把财物用来生活的。既然财物对他们有用，而如今的盗贼又急于求财，就必定有他们要使用财物的地方。夜晚敲开门户求取援助和贿赂，狱吏在牢门之内索取钱财以求脱身；所以财物是百姓的命根子，尤其是盗贼所依仗、可以使自己死而复生的东西。假使天下人无论上下贵贱都知道羞愧，风气清明、节操树立、习俗变善，那么盗贼从箱柜中偷取的、破关夺得的，南方的金、合抱的璧玉，就没有地方可以送出；他们的财物将无处使用，一旦踪迹稍微暴露，便只有被捕、被杀、没收住所、登记家产而已。财物无处使用，也就不足以作为依仗。他们又怎么肯冒着自身遭遇不可测死祸的危险，来换取无用又不足依仗的财物呢？这种风气逐渐形成并持续日久，良心还存在，那么盗贼也会逐渐知道羞愧，不必等待盗贼平息，他们自然就没有不能平息的了。再加上从旁暗中劝止的机微、默默挽救的办法，谨慎控制喜怒表情以示风向，严格对待毁誉以使人警惕，表彰乡里住宅以劝善惩恶；做到这样，盗贼还要像从前一样，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使盗贼安宁的方法，没有超出这些。若说可以用声望威名来震慑他们的气势，用结交诚信来动摇他们的心，用精妙谋略来瓦解他们的势力，亲自冒着箭石来挫败他们的锋芒，招抚携贰之人，离间聚众啸聚之徒，像古代的李固、张纲、赵广汉、韩世忠这些人所做的那样，这些都只是末节。即使如此，季康子担忧盗贼，孔子却以他没有节制欲望来责备他。大概制服盗贼并不难，制服欲望才难。把人情加以验证，再反过来推究根源，本来管仲、范蠡的见解，还能进一步推进到这里。《沙溪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三 明代孙绪撰 障词 送赵十松赴杭州府学教授障词 县令赵先生整理行装、解开缆绳，将要去浙江游历。学宫师生备办俎肉和盛大的酒，追赶到漳河岸边为他送行。笙箫声哽咽，老人和孩子挽留他，说应当有文字来壮行。恭敬地想十松先生，出身于世代封建贵族之家；是思兰公子，簪缨之家延续数世。只是怜惜他在孤灯下钻研虫篆，半生身穿纨绮。喜爱谈论衣食困乏、补丁重叠之事；云霞般的性情一有感触，便发出冰玉般清越的声音，随处充盈。一旦登第，便成为士人的有余师；三县之中佩印任职，庭院里没有多余的器物。晏平仲的皮衣和车马都已破旧，赵阅道身边只随带琴和鹤。白衣没有被尘俗污染，始终忧虑百姓会陷入井中。因此名声和实际政绩都显著于上下，政教超过前后。德惠遍及官吏百姓，歌咏遍布街巷。深沉坚毅而刚强，通权达变，适合民情。曾独自蒙受恩德，如同枯槁得到雨露滋润；甘雨般的政绩使他顺手扶摇而上，劲风般的荐举屡屡高升。征召的诏书将要下达，进入乌台、青琐，在道义上都是适宜的。黄绶银符，唾手可得。然而他的精神遨游于玄远之境，不能忍受俗务的牵累；志向仰慕圣贤，却无奈被簿书事务束缚。他想到恬淡的性情不足以用来在世间求取功名，但讲说经义还可以教化他人。陶潜既然懒于折腰，张翰以适意自足。两次在丹陛前陈述封事，最终凭本心接受了檄书。收敛花县的阳春之气，汲取芹池的清露。桃李不必说话，坐看道路因人而成。晚年与松竹相伴，共同惊叹其坚贞的节操。欢乐的心情没有止息，夏日诵读、冬日弦歌，逸兴哪里有穷尽？登高临水，苏小小的遗址、逋仙的旧迹，处处都可以题诗。钱王的功业、伍相的忠诚，件件都不忍回首。做官如同隐居，还剩下很多闲暇。斯文在这里，并没有失去根本。我每次接触您的高论，鄙陋吝惜便顿时消除。惭愧地窃取了一时的名声，疏懒怠惰的本性却仍然存在。如今将要远别，我该如何表达感情？姑且缀成粗陋的歌词，略表对您德行的眷恋。《满江红》的短调，反复押用阳关四声。抚摸漳河清澈的涟漪，遥望万里长江。冒着风雨驾船，勉强载着我的美人向南而去。再一次握手，手中盈满清泪。漳河向东流去，孤剑自怜故国乡土遥远。抖一抖衣服，不踏尘埃之路；就着宓琴点瑟，比较得失盈亏，究竟是谁错了？西湖的水清澈无边，浙江的潮水来势无法估量。问那些读书人，曾经知道这样的流逝吗？万里浮云映入双眼而显得雪白，漫天甘雨使千山更加秀丽。徒然回头一笑，古代的瀛洲，心中有谁可以与它相配？贺县令俭庵李侯获得奖赏障词 为官箴言有三件事，清廉排在最前。礼制设置两端，节俭是它的根本。如果存心贪污，即使有善行也没有办法；如果把心志用于骄奢，其余的都不值得看了。若不是得到中流砥柱，谁能挽回末世风俗的狂澜？恭敬地想明府李先生，平易近民，天性清廉。屈身做李充那样的一县令，来到这个悬隔的边地；旧日铜符在手，读书如吴靖载有五车。向来被称为秦州的老书柜，想到民生渐渐困窘，常常怀有隐忧；感叹吏治不合人情，便以敦厚朴实示人，不向世俗有所求。饭只一碗，蔬菜只一盘，所感到的快乐在于内心；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温饱不是他的欲望，粗糙的食物反而使他安心。这大概就是天下最清廉而诚信的人了。蓟南的循良之吏，贫困到鱼在甑中、锅里没有饭，想来如《范史》所记东莱的故事；以马粪烧火，光耀了《南史》中所载的到彦之。考察简册，这是古人极难做到的。只要咬得菜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所以他的才能无论施用于何处都不会不行，政务也随所在之地而都适宜。四方百姓仿佛坐在春风中，孤独的根苗得到时雨充分灌溉。向西望武城，仿佛听到家家户户的弦歌；卫水临近前方，仿佛有渡济河川的舟楫。本根深厚，枝叶茂盛，治理长久，教化已经成功。百里之内众口同声，共同承受养育生成的恩德。一朝之间，您的美好声誉传扬开来，于是奖赏的文书也飞驰而至。多么显著啊，戴星办事的劳苦；风宪使者也加以嘉奖赞叹。即使胡质那样的清廉节操，唯恐别人知道；而希颜那样的治理声誉，也无愧于荐举的文书。柏台派快骑驰行于官道，在尺牍上题字以表彰贤者；莲幕屈尊驾临我的寒舍，希望我说一句话来记述这件盛事。世人正共同抛弃清节，处境困穷却更加坚定，正如陶元亮的岁月。您每每劳烦来问候，如许子将品评人物。怎敢忘记您的品题？谨缀写粗陋的歌词，略充致贺之辞。中丞使者连夜出发，像古代常山一骑飞驰，路上的尘土都映成红色。古来守令循良有传，我今天在您身上看到了。请准备笙箫、酒樽和俎肉来为我增光。良工还应磨砺鹰鹯般的志向，不久便会横空而起。试问您家中有什么？只有一帘明月、万斛清风。面对福星照临一方，漳水碧绿，向东流去。想到水边泥途沟壑中的百姓，凭谁前去救助？万里之外仰望重瞳。吏民说：只要有我们公在，自然就有庇护。右调《八声甘州》赠陆明府入朝觐见障词 圣门有“期月而可”的训诫，本来不必等到三年。盛世谨慎遵守述职的章程，期望各项政绩都能兴盛。大概自从虞舜制定考察官员、升黜贤能的典章，周官又重视对有功者加以褒奖。任职者大多通达于朝廷，奏报政绩哪里拘泥于时间长短？君臣之义，独自处在通行大道的首位；追本溯源的思考，一时一刻也不能废弃。仰望星河，众星拱向，益发显耀光芒。譬如江汉朝宗，都会输送细小水流。何况我县各种事务的修补整治已经逐渐完成，而我侯勤劳辛苦已经超过十旬，还要等待什么而迟疑呢？将会自行失去显扬政绩的机会；如今已经考虑到确实应当安静从容。人情或许因此不能平静，但既然是制度所当遵循的，怎敢另走轨道而独自不同？任职还没有很久，已经明显不同于当时的流俗。仅凭这个征兆就足以出行，也可以取悦当今天子。因此应当赶快整理官府文书，装载书囊，整饰车马向北行进，向旅人询问前面的道路。蒹葭染霜带露，那个人仿佛就在水中央。无论身在朝廷还是江湖，天子的威严都近在咫尺；贤能的声誉显赫，喜色洋洋。恭敬地想沙溪陆先生，品德如洁玉寒冰，才具如邓林之材、楚山之璞；在石潭深处洗濯衣缨，在汴水泗水交汇处读书，在黄茅高冈上孤云独起。以制度节制自身，不造成伤害。

译政治在于养育百姓，只有歌唱，只有叙述。赵先生的政绩，三冬也觉得可爱；夷地的风俗，百世都可以奉为师法。他的才能刚在治理小县的试验中施展，已经在犬吠之地看见了百姓如生牦般欣欣向荣。过去听说郭有道的名声重于京华，今天看见阳亢宗费心抚育郢地百姓。阳春白雪般高雅的声调，将来会在单父之琴上鸣奏。豫章清霜、紫电般的才华，全都卖给渤海之剑。风宪部使者催促，公文择定日期，县庭准备酒席饯行。也知道这次离去不能违背旧典，却没有办法挽留，徒然结成新的愁绪。大君与您志同道合，君臣交泰，于是显明地亲近诸侯；慈母正思念您，却突然分别，又怎奈要牵挂随行的小儿。五彩祥云缥缈，指日就要朝见飞龙天子。相隔千里遥远，只能望着寒风冲向远方。这样的盛典，应当交给善于制作文章的人，共同把它托付给能言善辩的后学。惭愧地想，我的书窗长期荒废，以粗食为甘美，像燕雀守着篱笆，从未见识天风；雕鹗、蟾蜍困在干涸的车辙中，哪里敢谈论云雨？蛟龙只怕年轻人轻视欺凌，幸而有洛城之令作为依靠；杜甫在泥途上受困，又凭借蜀帅的贤能，承受您的高情。无奈此次远别，心中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尽，怎忍把话语封闭起来？但您的邀请既然如此坚决，道义上不能屡次拒绝。只是遗憾我说的话多有谬误，仰望之下恐怕有所辜负，未能深切地传达心意，实在惭愧。作者冒昧吟诵蟋蟀之韵，用来赞颂送别之歌。佩着短剑，独自背囊，早晨奔赴朝廷。马蹄瑟缩，害怕燕山的积雪。冻云铺展，天气空旷寒冷。破旧的皮衣怎能抵挡，强劲的寒风将它吹裂。瀛南还有谁能保持坚贞的节操？漳水向东流去，千里同样清澈。明夜抱琴而眠，清幽的梦境通彻。梅花的香气映照着彭城的月色。这首词为《蝶恋花》调。《沙溪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四 明代孙绪撰 碑记 《东田先生祠堂记》太学生马师言在新宅后面修建祠堂，祭祀已故父亲左都御史东田公。东田公的祖上都在那里，这里不记述公的志业。马氏旧祠因河水决口而倒塌，公想重建却没有成功。公去世后，师言继承父亲的遗志完成了祠堂，于是称为东田祠。祠堂建成后，沙溪孙绪为它作记说：‘才智最难在于应对变化，而在恰好可以应变的时候采取行动，更是难上加难。我有才，也能应变，可当时议论的人却不懂得变通，迂腐固执，拘泥于陈旧的糟粕，恰好让我遭遇了他们造成的困境，那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我说应当留守，人们却说应当进取；我认为这是功劳，人们却认为这是灾祸。谋划刚刚施行，陷阱已经设在后面了。即使管仲、乐毅再生，我知道也无能为力。边疆之外的军政事务，天子尚且不敢参与过问，何况还要多说这些话呢？’公有雄才和深厚的学问，清正的风范和刚劲的节操，已经无愧于古人；而他劝说贼寇一事尤其奇异出众。况且古代已经验证过的办法，古人凭借它取得功名，公却因此招来祸患。我唯独悲叹公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汾阳王郭子仪单骑会见回纥，近似仓促而没有防备；韩愈进入镇州劝说王廷凑，事迹看起来像是持两端观望；澶渊之战近似城下之盟，劝说元昊则近似境外交往。当时没有一个人说到这些。距离今天，远的将近一千年，近的也有五六百年，但他们的光辉仍鲜明地留在史册上。诵读他们的著作，想象他们的为人，至今仍能使人击节赞叹。假使当时稍微把这些话交给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去说，几位君子都将因治理之道而受诬陷，因法令而遭罪责，那么天下将没有完整的士人，古今也没有完美的声名了。幸而事情成功，也不足以抵偿罪责，何况当时还惴惴不安，只顾求得免罪，哪里有空暇计算功业成败呢？文章写得深沉的人反而失败，专门议论成功、苛刻求全的人压制杰出人才，难道不是世道盛衰转变的关键吗？多次交战而取胜，不如不战而使敌人屈服；有所行动而获得利益，不如安静下来观察形势。公曾经抚治宣府、辽东、大同三镇，三镇百姓至今思念他，敌人每次谈到他的名字，便咬着手指互相顾视。可见军门之外的权变，公早已筹划得十分周密。假使当时听从公的作为，稍给他一些年月，不让多嘴多舌的人干预，静观形势而从容谋划：用间谍扰乱敌心，以重金悬赏使其部众离散，坚壁清野使其军队疲惫，先声耀武使其心惊，示弱却向它显示疆界，离间之后又利用其合并；奇正相间，正中有奇，奇中有正，这些都在公的掌握之中，难道还不能不动刀兵便平定它吗？可是中途遭到阻挠破坏，带着未实现的志愿去世。我又悲叹这个时代和这些百姓，不能看到公取得光明磊落、奇伟卓绝的成功。所以说，天下的事情，要等到看见最终结果以后，才知道君子用心的深远。医工治病，要观察脉理，审察病势，有时说‘这病早晚就会痊愈’，有时说‘这病不是早晚能够痊愈的，应当积累数月甚至数年慢慢治疗’。难道他不希望早晚同样痊愈吗？只是病势已经深重，就应当缓缓除治，操之过急反而会失败。药才服下一剂，病势正处于昏沉之际，便仓促说医术错误，难道全都是医生的过错吗？凭公的才干，仰仗天子的威势，接受朝廷的谋划，剪除这些群丑，哪里会有退缩？只是乌合之众已经形成，计策不能在一时之间突然攻破；使天下受毒害、使万骨枯朽，是公不忍谈论的事，因此低头沉默，以求收服他们的心，他们的内心已经服从了。这样以后，形势才能长久稳定；虽然眼前不能求得痛快，但从长远考虑，这是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最好防范，救活百姓的功劳也很多。能使万人活命的人，尚且可以受封，公的后代大概会兴盛吧？继承公职的人，却把公当作反面鉴戒，把草木般的敌人像禽兽一样交给刀枪处置，何止亿万万之多；自以为功劳高过韩信、范蠡，事业可与伊尹、周公并论，结果自身被流放到荒远之地，姓名列在叛党之中。公却得到士人舆论一致称许，旧日声誉没有改变；先皇帝亲自下谕祭祀并录用他的后代，以防护后人。天道难道会远离正义吗？我谨借记述公祠堂的机会，把这些道理尽情论说如下。公的在天之灵若有所知，应当欣然认可我的话。又系以歌辞说：‘我没有功劳啊，百姓却有所得；我活着啊，却没有受封为侯啊，人们难道还会责怪我吗？云彩变幻而飘浮啊，风吹荡而草木倒伏，军队出征是好是坏啊，臣下的罪责应当处死。我甘心看甘陵草木郁郁啊，漳水波光粼粼，恩泽流传无穷啊，用来惠及后世之人。’

译《岭踪村重修观音寺记》距离沙溪以西几里，有个村子叫岭踪。村北一百步，横贯着一座大山冈，蜿蜒数十里，相传是宋元丰年间修筑的，用来防御潢泸河，村子也因此得名。村西有一座小佛寺，叫观音寺，池水清澈，古树茂盛，鸟儿飞翔、鱼儿跳跃，清风袭人。寺左边就是我的别墅。小时候我陪侍先父吏部，在寺旁近地督促农民收获，疲倦时便到方丈室休息。有位老僧叫德胜，年纪将近九十，眉毛斑白，容貌古朴，接待我们十分恭敬，而且很能讲述永乐、宣德年间的事情。他焚香煮茶，先父整天听也不厌倦。回首四十多年，那些话和事情已经茫然不能记忆，但这个人的形象却仿佛仍在眼前，始终没有忘记。嘉靖癸未年春天，我到田间去，偶然又来这里休息，回忆旧日游历，谈说往事，于是询问德胜的结局。他的继承弟子明聪、明亮指着寺后的墓地，哭着说：‘这就是我的开山师祖德胜。’德胜的弟子是圆钦、圆晓；圆钦、圆晓之后是明聪、明亮，明聪、明亮之后是真安，已经传了好几代。于是他们拿出一卷文册，是德胜亲笔记下留给后人的。纸张已经断裂腐烂，字迹模糊但还可以读出。大概这座庙建于前朝，洪武初年庙改为堂，后来又改为寺。寺后灌木遮蔽，藤萝纠结，蛇鸟几乎都不能通行。此地名叫榆林。榆林以北、横冈以南，有一片洼地，黄芦衰草丛生，风吹来发出淅淅声，名叫黄草陂。野猪怀孕繁殖，出没其中，人们不敢前往，因此又叫猪窝。宣德年间居民逐渐增多，德胜就在这里，每年砍伐、每天修剪，使野猪逃走藏匿，于是开垦为寺院的常住田。可是寺院破败简陋，只能容膝。天顺末年，乡里致仕仓使曲永、太学生郭通以及乡人焉亮、刘真等几位君子，相互带头集资，召集工匠，拆掉旧寺重新修建。堆土筑成高台，台上建大殿，殿前东西相对而立的是伽蓝殿、祖师殿，殿南又建钟楼和廊房，房舍都整齐洁净。外面建山门，山门外向下可以俯视池水，稍向西是土地祠，如今改为九圣庙。庙前有一株古枣树，还是前朝遗物，嘱咐弟子谨慎守护。我读到这些，禁不住长叹。凡是有国有家的人，谁不想把留给子孙的谋划和传承的基业告诉后人，让他们知道创业的艰难呢？然而不过一两代，继承祖业的心志就衰微了。更严重的，甚至把祖先的山林烧成赤地，砍伐高大的树木，卖掉祖传宅第，却安然自得毫不忧伤。这固然是因为他们凶残无情，不能承继先世的美德；但也是因为传下基业的人没有向他们说明取得基业的艰难，所以他们总是容易失去它。德胜公的谋虑深远啊！祖孙父子气息相通，往往会因僧徒的败坏而愤怒。那些毁坏、败坏僧业的僧人，大多本来凭借四方关系疏远，衣钵相承，却战战兢兢地谨慎守护，唯恐来不及。为世道着想的人，应当深思。世上难道没有师父尸骨未寒，便毁掉佛像铜身来铸造器物，卖掉殿舍来供自己淫荡享乐的人吗？这样看来，明聪、明亮的贤能，当然不能诬蔑。儒者中有背叛老师反过来诋毁老师、辜负恩德而招致祸患、事业有成便忘掉根本的人，都是明聪、明亮的罪人。我替他们作这篇记，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昭示后世；路上经过观看的人，如果还具有人心，就应当内心警醒而受到感动。祖先有善念，后人用心承继；父亲有善行，后人接续芳德，也可以改善人心、挽救世道。否则，忘掉先德而照旧凶残妄行；听到我的话便接连怒骂，心中或许有所惭愧，却说其中含有讽刺；事情或许扰乱常理，却说我的意图另有所在。这种人虽然活着，内心却早已死了。我又能把他怎么样呢？明聪、明亮等人围绕下拜哭泣说：‘这是先师的心愿。先生幸好替我们完成它。’我给他们诗说：‘什么草不黄，偏偏黄在山坡啊；什么猪不跳，却偏偏跳在猪窝啊；茂盛的榆树已经成为树林，果实实在太多啊；其中有德高年长的老僧，安睡而不发出声息啊；田间阡陌纵横，种着豆类和禾苗啊；岭上树木团团，岭上云气高峨啊；岸边杨柳迎风娇媚，池水泛起波纹啊；经过一百多年，事业仍没有磨灭啊；乡里富家的子弟，长啸高歌啊；饥饿和寒冷离我很近，回头看去转眼便到啊；世间有恩泽，能有多久呢；并不只是人的力量，难道不是天理吗；谁能恳切地发言，冒着被诋毁呵斥的危险啊；谁能反复思考，唤醒沉疴啊。’

译《周溪村甘露寺重修伽蓝殿记》‘伽蓝’是梵语，取滋生、培植圣果之意，本来是梵宫的总称。佛教僧人居住其中，后来觉得这个名称意义宏大，学佛的人浅陋，不能当此称呼，于是借用三国时关侯来作为名称。关侯称为伽蓝，在佛殿左边建祠，早晚侍奉，因此称为伽蓝殿。关侯的英魂浩气，不知是否乐于有这样的祠堂？但称呼他的祠堂为伽蓝殿，却是天下佛寺共同的做法。旧城西南有个镇叫郑家口，距离镇子二里是周溪村，漳河在前面环抱，野溪映带左右。村前有甘露寺，不知始建于何时。弘治年间，游方僧人金灯募捐居民，将寺院扩建更新，殿宇深邃，佛像铸造得高大华美，方丈室、廊院雅致洁净、整齐肃穆，显然成为一方名刹。士大夫乘船顺风经过河上，停船夜泊时总要来访。唯独伽蓝殿低矮狭小，与寺院不相称，庙貌剥落，丹青色彩全都消失了。嘉靖丙戌年，寺僧广寿、广文嘱托居人董彪，号召同道共同出力营建。又请善于冶铸的赵鉴募铜，在殿中铸造关侯像。安置像并举行祝祷后，董彪请两位上人通过我的朋友李士莹来征求文章，准备刻在石上。只是关侯一生征讨叛逆，杀戮不计其数；最终为国难而死，距今一千多年，仍能使人毛发森然直竖，不敢正视。佛教以爱护生命、厌恶杀戮为宗旨，以招引、培育慈爱为根本，这同关侯似乎彼此相反，那么祭祀他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如果说是借助英灵，窃取他的德望，来尊崇佛教、神化佛说，那么睢阳侯、武穆王、文山先生距今还近，他们有什么地方比不上关侯？佛教徒却对他们漠不关心。大概诸公的内心和事迹，只有儒者能够理解。若在丽泽文会之外，不知其心迹的人十人中有九人，知道其心迹的人中再有一个人不知道，那么这种道理和教化就会受到阻碍而不能实行，何况十人中九人都不知道呢？至于关侯经历的事迹和姓名，像雷霆风雨、山岳河海一样，有耳有眼的人都共同听见、看见。既然是众人共同听见看见的，就可以借此招徕鼓动，尊崇佛教，神化佛说，引诱那些愚昧无知、孤陋偏狭而在田野里辛劳的人，谁敢说不是这样？用来推销这种方法的人也很巧妙。况且关侯为什么唯独得到世人的这种待遇？农夫老翁只知道‘与民相忘于帝力何有’，对于君臣大义茫然无知，问他们便无从回答。诸位前贤砥砺风节，本来并不比关侯逊色，只是他们以匡正君主、为国死难而著名的事情很多，所以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反而习焉不察。至于交往既已确定便不可改变，恩德既已铭记便不可忘却，内心既已许诺，义理既已激发便不可逃避，这些却是民间共同知道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十人〕 当曹氏势力强盛、炎汉力量孤弱之时，关侯受到尊崇却不改变内心，颠沛流离也不辜负最初的志向；内心的一句话偶然相合，最终便以死报答。凡是有血气的人，谁不仰慕景仰而不忍忘记他？这一点是诸公所没有的，他光明显赫，隔绝百代而独立存在，所以理应在美名上胜过关侯。假使让诸公处在关侯的位置，难道不能做得更好吗？没有遭逢机会，便无法显现自己。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世道日益衰落，士君子把人的冷暖当作亲疏，把利害当作进退；握手时如面对明亮的寒霜，转眼间却落井下石，还不如那些愚昧偏狭的人。扶持纲常，树立根本教化，秉持常道而追求爵禄，不至于最终沦为鬼魅禽兽一类。关侯难道可以一日没有吗？上天的视听寄托在百姓身上，百姓心有所向往，上天怎么肯夺去他们所喜爱的东西而违背他们的本性？如今天下村镇到处都建立关侯祠，流传传播十分广泛，难道唯独佛教不能祭祀他吗？这样看来，这并不是佛教私自决定的，而是天意。即使说上天不喜欢，也只好低头顺从了。诗说：‘汉朝衰微而分裂，天下糜烂如酥。涿鹿的帝子在桑树下悲呼，英雄们提刀从蒲地而来。虎与龙情同胶漆，在城东一隅相遇。平生的仇怨，是魏与吴；感念恩德、怀抱愤怒，最终献出生命。精魂通达天帝，天帝说好。英姿光彩凛然，如寒冰壶；亲手交付玉牒和琅玕符，赐给彤弓、黄钺和金仆姑。’ 向下扫除奸邪诡诈，平定荒芜之地；疲倦时倚剑走过佛寺区域，骑着宝鞍骏马，驾着赤色缰绳，飞驰如神兔。强劲的风浩浩荡荡，吹过天上的大道；市井尘土茫茫，村路崎岖。明亮的白日光辉照耀四方都市，漳河万古以来向东奔流汇入大海。

译《冬官尚书郎白君浚得古泉记》士人出仕，关键只在于尽到职守而已。既然志在尽职，即使担任管理小吏、掌管田租，也不敢轻忽，何况更大的职务呢？如今做官的人，处在闲散职位便流连玩乐、苟且度日，把这看作理所当然，天天趋于懒惰而自己不知道；担任繁重职务便沉溺于琐碎末节，集中精神耗费心志，过去的足迹和高尚风范全不省察，天天沉沦于世俗而无可救药。懒惰便使政务松弛，流俗便使道义背离，两者的过失相同。不使政务松弛，才算善于任官；不背离道义，才算善于学习。然而世上常常难以得到这样的人，是因为形势所迫。安置他而无人过问，废弃他而我也不受牵连，谁不愿意懒惰以求自身便利呢？不以古人为师，才合乎当今的习俗；谁不受流俗改变呢？至于有人清雅而心志更加勤奋，身处要冲之地而兴致更加高远，开启札册、办理文书，整天应酬答复，闲暇时却能在埋没的泉水、残破的遗址、淡烟衰草之外，时时向古人作揖致意，这样的人容易得到吗？济宁就是古代的任城。冬官治理河道的分司设在那里。道路正当南北交通要道，士大夫的船只时时来此开闭堰闸，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公文使者多如牛毛，服役的人多如蚂蚁，但这还只是漕河一件事。境内固然纷扰喧闹，政务却清明雅正。此前任职的人往往轻视此地，以饮酒下棋、悠闲度日来消磨岁月。泉水被淤塞、水源干涸，没有人过问。去年秋天，晋陵白君某来主管这项事务，他敏捷而廉洁，耿介而有节操。事情无论缓急大小，他都竭尽心力去处理，不敢懒惰。综合处理事务稍有空闲，便徘徊观览山岩沟壑，悠然生出追想远古的兴致。他曾拍着大腿几次说：‘古人说诗人通常担任水曹，我实在不敢仰望而跻身先哲之列。但我的官衔又算什么呢？这是杜甫等诸位前贤曾经担任的职务。我怎么忍心这样局促呢？’从前贺知章任职时，李白寄居此地，旧有洗笔泉；虽然泉水消失已经将近百年，但追慕先贤、评论人物，这里仍像先贤的遗像在眼前。于是他率领士人准备簸箕、铁锹，每天寻找所谓浣笔泉，不肯停止，果然在城东一里多的地方找到。泉水涌出后，居民奔走相告，惊叹不已，欢呼声如雷。君子放声歌唱，发表慷慨激烈的言辞，与应和的鸥鹭声断断续续相互呼应。遗民故老抽泣叹息。我的朋友杨节判师孔写信来说：‘希望您写一句话记下这件盛事。’天道并不是人的力量能够使它显现或隐没，地灵与人杰相互决定轻重。济宁自从有这眼泉以来，不知已有几千几百年，在泉边游览的骚人墨客不知有几千几百人。唯独白君享有它的名声；自白君以来，又过了八百年，泉水湮没废弃，路过的人无人过问，也不知有几千几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千百人〕 您独自承袭了这泉水的芳名，这难道只是偶然的人事吗？道理有其极致，气数有其符合，绝不是偶然。李白有仙人般的才华，贺知章是奇异杰出的人，所以这泉因唐代而著名；您善于做官又善于学习，所以这泉在今天重新出现。泉水确实借重于您，您又凭借泉水得到什么呢？万物聚集于所喜爱之处，关键在于不妨碍它；志业要成就有志之人的事业，关键在于不超越本位。治理河道是您的职责，泉源的多少、河流的通塞都与此相关。多得到一眼泉，河流就多受一眼泉的益处，泉越多便越好。因此治理泉水尤其是您的第一要务：勤于疏浚，坚定爱好，力求发现更多泉水。堵塞的沟渠、淤没的井、涓滴的流水、飞溅的水沫，凡是能够有益于河道治理的事情，在您的职分内没有一样不是应当尽力去做的；何况它还能使您与昔日贤人争美，在今日突然发现，成就自己的志向，满足自己的爱好，实现景仰先贤的私愿，这难道不是天下的一大快事吗？上天造就英豪，才姿俊秀，笔力健劲，把天地当作杯盂，把蝇虫般的权贵视为微贱，像李太白这样的人，我愿与他交友并私下学习他，实在是快事。但我最初的志向在于泉水，而不在于李白。假如您的职务不专在这里，临任别处另有主管，却天天只寻幽访古，口中只说李白之类的话，即使说您荒废职守、超越本位，也是可以的。濯洗冠缨、沐浴头发，捧起泉水同它交谈；清澈得可以照见事物，深厚得可以蓄养德性，时常涌出而无穷，流传恩泽而无边。汲取泉水便能得到福泽，如同布帛和菽粟一样滋养百姓；泉水激荡而发出声音，仿佛典章名物一样传播流布。文章产生于自然，学问成就于逐渐积累，绵延不绝如一线相承，喷涌而出如万斛珍珠。仰溯洙水、泗水的源流，遥远而深长；又萦绕湖海般的忧思。此外，在职务之外，这也是善于学习的一件事。人和泉水的轻重，在极细微处争论高低，这正是砥砺自己的资助，难道仅仅是用来吟咏欣赏的吗？我没有什么才德，冒昧陈述浅陋之言为您祝寿，也姑且堵住师孔的请求，并系以诗说：‘昔日的泉水啊，谁在叹息啊？李侯的笔啊；今日的泉水啊，谁默默无言啊？白侯的心啊。济水奔流不息，凫山、绎山高峻啊。只有这美好的名声，千古以来不会沉没啊。’

译《新建碧霞元君行祠记》对岱宗的仰望，始于唐虞；封禅的典礼，历代不断增加尊崇。泰山有祠堂，由来已经很久。唯独山顶所谓祭祀碧霞元君的祠堂，在典籍中没有记载。然而楮泉一带香火兴盛，人心归依，敬畏虔诚的程度，天下祠堂没有比它更盛的。我曾私下想过，乡里民间在昏夜之中，妇女主事的情形十有八九；狡猾的巫师和奸黠的巫史想要迷惑万物、惊骇世俗，总是先使妇女受惑，以此为基础。她们既已受惑，那么在外面处于正位的丈夫便可以被她们颐指气使。女性天性偏执吝啬，喜欢偏护自己的同类；听到圣母、天妃、蚕娘、龙女、仙姬、小姑等说法，便叽叽喳喳地羡慕喜爱，却不知道狡猾的人是在装饰这些神祇的名号来诱惑她们。所以凡是女神祠，比其他祠堂都兴盛。最初造作这种风气的人，计策也很巧妙。人遇到险境就害怕并悔过，妇女柔弱脆弱，尤其容易恐惧。泰山险峻高危，以柔弱的身体突然登临，精神惊惧、胆气丧失；孤峰绝壑，山神俯视顾盼，仿佛就在眼前。若是业缘罪过缠身，正无处求得解脱。那些端坐拱手祭拜的人，正是我们这些人，究竟修养了什么、做了什么，却如此尊崇它？只要能够换得欢心、广泛得到保佑来保护身体，就不敢吝惜，何况簪珥、珍珠、丝帛之类呢？所以元君祠比其他女神祠更加兴盛。最初造作这种风气的人，计谋确实巧妙。岁月长久，迷惑越来越深，村落、集市、城镇到处都有祠堂。燕、赵、魏、博之间，屋椽相望。旧城过去没有这种祠堂。嘉靖壬午年春天，乡中老人陈赞、胡钦等二十八人，一同向太学生马嘉贞请求。嘉贞说：‘城西南角、玄帝宫的右边，是我的旧园地，就把它交给你们营建吧。’远近的人听说后，像虫蚁一样聚集，仿佛神输鬼运；有人倾尽家产来施舍，却不留下姓名便离开。中央建正殿，稍北建后殿，再向北建居室。殿前东西相对排列十司，十司前是仪门，仪门前是大门。丁亥年夏天工程完工，他们凿石来征求我的文章，记载建祠的年月。我对嘉贞说：‘建立这座祠堂，合乎礼吗？’他说：‘不合乎。人与鬼本来不是两条道路，阴阳各有确定的分际。在左边祭祀玄帝，在右边并列女神，近于僭越；上面穿着华丽服饰，下面各司喧杂纷乱，容易被认为没有区别；身居君位而掌握威权，又涉及干犯越礼。这三点都是礼制的蛀虫。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他们说明正当的道理，用大义加以裁制，却花费财物，蛊惑心志，使大家纷纷行动呢？’他说：‘流俗风气正盛，善良的习俗无法借此推行教化；人心神志既已沉溺，守卫正道也无从发挥作用。’ 那种流俗风气煽动得十分炽烈，佩印绶的官员尚且不敢迎击其锋芒，何况儒生呢？只是这种说法虽然荒诞怪异，根本目的却在于诱导人向善。诱导人向善，即使有千章法令也嫌不足，凭一句善言却已经有余。这种时机不是强行可以造就的。我之所以不斥责、不拒绝，鼓励他们完成图谋，也是想借此避开公开的禁约，把人引入正道。趁着他们仰慕之心，引导其中的善端；趁着他们畏惧之情，用阴间祸患来警戒，只是想暗中借此改善人心、辅助世教的一点微末作用罢了。师言虽然见识浅陋，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没有根据吗？我肃然起敬地说：‘您的见识深远啊！君子对待百姓，应当审察道路趋向，在教化的契机上加以鼓舞；正是在事物的关键处，明白治理的根本。如今淫祠妖庙遍布天下，在位的人哪里会忘记杜绝它们的办法？只是祸福之说越来越盛，义与利的界限完全混乱，希求的心情越来越深，趋利避害的分岔越来越多；越是锤击它，越是坚固；越是扑灭它，越是猛烈，也就没有办法了。听任百姓的愿望，然后慢慢谋划，暗中驱导、默默挽回，大概是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若说“他们固然要趋向那里，我固然要阻止他们”，最终不激烈到失去人心的情况，几乎没有。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激烈行事而失去人心更大的。’ 嘉贞审度时势、权衡事情，委曲地顺应舆论，将来从政应当会有清静安宁、专一治理的美德；可是世人常常把这样的人看作能干的官吏，为什么呢？即使如此，上天的视听寄托在百姓身上，神灵是否存在取决于人心；既然百姓心有所归依，难道不能据此在冲虚高远之处征验，认为有主宰在维系它吗？如果这样说，即使称它有根据，也可以。诗说：‘驱赶云车啊，驾着电马，庄严的霓虹旗帜啊，从天而降；聆听仙人的佩玉啊，缓缓作响，安慰我百姓啊，接受祝祷。泰山遥远啊，碧霞悠悠；凝神向东远望啊，我忧思深切；等待元君到来啊，难道还不解除我的怨尤。把漳水当作酒来斟酌啊，把藻荇当作菜肴。道理有不能完全知道的啊，事情有不能有所违背的啊。既然众人的心情已经相合啊，谁能强行规定是非。山雨啊，沾湿衣裳；山风啊，吹入门户；赐下应时的风雨啊，永远流布恩惠。’ 《三朗镇重修观音寺碑》卢氏是北地的著名大姓，在旧城三朗镇经营产业的卢氏，尤其号称巨族。镇北街道，向西俯视大河，中间有条水渠，秋雨到来时，水沿着水渠流入河中，发出呜呜声。街南住着卢琚，字宗玉；街北则是卢琚的族弟子瑁、廷彦、子玳、文美，这几人都是我的朋友，在卢氏中尤其贤能。向东走几十步，有座佛寺叫观音寺。卢氏兄弟每天在寺中宴饮游乐，僧人广谨殷勤接待，日益谨慎。寺院久已倒塌，于是他们拿出钱财，召集材料，率领镇民拆掉旧寺重新修建。落成以后，廷彦来拜访我，请我记述此事。我想，年成不好、百姓贫困，能不做的事情，公家徭役尚且停置不办，佛教僧人的居处与百姓有什么关系，却急急忙忙地不肯懈怠？您兄弟是人们所敬畏的，带头倡议并率领他们；我的话是人们所信服的，替他们宣扬；我只是担心荒诞之说日益炽盛，世俗爱好日益衰败，百姓财物白白耗费在祈求希冀上，圣人之道被荆棘堵塞而不能流行。廷彦说：‘我们并不是喜爱佛教，也不是有所祈求，而是有道理在其中。我们家在市廛中每天争逐微利，天黑才回家，口舌干燥，双眼昏花不能视物，精神恍惚如有所失。每次走入安静的环境，暂时歇息世俗机心，却见尘土污秽狼藉，地方浅窄逼仄，气息郁结不能舒展，所以才修饰整治并扩大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译尘世的气氛不能到达这里，万般忧虑都能澄澈；谈论寂静，讨论空寂，洒脱畅快，这大概就是动静相互调和的道理。而且财富聚集得越近，污秽就越多；放纵追逐利益，怨恨就越多；只进不出、聚集而不散施，施舍微薄而享受丰厚，便会多有祸患，我常常因此害怕。把我的积蓄花费在佛寺上，确实可惜；但只取足以散施的部分而已，这是消息盈虚的道理。我的利益在于此，我的子孙也能从中受益；数代以后，他们轻视商人和中间掮客，日渐趋向卑下。从前吴道子画酆都地狱，使害怕罪过的人增多；韩退之题写木居士，使求福的人增多。假使我的子孙贤能，本来就不必借助这些；如果不贤，天天看见它、警醒内心，也会有所畏惧而不敢放纵，挽回衰败的风气，使我的后代懂得义理。况且镇上居民并非旧城户籍的人占十分之六七，县令不能完全役使他们；士大夫往来，仆役车马，呼唤时不能按时应答，休息又没有地方，徘徊在市中，不是庄重临民的做法。因此大家集资修饰这里，使它成为官员驻节之地。我则借此募役，聚合涣散的人心，志在实行调停的方法。善于教化的人，即使运斧磨刀也都可以垂示训诫；善于学习的人，即使砖瓦、稗草也都可以纳入道理。佛教本是西方的异说，君子不屑一顾；我姑且借用它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先生认为怎么样？’ 我认为他的话不可驳倒，于是删定概括，刻在石上。这次工程，把正殿从前街移到院子后面，地势更加开阔；把禅堂从前廊移到正殿后面，道路更加曲折，房屋更加深邃。协助促成此事的是张洪乔，共有若干人。又系以诗说：‘世人传说西方有一位大圣，变化广大而不受拘束；万类只要有所欲求便能实现，有人呼唤便有回应，有所求取便有施舍；化身多到千万亿，如明净的水中月，天空没有边际。为什么却困顿僵滞在市廛中，容色凋零，形体破败；白天有猫头鹰鸣叫，夜晚也有怪声呼喊，狂风暴雨，声音仿佛悲哀叹息；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千万亿化身又将欺骗谁呢？难道说厄运难以立即避开，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平定取胜？听说大慈大悲，利益万物、医治饥饿，不惜身体和肢体；五蕴尚且不是我所有，何况虚幻的偶像只是泥土？假使把一切剥尽而返回无始，本来空寂的面目又有什么盈亏？高大的建筑本来不是自己所愿，空虚的装饰徒然耗费百姓财物，便可以不再过问，任其荒废。就像云归山中、水流入池，卢家兄弟另有见解；他们接受约束，借此作为渡河的竹筏和登高的梯子，向上窥察天道，向下体察人事，长远地思虑子孙后代；戴冠束带或赤脚，告知乡里，拿仓库取出粟豆，打开钱囊取出财物；片刻之间欢呼声震动街巷，典当衣服、买来帽子，欣然前来；发誓诚心低头，自己洗涤改过，从今以后各自辞谢虚伪与丑陋。’ 这才知道百姓的生命本有恒常的本性，秉持常道的本心原本丝毫不亏损；利益的波涛刚刚涌起，忽然出现了砥柱；削平险峻崎岖，便成为平坦大道。人世间万事大都如此，浇薄的风气完全可以挽回到伏羲、轩辕的时代。刻下我的铭文诗篇告知百世之后，不知有谁会仔细阅读并深思呢？

译《清河县重修庙学记》清河是广平所属的县邑，土地盐碱低洼，砖瓦容易毁坏，墙垣容易坍塌，学校尤其严重。秋雨暴降时，四面环绕全是水，乡间泥泞污秽，举行祭奠几乎没有放脚的地方。砍柴小童和牧牛孩子常常在台阶、门廊之间休息，一直无人过问。嘉靖戊子年，云中王纮因为任河间经历时有善政，被提升为知县。他拜谒孔庙后徘徊瞻望，忽然长叹，神色黯然，仿佛有深沉的思虑。过了很久，他释然，于是召集并引进诸生，作揖告诉他们说：‘教育是治理的根本。我有幸担任县令，实在应当亲自负责政务和教化；学校衰败、教化湮没，过错在我。若舍弃这件事不管，只在文书期限上斤斤计较，以为这样就是治理，我以此为耻。只是府库已经空虚，年成不好而百姓困苦，不能再使他们承受重困。我之所以叹息思考，正是因为这个。’等到安抚治理数月，彼此情意相通，政务和谐，诸位贤者信服我，乡中老人不再梗阻，然后我才慢慢筹办此事。想到这些，心中颇有感慨，姑且用来宽解自己。说完后，神色忧伤，仿佛承受不住感情。师生互相顾视庆贺说：‘学校大概要兴盛了吧！’第二年己丑四月，政务办成，逃亡者回来，受伤病困者恢复，呻吟的人唱起歌来，欢声赞词充满街巷。王侯知道百姓是可以役使的，早晨起来便召来工匠，计算所需费用，拿出盈余，出动民夫，谨慎登记文书，明确收支，负责督办的人不敢欺骗，做工的人不敢懈怠。乡里一经号召，便如雷声震动、影子跟随，百姓不知道劳累，财物也看不出耗费。秋天八月工程完工，破旧的更换，剥落的修饰，路过的人啧啧称叹，求学的人兴高采烈、脸上多有喜色。司训山东金瓖与同僚和诸生商议，认为这项工程不能没有记文，而且王侯的贤能也应当记载。于是他自己写成事情的状况，托乡进士孙悟、冯盛时来到故城拜访我。孙悟是我的族侄，冯盛时是我的侄女婿，因此我不能推辞；而且这件事在道义上也有不能推辞的地方。我想，君子出仕，都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志向；而要实行志向，关键在于知道首先应做什么。《礼记》说：‘王者建立国家、统治人民，以教育为先。’大概教学设立以后，道德才能彰明；道德彰明以后，人心才能向善；礼乐兴起，风俗改变，治理教化才能完成。谁不知道这是首先应做的事，却终于没有人把它放在首位。喜欢因循的人不愿把它作为要务，喜欢逢迎的人没有空闲办实事，故意矫饰的人不肯做看似没有自己功劳的事，嫉妒别人成功的人又不愿成就事业。前面有形势的艰难阻碍，后面有公文的指责，左右还有舆论清议；征收有过错，花费财物有人查考，苛扰百姓又有毁谤，于是终于不敢去做了。这些都是庸吏的心态，而以不敢做为借口的，十人中有九人如此。对于公署、仓储、桥梁、监狱，每每都竭尽心力、耗尽思虑，以求获得声誉、逃避责罚；唯独对学校却疑虑不前。难道耗费财物、烦扰百姓的说法，只适用于学校而不适用于其他地方吗？如果不是得到有才俊、见识远大而见义勇为的人，想要举办公认多年荒废的事业，以便一朝改变面貌，实在困难。贤才的产生，要从科举场屋中选取，在学校中培养。学校就是科举场屋的基础。房舍不修缮，器物礼数不齐备，老师凭什么教，弟子凭什么学？清河是古代赵国地区，悲歌慷慨的风气，仿佛仍然存在。士人的学习风气不振，乡试中式的人寥寥无几，已经有四五十年了。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培养人才的地方，因而难以选取贤能之人吗？自从孙悟和冯盛时带着书籍向西而来，辗转相互传授，闻名的士人前后相接。尚未中举的人，清正有才、努力学习，暂时受挫也还可以多次再试。又有贤明的县侯把培养人才的地方彻底更新，将来选取人才又有什么困难呢？不久就会看见人才如云涌出、如树林般林立。于是我私下叹息，天下事情显明或隐晦，都不是单凭人的力量能够决定的；而文运将要显盛时，往往恰好遇到奇异的机缘，更不是偶然。清河沉寂已经很久，近来却铿锵震响、光彩闪耀，争相鸣奏、竞相发光。这好比泉水刚刚通达、树木刚刚向上生长，正担心没有人疏导和培育；而善于像王侯这样疏导培育的人，不早不晚，恰好来到磨光刮垢的开始，振作它的气势，帮助它进步，那么冲天凌云的气势，谁能抵挡呢？光芒在沉郁中灼然显现，声势在绝响之处震动。事物的规律也有这种情形，而现在正是这个时候。俯身读书，仰头思考；登上讲堂，便思考使心神遨游于高明之境；站在庭院，便思考使自身立足于平实之地。今天思考如何使自己向善，将来思考如何使世人向善，希望不要辜负王侯的心意。若只是借宽敞的屋宇舒展胸怀，观看美景来发挥天然兴致，把嬉游玩乐、苟且度日当作日常，对道义和身心全不做任何事情，那不是我敢于知道和认可的。《恩县吕令去思碑》恩县土地多低洼污湿，夏秋之间四境都是陂泽。有势力的人占据肥沃丰饶的芦苇地来滋润自己，贫弱百姓只能捕鱼、捕野鸡和兔子，换米糊口。这里正处于南北水陆交通要道，星使车船没有一天不过境；供应稍有迟误，悍卒便拿着符牌来到县庭，怒吼呵斥，甚至揪住吏员辱骂，命令县令不得外出，赶紧超过常额办理，以逃避羞辱。当地风俗喜欢打官司，赋税不按时缴纳，一查验便拿着文书前往申诉，真假混杂，甚至有的从户籍中除去，便无从考察。赋税徭役都落入豪强手中，唯独向下层百姓催办；县令心里知道这样不行，却只得勉强承受。鸡刚叫，便手持蜡烛到县署，办事的吏员抱着文书，县令只谨慎签署，不敢过问，因此百姓更加困苦。私下都说，后来即使有聪明人，也无法改善治理恩县的局面。嘉靖己丑年，古雄吕君来任县令。任命刚下，恩县有个一向以善于打官司恐吓吏员、攫取利益而致富的人，想找机会试探他，便到京城官邸用甜言蜜语献媚。吕君正色斥责他，他退去。等吕君赴任，他又到境上迎接，准备车马等候，吕君再次斥责他，他又退去。吕君正式上任后，他又用丰厚礼物引诱，吕君又斥责他，他再次退去。他固然不断请求，吕君于是发怒呵斥并杖打他，告诉他说：‘不许再来见我，再见我必定治罪。’这个人是恩县的大蛀虫。各种无赖把他看作进退的标志，又依靠他作为援助，像蛇盘蚯蚓结一样纠缠；从此不敢闯入县庭，群丑奔散，人心大为欢悦。

译只是县境经过凋敝困苦以后，像树木被虫蛀且将腐朽，别人都替吕君感到困难。吕君慨然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他用安静镇定来稳定局面，用宽缓来安抚百姓，用平易的方法治理。兴办学校，修建城门，扩大仓储，安抚流亡迁徙的人，几个月之间百废俱兴；从容宽和的教化多于详明严厉的治理，慈爱之情胜过敏捷果断。期限看似宽缓，事情却能集中完成；政令看似幽静少扰，百姓却日益淳厚。奸顽的人心服，狡猾的人感动，恩县百姓这才知道活着的乐趣。到了第二年庚寅六月，漳水横流，又加上连绵大雨如同倾注，百姓的财物、房屋被冲走淹没的有十分之七八。吕君用尽各种方法营救，保全救活了许多人；又急忙移文省台，请求免除田租以免百姓相继死亡，言辞恳切深至，读到的人往往流泪。请求未能完全如愿，他便亲自率领吏员、百姓核验水灾轻重，替他们调停赋役，斟酌增减，只求和缓公平，百姓因此不至于太困苦。水灾过了两年仍未完全退去，百姓互相结伴拾取蚶蛤、采食藻荇来维持生活，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皮肤皲裂，却在污水泥泞之间安然自得，始终没有一个人迁往别处，因为有贤能的使君在这里。现在三年考核任期已满，吕君将要进京，部使者多次上疏推荐赞扬他；乡中老人王良等数十人、上百人，想到吕君离任后将升任清要之职，省台再也不能借用他，想要凿石记载政绩，以寄托长久的思念，于是相继到学宫向诸生询问，又去询问柴学谕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相公来信，说明事情原委，要我在沙溪之滨撰文。恩县与我的家乡相望，中间只隔着一条漳水。每逢岁时，姻亲来往，谈到您的政绩，总是啧啧称道，未曾少说一句，所以我对这些情况知道得格外详细。治理政事，以取得人心为根本；然而取得吏胥之心容易，取得百姓之心困难；取得百姓之心虽容易，取得缙绅士大夫之心却困难。吏胥只图奸利，贪婪怯懦的人往往正合他们的心意。百姓本来没有虚伪之心，但也可以用恩惠使他们归附，用利益使他们喜悦。至于士人，则评判清议的是非美丑，品评乡里人物，既不能用甜言收买，也不能用威势恐吓。恩县的人无论贵贱都称许您；若情况属实，您大概真是贤能之人吧？感动人要靠真情，不能靠外在事迹；使万物发生变化要靠精神，不能靠器物。您离任之后，人们还思念您而不厌倦。这大概不是停留在事迹和器物的粗浅层面，而是精神的运行，其中必定有某种微妙的原因，所以恩县人对您如此眷恋。那些只会办理文书、按期防范、奔走逢迎、希望苟合的人，天下难道还少吗？他们刚到任时，百姓固然会说：这是我的使君；临近离任时，却没有不悄然躲避、漠然忘怀的，甚至纷纷怨恨仇视，喧然诅咒。看看这样的官员，与您相比又如何呢？您名应祥，字某，别号某。三次参加考试后，领正德己卯乡荐，庚辰中乙榜进士。您两任潍县、汤阴学谕，又主持过一次江西文衡。您有如冰玉般清白的声誉，传遍乡里，光洁明亮，成为京畿以内的名士。有诗说：远远望见恩城，田野水势浩荡；低洼湿地中传来号哭，百姓也实在劳苦。百姓架木筑巢，驾船捕鱼，有劳作也有休息，安乐而自在。问那些编户百姓：为什么不离开？他们说有我们的使君，我们还忧虑什么？早晨救济寒冷饥饿，晚上抚恤创伤疾苦。古人称赞召公、杜母，如今又在这里见到了。听说您要西行来任职，有人等候迎接，远远望着您，眉眼之间流露出百般急切，纷纷赶来相会。您叫他们上前，说：你们不要仓促。鲂鱼和阳鱎鱼，自然各有捕取的方法。我虽然是你们的长官，却不以你们预先长途跋涉为苦，你们究竟想看什么？众人汗流满背、脸色通红，捧着头奔走相告，百姓都极为满意。如今有了父母官，古人有话说：惩罚一个人，可以警戒一百人。不到十天，凶恶的气焰全被消灭了。您过去没有来时，市场上争夺抢掠，奔走喧闹；到了今天，即使犬足上也长出了长毛，形容长久安宁。您过去没有来时，诉讼文书堆满庭院；到了今天，连人的声音都听不到。难道没有征役吗？只是为了保护这些百姓。难道没有刑罚吗？只是我对百姓心怀怜悯。您的恩泽如春风荡漾，如膏雨滋润。如今您要离去了，百姓以后还能依靠谁呢？请把这些话告诉您的家人、儿子和妻子：只有您的贤德，才使百姓永远不负您的恩惠。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百姓不忍忘记；应当刻在石上，长久传扬您光明昭著的德业。

译恩县学校科贡士题名记 通过科举选拔士人，并不是古代的制度。成周时期，由乡里举荐、选拔人才，从比长逐级升荐到司马，才有了进士这一名称。进士本来就是从乡里推举出来的；所谓选举，正是后世所说的科贡，本来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国初任用人才，从未拘泥于科目；身居端揆、列于省台的官员中，每年贡士常常占四成或五成。文教兴盛日久，人们争相磨炼自己，以至于人才多得不能全部任用，于是才特别看重科目。士人像大鹏高飞、鸿雁渐进一样，屈指计算着等待机会；各郡县每年贡送的人，鳞次栉比地进用，没有谁敢越过次序。时间一久，等到年齿和头发都老了，按惯例只能把他们作为冗员，安排在闲散职位上；即使是学问深厚、才华清正的人，政绩又非常显著，也没有一个人被明确荐举。士人一旦失去贤科这一机会，便终身意志消沉；朝廷求贤的本意，难道竟是要使士人终身消沉吗？近来朝廷议论，慎重对待选贡的制度，不要俯首曲从，不要滥竽充数，不要计算任职年限的长短远近，务必要得到真正的人才，以求取得实际效果，同科举出身的人相抗衡。士人重新遵循祖宗旧制，以追踪成周盛世；天下士人回头反观自己的抱负，深深庆幸自己遇到这样的机会，说：我们在那条路上困顿坎坷，或许可以在这里显露出来吧？从此以后，人们不敢再轻视岁贡士，岁贡士也不肯轻视自己，士风和文教顿时改变了旧日面貌，真是盛美啊！当时恩县令吕君应祥召集诸生，对他们说：这是圣明天子不拘一格任用贤才，以声名来驱策天下人的做法。凡是做臣子、做士人的，都不能不思考怎样体察、顺应并充实发扬这种恩德，不辜负皇上的美意。只是登科、荐举、考试都有记录，宅第门前有牌坊题名，太学有记文，而岁贡士仍然像有所欠缺，这就仍然存在高低之分。我想在学宫刻石，把历年科贡士的姓名大书其上，以告诫后人。司马公所说的辨别正邪忠诈、指名评论，科贡士也同样负有责任。不仅可以使选贡士因此振作精神，想着自立；贤科中的英豪一旦自立，也应更加努力，不敢放纵。即使百世之后，人们也会知道，山城僻地同样可以扩大朝廷的谋略，保存古代的情谊。诸位认为怎么样？众人异口同声回答说：这是贤使君赐给我们的恩惠。不久，吕君升任高唐知州。嘉靖癸巳年春天，永平人何君永来任县令，接着把这件事完成了。他请我们学校的司训李君玫来拜访我，请我撰写记文。名声，是实际的宾客。三代以后，士人只是害怕名声不好，也同样要求名实相副。不求名实相副，却纷纷只追逐名声，君子是不这样做的。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树立功业、著述文章；这些都以实际为根本，而后才由名声显现出来。鼎钟之类的器物不足以凭恃，流传的芳名余香，有时反而保存在残破的绢帛和片纸之间；诔文、谥号也不足以凭恃，颂扬的话和民间歌谣，有时反而流传在樵夫牧童的口中。这不是可以倚仗碑刻、强行留存的。恩县有贤能的守令，要使诸位君子的声誉长久流传，已经把真诚全部用尽了。把姓名刻上这块石头，是用来答谢两位君子的厚意，也用来仰承朝廷招揽兴起人才、重视礼制的本意，难道我心中就没有一点感受吗？看到这块石头而产生畏惧，因为畏惧而受到警戒，因为警戒而有些事不敢去做。看到这块石头而感到喜悦，因为喜悦而产生仰慕，因为仰慕而有些事一定想去做。古人把格言写在盘盂上，把警语系在弓弦上，取义已经非常深切。石碑对人的益处，实在很多。恩县虽然是小邑，南面瞻望阙里，北面背靠渤海，岱宗在东面耸立，武城在西面可望；礼让和教化在这里熏陶浸润，逐渐成为习惯。古人称说地灵人杰，确实不能说是虚妄。前辈留下的恩泽，浩荡充满于耳闻目见之间，难道不会有奇异俊秀、长久有为的人才在后来兴起吗？抚摸着这块石头，远远地思考，酌饮泮水的清冷之水，溯流而上到洙水、泗水的浩荡源头，用来滋润天下枯槁的人心吗？如果能够这样，就是这块石头的幸运，也是这篇文章的光荣。若说我谋求不朽，有这块石头在，便深切地盼望它，昂然地占有它，早晚观看抚摸，离去后又回来，却对真正使自己不朽的事情全不在意，那么山陵变为深谷、深谷变为山陵，牧童敲击取火的牛，周宣王刻石鼓的石头，尚且会如此，何况凭一块小石头、几句话，就想借此使自己名重后世吗？杜预夸耀伐吴的功劳，在高山深江、陆地之上三次刻石立碑，恐怕自己的名声有一天会湮没。如今那些碑刻已经遥远得无法寻觅了，而杜预本人也同天地一样消亡。自晋到唐，巨大的碑碣多得数以万计，只有岘山那块碑流传在人们口中；它之所以能够长久流传，原因在这里而不在那些碑刻本身。诸位君子，请努力吧！我孙绪熟知吕君是当今的良吏，也知道何君在凋敝困苦之后，修补整治、安抚百姓，劳苦万状，却仍不忘前人的遗风，说明他绝不是拘拘于文书期限、考核防范之人，所以我才敢把话说尽。最后系诗一首：砍取岱宗之石啊，石势高大隆起啊；把天下缩小在眼中啊，刻石立于学宫啊；声音铿锵洪亮啊，与春风中的弦歌相和啊。岔路纵横交错，尘土碎石使人迷惘；愿有如中流砥柱般的坚定贞正，或许可以辨识坚石般的光明。那美好的人如花英啊，盛德融融啊，美誉永无穷尽啊。《沙溪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五 明代孙绪撰 碑记、传记

译三朗镇新建真武祠记 我的朋友卢廷彦，他的儿子卢瑁早年学习儒业，在学校里住了十多年，后来放弃学业，把书籍交给他的儿子、太学生卢贝，说：你继承我的志向吧，我将回去谋求生计。廷彦善于经商转运，又善于耕种收获，世代居住在镇北街，拥有肥沃田地，大肆经营，货物财物聚集，又改换经营方式来谋利。几年后资财已经丰厚，便在街市之间游荡，在旗亭和妓馆中纵情歌唱欢笑，作为日常生活；久而久之越发厌倦，于是又放弃了，把农商之业一并交给他的次子卢贯，说：你承继我的事业吧，我将崇尚清虚玄远之道，优游自在地度过余生。谢绝酒肉，屏弃妻子儿女，独自坐在野田之中，背土筑墓，修建玄帝祠以祈求神灵赐福。他不停地用畚箕和铁锹劳作，汗流满面，手指流血，连续十多天没有片刻休息。玄帝，就是《曲礼》所说的前有朱雀、后有玄武中的玄武，所以世代受到北方人的崇奉；到了宋代，为避宋艺祖的名讳，便改称真武。廷珍本来是一个纵横江湖的士人，气度宽放、秀逸爽朗，忽然有了这种举动，凡是过去和他交游的人都惊叹诧异，同时怜惜他的劳苦，争相捐资出力帮助他完成。祠中正殿有六楹，高大敞亮，宏伟华丽，高出树林梢头，远处几里都能望见。从玄帝以下，如十位元帅、各位给侍等神像，全都用坚硬的石头雕成。石料很大，雕琢工费颇为奢侈，他说：我厌恶土木建筑容易朽坏。左右两廊各有数楹，前面是大门，四周围以高墙，用严密的门闩锁闭。工程始建于嘉靖庚寅年正月，落成于今年癸巳年三月。朱红屋脊、华丽门扉，光彩耀眼，夺人目光。廷彦戴黄冠、穿羽衣，手里拿着一卷《黄庭经》，每天在其中咿咿诵读；疲倦时便闭目屏息，宾客到来就迎接，有人问话就回答，应酬周旋完全不失往日的分寸；但一旦独处闲居，便寂静黯然。 我多次想去拜访他，未能成行。忽然他到陂东柳曲来拜访我，笑着说：先生知道我为什么来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走出家门了，冒着暑风从远道跋涉四五十里，只想得到您一句话。我从儒者逃到农商，又从农商转向黄老，多次迁移而且每次都降低身份，难道不知道应该为自己惭愧吗？如今又创建经祠，严肃地设置庙宇神像，击鼓宣扬号召，带领众人废弃民间常道而迷信鬼神；仗着先生了解我，也仗着那些不了解我的人，即使说我是名教的罪人，也可以。不过这里面必定有原因，并不是偶然，先生或许不能完全知道。我往年患了重病，几天以后气息微弱细如毛发，只勉强相连，家人惶惶不知如何是好，医生和巫者都远远离去。我在昏乱中自知必死。有一天夜里神志更加昏沉，刚刚闭上眼睛，便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巨大天神，手持宝剑站在云外，伸臂夹着我升入茫茫的暴风之中，忽然间便不知道到了哪里；风停之后，身体仍摇荡飘浮，忽而下沉。忽而上浮，好像把脚放在悬空的席子上，下面有人鼓风托举。我非常害怕，急忙抱住神的脚，扯住他的衣服，低头看见琼楼贝阙隐约在烟雾之间。再往下看，只见山峰排列，桧柏茂密如莓苔，估计上下相距约有万丈。神俯视着我说：这里是武当山的顶峰，我是武当山的主神。你本来就是我的弟子，所以我来救活你；以后不要忘记我。于是我清醒过来。第二天就能饮食，第三天就能起身。因此想到我余生的残年，都是神的恩惠；至于扫除神祠的劳役，我哪里敢推辞？秋冬之间，我将带着一瓣香、包着茶叶，到楚山角落寻访真武遗迹，再邀一两个羽流道人，采药、漱饮山泉，以洗涤尘俗的忧虑。愿意把这段情义刻在石上，传示子孙，使他们知道我为什么多次迁移、不断降低身份，也希望免受后世讥笑。唉！君子的学问，不过是通达事理罢了。理之外的事情，圣贤也不敢一概认为不存在。这个梦是虚幻的吗？是真实的吗？鬼神能够治愈疾病吗？不能吗？这些话有考据根据吗？我全都无法知道。然而我听说，君子处世，不伤害万物，才叫贤能；对世俗事务淡然，不被它们埋没，才叫通达。廷彦的话，我本来确实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能够抑制自己的聪明才智，谨慎应答，穿粗衣、吃粗食，周游于市区之间，即使有成百上千这样的人，对万物又有什么妨害呢？而且他像孤云野鹤一样悠然闲适、旷远自在，对于浊世中的糟粕尘埃，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难道不能说是通达吗？至于其他事情，又何必深究呢？自从周官掌管六梦的职务废止以后，学者没有谁能通晓其中的学说，于是把梦说成幻象。如今疾病痊愈了，便又把梦说成真实。庄子梦蝶、邯郸梦，都是幻境。廷彦曾多次梦见先父乘坐高车大盖，有数百名驺卒随从，说将要在某地享受祭祀血食，于是便和几位兄弟在南市修建祠堂。有人说，先父一向疼爱廷彦，平生从未隔十天不见他，所以屡次在梦中显现，也像庄周梦蝶、卢生梦邯郸一样。然而乡里像廷彦这样做梦的人有十分之二三，也有人死了几天又复活，亲眼见到自己高坐其上，处理阴间事务，正如前面所说，难道这些全都是幻象吗？精神魂魄有所寄托，受到感应的人容易预先通晓祸福将至；尸体的神魂有时预先告知事情的征兆，偶尔也有与后来相符的。既然如此，贺监、贾岛、陈碧虚、晁无咎诸位先生，有的以儒家为本而兼取杨朱，有的以儒家为本而兼取墨家；归根究底，他们内心必定从恍惚梦呓之外有所体会，从显明昭著之外得到征兆，只是有些事情不能不在将发生之际有所感知，又有些事情不能完全告诉别人，因此不可仓促加以否定。我恭敬地拜手献诗说：新建的庙宇宏伟明丽，庄严而整齐；神像容貌仿佛活着，质地却是坚贞的石头。几案席位洁净，祭祀的牲牢和酒醴芬芳。巫祝和史官纷纷而来，神明显灵而欣悦。谁来主持祭祀？是北街的卢氏之子，过去佩带儒生衣冠，如今成为羽士。不是我被蒙蔽，怎么敢逃离儒业？枯朽的枝条重新萌发，全靠神灵吹嘘。我们有疾病灾祸，全靠神灵庇护；神灵有差遣驱使，我哪里敢懈怠？水荡漾便化为水沫，火烛燃烧便出现影子。所有万象，哪一样不是梦境？不要说我的话是有还是没有。神明光明显赫，我哪里敢诬妄？神灵的香气与声响确有灵验，精诚能够感通。神赐给我福祉，并非我在多嘴夸说。回去告诉我的家人、妻子和儿女：世间千万种变化，不要因此扰乱我；不要污染我的冲虚之心，不要玷污我的清明澄湛。白色的东西染上就变黑，白璧也会受损。云返回山谷，水流回河川；凝聚精神而不受役使，借此延长我的寿命。

译齐东县新修庙学记 嘉靖乙未年秋七月，我的同族兄长廷辉的次子悟，凭乡进士身份担任齐东令。庙学修缮一新以后，县僚幕淳安方君鼐、尉氏王君有年、太原樊君懋、内黄周君信，以及学宫师友、古燕盛君蛮、广德刘君世准，商议刻石记载此事。只有刘君独自远行数百里，来拜访我，请我撰文，并说：夫子之道就是天道，天道哪里需要再用言语赘述？只是学校兴废的年月不能没有记载，贤侯勤勉努力的事迹不能默默无闻。若默默无闻，将使后来的官员没有可劝勉的对象，使懒惰者没有可激励的榜样。我内心不敢不向您禀告。当初我们齐东有学校，始建于前代大德年间，屡次破败、屡次修葺，只求勉强支撑；房屋倾斜、容易朽坏，只能躲过一时的风雨，始终不能满足前来瞻仰礼拜者的心愿，也不能寄托他们追念圣人恩泽的深情。嘉靖己丑年冬，大行人岳君伦因被贬任官而主持齐东簿务，想着把学校改建得更大，在南面营建，才开始施工便离任了。继任者没有办法承继他的善举，因循拖延，学校渐渐荒废。旧学校已经拆除，新建筑还没有铺下一片瓦，师生甚至连脚也无处容纳。厨师没有厨房，凭什么精于烹饪？工匠没有作坊，凭什么精于技艺？教书者和求学者没有可以容足的地方，又凭什么整饬品行、严明礼仪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席侯忧愁得仿佛一天也无法安坐。他估量工程、计算费用，心中已经有了大致方案，于是根据事情需要募集材料，按照时令征集劳役。刑罚可以用赎金抵偿，义举可以有人倡导，几个月后便有了可以借用的资金。选定日期清晨，他到宪臣三衢王公那里说明原委。王公啧啧赞叹，亲手拿出俸金供给工程。席侯回来后，按照各人的能力分派劳役：年长者奔走，壮年者负荷，廉谨者负责收支，机敏者负责贸易转运。第二年丙申秋天，便报告工程完工。人们起初以为工程费用很大，席侯慎重而深藏不露，从未说过一句。众人都担心难以仓促办成，后来却见他不动声色，既没有考核拖延，也没有缺漏，于是才知道席侯在这项工程上还有余财。先修饰大成殿，其次修两庑，再修棂星门和各道门，焕然壮丽，依次落成。执鬯、捧笾参加祭祀的人，神情舒畅而喜悦。东面是儒学门，从门蜿蜒进入，到大殿后面是明伦堂，又有两斋；前后环绕着仓库、神厨和号舍。再稍后是敬一亭，以及启圣、名宦、乡贤诸祠；戴冠游览、整衣拜谒的人，心情畅快，得到慰藉。学校后面是三位教官的官廨，官廨左边是射圃亭，亭前是外号舍。退下来用膳，疲倦了休息的人，都安然舒适。如今街巷中有歌咏，屋室中有颂词，执笔者有记述，巡察文教风俗的人有荐举的奏书。士人欢欣，百姓协力，其他县邑的人也争相前来申诉求助。席侯没有辜负自己所学的学问。只是先生所要写的内容，我想起当初把悟交给我学习时，悟没有别的才能，不过是一个敦厚朴实的少年罢了。如今正如刘君所说，他忠信而且可以学习礼仪，这并不是在欺骗我。夫子的宫墙，本来不应再用言语赘述；但抚摸庭院台阶旁的芝兰，庆幸先人的恩泽尚未坠失，我又怎么忍心默默无言，而私下有所见闻却不说出来呢？想到要把这些事情表彰出来，自己也不能停止。天下关于学校的议论，平实二字已经足以概括；高谈阔论终究不能使人信服。自从选举人才的制度废止以后，士人大多靠言辞在科场中求取功名；而朝廷要授予的重要职位，也只悬在那里等待科场中的士人。士人若不经过科举，改从其他道路做官，即使有施展抱负、服务世人的志向，通常也只会被暂授散秩，没有凭借来施展才能。所以士人懂得诵习经书，便想着进入学校；进入学校，便想着在科场奋发取进，以等待国家任用。这是天下人心共同的趋向，平实地说，本来就是如此。如今在内外声名显赫、功业辉煌、盛名无穷的人，哪一个不是科目出身的士人？却一定要说科举不足以得到人才、言语不足以观察人品，只会借此贬低士人的志向、鄙薄学术，这不也是过分的高论吗？我正是针对这种说法而奋起，说：不一定非要通过科举；但如果一定要说科举无用，就会使士人的志向卑下、学术鄙陋，这不但诬蔑别人，也是在诬蔑自己。又有谁相信我的话呢？假如从事科举学业的人，能够用孔子、孟子的言论来应对有司的要求；取得仕途以后，又沿着孔孟的道路去完成天下大事，坦荡平实，坚定真实，那么圣贤的思想和行迹就不需要到外面另求，科举之学又怎么会辜负士人呢？只是议论的人在上面追求过高，求学的人在下面夸张荒诞，把秦汉文章制作的形式传授给他们，却不能用语句来触动天机神化、贞一明觉之理，所讲的经笺、传注彼此全不相类。更严重的，还摘取晦涩难懂的辞语来装饰怪诞乖戾的说法，上面这样要求，下面便这样应付，只恐怕文运的升降关系到治道的盛衰，成为辅助治理者的忧患。既然如此，科举并没有辜负士人，而士人辜负科举的地方却很多。宗师文士推崇晋魏风流，尊尚庄子、老子，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又哪里有尽头？一定有人要承担这个责任。把我的话刻在石上，使诸生读到后警醒戒惧，这样就可以想通大半了。否则，认为我的话是妄言，也可以。希望悟不受流俗改变，每十天或每月考课士人，和他们一起阐释我的话，挽救颓靡风气，恢复古雅文风，使影响传到四境之外；这样或许旧日的学术就不会辜负我兄长，使他的事业得以不亡。否则，只指着土木工程说不辜负所学，认为我的话是妄言，也可以。

译故城县重修护国寺记 儒家和墨家本来不相互谋合，出污泥而入附庸，不堵塞就会流通，这些道理人人都知道。至于它们善于诱导人、容易感动人，并且有可能辅助教化机理，这一点或许还没有人知道。我国以纲常治理天下，在各郡县设置僧正、僧防等司，有定额的人员、公署和印章，好像与儒家、道家相等。难道这是不替纲常打算吗？正因为佛教有可以被我们利用的地方，所以不能废弃。百姓受祸福观念诱导，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善恶的说法不足以胜过这种力量。善恶说不足以胜过它，那么我们的道理就会因为需要很多畏惧而难以实行；佛氏专门谈论祸福，用畏惧来使人服从，所以可以借助它来引导天下：用空来引导执著，用灾祸来引导欲望，用因缘业报来引导妄念，用因果劫数来引导愚昧，使天下人一致响应，悚然畏惧，欣然向善。这本来也是孔氏的教化。只是追逐它的机缘，而不追逐它的内心；借用它的言辞，而不采用它的法门。皇恩能够顺应百姓的天性，也真是广大啊！我们县的僧防司旧属护国寺。前寺濒临河流，屡次遭受水患，每年都要拆撤僧舍来躲避，越是躲避，地方越狭窄逼仄。每逢岁时节日，面向宫阙申贺，往往提前到达；这里礼仪混杂拥挤，无法完成展拜之礼。缙绅士人捧持王言办事，以及来此游历拜谒、手持使节而出任本地官员的人，即使未到规定日期，也常常在这里等候。房舍污秽破败，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苟且简陋而荒凉，成为全县的羞耻。嘉靖丁亥年，平定李侯春想要改建它，但当时年成不好、财力匮乏，费用没有出处。他想到每年拆下来的瓦石木砖本来都还完好；北门里面有护国后寺，残墙破屋背靠城墙、面对学宫，地方宽阔空旷，可以拓展土地来营建，也不必花费很多。于是召来僧人首领道存、道成，指着木石等材料吩咐他们说：你们能够用布施和回报，引导人们前来效力，把这些材料转移到那里，难道不能不烦扰百姓吗？果然如此。我将写疏辞题名，交给你们到四境遍告，使大家协力。四境听说后，纷纷聚集而来。工匠来自良善之民，劳力来自壮年，厨房里的饭食丰盛，犒劳的财物优厚。几个月工程便完工了。虽然选取旧材料，不能使新建筑过分华丽，但殿宇整齐修饰，庭院廊庑深广幽静；迎接宾客有厅堂，游息徘徊有亭子，应酬避暑有场所；方丈、精舍、禅房、厨房和杂役房，一一雅致洁净，也足以供胜游、发佳趣。寺方要向我索取文字，刻石记载年月。石碑尚未采制，李侯便离任了。过了九年，嘉靖丙申年，道存、道成多次来拜访我，重申先前的请求，并说：希望先生不要忘记从前的承诺！唉，我怎么敢忘记从前的承诺呢？佛氏以空为说，以无为根本，万物都被看作多余；新建房屋连接的屋脊、相对的屋角，全是空无之中的累赘，如今又想让我增加文字这一重累赘吗？韩昌黎韩愈振起八代文运，平生对于寺院碑碣，也不肯附加一个字，只是因为他主张孔、墨可以相互利用，君子尚且批评他的学问不够纯正；我是什么人，竟敢用多言招来讥议呢？我迟迟不肯动笔，原因就在这里。我怎么敢忘记从前的承诺呢？不过，李侯在这件事上有几项善政，不能完全不加记述，我过去本来已经答应他了。这里地境宏阔，班列整齐，足以满足展拜舞蹈的敬意；庭院房舍整洁，游览休息都很舒适，没有忘记款待宾客的道理；仍然沿用旧有基础，不奢费钱财；借助僧人办理，不以官府身份临压，曲折周全地实现爱民惜财的愿望，并且使自己符合只求完整、只求美善的本心。我又怎么忍心为了逃避过失，最终把它置于无言之中呢？西方佛教戒除贪欲和嗔怒，以求达到定与慧；但天下敢于贪嗔、昏昧于定慧的人，偏偏僧侣最严重。从前我住在漳河边，商船估客往来，船头相接，肩膀相摩，常看见他们攫取钱财、出售伪物；这样的人怎样能戒除贪嗔呢？如今这里靠近学校，远离街市，咫尺之间便能望见宫墙，早晚都能听到弦歌诵读；等待英俊之士屈尊来访，用新茶煮清泉，观览他们的风度，听取他们的议论，精神陶醉、心中沉醉，那么智慧和见识便会明亮显现，心性也会空明澄湛，能够日有所进、月有不同。回头看旧日环境，好像一朝也不能再居住；这对你们这些人有多大的利益啊？道存、道成两个儿子，在佣工之中尤其出色，本来就应该刮目相看，等待他们的成就。其余僧人听说以后，也会渐渐知道谨慎举止、远离利欲；几年之后，像灵澈、支遁那样的人物，或许会有人仰慕他们。这是谁赐予的呢？用儒家来作用于墨家，又役使墨家而使它成为儒家之用；这当然不像韩昌黎所说的彼此相互利用，却具备不言而化、不催促而治理的全部作用。李侯过去的治理，由此可以推知。把我的话刻在石上，使你们众人有时低声诵读、远远思考，或许可以使已经显露的善端不被懈怠淹没，李侯的心愿也就不至于落空了。两个僧人茫然不知怎样回答，于是拿起笔来删改概括，把文章交给石匠刻下。最后系诗一首：漳河之滨，帆樯如林；有蕃人，有商人，大贝和南方黄金。那里是利欲的区域，于是修建了佛宇；应当用什么来使人安静？用什么来主持寂静？于是改建北城道路旁的寺院，后面背靠古城墙，前面沾受圣人恩泽。古城墙整齐高峻，有百雉那么坚固；削壁般的城墙绵延如冈。圣人恩泽浩荡，千顷之水也可一饮；活水潺潺流动，教化之雨普遍降下，滋润那些栽培松柏棫木的人。它们在霜中茫然挺立，颜色青翠；滋润枯槁，兼取杨、墨之长，培植我的根基，除去那里的害虫。只有这座新建的寺院，有池有渠，可以洗濯，可以临水；余水积聚，正好在岁时节日用来歌颂庆贺。高大的基址、巨大的建筑，使人心情愉悦、面色舒展；正是这安闲燕居之所。来这里长啸，来这里歌唱；幽深的小径曲折深远，洁白的丝带有五紽。事情有盈有缩，命数有成有毁。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我们的侯爷李君刻成了这首新诗，使那些乡野史官都感到惭愧。我要长久歌咏它，以告知后世的祭祀者。留兴镇隆兴禅寺新碑

译这座寺院不知始建于何时。据靳鸿胪瑭所撰的记文可知，贾祥买田建了一座小寺；成化辛卯年，镇人靳瑜依着残墙把它重新修建；僧人悟良和他的弟子真宝筑室守护它，只有寥寥几句话而已。靳瑜大概是靳瑭的兄弟辈。嘉靖丁亥年，真宝曾请求我撰文，补足鸿胪记文没有说尽的内容，至今将近十二年了。真宝的弟子常清又请寺僧本明来拜访我。我询问缘故，原来鸿胪所立的旧碑在前一年被雷击毁了，担心年月久远后事情终于湮没，所以又想补充记述。雷，是上天的威严。如今谗言和利口无处不在，雷霆般的威势却从未使它们稍有畏惧；而山僧野衲借一块石头、几句话，诱取村墟老翁老妇的粮食布匹，用来救济寒冷饥饿。即使言辞有巧意迎合，称述有所过分，与颠覆国家、惊动皇帝师众的事情相比，也相差很远。雷能使万物震动，声震百里，如今竟把威势施加在一块石头上，威严不是被亵渎了吗？佛氏对于天地的广大、日月照临的显明、山河形势的显著，都想看得透彻，却不承认它们真实存在。凡是看得见的东西、叫得出名称的事情，都把它们等同于恒河沙、微尘、梦幻泡影，认为都不坚固长久；还不以此为极致，直到万象全都归于无，才认为达到了最高境界。然而他们自己所做的事情，却是修建大寺，聚集徒众，厚积财产，树立高大的碑碣，夸张铺陈言语，举目抬足，无不沉溺于有形之物，与自己的学说彼此背离。上天的意思，或许是不愿他们拘泥于物象、停滞于言语，使这些成为空门的累赘，所以要扫除消灭它们，使其重新归于本来不存在的状态吧？否则，在剥蚀湮灭之后只剩下零碎残破之物，对世间又有什么妨害，哪里值得上天发怒，急忙把它们摧毁粉碎呢？况且没有什么比谈论佛氏更难，而记述佛寺兴废年月尤其困难。顺着佛教的说法写，就会成为名教的罪人；依据正统理论来排斥它，又不是寺院请我撰文的本意。它的废兴，必定各有原因。假如有傅太史、韩吏部那样的人，冒着佛徒的怒骂，公开宣扬正论以挽救颓败风气，那么供施就会减少，寺院也会日渐衰败；若借助萧瑀、裴休一类人的言语，夸耀奇异以招徕财物，那么内心仿佛受到上天诱导，财物仿佛有鬼神输送，声势如雷、影子随形，寺院从已经废弃的状态重新兴起，也并不困难。然而善于写文章的人，却略过它所以废弃的原因，极力谈论它所以兴盛的缘故，赞叹金碧土木的华美，详细叙述信众奔赴的欢乐，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吗？所以柳宗元、苏轼、秦观诸位君子，每当接受撰写佛寺文章的任务时，往往进退两难，战战兢兢，不敢轻易落下一句话。至于文章气势变化错综到了极点，俯仰之间机锋纵横而不能自已时，往往用佛教梵呗之类的话来补足文章；这样在道理上不招致怨恨，又不失去自己的立场，自以为是好的办法。然而这也未免有顺从佛教之处。我没有文才，不能一一回应别人的请求，尤其很少答应佛氏的请求。现在我想说的话，前一块碑已经说尽了，今天还有什么可说的？何况上天想让一切归于无，而我却屡屡在有形事物上增加赘言，不但得罪名教，也得罪上天了。如今哪里还敢轻易开口？不过，有和无，只在自己心中取舍罢了。内心澄湛于无，用来应对万有的形迹；有碑可以，没有碑也可以；说一句可以，说两句也可以。得到形象便忘掉言语，得到意义便忘掉形象；温子升的文章，真可以使庾信脱下袍笏来拜服。否则，言语越多，辞藻越工巧，内心反而越滞塞。从事情上看，这是被事情所障碍；从道理上看，这是被道理所障碍。青州石丈人将要向韩玉汝请求洗去污垢，贞洁的石头和青色的碑石，又有什么必要呢？回去告诉你们的同伴，不要拘泥于有形之物而轻视本来之无；这样才不辜负我执笔的本意。现在作铭文交给你们。佛氏之心，众多作用都不是本体；如灰已成烬，如烟飞散。佛氏之身，也都不是实有。我即使拿东西喂鹰、给老虎吃，又有什么施舍不能做呢？天地之间，凡是可以命名、可以看见的，都被说成幻境泡影，露水、电光、色相全都归于空，澄明而没有偏执的主宰。为什么还要倚靠有形之物，建造这样的房屋？房屋尚且未完，又反复增加言语。那些糟粕土渣，整齐而便利。西方佛教的教法，只有戒、定、慧。没有言语并不等于隐晦，多说话也不一定是累赘；应当用沉默来澄清，用言语来宣明。云归山谷，月映水面，智慧和见识明亮清澈。那边是殿，那边是屋；我这里有弦歌，也有警策。那些显赫的文章，是我的箴言和规范。若有不合，上天就会远远降下疾罚，雷霆迅疾，仿佛就在台阶之前。我的话并非欺妄，等待百世之后验证。究竟谁是聪慧，谁是愚痴？可叹啊，僧人们。

译故城县新创建观世音禅院记 僧人道存精通佛教义理，各位僧人都敬重他，不敢相互欺凌；他也粗通儒书，儒者大多喜爱他，不忍斥逐。他谨慎严密，不放纵自己；同他谈话，大略能够省悟理解，常常惊惕得如同受到震动，惶惶然好像来不及赶上。缙绅耆旧，直到县侯和学官，也从未斥责拒绝他。但他混迹于北城护国寺，想脱离那里而自成一处，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偶然把这件事告诉孟川李子，孟川说：我在街市北面的尽头有一块空地，可以开辟出来居住；剩下的几亩地，可以分畦种菜。赶快去营建，不要懈怠。泷厓马子听说后认为这是伟大的事情，叫他上前说：我有林木可以砍伐作材料，根株枝条可以劈作柴薪。赶快去取，不要犹疑。县民夫夫赵侯璞岗听说后说：我难道可以说不知道吗？但不能让我的百姓知道用鬼薪、束矢、罚铜、赎粟等方式折换成费用。赶快动工，不要畏惧顾忌。几个月后工程告成。中间是大堂，塑造观世音像；稍向北、偏东是房舍，用来接待宾客；再向东是房屋，用来办理厨房事务；后面是僻静的房间，用来入禅定。重重门扉，曲折围墙，幽静深邃而严密；天棘、蒭苾等香草香气奇异；金碧和黝垩色彩鲜明，光彩照耀。于是商议在庭阶刻石，请我撰文记载年月，也记下诸位公卿的爱护，使人不敢忘记。我便命儿子若缄题写匾额观世音禅院，亲自执笔写成这篇记文，交给儿子书写。所谓观世音，就是佛书所说的以智慧之眼和微妙见识，观察、听取世人的声音，寻找他们的苦难而救助他们的人。他的心专一于一，却能回应万种情形；无处不在，却又无所在。天下如此广大，天下人的苦难如此众多，一念之心哪里能够全部救尽呢？他显现为寂静的一体，却又忙忙碌碌地观察天下，每天寻求各种苦难并加以救助，也实在艰难劳苦。这种艰难劳苦的使命，不是空门之人所能承受的；但心专注于一，十、百、千、万种形态都化为应机显现的化身。唉，这是多么仁慈啊！况且人困穷时就呼喊上天，危急时就呼喊父母；上天和父母难道能无动于衷，而造化又不可能使一切事情都圆满？事情发展到无法作为时，上天和父母也未必能够救助。舍弃上天和父母，就没有可以呼喊的对象了。禹、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有人溺水，仿佛自己使他们饥饿、溺水；伊尹把天下男子和女子中有一个人没有受到恩泽，看作仿佛是自己推倒了他们。禹、稷、伊尹都是圣人，圣人的恩泽本来不可测度，难道就能使广大的天下没有一个人饥饿溺水、没有一个男子不能获得安居吗？观音却希望做到天地、圣人和父母所不能做到的事情。他说：形势有不能做到的地方，但一念仁心却不可遏制。要使每个人都把观音之心当作自己的心，随处所见而加以拯救，以天下人的力量救济天下的苦难。苦海没有尽头，救助苦难的人也没有尽头。千百亿化身把十方世界的众生渡到彼岸，即使说举世没有饥饿溺水、人人都能获得安居，也可以。偶尔还有没有被渡过的人，他们心中有所依靠，说：有观音在，我不会立刻死亡，至少足以在山沟中多延续片刻生命；这也属于救渡能够达到的范围。如今法令繁重，百姓生活日益窘迫，却从未见有身居高位、治理百姓事务的人稍稍动心，看见亲戚朋友旧交困顿于深坑、以粗食度日，急切呼喊、大声求告，却像没有听见一样，能够援救却不援救，这样的人有多少呢？除了供养妻子儿女以外，始终不肯捐出一丝一毫来帮助别人、救济万物，却只会荒谬地说大话来诋毁这种学说，说它是胡言乱语，说它欺骗世人。只怕对方看出我们的谬误，反过来攻击我们，说我们才是胡言乱语、欺骗世人。若从观音之心向上追溯到禹、稷、伊尹之心，再推演庄子所说彼此相因、昌黎所说儒墨相互利用的道理，以达到《易传》所说殊途同归、百虑一致的训义，那么观音的这一念心，就是我们儒家扩充恻隐之心以保全四海、扩充不愿伤害人的心而使仁爱得到充分施展的简要说法。这样，鄙吝之心便消融，藩篱便剖破，于是知道我的话并非欺妄，佛氏也不能一概加以诋毁。唉！怎样才能得到这样的人，使他们循着声音前来，在万亿苍生陷于颠沛艰苦之时，救活他们的性命呢？道存，字守性。东田先生曾同他的师祖云上人交游，多次赠诗给他；又曾同他老师的老师缘泰上人交游，并为他作传。他们以儒者的品行著名，衣钵相传已经很久远了。诗说：人的心只要专一就能安静，能够这样，才可以应付交游和各种牵累；否则，明明已有主见，却又夹杂着纷乱交错的念头。那位观世音菩萨，没有无明，也没有幽暗；专一而不分二心，参悟一切不过是苦、空。追求万般变化，却明白一切都没有真实的偶合和附赘。可是听到人的呼声，便由一化万，筹度寂灭之理而又返照万物。戒、定、慧三者相互谋合，问他怎么能这样？一念专一，便收摄万籁：如月光映在江水中的影子，如雨滴在水面生出的泡沫，如回声响应桴鼓，如秋风中叶子发出的吟声，又如沧海中的波涛，鸥鸟和游鱼任自沉浮。太虚本来没有阻隔，云霞和太阳悠然自得。从前东坡翁曾为法真留下偈语说：有二便有苦，无二才无可匹敌。有所思而又无所思，我曾听子由说过；推演这话若有所悟，便会含笑追想前代修行者。再拜请问观音，这话果真如此吗？街市上尘埃飞扬，渡口争着驶过大小船只。为什么会有一条路分成许多岔道？又用什么办法止息恩怨？竟使浇薄的风气，与鸿蒙元气一同遨游。世上没有紧急呼喊的人，观音也可以稍稍休息。礼拜起身，抬头望着高树，群鸟正在那里喧闹鸣叫。什么时候才会有聪慧的妇人秉性，反而抱守笨拙，像巢中的斑鸠一样安守呢？

译先大父处士府君墓版记 唉！我的祖父去世，已经将近四十年了。我孙绪出生得晚，对于家世流传的详细情况，不能完全知道。还记得小时候在祖父身边嬉戏，听我父亲对客人谈起往事，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遗留下来的乡民和老人，还能大致讲述他的事迹。我不忍心不写一篇文字记述先祖的德行，时间越久越荒芜，又有谁会知道呢？祖父本姓孙，是曾祖大公府君的第三个儿子。大公勇敢而有谋略，洪武初年带着家人到东海边躲避兵乱，同去避难的人推举大公为首领，约定编成保伍。大公凭借险要地势设置谋略，巡逻骑兵和溃败士卒都不敢靠近，因此全族得以保全。不久来到故城鹿豕村寄居。沈三翁是少司徒的弟弟，地位尊贵、声望很高，没有人敢违逆他，唯独他降低身份同大公交游。永乐戊子十二月二十日，祖父出生；当时三翁还没有儿子，便跟大公请求把祖父给他作为儿子。大公感激他的知遇之恩，慨然答应了。但大公家很贫穷，三翁每每想分给他田地。大公笑着说：‘难道我是靠在田地里劳作、忍受手足生茧来求活的人吗？我将要再回到海上去！’最终离开而不再顾念，只留下祖父由三翁家抚养。三翁有四个侄子，于是让祖父跟随几位兄长，往来于燕、蓟、魏、博之间。那时居民很少，有时百里之内没有炊烟，草木茂密遮蔽道路，毒蛇、老虎、豹子在白天也会在路上吞食人。祖父年幼时替三翁服役，在武城、张秋修筑河堤，在居庸输送税粮，在河间充任驿卒，孤独地一人行走，不仅不害怕，而且事情一到手便能立即办妥，人人都感叹他非同寻常。不久，有人传说大公在某处，祖父径直前去探望，到那里却没有见到人，便抄近路赶快回来。三翁和曾祖母韩孺人已经在寻找他了，彼此在路上相遇。从此他抚心自誓，不再有别的志向，只开垦田地、修筑房屋、延请老师、设置学塾；凡是三翁想做的事，他都事先体察心意替他办好。闲暇时灌溉菜畦、栽种药草，只知道勤劳节俭。乡进士何公肃对三翁说：‘古人所说的能够继承家业、治理蛊弊，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我的外甥女贤淑，除了这个孩子没人可以婚配，她就是祖母王孺人。’祖父自伤幼年失学，遇到穿儒服的人便请教疑难、询问文字，即使在田间服役，也不曾废弃学习，尤其喜欢佛教。晚年似乎有所领悟，韩孺人去世后，他悲伤哭泣以至眼睛失明，每夜抱着被子诵读过去记忆的天竺佛典，一字不漏。早晨起来便匍匐礼佛，再向几个儿子讲解其中的大义。有人说儒家和佛教不能相互协调，祖父说：‘难道我是想通达生死之路、径直渡过彼岸吗？只是佛教所说的齐同万物、忘却自我，可以使狭窄的心胸变得宽广；戒杀而爱护生命，可以消除暴戾之气，这是世间不能废弃的道理。’ 君子们认为这是名言。祖父本性仁爱，从佛书中得到的教益尤其深，所以终身如此。他不看重华丽的衣饰，不兼食多种美味，穿布衣、吃蔬食，怡然自得。每天让人守候在门口，等候乞丐，拿食物给他们吃。食物有时不够，就命家人再次做饭，多次这样也不厌烦。下至虫鱼草木，他也一定希望各自顺遂其天性，不忍心伤害。曾经把自己比作庞居士。庞居士，是佛书所说的极善之人。成化乙巳十月二十八日去世。儿子三人：长子俊，次子振，就是先公义官，封为吏部主事，赠为员外郎，母亲是祖母王孺人；幼子惠，是县学学生，未做官便去世，母亲是继祖母高孺人。女儿三人。孙子六人：瓒，也喜爱佛教，能够继承祖父的志向；其次是不肖孙绪；继太学生绍，络绵。孙女八人。曾孙七人：执砚、执赋、若金、若谷、若韦、若缄、若鸥。曾孙女五人。祖父身材高大挺拔，稀疏的胡须长过胸口，容貌庄重而气色平和，远远看去便知道是厚德君子。他评论世事人情，总是根据道理分析事情，确凿而不可更改。虽然不免辩说广博，但慈祥坦荡平和，同他接触的人都像被春风吹拂衣服、冬日温暖身体一样，心中的污浊融化了，完全看不见令人畏惧的神色。唉！古语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只有贤能能够使人服从。’我的祖父志向坚定、德行盛大，又遭逢许多变故，因此把自己原本不足之处补益得尤其完备。这样看来，显贵的爵位和美好的声名，除了祖父还能属于谁呢？可是他却在泥土田地之间拿着农具，勤勉劳作直到去世；感应和报施，难道果真是在欺骗人吗？议论的人又说，福报不在本人身上实现，就会在后代身上实现。只是几个弟弟、侄子都拘谨守过，仅仅足以自保。至于不肖的我，固然曾经辱没自己而冒充科名，又被时代所摈弃：上不能以功勋事业博取明主恩宠，中不能凭道德文章得到台阁史臣的看重，下不能以品行义举取得隐居著述君子的信任。这样说来，显扬祖德的希望究竟在什么时候呢？天道究竟又是怎样的呢？行善在自己，赐福善人在上天。我们家兄弟和子孙，只求尽自己应尽的本分罢了；至于上天的安排，我何必知道呢？不要使内心违背正道，不要在自身放纵欲望，不要凭武力攀登，不要因奢靡而崩败。志向安宁，气息平和，不因声名而动摇；内心深沉澄澈、像冰一样清明，不辜负一生。观察平日行为的结果，考察行善所出现的吉祥征兆，以此求得善终，大概就可以了吧？至于没有预料却得到声誉、不劳作却获得收成，古人认为那是自身的灾祸。妄想侥幸，即使得到，也会成为九泉之下的深深惭愧，更何况未必能够得到呢。想到创业的艰难，谨慎地继承先业并谋划长远。后世慈爱的孙子、孝顺的子孙，难道不会对此文产生警惕和感触吗？三朗镇卢氏先垅碑 卢氏过去是泽潞一带的著姓。国初，名叫福原的人避难到瀛鄚之间。瀛鄚一带荒芜，整天见不到人的踪迹，于是把户籍落在故城三朗镇，同妻子李氏、儿子执中、儿媳张氏共同努力，铲除荒草，砍伐林木，筑墙盖屋，在这里耕种谋生；没过几年，家业又成为大户。执中生了四个儿子：祥、磻、祯、禧，分别娶张氏、石氏、冯氏、乔氏为妻。其中磻和禧尤其卓异而有志操。当时大乱刚刚平定，人们争相奔走于逐利之地，靠经营小刀小针之类谋生，只有磻、禧终年守着书堆，必定希望凭学业有所表现。磻字世安，洪武年间考中乡试，出仕任山东长山县教谕。禧字世和，凭才干被征召为县中从事，多次征召都不肯就任。县令一定要得到他，最后无可奈何地叹说：‘我的疏狂，竟然要在这里低头。我的兄长是什么样的人，竟能如此高耸山谷、昂然冲霄吗？’然而一个人究竟能否立身，关键在自己怎样做，从事这个职位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任文书事务数年，丝毫没有受到污染。不久得到江南的官职，回来时没有其他财物，只有六七只破竹篓，里面装着图书典籍罢了。故老们都啧啧称叹说：‘我们老了，从来没见过出外做官的人清贫到这种程度。’有人讥笑他说：‘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不理会，在后园开辟土地、修筑庭院轩舍，读书，题匾为‘乐闲’，人们因此称他为乐闲先生。

译有人又讥笑他说：‘就靠这些东西能做什么？’他仍不理会。后来他笑着说：‘我从前不敢有所玷污，是怕辱没我兄长清白的声誉；如今不敢有所懈怠，是怕辱没我兄长博学的名声罢了。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道理呢？’原来长山公博览群书，刚正峻洁，所以乐闲先生以此自我寄托。其实他苦守节操、笃志学习，出于天性，并不是有所畏惧或仰慕才这样做的。他闭门不与外物交接，唯独喜欢同先公交往。常常准备酒席招请他来，谈论义理，评论古今人物。先公也有时到他家痛饮。他的儿子皞，沉迷读书、喜爱礼法，没有辱没父亲的德行；同时又慷慨悲歌、豪放俊逸，一见便知道是燕赵之士。他先娶刘氏，生一个儿子，名公瑞。公瑞七岁便能写出席子那么大的字，笔画清劲，乡邻都说公瑞的父亲是清廉官吏、善良之人，庆幸福气应当集中在这个孩子身上。管辂被称为神童，曾预言孔融是伟器；人们都注目等待，期待公瑞成长为这样的人。可惜公瑞因纵酒去世。少室王氏生了三个儿子：子瑁、子玉、子玳。当时祖父、父亲、孙子三代融洽相处于庭堂之间。乐闲先生清瘦古朴，如高大的乔松、巨大的桧树，像铜铸的枝干、石成的根基，在霜雪烟雾之外挺立刚毅。皞则如鸾鸟鸿鹄般停立，文采光华、才智俊秀，令人目光为之夺取而不能转瞬。子瑁兄弟则如庭阶上的芝兰，丛生竞茂，即使王谢家诸位公子，也未必有值得称道之处。所以先公乐于前去交往，像蔡邕倒穿鞋迎接王粲、陈蕃为徐稚专门放下坐榻一样，留在那里一整天也不厌倦。每次回来都对我说：‘我看乐闲先生像严厉的老师，看皞像兄长。子弟们以及子孙人家，福分如果能像这样，乐闲先生就满足了。’因此我对他家的世系了解得很深。子玉又曾跟随我学习《三易》。后来他先后出任济宁、金州二郡，嘉靖戊戌年获准致仕。他在任事之余请求我说：‘我家到子玉已经五代了，而子、孙、族曾孙又已经三代了。支派纷繁，贤愚混杂，我常想把分散的族人聚集起来，比较族类，使他们系念水木本源。只是我眼光浅薄，无法联结人心；见识卑陋，不能显扬祖先幽隐的德行；常常担心忽然死去，仰面辜负先人的遗泽。希望求先生写几句话刻在墓道石上，使贤者知道勉励，愚者知道反省，也许可以稍稍逃脱我这个不肖子孙的罪过，使地下的先人闭目安息。请先生为我谋划。’善于继承先志，不一定在于谋求利益，而一定在于继承志向；显扬祖德，不一定在于身居权贵，而在于不使家声坠落。济宁号称富饶，前后在那里做官的人，只有子玉和蓧城聂东之没有从中取利。金州土地多出金沙，人们任意行贿受贿，逐渐成为惯例；只有子玉把它看得如同瓦砾，人们不敢说什么。任职不久，他便拂袖归来。近年来手脚痿痹，仍把书放在膝上，口中咿咿呀呀地诵读，一刻也不停。这正是永远传述、作为法则，使福泽不断赐予同类。正如韩愈所说的称扬自家子弟，又有什么罪过呢？世上难道没有凭借权势行贿，凭借库藏盗取财物，楼台相望，高入霄汉，认为天界都显得低下，光彩灿烂竞相争辉、使云霞失色的人吗？然而看见他们的人掩面，听到他们名声的人掩鼻，给他们加上污秽的名声、恶劣的谥号，说他们是盗臣、赃吏、民贼、国家的蛀虫。所谓孝子慈孙，百世也不能改变这种评价；计算他们炫耀显赫的荣华，根本不足以抵偿唾骂的耻辱。追溯他们的出身，连坟墓中的枯骨都还留有遗臭，可他们本人却还高举着错误的议论，诋毁讥刺周公、孔子，想掩盖自己贪鄙庸劣的痕迹。他们不知道君子看他们如同毒蛇、虎豹，不再把他们当作人类。看看我所说的子玉，怎么样呢？从前杨震把清白遗留给子孙，四代保持清德，在汉末受到推重。乐闲先生比杨震差在哪里？继承志向的子玉比杨秉差在哪里？至于赐、奇、彪等诸位，计算他们享有的东西，还不到杨氏所得的十分之一。他们虽然需要靠自身修养自我勉励，本来没有向外觊觎的心思，但事物的消长和定理，总是按平等的方式施行。后代的福气，本来就知道还没有到尽头。如今子瑁的儿子贝有声，是太学生；子玳的儿子贡有声，是县学学生。其余在家塾中如芸香、筠管般才气初露、头角峥嵘的孩子，屈指计算也数不胜数。难道不会还有这样的人在他们后代中成长，承受门楣留下的余庆，使杨氏家声更加兴盛吗？譬如水一样，既然疏浚了源头，又有人引导水流、推助波涛，那么蓄积它可以成为陂塘，引导它可以成为港渠，分流它可以成为沟洫，放流它可以汇成三江九河。灌溉苏醒枯焦的土地，干旱时可以济助舟楫，千条支流万道水派，各自都能发挥作用。这样一来，谁能抵挡住对乐闲先生的思念呢？乐闲先生闭眼已经很久了。子玉擦着眼泪道谢说：‘我难道敢不把先生的话铭记在心，早晚努力，希望不辜负先生的教诲吗？’于是整理概括他的话，交给石匠刻在石上。

译秦孝子传 故城城西三十里有个村子叫杏基，秦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到孝子秦纶，已经是第五代了。高祖显，曾祖得玉，祖父整，父亲宁，都隐居务农。孝子名纶，是宁的第三个儿子。宁去世时，纶刚满弱冠，想在墓旁筑庐守墓，正赶上巨大的盗患横行，居民都逃避，他不得已只好避地离开。等回到旧业之处，他把两个兄长经营的家产全部荡尽，谋划说：‘子孙众多，生计又微薄，合在一起吃饭，恐怕费用太多而难以维持，饿着肚子一起死也没有益处。’另想办法或许容易救济，纶不能违背，于是独自奉养母亲张氏。母亲有时到兄长家去，纶整天守候在门口；母亲没有吃饭，他也不吃；深夜母亲还没有睡熟，他不回去。家里极其贫穷，他亲自耕作或替人雇工，却总能让母亲有甘美的食物。嘉靖辛卯六月十四日，母亲去世。安葬完毕，当天他便同妻子诀别说：‘你料理生计，教育孩子；我要去依伴我的亲人了。’在墓左边五六步处，开辟一丈多的土地，四周筑墙，盖上茅草，连续多日多夜在那里悲号。两个兄长送食物给他，又劝他回去说：‘如今巨寇的余党还没有全被消灭，往往为了财物杀人；我们家本来贫穷，他们哪里知道我们贫穷呢？况且土地低洼潮湿，稀疏的茅草不能遮蔽风雨，深夜独自在旷野居住，鬼物也会侵凌人。做人儿子的，关键是不能毁伤生命、灭绝本性，这才是孝。’ 秦纶哭着说：‘我的双亲都已经去世，我茫然无所依靠；依傍着亲人的坟墓死去，我心甘情愿。’最终不肯回去。每天穿着丧服，背着几十筐土，堆在墓上；饿了就准备蔬菜和米饭，来到墓旁哭诉一番，过了一段时间才吃饭；即使狂风暴雨，也不离开墓地西侧。道路通向市井，路过的人常常为之流泪。壬辰上元节，他想起从前家庭中张灯过节的欢乐，整夜悲号。三更以后，忽然好像看见了亲人的声音和容貌，依稀缥缈，时有时无，直到天亮才消失。这年发生旱灾，村中习俗妄称新葬之人能够成为旱魃，恶少们夜里常常结伴强行挖墓，毁坏棺木、残害尸体，把这当作常事。秦纶非常害怕，贫穷衰弱又没有办法防御，便打算在半夜脱下丧服、披散头发、赤脚，焚香向天祈祷：‘愿上天早点降雨，使百姓活下来，也救救我的父母。’第二天大雨倾盆，墓地周围三亩多地遍生西瓜，果实很大而且甘甜；灵芝、菌蕈之类，以及楮树、柘树、白杨等杂树，全都萌发新芽，破土而出，像猬毛一样密集。野兔夜夜住在庐舍旁，群鹿白天登上器具一同进食，也不惊飞鸟；遇到鹰、鹞，便径直投进人的衣袖怀中不肯离去。甜瓜容易腐烂，天气稍稍转凉，瓜苗便死去。十一月初一日，天气极其寒冷，纶五岁的儿子想到父亲寒冷，来到墓旁探视，忽然得到一个甜瓜，竟和盛夏时一样。群盗有时经过庐舍，起初也心怀叵测，过了很久便互相告诫说：‘不要侵犯孝子，绕道走别的路。’又说：‘不要惊扰孝子，或许他想到自己贫穷，只想得到一点……’于是再次互相告诫说：‘不要玷污孝子。’其余的话我没有听清。秦纶听说后，既相信又怀疑，急忙前去询问。见他诚实谨慎、质朴恭顺，说话不能顺利出口；有人询问，他一回答便不知不觉流泪，使人凛然生敬，疑惑和怀疑一同消除了。后来有人包裹米、盐、蔬菜、水果，时常前去问候，又多次约同我的朋友曲兵马汉、李布政际可、李巡检榛、马监生珂、珂弟监生师言、师言的侄子庠生瀛、监生潭、听选官汶滨、散官王诰、庠生魏臣、李元嘉、乡中父老卢琚、琚弟珩、子瑁以及我的弟弟听选官络，轮流送给他。各位弟弟也有时亲自前往。到了那里，就剖开瓜，吃脱粟饭，煮灵芝和菌类，饱食一整天。服丧期满后，两个兄长又劝他回去，他又哭着说：‘父亲去世时，我因为盗寇而离开，到今天还抱有遗憾。如今盗寇渐渐没有了，我又怎么可以不竭尽自己的孝心来补偿呢？’于是像从前一样号哭背土。我听说后，又前去探视，只见瓜果累累，大的像斗；灵芝草长到二尺多高的，成丛生长有几十株，小的更数不清；树木郁郁葱葱，已经长成树林，墓地高大峻拔，像山陵土阜。他亲自取下一大株灵芝给我吃，我茫然若失。起初秦纶前往守墓，他的族长向众人号召说：‘这是狂妄悖逆之举，竟敢做不怕别人讥笑的事，将给家族带来羞耻。我们全族的人都不许正眼看他。’各族人都恭敬谨慎地奉命行事。邻近村庄有许多富人，我挑选可以交谈的人试着向他们说明，希望他们能够存问秦纶，以此劝勉乡里，他们全都不答应。每当在众人聚集之处谈到秦纶，也一片寂静，无人响应；甚至讥笑别人隐瞒恶行、招致奇祸，能够欣然附和的人竟有十之七八。唉，浇薄的风俗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竟然连草木鸟兽都比不上了。可悲啊！前几年巡抚周中丞金下檄文给县衙，命每月供给秦纶米粮，胥吏们因为索贿未能得逞而从中阻挠。我多次替他说话，他们也不理会。后来反而用繁重的差役困苦他，秦纶也不怨恨。各位朋友很久以来都想让我写几句话，坚定他的志向，同时发泄私愤，其中师言劝说得尤其用力。我暗自想，我德薄望轻，即使公开对众人说，大家也不会认为正确；文字不过是糟粕，又哪里足以决定事情的轻重？拖了很久没有写成，于是赠给他一首诗，其中有‘空怀健笔韩京兆，深愧征租董邵南’这样的句子。去年冬天，山西越侯来任县令。他年少而面色白净，才思清俊、办事敏捷，言论滔滔不绝而合乎民间伦理和天理，尤其严格区分劝善和惩恶。各位朋友相互对视，庆贺说：‘我们县中各方面都郁结压抑，难道将会逐渐振兴吗？’师言首先举秦纶的事来回答。越侯慨然说：‘这是我的责任。’南康人熊仁曾经守墓，只有涌水成河、慈乌来巢两件事，朱子在几百年以后任地方长官时，尚且为他建祠刻石。何况这是我的百姓，精诚所感而出现了种种祥异，怎么可以等上一天呢？我本来不敢把自己同朱子相比；但我私下以朱子为师、以古人为友，难道也敢自暴自弃吗？’于是他向左边作揖，对刘广文维新说：‘乡饮礼即将举行，应当在学宫以宾礼接待秦纶，以表示特别宠异。’又转头对赵莲幕君佐说：‘县署前有旌善亭，应当把石头磨好，大字书写其事，以此劝化众人。’又对各位朋友说：‘某人负责买材料，某人负责召集工匠，某人负责准备工料费用。’最后对我说：‘请先生执笔办理，所需一切唯听先生安排。’众人都连声答应，不敢推辞。越侯名琬，字文瑞，别号璞冈。嘉靖乙酉年中乡试，凭治理新乡县取得政绩，升任县令才三个月多，便如此急切地办理最重要的事务，衰败的风俗很快就会发生巨大改变了。沙溪稗官氏说：‘孔子不谈怪异之事，但孝子的事已经近于怪异了。然而灵芝、菌类、西瓜之类，我和各位朋友都多次品尝过，味道甘美；居民和过路人共同看见，并不是欺骗。古人记载兔、狸驯服，灵芝和禾苗一同出现，树木生连理枝，鸟儿悲鸣的事，史册中前后相望。秦纶没有什么惭愧于古人的。父子本来同出一气，所以先王制定祭祀礼仪，使精神聚集起来，以汇聚祖先考妣的精神。秦纶摒绝一切事务，五六年间，心中只想着父母昔日的居处、笑语和欢乐；精神聚集到极点，仿佛父母的声音容貌仍在，又有什么可怪的呢？孝是人的天性。天性消灭之后，有了孝子却不知道思慕，反而还加以困辱压折，这才是真正值得奇怪的事。’

译《沙溪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六 明孙绪撰 行状、墓表 资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东田先生马公行状。马公名中锡，字天禄，别号东田，姓马氏，世代是大都人。曾祖马从周，任雄县归义驿丞，从此开始把户籍落在故城。祖父马显、父亲处州知府马伟，都追赠右副都御史。祖母胡氏、母亲姚氏，都追赠淑人；继母朱氏，封为太淑人。公生于正统十一年三月十六日，幼年聪敏颖悟，非同寻常。三岁识字，八岁能作小诗。当时处州任唐府长史王多次违法，处州每次进谏都不能说委婉的话，王恼怒，给处州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姚淑人以下的家人也都被投入狱中。公因为年幼而免于拘押。分巡刘佥事恰好到部巡察，公备具文书投诉，言辞清楚有条理，像成年人一样。刘佥事怜悯得流泪，便去见王，晓谕譬喻并用法律威势警告他；王醒悟后，马家人得以释放。公跟随母亲奔走到朝廷申诉，事情最终得到昭雪。十六岁时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进入县学，成为生员。成化甲午年乡试考中第一名，乙未年登进士第。丙申年授任刑科给事中。宪宗朝万妃正专擅宠幸，她的弟弟万二骄横放纵、违法乱纪，公上疏揭露他的奸恶，言辞过于切直，在午门两次受杖刑，几乎丧命。某公主侵占大名府百姓的田地，皇帝命公前去核查，凡是查明属于百姓的田地全部发还；公主家用危险的言语恐吓他，公屹然不动。辛丑年主持会试同考，号称录取了许多人才。太监汪直、梁方倚仗权势、放纵恣肆，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公列举他们十多件违法之事，汪直恼怒，命巡逻士卒每天在公门外窥伺，最终找不到可以乘隙陷害的地方，因此公很久不能升迁。考核政绩后，升任云南按察佥事。按旧例，给事中任满九年，多数授予京官四品或外藩三品，唯独公得到远方五品官，士绅都惊愕不已。后来知道这是汪直造成的，大家都闭口不敢追问。不久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重新任命为陕西佥事，负责延绥分司督粮。旧例有每年供给的银钱三百多两，名义上说是公用，实际上督粮者暗中侵吞。公到任后革除这项费用，当地人把此事编入歌谣。弘治己酉年主持乡试，所刊刻的文章全都出自公的笔下。太宰三原王公读到试录，称赞说：‘奇才，奇才！’于是改任提学，不久升为副使。公制定条例，谨慎遵守章程，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登上高科的人接连不断。壬子年升任大理寺右少卿。南京守备太监蒋琮大肆制造大案，人们战战兢兢，不能自保。主事娄性揭发他的奸恶，皇帝两次派官员前去查问，都被蒋琮陷害，案件拖了很久不能结案。朝廷商议再次派廷臣前往，人人都面有难色。公当时全家正遭受重病，却毅然请求前往。到达后进行审讯，蒋琮不施加刑威，只用言语诱导，公便完全查得实情，依法治了蒋琮的罪。大司空才公当时任刑部郎中，感叹说：‘古人审理案件，也比不上这样。’乙卯年升任左少卿，皇帝命他核查居庸、紫荆、倒马各关的实际情况，认为防守严密，赐给他羊、酒和宝钞。丙辰年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宣府。宣府是重镇，镇守以下借名占利的事情很多；公首先革除巡抚门下各种技艺人员一百多人，把他们退回军籍，人人望风仿效。有些人不愿意，但畏惧公严正，也勉强听从。不到几个月，军籍充实，士卒乐于听命。他接连上疏揭发总兵马某、丘监枪、孙参将的奸弊，三人相继离职。又因为居庸关控制南北，是往来交通的咽喉，出关者按例要在后府挂号，入关者有时却不给凭引；加上榆林、大同等镇的门客、商人往来迁徙，馈赠贿赂杂乱交错，恐怕奸人混在其中，难以防范，便想在巡抚衙门发给符信并挂号，仿照后府的制度，希望间谍不能暗中发动，贿赂也难以相互交通，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议。公离开镇所后，这项制度便被废止。他镇守宣府三年，重申并严格执行禁令，杜绝请托；凡是粮草、工匠、马匹等方面的利益，过去被权势之家擅自占有的，全都夺回归公。官历己未年二月，北方敌军侵扰边境，公督率军队斩杀、俘获很多敌人，防守上奏后，皇帝赐给白金和彩币。三月，公因病辞职，获准离任。宣府百姓成千上万，联名上疏叩宫门，希望挽留他；皇帝也惋惜他的离去，但因为批准离任的诏令已经下达，特意命有关部门等他病愈后重新起用。公在乡里居住七年，脚不踏入官府，修筑西庵、独啸亭、抱瓮亭、半里桥来自我消遣。亲旧李怀庆、翟鸿胪等人，早晚同他沉醉于图书、花卉之间，仿佛要终身如此；而朝廷中的君子们不断上疏推荐，从太宰以下，给事中张文、许天锡，御史刘淮、费铠，知府施槃，前后一共十三疏。乙丑年十二月，当今皇帝命公巡抚辽东。辽东屯田过去被镇守、参戎等权势之家占据，多的达到三五万亩；每年役使士卒收取租税，屯田的顷亩只是徒有虚名，军营播种只能得到边地的盐碱地、淤沙地，还要替权势之家缴纳赋税，辽东人深受其苦。公上疏朝廷，将被占的屯田全部夺回，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土地的名册也全部删除。辽东人相互庆贺说：‘如果能让公在这里任职三年，家家就能富足，人人就能丰足了。’太监朱某开设客店，擅自垄断马市牟利，肥厚自己的财产；武官们转相仿效，各自设有钱户、鱼户、识字头目等名目，肆意侵夺渔利。公一概依法裁治，又上疏揭发朱某的奸恶，使朱某的亲信黄某按罪抵法，众人都大为畏服。正德丙寅年六月，升任兵部右侍郎，不久转任左侍郎。刘瑾正掌权，朱瀛是刘瑾的心腹；有人因边功应当授官，应该参与授官的有几十上百人，实际上全都是侵夺他人功劳、冒报军功。刘瑾胁迫兵部为他们上奏，阎司马也已经答应了。公说：‘这样下去，冗员会一天天增加，边疆也会瓦解，正应当据实上奏请求裁止。’司马面有难色，但公的意见不可改变，最终按公所说的上奏，皇帝把这件事停止了。然而刘瑾对公的怨恨更深。十二月，刘瑾假传诏令，改授公为南京工部左侍郎。不久又命公致仕，刘瑾的愤怒仍未消除。按旧例，沿边粮草每三年派官员核实后上奏请求，事情交给户部；有缺乏便预先处置，并且防止侵盗。实际上，这是各分司督粮的官员和仓官的责任。丁卯年十月，出使辽东的人把情况报告上来，刘瑾立即假传皇帝命令，诬称公是巡抚重臣，却使边储腐败损耗，超过常数；于是从原籍把公拘押押送京师，交付锦衣卫狱。台阁中的老臣多为公申辩解救，刘瑾更加恼怒，一定要把公置于死地。戊辰年三月，给公戴上刑具押送辽东监狱，责令限期赔偿。计算应赔费用，要用银数千两。公自知没有生还的道理，便同亲友诀别而去。辽东人听说公到来，争相出迎等候，有的挑担子，有的拉车，愿意代替公缴纳赔款的人挤满道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译公说：‘这样只会使我的罪名更加严重。’坚决谢绝了他们。有关官员望风而动，催逼得更加急迫。公变卖田地房屋，向亲友借贷；亲友也大多怜悯公的冤屈，纷纷拿出钱财。辽东人愤怒却无处发泄。恰好侍郎韩某到辽东核查屯田，韩某是刘瑾的同乡，便把公以前革除的屯田拿出十分之一献给刘瑾，以迎合他的喜好。辽东人更加愤怒。己巳年三月某日，广宁几千名士卒半夜穿戴铠甲、携带兵器登城，喧哗呼喊，准备发动变乱。韩某窘迫得不知所措，派人告诉公。公同狱吏一起登城，远远对他们说：‘马某在这里。’众人面面相觑，惊慌失措地说：‘我们能把公怎么样呢？’于是带兵离去。刘瑾听说后，也厌恶韩某的所作所为，公的灾祸因此稍稍得到缓解。过了一年多，赔偿完毕，公被剥夺官职，成为平民。庚午年九月，刘瑾被诛，皇帝起用公巡抚大同。大同经历刘瑾扰乱之后，满目疮痍、残破不堪，公多方安抚，使百姓休养生息，压制权贵宠幸，养育贫弱，像治理宣府、辽东时一样。某宗室邀夺冯同知的任所，冯同知的财产也被夺走，贫穷得不能回乡。公查清实情，上疏朝廷，皇帝治了宗室的罪，并把冯同知原有的财产发还给他。宗室恼怒，也上疏诬陷公。皇帝一向了解公的为人，没有追究。公的威望声名显赫，士绅都仰望他的风采。正值山东盗乱，刘六、杨虎等人，号称有五千人，残破山东、河北各州县，远近都骚动不安。皇帝命公升任右都御史，授予大将的节钺，前往督理军务，并赐白金和彩币。公兼程疾行，到河南彰德府时同盗寇相遇。公率军冲击敌军锋线，盗寇败退，夜里逃走。追到河间泊头镇，又击败他们。前后斩首五百多人，战况上奏后，皇帝下诏嘉奖。公升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不久盗寇逃入山中，几个月后又回来，人数达到几万人，我军兵力少，不能抵敌。辛未年七月，盗寇围攻枣强，公调遣参将宋振率兵截断他们的前路，自己率兵跟在后面，准备从前后夹击。宋振一向怯懦，所部又多是受宠幸的年轻人，不懂战阵，惴惴不安，不敢前进。第二天，枣强县令以下死了将近千人。宋振既然有辱公的命令，公所率的孤军只有七百多人，也不敢深入。盗寇更加骄纵。公一向多谋略，知道进兵决战一定不能成功，于是换上便服，乘一辆单车，带几个仆人，直抵盗寇营垒，向他们晓谕朝廷的恩威说：‘如果悔过自新，就都可以保全性命。’盗寇感动流泪，横刀对水发誓，表示不再作恶，联名递交文书，希望求得余生。公把这件事上奏朝廷，诏令说‘可以’。然而盗寇本性如豺狼，终究难以安抚驯服。不久又放纵军队焚烧抢掠，于是言官便弹劾公轻信盗贼、被他们愚弄欺骗，从而加重百姓灾祸；朝廷于是连同总兵官惠安伯张公伟、巡抚御史边公肃、萧公翀一起征召入朝，交付狱司审问。朝廷议论认为盗寇日益猖獗，终究不是养尊处优、穿绫罗绸缎的人所能平定的，于是下令各边调集精锐士卒合力进逼，改命大臣前往主持此事。军队人数之多，比公当时所率几乎多了十倍百倍；各位将领又一向出身边疆，屡次建立战功，十天一个月之间，形势顿然不同。公在狱中听说这些事时，病势已经严重，叹息说：‘古人说过，即使有智慧，也不如乘势而行；即使有农具，也不如等待时机。我遇上的是困难局面，别人却承接了容易的局面，怎么办呢？况且我怜惜百姓的生命和供给，想不劳民而取得成功；却一败至此，难道不是天意吗？’入狱八个月，因病去世，时间是壬申年五月二日，享年六十七岁。正室吴氏，是处士某的女儿、大司空中之孙女，有贤德品行，封孺人，累次追赠为淑人。继室林氏，是都督某的女儿，封恭人，追赠淑人。儿子一人，名师言，娶孙氏为妻；孙氏是先吏部季女绪的妹妹。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庠生吕韶、国子生戈霁、义官裴佐，都是吴氏所生。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公耿直刚介、孤高严峻，从不以丝毫私情求助于人，别人也不敢求助于他。他凭借私人交游而做官将近四十年，始终清寒俭素如一。然而他的性情像山岩一样过于显露，勇于任事，却无暇顾及其他方面。他一生从不向权贵馈赠问候；到了权贵势力可以施展的地方，反而竭力裁抑，因此常常同外物相抵触。乡邻亲友中有事情应当托付给他的人，他矫正弊端时常常超过适当限度，说：‘这样才不至于废弃法令。’因此他所到之处大多有显赫的名声，而同乡朋党却嫌他少有恩情。他侍奉继母朱氏，爱护和敬重无微不至。哥哥元喆早逝，他便对嫂嫂加以照料，抚养哥哥的几个儿子。族人中有年老而贫困的，他预先替他们准备棺材、丧葬等一切所需，每月供给他们家粮食，直到终身；这样的人共有六七个。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声誉，坚定地受到乡里舆论的推重。他居家严整有法，庄肃得如同官府的仪式。每逢年节，他奉母亲饮酒祝寿，诸位卑幼侍奉左右；即使尽情欢乐，也没有人敢谈及其他事情。公按例应当让儿子得到荫官，但必须援引成例陈请，家人趁空提起此事，公严肃地说：‘“乞”这个字，难道适合从我口中说出来吗？’整天耿耿不乐。他极其喜爱读书。起初做生员时，便厌弃世俗的学问，每天取《六经》、诸子百家、骚人文学之士的作品，以及史书中治乱得失的事迹，诵读玩味、探究思索，希望在古代作者的领域中纵横驰骋、融会贯通。事情有时细密繁多，他便随机应对，手抄口诵从不停歇。同舍学生很惊讶他的迂拙，也有人暗中讥笑他，公全不理会。提学阎御史禹锡见到他的文章，极力称赞感叹，公更加相信自己的文章纵横开合、变化多端，始终没有一句平庸浅近的话。即使偏远边地、连能穿衣束发的少年读书人，也都知道诵读学习、景仰爱慕他的文章，说他列身法从已经很久了。公刚满弱冠时，已经通过占卜选择而出仕；文章更加纵横奔逸、奇异峭拔，尤其擅长四六文，片言只语往往都脍炙人口。诗歌早年仰慕许浑，晚年则进入刘长卿、陆龟蒙之间的境界。唉！士人的风气鄙陋，学术道术就会浅薄，施行到政事上便卑陋简略，不足以让众人观看。正当学问浅陋、因袭成风时，公却没有沿袭任何旧习，努力以喜好古道自任，卓然成为名家。所谓豪杰之士，不必等待文王来发现，自己就能兴起，不是这样吗？假如早些任用公来平息盗乱，本来应当有办法，不至于惨烈到这种地步；否则，稍晚一些任用他，借助边兵的力量，也可以从容谈笑之间建立功名。只是祸患厄运、命运多舛，茫然没有可以凭借的力量；他想徒手搏击虎豹来逃避罪责，最终却仍不能免除。可悲啊！去世后三天，姜都宪洪上疏，认为公招抚盗寇的计策是正确的。又过了几天，同公一起被关押的人都获释了，只是公没有能够看到。公在朝廷上始终正色立身，威名传播中外，德惠遍及军民，文章声誉闻于天下，竟在末路上一次跌倒，死在不应死的地方。这本来是志士无穷的遗憾，也是公论共同为之扼腕痛惜的事。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他著有《入秦稿》《棘寺稿》《上谷稿》《广丘稿》《辽西稿》《云中稿》《东征稿》《族谱》《甘陵志》《笺经寓言》，流传于世。

译师言将于今年六月某日，把公同两位淑人合葬在城西祖坟旁，于是汇集公的奏章和手稿，让我为他撰写行状。我同公是姻亲，又是故交的儿子，对公的事迹相当熟悉，怎敢顾念自己的浅陋，谨拾取大概写在这里，等待立言君子采择，谨此撰状。处士刘公墓表 景州有个河渠村，距州城西南七十里，村中大姓是刘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河渠村南面有个村子叫呉茅，是景州所属的乡邑，旧城封域一带，齐氏是世代居住的旧族。两村南北相望，相距不过几里。刘公林、齐公琏，尤其被称为两族中的贤者。二公因姻亲关系往来，彼此以义气相交，时间越久越牢固。刘公去世后，齐公始终思念他，每当谈到往事，总是反转衣袖掩面哭泣，说：“没有公，我就无法生存；没有我，公也无从寄托情谊。无论事情缓急，只要叩门，即使在深夜来投奔，也没有一次不是高兴地迎接我。凡是我有所收获、怨恨有所消解、声誉日益显扬、家产日益丰厚，大多承受了公的帮助。施舍贵在对方知情，接受所需也贵在对方知情；公所报答的，确实知道我的需要。如今墓上的树已经长得两手合抱，声音和容貌都已消失，但旧日的情谊仍维系在心中，而我一点微小的报答还没有做到，怎么敢忘记呢？”嘉靖乙酉六月，距公去世已经十年了。齐公忽然早起，命工匠采石，放在刘氏墓旁，来到沙溪水边拜访我，详细讲述两人生平交往深厚的各种事情，絮絮叨叨仍不厌倦，并且说：“想请您写一篇文字，稍稍报答故人在地下的恩情。”又说：“公还健在时，我常常前去探望，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特别异于常人之处。” 去世以后追忆往日交游，恍如醉中、梦中，感恩之情当然有；但公对我的恩惠，也没有看出比对别人特别深厚。直到如今，我内心郁结而无从抒发，遇到祸患也无人救济，这大概是因为我从前忙于追逐利益，后来才想起公解衣推食的仁厚；我在情义上显得疏落，后来才想起公伸手相助、尽力扶持的义气；我奔走于声色之间，后来才想起公热情迎接、倒屣相迎的情意。阐明幽暗中的光辉，本来是下葬时应做的事；我这点区区真心，当时没有求得尽情表达，却拖延到今天，罪过实在不可逃避。并不是我故意这样迟迟不作。近来我忘了其中的缘故，以为人人都是这样；如今才知道别人都不是这样，只有公如此，于是才开始痛恨公不能复生，而想要报答的心情更加无法抑制。况且人情往往亲近时思念，久远后便遗忘；长久而不忘，是因为情意深厚。拖得越久，越能看出公对我的情意深厚，这样说来，也不算大大失误。如今市井之中纵横交错的逐利之风正炽烈地煽动着，倘若公的义气始终没有完全沉默，善良的人受到劝勉，不善的人有所改变，民众的伦理和世代的教化都与此相关，难道只是为了安慰我个人的私情而已吗？”我听了这些话，感到震惊。古人说燕赵多有慷慨悲歌之士，我们这里本来就是燕赵地区，而士人也本来就是燕赵之士。小时候承受着卵翼般的爱护，长大后有时反而遭到顶撞和讥讽；沉没、屈抑了荷担推举的真诚，显达以后有时还遭到落井下石的惨害。当一个人强盛时尚且如此，何况人已经死去，事迹也已经成为往昔，谁还肯感伤今日、怀念往昔，永远铭记而不忘呢？所谓慷慨悲歌之情，竟然要在坟墓之间才能看见。古今果真不能相及吗？还是诗书礼乐的熏习，反而不如耕种和农具那样朴实而真诚吗？自从小学教育废弛，士人争相拾取古人的残余唾沫，在笔砚之间攫取名声利禄，道义与身心全都漫不经心地不加省察防范。学识越是广博，用文章欺骗世人就越巧妙；而那些愚昧浅陋、专心防守本心、苦心劳力的人，所持守的天性或许还没有完全被削损，难怪他们反而落在那些人之后。凭吊刘公的墓，考察齐公的内心和行迹，如果没有惭愧得额头出汗、背上流汗的，就不是大丈夫。我既敬重刘公的为人，又赞美齐公的高义，于是把他说的话编写下来，让他带回去刻在石上，以完成他的心愿，同时告知后世。刘公字大用，有两个儿子，名叫琪、玑。他家世代经历的详细情况，不是这篇求文的本意，可以略去。《沙溪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七 明·孙绪撰

译志铭 处士黄公与毛孺人合葬墓志铭。成化改元那年，年成大坏，河间一带尤其严重，滨海各属邑的死者横陈道路。当时黄公廷器正载着几船粮食，在沧州、景州、潞州、漷州之间经商，到了静海，饥饿患病的人夹道而立，呼喊声震动树林。黄公惊然说道：“还要我的粮食做什么？我若吝惜自己的粮食，这些人就都要走向死地了。”于是把船上所载粮食全部发放给远近的灾民，自己只带着空囊收拾行装，像鱼贯一样返回。一时间欢呼声如雷，众人都以手加额，指着天日诉说感激。第二天粮食发尽，他空手回家。直到今天，静海的老人还啧啧不休地谈论这件事。朋友有时笑他愚蠢，稍有见识的人却说，他积有阴德，应当会得到公开的福报。黄公听后笑道：“这两种说法都错了。我本来就不是愚蠢的人，难道又敢向上天索取报答吗？不过是使自己的内心获得满足罢了。”唉！士人轻视利益，是常道，人人都可以做到；商人轻视利益，却是非常之事，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今人更不可能。公身处今日的市场，却做了古人所难做的事，哪里是那些斤斤计较、靠刀锥逐利和垄断牟利的人所能理解的？他们当然应该笑他愚蠢。公去世时年仅四十四岁，各项谋生的资财都还没有置办齐全。一生只依靠带着本钱经商来维持生活；既然全部在静海散尽，祖业只剩下一所住宅、一块田地，而且还荒芜不治。即使终年辛勤劳作，也仍不足以供给稀粥。黄公去世后，无人经营，住宅和田地日渐荒废，门庭冷落。加上奸猾的胥吏横征强索，没有止境。儿子堂和一个女儿——如今已经嫁给陈子文——都还在襁褓中，每天早晨起来争相哇哇哭叫，要求喂食。黄公的父亲聪和母亲某氏，也都年老多病，躺在床席上呻吟，寻找医生买药没有一天停止过。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只能从黄公的妻子毛孺人那里取得。孺人是德州左卫尺籍顺之的女儿，贤良淑德而富有谋略，尤其善于持家，守节忍苦数年，家境渐渐富裕。公婆去世后，安葬和祭祀都合乎礼制；她设立学塾，聘请老师，堂有时荒废学业，她便抚摸着他哭泣，堂于是刻苦自立。郡府征召他担任从事，他服役才几个月，便弃官闭门奉养老母；闲暇时带着书和酒与贤士大夫交游，下棋赋诗，外界的一点事情也不参与。孺人面露喜色，说：“这个孩子器宇轩昂、洒脱不羁，有他父亲的风格，黄家大概要兴旺了吧！”乡里有人侵占堂的田地，气势非常蛮横，堂告诉孺人，准备把此事交给官府处理。孺人哭着说：“这难道是你父亲的志向吗？你父亲一生从不与外物争竞，义声光明正大，到如今难道要使他的声誉坠落吗？”堂惊惧而停止。乡里人听说后也惭愧沮丧，最终归还了侵占的土地。堂娶李氏，生了三个儿子：光国、光远、光施，都知道学习。三个女儿中，长女嫁给监生李思可，其余尚未出嫁。一家人承欢膝下，聚集在庭闱之中，欢乐融洽。君子说：“黄公可以说没有亡失了。”公名玉，廷器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淮安山阳县。曾祖清甫，任山东青州府同知，晚年入籍乐安县。儿子仲亨和兄长仲礼两次迁居枣强县乐故城郑家口镇，那里正处于南北水陆交通要道，便于经营生计。仲亨独自接受了那里的田宅，没有离开，于是成为故城人，这就是公的祖父。公本来姓黄，因青州时冒称母亲袁氏的姓。公临终对孺人说：“我家冒用别姓已经四代了；我死时儿子又年幼，恐怕长久下去会混乱，不能恢复本姓，我也将死不瞑目。”说完抚摸着堂，抽泣不已。堂长大成人后，从母亲那里听到这件事，立即恢复本姓，以继承先人的遗志。住在枣强的族人仍姓袁，没有改变。毛孺人卒于嘉靖己丑正月二十八日，享年八十三岁，距公去世已经四十多年。她使家族门楣、门第声望、礼仪制度，以及救济贫困、赡养姻亲族人的情况，几乎都比公在世时增加了数倍。远近都称道她有妇德和母仪，一致归美于孺人，没有一句异议。今年仲冬初十，堂将要打开黄公的墓穴，把孺人与公合葬在镇南卫河原上的新墓地。堂奉太学生马君嘉贞所写的行状来向我求墓志铭。使父母喜悦，不一定要靠富贵丰厚，关键在于奉养父母的志愿；使父母显扬，也不一定要靠权势地位，关键在于子孙贤能。公和孺人可以没有遗憾了。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静海城头，鬼魂在夜里悲泣。城边尸骸肝脑飞散，饥饿而死的人横尸枕藉。可知死者是谁吗？继此而来的灾难，恐怕将没有穷尽的时候。可叹啊！黄公的作为不是凡俗之人所能想象的。继麦舟之后，今天又见到了这样的人。有贞淑的妻子，有奇异贤能的儿子，众多孙子如台阶庭院中丛生的美玉枝。青州留下的恩泽，本来就没有断绝。天道最终会有所回报，公的声名将长存。亡友陕西按察司佥事杨君师文墓志铭。嘉靖庚寅年，我县发生严重疫病，师文居住的獐鹿北村尤其严重。师文家里竟没有一个人幸免，只有师文自己无恙，反而在众人患病痛苦之间奔走照料，近两个月之久。世间传说疫病能够传染给人，我私下很担忧，赶紧举出这件事劝告他，并劝他躲避。师文说：“古人称庾衮，岁寒时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是说他不被疫病会传染人的说法所迷惑。我难道还不能像一个庾衮那样吗？”终于没有躲避。不久他染病，过了十多天，又痊愈；病又发作，再次痊愈；后来又发作，七月二日终于不起。村里的人和师文家里的人，患病的有几十人，他们都没有死，唯独师文死了，这只是偶然吗？是命运吗？还是上天有意摧折好人？疫气的传染，年轻人或许还能支撑，老人却终于不能抵御吗？自从师文死后，村里不再有人患这种病。那么疫气流行，难道只有师文应当死吗？这一切都无法知道。我和师文是莫逆之交，四十年间我曾评论他的为人：去掉雕饰而归于质朴，把聪明才智隐藏在深沉之中，平易近人，尽情与人相处；坚忍不拔，以等待万事的变化；行为朴素，以诚实敦厚来充实自己。然而一旦正义在心中激发起来，就勇往直前，无法阻挡。往年我触犯了权贵宦官，被关在御史台狱中，罪责将不可测。

译我平日交游中所希望能够像季心、剧孟那样相助的人，都推辞离去了。师文和如今的李方伯公遇，日夜奔走拜访省台，为我申辩无罪。仇家用言语恐吓他们，并且将要上奏朝廷控告。师文对公遇谋划说：“即使他们因此把我们赶走，我们也甘心，何况未必会这样呢？”公遇谦逊温和，稍与师文相同；在正义面前勇敢，也同样如此。由此才知道，那些矜持自负、用虚张声势恐吓人、外表刚强的人，遇到紧急事情未必有用；而深沉含蓄、说话仿佛难以出口的人，往往是刚烈的大丈夫。师文名时周，字师文，姓杨，学者称他为北村先生。他的祖先是潞州屯留人。永乐初年，曾祖某、祖父某按照规定迁居故城，父亲因恩荫做官，任凤翔批验大使，后来弃官归乡；因为师文显贵，被追封为监察御史。师文去世后，附祀于乡社。母亲冯氏，封为孺人。当初我和志同道合的十五个人在李聘之的书舍共同讲学，师文每到傍晚回去，点着蜡烛深思，稍有疑难，夜里便到我的住所，反复质问讨论，一定要穷究其中奥妙，才高兴地离去。这样的情形一个月有六七次。有一天半夜风雪大作，他急促地敲门，我以为他遇到了什么意外，迎他进来问道：“我正在思考参伍变化的道理，还没有得到答案。” 我替他分析了那套说法，他随即又冒雪离去，回头对我说：“这件事别人认为迂腐，只有我和你相信它并不迂腐。”所以在众位朋友中，他的造诣最深。弘治甲子年，他中乡试；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授官行人。行人任职两三年，按惯例可以升为台谏官。他每次奉命出使，地方官总是按照台察官的礼节迎候他。师文曾出使陕西，又曾到军营辕门犒劳军队。他所到之处，有时迎候过于隆重，他总是挥手让他们退去，说：“为什么这样轻慢地对待我？”当时禁令正严，奉命出使的人不得顺道回家。他因兄长瀛病危，冒禁回去探视，但兄长已经去世两天了，他终身以此为憾。后来升任广东道监察御史，他穿破衣，骑瘦马，举止从容，远远看去便知道他有修养。他巡察河东盐政，约束权贵势力，剔除奸弊，补完拖欠，审理冤屈。这些事情，即使平日以严酷精明自许的人，也不敢承当。他代任期满归来，经过屯留，与乡人融洽相处一整天。屯留的老人争相谈论他诚恳质朴、毫无矫饰，恩义周到。有人认为这不合御史的体统，师文听后笑道：“御史的体统，难道只在说话、行动和衣冠吗？我将要到城隍社神那里捉拿狐狸并处死它们，那些琐碎的事不是我的职责。”君子说：“他的修养深厚，这才是真正的御史。” 然而人们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一点。后来都御史黄某依仗同乡、当权者的势力，可以任意决定他人的生死升降。尚书王某结交钱宁作为援助，笼络台谏官结成党羽，势力更加横暴。师文把他们的奸邪全部揭发出来，人们这才明白他先前所说的正是这些人。不久黄某离职，王某仍盘踞多年。从此弹劾者接连出现，实际上是师文首先倡导的。宁庶人将要发动变乱，先用严刑来震慑众人的心。江西各司都屏息不敢反抗，只有宪使胡世宁独自与他抗拒。宁庶人恼怒，搜罗世宁的罪过，上疏朝廷，必定要置他于死地。事情交给都察院，彭都宪济物认为师文一向很有声望，便把此事交给他办理。师文竭力为世宁分辨，世宁最终得以从轻发落。一时之间，师文的声誉迅速高涨，四方都仰望他的风采。按照旧例，各位御史轮流上疏议论政事，像雁行鱼贯一样，不敢越次侵先。武宗将要北巡，道路上人心汹汹，阻断车驾、牵挽衣襟的行动，按次序本应由另一位御史承担。那位御史一直犹豫，师文多次从旁劝促，他于是忧愁地说：“死是我的本分，只是我的文笔平庸薄弱，不足以打动皇上的听闻。”师文提笔立即写成奏疏草稿，交给他说：“应当把我的名字列在你的后面，祸福共同承担。” 奏疏送入后，他铺席卧草等待治罪，连续十多天，奏疏最终留在宫中没有发出。不久，他升任按察佥事。资历声望深厚的御史，都被授予京官，有的出任外台四品官；师文却只得到五品官，而且负责督运边地粮饷，才几个月，便被勒令退休。舆论都认为他受了委屈，人们说这是王用为了报复怨恨所致，师文并不追问。归田以后，他每天在双寿堂奉养封君和孺人，教育兄长的儿子。子硕像亲生儿子一样，闲暇时只带一个童仆，背着诗囊、带着棋局，到乡村、田野、林麓间访问亲友，看云听歌，常常几天不回；还把我留在别墅中。他尤其善于教诲别人，勤恳而不知疲倦，县学里的士人大半出自他的门下。他出使陕西时，庆阳杨都宪的儿子朝凤、宁夏士人李纶等人都跟随他游学。朝凤考中进士，如今任布政使参议。他所著的《诸史考》《易说》《四书说》《北村集》，收藏在家中。他生于成化壬辰十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九岁。娶张氏，封为孺人，早于他去世。儿子三人：颂，是太学生，娶曲氏；颁，聘娶马监生之女；师言，女儿，聘嫁给我弟弟监生。继女都还年幼。女儿四人：分别嫁给散官韩拱立、庠生颜命德、李烔，以及我的幼子若樗；他的女婿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们与张孺人合葬在墓地。颂来请求我写墓志铭。我回忆前些年戊子年，我前去拜见封君，后来又拜见冯孺人；两位老人穿戴冠服，相互辉映，却令人痛切地想到先公先母再也不能相见。不到几个月，我就为冯孺人写了墓志；又过了几个月，为封君写了墓志，又为张孺人写了墓志。如今又要为师文写墓志了。一年刚过两轮，变故竟然接连如此；过去的旧游，恍惚仿佛只是十天前，我又怎能承受这样的心情？铭文说：士人有锋利的器具，宁可把它隐藏在刀刃之中；他若割开自己的内心，正是因此而淬炼磨砺。事情有重大的正义，应当勇于承担；那些故意逞强的人，有时反而望见便躲避。早晨说话温和谨慎，晚上行事温文谦和，忽然奋然前进，力量便有千钧。一旦不是郁结，也不是伸展，胸怀广大而无边无际。我将要到古人中去寻找这样的人，唉，师文啊！西庄先生周公墓志铭

译嘉靖癸卯年春，西庄周公七十四岁，早晨起来偶然跌倒，于是得了重病。他回头对儿子尚志说：“我死后，一定要买石头来记载墓志。我的朋友柏村敖太守应魁最了解我，托付他为我写行状。请能善于言辞的人为我作铭，留给后世。名声本来不是我急于求取的，只是想让后世知道曾有我这样一个人罢了。”三月六日终于去世，到今年甲辰二月十五日，葬在乡里的祖坟中。尚志奔赴故城，向我求墓志，并且叙述了父亲临终的遗命。按照行状，公名冕，字时制，别号西庄，世代是山西蔚州人。曾祖父清为躲避战乱迁居吴桥平原里，便入籍而没有离开，成为吴桥人。过了很久，家族繁盛，甚至把地名写进姓氏，称为周家庄。祖父政勤于农业，善于识人，曾在平民中看出故都御史张公的才干，便把女儿嫁给他。他不劳动就不吃饭，若不是重大事情从不到城市，具有古代隐逸之风。父亲裕，字大量，任县阴阳学训术，妻子贾氏早逝，继娶季氏。公生于成化庚寅十二月一日。天生资质非凡，额头宽、面颊阔，皮肤洁白如玉，望见便知道是有福之人。然而他豪侠刚直、性情爽快，不拘泥于小节，训术屡屡因此担忧。都宪时常前去安慰他说：“快牛会冲破车辕，骏马奔驰不受拘束，不必过分忧虑。” 他有时也把公叫到面前，告诫他说，郭解、李阳之类的人被世人视为大大的耻辱。公惊然惭愧悔悟。训术去世后，公独自与母亲居住，于是捐粮取得义官资格，警戒激励自己说：“不敢辱没我的冠服。”政务中有难以完成的，部门使者的公文中有难以办理的，常常拿来考验公。公勤勉奔忙，随手便能办成。人们都说公被官服和官位束缚住了，所以不敢放纵。公听了笑道：“你们这样看待我，也太浅薄了吧？我以前的话只是玩笑罢了。”他想到先人临终时担心自己不成器而堕落的隐忧，认为这是终身的遗憾，即使死上万次也不能赎回；希望将来借此稍稍安慰先人在地下的灵魂。君子说：“他不只是成为当今的名士，大概也无愧于古代的孝子了。”他的妻子牟氏贤惠却没有儿子，于是赶紧为公聘娶李氏、鞠氏、胡氏为侧室。公于是远离官府，每天与农夫乡老携带酒壶、手杖和竹杖，徜徉在山林沟壑之间。岁时伏腊，他召集宗族中各房晚辈，从通渭知县尚文、宁海州判诗庠士尚勤以下数十人，畅饮谈玄赋诗，整日以此为乐。对尚未中举的，便激励教诲；有时还供给他们灯油、纸张、笔墨的费用，人们都感动奋发。他救济寒冷饥饿的人，帮助婚嫁丧葬，使干涸的车辙重新有水，使路上中暑的人得到苏醒，忙忙碌碌唯恐来不及。恶少有时肆意欺凌他，他安然不与之计较，胸中也不留一点芥蒂。第二天恶少来有所请求，他仍像从前一样答应。古人说胸怀宽容，德行才会广大，像刘宽、娄师德这样的君子，数不胜数。然而追究他的天性，是宽厚有余，能够包容并消融别人的冒犯。公却性情刚猛、崇尚气节，不肯让别人丝毫挫折侵夺、横加欺凌，却仍然坦荡自若、从容宽裕。正所谓刚强过人而能合乎中道，内心高明而能以柔克刚；由此才知道周处改过自新、王述忍辱负重，并不是虚妄之说。景州庠生说：周文中与公同名，进入太学后，最终贫困得厉害。公平素并不认识他，只因同姓名便怜悯他，给他钱财，让他的儿子学习诗经，并办完了丧葬之事。安葬以后，又给他钱财，让他的儿子学习礼仪，并办完了婚姻之事。鞠氏有一个孤女侄，胡氏有一个随嫁的幼女，公都以恩情抚养她们，选择配偶嫁给乡邻，至今乡人还啧啧称道。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尚志，中嘉靖辛卯乡试，娶张氏；次子尚忠，考中乙未进士，任国子监助教，娶王氏，是李氏所生；次子尚恩，是国子生，娶何氏，是鞠氏所生。孙子五人：统，娶王氏；綋聘娶某氏；弦聘娶王氏；综聘娶张氏。孙女六人，曾孙三人。泽流浃余与公同乡，但没有机会认识公。平心考察公的品行：对父母是孝子，足以成为百行之首；对乡里是长者，足以振作衰败的风俗；对财利是仁人，足以挽回贪婪的风气；在改变行为、革新内心方面是志士、勇士，足以消除乖戾之气，对世间教化有很大功劳。怎么可以不为他作铭？关键本来不在认识还是不认识。铭文说：在漳水岸边向东远望，怀念那位贤良之士。他的贤良究竟怎样？和乐敦厚而端庄周正，声名取信于郑地，德行熏染晋地。器量疏落而宽广，见到这种人，便觉得一切祭器都黯然失色。考察他的最初，和古代侠士相比并不遥远；未曾跌倒便已经止步回头。实在是上天成就了他，将使美善的世道有庄稼，家庭有史册。众人匆匆奔走在道路上，我却在他的足迹前致敬。有德行能够施及他人，难道一定要说必须做官吗？那些高高在上的城墙，有时反而使身着青紫官服的人感到惭愧。子孙众多而贤能，这就叫作没有死亡。登仕佐郎、河南汝州吏目颜君墓志铭。洪武、永乐年间，山东有位豪士叫颜公子宽，性情疏放豪迈，喜欢游历，足迹几乎遍及齐、鲁、燕、赵一带。他曾经从邹县到禹城，又从禹城到故城。晚年厌倦游历，抚摸獐鹿北村的林木，说：“我将在这个乡里终老了。”于是成为故城人。子宽生福智，福智生寿官公；公名诚，字孟实，是你的父亲。母亲马氏，于成化壬寅五月一日生下你。你十二岁时，进入县学，才华奇异，受到老师和同学的喜爱敬重。长大以后，气性更加豪迈，不能忍受端正行走、拱手站立和尺寸绳墨般的约束，于是放弃学业，以纳资取得官职，任汝州吏目。但奔走处理文书事务尤其不能忍受，于是又弃官离去。道路遥远、风俗败坏，天下没有隐退自守的人，大概是因为有人在未做官时便有这种因缘；但从已经做官的位置上退却，却是少有的。空谷中传来脚步声，突然听见，人人都惊讶怀疑。获得辞官以后，你每天埋首书堆，心中有所感怀，便置办酒食招来亲朋旧友，以谈论文艺、对弈为乐。有时也驾车到朋友家，而我和已故杨侍御师文、如今的李方伯公遇、马监生嘉贞、李巡宰思齐，常常从早到晚相聚，连着数日也不厌倦。我的门人刘知县善本，尤其称得上是你的知己。

译如今人们做不到的，就是嫉妒别人的才能；自己想要的，就是厌恶别人不与自己有同样的欲望。你的愿望在于退隐，却能不厌恶进取的人；京师中的各位通达之士，岁时还派使者来问候你，你的回信谢札没有一个月空缺。你下棋并不十分精通，歌曲也不十分懂得，却能不嫉妒精通的人；和别人下棋屡屡失败也没有怨恨，听人唱歌兴致勃发，自己也在前面唱、在后面应和。河水悬流、瀑布倾注，听起来气势惊人，承受起来却自然相合；因此你的诚挚真情使人人都受到感动，人人都与此相同。你疾恶太严，市井中的商贩一年到头都不敢窥视你家的门墙，所以家产近年来更加丰盛。儿子成人以后，你把一切都交给他，说：“从今以后不要来干涉我，即使有变故也不要告诉我，只会扰乱我的心志，没有益处。我只知道奉养我的父亲，使我的兄长喜悦罢了。”母亲早逝，寿官公年老，你侍奉他起居卧床好几年。兄长太学生玺曾被诬告，诉讼长期不能昭雪，你奔走到省台请求援助，众位朋友才使案件得到处理，所需钱财都由你出。兄长并不知道这件事。兄长不久患了瘿病，你命医生买药，忙乱忧急。等到兄长去世，你担心伤害寿官公的心，言语行动仍和平常一样，但内心精神已经受到创伤。一时间，贤良的声名充满街巷。我曾见有人贫穷而没有积蓄，便没有牵挂，所以对利益容易疏远；稍有积蓄，便把玩珍爱，甘心做守财奴的十有八九。年富力强时，义气激发于内心，有时还能勉强自己；到了精气衰败、年景逼迫、对万事都无所参与时，便只知道利益。亲朋故旧都像秦越之人，眼中只剩下子孙，像蝇蚋一样追逐腥酸之物，像蟏蛸、络纬之类与蛙蝉争鸣，把人的文章看成多余的疣赘，最终不肯舍弃一丝一毫；而他们又像老虎蹲踞在利益之地、虫子攀缘高木一样，也不容别人取得一丝一毫。更有甚者，父子兄弟为农具、箕帚而争竞，纷纷在众人面前剖析争夺，自以为理所当然。与这些人相比，你毅然舍弃一切，洒脱得如同从梦中醒来，融然如同看破幻化，高高标立在山岳之上，超越风雷之外，真像小小的赤鷃与搏击长空的大鹏相比。至于帮助婚嫁丧葬、救济穷困、施恩于沟壑之中的人、以义气感化僮仆、抗拒强横，这些本来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对你来说却只是余事。嘉靖丙午三月八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公名佩，字鸣玉，别号东原。妻子杨氏早逝，没有儿子；继娶靳氏，侧室李氏。儿子四人：命德，娶师文之女；介德，娶嘉贞之女，二人都是太学生；仝德，娶公遇之女，是县学学生；俞德，娶高某之女，是鸿胪寺序班之女。女儿八人，其中二人嫁给我的侄子太学生若金、若岩；一人嫁给我的外甥庠生李炫；其余五人分别嫁给崔三重、苏泛、王思明、李宾、张时宦。孙子一人，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将于十一月初七日安葬在西郊的新墓地。命德带着〔原文疑字〕，水部九章的行状来拜访我，请求墓志铭。我深知公，又是我门下的学生，怎么能不为他作铭？铭文说：做官不求一定有所成就，只求合乎自己的心意；行事不求独树一帜，只求无愧于心。肯堂有贤子吹奏箎笛，友爱兄弟，朋友经过高轩。士人来求教文字，他足不出半步，声名却重于京畿。只靠一把犁便能安居，腹中却像装满经书。可叹啊！东原为什么被交付、为什么被抛弃在西郊的坟墓中？那里有水渠，有城墙；有凤凰飞舞的竹林，有龙一样偃卧的松树。云彩收藏，雾气如帷幕，只有啼鸟哀虫。只是这个人再也见不到了，于是从天边吹来悲凉的风。山西界河口巡检李君思齐墓志铭。嘉靖丁未年春，我卧病在乡村，树林深、地处偏僻，连续几个月没有客人来。六月十一日，思齐忽然来问候，我心中十分欢喜，便和他在书卷笔墨之间唱歌饮酒赋诗。我暗中观察他的饮食起居、步履行动，与年轻人没有不同；风度神采英俊焕发。倚着屏风拿书，整天翻阅也不疲倦。住了几天后离去，临走时依依不舍，不忍分别，说：“兄以后应当会想念我。”七月四日得到消息说：“思齐昨夜去世了。”唉！谁知道这次来竟是同我诀别，而这句话也就成了遗言呢？这是偶然吗？还是他事先有所预知？可悲啊！思齐名榛，字思齐，别号西原，姓李，世代是河间献县人。洪武初年，名容福的人为躲避战乱向南迁徙，成为故城人。容福生下成甫，成甫生友直，友直生惠。惠有隐德，乡里推重，奉诏推荐为寿官；娶刘氏，于成化戊戌四月十三日在乡里宅第生下思齐。思齐幼年皮肤白皙、面容秀美，肌肉映衬眉目如画；长大后更加魁梧丰满。学习举子业没有成功，于是应召任府中从事，取得登仕佐郎的官阶，出仕任内府广盈库大使，拘谨劳碌，每天和宦官共同办事，没有什么表现，常常闷闷不乐。一年多后改任山西兴县界河口巡检，更加不乐意，多次向部门使者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于是拂袖径自回去。部门使者认为他贤能，派人追上去送给他公文，其中多有宽慰借重的话。思齐洒脱而崇尚义气，尤其厚重于天伦亲情；对于声名利禄却淡然漠然。刚进入选官名籍，便把田地房屋全部交给几位兄长，自己在旧居外百步的地方改建住所，开辟园圃种植花木药草，疏浚沟渠、挖井，设柴门、铺莎草小径，每天邀请客人共同娱乐。他曾对人说：“我生性爱幽静偏僻，厌恶喧闹杂乱，所以把房子建在郊野。但我不忍远离兄长，所以离家很近；又不忍使兄长贫困，所以一片石、一寸土也没有取。空着钱囊，徒手营造，工程很大，常常担心不能尽快完工，无法完成我的志愿来安慰兄长们。如今幸好勉强完备了。”他拄杖走在林边高地，望云临风，也常常因此自我庆幸：难道不比住在狭窄逼仄的门巷里，混杂在儿女的嘈杂叫喊中更好吗？从前所付出的，未必比如今所得到的多。归田以后，他亲自带领僮仆耕种收获荒地和熟田；二十年来即使日益富足，也都用来施舍挥霍，最终没有剩余财产。他极其喜爱读书，多次向我借《史记》《两汉书》《资治通鉴》《三国志》《文选》《续纲目》等数十种书。

译我赞赏他年老而不废弃学习，便一一答应了他。思齐作揖道谢，说：“古人称归还书籍为一件痴事，我终究不会把书还给你了。”我笑道：“你若确实能不辜负这些书，邺侯的万卷书、惠施的五车书，我都应当用车装来送给你。这几册书，何必谈什么报答呢？”没有重大事情时，我从未有十天不见他的。见面以后，整天相对而坐，绝不说世俗话。籀文奇字、僻事险韵，以及疑难而未曾省悟、阻碍而未能融会的地方，任意叩问我。问题像悬河瀑布般倾注，变化如风起云涌，我应答都来不及。遇到我不知道的，思齐大笑说：“兄长也有不知道的吗？”我不觉面露惭色。所以每当将与他会面，便预先搜检涉猎，准备回答问题，像等待强敌、面对畏友一样。因而我熟悉的旧知识更加丰富，新近所得也更多。同道的诸位君子曾评论思齐的为人说：“古人已经不能复生了！若拿他同今人相比，他温润如方川李公，谈笑诙谐而含蓄如关西王敬夫，明快俊爽、从容有礼如姚江孙直卿。虽然在辞采文华和学识方面，远远赶不上三位先生，但慷慨激发、侃侃而言而毫不曲折退缩这一点，三位君子也觉得略有不足。”听到的人都不认为这是过分的评价。许氏是前吏部第五的女儿。儿子五人：炅、鸿胪寺序班炫、燮、炯、〔原文缺字〕，都是县学学生。卢氏、颜氏、刘氏、杨氏、戴氏，是他们的妻子。女儿五人：长女嫁给胡计美，先去世；次女嫁给郭大纯；其余婚姻关系原文文字有脱误。孙子六人，孙女十人。将于十月二十五日安葬在祖坟墓地。炅、炫来请求墓志。唉！好友去世，孤独凄凉而无同伴。我还忍心为我的思齐作铭吗？思齐年近七十，生计充足富裕而且长寿；一生没有重病，没有大的灾祸，安康而有德。他在谈笑中安然辞世，飘然如羽化登仙。箕畴所说的五种福气，他都具备了。日后若有显达扬名，受到龙章鸾诰的荣典，那还属于五福之外的种种福泽；愿以此安慰幽冥中的思齐，也用来安慰自己。庄周梦蝶，变化了那虚幻的形体；豫章与鸥鸟结盟，却不忍回首。怎么办呢？铭文说：道就像大路，只在于行走和停止。停止不是因为阻碍，行走也不是因为驱使。如果有人任用我，官位卑微又有什么可羞耻？如果不需要我，我还用什么做官？旧宅和田地，由诸位兄长料理。只有兄长能够承继它们，怎么敢说会失去这些家业？肥沃的郊原，茂盛的子孙，显赫的朝廷冠簪，融融的泮水之学。足可以耕田，手可以执耒；既研习玄理，也通晓史书。绘饰的厅堂，藏书的楼阁，短小的灯架，朴素的书案。胸中盘踞着千古学问，一层层堆积而高大。在古人那里有训诫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无妨；思齐对于生死，可以一视同仁。妻子承受福命，福泽众多，没有灾祸，远离忧患。遥知庆贺的恩泽正要到来，尚未停止；我作这首铭诗，等待它流传百世。水源混混而流，水边清澈明净。

译《沙溪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八 明·孙绪撰 祭文 祭奠东田马公的文章 苏轼、黄庭坚去世以后，这种文章日益低下，学术没有确定的见解，士人没有完整的老师。只有公勤奋学习，凭借英俊的才姿，在世人追逐鄙俗喧杂之时，公的志向却如钟鼎彝器般端重，写成文章；陈旧的言辞一概排斥，声音如金石般铿锵，文采如兰蕙般繁茂。收敛时庄重，变化时诙谐；有时磨砺文辞使之通达，有时纵横变化开辟新径，随着心意所欲，无不称为作者。俯视李翱、皇甫湜，仰慕班固、司马迁的踪迹；文士仿效他，争相接受陶冶。他品行独特、思想深邃，能够应和的人越来越少。人们得到他的一句话，都抚玩珍藏如同宝物。风雨重阳，池塘春草；他飞步进入贤科，功勋载入谏诤奏稿；歌谣追逐儿童，声名喧动车夫和皂隶。入朝辅佐司马，出外安抚边疆；宽衣缓带以晓谕军队，横槊赋诗；声色从容安闲，经世济民的才能奇伟。东辽畏惧薛公，西夏歌颂琦公。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文才武略、学问深厚如公的人，本来容易建立功勋名声；只是万丈高楼的文功，差一步便可能功亏一篑。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将归怨于谁？天下的事情，有笨拙的，也有精巧的；无论精巧还是笨拙，都应当看它的结果。谋划事情开始时，期望功业完整；刚刚张开便又松弛，即使圣人也会困穷。事情的变化到来，快如星火；能够通达变化便成功，偏执固守便失败。有时用正道，有时用奇策，难道不在于我们自己吗？不费力便能获得，为什么不可以呢？成功和失败相距极近，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公的内心如晴空秋月般明澈。韩愈劝说镇州，郭子仪安抚回纥，他们的志向相同，最终结果却如秦越般相隔。呜呼，悲哉！三次上书请求哀怜，最终下狱而死。诽谤之言横加其身，明珠被诬为薏苡。盛大的名声难以承受，才华越高越多毁谤。千年以来寥落无几，谁是真、谁是假，谁是对、谁是错。城西有个集市，是公过去的居所；泉水在夜里茫茫流淌，云雾纷纷。漳水扬起波涛，园中的葵花闪耀光辉。思念公却再也见不到，谁知道我的悲伤？乡里致仕人士祭奠东田墓的文章 唉！人心中有永不磨灭的是非，事物的道理有相互依存、彼此消长的变化。因此君子有所见识，便不怨恨清正的舆论；有所凭据，便不作虚妄之言。从前公活着时，人们看见他的文章、德行和功业，铿锵辉煌；嫉妒他、忌恨他的人本来就不肯完全认为这是正确的。如今公已经去世，不仅读公文章的人心醉神往，听到公声名的人也含泪叹息。这大概是至诚之情郁积于长期愤懑之中，而实际是美德受到人性本善的认可。假如公当时尊贵荣耀、安逸富足，没有遭受谗毁，那么人心也不会有所亏欠，舆论未必会像今天这样一致归向。曾经一时的晦暗，将要用来照耀百世的光辉；前日的斐然文采，正因此更加衬出今日的奇伟。天下能够长久且传之久远的，没有超过文章声誉的，而千年还只能算近；天下尊贵显赫的，没有超过文章功业的，而三公之位反而还算低下。然而这样看来，施展才华不能只靠自负，功业几乎成功时也可能覆败。公完全可以把这一切交付给冥漠之境，而那些流言蜚语又岂只是虫声鸟鸣般的呢？我们愧对新学荒废，也辜负往日公的恩私。叙述公的内心、行迹和经历，我的枯竭心力虽然已经多次耗尽，如今跟随诸公之后，难道又忍心昏昧无言吗？我跪下斟酒祭奠，公大概会鉴察我的心意。祭奠本县县令王治斋的文章 呜呼！治斋已经逝去了！回想当初捧着任命文书从玉京而来，我前去拜访他。我们像程门弟子与韩愈那样促膝交谈，以草茎敲击巨钟，彼此见解相投。那时的治斋神采奕奕、豪迈英发，任职不久，告急文书接连而来。他说楚地的气氛险恶，又说敌军的战马腥膻，于是防御、保卫，修筑城墙，凿土之声震响不断。那时的治斋勇武有力，正是国家的干城；役夫如同儿子自来，功业如同神明营造。他以身殉国，像急雷迅霆一般。那些趋利避害的人，暗中讥笑，表面惊惶。那时的治斋，精神清澄洁白。哪里料到一场疾病，忽然便关闭了泉台之门。孤舟载着羁旅中的魂魄，万里之外飘着铭旌。汉江悠悠，蜀山青青。梧桐翠竹悲声吟咏，猿猴仙鹤哀鸣。长夜漫漫，新坟寂寂。风雨凄凄，音容杳杳。呜呼，悲哉！人谁能不死？死后最难的是留下名声。治斋的名声德业，像天清日明一样昭著。从恩惠泽被之处，可以听见道路上的哀悼声；从功勋业绩之处，可以看见楼橹高墙。政令教化广泛推行，士农工商都得以安宁；威严法令远远震慑，群凶都归耕务农。士人有清正的议论，乡里有公正的评语，都说只有治斋没有辜负编户百姓。他任职不过数月，诸多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如今云雾遮蔽远行之路，狂风折断高长的羽翼。我的百姓命运多舛，又能怨谁恨谁呢？仕宦事业做到这样，也足以使此生无憾。难道一定要身居高位，才算尊贵显赫吗？难道一定要长期任职，才算教化有成吗？有些人长期享有光荣。像隼鸟高飞而据有高位，经历磨砺而坚贞不屈；身居鸾坡，依席论道；处于凤池，横经讲学。有人却像虱子在裤裆中忙碌，像小虫飞舞而嗡嗡作响。事情的形势忽然变化，如海水枯竭、山岳崩塌。与治斋相比，究竟是谁有亏，谁有盈？先民有话说：“光明的德行才真正芳香。”我谨以这些狂率浅陋的话铺陈出来，来慰藉幽冥中的治斋。呜呼，悲哉！《沙溪集》第八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第九卷 明代孙绪撰 赋 《凝神赋》——为韩南园明府祝寿 南园韩先生今年登临八秩。各位乡友谋划举办庆祝典礼，一同来向我孙绪索取祝辞。回想先生居家未仕时，常常经过先父的庐舍，我私下观察他的豪迈磊落，绝不是那些拘泥于琐碎时务的人所能束缚的。我想，布衣之士就应当如此。后来他奉命招徕远方人才，更加疏放旷达、横逸不羁，诙谐戏谑，整天也说不完。我当时还以为这不过是仕途顺境罢了。辞官以后，他饮酒奏乐，每天在春园秋水之间徜徉长啸、放情傲游，气度胸襟与从前几乎没有一点不同。这才知道，他的禀赋来自天性，本来没有局促狭小的毛病，并不是有所羡慕趋求才故意如此。他不因贫贱而忧愁，也不急切追逐富贵，因为没有损伤内在冲和之气，所以能够享有这样的长寿。不是这样吗？我作《凝神赋》来表达心意。赋辞说：世上有一位先生，簪缨声名投入东海，足迹光彩照耀南园；眉宇端正刚健，拄杖着履也自有尊严。子女如芸香，孙辈如兰芽；不像向平那样受婚嫁之事牵累，也不像陶令那样被车马喧扰。旅途所获的果核陈列满席，佳宾每天环聚；帷幕衣袖飘扬如云，丝竹管弦声震长空。先生左边凭依吴娃，右边拥着越姬；今天游高阳，明天访习池。羽翼虽然老了却更加劲健，谈笑戏谑合乎曲调而又多有奇趣。酒杯交错，没有疲倦的神色；整日应酬，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身姿像桧柏一样挺拔，形体像山泽隐士一样清瘦；昂昂然如青田之鹤，泛泛然如沧江之凫。玉山将要倾颓，仿佛回风吹倒；修竹般的青色眼睛明亮，像寒蟾映照一般。冰壶先生有客来访，说：“我听说，寿命先得自禀赋，后成于宁静；只有深藏不露、守持贞正而常久，才可能享有期颐之寿。如今您年登八秩，身体忙于应付众人的听闻和交往，肥美的食物、醇厚的酒浆灼热了内心的欢悦；喧闹的宴饮扰乱您的安定，撞击摇撼对晚年不利，酿成的忧虑又混入清明的心境。我抚着自己的心私下疑惑，请让我开口陈说您的情况。”您从前任官于蓬莱海滨，难道没有见过仙灵居住的地方吗？那里以云霞为食，以楮树栎树为衣，以木石为伴，以泉声风声为声誉。他们难道是厌恶声名华饰、喜爱虚无、乐于冲淡而忘却肥美膏腴吗？他们大概是羡慕自由飞翔于天上通衢，所以本来就应当避开逼仄的尘世区域。况且欲望不可以过度放纵，志向不可以长久逾越常理，这是不可改变的至理；希望您改变道路吧。先生说：“唉！您只知道事情作用于形体，却不知道精神作用于情感。凡人的情感，总要有所寄托；如果吃饱了饭却无所作为，反而会生出许多欲望作为负累。所以懿公喜爱鹤，屈子嗜好菱角，阮籍放纵狂诞，刘伶沉醉饮酒，虽然各人的情趣不同，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有所维系。《易》记载艮卦为止，《诗经》歌咏深静，先民有静心安处的训诫，《南华经》写有逍遥之篇，难道是要人像枯木一样槁朽，像死灰一样不燃吗？大概去掉机心，便能与天真相合；放纵形骸，灵根反而坚固。使外在色相澄澈清明，把兴致潜藏在偏静之中，吸纳完整的光明，与众人和谐的精神合为一体。这就是古人垂示训诫的原因，也是乔、铿等人修养年寿的方法。那些简静出入、居处幽深、闭门谢客、车马不通、衣冠全毁的人，任凭身体卧于席箦、行于堂阶，天日也看不见他的仪容，乡里也不通晓他的姓氏；名义上成了大隐，踪迹却像高士。然而早晨还想着到坟地乞食，晚上却存心逢迎灶神；窥望终南山的捷径，向宫中献上玩好。得到职位后，忧闷之气反而日日萦绕心中。常常走到这种地步的，是王戎摆筹计数、和峤成了吝啬癖好；一餐花费万钱仍不满足，散去千金又重新积聚；各种忧虑一齐涌来，心中炽热得可以灼人，邻家稍有震动便先自惊慌，承担超过能力的事情而多有挫败。像这样的人，究竟是劳苦，还是安逸呢？只不过使方士献上巧术，让医工弥补缺憾罢了。奇异的法术想使容颜不老，灵丹大药想改变筋骨；一举一动、一俯一仰，都不过是吹嘘叹息。可惜把精力耗费在细微琐碎之处，又把时光看得如丝发般珍惜。所立的言论近似于有根有据，最终求成却归于恍惚。况且寿命是上天所赋，德行是留给后人的，功业是用来取信于世的，足以成为典型，足以成为人们的文献，足以成为后代的福泽和庆祥。观看祭祀用的黄流玉瓒，难道那些嘀咕污浊、卑猥琐屑的人能够歪曲它吗？如今我以静制动，以白制黑，守住名分而驾驭实际。所谓名，名尚未命名时便已有；印证有，却印证无。所谓有，尚未有时便已存在，如碧潭中的云物，如青铜映出的美丑。马医、夏畦农夫、虎贲佣役、老宿之人，都是我的老师；强直愚拙的人是我的朋友，英明锐利的人使我锋利，坦荡的人使我厚重，喋喋多言的人使我铺陈，沉默的人使我接受。狂放乖戾的行为，我以和风醇酒调和；号叫发怒、诟骂斥责，我以金钟玉磬般的声音回应。外在幻缘浮动，谷神独自相偶；春天的芳香、秋日的花朵，都成为令人欢悦发笑的兴致。我正要用手捧起泰华山，用杯舀取溟海；转瞬之间运转天地，蚊蚋也可变成雷霆。我想起广成子，拉着弥明，驾驭虬龙大鲲，骖乘鼇鲸；登上瑶阙，朝见玉京；在昆仑山振衣，在洞庭湖奏乐；踮足仰望太空的辽阔，完全分辨不出什么是有、什么是无。活着便是白云的长寿之乡、清平时代的仙境。宇宙像笼子，尘雾像罗网，毁誉、爱憎纷纷扰扰，忙乱不休，足以使人终身也无法穷尽苦患；还要求取什么、接受什么念想呢？只有使志向合于圣贤，才或许能使精神凝聚于象罔之境。把您的话推演开来，再追溯我的话，究竟是谁受拘束，谁更广大呢？客人在这时惭愧沮丧，恍然醒悟，提起衣襟走下堂去，连原来的步态也失去了。《莎汀赋》古蓧戈君宇清喜爱漳水的胜景，自号“莎汀主人”。甘陵孙绪为此作赋说：

译我游泳经过淇水清澈的水流，看见漳河奔放而下；掠过沧江景色向东流去，遥望天津在远方。转眼之间便行千里，鼓动洪波仿佛将要涨溢；迅疾的船只桅樯纷纷，像浮萍踪迹一样荡漾。忽然有一块高地横亘水中，孤独的标志立在冲浪之间；流逝的水在岔口处安然缓流，奔腾的波涛回旋着拱向它。惊急的水势因此减弱，狂猛的波涛因此停止荡漾。它处在边城绝远之地，却能抵挡一旅军队；像中流砥柱，巍然成为百川的屏障；如盎器承水，如平原广阔。绿色水波映照可爱，青莎繁茂易生。过客流连忘返，主人谦和亲切而有情。其文采蔚然，有经世之才，含蓄而内蕴；品性庄严，如深渊泉水，澄湛而内心明净。剖开葫芦可以渡水，横木可以踩踏；我一天来回百次，兴致独到，以此吟咏，以此饮酒，满面喜色，满载笑声。蛙鸣与鼓吹声相杂，稊稗也能通达至道。傍晚过桥，能辨认拄杖的声音；嘉宾吟咏蒸然之罩。澧水有兰，沅水有芷，未曾忘记对公子的思念。早晨采蔬，晚上捕鱼，正适合散人的称号。林边雨后，记得春天种薛能；水北原南，仰慕贾岛闲行。草本来只有一种，莎草却独可依凭；土地本来只有一种，汀洲却独可珍重。大概莎草丛生近似仁，汀洲独立近似勇；水激而不鸣，撞击而不汹涌，水流而意趣自然闲适，泽地空旷而气息不壅塞。持重之士不被急迫驱赶，隽永之才不被纷杂事务困扰。想到积累学问的弦韦，便确定名义来互相劝勉。那些层层楼阁、高台、名园、异沼，境地幽远绝特，林木深邃幽暗，工程仿佛鬼神输送，景色出自天然巧作；佳宾备具器物前来游览，骚人带笔来幽深探访。万花争相秀美，历代都把它们玩赏为珍宝。可是豪右的情欲一动，权势便不容长久保存；旁观觊觎的贪涎正要滴落，施展夺取的阴谋更加狡猾。一旦失足落入陷阱，众人便纷纷从暗处投下石块；家产遭遇削籍没收，身体承受席藁之刑。李崧的别业全被他人取去，张祐的荒田赋税还没有缴清。因此，进入云中的甲第未必容易据有，而四周环墙的衡茅屋却终究可以保全。这样看来，蓄积十朋大贝，还不如拥有半汀芳草；得之于己不是贪婪，面对他人不是吝啬；智者不来谋取，强力者不来逼迫，商人不来兜售，农人不来耕种。只抚弄枝蔓的繁荣，窥看造化不停息的变化，采撷萋斐的文采；以贝锦般的谗言为戒，守住闲门要地，细细体察东风吹到人间的情状。孤鹜与落霞相伴，远望长天同样一色。言语虽浅，意旨却不可穷尽；踪迹虽粗，奥妙却不可测量。洛阳数亩之地，可以观察天下盛衰；兰亭一杯酒，可以把今昔生死看齐。事情并非有意追摹古迹，情感深处自得其趣，实在只是把兴致寄托在一笑之间。于是精神遨游于八方极远之地。乱辞说：“莎草茂盛啊，可以铺席，可以作褥；莎草卷曲啊，可以砍作柴，可以烧薪。割下莎草编成蒌，可以喂我的马，来使我的步履舒缓；捆成草料，可以修补我的茅屋，来安定我的居处。哪里能够置办种种生计，却去追逐飘忽的梦幻呢？”至于踏莎而行，面对秋水有所吟述，披散头发狂歌，以上天为帷幕、以大地为席；言论张扬，形迹奇诡幽深。踏海渡河，枕着流水、漱着石头；纤细华美的奇句，像江水环绕郴山；恍惚虚妄的谈论，像筹码添满海屋。若不是性情本分的快乐，难道只是池塘之梦正熟吗？愿像渭水边的钓丝，也像伊洛之水的流泽：进则成为股肱，退则作为宾客。蒹葭沾着霜露，那个人仿佛就在水的中央。身在廊庙或江湖，都希望天威近在咫尺而不违背平生愿望。学问也是古今都不容易的事。宇宙如此广大，唯有此道先于万物出现；君臣的伦常，天下一天也不能废弃。一定要使美好的声誉显著传播，征召的诏书接踵而来；承受披除草莱的新的恩典，沿袭瀛洲旧日的足迹。宣室召贤的询问，像细细的天风漫无边际；骑鲸遨游，处在茫茫烟雾之间。滋润一世的枯槁，成为斯文的津梁；希望不愧为水鱼相投，也或许不辜负云龙相遇的机缘。奋翼依附鹍鹏，回头向鸥鹭告别。《凤凰赋》我被斥退到山林丘壑，半生污浊惭愧，远远不如凤凰。面对凤凰图画濡笔作赋，凄然产生感怀。我听说凤凰作为祥瑞，处在炎海之外、丹穴山中；距离中国不知几万里，天性不受尘世牵累。随着世道治乱而时隐时显，世间本来不能得以看见。它的风神显现在绢帛上，仿佛海山就在眼前。梧桐翠竹成荫而青翠，醴泉流淌而潺潺。依傍云霞栖息，以沆瀣为食。凤鸣声铿锵，凰应声而和鸣清越；沐浴在初升朝阳的融融光辉中，羽毛飘动翩翩。百鸟飞鸣环绕排列，如同拱卫而钦敬崇奉。这本是同类气息相互感召，也确实是爱戴它们的长者雄主。我抚摸鲜艳斑斓的羽毛，牵动自己的眼泪潺潺。那些满堂宴饮欢笑的人，正喝得忘形、满脸酡红；谁来为您描绘，谁又使我产生长久的慨叹？我把遥远的思绪系于千古，向天地造化发问：为什么要借给它文彩，却不使它以羽仪显耀于世？使它远离江海而孤独存在，长期埋没在污泥洼地中。太阳幽暗地收敛光辉，长风浩荡而无穷。痴雾昏暗迷住天空，狂风卷起碎石洒满空中。大鹏愤怒飞翔，云气下垂；鲸鱼奔腾吸水，海水倒卷。横越六合，冲决九山，我忧惧那孤高的标志究竟在哪里。鹈鹕沾湿了嘴在鱼梁上取味，鹤高傲地乘坐轩车；有鸱鸟蹲在池边，有隼鸟据着城墙乘风飞翔。如此稀有的灵瑞，为什么独独不能借一根枝头栖息？众鸟万张嘴喧闹啾啾，哪里足以影响上林的盛衰？从前轩辕黄帝无为而治，观览德辉，凤凰便来在高阁筑巢；也曾来到舜的朝廷，以九成圣乐相应和。自从圣王不再兴起，凤凰才开始俭约德性、深深隐藏。我本来无暇哀叹这鸟没有遇合，只为世人的长久悲伤。想起唐代善于感发的鸣凤，也有汉代伏于草野的士元。看重斯文的光辉，足以使良史发出美好的赞叹；跨越一代的英贤，得到凤凰来仪，直到今天仍以此为荣。像这样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微小卑贱而生存的人呢？唯有人性最为尊贵，却反而要借助羽族来增重声望。远离污浊而自我隐藏，谁不攀附而钦敬其美德？高远的踪迹寥落难寻，歧路却繁茂琐碎。我既不能得到当今士人的知遇，或许古人能够知我。想念尼父周游列国，楚狂却认为他的德行衰微；想在舒卷进退中自得，唉，除了他我又以谁为老师？哀叹扬雄喜好古道，却驾着凤凰、说着悦耳之言去取悦君子；用阿谀之辞向君王献《美新》，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无耻。举出平山勤恳周到的事迹，也只够换来拍掌大笑。即使谈论凤凰九苞而不负其意，饮一瓢水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回望衰落的景色向西下沉，搔着短发，发丝纷乱稀疏。《超然楼赋》

译柳塘先生在东园的东面建了一座楼，前面临着绿色池陂，后面靠着高墙；装饰不采用椽木，深邃却不是玄宫；用土筑成高台，用砖砌成层级。奇异的花朵拱列，古树高耸丛生；狭窄的缝隙中，马匹早晨经过，窗户在夜间通向蟾宫般的月光。他亲自题写匾额，称为“超然之楼”。每天在楼中焚香静坐。陂东的渔客仰慕他，前来拜访，并问他命名的意义。先生说：“我终身甘于贫困，与外物多有抵牾；栖身在简陋门舍，风雨环绕着小屋。不只是登高作赋，平生的念头也早已断绝；就连长天远林，也从未进入我的眼中。大概在狭窄咫尺的穷屋里，尘埃气氛自然堆满庭院门户。自从有了这座楼，我可以洞然看见层层高空，俯视万物；夜里沆瀣降落，早晨旭日升起；细雨中的孤村，天低而原野开阔。抬头踮足，千姿万态，超然于尘世，怅然脱离世俗罗网。”荆川王粲曾在闲暇日坐楼消愁，汉城孟郊姑且乘春日登临远望。此时仿佛处在无怀氏、葛天氏的时代，神思迷蒙于浩瀚水天之间，竟不知世运悠长、宇宙无穷，群仙仿佛与我同游，十洲也进入想象。那西涧孤舟、南风五两，万般变化纷纷交驰，各自引着大利趋向自身。我凭栏斜视它们，大概不只是虫薨蚋聚、腥气近于粪土罢了。这座楼命名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客人说：“这已经超出庸常众人了。然而圣门不急于比较人物，君子贵在无我；通达的人和博学的人，也不会像这样琐碎。”先生说：“我曾任华岳副职，又任济州副职，喜爱山峰高耸险峻，抚临汶水、泗水交汇之处；寻求种魏的高尚足迹，想象贺、李与我同道。只是长久怀抱高远标志，于是日常簿领也能暂时休息；志操坚不可破，乱象也不能扰乱筹算，如顽石，如盘曲之木。又有部使、监司、贵近藩臬之官，盛气凌人地像虎一样蹲踞堂陛，下属官吏鱼贯排列；发怒威吓时脸颊粗壮而涨红，势力张扬时权势炙手可热，反复无常如雨覆云翻，威势仿佛天摧地裂。如今回头远想，更深深感叹古人不可复作，却未尝不嘲笑那些人小步奔忙。登上这座楼俯仰之间，往日踪迹全都洗涤；抚弄后园奇花，延请乡里的名德之士。白酒黄鸡，杂以蔬菜丹荔；在良辰胜日、云朝月夕，提着酒壶喧饮，发出笑声。推窗欣赏花朵的姿态：晴日早晨酒意正浓，夜间浓雾沾湿；一朵朵都巧妙装扮，两两争奇斗艳；疏落的像疏落，繁密的像织物；艳丽如妖姬，润泽如美玉；含苞如同怀孕，鲜明如擦拭过；朝向我的仿佛呈现自己，背向我的仿佛隐藏；仰着的像在诉说，俯着的像在休息；深红如丹砂，真红如鲜血；嫩白如雪，以缟素为本质；芳香浓郁，纷纷密布。想到从前那些身居显贵、掌握威福的人，他们的情状人人各不相同，却都不同于这里。花朵尚且不到十分之一，便自以为得志而大行其道，竟和草木同类，真可悲啊！我们这些人凭借楼轩屋柱，放脱形迹；陆务观的肝肺容易吐露，庞德公的宾主关系却无人能够辨识。如今我顿然忘却过去，我的胸怀又怎会被往昔所伤？黄堂与白屋混在广大景观之中，快乐的境地和可畏的道路本来同归一致。忧虑寂静下来，万般缘由全都消灭；心境澄澈，便两相忘却而无所事事。像破裂的甑，像丢弃的鞋；把塞翁得失、枯蝉蜕壳都置之冥漠，无所听闻，也无所观看。客说：“这固然如此，已经超然于荣辱之间了。至诚之心不倚着外物，君子贵在随时推移于世，想不到您竟对此不明白。”他换了一个话题，谈起上乘无为之道。先生说：“我年过七秩，童颜豁齿，抚念来日不多，料想欢游又能有几回？美好的功业终究不能靠我建立，老年渐渐到来；如果不把兴致寄托在外物景象上，百般忧虑恐怕不会停止。我姑且凭高远眺，时时独居而徘徊；遥望苍梧晚云，溯流追想鼎湖逝水。古代圣哲如今在哪里呢？只能把姓名写在青史上。杜少陵注视寒江，思量得失；郭子綦长叹默坐，靠着几案隐居；庄子齐同生死，老氏尊崇虚无。我姑且与造化一同优游，哪里知道最终会是什么样子？这就是我的本意。”那个龙钟老者是谁呢？正像跛脚的鳖爬到市上攫取东西。客说：“说得像了，却还没有到位。我早已知道您胸中有负荷，请再进一步舒展真情。”先生说：“唉！一元之理没有穷尽，但气却有边际；用有边际的东西困囿于无边际，怎么能同时存在而没有参差差别？所以天地有否泰，日月有盈亏，海山有变迁，气化有淳厚有浇薄。何况人又被困在阴阳两间，谁能逃出五行之外？人的百年期限，只要在清晨昏昧时听闻大道，即使晚上死去又有什么遗憾？我年轻时学习《易》，像咀嚼枯树根，像捧着漏水的酒器；稍有所得以后，又像追赶奔驰的骏马，像追逐日光。如今老了，哪里敢说自己有所闻达？不过沉浸其中，有时也能从管中窥见一斑。试着广泛观察天下之大、万事之多，哪一样超出一画之偶数奇数？归于至一，不能有丝毫分二；它浑融圆满，怎么可以剖析得支离破碎？所以得到一，便是乾坤清宁，当下就在那里；得不到一，即使有浩繁文字，也只看见歧路太多而丧失了羊。背负苓草的人尚且认为先天之图多余，尼父也直说作《易》是因为世道衰微。” 那些学业兼通四家、道术微妙而传于九师的人，以及玄英流演、王弼穷究幽微、京房以卦气主司的学说，马濳虚的《义海析蕴》《太玄》《火珠词》《支说》《勦》，哪里能够知道我这栋宇的高低？我在高阁中翻阅书卷，私下从弦韦之学中取其义理；疲倦时枕着《易》书假寐，恍惚间仿佛亲自见到庖牺。道通达于天地有形之物以外，心神遨游于鸿蒙未判之初。我私下把这些看作远大的见识、独到的心得，舍弃这些便无话可说了。至于滕王阁的朝暮雨云、岳阳楼的廊庙江湖、东坡台记中的吊古寻幽、栾城楼赋中的蔬盘酒壶，兴致固然各有所寄；而这座楼的简陋狭小，却没有人敢像我这样构想。于是振衣起身，拍着栏杆歌唱：“楼前的栏杆啊，塘水清冷作响啊，谁和我一起洗濯冠缨啊？楼北的墙壁啊，大果尚未采食啊，谁和我一起谈论《易》啊？”客人惊惧地听着，黯然无言，飘然长揖而去，始终没有猜透他内心所存。《恤徭赋》

译《恤徭赋》，是歌颂我景贤太守、豫章陈侯的文章。我国酌定古代制度，每三年编定一次征税和徭役，轻重随物产盈亏而定；簿书却往往迁就敷衍，粉饰治理，蛊惑败坏，更改法令条格。还担心富人凭巧诈贿赂逃脱，穷人因无处申诉而承担，于是富者更加富，贫者更加贫，将至于无处安居聚集。今年正逢编定之期，陈侯精细审察，周密无遗，没有一件事能逃过实情；而怜悯悲恻之心，时时从他铺纸落笔之间流露出来，所以以“恤徭”命名此篇。州里的胄监诸友，托我的外甥刘监生化淳来索取文章。在此以前，我曾三次向陈侯表达心意，因此作这篇短赋来表明意思，满足于不再重复言辞罢了。在大荒落这一年，岁序运行到天枢的困敦。秋气肃杀，寒意发怒而颁布命令；寒风强劲，以显示威势。正当百姓没有衣服来度过一年之际，又逢编定户籍版图、重新核查徭役之重。于是依据典章制度，寓仁爱于增减计算之中。经过三年便重新调整，使四民各有差等。要知道时势有顺逆，政令有合宜与不合宜，产业有高低，徭役有盈亏。这是创制法律者的长远考虑，也是忧虑世事者应当知道的道理。万物的情理没有固定不变的强弱，生计也有顷刻之间的盛衰。有的先前傲慢后来恭敬，有的过去贫瘠如今肥沃；有的早晨还穿鹑衣出门，晚上却已披鹤氅归来；刚刚还在大屋中洋洋自得，忽然就在夜门前凄凄冷冷。何况宇宙之间什么事没有？机巧的设置变化无穷，巧诈盛行便显得厚实，淳朴浇薄便显得衰败；大海被视为险峻，泰华山反而显得低平；兔子逃脱、野鸡被捕，鱼网使鸿雁陷离。于是义与利失去大的界限，人心也没有公共的是非标准。以絜矩之道规范事务，必定不违逆人与万物的本性；像中流砥柱一样，或许能稍稍阻挡江河的奔流。此时，被捆缚的人希望得到释放，困苦的人希望得到宽解，饥饿的人希望得到哺食，被压抑的人希望得到舒展。干涸车辙中的鱼，想望西江的一斗水；纥干山上的冻雀，仰望北陆高升的太阳。豫南先生明察万物本源，忧患在天下人之前，敬畏这份文书。他形容消瘦，面色如湿润的赤土；身体困居在咫尺庭院，精神却遨游于广漠原野。他反复咨询询问，挥笔铺陈。虚假的东西没有销路，过失也不轻易放过。开导百姓主要借助语言，廉明与威严并不专靠楚地的刑杖。收敛奔放，使之如水面涟漪；把散乱的事务集中到陶冶治理之中。条理缕缕，纷然有序，众多而雅正。政令教化传播如疾风，聪明才智仿佛得到上天的助力。深深培植孤根，切切垂戒于三瓦。大概他曾期望以大人的胸襟作为天下尺度，把万物和百姓看作同胞而身体力行。遵循君子《易》象中的谦道，取多补少，不必动用京兆尹的缿筩。俯身与掌管门户社祀的人相同。向上不违背朝廷一时的新令，向下不废弃风雨中庇护万间房屋的广厦之志。因此居家的人爱屋顶上的群乌，行旅的人羡慕车中的五马。只要把这一端施行到事业之中，万类都能如水倾泻般得到治理。深暗的可以改变，坚岩可以摧毁，炽热的可以扑灭，空旷的可以招来喧闹，喧嚣的可以使之寂静，琐碎的可以使人警惧。可以推动停滞，可以通达变化而加以裁制；可以把凫鹤一类的差别通入瓶罍，使灾气消除、祥和灾患得以调和。以《齐物论》平衡物价，解除百姓怨愤而使财物丰足。向下可以均平谷禄，以方井地来端正疆界；向上可以调和四时，整齐七政以使泰阶平正；挽回远古的皇风，使天下达到葛天氏、无怀氏的境界。可叹那些抱残守缺、胶柱鼓瑟的人，只会观望徘徊。旁观当今世道，谁能与陈侯为伴？为什么只有他能做到这样呢？大概汝南得到中州正气，淮康安居在潢水曲折之处；摩云之地灵秀，孕育清美淑善之气。西湖活水可供培植，仰望高大的嵩山，正适合造就栋梁。余波流入伊洛，恩泽远远流布于苔藓。自然会有文采斐然的君子，独自怀抱奇才；转眼之间处理文书檄告，建立奇伟功绩。佳石可以移来补天，明珠仿佛在月中孕育，早已在胚胎中滋润光泽。因此使蓧郡增色，为董台增光。漳水清莹澄澈，甘陵高峻；声望与瀛洲高高并列，才华与渤海相争而回旋。馆阁中行列如鹓雏，本来就有丘壑胸襟，车马往来不过徒然引起惊疑。很快就会看见征召诏书从黄麻纸上降下，接纳他来调和政事，如盐梅调味。只是恐怕召父、杜母那样的贤臣将被提升到槐棘高位；风尘雾瘴又会遍布蒿莱之地。面对流逝的光阴独自长啸，把浩大元气盘结在九垓之间。《沙冈赋》我家别业在沙溪以南几里处，村西的沙地从前被溪水冲积成丘阜，大小相望；老人们因此称它为“沙冈”。年代久了渐渐平平，但旧址都还可以辨认。我的从侄在其中耕作开垦，筑园种花，于是间或请求说：“愿叔父写几句话。”我喜欢他勤力务农而又爱好文章，不忍严词拒绝，便提笔戏作此赋说：沙溪向南十里，余下的沙土拥聚成冈；依着山冈建屋，茫茫没有边际，层层相连，像列开的斥候，又像用绳串起的珠子。有人隐居在其中，每天抚弄这些景物自娱。早晨与风尘为邻，夜晚与阴霾同居。客人疑惑地问：“像这样做君子，岂不是愚蠢吗？士人应当选择居处，万物总应期待有所用。看那沙土，不能煮成粥，不能挖成洞；飞石和急风成为灾害，种种沙尘穿帷敲窗，使人心焦眼花，昏乱而受阻；污浊拥塞，狂风遮天蔽日，痴尘甚至淹没腰颈。酒器被污垢填塞溪井，书籍被污染，毛笔也受损。不仅没有可供使用的资材，反而将成为世间的阻碍。应当早早选择地方赶紧离开，为什么守着这里像守着粗食淡盐，沉醉得像酩酊大醉呢？”极其爱惜自身的人，常常想要洁净；仰慕玄妙大道的人，则归于宁静。您还是听听我的话吧！”沙冈主人哑然一笑说：“你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天下万物存在已久，踪迹本来难以强行合一，万物总是因所遇而欣喜。有的人心中喜爱山水，有的人性情同于姜桂；有的人在都城朝廷间雍容和谐，有的人飘然远去。虽然爱好崇尚各不相同，总之都各自适合自己的心意。像我这样，耕耘田亩，所做不过微小琐细之事；进不能流芳百世，退也没有做到忘却尘世。

译吃饱了饭而心中无所施用，只感慨天地间成了多余的疣赘。拿外物来象征自身，沙冈本来就是与我同类的东西。因此居处时它像参星，行走时像成对的伴侣；朝向我时像宾客，环绕我时像卫士；登高远望像高台，疲倦时躺卧像床榻；驱除暑热像竹席，抵御寒冷像毳衣。与它相染日久而同化，竟不觉察形体有何异同。正值冬春交替，乘风而起，像发怒，像奔跑，像排斥，像惊动；昏暗朦胧，纷乱懵懂。门前没有车辙，巷中没有行踪；上下天宇同为一色，完全分辨不出南北东西；纵横的道路全都消失，反而喜欢远古混一的状态，仿佛混沌刚刚开凿，浑然处在气化鸿蒙之中。朋友彼此阻隔，音信不能相通，缘念全都止息，漂游于规矩之中。我自以为成为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亲自踏入华胥氏的疆域。这时，哪里还会有那些通达者、做官者、败家子、征途上的行人，掩眼疾走，遮面叹息，在市区攫取钱财，在大道乞求哀怜；他们处在逼仄险巇、仓皇泥泞的道路上，睁目张望、畏缩不安、流离污秽，竟不能填满我的一声嗤笑。我这里有堂，像清洁之所；有室，像空旷之地；巷道像废墟，庭阶像迷途；即使交睫而睡也不能舒展，脚趾不能移动，席箦不能离开，门槛不能跨过。关门躺下，梦境却飘忽；点灯饮酒，俎上自有丰盛食物。睡时安适，醒来从容；缓慢而愉悦，文雅而有条理，不会淹没在通衢，也不会被车辆阻挡。人们将投递名帖到我门前，在我的里门鸣佩相访。承诺有凭据，庆贺吊唁都有所需，往来有日期，集资宴饮有文辞。良马配白丝，白饭配青刍。即使别人不来亲近我，我难道能在庭院台阶间安心吗？心志一定会被应酬扰乱，喧嚣的景象胜过冲淡虚静。我一旦随波而变，便违背最初的心意，如今的我顿然不再是从前的自己，而我也就成为那样的人了。这样看来，沙冈就是关闭门户的坚固门闩，是锁住关隘的有力铁锁。那些洗心藏密的人，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样的地方？至于夏秋交替，遇到雨便承受它。雨点滴落时淅沥有声，稍停片刻便涓滴无迹。它有调节燥湿的功效，也有容纳承受的器量；谨慎缜密而深入精微，谦虚冲淡而接受益处。聚集却不混杂，充盈却不溢出；积累而能推施，缝隙而能堵塞；处在险境知道平夷，行于通衢知道艰险。至于海面耸立、巨浪奔涌，阴云连结、晦朔相接，洪水满路，雷霆从山谷中升起；沙土渗水而波浪更加清澈，水流冲洗而山冈更加洁净。灿灿如星，皑皑如雪，茫茫铺展如云，辉辉映照如月。茅草遮掩而呈黄色，竹子映照而呈白色。水波青碧，可以灌溉、沐浴，可以湘洗、濯涤。山冈洁净，可以借以休息，可以站立，可以玩赏，可以捧取。披开沙土拣选，可以得到金子；淘洗磨砺，可以琢成美玉。增高它可以荐用于宗庙，筑成它可以迎接相国。握算手捏，可以使迷惑者醒悟；拥囊唱筹，可以震慑敌人。鸟落下来，篆文因此兴起；雕弓射出，藩篱因此撤除。描画可以藏起机要，拨动可以施行方术。面对湘江追忆贾傅才华，临汨罗怀念屈原沉溺；偶然交谈，启发知士的谋略；身在龙荒，哭泣孤臣的鲜血。程可久的声誉，经历世代仍如新；陈公甫的乡里，经过的人一定会凭轼致敬。这不只为乡野之人所偏爱，也确实为名德之士所眷顾。山冈旁的居处虽然简陋，也可以营建；山冈上的田地虽然贫瘠，也可以耕种。居处简陋，矮屋低墙，可以让后世以我的俭朴为师；田地贫瘠，劳作省费，即使荒年也能生存。适合阴天，也适合晴天；适合醉，也适合醒。我抚有这片土地，几乎不比玄圃和蓬瀛逊色。那些低湿田地、黑土沃壤、江乡水村、泥洳污下之地，丰年便草木茂盛连到田间，洪水一来便摧塌四周屋墙；灶台沉入水中而生蛙，斜风带雨而来，漏屋全化成泥淖，连续十天也不能出门。拿它们与我的莎径芜汀相比：这里沙水澄澈，泥水飞溅不到衣襟，连一勺水也不积在庭阶上，究竟怎么样呢？如果一定要说，居延会使人断魂，射工伺机伤人，黑尘染衣，弱水成为绝境，把这些都归罪于沙，那是受外物役使者的负累，不能轻率议论。人本来就有像这些事物的，难道可以只责怪沙吗？甜言蜜语可以使人团结，虚伪情意却会拉扯衣袖；刚刚还情投意合，霜箭般的心已经像白日一样明亮，白头时还在按剑，转眼便从暗中落井下石。阴谋暗中窥探，祸患发动而不可测；在俎豆礼器中藏着矛盾，在几席之间埋伏陷阱。白衣苍狗，变化幻灭而没有固定形态。巫峡、太行也会在片刻之间翻转；有些人却拘于情绪、心怀畏缩，才力腐朽、资质软弱，庸庸碌碌徘徊不前，浅薄局促；对万事狐疑不决，遇事全都像乌龟一样缩头。母鸡肆意妄为，仗马沉默站立；连拔一根毛也不肯做，面对死亡也毫不忧恤；拜尘献谀，圆滑柔顺成习，战战栗栗，阴沉默默。这两种人，难道还不如海虫伺人那样巧，却比恒河沙还无力吗？也有人眼睛读遍芸编缃帙，心中却贪恋贪墨；外貌像鸾凤，志向却如鹰鹯；嘴上说伯夷叔齐，心里却是蹻、跖；像蝜蝂一样忘死攀高。饥饿的人对腐骨垂涎，君恩师训却把它们弃若遗物；天理民彝荡然无存，尽被砍削。众人排斥他，他却不知；内心被蒙蔽禁锢，也全然不觉。荠菜麦苗茂盛，反而压困猗兰；蔷薇将要变成荆棘；遗臭万年，成为斯文的大贼。更严重的还扰乱条章，突然毁坏保甲，罗织深文，沉陷性命于新法。早晨开启告密之门，晚上打开投书之匣；倾尽百口人的资财产业，只为充实一时的厨房；使数人的性命殒落，只希望得到半纸赏格。杖责刑罚下哀号不止，剃发加钳的人倒卧相枕。如此看来，利益权势污害人心，不只在京洛；儒生缙绅残害万物，有时甚至超过寇敌，难道不可悲吗？我听说，古今没有固定不变的盛衰，造物主忌讳事物处处美好，只能姑且取得足以欢乐的部分，却不能穷尽苍天的恩泽。美好胜景独自占有来供自己享受，怒视的眼睛便一天天聚集；一旦人的心生出艳羡，抢夺的谋略便一天天巧妙。前面低下、后面高起，东搬西倒。郭令旧宅只剩古槐夕阳，奉诚西园只剩遗尘芳草；李崧的别墅最终招致贾、苏逢吉之灾；平泉美石竟成为陶秀实所珍爱而悲恸之物。慈孙长久追思，也使感伤之客触动胸怀。这固然是困穷到极点便会变化，事理不能永远保存；但也因为物大必争，形势不容长久保全，难道不是一面鉴戒吗？像我沙冈这样简陋的地方，不仅可以据此终老，幸而世人共同抛弃它，还可以让子孙后代远远继承。况且海尚且会变成尘土，吴地也可能变成沼泽。哪里知道数代之后，长满蒺藜的沙地终究不会变成琅琊的稻田呢？

译正怕它一旦变得肥沃富饶，又会树立起供人窥伺的标志。您反而嫌它贫瘠，不也太遥远了吗？客人自己知道说错了，局促不安，脸红顿足，于是击节而歌来责备自己。歌说：“沙冈的山顶啊，春日温暖明媚啊，和你一起到那里田间去啊。沙冈的山脚啊，秋水清冷作响啊，和你一起饮那兕觥啊。”歌唱完，客人散在庭院，酒也饮尽于[疑误]，明月照满山冈，四下寂静，只有一张榻。《召和赋》武邑人刘腾精通音律，我的朋友卢廷彦非常喜欢他，多次请求我写文章，并且说：“一定要让后世知道今天的盛况，即使歌工也不比古人逊色。”我看重他的请求，作《召和赋》赠给他。南溪居闲时，卢君前来拜访。雾气沾湿了衣裳，春意生于鞋杖之间；我请他坐进空斋，高谈象罔之理。庭院窗轩都敞开了，极目望去，只见苍茫一片。当时正值初春，连绵小雨尚未降下，旷野赤裸而不生草木；奇云变幻，形象繁多；妖邪的氛气和灾害之气弥漫，天空昏蒙蒙的；飞石浮尘，风势浩荡；破屋萧条，流离迁徙的百姓忙乱奔波。面对这凄凉的景物，令人悲怆；回看草木，也仿佛都在服丧。卢君神色忧伤，问我其中缘故。我唯唯答应，终于把事情的始末陈述出来：教化不能施行，经书残缺，礼乐毁坏，弦歌之声听不见；乡里多有诡诈，风俗失去太和之气，道义丧失廉耻之心，和气因此受到伤害，天地的恩泽也全都消失了。一定要有补天的妙手和高术，调和困厄与通达，借以移易风俗；向先民说明道理，挽回江河不断下流的趋势，也许才能使造化回转于无边无际之中。卢君不能理解，请我把意思说完。先生说：我们人的生命，是大造化不断修补成就的；声音和谐，气息便相应；诗歌写成，鬼神也为之哭泣；琴调和谐，六匹马都会仰头吃草；奏《韶》乐，九苞凤凰便会聚集。万物彼此感应，情志彼此相通，圣人的智慧也不能窥见其中的端绪，鬼神也无法防备它的开合变化。如今世俗喜好随风而靡，物情日益刻薄；要改变这种风气的要道，即使家喻户晓也没有人相信。若不陶冶人的性情，终究不能治愈积久的弊病。譬如雷霆的鼓声虽无形，而山泽之间因润泽而相通；应当仿照万物的理则来召回和气，把已经疏浚的浊流排除出去。学习道理，百姓就容易治理；端正内心，连上天也可以询问。祥光照耀夜空，天下大有而无灾祸，年终将达到安乐光明的境地，这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难道还会饥荒吗？话还没有说完，卢君说：停下！如今所谓的音乐，难道还是古代太师氏所掌的音乐吗？我只怕高雅的大音稀少，古调能和者寥寥；瓦缶敲得如雷，郑、卫之声扰乱雅乐；艳丽的曲调争奇斗美，妖冶的容貌以卖弄姿色取悦人。想要借此荡除邪秽，舒解隐忧，招来祥瑞，获得上天的休佑，恐怕就像治理乱丝反而使它更乱，厌恶溺水却跳入水中游泳一样，不是很难吗？先生说：不是这样。邪与正没有固定的评判，妍与丑也没有固定的形态。只要寻求正道，即使是村巷中的呼号、俚俗的歌谣，也足以考察风俗并作为警戒。若拘泥于表面的形式，那么明君贤臣的唱和、比兴手法的精妙，也只会被看作音韵铿锵而已。所以时代和世俗的崇尚不同，人的情感和爱好也不同；铭刻在鼎上并不是日常饮食，结绳记事也不是使用书契的时代。随着时代变化而有高下，今古难道一定彼此相反吗？那商玲珑对于元稹，李龟年对于少陵，汪伦的踏歌，何戡的《渭城》，难道不知道它们的习尚不合于古代律吕，所从事的也不合君子的贞正吗？但这几个人相逢时便彼此爱重而不能自已，离别时便悲痛得不能自胜；慷慨歌唱时壮志激烈，悲哀吟咏时老泪纵横。难道只是因为心中郁结，积聚儿女之情吗？实在是因为愤懑通过歌唱得以舒展，情志借声音得以贯通，借此使气息安宁，借此使心境平和；可见感动物情的关键，不在于我个人的好恶，而在于彼此的亏盈得失。无论雅乐还是俗乐，都不妨在这里得到验证。唉！君子看不见恒久不变的道理，难道不应当加以思考吗？美人已经死去，俳优却自得其乐。最高境界的人终究难以遇到，次一等的人还可以相互期待。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掌管万种变化。若果真像您所说，那么做官一定要乘灵鸟，必定要骑风骓，睡觉一定要睡在西山的山隈，吃饭一定要享用内府的珍奇吗？卢君说：“先生说得对，我现在已经得到其中的次一层意思了。”武邑人刘腾，志愿美好而且多才多艺，儒生士绅爱惜他的秀美高贵，有势力者也安然接受他的承继。先生的话果然没有错，那么他也可以希望获得长久的美名了。难道不能说几句话来期待他成就此业吗？南溪低头思索，抬头大笑，袖手交叉了好几次，拿起笔大声呼喊三声，疾速挥笔写成一篇文章，风生云绕。不久太阳落到山峦之后，庭院中雀鸟喧闹。卢君登车而去，前路已经遥远；我望着茫茫的云树，远眺那两面旌旗，却再也看不见了。《沙溪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之十。明代孙绪撰。杂著。《古今仕学辨》：送胡生南归。古代的君子求学，是为了将来用来治理天下；今天的君子求学，却是为了将来蒙蔽天下。志向在于治理天下，所以他的学问是为了修养自己，而做官是为了他人；志向在于蒙蔽天下，所以他的学问是为了取悦他人，而做官是为了自己。本源一旦分岔，香草和臭草便相距遥远，今人与古人不能相及，是有原因的。我曾考察古人：以六经培植根基，以通达诸子百家来求得实用，以史册验证而穷尽变化，以歌咏融会而成就德性。内心淡泊，外物不能成为牵累；形貌和悦，不追逐欲望。蓬蒿之间弹琴鼓瑟，姑且以此自娱；岩谷泉石，认为可以终身居处。乡里以他们为榜样，求学的人也由此成就。古人的学问，不过如此罢了，难道一定要做官吗？长期隐居并不是合乎时宜的做法，只是因为想伸手救天下溺水之人；有的人父母年老，志在显扬家声，而家贫又需要依靠俸禄供养，若不由科举便无法显达，所以到考场去施展才艺；若不是进士便不足以大行其道，所以到宫殿面对策问。符合有关部门的法程，答对天子的圣制，吐露胸中的奇见，使日光之下呈现五色光彩，这些都是平生一向负有的志愿，并不是有所求于外物。等到登上甲第、榜上有名，在朝廷内外担任职务，进入庙廊馆阁，便忧虑边远江湖之地；即使身处边远之地，心中仍挂念朝廷。一个百姓、一样物品没有得到适当安置，便忧愁不安；一项政令稍有失于公平，便把义愤显露在脸上。一生竭尽心力，没有停止的时候。即使是穷谷深山，也常担心不能及时顾及。这种做官，究竟是为了人民，还是为了自己呢？所以他向上陈述的意见，都切实可行；施行于外的举措，也都能够长久流传。如今却不是这样：以剽窃为博杂，以险怪为奇异，以艳媚为工巧，以晦涩为古雅。身心一无所得，却借口依托濂洛学派的门墙，连句读有时都还没有弄懂；又夸谈秦汉文章的简古深奥，诋毁钟繇、王羲之为俗书，嘲笑苏轼、黄庭坚为卑下的格调。在街市上喋喋不休，在众人面前絮叨不止，大概只是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更有甚者，仰慕西江的罗伦、吴与弼，踮脚追随东广的陈献章、张诩；折下雨中的角巾，牵挽花外的小车，坐在南郭中吹嘘叹息，仿效慈湖的匍匐行状。众人聚在一起正喧嚣时，他闭目休息，说：“我专一精气来达到柔顺。”众议还没有平息，他盘腿坐定凝神，说：“我专守一心来保存诚意。”使人情难以忍受，离开亲族也不顾；固执逼仄，动不动就违背常理；神情恍惚，境界辽远，无法追问究诘。至于科举之业，他们说自己没有学过。等到计偕入京、准备进取时，又担心求取功名的真实心意暴露，只好低头参加考试，却一点也不肯稍微偏离时文的尺度。他们完全背弃了自己所谓的学问，唯独应试文章是他们亲自所作。幸而考中，授官后便索取财物；一旦贪求之心被触怒，便拂袖远去，却又不肯如此。稍微顺应世俗事务一点，又背弃了自己所谓的仕途，径直前往终南山，隐居充作江左高士，拥被高卧，于是乡里声名显赫；倚着几案沉默不语，于是藩臬之间也为之增光。荐举、称扬他们的奏疏年年都有；征召、聘用他们的诏书，也总是慎重其事。他们借高论来谋取私利，议论者不敢讥笑其贪婪；借从前的声誉来欺骗世人，举世都没有察觉他们的奸诈。他们亲自实行盗跖、庄蹻那样的行为，身上却承受贤人圣人的名声；拥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声望却蒙上伯夷、叔齐那样的节操。上层人物并非不知道矫诈可恶、贪污应受惩罚，只是他们所拾取的是道学残余的唾沫，所窃取的是圣人恩泽遗下的油膏。清平时代不便严厉摧毁名教，又恐怕因此获罪，便任由他们所作所为，禁止别人追究。于是他们高居省台，遍登显要，身与名都安泰。子孙承袭美名，利禄之士谁不从内心欣羡？所以跟随他们的人像云一样多；郡县官吏谁不害怕他们任意褒贬？所以前往候访的人像市场一样拥挤。他们看见别人既畏惧又服从自己，便以为自己的学问真足以率领天下，自己的手段真足以诱导人心。前代贤哲的高尚行迹，不过如此而已。典籍中保存的记载，可以大略看见。承担这种道统的重任，却敞开胸怀承受山斗般的尊崇，放松地背负惨烈的风暴和酷虐的火焰；既然祸害无穷，蜕骨余醉仍在，却还奔走不停。士人的风气什么时候才能端正？百姓的生活凭什么才能安定？可悲啊！只是才力弱的人有所畏惧，不敢任意施加祸害；才力稍强的人没有顾忌，却没有人敢抵触他的祸害。所谓大才，是人世间难得、由上天赋予的东西。上天把才华给我，确实是厚待我；若不能善加运用，反而会成为世间的大害。竟然还不如没有才华的人，难道不是辜负上天吗？如今的君子并不全是这样，古代的君子也并不全然不是这样，不过在多少以及是否遵从之间有所不同罢了。古人和今人，天赋的才华果真相差如此悬殊吗？差之如锱铢与丈寻，失之如毫厘而至千里；谨慎独处的功夫，正是君子不敢忽视的。嘉兴胡生漨，才华俊秀，气质清雅，笃实地求学，而且求学必定要落实于实际功用。他已经列名乡试录取名册，这次因南省考试不利，将要回去进一步充实学问，以等待时机。我担心习俗容易使人沉溺，邪说容易诱惑人，因此辨析古今求学的不同，用来赠给胡生。胡生跟随我交游至今已有十五年，德性已经坚定，品行业绩也已经成就。凭借这些，今后进入词林、考中甲科，成为名臣硕辅，使美名光照后世，磊落奇伟的人物，都可以从这里产生。何必一定要藏在险峻的山崖、奇异幽深昏暗之处，像鬼像蜮那样，才在当时显名呢？至于嘉兴的富庶繁盛，足以改变人的志向；乡里趋奉承迎的风气，足以使人丧失操守。专擅利益以污辱自己，招揽权势以自我壮大，侵夺不该拥有的东西来使自己便利，这些事本来就不应该有，他早已清楚知道其错误。东晋时代崇尚虚无，广泛接受贿赂，因此君子才有《崇有论》和《钱神论》；宋代诸贤树立朋党，推崇异行，因此君子才有《朋党论》《辨奸论》。这些做法虽然力量不足以挽救现实，但内心也不能停止反对；那么我的真实心情，也就可以知道了。难道我敢公开对众人说吗？不过是暗中把这些话告诉同道之士罢了。希望你不要专意发表高论，也不要轻视我的话。《解聂子东之之病》

译王通曾说：“古代做官是为了别人，如今做官是为了自己。为了别人做官，凡是能够使别人获利的事，没有不去做的；为了自己做官，凡是能够使自己获利的事，也没有不去做的。古人和今人，难道果真完全不能相比吗？”古代风俗淳厚，人性没有丧失；人们知道自重，取予很少，哪怕只贪取一介之财，大家都以同这种人为伍为羞耻；稍有片刻疏忽检束，世人便会拿来嘲笑。廉洁之士和有志之士，把阿堵物只看作平常东西；糠籺、藜苋，是领取俸禄者的普通饭食。他们身体清瘦而道义丰厚，家中贫穷而声望更加尊重。世道变化而日益衰落，民俗一天比一天轻薄，只知道有嗜好欲望，不知道有人的本性和天性；只知道贪婪饕餮，不知道廉耻。妻妾的供奉极尽奢侈，便把礼义廉耻四维都看成迂腐空谈；大厨房追求食物充盈，便把百姓都当成鱼肉。刚刚参加铨选，便谋求吴越的好地方；还没有接过官印，先已经想着财货满箱。东邻有一个人，贫穷时做官，富贵后归来，人们便趋奉他、恭维他，像蚂蚁聚集、虫蚁聚拢一样，不问财富从哪里来，他自己也坦然安心、放纵自负，不知道有什么可惭愧。西邻有一个人，贫穷时做官，贫穷地回来，人们便嘲笑他、毁谤他，甚至高声斥骂侮辱他。妻子儿女在家中怨怒，子弟兄弟在庭中叹息，奴仆车夫在身旁神情惨淡，朋友宾客也纷纷离去。后来在路上遇见他，人们侧目而过。人的常情是喜欢荣耀、厌恶耻辱，谁肯舍弃赫赫的光耀，走向冷落寂寥呢？这样说来，吏治的污浊、风俗的变化，正是被这种情势激成的。我还是诸生时，曾向故巡抚中丞余姚史公献策，大意说：“乡塾朋党的教育不谨慎，民间就没有义理的风气；贪利的习俗一旦扩张，天下就没有廉洁的官吏；贪污轻蔑之罪处罚不重，领取俸禄的人就没有畏惧之心。如今做官出游几个月，便兴建高宅；出卖妓妾的人接连不断，当权者却不加过问，有的还收受贿赂加以包庇，这是在引导人走向逐利。”王莽考核富吏的财产来供给军队，元魏查核郡守县令所携财物并把它作为罪行；那些人固然不值得一提，但这种做法似乎可以不时实行一次，用来警戒在位者，彰明教化以淳化人心，严明科条以挽救衰败的风俗。这是当前最急迫的办法。史公击节叹息，发檄文到县衙，只是重视史公的礼节到此为止，我的建议最终没有被采纳。我曾把这件事告诉聂子东之。东之为人品德高洁，在华州任副职五年，又在济州任副职五年，却更加贫穷。辞去官职后，竟不能供给稀粥，也不能置办短衣。年末日高，他惊惧不安；恩人变成怨家，亲近的人变得疏远。来往的邻居也停止交往，原来厚待他的旧交也失望离去。做官的人互相喧说，把他当作戒例；门生和旧属也没有人肯到他的居所行礼。聂子笑着说：“我的道大概就是这样。”于是闭门谢客，放下车马，躺在后园小轩中，诵读道书，歌唱古调来自我娱乐。人们又认为他有病。聂子听后，忧愁地说：“人们的见识真奇怪啊！我不干预别人，别人却常常对我喧嚷；我对自己的志向没有亏负，内心却常常摇动。我的不肖，难道竟然是因为贫穷而成了病吗？”原宪住在四面土墙的陋室里，子贡认为他有病，最终反而受到原宪的讥刺。王霸见到令狐子伯的儿子，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回头想我还不敢期望达到原宪的境界，难道竟能同王霸相比吗？他间或对我说：“你替我申述一个说法，来解除我幽深的愤懑。”我说：“好。”天下的事情，难处不在于独自修养治理，而在于同时兼济天下。廉洁却尖刻，刚强却严厉，峻拔而孤立，这是形势使然。像蝉蜕离尘埃、蜉蝣飞上霄汉，只常担心自己不能亲眼看到，又哪里顾得上身后的事情呢？冰一般寒冷、蘖一般苦涩，希望别人能在朝阳下晒暖、品尝滋味；鹏鸟盘旋、凤凰高飞，却想避免篱笆间小鸟的嘲笑和腐鼠对鸱鸮的惊吓，这是困难的。追随西山的清风，参加金谷的华宴，饮用颍水的甘美清流，陈列腥膻荤肉的盘肴，儿童也知道这些不能同时拥有。我先前告诫你的话已经说尽了，你选择并安置自己的处境，本来就已经如此，难道会因为年老而昏乱、因为困窘而失措吗？于是我放声歌唱，以舒展你的心意：“有时大道通达啊，有时又急速奔驰。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啊，竟遭逢末路的崎岖。阴霾同我为邻啊，块垒同我共居。只有半亩幽深曲折之地啊，姑且寄托兴致来自得其乐。抚摸梅窗，享受晴日啊，欣赏野马般的云气相互戏弄。只要能够容下我的膝盖啊，又何必在意夏屋那样高大宽广。既然不能得到今世士人的理解啊，就还可以与古人交游，阅读他们舒卷的篇章。只是文王没有再生啊，我还能到哪里去沾润教化？谁知道我的需求啊，谁来怜悯我的疾病？有嘴便会尖利啊，有风便会飘散。宇宙难道不宽广吗？可是稍一行动，便进入毁谤丛生、横遭离间之地。我将到漳河岸边整理丝纶啊，等待你的到来。”渔歌唱完，东之惊讶地起身说：“确实如此！你实在善于言辞，我的志气也豁然开朗了。”于是拖着手杖走向前溪，到北里的花间寻访；到如今还不算晚。你不要……【阙文】《沙溪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之十一 明代孙绪撰 杂著 无用闲谈 文章不因袭固然是难事，然而能够如同夺取胎质、改换骨相那样化用旧作，又何妨说是因袭呢？黄梦升哭悼他兄长的儿子的文章说：“你的文章，如闪电激发、雷霆震动；雨雹忽然停止，寂静的光明消灭泯没，只用了四五句话而已。”欧阳修祭奠苏子美，把它充实扩展说：“你的心胸，如龙蛇盘曲；风云变幻，雨雹交加；忽然挥洒而出，发出霹雳，风车般的人遇到它，便心惊胆裂，震倒如麻；不久雨止天晴，回头看百里之内的山川草木，全都萌芽发育。你的文章豪迈雄健、放纵不羁，就像这样！唉，真是奇异啊！”这分明是在学习黄梦升的文字，只是增加了几句话，便觉得千变万态，可以说是青出于蓝了。苏轼在《跋姜君弼课册》中说：“云从天际兴起，忽然像车盖一样；凝神观看尚未眨眼，已经弥漫成浓云；惊电如火，雷声使树木碎裂；声音震动大地，热气烧灼天空，万人都吓得瘫倒；檐溜和绳索四面坠落，正午也仿佛看见水沫；过了一段时间才收止，田野中没有一块完整的土石。”比欧阳修的文章更加奇峭崛拔。韩愈《送石洪》中说：“同他谈话，好像河水决口向下游奔流东注；好像四匹马驾着轻车驶上熟路，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又好像蜡烛照见细数、龟甲占卜吉凶。” 后山《送参寥序》说：“他的议论，好像水奔赴沟壑山坡，好像丸球从倒置的袋中滚出东西，好像猛禽展翅而风逼迫它；又好像登高亲自下视，搔痒并照镜观看容貌。”这就模仿得过分了。孟子说：“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泥土和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普通人、仇敌。”这话过于峻厉，报偿施与的道理，难道适合对君上这样说吗？然而其中英烈的风骨和浩然之气，自然令人敬畏。贾谊说：“君主把臣下当作犬马，臣下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君主把臣下当作官吏仆役，臣下就会把自己当作官吏仆役。”这话固然近于宽厚，也是针对孟子的说法加以矫正。然而把自己看得卑微低贱，也太过分了。意见相合就留下，不相合就离开，何至于把自己等同于犬马和仆役呢？西汉士人的风气顽钝无耻，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文选》中各篇，也时常有堆积辞句而缺乏兴致的句子。司马迁以及孔门诸子的传记，也有许多牵连缀合而不连贯的地方，仔细玩味自然可以看出。然而其中高明之处仍然是后人无法企及的。苏东坡的律诗，确实有才华施展过度、破坏格律的地方；但他的长篇奇峭，有时逼近李白、杜甫。李白、杜甫有时诗意不得志，句法格律反而还在苏轼之下。李贺才华很高，不减于李白，只是没有达到大成罢了。如今的人拾取前人的残余唾沫，刚看到李贺的诗便称为“鬼才”，看到苏轼的诗便说“也不免有利有钝”；至于魏晋、李杜的诗，秦汉的文章，便拱手降服，唯恐赶不上。问他们为什么好，却茫然四顾，不能在自己心中作出确切判断，只是一味按照时代先后评论；学问的粗疏，竟到了这种地步。大体说来，文章会随时代而有高下，人的才力也各不相同。今人不能写成秦汉、战国的文章，正如秦汉、战国也不能写成六经一样。当世文士往往在尺寸步伐、声影叹息上机械仿效，写得晦涩险深、破碎难读；他们说这是《国语》体、左氏体、史记体、汉书体，却把后世文章看得很低，认为燕、许、韩、柳诸公都渺小而受到诋毁。书法也只推托于李斯、蔡邕，认为钟繇、王羲之以下的作品几乎不值得过目。如今的人处理政事事务，哪怕从旧有章程中提出新意，做到详尽完备、十分妥善，也不能只保持原样，必定要对原意稍作增损；若完全沿用旧章，就好像自己没有能力一样。观察风部使每年一换任，便每次都要改革，因此劳民伤财，刻板摹印的文书没有一年停止。孔子固然浑然天成、不露痕迹，但考察他所继承、叙述和遵循四代礼乐制度等事，也可以仰望窥见他的本心。孟子豪气勃发，有什么事不能创新？可是他却说：“不犯过错，不忘旧章，一概遵循旧章。”井田、丧礼、明堂、分定爵禄等旧典，他一生都殷切关注。轻视孔孟而认为不足效法的人，他们所谓的新格、奇异见解，不过是琐碎小事，丝毫没有利民益国之处，实在可叹。诸葛武侯具有三代遗留下来的才华，却偏偏不被眉山父子苏洵、苏轼所取。老泉说：“孔明一出兵，便同魏氏交战，他的灭亡是应该的。”又说：“孔明放弃荆州，夺取西蜀，我知道他不会有什么作为。”东坡说：“孔明所凭借来取胜的，不过是微薄的忠义，用它来激发天下人的心罢了。”刘表死后，孔明便想袭击他的孤儿，刘备不忍这样做。刘璋因为刘备善于迎合而接纳他，没过几个月，刘备便扼住刘璋的咽喉、拍击他的后背而夺取了他的国土；这同曹操不同的地方，几乎没有多少。于是整治军队、振作旅伍，建立仁义之师，想要使天下响应，就困难了。颍滨说：“刘备放弃荆州而进入蜀地，就不是他的地盘；任用诸葛孔明治理国家的才干，却让他处在纷乱局势的冲击之中，就不是适合他的将领。”这些诋毁，都是陈寿、薛能一类人启发出来的。然而武侯难道可以轻视吗？市井百姓稍微积蓄些财货，听到奉承的话日益增多，尚且不肯委屈压抑自己来听从善言，何况君主呢？古代的臣子中，只有张良最善于讽谏，常常顺着君主明白的地方加以沟通。君主的想法容易转变，我的说法也容易被采纳；这种方法大概是从孟子那里学来的。孟子面对齐王喜好女色、财货和勇力，顺着他的心志，都能够谈到治理天下。上天生出贤明豪杰，本来就自然有许多方法吗？能够劝导人的人都如此，那么志向没有不能实现的，事情没有不能推行的。哲宗亲手握着宫中的槐树，伊川神色严肃地说：“树木正在生长，不应折断；大儒对于约束自己本来就严谨慎重，确实不可轻易议论。然而如果束缚驰骋，君主不是圣人，就很难与之相合。” 陆宣公总是就事论事，细微情状和变化无穷无尽，他的言辞也无穷无尽。文章滚滚而来，常常多到数千字，一个字也不能删减。如今人的奏疏，也有多到万言的；言语却不切实，事情也没有实际用途，杂乱引用曲折证据，自夸见闻广博，动不动列举二三十件事逐项陈说，内容卑琐细碎，泛滥而没有条理。提取其中要旨，实际上只需十几句话，却牵强附会，连篇累牍。即使让山林隐士在漫长的白天和夜晚闲读，也会打哈欠想睡觉，何况君主政务万端交集，每天都忙不过来呢？所以这些奏疏大多得不到答复，大概君主起初根本没有看过一眼。朱子作《诗经》传注，完全删去序说，只凭讽诵时的词气抑扬来探求诗歌所处的时代。如今人们一致尊奉他。序说确实不能全部相信，但距离作者的时代还不远，仍有可以依据之处。把这些说法全部删掉，反而凭自己在千年之后的判断；近处的材料尚且不可信，遥远的材料难道反而可信吗？仅凭言语来取舍人物，孔子尚且会因宰我而判断失误。不根据当时典籍保存的内容，却只凭时代先后、人物善恶、风俗盛衰，一概从吟咏歌叹之间作出判断，那么糟粕、刍狗同序说一样，都没有价值了。后世应当会有人认为这话鄙陋。

译与百姓最接近的，没有比郡守、县令更近的了。郡守、县令，是一方百姓赖以生存的人。贪婪暴虐本来不值得说。我曾见才俊博识的人，往往一心想着建立功业，借繁多事务来出售虚名，粉饰政绩、顺应上级所好，以求取得更高职位。难办的赋税，限定期限催促完成；误犯法律的百姓，则穷尽法令加以治理。典章文物焕然可观，而百姓的生计却萧条得几乎断绝。反而不如迟钝迂缓的人，还能与百姓彼此相安、相忘。上天生才，本来是为了帮助处理事务，才华的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不会善用才华的过错吗？古人题写商山诗说：“后来也有君王托梦，却不是阳台就是月宫。”有人作咏汉文帝诗说：“可怜一枕游仙的梦，却不梦商岩，反梦邓郎。”这两句的语意同前一首像出自同一篇。成化年间，威宁伯王公咏商岩说：“图像原本是从梦中求贤而来，天意使版筑之间得到贤臣。汉家元帝究竟知道什么，只会用丹青图画美人。”也是前两首诗的意思，只是不说梦而说画像，又觉得语意新颖。孔夫子曾称许伯夷、叔齐为古代贤人；季札让国，他的内心和行为同伯夷、叔齐没有不同，孔夫子作《春秋》时，为什么直斥他的名字而一点也不加宽贷呢？大概伯夷、叔齐的贤德没有高下之分；孤竹国舍长子而立少子，是出于个人偏爱，他们逃避国位，是为了掩盖这种偏爱的痕迹，所以足以说是得到了仁，因此受到孔夫子称贤。诸樊的兄弟不如季札，父兄都希望季札继位，这是出于公心；季札洁身离去，却使天下的公意不能实现，因此足以造成乱局，所以受到《春秋》贬斥。孔夫子心中存有教化天下的本意，并不是有意索取事物；钓鱼不用大网，是贪取鱼才这样做；射鸟不射夜间栖息的鸟，是有所行动才这样做。他的用意在于告诫世上贪得无厌和妄自行事的人。老泉不能写诗，六一不能作赋，南丰不擅长韵文，山谷不擅长散文。东坡的词像诗，淮海的诗像词，这是陈后山的话。老子的《道德经》是至理名言的宗源，屈原的《离骚经》是词赋的宗源，司马迁的《史记》是记传文章的宗源。左丘明擅长叙述人事，庄周擅长叙述天地。这是宋子京的话，不知道是否真正得到了它的意思。拥有四海的富有，处在亿万百姓之上，本来就应该扩大容纳污垢的度量，拓展包容荒疏的胸襟；垂下冕旒、堵住耳中的纩，不把听察聪明用到极尽，以天覆盖、以地承载，显示广大之德。一点过失不能遮蔽全部善处，小的过错不能累及整体美德；放纵不羁的人可以充分发挥才能，刚直任性的人都能竭尽思虑；功臣旧臣因此能够自保，心怀疑惧者因此获得安定，受牵连误解的人得到更新，狂放简略的人也可以得到宽宥。百官各得其序，万国都来归怀；作为君主的德行，在这里最为盛大。若是夸耀聪明明察，倚仗智术，把猜忌当作明断，把苛刻当作精密，功劳一定要超过古人，先发制人的能力不愿出自臣下，像汉宣帝、唐德宗那样，就不是大君所应有的。处在上位的根本在于宽厚，一生的行为在于宽恕；求学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君主呢？智慧不足，是仲尼所非难的；以奇计用兵，是老氏所论述的。变故到来时，间隙容不下一根头发；许多灾难聚集，纷纷由此兴起。救济艰难，建立功业，使反复不定者安定，恰好处理事机，这大概要任用那些善于权谋的人。事情超出常典，行迹不同于常规，事理无法用通常的揣测推求，内心却同符契一样相合。即使舍弃正道而采用诡谲，因此受到《春秋》的讥刺；但如果合乎大道、反过来纠正常规，又确实能有助于当世。《大易》所说“见到事机便行动”，孔子所说“善于谋划而取得成功”，说的就是这种道理。把这种道理充分发挥起来，就不只可以用于用兵而已。通过观感而受到教化，道理才会大为彰明。小的信任尚未建立，百姓仍然不会亲附。何况把忌妒争胜作为气度，心中包藏祸心；只因片言偶有过失，就加以拘系；危急的时机一触即发，酷烈得如堇荼之毒。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万物，怎么能够成功呢？晋文公在白水边盟誓，消除了嫌疑吝惜，因而获得安定；世祖推诚相待，反侧不安的人才安定下来。至诚能够感化人，有孚信便相互牵系，这种境界高远得不可企及。状元康德涵、海榜眼孙直卿，清正而都不拘泥于小节，被言官弹劾，于是离开国家。然而这两个人，确实是当代才华最雄健的人。孙直卿风流蕴藉，很合人意；德涵文辞锋利如云，正直的节操和刚劲的气概坚定不移。评论者说，弘治壬戌科得到这两个人，足以成为科举的光彩。只是因为忌妒他们的人很多，使他们老是遭到排斥，实在可惜。吏部马伯循一向博学，擅长写文章，却整天不说话。他同德涵友善，有人说他们的性情并不相同。伯循说：“只听德涵的言论，就足以使人畅快，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这也很可笑。翟方进依附淳于长，又曾推荐他。淳于长后来因谋反被诛杀，同他交厚友善的人都因此获罪免官。成帝一向器重翟方进，替他隐瞒了这件事；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辞官归老。成帝用玺书慰问他，方进才重新起用。他辜负国家、辜负皇帝，也太深重了。刚刚起复视事，便又弹劾同淳于长友善的孙宝、萧育等二十多人，使他们一同丢掉官职。他还连同自己的同伴一起背弃他们，不仅是“同浴而讥裸裎”那么简单。看他对人一时置之死地、一时使之生存，才知道所谓交情，不过是心志浅薄狭隘；他真是鄙夫。古人有句话：“正直如弓弦的人，死在道路旁。”这话确实正确！汉代的文帝，是三代以后第一等的贤君。袁盎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被调任陇西都尉。光武中兴，也是贤明的君主。申屠刚因为多次直言进谏，失去皇帝的亲近，被外放为平阴令。两位君主尚且不能容纳正直之士，何况他们以下的人呢？如今负责进谏的人一定想凭“从谏如流”来要求君主，也是不能正确估量自己。我的一位朋友，不想说出他的名字，最喜欢同奸邪小人交往，大概是因为他们说话不逆耳，做事多能让他称心。朋友们任他去做，称赞鼓动他，关系便日益亲密；有一天只用几句话规劝他，便整年不再同这个人见面。贫贱之士尚且如此，袁盎、申屠刚不为当时所容，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韩愈修撰《顺宗实录》，足以成为不可删改的典范。太和年间，朝廷大臣路隋、周君巢、王彦威、李固言、苏景裔等人搜罗材料加以诬蔑诋毁。这样看来，秉笔直书尚且难以被容纳，更不只是正直之道难容了。萧道成篡夺宋朝之后，光禄大夫王琨在晋代已经任郎中。他攀住被废皇帝的车子痛哭说：“别人把长寿当作欢乐，老臣却把长寿当作忧戚。不能先驱使蝼蚁来死，竟然又多次见到这种事情。”西涯李阎老作咏田蚡的乐府说：“谁说死得快不如死得迟？”幸亏淮南王谋反的话还没有泄露；当时这句话的意思本来就是取自这里。

译丹朱的恶行，不只一端。禹告诫舜，首先就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有圣人的才华，又是成王的叔父，却忙得握发吐哺，也只是因为不敢骄傲。所以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的就不值得看了。”魏国的贾思伯担任帝师，屈身礼待士人。有人问他为什么能够不骄傲，思伯说：“衰败到来便会骄傲，哪里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这样看来，骄傲是各种恶行的首魁，也是衰败的征兆。如今的人才刚考中一次，衣冠举止就都不同于平时，用来抬高自尊；还以为凭借权势地位的光焰可以炫耀世俗的眼目。下至卑贱的商人和牙侩，稍微得到一些刀锥小利，也昂首自负、骄傲自大，实在可笑。圣贤与庸人的分别，自有一定的评论，不能因为权势地位而加以高下。李希泌撰写《翰墨大全》，凡是帝王都称为圣人；汉元帝的懦弱、唐肃宗的篡夺、后魏宣武帝的异族血统、宋孝宗的庸碌，都能同伏羲、轩辕、尧、舜并列。孔子是大圣人，却只得到“贤”的称号，反而同桓玄这样的逆贼、李昇这样的僭窃者列为同等，真近于耳聋眼瞎了。蜀人杨廷和杨介夫执掌国政时，权势气焰逼人。他第一次过生日，各位词臣都作歌诗祝寿，争奇斗巧，无不竭尽其能。然而也只限于把他比作有功名、有文学、有宠恩的人，不敢把他比作圣贤。到了杨应宁、一清，便把他直接比作申甫、伊尹、吕尚。但这些人仍是我道中人所应当尊敬、可以相互取法的，姑且还说得过去。宋代贾似道的母亲设帨开宴，当时一群无耻之徒竟直接称他的母亲为摩耶夫人，称贾似道为佛，住在兜率天。又说摩耶住在人世，长久观看佛陀度化众生；还说王母问摩耶：“这条道路你还知道吗？只是因为曾经生下我的佛。”他们又给宰相祝寿，说了许多“千千岁”之类的话，把宰相比作异端神祇。贾似道也欣然接受，自以为是夷狄神灵中的魁首。无耻到了这种程度，也是斯文的耻辱。陆宣公对世间事务没有不加以治理处理的，朱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古人很少有能同他相比的。权德舆曾把他同贾谊相比说：“一薰一莸，善恶不能同处于一器；方榫圆孔，即使良工也无从施展巧心。”汉代的治道尚未融通，已经在贾谊传中失去了他；我唐不幸，又排斥舍弃了陆公。东坡把他同张良、贾谊相比说：“议论深切合乎事情，言语不离道德；智慧像子房，文章还超过他；辩才像贾谊，而方法并不疏漏。”钱状元福把他比作诸葛孔明，而且说他处在当时艰难形势中，成就还超过孔明：“掌握整个蜀地的重任，却不能在大义彰明之时诛杀奸雄；拿起数尺长的笔管，却能够在皇帝迁播之后讨伐叛逆。只是刚强正大的信任给予了他，以至于吴、魏挟持一代雄才，万般阻挠也不足以动摇他；精密察知猜忌萌发的地方，裴度、窦参任凭匹夫手段，也只消一句话便能使其间离。”汉帝被强敌苦苦压迫，唐太宗却从内部亲信那里自我毁坏。文章最后说，世人惋惜当代不用他，后世了解他便认为幸运；却不知道圣人所说“求仁而得仁，还有什么怨恨”，正是钱福借此自况。以上几位，都是三代遗留下来的才俊，终究不能用高下去穷究，也不应专门挑剔细小瑕疵。这样看来，张良近于诡谲，贾谊近于急躁，陆宣公近于严厉。俊伟正大、真诚忠赤，似乎都在卧龙诸葛亮之下。能够相比而无愧的，只有汾阳王郭子仪罢了。不知道具有卓越眼光的人认为如何？梁武帝在齐建武年间已经有了异志，只有他的兄长萧懿竭尽心力，终身效忠王室。梁武帝多方劝说他，他始终不听。等到齐国发生寿阳警报时，萧懿正在吃饭，听到消息，便扔下筷子起身。事情成功后入朝，梁武帝又劝他仿效伊尹、霍光的旧事，或据守外藩，他仍然不听。等到被人进谗将要遭杀，徐曜甫秘密准备船只，劝他逃往襄阳，他又不听，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哪里有叛逃的尚书令呢？”将死时又说：“我的弟弟萧衍在雍州，我深深替朝廷忧虑。”考察他的所作所为，真是忠诚正直的良臣。梁武帝虽然靠篡夺和弑杀取得僭越的帝位，对上辜负朝廷，对下辜负家庭的地方也太多了。萧懿的名节没有完全显扬于后世，实在可惜。唐太宗征讨辽地，驻扎在易州，司马陈元璹命人种植蔬菜，在炕上用微火温暖它们，想让它们迅速生长，以便准备供奉。皇帝斥责他谄媚，诏令免去他的官职。如今京都中贵人、厮养、锦衣卫、巡逻卒所陈列的珍奇物品，这些还不足以充作他们的下等享用；百姓怎么会不贫穷，国家怎么会不困乏呢？郑锐、郭仙舟献诗，内容不切合时事，只是一味推崇道德，玄宗都命令他们罢官做道士。萧瑀喜好奉佛，也被命令出家做和尚。孔武仲说：“如果让迷信佛教的人做和尚，让谄媚道教的人做道士，那么士大夫持异议的风气就会停止了！”这是伟大的名言。西门豹把巫婆的弟子和三老投入河中，官吏百姓于是再也不敢替河伯娶妇。宋均命令百姓替山神娶亲，百姓中的男女都娶巫家女子，这种风俗于是断绝。真是卓越的善政。如今淫祠异教像烈焰一样炽盛，无法扑灭；愚昧的人暂且不必说，士大夫也乐意参与其中。哪里能得到西门豹、宋均、孔武仲三位这样的人，像中流砥柱一样站立，或许还能挽救衰败的风气于万一。同年钱日章客死通州，贫穷得无法置办棺木收殓。我恰好因公差在通州，便拨船资助，并派人护送他的灵柩。想到他贫困艰苦，便遍告各位同年，约定共同周济，也有人赠送钱物。但日章的同乡却冷漠无动于衷，我很为不平，于是作诗哭吊他，末句说：“潇潇风雨江南路，车马何人特地来。”后来同年王伯安、朱升之等看见这首诗，对我说：“你为什么这样轻视我们南方士人呢？”我回答说：“不是我轻视诸位，是诸位自己轻视自己罢了。”我本来知道这样会得罪人不浅，但一时义愤激发，顾不上这些了。

译豫让说：“范中行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我便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智伯把我当国士对待，我便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晏子没有为齐庄公的祸难而死，说：“如果国君是为社稷而死，我就应当为他死；如果是为自己的私事而死，除了他的私人近臣，谁敢承担这个责任呢？”等到崔杼、庆封在太宫与国人结盟时宣称：“如果不与崔氏、庆氏同心的人……”晏子说：“我所同心的，只有忠于国君、利于社稷的事；如有违背，愿上天作证！”他以身殉国到了这种程度，只是不曾为庄公殉死罢了。晏子的心，同豫让的心是一样的。扬子云亲身经历了王莽篡变，却退居下位，不同高位者同流合污，终身抱守道义而死。扬子云的心，同晏子的心是一样的。豫让、晏子，世人不认为他们不对；唯独扬子云获罪于万世。人本来就有幸与不幸。至于《剧秦美新》一文，歌颂铺陈新莽的功德，这固然是他为避祸而不得已作的，但其中也有深意。文中所说的新莽足以配五帝、超过三王，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不过是说他只比暴秦优越罢了。这只是把王莽看作儿戏，姑且用戏谑的方式讥刺他。世人却把它看成阿谀谄媚，正所谓“在痴人面前不能谈梦”。如果扬雄果真是阿谀谄媚之徒，撰写符命来求取爵位，那么他应当同国师公并列，怎么会穷困到这种地步呢？魏明帝刚愎自用，拒绝劝谏；唐文皇却能顺从正确意见。两位君主的优劣，不必等到辨析就很清楚了。不过二人也有一两件不同之处：杨阜召来御府的官吏，询问宫中人数，官吏以旧例说此事机密，不得泄露。杨阜大怒，杖打官吏一百下，说：“国家不把九卿当作机密，反而把小吏当作机密吗？”魏明帝听说后更加严肃戒惧。房玄龄、高士廉问窦德素：“北门如今有什么营造工程？”唐太宗听到后大怒，说：“你们只知道南牙的事务，北门营造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仅从这件事看，唐太宗远不如魏明帝。唐明皇的兄弟共五位王，先后去世，到天宝年间已经没有在世的了，这在《唐史》中可以考见。杨太真在天宝三载入宫，《连昌宫词》却说：“百官队仗避岐、薛、李。”李商隐诗说：“薛王沉醉寿王醒。”张祜说：“闲把宁王玉笛吹。”这些都是没有考察过史实。小说又记载，杨太真因为吹奏宁王的玉笛，唐明皇嫉妒恼怒，把她遣回外第，这就更加可笑了。宋人谈论文章，各人都有自己的见解。有人说：演奏《阳春》《白雪》，能应和的人只有几个；演奏《折杨》《黄荂》，人们却会哑然失笑。我平生写作中得意的地方，偶尔拿给别人看，人们读后默然无言；至于那些我自己惭愧、不想给别人看的文章，人们却往往传诵，认为好得无人能及。大概文章的爱好如同饮食和气味一样，各人本来不同，这才知道古人的话确实不可轻易否定。说能够怀疑就是明智，这与道理相差何止千里？这是濂溪先生的话。这正是孔子“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能够事先察觉才是贤者”的意思。所谓不预先猜疑、不凭空猜测，就是不无故怀疑；能够事先察觉，就是明智。如今人们往往把善于怀疑当作明智，不靠怀疑而明察事理的人却很少。由此类推：把奸诈说成才干，把凶狠暴戾说成勇敢，把畏缩说成谨慎，把谄媚说成恭敬，把模棱两可说成厚道，把昏庸愚蠢说成诚实，把沉默不言说成德行，把猥琐吝啬说成节俭。像这样的情况，数也数不完，天下便没有贤良之士了。天地间有常理，所以才有怪异之事。孔子不谈怪异，并不是敢说怪异不存在，只是因为怪异不能作为教训，所以不谈罢了。列子喜欢谈怪异，有时也想援引孔子来为自己附会，因此他叙述赵简子打猎的故事说：“有人进入石头却没有缝隙，进入火中却不被烧毁。召来询问他，他却不知道什么是石头，什么是火。”这话所说的怪异，也实在太过分了。后来他又说：魏文侯问子夏孔子有没有才能，子夏回答：“孔子有这种能力，只是不去做罢了。”这样终究不敢用这些怪异之说来玷污孔子。我认为孔子不但不做怪异之事，而且也不谈怪异之事。青天白日，万世共同看见；妖魔鬼怪，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的学者不顾经书传注，专门制造一套荒诞悠谬的说法，不说是天，就说是神；不说是变化，就说是神妙机微，这就是谈怪异。在品评人物时，众人都认为贤能的，他偏要说成不肖；世人共同鄙弃的，他偏要推许为高不可及。他们博闻善辩、口若悬河，言辞锋利如云，必定要让自己的说法压倒事实，只求不同于众人，却不知道已经落入古人所说的违拂人性、灾祸殃及自身的境地，这就是谈怪异。不但会被孔氏门墙拒之门外，连列子也比不上了。唐人有句话说：“胆量要大，内心要小；智慧要圆通，行为要方正。”这两句话可以概括士人的品格。胆量不大，就不能承担难以胜任的事情；内心不小心谨慎，就不肯精心研究难以穷尽的事理；智慧不圆通，就不能每天知晓自己尚不知道的事；行为不方正，就不能每天谨慎自己尚未谨慎的地方。不过这几者又常常相互依赖：胆量大，行为自然方正；内心谨慎，智慧自然圆通。世上没有内心骄大却能不荒废百事的人，也没有胆小而能不屈不回的人。如今的人遇到一点变故、稍有失意，就惶惶不安，仿佛承受不了；侥幸考中一次，或多收十斛麦子，便洋洋得意，满脸骄色。凭一点小聪明、抱持偏见，反复陷入迷途，最终必然凶险。白衣苍狗，随着形势变化而变化，这就是所谓胆小而心大、智慧拘泥而行为圆滑。三代以后，诸葛亮临阵时安闲自若，不求闻达；陆贽不辜负天子，也不辜负所学，不顾其他；张咏气宇爽朗豪迈，奇伟豪杰；韩琦无论毁誉如何纷杂，始终安然如一。这四个人，胆量是大的，行为是方正的。然而武侯对于二十杖以上的刑罚都亲自阅览，连马槽、灶、臼等事务也没有不亲自处理的；宣公精通吏事，连一丝一毫也不差错；朱子说他“对于世间事务没有不加以治理安排的”。忠定沉着敏锐而细密，智慧谋略神奇莫测。魏公不动声色，就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境地。即使凭王安石那样博学，仍然勉励他读书，可见他的内心多么谨慎、智慧多么圆通。至于姜维、赵云，反复无常而粗暴强悍，不顾利害，自以为胆量大；孔光、张禹低眉敛气，过分谄媚恭顺，自以为内心谨慎；樗里、晁错圆滑诙谐，机警聪敏，号称智囊；王肃、虞翻刚愎执拗，与众人少有相合之处，自以为行为方正。这些人有什么值得称贤的呢？

译司马公说过：积聚金钱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守住；积聚书籍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累阴德，作为留给子孙的长久计划，这确实是至理。不过也有一点不同。积书而子孙不能读，不过使他们成为愚人，不至于败家丧身。贤士大夫有时来借阅，贫穷的士子买不起书也来借读；这不但对他们有益，而且每天同这些人往来，也可以稍微听到善言、稍微看到善行，或许不至于愚蠢得太厉害。积书虽然丰富到十乘五车、堆满屋梁、搬运时使牛出汗，但紧急时没有地方变卖；即使变卖，所得价钱也不多，不能放纵人的心志。若积金太多，岂只是使子孙成为愚人而已？游手好闲的恶少几十人结成朋党，出入柳巷花街，任意游荡，打开钱袋挥霍，无论什么阴谋都做得出来，割臂滴血指天发誓；有的为争一个妓女而打官司多年，有的因一句话愤怒便杀伤数人。郭解、李阳自以为得计，庄蹻、盗跖所到之处无所顾忌；不等到伤身败家、灰飞烟灭，是不会停止的。更严重的是，积金之家的父亲死后，母亲便因愤恨而死。我乡中凡是积金的人家大多如此，数也数不清。而积书的人家也有子孙不能读书的，却仍不失为淳厚谨慎的农民或商人，门楣庭院还驯顺地保留着诗礼旧风。这样看来，积德是上策，积书次之。那些讥笑阴德渺茫、指称书籍无用，只知道像苍蝇一样钻营、像狗一样苟且偷生，登上田垄到坟地乞食，靠积累金钱过活的人，百姓之中就是最下等的了。晋惠帝听说百姓饿死，说：“为什么不吃肉粥？”我认为这是天下第一愚人。北朝刘臻想去拜访刘纳，随从误把他带到自己家里，他竟不知道那是自己的住处，径直呼喊刘纳的名字，让他出来。刘臻的儿子出来应答，他又说：“你也来了吗？”他仔细看着房屋、台阶和庭院，过了很久才醒悟。我认为这是古今第一愚人。沈存中《笔谈》记载：王文正公德量宽厚，厨师和仆役煮羹做饭，他不愿显扬别人的过错，很像刘宽。书中还说他的住宅坏了，随即重修，王文正公住在廊屋下面，完全不知道，也不询问；他从侧门出入，侧门低矮狭小，公骑马经过时俯伏在马上，也不询问。正堂建成后，他搬进去，仍不询问。一个牵马的卒子跟随他五六年，任期已满辞去时，他才说：“你是谁？我府中从来没有你这个人。”这与刘臻有什么不同？大概沈存中非常仰慕王文正，只想把他的德量说到极致，不知不觉说过了头。父子之间的关系是天性，兄弟之间的爱是天伦。愤怒有终止的时候，爱却没有终止的时候。因愤怒而想杀人，后来杀人的人便有功；因爱而不能见到亲人，后来杀人的人便有罪。难道不知道杀人的缘由在于自己吗？没有办法安慰自己的心，事后追究责怪他，是必然的。所以戾太子死于兵刃，泉鸠里一族被诛灭；齐王自杀，主父偃被灭族；淮南王没有发出封国的馈赠，侍奉他的人都被弃市；鱼复侯不能返回宫阙，萧顺之因忧愁而死。圣人有议论亲属罪责的典制，公族犯罪可以三次宽宥，这是为了培养亲亲之恩。小人如果只贪图一时功劳，离间、诬陷亲属，只足以使自己招致杀身之祸罢了。礼，是天下的中正之道。圣人也不过是把礼做到尽头罢了，并没有过分之处。侍奉父母没有特别的称誉，居丧没有特别的声闻，立于朝廷没有特别的操守，遇到事情没有特别的才能。凡是有所特别的，都是过分，是矫饰世俗的人所做的。所以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颜渊称述孔子的道说：“仰望它越发觉得高，钻研它越发觉得坚；看它时似乎在前，忽然又在后。”我曾经荒谬地解释说：“仰望它越发觉得高，就像北极一样；考察它、校正它，离开它便没有四方。钻研它越发觉得坚，就像磐石一样；凭靠它、依赖它，离开它便没有安居之处。它忽然在前又忽然在后，就像鬼神一样；它生养万物、成就万物，离开它便没有万物。”别人的善，怎么能成为有无的依据呢？孔子的道片刻也不能离开。不仰望它，是没有志向；不钻研它，是没有力量；不能看见它忽前忽后，是没有眼睫、没有精神。姑且发一笑。宦官苗逵在弘治年间暗中窃取了极大的权柄。他的童奴叫苗翥，因依附刘瑾而得到锦衣卫指挥的官职，赐姓朱氏，受到的宠幸无人可比。后来他升任登莱备倭，东田马都宪中锡当时正提督军务，苗翥是他的属下。苗翥树起旗帜，擂鼓吹奏歌乐，扬扬得意地进入辖境，仿佛旁若无人。东田不能容忍，召他到台下站立，数说他的罪状，准备按军法处置。苗翥叩头哀求，各位将吏以及同任总戎惠安伯张伟等人害怕他的权势，都替他解说。东田神色严正，不予理会，过了很久苗翥才得以免罪。后来因军务贻误时机，东田以下的人都被关进监狱。苗翥到处拜访权贵宠臣，千方百计罗织罪名，一定要把东田置于死地。惠安伯把这件事告诉东田，又叫他的儿子师言，对他说：“人对于亲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吝惜，你为什么舍不得向苗翥屈膝一次，来救你父亲的性命呢？”师言不敢擅自决定，告诉东田，东田果然大骂说：“我死自有命，难道要向这些宦官之辈求生吗？你如果暗中有所祈求，我死后也不享用你的祭祀。”师言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后来惠安伯又劝说，东田始终不肯，最终死在狱中。死后几天，同案关押的人全都被释放。又过了几天，惠安伯仍掌管京营军务，巡抚边方，那些人也都获得升迁提拔。正直守节不仅难以为世所容，也难以保全性命。宦官苗逵的势力很能决定人的生死。弘治末年，他曾拿一幅草虫图来索求先师戒轩靳文禧公题字。公为难得无法推辞，便命令我说：“我没有兴致，也不想写，你替我作一首诗就可以。”我当时任兵部主事，年纪最小，敢于发表言论，并且想借此讽劝他，便提笔题在画上：“菲菲芳草带幽林，上有螳螂借晓阴。清露满枝堪自适，应知无复捕蝉心。”戒轩读了，吓得缩颈吐舌，但诗已经题成了，连续多日神色惊恐。

译绪生四五岁时，还不会说话，但胸中却很明白。他曾亲手写了一个“贵”字，字体端正方整。先公看见后说：“这个孩子嘴虽不能说话，难道也颇能识字吗？”他应声说：“唯唯。”先公于是悬挂一幅大轴，让他指出某字、某字，他都没有指出错误。几天之间，事情便喧传开来，各位姻亲都来试验。十二三岁时，他多次想出家做道士，先公总是愤怒。等到考中进士、有了官职功名，先前的念头才渐渐消失。如今我老了，还记得前世是陕西南山下的道士，柴门曲径，历历在眼前。仿佛只是十天前的事，侍奉我的两个童子，眉宇相貌也还不能忘记，所不能记起的，只是姓名和家世罢了。每次追想，胸中便不舒服。白乐天小时候能指认文字，曾有人梦见来到海上，看见楼台中有一座等待乐天的宫殿。乐天有诗说：“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须归兜率天王。”平甫也曾梦见海上宫殿极其壮丽，吹笙箫、击鼓、奏乐的歌妓多达数百人，宫殿匾额题作“灵芝宫”，邀请他同去。宫殿旁有人隔水对他说：“时机还没有到，暂且让他离开，日后当迎接他。” 平甫颇为自负，也作诗说：“万顷波涛水叶飞，笙箫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声梦觉时。”后来平甫去世，他的家人去询问卜者，卜者说：“确实如此。”我一生也觉得这件事很奇异，只是两位先生都是文章宗师，我是个卑陋的腐儒，不知道百年之后又会怎样呢？姑且把它写在这里，以寄托感慨。钟子期死后，伯牙便断绝琴弦不再弹琴；惠施死后，庄周便不再言说。这说明知己很难遇到。杜陵在告别房琯墓时说：“近旁的泪水没有一寸干土。”后山哭祭曾南丰时说：“恨不得自身死去来相随。”所以说：“士人要为知己而死。”可悲啊！《沙溪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十二 明孙绪撰 杂著 无用闲谈 汪彦章撰写《册康王文》说：“汉家遭受十代的厄运，正应当有光武中兴；献公有九个儿子，只有重耳还在。天下人读到这些话，都悲伤地生出朝觐、歌颂的心情，说：‘这是我们君王的儿子啊。’文字能够感动人，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寿皇初年，两淮的防御保障空虚，张魏公以右相身份视察军队，不久便因谗言被召回。洪景伯起草诏书说：“棘门的防备简直像儿戏。”又说谨慎加强秋季防务，愿穿着衮衣以公正之心归来，希望能够听到上天的告诫。他的文辞工巧不亚于浮溪，可天下人都认为这是把魏公说成儿戏，愤愤不平。然而“儿戏”本来指边将，民众却如此喧传，难道是命运使然吗？汪彦章凭一句话收拢天下人的心，洪景伯凭一句话使天下人的希望落空，也可以由此看出人情和世事的变迁。孔子诛杀少正卯，没有记载在《春秋》中。宋儒说他不是卿相，按例不应记载，这当然不对。又有人说，孔子作《春秋》，用空泛的文字寄托褒贬；如果诛杀少正卯的事也写进去，那么所谓寄托于空言，便不如实际行事来得深切明显。这样一来，孔子每件事都能实现自己在赏罚方面的志向，《春秋》便可以不作，这种说法也不对。孔子作《春秋》，是叙述过去的事，是别人的事；诛杀少正卯，是孔子自己的事。既然是我亲自做的事，又亲自把它写进书中，将来续作《春秋》的人要怎样处理呢？至于书中写“孔丘卒”，苏老泉尚且说子贡之徒把它作为孔氏的书，孔子难道肯犯这种不合礼法的事吗？如今人们选拔人才的文章，往往把自己写的文章也混入其中，名儒也屡屡不能避免。即使文辞很好，我也掩目不看一眼，厌恶他们没有见识。湖州丘吉编纂《吴兴绝唱》，完备地列出古今诗人的姓氏，却也把自己的姓名混入其中，自称诗人，这就尤其可笑了。上天用酒使嗜酒者满足口腹，用美色使纵欲者满足嗜好；钱财是上天所生，贪婪的人却凭它招来仇敌、招致祸患；意气是上天所赋，强悍的人却凭它任性行侠，最终杀身。这四种东西本身并不置人于死地，愚昧的人不能察觉，便相继趋向死亡，难道不值得警戒吗？近来士人的学风专门把苟且简略、走捷径当作要务，支离破碎，完全没有根本。学习《尚书》的人，只读《便防》；学习《易经》的人，大多不读《程传》；学习《春秋》的人，除了《胡传》之外的各家传注，茫然无知。《诗经》的变风、《礼记》的《檀弓》和丧礼诸篇，不读的人尤其多。他们的心思无非是想早日侥幸考中一次，因此辛苦勤学，也只是姑且为应试作准备。弘治年间又刻印《禹贡节要》，与《便防》一同附入《书传》，合成一书，于是蔡传便被废弃。几十年后，人们竟把这本书当作传注，不再知道有九峰的《禹贡传》了。王荆公与赵清献争论新法。荆公说：“你们只是因为不读书罢了。”清献说：“在皋陶、后稷、契的时代，有什么书可读呢？”这虽然是一时激愤的话，可以用来驳倒荆公，但总的说来也不是最正确的论断。自从有文籍以来，便有书籍。皋陶以前，难道没有三坟八索、伏羲所画的卦、太公所传的书以及黄帝、颛顼的丹书吗？怎么能说没有书呢？只是他们读书的用心与荆公不同罢了。柳子厚作《骂尸虫》文，说尸虫藏在人腹中，窥伺人的隐恶，向天帝上诉，所以人常遭灾祸。文章写得非常精美，但也是寓言，用来比喻当时那些憎恶自己的人，以发泄私愤。我认为，假使没有尸虫，那也罢了；如果人人都有尸虫，而且人人知道尸虫能够上诉，那么谁还敢作恶而使百姓受祸、伤害社会呢？所以放纵逐利的小人，只怕有尸虫；忧虑世道的君子，却只怕没有尸虫，他们怎么会去责骂尸虫呢？只要我修身慎礼，慈爱善良、和乐平易，尸虫即使善于谗毁，又怎敢张口颠倒黑白呢？至于把巢父、许由说成污秽，把龙逢、比干说成谄媚，把周公说成不仁，不过是自取诛戮罢了。胡澹庵教导他的侄子维宁说：“古代君子做学问，希望学问每天增长，善行每天增加，德行每天进步，自身每天反省，身体每天强健，实践每天显现，内心每天体会，道每天彰明。还认为这样不够，又要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天看见自己所未看见的。一天也不让自身懈怠，像这样珍惜光阴就够了。仍然认为不够，就一定要时时温习，没有一刻不温习；一定要时时勤勉，没有一刻不勤勉；一定要时时遵循、阐述，没有一刻不遵循、阐述；一定要时时合乎中道，没有一刻不合乎中道。像这样珍惜时间就够了。仍然认为不够，又说：夜晚是白天的余时，必须接续白天的光阴。灯一定要亲自掌持，柴一定要点燃，油膏一定要燃烧，烛一定要手持，蜡一定要浸润，萤火一定要照明，月光一定要借助，雪光一定要映照，光线即使从缝隙中来，也一定要备好明亮。做到这样就够了。仍然认为不够，整夜不睡，一定要像孔子听到鸡鸣便起床，一定要学大舜坐着等待天亮，一定要学周公这样做，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范宁说：“君子做学问，要到终身才停止。”他担心孩子们荒废学业，常常举这段话教导他们。偶尔怕日久遗忘，随手记在这里。韩退之给京兆李实写信，说自己在京城十五年，接触公卿很多，从没有见过像阁下这样以赤心侍奉皇上、以忧国如忧家的人。又说当时长期干旱，盗贼不敢兴起，谷价不敢上涨，老奸宿贼也都销声匿迹。等到修撰《顺宗实录》时，却说李实谄媚侍奉李齐运，突然升任京兆尹，依仗宠幸而强横刚愎，不畏惧国法。大旱缺粮时，李实只顾搜刮聚敛，勇于杀害，百姓无法生活。等到他被贬官，市井百姓欢呼，把瓦石投向他，堵在道路前面。前后书信竟完全相反。汪藻给李纲写启事，说他孤忠贯日，正气横秋。等到汪藻在翰苑任职，起草贬斥李纲的诏词，却说：“朋比奸邪、欺罔皇上，古代有虞氏就曾把这种人流放给驩兜；欺世盗名，孔子首先诛杀少正卯。”与前面的启事也大相反。大概韩昌黎急于仕进，李实依附小人，所以起初极力赞誉李实，希望得到他的引荐；等到掌握史笔，便付诸至公，不再替他掩饰。李纲是君子，汪藻是小人；汪藻所以丑诋李纲，是投合当时宰相的喜好来求取仕进，也同韩昌黎当初的心思一样。但韩昌黎的过失在于过分赞誉，并不妨害他厚道；汪藻过分毁谤，却显得太过刻薄。君子仍然很惋惜韩昌黎有这种过失。

译听江南人说，常州有个富翁姓金，忘了他的名字。一天早晨起床，他走到近村的桥下，听见孩子哭声，便下桥寻找。水边漂来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一个孩子，匣内还有一张血书，说明孩子本来姓陆，履历经过写得很详细。原来孩子是婢妾所生，主母不能容忍，所以把他遗弃了。富翁把孩子捡回家，像抚养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孩子长大后冒用金姓，生了一个儿子叫凯，考中进士，任户部郎中。凯生子叫简，是南畿解元，丙戌年考中探花，入翰林。三十年后才恢复陆姓。简的弟弟叫节、叫范，都考中进士高第。节在兄弟中才名尤其显著。弘治丙辰科会试落第，发榜后，他所寄居的馆舍墙上有一幅独鲤图，便提笔题诗：“昨夜春雷昨夜风，禹门飞跃未应空。谁知大地江湖里，还有神鱼未化龙。”一时京城盛传。简的儿子也相继考中进士，其中叫奎章的，作文尤其多情致，令人喜爱。他曾作《香奁四友传》，把脂粉、梳子、镜子作为四友；后来又作《续四友传》，把针线、剪刀、尺子作为四友。大意仿效《毛颖传》，虽然不敢奢望达到韩愈的境界，但与苏轼、铁崖诸公所作《江瑶柱》《黄甘》《陆吉》《竹夫人》《冰壶先生》之类相比，似乎稍微高明一些。不知道有识见的人会怎样评价这件事。他家的许多孙辈都勤奋好学，而且子孙繁衍兴盛。人有后代、享有后福，便仿佛不会死，这话确实不错。做人如果能够做到孔子那样，也就可以停止了。孔子把不迎合人的言语和脸色看作贤能；一有丝毫不快，便飘然离去，可见我们的道不能苟且卖出到这种程度。如今的人留恋职位、忍受耻辱，受束缚而奔走忙碌，安然不动心；甚至与朋友交往，也把圆滑柔顺、软弱脆薄互相夸耀，以至于群居杂处，却寂静得听不见人声，僵然如木偶。看见有棱角、谈论义理的人，便说他有书生气；又有人说他习气如此，或说他年轻、没有经历世事，非要排斥之后才觉得痛快。世道的衰败，竟到了这种地步。先公曾经教导我说：“勤劳节俭可以兴起家业，暴殄天物可以招致贫穷，这是必然的道理。常常看见吝啬的人，后代都不振作，挥霍花费却屡屡空竭，反而延续到数代而越来越兴盛，这是什么缘故呢？”我退下来思考了好几天，也没有想出解释。先公教诲我说：“上帝喜欢施舍而厌恶贪吝。那些人吝啬过度，眼前只知道有利益罢了。家中积累万金，宗族亲戚却接连饿死沟壑之间，他们一点也不肯正眼看，这本来就是上天所厌恶的。”我把这话记住了。如今父亲的话仍在耳边，而墓上的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了，悲哀啊！张汤本是刀笔小吏，所以残忍酷虐，当时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到了他的儿子张安世，却成为汉廷的贤相。子孙显贵荣耀，数代不衰，这是天道善恶报应，似乎还有没有完全应验的地方。仔细读他的本传，可以看到他推荐贤能、礼敬士人，天天唯恐做得不够。孔子说臧文仲埋没贤才是不仁，张汤确实不是仁者。然而拿他同臧文仲相比，似乎也可以说他还算有仁德。仁者一定有后代，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陆宣公是一代真儒，百行纯备，只因嫉妒公异，便诬陷他的内行。陆宣公被贬后死于忠州，后代始终不振。这样看来，埋没贤才的罪过超过杀人，难道不可畏惧吗？孟子说：“不祥的实际情形，应由埋没贤才的人承担。”确实如此。晋武公杀死君主、篡夺国位，向周厘王请求承认时，说：“难道说没有衣服，只有七件吗？不如您的衣服，安稳而吉祥啊！”唐末刘仁恭替他的儿子刘守文求取节钺未能得到，便对中使说：“旌节我自己本来就有，所看重的是长安本色罢了，为什么偏偏拒绝我呢？”乱臣贼子傲慢无礼的情态，前后说出来的话竟如同一人。歇后郑綮固然不适合做宰相，但他本来没有觊觎之心，不到几个月便离去；这种自知之明、勇于退让的操守以及忧虑世事的心，到今天仍仿佛能想见其人。士人本来有些学问少、见识浅，偶然侥幸考中一次，便昂然自满，还喋喋不休地教导后进，终身糊里糊涂而不知道自己无知。郑綮确实不是容易达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天顺、成化年间，人们大多任性负气，遇到激愤之事，便不顾生死去做，性情刚强简率，衣食住处只要能够吃饱穿暖就满足。到了如今，风气转为奢侈，使用奢华物品，没有丰俭的节制。卑幼欺凌尊长，偷娶妓女而不避长辈；士女浓妆艳服，也不避强暴之人。显贵官员攘夺刻削，每天花费万金，不怕国法，也不怕清议。金吾卫的巡逻卒，富足得可以同王侯相比；宦官的仆役，权势可以同台阁大臣相当。田地日益扩大，赋役日益增加，户口日益增多，财用日益枯竭，百姓的恒产日益贫乏，地利日益减少，民性日益柔弱，风俗日益浇薄，吏治日益苟且，人才日益空虚，文教日益衰败，不知道究竟要到什么地步才算终结。司马迁一句话触怒汉武帝，立即被处以腐刑。当时与他交游、位列贵近的人，没有一个说话为他申救。当时可以买爵位、买刑罚，即使犯了大辟、灭族之罪，也都能用钱赎免。司马迁又家贫，没有可以借助的钱财，愤懑不平之气，全都寄托在《史记》一书中。他作《游侠列传》序，逐一列举虞舜、伊尹、傅说、吕尚、管仲、百里奚以及孔子的困厄，大概是用来比况自己。他说：“士人穷困而只能把性命交付出去，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豪吗？”假使乡里的侠士同季次、原宪较量权势、衡量力量，在当世效力，那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他这是说那些修行仁义、畏惧避祸的人，不肯急人之难。又说：“千金之家的子弟，不会死在市上。”大概是自伤贫穷，不能免于刑戮罢了。这些都是有所激愤而说的话。班固偶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便说司马迁抑退处士、推崇奸雄，崇尚势利而以贫贱为羞。后世众口一词地拾取他的残言而喋喋不休，正所谓在痴人面前不能谈梦。党锢之祸中，许多贤人接连被杀，固然是一时的气节风气相互激发所致，但也有不完全如此的。郭林宗、申屠蟠还可以说是高尚的，唯独陈太丘在其中首鼠两端、曲意周旋。张让为父亲下葬，一郡的人都到场，名士却没有一个前往，张让以此为耻。陈实却独自去吊唁侯览，并托太守高伦任用官吏之事，对他说：“这个人不可任用，但侯常侍不可违抗，应当从外部举荐。”当时气节风气煽动，士人把生死看得如鸿毛，陈实却这样做，最终没有受到祸害。这样看来，陈实固然是诸位贤士的罪人，也是东汉京城的大奸。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时说：“假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假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大概是在寻求出仕机会而没有被任用，那就只是他不出仕罢了。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朝成为东周吧？”大概是被任用却不能充分施展，那就只是他不留下罢了。因此，有所不出仕，一旦出仕便可以使天下接近唐虞盛世；有所不留，一旦留下便可以使天下达到隆盛。

译赵盾没有杀死国君，他的罪却比弑君更重；王导没有杀周顗，他的罪却比杀死周顗更重。在似是而非的关头，奸人将要借此托身；用诛心来论罪，是君子用来彰明道义的办法。审食其有力量救援淮南厉王的母亲，却没有据理相争，后来厉王用椎杀死了他。唐高宗想立武后，犹豫不敢决断，李勣却说这是家事，不必询问外人，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了。这样说来，杀死淮南厉王母亲的是辟阳侯，促成立武后的却是李英公。明白却用晦暗来持守，聪明却用愚拙来守护，是有道之士；明白却用审察来发挥，聪明却用权术来施展，是有才之士。有道之士用精华来修身，用余力来处理事务，所以显达时在功业上光耀，困穷时则靠沉默免祸。有才之士频繁更张来迎合他人，奔走钻营而忘却自身，所以显达时在功业上光耀，困穷时却只能在刑戮中设法保身。这就是有道之士与有才之士的区别。不可以毫无主见地处世，也不可以带着成见对待别人。极度喜悦之后，不要答应别人办事；极度愤怒之后，不要把话说给别人听。陈平没有辜负魏无知，他难道会辜负刘氏吗？吕布不忠于丁建阳，董卓难道会忠于曹操吗？君主懂得这个道理，就一定不会接纳叛臣；士人懂得这个道理，就一定不会亲近出卖朋友的人。《诗经》三百篇以后，李白、杜甫是万世诗人的宗主和根本，不能强分优劣。有人偏要强行分出高下，拥护李白的说：“李白的才气飘逸如仙，杜甫未免有世俗语言。”拥护杜甫的说：“李白的诗不出妇女和杯酒，杜甫的诗句句忧国爱君。”这是晚宋人的说法，当时或许只是偶然有所见解，后人却把它当成确定的论断。假如乡村里的学究句句都说忠君爱国，难道就能超过谪仙李白吗？句句都说神仙蓬莱，难道就能超过少陵杜甫吗？真令人发笑。五行休咎的说法起于唐代李虚中，韩昌黎作《李虚中墓志铭》时，已经说学习李虚中的人都不如他那样奇异而准确。如今距离唐代更远，游手好闲的无赖借此谋取衣食，士人君子却低头相信它。况且消长、盈虚、善恶、祸福，是天道的变化，有时也会失去常态，所以圣人也很少谈论这些。像木讷愚鲁的蠢人，执着于干支和数字，推断一切必然如此，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按一年计算，也不过四千三百二十个时辰。一年出生的人不知道有几亿万，一时出生的人也不下几万万人。既然如此，同时出生的帝王也已经很多了，难道他们的富贵都像帝王一样吗？由此推论，这种说法自然不攻自破。达官贵人常常妄想得到意外的福气，又喜欢阿谀谄媚的人，沉迷其中而最终不醒悟。我曾看过宋学士景濂的《禄命辨》两篇，反复论说得非常详尽，因而感叹前贤竟早已先想到我的心意。私下认为，如果想使这种说法有根据，首先必须逆推其先世、父母出生时的日干支，以及相生相克所形成的地理环境，或在山泽、城市之中，再结合本人出生的日时，才或许成为有应验的活法。然而那部书中并没有记载这些。后来又见李方叔《师友谈》记载，洪州有一位老妇人能依据三代人的禄命谈论一个人的吉凶，没有不应验的；这样一来，连他的祖先也被牵涉进来作为谈论依据了。如今所谈论的这些内容，难怪会如此荒唐轻率。苏东坡与程伊川彼此不相容，甚至各自树立党派互相攻击；但对于周子，却极力称赞，说：“先生难道是我们这些人的造物主，竟然是他的门徒吗？”到了吕公著，却说程氏兄弟曾经拜濂溪为师，可以说是青出于蓝。人们对人的推许竟有如此不同。王通说过：“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如今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这话确实正确。不过，为别人而做官，把这种情况推到极致，就是禹、稷那样的人，也就是所谓“天下有人溺水、有人饥饿，就如同自己溺水、自己饥饿”；伊尹所说的“一人没有获得应有的生活，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古代的圣贤，大多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为自己而做官，不只是招揽权势、接受贿赂、陪坐吃饭以求容身、希望把恩泽留给子孙、报复恩仇以求痛快之类；即使是名臣贤相，自许清廉谨慎，早晚以公务为重，守正执法，勤勉不懈，然而国家有大利益却不敢兴办，世上有大祸害却不敢除去，明知某人贤能却有所顾虑而不敢推荐，明知某人不肖却有所顾忌而不敢罢退。按这种情形推究下去，甚至会达到“拔一根汗毛而使天下获利也不肯做”的地步，国家大事又能依靠什么呢？虽然清廉与浊贪不同，但以自身为中心这一点却是一样的。白敏中因为李赞皇推荐才得以进入翰林，等到做了宰相，对李赞皇的诋毁却十分卖力。吕惠卿因为王荆公提拔才得以参与政事，所以后来陷害王荆公，什么手段都用到了极点。三代以来，像这样的人数也数不清。黄雀、白龟、蛇、鱼之类尚且知道衔恩图报，何况人呢？那些人富有而拥有权势，坐拥一切，自以为得计，但人心早已死去，竟然连虫鱼都不如。《博物志》记载，弈棋是尧制作出来教丹朱的。皮日休极力说不是这样，认为它起源于战国时期纵横家的谋士。孔子说“难道没有博弈的事吗”，可见春秋时期已经有弈棋了。皮日休只是偶然没有察觉。堪舆家著《雪心赋》论述地理风气，把这种学说托说为唐代所传；书中谈卜筮时又把蔡牧堂作为依据。牧堂是西山先生的父亲。在数百年以前，却拿后人作为依据。这两件事都很可笑。李文正公李东阳凭才华闻名于世，然而他的文章泛滥，几乎无可否定。有人夜里在他门上题诗说：“文章声价与斗山齐，伴食中堂日已西。回首湘江春草绿，子规啼罢鹧鸪啼。”这也很善于讽刺了。柳塘杨方伯名父喜欢作诗，早朝、哭妻、哭子都有诗作，每一题往往多达三百首。他曾拿给我看，我便戏谑他说：“诗中有不少警拔的句子，但只有‘花香仙仗外，人影月明中’两句像唐人，其余都不像。”柳塘脸色变了很久，对我说：“你确实懂得诗。这两句正是我得意的作品，却从来没有人谈到过。”后来我看到刻本，发现他把这首诗放在卷首，他相信这两句到了这种程度。他吟咏红瓤西瓜的诗尤其可喜，不像平日的作品。诗说：“青黑的外皮笨拙粗陋，带着铁锈般的青色；石鼎中谁把带着霞彩的西瓜用活火烹煮？曙光流入玉洞，露水浓厚，秋天的滋味从金色的茎上显现。丹心炯炯，请凭你来评判；赤红的果肉累累，把这一生寄托在其中。珍重东陵侯传下的别种；楚江中的浮萍果实，面对这虚有的名声也自感惭愧。” 元遗山编《唐诗鼓吹》，把柳子厚《登柳州城楼》一诗放在篇首，难道这首诗果真足以压倒全卷吗？李白、杜甫自不必说；从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以下，得意的诗句比这首诗多的何止十倍百倍？然而遗山取舍竟然如此。况且其中许浑的诗入选最多，今天的人还津津乐道、百读不厌，难怪诗歌格调一天比一天低下了。

译廖太宰为人清苦淡泊，不受欲望牵累；然而他猜忌刻薄、刚愎自用，畏首畏尾，没有大臣的气度。任文选郎中时，我任员外郎，张尚质防担任太宰。张防颇为任性，凡是他所做的事，廖太宰总是忧虑不安，并且竭力斥责其不当。等到廖太宰自己任太宰，政务却没有一件不效仿张防，以满足自己的心意。这样看来，他先前忧虑的原因，只是因为那些事对自己不利罢了。晚年贪恋职位，也暗中结交坏人，以求获得宠幸，往日清苦的声名顿时减损。人本来就很难被看透啊。熊峰石阁老石瑶清苦勤学，作诗纯用唐人格调；礼贤下士，唯恐做得不够。平日里柔弱得好像衣服也承受不起，但遇到裁决重大疑案、面临重大节操关头，即使死一万次也不畏惧。他送马汝砺出守庐州的诗说：“载你送往庐山去，庐江春水正涨平。山如王事来拥迫，江似使君清。入朝只乘一辆车，归来舟上载五经。轻装来去，朝来风雨夜；梦里谈说，句句还分明。”真有唐人的风致。嘉靖丁亥年他离职，早朝辞别、出城时独自骑一匹瘦弱的马，最终回去。朝士们备办宴席为他饯行时，公已经离去了。他死后，囊中只有出售京城宅邸所得的银子三百两，毫不愧对赵阅道。太宰马少傅马文升身居要职五十多年，贫寒朴素得像寒士；每天只吃一味肉、一味菜，全年从不接见私下求见的人。他用布帷作帐，睡短榻，焚香静坐，而翰林、科道以及各类要官都仰望他的居所，肃然生敬。儿童妇女，甚至海外之人，都知道马公的名声。继任他的倪舜咨、岳杨、应宁一清等人，却穷奢极欲。杨应宁有时一天杀三头鹿，仆役家产累积到千金，门庭像集市，金币珍玩堆满街巷；有人等候一整天仍不能上前，士大夫的清节全被扫地了。旧制度规定，凡因进表、复命、考满、公差、押运、起复、病愈、多余起送、辨明复职等事到京的人，正在京城任职者即使有政绩也不得升用，这是为了杜绝请托、防止行贿。自从杨应宁任太宰，非到京师便不能升迁；在外地任藩司、按察司的官员，也必须百般经营打点，才能得到任用。到了京城以后，又竭力馈赠，却最终没有一个人能以原职返回。礼物丰厚的留在朝廷，次一等的也能破格升迁。在大庭广众之中，应宁竟公开谈论礼物的厚薄以及升迁品秩的高下，旁观者惊得吐舌缩颈，他却安然自得，以为计谋得逞。每逢有一个好的官职空缺，他就派人向六科十三道中资历深的人询问是否想得到这个职位。对方得到职位后，他又用更多礼物去讨好其家人。因此台谏诸官坐看选法改变，接受贿赂，感激他对自己的扶植，隐忍不发，却不知道已经落入他的笼络之中了。选官法的大破坏，就是从这个人开始的。孟少宰孟春，元气充沛，胆略极大，气量像寇平仲一样；同时又缜密谦抑，温和可亲。他任严州知府时，刘瑾正肆虐，无名无实的征收和诛罚纷纷而来，孟公毫不为之动摇。刘瑾也知道他的为人，不忍加害。他在严州六年，当地人甚至不知道那是刘瑾专权的时期。后来他巡抚宣府，中官张永掌握兵权，擅自作威作福，势力很盛。张永先因事到了陕西，杨太宰杨一清任总制，他却像仆役一样跪拜、奔走。张永安坐不行礼。等孟公到了宣府，他从中门曲折而入，只作长揖而已。张永大怒，只好假意说好话，对孟公说：“先生真是都堂官，只可惜这个深仇难以化解。”到了京城，张永妄加弹劾，说孟公贻误军机、没有功劳，于是他被降为陕西参议，督运延绥粮饷。不久又巡抚蓟州，入朝任少宰，正直有气节，人们不敢拿私事干扰他，声名传遍天下。然而他受廖庭、陈某暗中唆使桂萼、张聪排挤，因无事而被罢免。直到今天，严州、宣府、延绥、蓟州都有他的生祠，评论当朝人物的人，都把他列为第一。欧阳永叔议论濮王一事，足以算作一个过失；但每个人的见解各有偏向，还不至于造成大的危害。至于满朝都与他为敌，他又在文集中私自撰写《濮议》，来申明先前的主张，多达四五卷。《五代史》中论晋主石重贵继承高祖一事，他又拿来作为自己的论据，这就接近于坚持错误、文饰过错了。犯了错误却毫不吝惜改正，确实是君子难以做到的事。汉高帝十分憎恨雍齿，张良却说应当封赏他，以安定众人的心。高帝听从张良，众人果然停止了私下议论，说：“连雍齿都将封侯，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忧虑了。”晋文公出亡时，里鳬须盗走他的资财，文公饥饿得不能行走，介子推割下大腿肉给他吃，后来才得以继续前进。这样，里鳬须的罪过超过雍齿。文公回国后，国人多不归附他，于是赦免里鳬须的罪，让他陪乘车辆，在国内游行。见到的人都说：“连里鳬须都不杀，我们还怕什么呢？”晋国因此大为安定。一个君主如果没有容人的气度，想成为称霸诸侯的雄主尚且不可能，更何况做天子呢？古书不能轻易改动。《孝经》每章末尾引用《诗经》的文字，朱子都删去了，认为是后人附会，学者直到今天还以为理所当然。考察匡衡上疏说：“《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承修养他的德行。’孔子把这句话写在《孝经》第一章，大概是说至高的德行是根本。”由汉代以前的称述来看，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大概任凭自己的意思诋毁前人，实在不是厚道的行为。王德华王琼从司徒升任太宰时，逆贼姜彬正当权，他送白银二万两作为贺礼。有人夜里在他门上题诗说：“贺贺贺，快走不如家里坐。只看吏部王先生，只怕也做第三个。”这是因为此前陆太宰陆完、张太宰张防，都因招揽权力、结党而被诛杀，所以诗中这样说。不久，王琼果然惹来祸患。近来京师流传“十件可笑事”的说法，例如：“第一可笑，侍郎打得尚书叫；第二可笑，四年进士坐上轿”等。十件事大多讥刺张聪、桂萼躁进无耻，招揽权力、破坏法令。正德年间也有“十件可怪事”，例如大臣追赶着向宦官跪拜，厂卫校尉系着銮带等，也是讽刺宦官专权、仆役横行。古代也有类似事情：宋徽宗时，金明池凿暗渠直通蔡京家，蔡京曾在半夜乘小船从地下水道往来。幸好京师还有“十件可叹事”的说法，其中有一句是：“万乘君王，沟渠相串。” 欧阳公号称“六一居士”，以一壶酒、一张琴、一千卷石刻、一千卷书、一千幅图画，加在一起便称为“六一”。后世都羡慕他立意新奇，但其实也有出处。南楚马希范即伪位后，建造九龙殿，用沉香木雕成八条龙，环抱柱子相向而立，马希范自己作为一条龙，安然坐在中央。马希范的人品虽不能与欧阳公相提并论，但这件事却是“六一”的滥觞。

译欧阳公《五代史》中的《吴越世家》，对于称述武肃王钱镠的英勇才略，已经极尽其能。然而他的后裔钱世昭很不满意，还说欧阳公怀有旧怨，所以极力诋毁吴越，积恨不止。他常常在诗话、小说中捏造欧阳公的隐私，到钱氏私家志书中，竟肆意写出十分丑恶、令人不忍言说的话，以此发泄快意。那么，怎样称扬他才会使他满足呢？史官下笔若想不招怨、受诽谤，实在太难了。亡国之臣称述旧主，本来就难以措辞。徐铉为李后主撰写墓志，开头说：“盛大的德行能够流传百世，善于继承的人才能主持他的祭祀。圣人之德没有外限，善于守成的人却不能使国家长久存在。这大概是时运所推动，也是一贯贯通古今的道理。若能享受丰厚的恩赐，保持善始善终的美德，以特别的恩典装饰坟墓，使美好的典范流布光明，传刻在金石上，这就不是虚妄了。”可以说是很会说话。蔡京执掌国政时，刻立党籍碑，把忠臣名士一网打尽；但百世以后，他们的芳名光耀无穷，永远不会消失，蔡京自己却遗臭万年。然而其中也有些人本来并不属于那一类，只是偶然因小事不合蔡京心意，也被列入其中。这样反而洗去了他们平生的罪过，例如曾布、曾肇、王觌、章惇之类，不可胜数。其中宦官也将近三十人。汉代皇甫规因未能与党人同列而深以为耻；而这几个人庸庸碌碌，却得以附在名士之后扬名，士人本来就有幸运和不幸吗？古今的事情从来没有不相对应的。陶谷捧雪煮茶，拿来向侍妾夸耀。侍妾过去属于党进家，便用党家的羊羔酒说事，陶谷顿时面有惭色。宋子京在雪夜修撰《唐书》，烧旺炭火、点燃大蜡烛，也拿来向侍妾夸耀。其中一人过去属于宗室人家，对他说：“某太尉遇到这样的天气，只是拥炉命人歌舞，演杂剧、畅饮至醉罢了，怎么比得上学士的清雅？”宋子京点头说：“这样也不坏，可以博人一笑。” 晋代刘毅兵败后，夜里投奔牛牧佛寺。当初桓蔚兵败也投奔这座寺院，和尚昌保藏了他。刘毅杀了昌保。如今刘毅到了这座寺院，和尚拒绝他说：“过去亡师收留桓蔚，被刘卫君杀死；今天实在不敢再容纳别人。”刘毅叹息说：“为了法令而自取其弊，竟到了这种地步。”商君获罪于秦国，逃到关下，想住进客舍；店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规定，收留没有凭证的人，店主也要获罪。”商君叹息说：“唉，为了法令而自取其弊，竟到了这种地步。” 司徒储静夫巏在我之前已是前辈，当初彼此并不相识。因为送王翰林王九思归家省亲，我们在席上联句赠诗。储公有一句：“诗许夺袍供戏谑。”在座宾客都不能对出下句。我当时年纪最小，坐在末席，起身续道：“腹藏充栋未题签。”储公非常高兴。不久我们共同谈论《史记》，乔太宰乔希大有一句：“午夜卷舒惊落蠹。”我应声说：“当年辛苦费雕虫。”储公起身握住我的手说：“我应当让你高出我一头。”从此我们才相识。泰陵金井里面的水孔大得像巨大的杯子，水向上喷涌不止。杨名父亲眼看见此事，回来后上疏朝廷，请求改换陵址。事情交给工部办理，汤阴李司空李鐩恼怒他多嘴，想使这件事不能成功，暗中派人堵塞水孔。李鐩说他诽谤狂妄，下令让锦衣卫官校给杨名父戴上枷锁、镣铐，押到陵所验看。杨名父亲自戴着三木刑具，早朝辞别，等候皇帝驾临。诗说：“禁鼓无声天色迟，午门西畔站立多时。楚人抱璞为何哭泣，杞国忧天终究是痴。众人议论已经公开，公卿应当首先如实陈说；众人不发一言，心里却都明白。殷勤请问守护山陵的使者，谁来替朝廷决断这重大疑难？”他的心志也很令人怜悯。孝庙的圣体最终竟葬在这里，说起来真令人寒心。李司空任官时风采凛然，晚年尤其刚强正直、不肯阿附，唯独这件事不能使人满意。乔太宰乔希大与张司空张进之是同年，关系最为亲密。乔家宅第在龙骧卫旁，张家在松树巷。有一天，张进之在家中，乔希大作诗说：“巷名松树，儿童都知道；墙头越过鸡棕，宅第彼此相通。”鸡棕是云南物产中的珍味。张进之是云南人，所以乔希大这样作诗。张进之得到诗后，击节称赏。几个月后，乔希大眼睛生病，张进之作诗问候，其中有句说：“久违鹓序春风里，空忆龙骧夜月东。”乔希大也赞叹不已。张进之对人说：“这可以压过‘松树鸡棕’那两句了。”诗人之间一定要这样互相争胜。刘宋时司徒义康总掌朝政，凡是希望得到宠幸而送礼的人，他总是把上等礼物送入自己府中，次等的才供给皇帝。文帝看见义康所得的柑橘比供给皇帝的还大三寸，心中不能平衡。义康不久便获罪。路嗣宗把九寸琉璃盘送给元载，代宗也不能忍受，幸亏李泌解救，路嗣宗才免罪；而元载最终还是被诛杀。吕许公不肯多进献淮白鱼，秦桧的妻子却想进献一百条极大的鲻鱼，幸亏秦桧狡猾地用青鱼进献，假装不知道鲻鱼，才免于引起猜忌。大抵宁可违逆天子，也不敢违逆权臣，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正德年间的大宦官刘瑾、张雄受到宠幸，钱宁、臧贤等小人谋求进身；他们所讨好的人，哪里只是上述这些而已呢？《南史》记载，范云是陈武帝的属官。陈武帝即将篡位弑君时，范云忽然患寒病，担心自己不能参与而失去宠信，便召来良医徐文伯诊治，希望赶快痊愈，并把实情告诉他。徐文伯说：“想要马上痊愈很容易，只怕两年以后就再也起不来了。”范云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徐文伯于是把地烧热，在上面铺桃叶，让范云躺上去；范云出汗后就痊愈了。两年后果然没有再起床。辅佐别人篡位弑君，竟甘心缩短自己的寿命，还说自己是听闻道理的人，荒谬可笑竟到了这种程度；而徐文伯的医术也确实神奇。我也留心医术，常常思考他的说法，却始终不得其解。后来看到一本医书，忘了书名，其中说：“发汗太早，是因为经络、腠理中的正气还没有运行周遍，却强行使它发汗，就像在果实尚未成熟时摘取它，所以难以长寿。”这个道理或许是对的。我曾见有人贪图利禄、贿赂和好名声，往往不顾性命。刘聪听说自己将成为遮须国王，便不再畏惧死亡。月亮犯少微，吴中高士争着求死，以应合处士的名声。荧惑进入南斗，南朝宋帝想求得失国而不得。这些事情本来都可笑，而范云尤其可笑。

译东坡作《韩文公庙碑》诗说：“作诗诋毁佛教，讥刺君王；为了观看南海，窥望衡山、湘水。等到写谏书的时候，也只是希望谏言能够实行罢了，难道是故意诋毁讥刺君上，想要造成南海之行吗？”大抵东坡的诗过于豪放纵逸，例如“老死南荒，我也不遗憾，这次游历奇绝，冠绝一生”之类的句子，可以反复举出很多。他与杜少陵“尚且怜爱终南山，回头望着清渭水之滨”，李太白“回头对小姑说，不要嫁给像哥哥这样的丈夫”，白乐天“君王若问我的容貌，不要说不如从前在宫中时”这些诗不同；后者具有诗人含蓄、忠厚的气度，宋人终究比唐人差一筹。世道变化而浇薄，人心怀有诽谤和嫉妒。自己贪污浑浊，却嘲笑廉洁；自己谄媚奸佞，却嘲笑正直；自己软弱圆滑，却嘲笑刚强坚毅；自己奔走争逐，却嘲笑安闲退处；自己傲慢放诞，却嘲笑谦逊自抑；自己鄙陋浅薄，却嘲笑通达之士。正像庸医常常杀人，却又千方百计诽谤良医；妒妇不能辅助丈夫，却又百般诋毁贤妇。不知这种风气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头。灌夫在窦婴被排斥弃置时没有辜负他，任安在卫青衰落时也没有辜负他。徐晦离开家乡时与人告别，临贺后山出境去拜见东坡。刘元城侍奉司马公，在朝廷时不通书信问候，闲居时却没有一个月不去问候。巢谷徒步到漳海以南拜访颍滨。如今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真可悲啊。文选黄汝修黄俌常常自己吟诵得意的句子：“宦情随病懒，归思逐春浓。”张进之也很喜欢自己的“老看花少韵，衰试药无功”两句，常常举出来给人看。这两联的工拙优劣，后来也有人加以辨析。边太常边贡曾依韵写高丽笔中联：“中书食邑元封管，补衮论功不数针；金马使臣新物色，紫薇词客老知音。”这种笔刚传入中国时，吟咏它的人很多，大家都以“针”“音”押韵，边贡的诗于是令人厌弃。衍圣公孔闻韶是西涯李文正公的女婿。刘稽勋刘用熙赠诗给他：“内廷赞化功无际，东土恩封代有加；休说舅甥同列极品，向来孔李本是通家。遗经壁底看蝌蚪，春雨坛前只有杏花。珍重片刻还来问礼，潞河南去便是天涯。”一时的作者都比不上这首诗。后来他出任镇江知府，咏金山寺说：“楼高任凭倒映八方影，岸远绝无一点尘；鼋鱼亲近，自知求食容易；龙若到来，可以验证听经次数。老僧默默盘腿而坐，笑指浮沤说这就是幻化之身。”如今诗刻在寺中。孔子在匡地被围困，颜渊后来赶到，孔子以为他已经死了。颜渊说：“先生还在，我颜回怎么敢死？”曾点让曾参经过约定的日期却没有到，有人说：“莫非死了吗？”曾点说：“我还在，他怎么敢死？”曾子的心意，曾点才真正了解。颜子的心情，难道孔子反而不了解吗？而且颜子侍奉孔子，和曾子侍奉父亲相比，也没有什么惭愧的。魏文侯向李克询问如何考察宰相，李克说：“平居时看他亲近什么人，富贵时看他把财物交给什么人，显达时看他举荐什么人，困窘时看他不做什么事，贫穷时看他不接受什么东西。这五点足以判定他了。”《吕氏春秋》说：“普遍考察他所礼敬的人，显贵时考察他所推荐的人，富有时考察他所供养的人，听他谈话时考察他的行动，闲居时考察他的爱好，学习时考察他说的话，困穷时考察他不接受什么，卑贱时考察他不做什么；以喜悦来试验他的操守，以逸乐来试验他的偏邪，以愤怒来试验他的节制，以恐惧来试验他的持守，以悲哀来试验他的人品，以困苦来试验他的志向。”八种考察、六种验证，是贤明君主用来评判人的方法。它说得比李克更加周密，而李克的说法正是吕氏的先祖。周文王卧病，五天后发生地震，群臣为此忧虑，请求把都城迁到增城，兴师动众。文王说：“不可以。上天惩罚我的罪过，却让百姓劳苦，这是加重我的罪过。请让我改正行为、多做善事来消除灾异。”他的病果然痊愈。宋景公时，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宋国太史子韦请求把灾祸转移给宰相、百姓或自己，宋景公都不答应。荧惑果然移动了三舍。宋景公虽然不能与文王相提并论，但作为君主的气度却是一样的。岳武穆的孙子岳珂，笔力刚劲，在南宋末年诸人之上，尤其善于叙事。只是他所著《桯史》一书中，对杨诚斋、辛稼轩等人不免偶有非议，却对朱胜非、史浩等人极力称羡，反复称道不止。岳武穆忠诚赤心，与日月争光，而他的孙子取舍人物竟如此，实在令人不能理解。五行，是五常的形体和气质。五常的本性，就像五行中的土一样，没有固定方位，没有独立名称，也没有专属之气；水、火、金、木无不依赖它而产生，正如四德无不依赖信而成就一样。这种说法百世不可更改。汉儒注解《中庸》“五达道”时，却说：“木的神性是仁，金的神性是义，火的神性是礼，水的神性是智，土的神性是信。” 著述荒谬妄诞，竟到了这种地步。刘须溪批点评议杜甫的诗，时常有不满意之处；王梅溪注解东坡的诗，也有时与别人意见不同。杜甫和苏轼是千古豪杰，刘须溪、王梅溪哪里敢固执地诋毁他们呢？不仅是因为见解不能完全相同，也是因为作者有得意之作和不得意之作，不可能字字句句都精工。近世胡云峰胡炳文，对朱子的《周易》《四书》注解极力称颂，篇篇千篇一律，使人看了厌烦。尹起莘作《通鉴纲目发明》也一样。我曾说这两个人不过是朱晦庵家的奴婢。正德年间，何侍郎何子元、潘编修潘辰、谢内翰谢鸣治给西涯李文正公的乐府作注，过分吹捧尤其严重，说西涯的格律远在李白、杜甫之上。当时西涯正执掌国政，喜欢别人谄媚，所以这些人迎合他的爱好以求取得优厚官职，比胡炳文、尹起莘还要低下，可笑。南宋末年郑居厚著《艺圃折衷》，凡不是古代圣贤的人，成汤、武王、伊尹、周公、孟子，都斥为禽兽，唯独孔子不敢轻易议论。他的意思是，君臣大义在于宁死也不忍废弃君主，以此博取当朝君主的宠爱。至于当时的权贵官员，他却极力称颂为圣人为贤人，真可说是小人肆无忌惮、毫无廉耻。

译东坡说：“没有竹子会使人庸俗，庸俗就不可医治。”这话说得太过分了。竹子究竟是什么东西，缺少它就会使人庸俗而不可救药吗？山谷反过来解释说：“平日好像嘴里含着瓦石，遇到事情却一点主意也没有，这就是俗人。”并且说郭泰、山涛也不能改变这句话。陈朝溪又扩充说：“平日没有高明的议论，遇到事情却喜欢矫饰；平日妄自尊大，遇到事情却不知分寸，这就是俗人。”又说即使山谷再生，也不会改变这句话。这确实是至理，但也仍未说尽。我又扩充它说：“和众人相处一整天，只谈农事商贾，一提到书籍，就打呵欠想睡觉；殷勤的仪态只用来奉承达官贵人，一面对布衣平民，就皱眉厌烦、懒散怠惰；酒杯菜盘交错，连日宴饮也不厌倦，一撤去酒席改作清谈，就浩然不能留下；粗鄙浅陋已成习性，却妄自说大话；深夜有人敲门，便紧闭门户不肯应答；遇到急难请求相助时，恩情好像可以捧在手里；转身回头之间，却又冷淡得像秋水。这样才是真正的俗人。不知道两位先生能否改变我的说法？九泉之下如果有知，应当为我击掌。” 徐仲车教导求学者说：“诸位想成为君子，却要劳累自己的力量、耗费自己的钱财；这样还不愿做君子，尚且可以理解。不劳累自己的力量，不耗费自己的钱财，诸位为什么不做君子？乡里人鄙视你，父母厌恶你；这样还不做君子，尚且可以理解。父母希望你做君子，乡里人以你为荣，诸位为什么不做君子？”这番话的意思出自贾谊。贾谊说：“假如治理国家必须劳费心智、使身体困苦、缺少钟鼓音乐的享受，不能做也罢。若能像今天一样享乐，又加上诸侯遵循法度、兵器不动，把这些条件平平安安地陈列在眼前，但愿君王幸勿忽视。”而仲车的话更加明白爽快。前吏部藏有《四皓图》。先友武城傅宪使傅希说、王大参等好学之士，都争着为《东田马都宪天禄诗》题诗。先成说：“胡亥、扶苏的事情已经错乱，咸阳还留着残灰。为什么不鉴戒亡秦的教训，竟使商山四皓来到这里？”众人于是都搁下笔。伍子胥的父兄被囚禁时，他逃亡而不顾，这是忍心、不孝；鞭打楚平王的坟墓，这是不忠、不义，也是凶狠暴戾。他侍奉楚国没有到底，侍奉吴国也没有到底，把儿子寄托在别国，暗中结交弑君的贼人以便于自己。进谏不被采纳，却不能离去，是没有气节、贪图禄利；不知适可而止。考察他的大节，没有一件令人满意的事，可千百年来人们对他称颂不止。扬子云三代都没有调动官职，从这可知他沉静淡泊。只是面对王莽篡位，他不能以死相抗，也不能离去；等到写下《剧秦美新》，足以成为一个过失。然而与伍子胥相比，他的过失少得多。自从朱子在《一笔子云》中议论扬子云后，他便成了名教罪人，却没有人替他辨明，这是为什么？伍子胥只是粗鲁勇猛的武人；扬子云的学问和造诣，夸越千古，人人嫉妒而压抑他，本来就是这种道理。责备别人时明察，宽恕自己时昏昧，贤人君子也不能避免。朱晦庵朱子曾讥讽王通模拟经书是僭越，这个说法确实对。然而王通的学术，即使不敢上比孔子，与朱子相比也相差很远。朱子说王通模拟经书是僭越，自己却作《纲目》，难道不是把自己比作孔子作《春秋》吗？《沙溪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十三。明，孙绪撰。杂著。无用闲谈。晋惠帝愚昧痴呆，他问“青蛙鸣叫，是想吃肉糜吗”这件事，千百年来谈到的人都掩口而笑。至于嵇绍之死，惠帝却说：“嵇侍中是忠臣，不可以杀。”等到嵇绍的血染污了他的衣服，左右侍从想替他洗掉血迹，他又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他的明快俊爽，前后简直像两个人。可见史书的记载按惯例不能全都相信。自从逆贼刘瑾污浊扰乱以来，士人把贪吃贪财、收受贿赂当作首要事务。平民寒士做官两三年，家产便积累到万金，却安然不知羞耻，在乡里豪奢横暴，人们又羡慕又畏惧。风俗如此，怎么能够长久？王莽时考核官吏，把致富者的财产没收来供给军队。北魏派使者巡行各州，考察太守、县令的财产，不是家中原有的，全都登记为赃物。王莽是篡位弑君的贼，北魏是僭越混乱的国家；他们的政令却也有可取之处，虽不是中正之道，也可以震慑人心、挽救衰败的风俗。泾川张学士张澯与先师介轩靳文僖公感情非常亲密，曾共同下棋赌新历。张澯输了一局，送出新历十二册。张澯一向号称国手，文僖的棋艺却很平常。第一局偶然获胜，文僖非常高兴，起身拿历书来戏弄张澯，并作诗说：“巧妙计算和深藏的机谋自古相传，烂柯的故事如今又在泾川出现。人间的甲子实在匆促，一局棋的工夫便像成仙十二年。”文僖的朋友王侍御王汝楫，通过济时科考中一榜而得官，任训导时郁郁不乐。王汝楫本是奇士，许多朝士都作诗为他送别；诗卷已经写满，他想请文僖作序，却不敢开口，只坐在旁边观看。看到文僖高兴，便说了这件事。文僖提笔展开诗卷，文章不加修改，片刻便写成。大意说：“汝楫来见我，请我作序。我正和泾川下棋，泾川随手落子，纵横都是取胜的妙着；我费尽心思筹划，只来不及设法避免失败。当时汝楫当然认为泾川必胜，我必败无疑。棋局将结束时，我偶然得到一步进攻的棋，泾川回头一看，自己原先留在棋局中的优势已经大败，少得像晨星一样。汝楫惊讶地说：‘下棋不能总是取胜，大概就是这样吧！’唉，天下的事情，很多是在将要成功时失败，却又在已经倒下之后重新兴起，难道只有这盘棋如此吗？” 张澯大为惊叹，认为自己的才能无法赶上他。当时太平日久，所以士大夫能够这样悠闲自在、从容放达。近几年来法网渐渐严密，臣僚除公务外不得彼此往来；士大夫家中只允许收藏一两本新书，即使亲友来索取，也没有东西可以答应，何况拿来作为赌博的资本呢？回头看看从前的日子，已经再也得不到了。孔子是万世之师，恩德与天地相同。诗人狂放不检点，竟直呼他的名字，如“何必衔恨伤丘轲？何必效法丘？”之类。至于杜甫，竟直说：“孔丘、盗跖都化为尘埃。”孔子是什么人，怎么能和盗跖并称？而且直斥其姓名，可以说是忍心无忌惮了。他的祖父杜审言还说：“做个小孩吧，造物主使他受苦；天地尚且把他当作小孩，何况孔夫子呢？”可见他们家族傲慢轻视、无礼放肆，并非一日如此。即使有才艺，这种话也是名教罪人的言论，不值得称道。谢晦放逐并弑杀两位君主，却想把自己安排成辅佐新君的首功元勋；李密僭越窃取、狂妄自大，失败后投降唐朝，还希望以三公之职安置自己，真是不自量力。然而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安禄山叛乱后，唐人杀了他的儿子，安禄山极为怨恨，说：“我有什么罪，竟杀我的儿子？”张彦泽背叛君臣，掳掠扰乱宫闱，旗帜上却题着：“赤心为主。”足以引发千古一笑。《通鉴纲目》的写法，对于已经成就帝业的人多用褒美之辞；对于尚未成就帝业的人，即使有善行，只要不是光耀人耳目的，往往加以贬抑。范增、陈余、阴世师、王伯当之类，仔细考察便可看出。它难免把成败当作善恶，这不是用来垂训后世的正确方法。文公一生所敬畏的朋友，只有东莱、南轩二人。南轩是宰相之子，所以多有颂扬之辞；至于东莱，则随意规劝戒责。大概规劝他的是亲近的人，颂扬他的是疏远的人。《论语》《孟子集注》中，一处称“敬夫”，两处称“敬夫”；到了东莱，却直接称“吕氏”而已。难道利益和权势也能使人害怕吗？贤者也不能避免吗？王福畤有喜欢夸耀儿子的毛病，当时人讥笑他。然而王剧勃、王劝勔等人都有俊异才华，并没有辜负他的称誉。他夸赞儿子，不过是叙述他们的著作罢了。西涯李公夸赞他的儿子李兆先，甚至说他具有慧眼巨识，超过唐人，并把这些话载入《麓堂诗话》。当时一些无耻之人说这并不过分；如今李兆先的诗还在，难道果真已经超过唐人了吗？至于王介甫哭悼儿子王雱的诗说：“一日凤凰飞去，千秋梁木摧折。”竟把自己的儿子说成圣人，这才是真正的无耻。戒轩先生在翰林任职时，他的一位朋友偶然忘了姓名，考中进士后在京师等待选官，没有带家属随行。有一天风霜凄冷，他感到格外寂寞，便送给戒轩二十首绝句。如今还记得其中两首：“我饥渴时你不招待，你来招待我时我却已经酩酊大醉。坎坷不只是酒如此，世间好事每每难遭。万钱供我一天花费，我竟从未尝到滋味。如今旅舍中正感凄凉，试问你家可曾知道？”戒轩立即准备酒菜招待他，两人欢饮一整天，戒轩真是个厚道人。靳裁之说：“立志于道德的人，功名不足以成为他的心灵负担；

译立志于功名的人，富贵不足以成为他的心灵负担。” 赵子昂说：“立志追求功名的人，荣誉俸禄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重视道义的人，功名不足以改变他的思想。”这几乎完全是模仿，差不多成了抄录古人的话。孟嘉是陶渊明的外祖父。陶渊明作《孟嘉传》，一会儿称“孟君”，一会儿又称“孟君”，完全没有追溯本源的意思，到了末尾才说陶渊明的先母是孟君的第四个女儿。东晋人旷达放任，轻视礼教竟到了这种地步，几乎成了名教罪人。然而士大夫喜爱他的诗，便曲意周全地庇护他，非要事事称说他的贤德，也太过分了。至于叙述他的心迹，也常有互相矛盾之处。例如说：“任彭泽令，不把家属带在身边。”又说：“公田全部命人种黍，妻子儿女坚决请求种秔。”既然不把家属带在身边，为什么又有妻子儿女请求种秔呢？程子说过：“《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明亮得像日月星辰。”如今学习《春秋》的人，不但不知道程子所说的大义，甚至连这句话也茫然不知了。他们只是每天取用小传、抄袭说法，把材料弄得支离破碎，牵强拼合，名义上说是先确定主旨，大体先得到一些词语，然后把题目硬套进去，浅薄荒谬，可鄙可笑。圣人创作经书的本意，已经被抛到洪荒草昧之外了。张衡《髑髅赋》大体出自《庄子·髑髅之问》。《庄子》问髑髅说：“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失去道理才成为这样吗？还是因为有亡国之事，遭受斧钺诛杀，才成为这样吗？还是因为有不善的行为，留下使父母妻子羞愧的丑事，才成为这样吗？还是因为有受冻挨饿的忧患，才成为这样吗？还是因为你的年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张衡说：“你是因为粮食断绝、命数已尽而早夭吗？还是本来死在这里，后来流转迁徙到这里来的吗？”《庄子》说：“死了，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事务，可以从容自在地把天地当作四时。”张衡说：“死是休息，生是劳役。春天冰块消融，和冬天冰块凝结相比怎么样？尧舜不能奖赏，桀纣不能刑罚。”《庄子》说：“我让司命使你的形体复生，为你恢复骨肉肌肤，还你父母妻子、乡里亲友。”张衡说：“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五岳，在神灵面前祈祷，使你枯骨复起，还你四肢。”类似这样的内容很多，几乎是在抄写整部《南华经》，那还写成赋做什么？至于把髑髅当作《庄子》戏弄、虐待的对象，像这样的赋不写也罢。孟子说：“爱护马的幼马，和爱护人的幼儿，并没有什么不同；” 白马的“白”，与白人的“白”没有什么不同。又说：“白羽的白，就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就像白玉的白。”《庄子》说：“用手指来说明手指并不是手指，不如用不是手指的东西来说明手指并不是手指；用马来说明马并不是马，不如用不是马的东西来说明马并不是马。天地可以归结为一个指头，万物可以归结为一匹马。”公孙龙说：“白马不是马。”说白马之所以不是马，是说“白”用来命名颜色；说“马”用来命名形体。颜色不是形体，形体也不是颜色。说到颜色，形体就不应混入；说到形体，颜色就不应混入。这类议论固然浮泛诡辩、没有根基，但言辞声气的抑扬顿挫，同孟子很不像的地方并不多。想来战国士人崇尚这样的议论，即使大贤也不能完全避免。朱子作《论孟精义序》说：“《论语》这部书无所不包，但它用来示人的，无非是操守保存、涵养心性的要旨；《孟子》七篇的旨意无所不探究，但它用来示人的，大都属于体验、扩充的端绪。圣贤之学不同，固然就是这样。”这话恐怕有问题吧？难道《论语》中没有体验、扩充的端绪，《孟子》七篇中没有操存、涵养的要旨吗？圣人就不需要体验、扩充，贤人就不知道操存、涵养吗？如果把这作为圣贤的区别，那么孔子就缺少实践的一面，孟子就缺少体悟的一面了。若说《论语》和《孟子》两部书无所不包、无所不究，无非是操存涵养的要旨、体验扩充的端绪，那就纯正圆满了。养猫是为了捕捉老鼠，既不可没有防备，又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盗，既不可没有盗贼，又养一只不吠叫的狗。不过，不捕鼠还可以忍受；若憎恨正人，必定要把他们全部打击排斥掉，那就是不捕盗贼却捕捉鸡了。把心思托付给权臣，使天子孤立，那就是不向盗贼吠叫却向主人吠叫了。还要台谏官做什么呢？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一种在上天，一种在自己，一种在人际关系中，而称王天下并不在其中。如今的人也有三种快乐：权势、爵位，以及居处丰厚、养尊处优、骄奢自得的快乐；富商大贾、旗亭妓馆中的放纵快乐；有良友规劝自己的过失、读异书以扩充见闻和性命修养的快乐。我早已辞去职事，既没有享受到养尊处优的快乐，家里又贫穷，不能勉强跟随富贵人家享受放纵的快乐；朋友们也都离散了，想见他们比拜访鬼还难；异书又不完备，想借到它们比从荆州借书还难。空山中漫长的白日里，只有对着旧日收藏的六经诸史发出咿咿呀呀的诵读声，每天同蟋蟀和鸟儿争鸣罢了。“公”字同“私”字相对。我私下怀疑，古人称“公”的人，有些或许本来就以“公”为名，例如盖公、丁公、吴公、庞公之类，这样的例子很多。自后世把“君公”二字作为尊崇的称呼，训诂家凡是遇到称“公”的，都说“史书失去了他的名字”，恐怕未必如此。我小时候，先吏部口头传授《古文真宝》中的小诗和一些小词，便问先父《真宝》是谁选编的。先父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是谁。”从此先父每次询问他的朋友，如东田先生、先师漳南先生、舅父铜陵先生，他们都推辞说不知道。等我稍长，读《崇古文诀》，喜爱其中的文章；它的编选者也只称“迂斋先生”，仍不知道是谁。后来我任吏部属官，匏庵吴先生宽任左侍郎，博学多识；闲暇时我便问这两位先生是谁。匏庵笑着说：“《真宝》是永坚、黄叔易选的；迂斋就不知道了。”后来我阅读《四明文献录》，看到所谓曾经选编《文诀》的迂斋，是楼昉，吕东莱的门人，绍熙四年陈亮榜进士；他曾论说和议的错误，触怒奸相，遭贬斥而终老，想来也是正直之人。

译韩愈《上于襄阳书》中说：“下面的人倚仗自己的才能，不肯向上面的人谄媚；上面的人倚仗自己的职位，不肯顾念下面的人。因此才能高的人大多处于忧愁困顿之中，身居高位的人却没有显赫的光彩。”这两种人的做法，都错了。这句话也有出处。孙叔敖告诉楚庄王说：“国君傲慢地对待士人，说：‘士人若不是靠我，就没有办法尊贵显达。’士人傲慢地对待国君，说：‘国家若没有士人，就没有办法安定强盛。’国君有时甚至到了丧失国家还不醒悟，士人有时甚至到了饥寒交迫还不肯进用。君臣不相合，国事就没有办法确定。”前后两说如出一辙，然而韩愈的话更加周全有力。士绅家中相传，批注《评孟子》是苏老泉亲笔；然而批语中却引用了洪景卢的话。洪景卢比苏老泉晚六七十年，传说此事的人没有察觉。其中评论文章气势、笔路的地方极其精细严密，不是有鉴识力的人不能做到；即使不是苏老泉所作，此人也属于与苏老泉相近的一流人物。杜预在襄阳时，多次馈赠财物给洛中的权贵。有人问他原因，杜预说：“我只是怕招来祸患，并不是求取好处。”孟蜀时，潘在庭用财物结交权贵，对人说：“并不是求他们援助，只是不想让他们用冷言冷语使人难堪罢了。”杜预的意图是远离祸患，潘在庭的意图是远离羞辱，但两者都不能作为准则。如今的时势，又不是从前可以相比的。我因为贫穷，早已惯受贵势之人的冷言冷脸。志士身处困穷，难道能低头屈服在馈赠贿赂之下，希求权贵宠幸吗？可叹。判断一个家族的盛衰，应当依据义理，不应依据财利和势力。子孙贤良，即使世世代代过着箪食瓢饮的生活，也不妨碍它是兴盛的；子孙奸邪贪婪、谗佞逢迎，即使窃取科举功名、贪图高位，也只能说它是衰败的。鲁国自伯禽以后，占有千里的肥沃土地，享有天子的礼乐；同周公相比，周公却整年勤苦地站在殿阶之下，遭受流言毒害，早晚不能安稳地保住自己的地位，哪里只是十个伯禽所能相比的呢？若从外在形迹看，安定、富裕、尊贵、荣耀，可以说是盛极一时；可是孔子却说：“鲁国举行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周公的德业衰败了。”唐代袁谊说：“名门可贵之处，在于世代笃守忠贞，才能和品行接续相传。”那些靠出卖婚姻来求取禄利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即使婚姻联结帝室、官位做到台鼎，也还不足以称贵；如今乡村老翁多收了十斛麦子，而子弟愚蠢凶狠，把父兄骨肉看得如同路人，还千方百计图谋他们的财产。父子相互带着走向禽兽之行，却自己不知道，还喋喋不休地自称家族兴盛，真可笑。苻坚一心想攻打晋国，说：“凭我的兵力，把马鞭投进长江，就足以截断江流。”等到登上晋阳城，望见晋军布阵严整，便怅然害怕，说：“这也是强敌，怎么会说它弱呢？”五代时慕容彦超对汉隐帝说：“我看北军就像小飞虫一样。”退下后，他询问北军的兵数和将校姓名，颇为害怕地说：“这也是凶猛的贼军，不容易轻视。”两军刚一交战，他便先逃跑了。这两件事如出一辙：平日里就狂妄地说大话，遇到事情却仓皇失措，同孔子所谓“遇事而心存畏惧”完全不同。颜子住在狭窄的陋巷，吃着箪食、喝着瓢饮，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古今都认为他贤德。颜子是辅佐帝王的人才，他的恩泽施加于百姓，可以弥漫六合，流传万世，这本来就是他命分中应当享有的。即使有后车千乘、随从百人，周游诸侯之间接受供养，也不算过分；可是他却穷困到这种地步，这本来应该愤懑不平而发声、不能忍受忧患，而颜子却仍然自得其乐，这才是他贤德的地方。如果只是说住陋巷、吃箪瓢而不改变快乐，那不只是荣启期、林类一类人容易做到；如今耕种开凿的普通百姓，扛着锄头傍晚回家，吃糠屑野菜，同妻子儿女在茅屋下和乐相处，家家都是如此，难道都算贤人吗？大概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命分中应有的，不去追求分外之物，别人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张安道天资强记，读书能同时看几行，看过一遍就不再重读。他曾借来别人收藏的十七史，一个月便归还，说已经全部背诵了。有一天遇到苏老泉，问他：“令郎如今读什么书？”老泉说：“轼近来正在重读《前汉书》。”安道说：“书还要读两遍吗？”老泉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东坡，东坡笑道：“这位老人不知道世上还有读三遍的人。”以今天来看，东坡老人也不知道世上本来有读一百遍还背不下来的人。人的资质不同，可以相差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就是这样。如今任用人才的人，动不动就说“资望”。然而这两者各有适用之处，不能混为一谈。功勋劳绩日积月累，经过实际考验之后才升迁的，叫作“资”；才德、品行、能力以及卓著声誉，随着任用便能获得信服的，叫作“望”。专凭资历，奇异杰出、深厚耐久的人才有时会受成规拘束而辗转迟滞；专凭声望，狂妄荒谬、虚浮夸张的人有时会靠炫耀于世而得到提拔。张释之十年没有调任，扬子云三代都没有迁升，是专凭资历造成的误失。王衍以清谈败坏晋朝，房琯以虚名丧失军队，是专凭声望造成的误失。资历用来对待平庸众人，声望用来对待非凡之士。按等级逐步升进，从一命直到九命，天下人不认为迟缓；接受聘召、从耕作垂钓中来到朝廷，升为高级官员，天下人也不认为太快。这是因为公正而明察。若只因偶然做成一件事，就用特别恩典宠信他；只因一句话相合，就破格提拔他，这正是君主用来对待宦官宫妾的办法，不是士君子应当自处的方式。把自己处在宦官宫妾的地位上，却还以伊尹、吕尚自负，可悲啊。世人把淮淝之战的胜利同赤壁之战的胜利相比，这是大错特错。赤壁之战长于谋略；淮淝之战却出于侥幸。假如没有朱序先揭示其中的机密、后来使秦军惊骇，没有谢安在内部从容高谈，没有谢玄等人在外部以单薄孱弱的兵力应战，百万大军突然压境，晋国不灭亡的可能就很小了。把草木看成敌兵、听见风声鹤鸣也感到害怕，哪里是谢安、谢玄起初所能预料的呢？赤壁之战则不同，诸葛亮、周瑜如何预料并预先准备，都是很周详的。因此我曾这样说：“淮淝之战，完全是天意；赤壁之战，则是天意和人为共同作用。”韩世忠以八千人扼守金山，抵挡金人百万大军八十多天，假如不是间谍泄露了他的谋略，使他的功业得以成功，那么它又远在赤壁之战之上了。这可以说是完全靠人为，而它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天意。

译君子的道，根源在天，而以人为辅助；安于天命，而以尽力来完成它。人的力量还没有达到的地方，不能轻易说是天命；人的作为还没有做到的地方，也不能轻易说是天意。浩然之气，是天地运行旋转、日月星辰发光、山川耸立流动、人物生长繁育的根本；它弥漫充塞，无所不在。精神亏损，精气就不完整；欲望胜过心志，魂魄就不得安宁，于是气便衰馁了。君子虚心来涵养志向，专一志向来涵养气；对外探究事物道理的奥秘，对内安顿性命真实的情状，浩然广大没有边际，同万物的变化相忘。宠辱如同蚊虫一掠而过，死生如同昼夜交替。老子、庄子的学说专门以虚无为宗旨，所以韩愈作《原道》排斥它，篇末引用《大学》所说的“平天下、治国，本于正心诚意”。可见古人所说的“正心诚意”，是要在天下国家有所作为，并不像老子、庄子那样只把虚无作为心意而已。这本来不必一定要说到格物致知的事情；而所谓格物致知，同老庄之学也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关联。不但从文章气势看应当删节这两句，从道理上说也不能改动。朱子喜欢诋毁别人，一定要议论其学说没有根本；那么难道一定要把这两句抄录在后面，才算有根本吗？何况古人引用古语，只引用其中紧要的部分，其余泛泛之语都删去，这也是常例。拿这件事来诋毁韩愈，不只是没有认识韩愈的用意和措辞，也连文章的义理都不甚通晓。如今人们随口附和，这是为什么呢？子思、孟子是万世的师表。荀卿却说：“扰乱天下的，是子思、孟轲。”文人竟能这样肆无忌惮，即使贤如东坡，也说：“孟子的言论多出自他的老师子思，得到了这些言论却不能善于运用，其中也稍微有不满的意思。”这两位贤人的道德学说照耀万世，人们尚且敢这样说。近来许廷纶极力诋毁《太极图说》的错误，还写在书中，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状元钱福才华冠绝一时，但很是狂放不拘。他被弹劾罢职后，有诗说：“一失足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再回头已是百年之后的人。”几个月后便去世了。余姚徐子熙以诗闻名，但诗作堆砌陈腐，值得取法的很少。刘瑾窃取政权时，却非常喜欢他。徐子熙从兵部主事越级升为光禄少卿，刘瑾曾命他作菊花赋。徐子熙提笔立刻写成，其中有句说：“天地独留道德根，鬼物守护纲常干。”从这种话来看，就知道这个人敢于胡乱说话而毫不顾忌。刘瑾看了笑道：“我有个谜语：衍圣公遇到贼却没有受伤，文天祥虽然死了却不朽。”子熙惊愕，不知道怎样回答。刘瑾说：“这就是所谓‘天地独留道德根，鬼物守护纲常干’。”子熙大为沮丧。士人不自重，竟被逆贼侮辱，也足以作为戒鉴。老子和佛陀本来也是善人，只是学习他们的门徒不善罢了。孔子的门徒，难道全都善良吗？学习老子、佛教中不善的方面，最多不过损害财物；学习孔子之学中不善的方面，却会发展到杀害天下人。自己手中掌握着杀害天下人的工具，却还喋喋不休地以排斥佛老自命，可悲啊！司马德操凡事都称好，即使有人遭逢丧事、穿着丧服，他也说好。他的妻子责怪他说：“你什么都说好，这是什么道理？”然而世人却称许他有鉴识人物的眼力。费祎出兵征讨曹爽时，告急文书接连而来，人马披甲，战车严整装备，费祎却正在同来敏下棋，神色全无疲倦，世人称赞他做事没有废缺。这样看来，东晋的始祖崇尚清谈，以致国家败亡，也不是一天造成的。王翦攻打楚国，坚决要求统率六十万军队。秦王认为他胆怯，便改用李信。王翦于是称病回乡。等到李信战败，秦始皇又起用王翦。王翦说：“如果一定要用老臣，非六十万人不可。不采用我，我就离去；采用我，我就回来，既不说怨恨的话，也不露出自夸的神色。”李晟预料尚结赞会背弃盟约，像用手指指着掌纹一样清楚；事情验证后，他终身从未提起这件事。臣子侍奉君主，应当这样。吴国的张昭预料公孙渊，也只是偶然猜中，却自我夸耀、自我惊叹，闭门不出。孙权深深责备自己，亲自到他门前，他也不答应。这就是孟子所谓“小丈夫悻悻然表现在脸上”的人，不值得称道。祖授预料事情而应验，竟因此送掉性命。孙权比袁绍强远了。耿弇被张步攻打，光武帝亲自前往救援。有人说：“凶悍的敌军兵力强盛，应当关闭营门休整士卒，等待皇上到来。”耿弇说：“皇上的车驾将要到达，臣子本应杀牛斟酒来迎接，百官反而想把贼军留给君父去对付吗？”李道宗率领四千骑兵攻打高丽，众人都认为双方兵力悬殊，应该深挖壕沟、筑高营垒，等待车驾到来。道宗说：“我们是前军，应当清理道路等待皇上，却反而把敌人留给君父吗？”这两人都是武夫，可是他们的见识竟有儒生也比不上的地方，臣子应当以此为法。自桀、纣以来，最拒绝劝谏、最不顾惜百姓的，没有谁比得上魏明帝。他在位十二三年，没有一件善政可以称道。他修建许昌宫、洛阳宫、崇华殿，搜求更换珍奇物品；杀死太后，杀死皇后。修建圆丘、方丘，设置南郊、北郊；铸造铜人，堆筑土山。为夭折的女儿建庙，追封谥号，设置配享，立为皇后，承袭爵位。陈群、杨阜、高堂生之类的人，奏章接连不断，他却从未看过一篇。这种刚愎、傲慢、荒诞，几乎超过秦始皇、汉武帝。后世不太非议他，难道是因为他是曹操的孙子，自己被弑杀、国家灭亡，不值得一提吗？每个人都有幸与不幸。吴国孙休给他的儿子取名为▯，取字为▯。下诏说：“太子的名是▯，字是▯。▯的读音像湖水湾澚的‘湾’，▯的读音像‘迄今’的‘迄’。君王的话应当像丝、像纶，这样的话可以说是君王的话吗？”朝廷群臣竟没有一个人提及这件事，也是因为他凶狠刚愎，不难杀人，所以谏臣不敢说话。武则天自己创制几个字在全国推行，还用它来改自己的名字。她的浅陋无知，又在孙休之下。刘瑾虽然是逆贼，但他所做的事也有一些合乎公众舆论、令人称快的。御史张彧奉派复核屯田事务，竭力削减弊端，并绘制图册献上，自以为是非同寻常的功劳，应当接受破格提拔。刘瑾极力称赞奖赏，第二天便升为户部主事，命令他管理此事。命令一下，人心大为称快。没过几天，又剥夺官籍，让他成为平民。户部郎中庄檡揭发本部尚书刘玑的隐私，刘瑾也极力称赞奖赏，并答应让他取代刘玑的职位。不久升为河间知府，几个月后便致仕。像这样的事很多。

译张安世是一时的贤相，却不能掩盖他父亲张汤的罪恶。柳子厚为朋友撰写碑阴文字，历数其长处和短处，不作赞语。苏老泉叙述族谱，称他的父亲说：“性情简易，没有威仪，喜欢行善却不喜欢读书。”这些话都是实录，所以能够流传。如今的人一有官位功勋，其先世即使极其奸诈、罪恶巨大，是世间的大贼，也一定设法把他们粉饰成圣贤。即使有善人君子，偶尔记录了他们的话，后人也会把他们同这种人等量齐观，摇头不信，最终一同归于消亡。世道竟到了这种地步。本朝实录按惯例由翰林诸官编成，由内阁重臣总裁，间或取外署三五人参与，却只让他们誊写、装潢，做供差遣的劳役罢了。因此凡是在翰苑任职的官员，人人都被说成稷、契、皋陶、后稷一类的人物；其他台省官员，即使功勋显赫、使边远荒地震服、忠心赤诚贯通天地，如鸿山忠肃王公、钧阳端肃马公、三原端毅王公，也只被平平看待。翰林官死后，无论职位高低，都能请求赐谥；无论学术深浅，都以“文”字为谥，最上称文正、文忠、文贞、文庄，即使十分鄙陋，也不失为文安、文裕、文懿。在外署任职的人，终身勤苦于笔墨砚台，官做到三公、孤卿，想求一个谥号中的“文”字都不可得。自从福建彭司寇韶作《名臣录》，翰林官占近十分之六七，公论已经不公平。近来杨宗伯廉又加以增补修改，凡不是翰林官就不得列为名臣，即使刘定之鄙陋、谢一防庸劣、万安贪婪，也都列在名臣之中，这部书于是成了翰林官的题名册。而且书中说：“美好的阶秩、崇高的官位、光荣的功业，应当归于我们这些先生；其他外任做官的人，只是我们的鹰犬罢了。” 有志之士谁不因此灰心丧气？我曾作十首绝句来斥责这种错误，不知道最终能否使当今的人相信，并流传给后世。诸陵在昌平州外十里，天寿山之中。各衙门前往拜谒皇陵的官员大多在傍晚进入昌平，停宿在那里。五更时分举行祭祀，但公署不能完全容纳，于是各按类别借宿：兵部官员住在卫所，户部官员住在仓司，给事中住在刘蕡祠，学校官员则住在翰林寓宿之地，那里同察院相邻。察院是各位御史办公的地方。杨学士守阯傍晚到达昌平，竟误入察院，于是作诗说：“双眼迎着风沙走过百里路，穿着破衣、骑着瘦马来到昌平。想寻找泮水先生的馆舍，却误入分司御史的官署。引导车舆的差役个个脸红，迎接我的御史们眼光格外严厉。只怕太史明天上奏，说昨夜文星触犯了法星。” 唐代韩琮的诗说：“绿意深暗、红花稀疏，我走出凤凰城；暮云笼罩宫阙，寄托着古今的情怀。行人不要去听宫门前的流水，这声音流尽的正是岁月年华。”宋代李敬方咏汴河的诗说：“汴水通向淮河，带来的利益最多；但对百姓造成的祸害也相应很多。东南四十三州的土地，搜尽民脂民膏的正是这条河。”弘治年间，我任兵部主事，抵达边关，有人在驿站墙壁上题诗咏柳花说：“不留恋长长的枝条去争斗年华，随风自在地飘落到哪一家。行人满眼都是令人伤心的地方，飞尽春光的正是这些花。”三首诗的句法格律如出一辙，它们的优劣，应当由有鉴识力的人来评判。虞邵庵有敏锐的见识和鉴识力，但他所注的杜律粗浅而多有拘牵，不值得看。他起初曾使我怀疑，后来看到所谓《杜律衍义》一书，里面没有一个字不同，才知道原来是元初张进士伯成所注，而虞邵庵想偷来作为自己的著作。张伯成死后，他的朋友们募集钱财刊刻流传，并把募捐文书记录在卷首。如今两部书一同流传。西涯李文正公也怀疑这部书，说听说有一本所谓《衍义》，但没有见过，还把这件事写在《麓堂诗话》中。既然这部书诗家家家都有，文正公却没有见过，为什么呢？南朝徐孝穆作《玉台新咏》，大体咏写妇女闺阁之事，如韩偓、和凝所写的那样。唐代权德舆仿效这种体裁说：“昨天裙带自行解开，今天早晨蟢子飞来。铅华脂粉不可抛弃，莫非是丈夫要回来了。”声调、词藻、格律全同徐孝穆相似。刘须溪批注《唐音》，竟想把这首诗删去，还说：“什么叫玉台体？”于是连这种诗体也不知道了。正同西涯相类似。李白有诗说：“请你试着问问东流的江水，我的离别之情同它相比谁短谁长。”又说：“桃花潭水即使深达千尺，也比不上汪伦送我的情意。”赵嘏说：“此时愁苦远望，心情有多少？万里春水环绕着钓鱼的矶石。”李后主说：“问你总共有多少愁？就像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白、赵嘏都以李白为祖法。《清平调》说：“请问汉宫中的人谁能比得上她？可怜的飞燕也只能倚靠新妆。”子瞻说：“谁能画出她真实的姿态和天然香气？玉奴伸出纤手嗅着梅花。”这也是取法李白。刘梦得说：“人世间多少次因往事而伤感，山形依旧枕着寒冷的流水。”陈简斋说：“天机滚滚而来，山色显得日益清瘦；世事悠悠不尽，太阳自然西斜。”虽然颠倒了刘梦得诗中的意思，却也是取法刘梦得。这几个人都善于学习前人，不知道最终能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来应当有人来辨析。刘伯温的诗文足以独步一代；在他得意的地方，还应当超过宋景濂、王子充、高季迪诸公，只是因为他在事业上显达，诗文反而不被世人称道。瞿宗吉所作《剪灯新话》《余话》，瞿氏的笔路固然敏捷劲健，但剽窃很多，甚至整篇连续抄录李昌祺的文字。李昌祺虽然用典险僻，却很少流于晦涩，总的来说都是发自胸臆的语言，并非窃取他人。他的诗集所谓《运甓漫稿》，其中也有许多佳句。《余话》中除了《惜花春起早》四首词外，我没有多少可取的；《新话》中也只有四时词和两三首竹枝词罢了。其他如《香台集》《存斋诗话》之类，都是鄙俗浅陋的语言，不值得谈论。这样看来，在学术和见识方面，瞿宗吉远远比不上李昌祺。世人竞相抬高瞿宗吉、贬低李昌祺，同矮子看戏没有多少不同。宣德年间的南平赵弼，成化、弘治年间的山西丁伯通、余杭周礼，都敢于著书立说。他们所谓的《通鉴广义》《续纲目》《发明雪航肤》《见效颦集》等书，内容肤浅卑陋，简直可以付之一炬。周礼又作《湖海奇闻》，立意遣词软弱，浅近处往往也有不通的地方，读起来令人厌烦。

译然而其中的诗首首都警拔精妙，我私下认为是抄袭了别人的作品，只是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来因为遍读本朝正统、景泰年间诸位名公的诗集，从卞户部、王舍人以下，凡是即事咏物的诗篇，没有不被他剽窃收入的。他把杜撰的一件事同这些诗联缀起来，竟编成一篇传记，说起来实在可羞，但他也算不上善于偷窃的人了。唯独常熟桑怿、字民悦，所谓《思玄集》的诗文多有佳句，不是赵弼、丁伯通诸人可以相比的。我同翰林金城段德光、武昌王钦美、开封守李公从，在弘治初年一同拜在戒轩先生门下。三位先生有一天到旅舍拜访我，公从提笔在墙上画了一幅溪山秋景和小阁。德光题写：“沙溪庵读书处。”钦美作了一首律诗，叉手之间便写成了：“小阁凭空而立，野外景色闲静；西风整日吹拂，撩动清冷。不妨树叶飘落，仿佛听见秋雨；却喜爱林木稀疏，忽然看见远山。几处秋日风物使短暂的梦境成形，一年节序又到了秋尽。作诗饮酒不是我的事情，想说起它来却使人惭愧得出汗。”如今戒轩先生公从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德光、钦美也都远在数千里之外。回想起来，不觉悲声叹息。正德丁丑年，广东伦以训参加礼部会试，有人夜里梦见一个黄衣人说：“伦以训已经考中会元了。”等到发榜，果然如此。廷试那天，这个人又梦见说：“伦以训已经考中状元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告诉他说：“不是这样，状元是江西舒芬。起初拟定伦以训为状元，杨阁老不想让他以父子皆为状元而获得名声，所以降为第二名。因为伦以训的父亲文叙，已经在已未年考中状元。”后来果然没有错。嘉靖癸未年，固安杨维杰参加廷试，也梦见有人报信说：“您将成为状元。”不久又有人来告诉说：“不是这样，状元是福建龚用卿。您本来是状元，费阁老不想让您以兄弟皆为状元而获得名声，所以降为第二名。因为杨维杰的弟弟杨维聪，已经在辛巳年考中状元。”可见嫉妒、伤害他人的心情，鬼神早已预先知道了，真可怕啊！欧阳公为梅圣俞的诗集作序说：“圣俞因为不得志，便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诗中抒发；假如让他在朝廷得到任用，创作雅颂，用来歌咏大宋的功德，岂不是伟大吗？”这种语意，全是学习韩愈《送孟东野序》中所谓：“处境困穷而居于下位的人，是孟郊、东野，才开始以诗歌闻名。我不知道上天是将调和他的声调，使他歌咏国家的盛德呢，还是将使他的身体贫穷饥饿、心中忧愁，而让他自己歌咏自己的不幸呢？”欧阳公本来不是蹈袭剽窃他人的人，想来是熟读韩文，不自觉间便采用了其中的意思。先师侍御漳南李公的经义极其纯粹，作诗并不十分用心；然而写到得意处，雄浑沉着，竟有盛唐风格。大概是因为他的胸襟境界高，自然写不出卑猥的语言，可惜这样的诗不多见。姑且记载一二首于此。《送一武弁还镇江》说：“佩剑佩玉翩翩前往润州，蓟门以诗酒相送，登上潞河舟。白云影里千山已入暮色，红叶枝头万树正逢秋。李愬以才名新近攻破蔡州，张良运筹帷幄本应受封留侯；料想分别之后你还会思念我，北固楼上暮云低垂，令人黯然。”《送人两广清戎》说：“风姿如芝如玉，心肠如铁如石，前身想必是汉代的张纲。正当青春，奉恩持绣斧，使命重大；碧海苍山，前路漫长。鸟飞之外黄茅遍野，秋尽时又下着雨；马头之前红槿盛开，夜来已经结霜。越山高处不要回头，无边的孤云环绕着太行山。”他的其他作品都大致如此。状元钱福尚未中第时，曾游学于西涯门下。西涯曾拿司马温公的赞来考他，其中说：“群贤被拔擢，如同拔茅，只有您在朝；群奸奔逃，如同群马，只有您在野。”西涯赞叹不已，四处举说此事。当时杨应宁号防庵，任陕西提学，西涯把这段话抄写下来，寄到数千里外告诉他，并说：“司马温公一生的心迹，这几句话全都概括尽了；这个孩子最终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钱福去世后，西涯为他撰写墓志，又记载了这件事。这几句话固然佳妙，但有什么地方是不可企及的，竟使西涯如此喜爱呢？由此可知古人所谓“池塘春草”“风雨重阳”以及“二句三年”的说法，并非虚妄。这固然是人的爱好各不相同，但也有故意喜好怪异、卖弄奇巧而非出于本心的情况。记下这些，等待同道之人评议。先天之图，是伏羲摹写天地所以如此的道理，是天地的根本。后天之图，是文王摹写天地所应当如此的情形，是天地的作用。先天，是理统摄气；后天，是气承载理。天地尚未生成时，声韵已经具备于太极之中。天地既已分化，声韵便具备于天地之中。一阳复生，是声韵开始萌芽；四阳之豫，是声韵从地下显现出来。有声音就有数，有数就有卦。颜色、形象、气味、滋味、吉祥、凶险、悔恨、吝惜，都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西铭》以《原道》的宗旨为根本，取法先儒，因为它文笔宏大，《大学》又有源流脉络，所以推重它。其实它出自《原道》；其中所谓穷尽神妙、认识变化、继承先志、述行前事，出自孟子所说的存养本心、涵养本性以侍奉上天。孟子的思想出于孔子；所谓仁人侍奉上天，就像侍奉父母，侍奉父母就像侍奉上天。太极只有一个。一分为二，二分为五，五分为万物。二虽为二而不离一，所以仍是一；五虽为五而不离一，所以仍是一；万物虽为万而不离一，所以仍是一。二不是自行成为二，而是由一分为二；五不是自行成为五，而是由一分为五；万物不是自行成为万物，而是由一化生万物。推演开来，就是一生二、二生五、五生万物；合而论之，就是万物根本于五，五根本于二，二根本于一。天地有情感，聚集在人的身上；阴阳有形色，凭借万物显现。虚无产生声音，实体形成颜色。声音根本于天，颜色根本于地。虚空中的声音包含着实体，颜色则显露在外。听遍天下的声音、看尽天下的颜色，这就是人不同于万物的地方。天地之间，有理才有气，有气才有数。所谓数，源自理和气，是天与地都不能没有的。数开始于一，终止于十，以五为中，以九为极。所以在天上表现为五行，在地上表现为五岳，在人身上表现为五常，这是列举其盛大；在天上表现为九曜，在地上表现为九州，在人身上表现为九经，这是概括其成就。形体凭借形象形成，义理寄寓在形体中，数通过义理显现，神则因数而虚灵。义理分化为各种数，数所显现的就是神；气显现为形象，形象就是形体。登楼观看形势，山丘就显得比楼低；临池观看倒影，日月就显得比池子小。这是因为山丘不能完全达到极高，日月不能完全达到极大，所以万物可以凭借楼和池来增益其形势。天的高度、海的广大，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增益它们。德业不如天高，学问不如海广，君子不能停止进取。

译千金之家的子弟整天忙碌奔波，普通百姓之家吃饱一顿饭就欢喜满足。用吃膏粱的嘴来吃普通食物，所有食物都觉得粗劣；用吃糠屑的嘴来吃普通食物，所有食物都觉得芳香甘美。所以口味常常清淡，才能涵养味觉；内心不奢求，才能涵养福分。能涵养味觉，就常常觉得甘美；能涵养福分，就常常感到满足。寒冷的人见到太阳便高兴，中暑的人得到雨水便高兴，摸黑行路的人得到月光便高兴。上天有什么偏爱吗？只是人自己有许多不同的处境罢了。只有不受外物拘束，才能在自身安定。猛烈的雷声震动天空，天空本来没有声音；洪水冲垮山岭，山岭本来没有水。不能专心致志，即使学习下棋也不能学成，何况读书、写文章呢？唐代有人伸手八次便写成一首诗，并没有察觉自己的手在交替动作；有人揪断数根胡须才得到一句诗，自己也不知道胡须已经被揪断。李贺有时蒙着被子酣睡不动，忽然掀开被子，必定已经得到佳句。王筠给水葫芦注水，倒空后又继续注水，忽然把它扔到地上，必定已经作成好诗。张祐每次苦苦吟咏，妻子儿女呼唤他也不答应，说：“我正口中生花，哪里顾得上你们？”张九成读书时，县吏前来拜访，他不行礼，问话也不回答，说：“我正在黄卷中同圣贤相对，哪里有空同俗吏说话？”高凤读书时不知道有雷雨，贾岛苦吟时不知道京兆尹经过。《易经》说：“艮止于背，看不见自身；行走在庭院中，看不见别人。”内在看不见自己，外在看不见别人，像这样求学，怎么会不能成功呢？文章出于天性，又杂有人力；神妙贯通、鬼神交织、无意之间自然形成的，是天；字句锤炼、有意安排的，是人。属于人的部分，人们知道它，我自己也知道；属于天的部分，我自己不知道，天也不能知道。孟浩然的诗说：“蒸腾的水气笼罩云梦泽，波涛撼动岳阳城。”千古以来都认为是佳句。《禹贡》说：“土梦作乂。”《左传》说：“楚子渡过长江，进入云中。”又说：“郑伯在江南的梦泽打猎。”这样看来，云梦本来是两个泽，和岳阳城相对似乎不相称。然而讹传相袭，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张九龄曾对人说：“求学的人必须经常想象，胸中吞纳云梦泽，笔端涌出若耶溪。”容量既然能够包容一切，文章便会浩瀚广大。这样说来，孟浩然以前就已经有这种说法了。万物都完备于我身，万种变化都从心中产生。一尺深的水放在平地上，沿着它走过去并不害怕；一寻一丈高的树横在深谷上，却使人战战兢兢不敢前进。心有虚实，所以外境也会发生变化。因此，冒着大暑而烦躁的人会觉得更加炎热，接受灸灼而心怀恐惧的人会觉得更加疼痛。精神完整，威势就大；精气凝聚，气息就和顺。能使万人敬服、战胜万人，并不是弓刀的技艺，而是威势达到极致；使四海百姓悦服，也不是靠言语笑容的恩惠，而是和顺达到极致。只有君子能够把天下人共同拥有的东西看作自己拥有。茂密的树林、高大的竹子、晴朗的天气、清凉的月光、山光水色，无不可以成为他的快乐。因此说：万物全都完备于我，只要得到它们，耳朵遇到就成为声音，眼睛遇到就成为颜色；天地同我都拥有无穷无尽的宝藏。天下人共同拥有的东西尚且都能为我所有，何况形色、性分以及全身百骸众体，都是我本来固有的，难道还会担心丧失吗？小人却连自身固有的东西都不能自由支配：眼睛随着别人看，耳朵随着别人听，嘴巴随着别人说，鼻子随着别人呼吸。别人片言只语的赞许，就承受不住宠爱荣耀；别人言辞神色稍有疏远，便认为是在招来祸患。他惴惴不安，不肯稍微违背别人的心意。把柳树当车轴，把鹿当马；只要害怕失去某种东西，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这样一来，这个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了。自己的身体尚且不能归自己所有，何况纷纷扰扰的六合之外，不但不能拥有，所到之处也都会成为忧愁之境。知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确实如此。《沙溪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十四。明代孙绪撰。杂著。无用闲谈。从道理上说，称为“天”；从禀赋上说，称为“命”，其实是同一个道理。孔子很少谈论命，大概是因为万物的运行和化育出自上天，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君主和宰相不谈命，大概是因为人的困窘或通达、尊贵或卑贱出自自身，不是别人能够给予的。圣明如孔子，尊贵如君主宰相，尚且不敢轻易谈论命运。如今里巷小人妄自谈论、预先揣测，以此求取酒食，士大夫们却一窝蜂地去拜访他们。没有考中的想登科，已经做官的想升迁，仕途有成的想巩固职位。那些求食的家伙，哪里肯说一句违逆别人心意的话？他们喜欢阿谀奉承，所以乐意同他们交往而不感到厌烦。成化年间，安成彭阁老年将八十，仍不肯退休，惶惶不安，只担心失去宠幸，又担心老年日渐逼近，天天叫京城中的星士来谈命。其中有一个稍微机灵些的，知道他的心意，直截了当地说：“明公过了三十年以后，应当归田；归田以后，应当生一个贵子，还能看见他考中高科。再过十多年，应当得腹疾，恐怕会有不测；这样算来，您的年纪已经一百四十多岁了。”彭阁老立即遍告家人说：“你们仔细记住这话，那一年不要拿生冷食物给我吃。”满座哄然大笑，知道那人是用戏言迎合他的爱好，彭阁老竟然没有醒悟。乐于接受天命、懂得命运，就不会忧愁；志愿得以实现、明白命运，就不会恐惧；安守本分、听任命运，就没有非分的追求；穷究事理、通达天命，就没有惭愧。何必这样执着呢？有嫉妒心的人，不足以任用人才；有自矜心的人，不足以求学；心胸狭窄的人，不足以成就德行。怀有轻视他人之心的，近于刻薄；怀有凌驾他人之心的，近于狂妄。轻视别人，朋友就会日益离散；凌驾别人，学问就会日益受损。看见愚人得到富贵，就放肆评论；看见君子获得声名，就愤然嫉妒，这是刻薄而狂妄之人的作为。面对富翁诉说贫穷，对方会认为我希望他周济防护；面对显贵诉说困窘，对方会认为我希望他荐举扬名。没有钱财却同人交际，就会被轻视；没有势力却托人办事，就会招受羞辱。在路上遇到一群马，凡是脊背穿露、毛发脱落、瘦弱疲惫而战栗的，一定是官马。经过河上几条船，凡是船篷破损、船篙折断、朽坏而漏水的，一定是官船。大概是乘骑使用没有节制，又没有人爱惜，所以容易破败。唉！如今从事政务的人，难道也把百姓当作官府的民物吗？古人说聪明正直就是神。聪明便没有蒙蔽，正直便没有私心；没有蒙蔽就不能欺骗，没有私心就不能谄媚。积累罪过、酿成恶行，却厚着脸皮来祈祷，这是欺骗鬼神；早晚祈求祝告、献上祭品以希望得到福报，这是谄媚鬼神。把鬼神看得多么浅薄啊！君子役使他人，总是循循善诱，反复开导；根据能力来任用，根据力量来劳作。发挥他的长处，避开他的短处；振作他的懈怠，扶助他的跌倒。教给他所不知道的，不拿自己的知识责备他；引导他所不能做的，不因为自己能做到便责怪他。这样的人受惩罚也不敢怨恨，受刑罚也不敢非议。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原则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我寻求这种方法却没有找到，所以把道理扩展说明到这个程度。秦桧禁止私人修史，温公的曾孙司马伋于是说《涑水纪闻》不是他曾祖父所撰的书。韩平原专擅权柄，晦翁的曾孙朱浚每次上书总称“万拜恩主”，众人都把他称作“朱万拜”，他却安然接受，丝毫不以为耻。他得到的好处能有多少，却使家声坠落，获罪于千古，过失太多了。既然如此，如今人们称张璁为“萝老”、称李时为“序翁”，他们自然不知道羞耻。有人问鲁仲连和田子方谁优谁劣。我说：鸿鹄高飞，名声可以听闻，却不能亲眼看见，这说的是鲁仲连；鹤可以乘轩，龙可以豢养，身体既可以得到供养，也可以被制成肉酱，这说的是田子方。王建《宫词》说：“太仪前些日子从暖房来，嘱托我到昭阳宫求取药栽，皇帝敕赐一株红色的踯躅。谢恩还没有完毕，便奏报花开了。”如今有人迁居，或新建房屋，朋友们凑钱前往祝贺，称为“暖房”。看来唐人已经有这种做法了。老杜的七夕诗说：“万古长久地彼此相望，七夕有谁能看见相同的情景？神光终究难以等候，这件事始终朦胧。”梅圣俞把它缩写成两句：“巧妙的事情世人争相祈求，神光有谁能看见相同的情景？”工巧固然工巧，却确实是老杜原来的意思。方万里《瀛奎律髓》载录梅圣俞这首诗，还称赞“神光”一句的妙处，又详细解释它的意义。这有什么难懂的，却偏要多加注解，真可笑。柳子厚说：“淮水、济水那样清澈，只要有一点污点，就像秋毫一样，本来不算什么祸患。然而万一离娄子稍微眯着眼睛去看它，还不如完全没有污点来得痛快。”这就是古人所说红炉防雪的意思，柳子厚只是把说法更新了。苏黄门说：“子瞻读书，有些内容可以同别人说，有些内容不能同别人说。不能同别人说的，他就同我苏辙说，并且说我懂得它。”曾子开评论苏子固的文章说：“上下纵横驰骋，越写越新；读者未必能够理解，理解的人未必能够说出。”这两个人都是以弟弟的身份赞颂哥哥，声调格律好像出自同一张口。黄门的话比《檀弓》的句法更好。苏老泉说：风吹过水面形成的《涣》卦，是天下最好的文章。不是风的文章，也不是水的文章；这两种东西本来无意于写文章，却不能不呈现出文章来。古代君子不得已而建立功业，天下人便认为他贤能；不得已而有所言说，天下人便把它当作口实。东坡说：过去写文章的人，并不是有能力写才写得好，而是因为不能不写，所以写得好。山川有云，草木有花果，即使想让它们没有，难道做得到吗？所以我写文章很多，却从来没有刻意作文的念头。这就是老泉的说法，不过笔力比不上他。

译孟子想谈论《周礼》，却担心没有书籍可依据。到现在将近二千年，《周礼》却完整到这种程度。因此先儒有人认为它是六国阴谋之书，因为其中杂有许多六国制度，如亵渎祭祀、搜刮钱财、设置冗官扰民等，写在文章中可以，施行于现实却不行。晁氏又认为它是新室时代的书，因为其中“五岳”的称呼和“泉府”的设置，都是王莽时期的制度；虽然未必完全如此，但它显然不是周公原有的典章。自从王荆公借用它来文饰自己的政令，便把它认作周公之书，学者不敢轻易议论。荆公所推行的新法后来全都被摒弃，唯独《周礼》沿袭下来没有改变。近来朝廷又打算设置科目，以《周礼》和六经并列取士，恐怕只是给后世留下笑柄罢了。子贡称赞孔子的德行说：“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温和如春，善良如夏，恭敬如秋，节俭如冬；谦让则像五常中的信、五行中的土，是四时都需要的，也就是所谓太和元气运行于四时之中。谦让作为德行，意义真大啊！所以《尚书》开篇写尧舜，《诗经》开篇写周文王，《春秋》开篇写鲁隐公，《史记·世家》开篇写太伯，《列传》开篇写伯夷，都是谦让的大德。王通著书，事事都想仿效孔子，所以人们认为他僭越。王莽在位时，诏令文告之类也事事想仿效尧舜，人们却不大非难他，因为那个人本来就不值得责备。邵康节最敬重程氏兄弟，到了程伯温，却完全不是这样，还说《程氏易传》肤浅鄙陋，不足以认识《易》。他一生所敬仰畏服的，只有扬子云罢了。他又说：“康节也曾称赞《太玄》可以同三部《易》相抗衡。”如今《太玄》固然存在，确实深通理数，但果真能够同《易》相抗衡吗？至于司马公评论《太玄》说：“孔子去世以后，懂得圣人之道的，除了子云还能有谁？孟子和荀子几乎都不足以同他相比，何况其他人呢？”看《太玄》这部书，对人的道理阐明到极处，对神秘幽微之理探究到底；大的包罗宇宙，小的深入毫毛，把天地人的道理合为一体，剖析其根本，向人显示万物所由产生；它孕育万物，又兼作万物之母。像大地一样踩踏它却不能穷尽，像大海一样舀取它却不能舀干。考察混沌元气初始之时，《太玄》已经产生；观察当今世道，没有《太玄》便无法运行；推究到天地终结之时，《太玄》也不可忘却；叩问万物的情状，它没有遗漏；用它来测度鬼神的形状，它没有违背；拿六经的话来概括它，也没有冲突。即使圣贤复生，也一定会释然一笑，认为这是先已获得自己的心意了。这完全是在学习皮日休《孔子庙碑》中“生在天地之后，却知道天地的开始；死在天地之前，却知道天地的终结”等话，夸大得超过原文，爱好偏执，对人的赞许也过了分；即使贤者也难免如此。史官的笔法贵在保存疑问，孔子称赞保留阙文；总之，古人遗留下来的东西，不可妄自删取。昌黎《革华》等传，后人因为李汉没有收入，便认为不是韩退之所作，一并删掉了。然而徐徐考察起来，李汉遗漏的也很多。刘禹锡说：“柳子厚去世，退之写信来，说：‘可悲啊，这个人竟然没有福德。’我曾评论他的文章雄浑深厚、雅正刚健，很像司马子长，崔骃、蔡邕都不足以多加赞美。”又说：“韩愈对柳子说：‘你知道关于天的学说吗？我同你谈谈天的学说，等等。’柳子厚说：‘退之来信说：见《送元生序》，其中并没有斥责佛教。’退之自己说：‘我曾写信给李贺，劝他参加进士考试，如今那封信及其中的言论都不存在了。’这样看来，古人的著述流传到今天的没有多少，怎么忍心再加以删削呢？” 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欧阳公梦见自己变成鸜鹆。《幽怪录》记载：薛伟生病，梦见自己变成鱼。古今文字都有相反相对的词，如吉与凶、上与下、圣与凡、高与卑、深与浅、饥与饱、寒与暑之类，唯独“渴”字没有相对的字，古人还没有提出这一点。上古时期，人没有欺诈虚伪，所以六经中没有“真”字；人不知道有异端，所以六经中没有“仙、佛、僧、禅”等字。高高在上而覆盖万物，就称为天；尊贵而主宰万物，就称为帝；刚健而不停息，就称为乾；玄妙而不可测，就称为神。蚕不饮水，蝉不吃东西；鸡没有肺，所以饮水却不会溺死；没有金，不能生水。兔没有脾，所以狡猾而不守信。脾属土，五行中的土，就像五常中的信。《兰亭记》中“丝竹管弦”的说法确实重复，但不只是王羲之这样说。西汉《张禹传》说后堂演奏丝竹管弦，可见汉初已有这种语病。学习文章必须学习它的意义，不能只使用它的字面和句法。《尚书》说：“臣啊邻啊，邻啊臣啊。”班固《典引》说：“唐啊皇啊，皇啊唐啊。”山谷《学优斋铭》说：“学习啊自身啊，自身啊学习啊。”扬雄《解嘲》说：“家家都自以为是稷、契，人人都自以为是皋陶。”崔骃《达旨》说：“家家都有用来欢乐和谐的东西，人人都有用来使自己快乐的东西。”老杜《南郊赋》说：“九五之后，人人都自以为是唐尧虞舜；四十年以来，家家都自以为是稷、契。”曹子建《与杨德祖书》说：“人人都自称握有灵蛇之珠，家家都自称怀抱荆山之玉。”夏侯湛《抵疑》说：“志向不停止著述的事业，口中不放下雅颂的声调。” 昌黎《进学解》说：“口中不断吟诵六艺的文章，手不停地翻阅百家的书籍。”郑罕说：“向清凉之时立法，弊端尚且会变成贪婪；若向贪婪立法，弊端将会怎样？”文皇帝《帝范》说：“取法于上等，只能得到中等；取法于中等，免不了成为下等。”当时宫人徐惠上疏说：“以节俭为法，尚且担心会变得奢侈；以奢侈为法，又凭什么约束后人？”《谈助》说：“从根本设置教化，弊端尚且会流到末节；从末节设置教化，弊端将怎么办？”这些不过是偶然相同，写文章的人不能把它们当作法则。比如东方朔说：“把弯曲的理直，使他自己得到；衡量它、推度它，使他自己寻求。”杜预《左传序》却说：“从容地使他游习，使他自己求取；使他厌足而饱足，使他自己趋向。”这就像青色从蓝草中胜出、寒冷胜过水了。

译舜告诫禹说：“百姓没有元后，拥戴谁？君主没有百姓，便没有人同他守卫国家。”伊尹告诫太甲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彼此匡正而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就没有人替他开辟四方。”仲尼回答孔文子说：“礼器礼制的事情，我曾经学习过；甲兵军旅的事情，我没有听闻过。”他回答卫灵公说：“俎豆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闻过；军旅之事，我没有学习过。”舜、伊尹和孔子前后的话，如同出自同一张口。圣人的话并不刻意求异。像扬子云这样的人，喜爱奇异、喜欢古奥，事事都要不同于人。甚至孔门列为四科，子云却说：“子游、子夏掌握了书本，却没有掌握写书的道理；宰我、子贡掌握了言辞，却没有掌握言辞的道理；颜渊、闵子掌握了品行，却没有掌握品行的道理。”他立言喜欢与众不同，就是如此。昌黎《进学解》说：“《易》奇特而有法则，《诗》端正而华美。《易》和《诗》的体制，全在这里了。然而作文的规则也不超出这些。文章贵在奇特，过于奇特就会艳丽浮靡，所以用法则来调济；文章贵在端正，过于端正就会朴拙，所以用华美来调济。法则是端正产生的，华美是奇特产生的。圣贤的文章错综交织、纵横经纬，不拘泥于声调格律和前后照应，却自然具有逼人的光彩。孟子告诉滕文公说：“夏后氏五十亩征收贡税，殷人七十亩实行助法，周人百亩实行彻法，实际上都是十分之一。彻，就是彻取；助，就是借助。”如果让今天的人作文，既然上文有这一段，那么下文谈到学校教育时一定会说：“夏后氏称校，殷人称序，周人称庠；学校是三代共同拥有的，都是用来彰明人伦的。庠，就是养育；校，就是教导；序，就是射箭。” 这样同上文相对，岂不是对偶整齐吗？圣贤却根本不屑于这样议论。逢蒙杀死后羿，孟子认为后羿也有罪，并引用庾公之斯的事情来说明。假如让今天的人来写，结尾一定会说：“由此看来，后羿难道能够说是无罪的吗？”古文简洁雅正，实在不必这样写。我曾见过一本安邦乡试录。安邦，是安南国一个道的名称。这个国家有若干道，就像中国的省和藩镇。试录题目写着“洪德二年辛卯”。大概它的国土距离中国万里，虽然名义上接受中国的声教，实际上却自行把自己当作帝国，建立年号、改变制度，一切照旧。第一场考四书义四篇、五经义五篇；第二场考制、诏、表各一篇；第三场考诗、赋各一篇；第四场考策一篇。这样一个小小的夷国，本来不值得记载，但它刊刻的文章也有许多值得观赏的地方。比如晋代谢玄《让前将军表》中说：“怎奈氐秦产生侵扰中原的恶心，放纵虎贪狼噬的恶行；正在肆意凌逼时，依靠风声鹤唳的威势，竟然奔逃溃败。想来确实是承蒙上天相助，顺利取胜也由于朝廷谋划在先，哪里想到图谋功业之后竟骤然加以特殊宠荣？想到百年事业尚且排在后面再诛讨，难道仅凭一战之劳就敢先受赏吗？”《木罂赋》中警策的对偶句说：“在荥阳洗雪羞耻，在睢水振起枯叶；士卒自然从容等待渡尽，人们何必选择善于游泳的呢？哪里需要一万艘船舰、千里绵延的船只？”结尾说：“可惜始终参差不齐，仓促反复；固陵的车轴阻止援军没有到来，齐村的祸坑却自行招来。智谋已经局限在提瓶那样狭小的范围内，悔恨仍像追赶鼎足一样来不及了。瓽轠先行挑起争端，瓶羸宣告凶兆；陷入槛车之困还没有多久，钟室中的遗恨又何时能穷尽？”这类言语，似乎不是鸟语兽面的人所能写出，却也足以看见中国文化传播得多么遥远。张文潜题磨崖碑说：“元勋伟业、高大声名，有谁来记载？风雅传统没有继承，骚人已经去世。”这是学习老杜《双松歌》“天下有几个人能画古松

译？”的写法：毕宏已经老了，韦偃还年轻。山谷经过桂林说：“李成没有出生，郭熙已经死去，面对这千山万岭又能怎么办？”这是学习昌黎《石鼓歌》“少陵无人，谪仙已死，才能浅薄的我将怎样面对石鼓？”的写法。士人固然应当以见闻广博为贤，但六经和诸史以外，只可以涉猎一遍而已。实在是因为精神有限，而岁月没有多少。掌管学政的人每次发布条格，便借用书肆的书目，全部抄录下来发给各郡县，以夸耀自己学问广博。计算这些书的价值，何止万金？贫困的士人凭什么借来阅读？仔细检查他列在条格中的书名，里面也有许多差错，大概那些书他本人也从未见过。士人看见条格后侧目而视，说：“这本书也抄录了，是哪家书铺的？真可笑！” 民间习俗讥笑没有学问的人说：“你连‘瞎’字都不认识！”这句话也有出处。唐代萧颖士轻薄而喜欢取笑人，曾有同僚误把臧武仲的名字读作“核”；武仲名纥，本应读作“瞎”，那人却读错了。萧颖士说：“你连‘瞎’字都不认识！”后来相传便把“纥”讹成了“瞎”。我因此知道，喜欢凭空臆说，是学者的大毛病；而这种讹误流传到后世，影响也实在不小。司马子长作《史记》，稍微看见六经中有只言片语可以附会，便常常铺陈出荒诞无稽的说法来惊动世人。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便有“简狄吞卵”的说法；“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便有“姜嫄践足迹”的说法；“厘降二女”，便有“二女九男、观察宫内宫外”的说法；“舜明四目”，便有“舜有重瞳”的说法。这一类说法都浅陋而不合经典，可惜流传已久，没有人加以辨正。天地人称为三才，轮人以车毂、车辐、轮牙为三才，弓人以胶、漆、丝为三才；然而他们所谓的三才，也太微末了。汉代陈蕃说：“几个月之间见不到黄生，鄙陋吝啬的念头就又在心中萌发。”唐代陆象先对人说：“贺季真的清谈风流，我一天见不到他，鄙陋吝啬之心就产生了。”这是仿效陈蕃的话。人和马一起奔跑，人就比不过马；人坐在车上，鞭打马驾车，马就比不过人。因此，做君主的若同臣下争能耐，就承受不了劳苦；只要求臣下发挥所长，自己安坐而享受成功，就承受不了安逸。骏马得到伯乐，才脱离拉盐车的命运；青萍、结绿这样的宝剑得到薛卞，才提高身价。这样说来，伯乐、薛卞对于良马、宝剑的功劳很大。二人的名声也因此不朽，那么良马、宝剑对于二人也有功劳。夏天不穿皮衣，不是不喜爱皮衣，而是温暖有余，用不着皮衣；冬天不摇扇子，不是不喜爱扇子，而是清凉有余，用不着扇子。因此，遇到可以施展才能的机会，鄙陋之人也能成为智者；错失事情的适当时机，贤才也会变成弃物。吃草的动物多力而愚笨，吃肉的动物勇猛而强悍，吃水的动物耐寒而能浮，吃土的动物没有心机而聪慧，食气的动物神明而长寿，吃谷物的动物有智慧却短命。古人的诗文也有本来难以解释的，有的或许是当时偶有所寄托、激愤而发言，如今都无法知道了。像老杜《桃树诗》、温飞卿《郭处士击瓯歌》、李贺《申胡子觱栗歌》、李义山《锦瑟歌》、樊绍述《绛守居园池记》、公孙龙《白马非马论》等篇，今人偏要解释，还说它们高妙，也不过是随众人一起悲喜罢了。贾谊《吊屈原赋》说：“呜呼，可悲啊，生逢不吉祥的时代。鸾凤伏藏逃窜，猫头鹰却高飞翱翔。卑劣小人尊贵显达，谗佞之人得志。圣贤被倒拖，方正之士反而倒立。说卞随、伯夷是混浊之人，说盗跖、庄蹻是廉洁之士。莫邪宝剑被说成钝器，铅制小刀反而被说成锋利。唉，沉默不语，人生为什么这样没有缘故？抛弃周鼎，却把破旧的瓦器当作宝物；让疲牛腾跃驾车，让跛驴来配驾；骏

译马垂着双耳，去拉盐车；礼帽被拿来垫鞋，事情渐渐不可长久。可叹苦命的先生，独自遭受这样的灾祸。光明正大、宏阔博大，实在可以一唱三叹，还留下无穷余音。”柳子厚仿效他说：“先生不随从世俗啊，只趋向正道。支离纷乱啊，遭逢时代深重的苦难。华美的鸟纹被铺在泥地上啊，羔羊皮袖却被进献给君王。母鸡咿咿啭鸣啊，孤独的雄鸡却被束住嘴巴。嘈杂的声音环绕耳边啊，反而遮蔽了大吕之音。把贪婪的鸟嘴当作羞耻啊，却焚毁抛弃稷黍。不了解躲避牢狱啊，也不居处宫廷。陷入泥途、沾染污秽啊，却把它当作绣黼般的荣耀。屋椽折断、烈火燃烧啊，仍嬉笑起舞。谗言巧语喧嚣不止啊，竟把它迷惑地当成《咸池》雅乐。谄媚取宠、局促惭愧啊，美貌竟胜过西施。说谋略之言是怪诞诬妄啊，反而放置耳瑱，远远拒绝。隐藏重病而讳言躲避啊，却任用俞缓那样不可救治的人。

译哪里比得上先生那样凛然啊，即使艰难如针石，也要追随正道。”这些词语本来很好，但同贾谊的作品相比，就觉得雕琢堆砌，不再有曲折回环、悲愤感慨的意味。到了我朝瞿宗吉写道：“骏马拉盐车，劣马却厌弃草豆；凤凰栖息在枳棘上，猫头鹰在庭院门窗间鸣叫。贤者枯槁着脖颈、面色焦黄，死在社会底层；不贤之人肩挨肩、脚跟脚，显达于世。”也是学习这种句法。并且是从昌黎“马厌恶谷物啊，士人不嫌弃糠屑；土地披着锦绣啊，士人没有短衣”变化而来，只是显得粗直而没有意味。东坡《喜雨亭铭》说：“假如上天降下珍珠，寒冷的人也不能拿它做短衣；假如上天降下美玉，饥饿的人也不能拿它当粮食。”这句话也有所承袭。汉代刘陶议论铸钱说：“即使在今天，把瓦砾变成南金，把土石变成和氏璧，百姓饥饿时也没有东西吃，口渴时也没有东西喝。”但东坡的话更好。晋代鲁褒作《钱神论》，南朝萧综作《钱愚论》，晋代阮籍作《达庄论》，王坦之作《废庄论》，韩退之有《送穷文》，段成式也有《送穷文》；两人同时代，想来当时的风尚就是这样。国初诚意伯刘基也有《送穷文》。韩退之所送的是利势方面的穷困，段成式所送的是文字方面的穷困，刘基所送的则是天地之间无穷的穷困。鬼停步的地方，具有天下一家的气度，他的见识远远超过前两人。不过他的文采都不能同昌黎相提并论。成化年间，常熟桑民悦有《留穷文》，段成式也先有《留穷文》，我没有来得及看到。昌黎作《王仲舒碑》，又作《王仲舒志》；作《刘统军志》，又作《刘统军碑》。事情虽然相同，文辞句法却没有一个字相似，真是捆缚老虎的高手。蔡中郎为陈太丘、胡广作碑，又为二人作祠铭，文字相同之处竟有十之七八，不值得取法。尚书令左雄推荐冀州刺史周举为尚书，又推荐已故冀州刺史冯直担任将帅。冯直曾因受贿获罪，周举连同这件事弹劾左雄。左雄说：“诏书让我选拔勇猛之人，没有让我选拔清廉高尚之人。”周举说：“诏书让您选拔勇猛之人，没有让您选拔贪污之人。”左雄说：“提拔你正是为了自我攻讦。”周举说：“从前赵宣子任用韩厥做司马，韩厥依据军法杀了宣子的仆人。宣子对大夫们说：‘可以祝贺我了，我选中了韩厥，并让他担任职务。’如今您不是因为我无能，误把我提升到朝廷；我不敢阿谀您而使您蒙羞，只是没有想到您的心意同宣子不同。”左雄高兴地道歉说：“我曾经侍奉冯直的父亲，又同冯直友善。如今宣光把这件事上奏弹劾我，是我的过错。”天下人因此更加认为他贤明。梁冀骄横跋扈，佩剑进入尚书省，尚书张陵呵斥命他出去，又命虎贲、羽林军夺下他的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不予理会，弹劾上奏梁冀，请交廷尉定罪。诏令只罚他一年的俸禄，百官都肃然敬畏。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任河南尹，曾推荐张陵为孝廉，对张陵说：“从前推荐你，正是为了自我惩罚。”张陵说：“明府不认为我不才，错误地提拔了我；如今我依公法办事，是为了报答您的私恩。” 梁不疑面露惭色。这两件事很相似。我任考功官时，蜀地有一个人，我不想说出他的姓名；他因为御史的清议不能归任，想递交弹劾自己的奏章离职，没有成功，于是托我的朋友刘太常作介绍，夜里来拜访我。他哭泣跪拜，眉宇之间很值得怜悯。我心里鄙视他，但刘太常极力称赞他的才干可以大用，大概曾同他在抚州任同僚，对他的情况知道得很详细。我平素敬重刘太常，相信他的话，尽力为他辨白，使他免于贬黜责罚。后来我任少卿，在路上遇到他，他斜着眼睛走过，还对人说：“我要弹劾孙沙溪。”刘太常听说后，去询问缘故。他说：“沙溪过去庇护我，别人将会说我曾托身于他的门下，所以我用这种办法自我掩饰，并没有别的意思。”刘太常说：“如果这样，你就是刻薄而残忍的人；以后难道还要弹劾我吗？”他这才羞惭地停止了。这同左雄、张陵的事情相似，但用心不同。汉、唐、晋、宋以来，宗室都读书入仕，同普通百姓一样，因此百姓不会困苦。如今的宗室只坐在那里等待供养，天潢贵胄不断繁衍，俸禄供给日益增加。一处藩封之下，几十年后往往增加到数千人。如今秦、晋之地，税收收入已经不足以供给他们通常的俸禄，不知道再过几十年将会增加到什么限度。我任职铨司时，曾想写一万字的奏疏投到丹陛，请求把天下宗室合并起来，凡是读书识字的，都在礼部集中考试；可以任用的，酌量授予一个官职；不可以任用的，让他们继续学习；每六七年考试一次，并把它写入法令。这样或许宗室不至于永远被废弃，国家储备也不至于白白耗费。然而法律中有变乱的禁条，最终不敢实行。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两句，当时认为奇绝，但也有所本。庾信《马射赋》说“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旂一色”；隋代《长寿寺碑》说“浮云共岭松张盖，明月与岩桂分丛”。然而王勃的句子却是青出于蓝。凭帝尧的明察，知道鲧不可任用，已经审慎而且清楚了。由于四岳推荐，尧仍不敢自以为是，又让鲧试任。尧对于鲧，难道要等试用以后才看清吗？只是四岳的话不可违背，而自己的认识或许还没有达到完全。圣人急于听从劝谏，竟到了这种程度。如今有人本来空疏浅薄，亲近他的人便把他当作贤者；行为本来邪曲，却有人称誉他为珍宝。一件事情偶然相合，就宠爱他、把他当心腹；一句话偶然相符，就骤然升为宰辅。即使台谏交相上章，他也漠然不放在心上；贬斥、侮辱却没有一天停止。自己心中始终没有芥蒂，只相信自己而不相信别人，后世的政治不如古代，实在是应该的。圣人固然伟大，但归根到底也只是人。人难道能比天还伟大吗？儒士喜欢夸大自己的学说，有人说：“天地固然伟大，圣人尤其伟大。”有人把天地说成圣人之道中的一件事；又有人说：“道贯通于天地有形之物以外。”这样一来，佛教徒说佛尊贵超过上帝，道家说元始天尊产生于天地之前，都是由儒家夸大的说法启发出来的。

译范文正公《岳阳楼记》，有人说它采用赋体，大概没有深入考察。这是学习吕温《三堂记》的体制，仿佛出自同一卷轴。《三堂记》说，寒暖温凉随着时节而各有情趣，但归结到不离开轩冕便能踏入平夷旷达之境，不走出门户庭院便能获得江海般的胸襟；推到极处，就是自身已经安适，便思考怎样使别人安适；本性已经舒适，便思考怎样使万物舒适。不因为自己快乐就忽视鳏寡之人的痛苦，不因为自己安逸就忘记农夫耕作的辛劳。《岳阳楼记》说，晴天阴天、忧愁欢乐随着景色而改变情感，但归结到居于朝廷便忧虑百姓，处在江湖便忧虑君主；推到极处，就是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不过《岳阳楼记》宏阔深远、超越前作，确实是青出于蓝。以范文正公这样千载难遇的人物，竟肯学习吕温，也可见君子不因人而废弃其言的宽厚心意。孔子说：“立志于道，依据于德，依靠于仁，游息于六艺。”这虽然是圣门求学、希望成为圣贤的事情，但推及科举之学，也确实不可改变。开始时，不违背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这就是立志于道；已有所得以后，不忘记已经获得的东西，这就是依据于德；再往后，形成浑融醇正的学问，以此使自己安定和顺；英华发露，以此形成文章；推行时有根基，退藏时有处所，这就是依靠于仁。然后对于《庄子》《离骚》以及诸子、史书，随意涉猎，以资助见闻广博，这就是游息于六艺。圣人的话，无论放在哪里都能贯通，本来就是如此。我六七岁时，先父口授我《忠孝箴》，说：“这是丘文庄公所作，如今在丘氏文集中看不到这篇箴文，姑且记在这里，以寄托对父母的哀思。”《忠箴》说：“君主，是臣子的天。臣子用来侍奉他的天的，就是忠。这种忠同生命一起产生，根本出于当然的义理，这就是所谓上天降下的善性。善性从天降下，就是人所禀受的中正之性。人依循它来侍奉君主，必须竭尽心力，必须献出自身；不敢把自己所有的据为私有，不敢阿附同党；君主犯错，便不能违逆而助长其过；君主正确，便也不能曲意顺从。” 唉！顶着上天出生，怎样报答上天的功德？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做臣子的以死尽忠。《孝箴》说：“父母，是子女的天。子女用来侍奉他的天的，就是孝。这种孝同生命一起产生，根本出于自然的仁爱，这就是所谓顺应本性的道理。道理源于天，是上天赋予人的根本命令。人依据它来侍奉父母，必须用尽诚心，必须善于继承父母的志业；不敢违逆父母的怒意，不敢违背父母的喜好；身体不能毁伤以伤害父母的心志，德行必须能够保全并且像父母一样。唉！上天广大无边，父母恩德无穷，拿什么德行来报答？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做子女的以死尽孝。” 孔子以后，善于排斥邪说、捍卫正道的，没有谁能超过孟子。所谓“制定恒产以彰明人伦，端正人心以止息邪说，使百姓兴盛以战胜邪恶”，已经没有遗漏了。韩愈所说“为他建造房屋，使他成为普通人，养育鳏寡孤独，使供养成为常规，阐明先王之道，使它成为教化”，欧阳公所说“修治根本来战胜邪说，使王政彰明、礼义充足”，都不过是孟子咳唾留下的余绪。两人终身苦心经营，撰写《原道》《本论》，尤其自认为前无古人，却没有超出孟子的范围。这样看来，孟子真是无法企及啊！从前圣人作《易》，把阴阳分为两类。上经以《乾》为首，是气化的开始，所以《彖传》谈性；下经以《咸》为首，是形化的开始，所以《彖传》谈情。天下的事情无论美好还是丑恶，从来没有不相对的。嘉靖癸巳年，兵部失火，群臣奔走救火。张内阁璁想登墙查看，汪太宰鋐想向张璁献媚，耸起肩膀让张璁踩着登墙，却仍然没有成功。汪鋐摘下帽子，换用肩膀让张璁踩，后来又用头顶。张璁以宰相身份翻墙，已经不值得称道；鋐甘愿做仆役都不堪忍受的事情，更加无耻。宋徽宗和宰相王黼翻墙微服出行，墙太高不能接应，有人把宋徽宗托上去，司马光则伸手把他接下来。神宗皇帝说的这句话，千古以来都被认为是笑话。然而他所承受侍奉的毕竟是君主，只是嘲弄戏谑、轻薄亵慢，没有君臣之礼，同汪鋐相比还是有区别的。汉灵帝问侍中杨奇：“我同先帝相比怎么样？”杨奇说：“陛下同先帝相比，如同虞舜同唐尧比较德行。”皇帝不高兴地说：“你是杨震的子孙，死后一定又会招来大鸟。”这件事虽然也是戏谑，杨奇却没有失去讽谏之意。这样看来，宋徽宗还不如汉灵帝；汪鋐为了迎合皇帝而存心献媚，不仅杨奇是有罪之人，王黼也是有罪之人。杨诚斋论文章的弊病说：“濡笔临纸，刻肝镂心，牙齿咀嚼冰霜，眼睛沾染烟云。”然而这番话本身，正是文章的弊病。

译他论歌功颂德的弊病说：“削秃笔锋，砚台磨干，刻肝剔肺，使声音像玉佩一样铿锵，使姿态像礼服上的黼黻一样华丽。” 然而这番话本身，正是歌功颂德的弊病。他用来讥刺别人的话，难道正是他自己写照的话吗？世间的事情从来没有不相类似的，人也往往如此。米元章落魄不羁，自以为风度飘逸，不愧为晋宋时期的人物。他每次得到别人收藏的书法、绘画、名人法帖，就千方百计谋求夺取；有时得不到，便吓唬人说：“你不给我，我一定投水而死。”人们多半害怕他真的死去，只好勉强给他，因此他得到“米颠”的名声，却不知道自己是颠狂。曾经写信向朝廷申诉，自称：“我长久任职于内外，被大臣知遇，举荐我累计达数百次，都是因为吏治才能被列为首选，没有一个人说我颠狂。”世人于是流传“米老辨颠书”。他又曾写信给西府说：“我米芾老了，希望先生推荐我时说：‘襄阳米芾，处在苏轼、黄庭坚之间，自负才华，不加入党派；如今老了，困于资格限制，恐怕一旦死去，不能为皇帝润色皇猷、文饰王度，我实在替他惋惜。希望明天子破除常规，替我料理此事，不知先生以为如何？’”世人于是又流传“米老自荐帖”。由此看来，他“颠”的名声并非虚假。方万里注《瀛奎律髓》，拾取有关风操、气节、义行的诗句来自我比拟；曾经把诗献给贾似道，极尽阿谀奉承。到了贾似道被贬，他立即反过来逢迎风向，提出“十可斩”的说法，说：“幸、诈、贪、淫、骄、吝、褊、专、谬、忍十件事，都有实际迹象。” 后来有人就根据这十件事逐条诋毁方万里，也都有实际依据。这两个人虽然不能同元稹、白居易事事相同的人相比，但恐怕也不只是像刘孝标、冯敬通、李挚、李敏等人那样有三四项相同而已。东光廖廷陈屡次说文人没有操守，以此压制文士；这当然不对，但考察米元章、方万里这两个人，廖廷陈也并非全无见识。力士埋伏刺杀秦始皇，秦始皇大规模搜捕了十天也没有抓到他，这不是力士的智谋，而是张良的智谋。盗贼刺杀武元衡，取走他的头颅便离去，最终也无法追查到，这不是盗贼的智谋，而是李师道的智谋。张良运用这种智谋取得了成功，李师道却用它导致了灭族；关键只在于怎样运用它罢了。宋义与项羽势不两立，而他与义帝之间也同样势不两立。苏轼说：“不是项羽杀义帝，就是义帝杀项羽。”我也说：“不是义帝杀项羽，就是项羽杀义帝。”宋义的命令说：“有勇猛如虎、凶狠如羊、贪婪如狼、强悍而不能役使的人，就杀掉他。”这正是指项羽。项羽痛恨他这番话，便假传命令杀死宋义而取代他，这确实是狼、羊一类人的作为。他又辅以凶悍暴戾的范增，想要对抗宽厚仁慈的高帝；到垓下才死，已经太晚了。逢丑父与齐顷公互换身份，齐顷公因此免于灾难；纪信乘汉王的车欺骗楚军，汉王因此得以脱身。纪信就是汉代的逢丑父。然而逢丑父遇到却子，却子表彰他的节操，以勉励臣子事君；纪信遇到项羽，却免不了被焚死的刑罚。项羽尚且比不上却子，想做天下的大君，怎么可能呢？《春秋》对于其他灾害不记载，唯独没有禾苗时记载，没有麦子时也记载。禾与麦，是百姓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苏轼作《喜雨亭记》说：“五天不下雨，麦子就没有了；十天不下雨，禾苗就没有了。”这也是说它们极其重要罢了。如今评论文章，就说韩愈、柳宗元；评论诗歌，就说陶渊明、柳宗元。文章可以与昌黎相比，诗歌可以与靖节相比，但他们的人品难道也可以同等看待吗？我喜欢读柳宗元的文章，却不忍读他的传记，是惋惜他的名声可以与陶渊明、韩愈并列，却同党于王伾、王叔文而陷入祸患。韩愈与柳宗元交情很深，曾作诗说：“我的朋友柳子厚，这个人才艺兼备而且贤能。”这就足够说明了。至于他写《顺宗实录》，从未说过一句偏袒的话，这就是史笔极其公正。至于“永贞革新有余，曾经同僚的情谊难以胜过”这句话，大概是反复吟诵这些话而为之悲伤，因此可知他虽然厌恶王伾、王叔文，却没有忘记对刘禹锡、柳宗元的情谊，这就是朋友之道中最深厚的真情。有才华却不善于运用，急于求进而不知道戒惧，终于成为天下万世的大耻辱，可惜啊！孔子说，中等人以下，不可以同他谈论上等的道理。子夏也说：“譬如草木，它们本来就有区别。”韩愈在《送符读书城南》中勉励他进德修业，又用权势和地位来诱导他。大概儿童蒙昧时的见识，只知道取得俸禄和地位罢了。因此就用他能够理解的事情告诉他，以此来激发他的志向。朱熹却说：“不把性命道德的美善、无极和二五之真的道理告诉他。”一个三尺高的孩子，如果把这些告诉他，他只会茫然不觉，想着睡觉罢了，这有什么好处呢？韩魏公胸襟如秋天空旷，像沧海一样能够容纳万物的变化。然而他三次镇守乡郡，每次拜谒祖坟，总要作诗。每首诗都自夸自己蒙受的恩荣和际遇之隆盛，以及随从、旌旗的盛大，好像高兴得无法自持。例如说：“冬至那天郊野上拥簇着旌节，亲自到先茔奉上祭祀的牲酒。霜威压着原野，寒意正浓；重重山色凌空而起，气势自然高昂。穿着锦衣回来并不是为了夸耀富贵，报答父母只在于深切地感念他们养育的辛劳。”又说：“三次以昼锦之荣来治理邺城，自古以来没有像这位公这样荣耀。第一次经过先坟，心中先得到安慰；一看见故乡山川，眼睛自然明亮。”又说：“风吹入旌旗，撼动清晨的日光；亲自展拜两座坟茔，喜悦非同寻常。浓密的树荫遮蔽原野，仰望高大的树木，逸势横贯长天，认出了太行山。自己感叹，即使铺设重重锦褥，也哪里比得上奉养双亲；纵然身佩三印，又怎敢在乡里夸耀。路人或许会说荣耀太盛，但明哲保身哪里比得上汉代的张子房。”又说：“暂且到先坟前收起旌旗，因为怜悯百姓耕作的劳苦。田舍很少遇到车骑经过，村妇们聚在门前，抱着孩子相迎。”又说：“两次祭享先祖坟墓，已经尽到了诚意；回去时又严整车驾，指向东边的坟茔。鸿雁受惊，随着离去的旌旗参差飞起；马匹避开柔嫩的桑枝，曲折地前行。”又说：“三次镇守乡里都遇到禁火的日子，每次都驱使旌旗仪仗去清扫松树间的墓庐。衰老残弱哪里足以报答恩遇，只知道荣宠光耀也波及了祖先。”

译像这样的诗不止这些，不能全部抄录。孟郊说：“春风得意，马蹄格外轻快；一天之内看尽长安的花。”王禹玉说：“出门时四面都是黄雾，才觉得自己从天上回到了人间。”评论者都鄙视他们的器量。这两个人虽然不能与韩魏公相提并论，但与先前那种刺客取人首级、伸长脖子把自己交给官吏，以及打碎玉杯还笑着抚摸它的人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了。欧阳修作《昼锦堂记》说：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回到故乡，是人情所共同荣耀、古今都相同的事情。高车驷马，旗帜旌旄在前面引导，骑兵在后面拥护，道路两旁的人肩挨着肩、脚接着脚，仰望叹息；平庸的男子和愚昧的妇人奔走惊骇流汗，羞愧俯伏，在车尘马足之间悔罪。这就是一个普通士人当时得志后意气的盛大，古人把它比作穿锦衣回乡的荣耀。它的语意与韩魏公诗中的句子有不少不同。又拿苏秦、朱买臣作比，难道也是看出了韩魏公的内心，而略微有所不满吗？司马光把自己比作山林间的野夫，向敏中非常能忍受官职；拿这两人与魏公相比，应该有高下之别。魏公尚且如此，如今有人刚得到一个命令，车舆、皂隶就多达几百人，旌旗、笳鼓塞满街巷，还遍访姻亲、亲戚和祖坟，傲然自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获得非分的巨大利益的人，必定遭受非分的巨大灾祸；怀有夺取天下奇大利益的贪心的人，必定遭遇天下罕见的灾祸；开启天下最初利益的人，必定承受天下最初的祸害。晋国屠岸贾派刺客刺杀赵盾，刺客见赵盾心中不忘君主，便撞槐树而死，宁可牺牲自己，也不忍杀害忠臣。唐代李承乾派刺客刺杀于志宁，刺客见他睡在草荐上、以土块为枕，便偷偷返回，宁可获罪，也不忍杀害孝子。谢祐因担心武后逼迫，杀死曹王李明；李明的儿子李俊派刺客刺杀谢祐，取得他的首级后，把它漆成污秽物容器，天下人都认为痛快。天理和民间的伦理，是不可以欺骗的！不忍杀人，是喜爱善行的心；果断杀人，是憎恶恶行的心。刺客不过是盗贼一类的人，盗贼尚且有自己的道义，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佛教固然是异端之教，但也有能够诱惑、打动人的地方。因此晋宋之间极其崇尚它，即使王氏、谢氏、桓氏、庾氏诸位贤者，也不敢说一句非难排斥的话；对于支遁、慧远一类人，更是听到声望便赶紧交结，唯恐落在后面。唐代刘禹锡、柳宗元、元稹、白居易诸公，每次写兰若的文章，都极力称赞。颜真卿精忠烈气，却尤其酷爱佛教，实在令人不能理解。欧阳修、苏轼以下，陈与义、陈师道诸公，以至于道学诸君子，如龟山、广溪、鹅湖之类，也都暗中陷入其中而自己不知道。宋代儒者有句话说：“从前它进入人的内心，是乘人愚昧昏暗；如今它进入人的内心，是凭借人的高明。”这话虽然有激烈之处，但也说中了事实。只有昌黎韩愈一生没有一句话类似佛教之说，也未曾替佛教徒作文章，只有《送文畅师》和《送高闲上人》两篇；然而他用来告诫他们的，全都是正理。古人说：“臣子应当以王陵为正。”我也说：“学术应当以昌黎为正。” 朝廷上的议论如果在庙堂中清明，乡里的评议就会在街巷中公正；是非如果在生前分明，褒贬就会在死后确定。末世之时，显贵者用威势和祸福恐吓乡人，凶恶豪强用空洞的恐吓夸耀祖先，于是竟至于奸贼在孔庙中分得祭祀，残暴之徒在乡社中厕身于有名之列。这样说来，王莽可以被奉为神，王敦可以建庙祭祀，桓玄父子可以在江南乡里享受祭祀，尔朱氏兄弟可以在北方土地上受祀了！可悲啊。因灾异而请求免职，是大臣的旧例。去留只在皇帝心中决定，只是不应把威福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然而必须等到有合适的人，援引旧例请求归乡，皇帝才听任他离职。这不像唐、汉时代那样，历数他的过失，用贬谪来责罚他；这正是礼待士人的方式。事情久了便弊病滋长，有可以攀援权势的人多次陈请却不离去，没有依靠的人一离开便不再回来。因此每逢上天显现灾变，台省官员便惶恐不安，唯恐来不及；贿赂的苞苴箱笼，到了夜里争相敲开近幸之人的门。得到对方许诺不会有别的事，才写好奏疏上进。八关、十贵彼此相看而笑说：“我家又将增加几千缗钱了。”这样看来，天心仁爱，反而成了高位者所厌恶的东西；礼待士人的文饰，成了关说请托的媒介；皇帝在上忧心忡忡，成了幸臣的欢乐。可悲啊。善于通达变化的人，天下百姓不知道变化由何而来；范围广大的人，天下各方都无法测知他的运作；神妙地施行教化的人，万物各自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减少嗜好欲望，忧患自然消除；谨慎言行举止，过失自然减少；广泛征询意见，见识自然深远；深入思考谋划，祸患自然消散；审慎决定进退，名声自然彰显；亲近贤人哲士，德行自然增进。只有修养德行才能先于他人，只有喜爱善行才能使万物各得其宜。至诚的人，几乎达到神妙境界；能够体察万物的人，作用周遍无遗。亲近小人，气势一天比一天骄横；喜爱谄媚之言，志意一天比一天懒惰。狄仁杰屈身侍奉武后，冯道在五代之间徘徊，他们的罪过相等。君子深深鄙视冯道，却不责备狄仁杰，是因为冯道是在为自己谋划，而狄仁杰是在为唐朝谋划。曾子说：“人将要死时，说出的话往往是善的。但也只有没有严重丧失本心的人才是这样。至于那些诡诈欺骗已经久已习惯于心思、欺妄之念牢固结于机巧的人，即使只剩一口气，勉强苟活片刻，仍想欺骗人、蒙骗世人，哪里还会有善言呢？”曹操把分香、卖履等细小事情嘱咐给儿子；王莽早晚将被擒获，还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汉兵能把我怎么样”，这难道是他的本心吗？近来有一个不必说出姓名的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肖，丧葬一定不能合乎礼制，名士也一定不会前往慰问，又知道自己诡诈的行迹已经败露，著书立说的人也一定不肯把他列入记载，于是遗嘱说：“不要厚葬，不要同人往来，不要请人写墓志铭，不要接受别人的赙赠。我欺骗谁呢？难道欺骗上天吗？”连他的妻子儿女也一起被他欺骗了。秉持人伦常性的人被斫丧殆尽，人心已经丧尽，死亡竟到了这种地步。苏轼《武王非圣人论》说：“周武王亲自使用黄钺诛杀纣王，后来又封武庚为诸侯；如果武庚不叛乱，难道还算是人吗？”这句话也是有所依据的。汉文帝封淮南厉王的儿子为列侯，贾谊上疏说：“淮南王悖逆，天下谁不知道？如今又尊奉罪人的儿子，难道儿子会忘记父亲吗？给他众多的兵力和积聚的才能，这就是所谓给盗贼借兵、给老虎添上翅膀。” 苏轼的话简练而有力，贾谊的话也明白爽利，值得诵读。处在乱世容易，处在危世困难；危世尚且容易应对，处在将要发生危乱的时代更困难。乱世可以一死了之，危世可以离去；将要危乱的时代，人心已有溃散的趋势，而事情形势却还有可以作为的道理。想死还不能死，想离去又不忍离去。在艰难险恶中周旋，不辜负一生所学，在事业功业上尽到全部力量，又不受君子议论，这确实是难事。

译武后时期，八月里梨花开放。杜景伦说：“草木都已黄落，唯独此花反而再次荣盛，这是阴阳失常，过错在我们这些臣子。”胡致堂评论说：“梨树不应当开花却开了，是阴阳失时；妇人不应当称帝却称帝，是天地位置颠倒。”代宗时期，猫和狗同乳。崔祐甫说：“事物反常就是妖异。猫的职责是捕鼠，猫狗同乳是妖异，应当引以为戒。”法官不查察奸恶，边吏不能抵御寇盗，就像马燧家中猫狗相互哺乳一样。韩愈为此作说：“猫是人所畜养的动物，并不是天性仁义的东西；难道是它感受到饲养它的人所感化吗？”北平王治理百姓，以康宁之道讨伐罪人，以公平治理阴阳，使一切得到适宜。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和睦安乐，欢悦融洽。把外面看作里面，把一家看作一人，他所感应招致的结果就可以知道了。然而俸禄、地位和富贵，得到它们的困难还不如守住它们的困难。有人因功劳得到富贵，却因德行失去；有人自己得到，却在子孙那里失去。如今功德如此，祥瑞福祉如此，可知他善于守成。元仁宗时，成纪县的山发生移动。御史马祖常说：“山是不会动的东西，不动却发生移动，是因为民间有应当任用却没有任用的贤人，官府中有应当进言却不进言的谄佞之人。” 像这样谈论灾异祥瑞，不但足以诱导君主的视听，暗中纠正他的错误心念；学者读了，也足以扩大见识，更新文思，由此推演触类旁通而无穷无尽。自汉代以来，各史《五行志》大多把某种变化对应到某件事情。至于禨祥小数，并不是我们儒者应该谈论的。范希文的功业足以流传万世，谁知读《齐东野语》，却记载了他结交宫中、奔走权贵要津的几件事。文潞公年高德重，声望卓著，朝野都推重佩服。李师中却说他是“尚未死去的奸邪谄媚之人”。宋齐愈亲笔写下张邦昌的姓名给朝廷大臣看，张邦昌于是僭越称帝，又依附汪伯彦、黄潜善而误国。因此当时贬谪诏书中说：“义节重于生命，即使普通人也不可夺取；

译有志之士一旦失去操守，只因一句话就几乎使国家灭亡。” 所幸搜查符验尚未获得，为什么却拿起笔仓促写下呢？这正是指张邦昌的事情而责备他。杨廉夫却说，齐愈诋毁李纲，李纲便用严酷的法律陷害他；并且有诗讥刺高宗说：“建炎皇帝开启朝廷，李纲却解下将领的腰带脊骨已断。”台谏官如天斧般却没有杀他，同安王君难道没有看见吗？这激发忠心，磨砺义胆，使彭公被剖腹、丁公被斩首。国史与舆论竟背离到这种地步，于是知道死后的是非，也有幸运与不幸。唐代元载有胡椒八百斛、黄金五千两，当时人惊骇异常，认为他的赃物贿赂杂乱堆积，古今无人能比。如今看来，刘瑾、钱宁、江彬之流，当然已经超过他万倍。正德年间，我们儒臣当国，收受贿赂的人，这些东西还不够供他们奴仆看一眼，何况他们的主人呢？这样怎么会百姓不贫困、国家不困乏呢？我朝法网疏阔，贪官只被除名，根本不加罪，因此人们才如此无所忌惮。古人说：“有意避祸，不如无心而听任命运。”马援从交趾寄信，告诫子侄要谨慎稳重、沉默少言，不要参与人事。他避祸的方法也够周密了。然而他的信最终还是被梁松构陷，以至于不敢回乡安葬。用来告诫子侄的事情，他自己反而亲身做到了。祸患不是有意就能躲避的，就是这样。孔子作《春秋》，从平王开始，是悲伤天下没有真正的君王。司马光作《资治通鉴》，从威烈王开始，是悲伤天下没有礼法。然而他还担心别人议论他是在续写经书，曾对人说：“我把七十多年间的事情空缺不写，是为了避免续写经书。”同年担任祭酒的许廷纶，竟作《纲目前编》，把他空缺的内容全部补上。温公不敢做的事，廷纶却敢做。他又对人说：“我不敢续经，只是续传罢了。传难道也可以续吗？况且它的书法、体裁都学习《春秋》，这难道是续传吗？”他著述时竟如此大胆。洪武初年，单元阳注释杜诗，他的序言说：“人最苦于不能自知。前人注释的错误，我知道；我自己注释的错误，我却不能知道。”这可以作为著述者自信自负的戒诫。别人对我有恩德，不可以忘记；我对别人有恩德，却不可以不忘记。别人憎恨我，我不能不知道；我憎恨别人，别人却不可能知道。柳宗元作《哀溺文》，序中说：“我为他悲哀，并且事情竟然如此，难道不会有用巨大利益淹没天下百姓的人吗？”一句话引入本意，笔力极其宏大。刘伯温《伐寄生赋》的序说：“就像疮疡脱离身体、大奸离开国家一样，斧钺在这时发挥的作用实在太大了！”虽然稍微多用了几句话，却俊伟痛快，读来令人心情舒畅。南宋末年有人作《责防文》说：“你有仓库，却不怜悯别人没有粮食；你有皮毛，却不顾惜别人没有衣服，凭什么还厚着脸皮戴天立地？”这话虽然近于俚俗，却也可以诛责那些垄断货物、放贷取利者的内心。丁鹤年是西域人。洪武初年，朝廷对回回人的禁令十分严格，他们的行动和居止都不能自由。丁鹤年曾作诗说：“行踪不定，像枭鸟向东迁徙；心事只有随着北飞的大雁而去。”刘伯温退居家中后，在重阳日作诗说：“薏苡与明珠造成的千古遗恨，却嫌黄菊也像金钱。”其中的心意实在令人悲伤。不久便去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窦参做宰相时，每次推荐士人，他的弟弟窦申总是预先把那人的情况告诉对方，当时人称窦申为喜鹊。李振策划白马驿之变，因此残害士大夫极其惨烈，当时人称李振为防风鸮。等到苏循希望入朝做宰相时，李振便对梁王说：“苏循是国家的防风鸮，不可以辱没他。”新朝建立时，舍弃自己的防风鸮，却说别人是防风鸮，真可笑。正德年间，四川人掌权，他的弟弟有类似的行为，当时人称他为防风鸮喜鹊。路岩从崔铉的幕府出身，不到十年便做了宰相。他进入翰林院时，崔铉对人说：“路岩已经进入翰林院，怎么能老呢？”郑颢功名取得得太早，他的父亲只德托人传话说：“听说你已经判理户部，这是我必死的年份；如今又听说你想谋求入相，这是我必死的日子。”路岩和郑颢果然都没有善终。如今像崔铉、只德这样有见识的人，太少了。郑颢娶万寿公主为妻时，他的弟弟郑顗病得很重，公主却正在慈恩寺观看戏剧。唐主责备她说：“哪有小叔生病却完全不去看望，反而去看戏的道理？”过去士大夫不愿意同我家结亲，确实是有原因的。郑太子忽然在齐国时，齐国想把女儿嫁给他，郑忽推辞说：“齐国太大，不是我的匹配对象。”婚姻是重大的事情，只应当取决于内心是否满意，岂能只图一时快意？帝王的富贵、霸王的强大，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近来士大夫结亲很不选择合适与否，曾见有一两家祖祖辈辈都是大盗，靠抢劫掠夺致富，士大夫却争着同他们结婚，风俗和人品竟一天比一天污浊低下到这种地步。隋朝末年盗贼极其猖獗，诏令各村寨修筑城池防守。唐朝末年兵乱兴起，又诏令乡村各自置办弓、刀、鼓、板来防备群盗。刘黑闼、窦建德之类自称帝号的人有四五十个，难道是村寨城池所能防守的吗？黄巢时期，朱全忠等人，难道又是弓刀鼓板所能抵御的吗？真是儿戏。近来巡抚下令，各州县修缮库楼、栅栏和门，以抵御盗贼。有关官员望风而动，做得过了头，于是白天也关闭城门，砍柴、取水的人都只能翻墙进出。儿戏竟到了这种地步！朝廷的体制，不应同基层官职争强好胜；祖宗成法的传承，也不应因为多事多能而被扰乱。所以说：“如果有一个臣子，忠诚专一而没有其他技能，臣子尚且应当如此，何况君主呢？” 《曲礼》说：“寡妇的儿子，如果没有卓异的见识，就不要同他交朋友。”大概孤儿没有严父来教训、督励，只受母亲温柔地护养；除非天资优美、器识远大、内心警惕而深思祸患的人，否则大多流于卑污低下。因此不和他交朋友，是担心朋友不如自己，自己会一天天受到损害。若看见他卓然自立，为什么不能同他交朋友呢？汉唐诸儒却说，这是担心同寡妇有嫌疑；陈澔注《礼》竟说是为了避开好色的嫌疑。如果真是为了避嫌，那么即使她的儿子有卓越见识，好色的嫌疑也仍然存在。况且她的儿子既然可以交友，她母亲的年纪也已经老了，还有什么可贪恋的美色？这些说法，只能记下来博人一笑。

译元气之中，各种事物都已具备。而它之所以能够具备万物，只是由于蒸与湿两个方面。蒸能够运动，属于阳、属于火；湿经常润泽而安静，属于阴、属于水。没有湿，蒸就无所依附；没有蒸，湿就不能变化。起初虽然清微，郁积之后便奇妙地交合凝聚，于是神产生了。气是形的种子，形是气的变化，神是形气的妙用，这是贯通一致的道理。上升的，是气的精华；下降的，是气的踪迹。精华就是神、生命和明灵，散开而归于太虚，就成为发扬；踪迹就是形、死亡和糟粕，变化而归于太虚，就成为腐臭。口鼻呼吸的气机，就是乾坤开合变化的通达运行，都是本性不得不然的状态，是天然的妙理。呼气时气体出去，出去后内部空虚；空虚就接受气，所以气体进入。吸气时气体进入，进入后内部充满；充满就有气溢出，所以气体出去。天地开辟时气体出去，出去后空虚；空虚就接受气，所以收敛，秋冬闭合时气体进入；进入后充满，充满就有气溢出，所以发散，春夏就是这样。推而广之，饮食的饥饱、男女的交合、震艮的相生、盛衰的相继、增减损益、言语沉默，纷繁细密，即使轮流替换着说也不能穷尽，全都是一气的屈伸变化。不是懂得道的人，谁能认识这个道理呢？司马光评论苻坚宠信任用慕容垂，说敌国的能臣来为自己效力，是进取天下的良好资本。因此苻坚用礼节对待他，以收取燕国人的愿望；亲近他，以穷尽燕国人的情意；宠信他，以倾服燕国众人；信任他，以结交燕国人的内心。司马光深深认为王猛用离间计挑拨他们父子，不合君子之道。这固然是至理，然而世上哪里有灭掉人家的国家、俘虏人家的族属、玷污人家的妻子儿女，却能得到他拼死效力的道理呢？苻坚在这里就是不明智的，他怎么能像司马光所说的那样呢？慕容垂大概没有一天忘记要向苻坚报仇，只是时机还没有到罢了。怎么知道呢？曹操纳张济的妻子，张绣当即反叛离去，曹操差点死在他手里。大概人所最愤怒的事情，没有超过玷辱自己的家室。何况慕容垂是枭雄豪杰、桀骜不驯之人，最终怎么会被驯服呢？养虎遗患、招惹蜜蜂以求被蛰，说的就是苻坚。大体说来，耳听不如亲眼看见真实，评论世事不如亲身经历可靠。王猛与苻坚的关系如鱼得水，与慕容垂的职务却只是同列。苻坚和慕容垂的内心曲折，王猛已经探察得很熟，必定亲眼见过慕容垂终究不能为己所用的迹象，也看出苻坚最终必定遭祸的征兆。他越用力劝谏，苻坚越加坚信慕容垂，于是不得已施行诡诈的计谋来成就事情。老臣为国谋划，他的心志也实在令人怜惜。假使王猛的计谋能够实行，岂不是国家的大幸吗？最终没有成功，固然是苻坚愚昧昏暗的过错，也因为上天要促使前秦国运终结，并非人力所能支撑。权翼说慕容鳞慷慨而有才器，只是有狼子野心，终究不会被人所用，说的就是慕容垂。成化年间，江西进士萧彦庄因事情托请布政使丘陵，丘陵没有答应。不久萧彦庄选为给事中，丘陵调任山西，于是挟怨弹劾萧彦庄。丘陵被贬黜后不甘心，击登闻鼓申诉，两人都被交付锦衣卫狱。丘陵复职，萧彦庄降为驿丞，代理县事，夜里被人刺杀而死。正德年间，福建人林廷玉巡抚保定，弹劾同知刘慧贪赃营私；刘慧的姻亲董御史建忠也挟怨弹劾林廷玉，没多久便暴死。可怕啊！言官虽然只是七品官阶，却负责辨别贤能与否，纠正违失，扶持纲纪，使君子有所依仗而不恐惧，使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这些都是他们的责任。若信口胡乱喷吐，以满足自己的快意，传达到九重之上，传播到天下，流传到万世，关系到名节，人怎么承受得起！君子可以以此自我警戒。读《庄子》《列子》的书，就会颓然厌弃权势；观看孙武、吴起的兵法，就会奋发而轻视生命；玩味苏秦、张仪的学说，就会好进谗谀、施行诡诈而忘记忠信；熟习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就会苛刻严酷而忘记廉耻；饱读管仲、商鞅的言论，就会只计算功利而昧于道义；诵读隐逸的篇章，志向就放在山林泉石；吟咏宫体诗，心思就存留在闺阁妆奁。文章表现于外，内心便受到触动。

译古书说：“学问对人的浸染，比丹青染色还要厉害。” 确实如此。宫室只有三尺高的土台，茅草屋顶也不修剪，所以天下人住洞穴、居荒野也不觉得羞耻；厌恶华美衣服而衣着简陋，饮食粗疏，所以天下人穿草衣、吃树皮也不怨恨。如今宫殿雕刻台阶、镂饰石砌，直通午门；珊瑚美玉，光彩照耀在高大的城墙之间。一片珍奇肉脔，花费价值万金；半臂衣上刺绣，工费要计算数年。想让天下返璞归真、民风守节安分，难了。兄弟关系，是上天赋予的亲情；友爱，是人的天性。泰伯把天下让给弟弟，伯夷、叔齐、季札把国君之位让出，刘恺、丁鸿把封爵相让。到了市井逐利之处，小人为了争一文钱的利益，竟彼此反目成仇。人品的不同，就是这样。廉洁谨慎，是士君子的大节。谁不以廉洁自许？然而富贵人家任意践踏人情，百姓的疾苦全不放在心上。谁又不以谨慎自持？然而身居高位的人肆意逢迎权势，即使有人受髡刑、受钳刑而陷入沟壑，也安然不动心。‘我守住我的廉洁，他比我富有与我有什么关系？’于是就可以践踏、铲除他；‘我谨守我的地位，怜悯他也许会妨碍我。’于是就可以把他当作秦越之人，对他的困厄置之不理。这就是杨朱之道，是廉洁谨慎的贼害。更有些人借廉洁来求取名誉，求不到便后悔先前的打算，动辄残害百姓以发泄愤怒；借谨慎来逃避灾难，逃不过便寻求媚悦的办法，于是扰乱百姓以求迎合。惴惴不安地居处，贪恋地观望，忙乱地谋划，茫然地失败。可悲啊！古人不取一介之财，即使把天下的四马之车送给他也不顾，这是廉洁到了极点；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即使因此能够得到天下也不去做，这是谨慎到了极点。因此，怀有觊觎而廉洁的人，他的廉洁会变得尖刻，必定敢于大贪；怀有畏惧而谨慎的人，他的谨慎会变得懦弱，必定忍心做大恶。乾卦在南、坤卦在北，天地的位置由此确定；离卦在东、坎卦在西，日月彼此照耀。兑卦居于东南，水泽流注东南而形成沧海；艮卦居于西北，神奇的土山在西北隆起而成为昆仑。震卦居于东北并与坤卦相连，是雷重新回到地中；巽卦居于西南并与乾卦相连，是风遍临天下。先天八卦图，都是天道自然的安排。杨龟山作《伊川易传序》说：“先生写《易传》尚未成书便得病，将要临终时把书稿交给门人张绎。不久张绎去世，所以这部书散失，没有善本。后来谢显道在京师得到它，篇章错乱、重复，几乎无法阅读。又说：先生对《易》尤其尽心，微妙的文辞和精深的旨意，其中有些内容是有书也无法传达的。遗憾的是我得到这部书太晚，来不及亲自接受他的精微教诲；其中有疑误而未能通晓的地方，姑且保存下来等待有见识的人，不敢随意增删。学者读他的书，领会他的意思，忘掉文字也就可以了。”这样看来，如今的《程传》本来就是尚未完成的书，杨龟山这篇序也隐约流露出不满之意。如今人们却把它看得像神明一样，不敢置一字评论，实在浅陋。《沙溪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十五 明代孙绪撰 杂著 无用闲谈 宋代有个锻工刘美，善于锻造金器，后来显贵，皇帝赏赐给他的上方金器一类物品中，刻有工匠姓名的，多是刘美制造的。杨景宗卑微时扛着锄头，替丁晋公建造宅第；后来丁晋公的家产被籍没，宅第便赐给了杨景宗。我乡的周御史载文，宅第极其豪华，制靴工匠每天在宅第旁边替各种役人补靴。几年后，他的儿子不肖，流落在外，宅第竟被制靴工匠买去。前辈吕怀庆退休后，广泛经营田地宅院，富贵显盛无人可比。县侯常常命令某位从事官员，早晚前去问候。十几年后，这座宅第也被那位从事的儿子所得。盛衰变化难以预料，就是这样。孔子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大概圣人处在形势艰难的境地，所以能够安于命运而听任上天，并且自信如此坚定。王莽将死时，竟把这句话附会到自己身上，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汉兵能把我怎么样？”这当然是妄言，但到了生死关头，精神惊悸、内心混乱，也只是姑且用它来为自己解脱罢了。王安石面色黝黑，因长期患病而越来越黑，医生说：“这是污垢和汗液。”便进献澡豆，让他洗脸。王安石说：“上天让我生来就是黑的，澡豆能把我怎么样？”这几乎是在侮辱圣人的话，尤其荒谬。心，是神明居住的地方，也是判断是非的公正之处。若胆敢改变扰乱它，灾祸立刻就会到来。常见有人凭借伶牙俐齿夺取正义，凭借权势地位压倒人心；祖先本来没有德行，却竭力想让别人把他们看作圣人神明；父兄本来深知罪恶，却强迫别人称他们为君子。只因一句话意见不同，便百般横行。人们害怕他的强暴，即使低头也听从他。上天厌恶他的虚假诬罔，最终还是让他们一同走向死亡。他一生的经营，不过取得世俗的一时快意罢了，有什么益处呢？况且这种作为，也只是孝悌的一种表现，何至于这样呢？大概心是身体的主宰，竟敢欺骗诬蔑它吗？身体虽然还活着，心却早已死了。人如果不是受到鬼神谴责，不死还等什么？假如不是鬼神暗中掌握生杀大权，使人心稍有畏惧，那么强横者的祖宗父亲全都成了圣贤，这会成为什么样的世道？王通事事想学孔子，推说他的父亲王隆胜过叔梁纥，又推说他的母亲踩到巨石而怀孕，想与孔子母亲祷于尼丘的故事相提并论。他刚三十多岁，便突然得病而死。大儒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庸碌之人呢？可怕啊！谢文选、应祥曾说邓伯道抛弃儿子，是不慈爱；石验、封德坚也多次斥责张巡、许远只想保全一身的节操，却导致万人死亡，认为这是不义。照这两个人的话推论，难道一定要抛弃侄子来保全儿子，才算慈爱；委身侍奉贼人，才算正义吗？人竟喜欢提出这种怪论。马援告诫子侄说：“学习龙伯高，即使没有学成，仍然是谨慎端正的人；学习杜季良，即使没有学成，也会成为天下人所轻薄的子弟。”孟子称道：“伯夷气量狭隘，柳下惠不够恭敬，这两种作风都不是君子所应走的道路。”我也私下说：“学习伯夷即使没有学成，仍不会失去拘谨之人的自守；学习柳下惠即使没有学成，就会成为东晋刘伶、阮籍一类的人。”然而学习柳下惠容易，学习伯夷困难。人情喜欢放纵，害怕拘束，所以狂放之士才纷纷出现。阳气积累六画而成为乾卦，是四月的卦。节气中的中气是小满，称为小满，是说盈满不可过大；过大就会亢盛。阴气积累六画而成为坤卦，是十月的卦。十月称为阳月，是说阳气不可没有；没有阳气，就会由纯阴主宰。这样看来，长久治理、长久安定的方法，难道就在于戒除盈满、扶助阳气、抑制阴气吗？程颢是伊川程颐的弟弟。程颐曾勉励他说：“王介甫的《易》说，应当熟读背诵。”程颐晚年被贬到涪陵，写信给谢金堂，又勉励他学习《易》，还说应当从王介甫开始。这样看来，临川王安石的《易》学一定有可以垂训后人的地方。苏洵曾作《易》说，对人说：“这部书如果写成，自有《易》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书。”苏洵难道是妄自夸许的人吗？想来他的书也一定有很多可取之处。如今这两部书都看不到了，可惜啊！荒诞悠远的学说，本来不是儒者适合谈论的。然而趁着它的说法错误而加以驳正，使它归于正道，也是我们儒者排斥异端时应当留心的事情。比如佛殿中塑造的各种佛像，以及佛经中的各种说法，也都寄托着某种意义，只是人们自己没有加以讲求罢了。佛像是男性形貌，面向南方坐在火焰中，这是离卦。观音是女性形貌，面向北方坐在海水中，这是坎卦。坎离相交，是水火既济的象征。文殊坐青狮子，居于东方，是青龙，也是震木；普贤坐白象，居于西方，是白虎，也是兑金。这是金木间隔的象征。罗汉的数目是十八，其中一尊降龙，一尊伏虎，四位老人，四位少年，四位番人，四位汉人，用来表示凡是想成佛的人，不论老少、华夷，只要能够降服龙神、伏住虎气，调和四象、聚合五行，没有不能成就的。《藏经》共有五千四十八卷，是比喻五千四十八日，也就是金经显现的时刻。《度人经》注说，度人必须使用真经来度；如果问什么是真经，癸就是铅，就是它。释氏相传，唐代僧人不空到西天取经；西天属于金方，是兑卦之地，也是金经产生的地方。经书由白马驮到白马寺，白马就是意马。它称孙行者，是因为他象征心猿。这一回打了一个筋斗，是邪心向外驰骋。用咒语拘束他，是用智慧之剑制止他，所谓万里之妖，不过一缕电光便可消除。各种魔女前来阻碍、抵抗，临到取经采药之时魔情纷纷出现，也是说各种魔念都起来了；全凭孙行者驱逐抵抗，实际上全由心来制伏。白马驮经，孙行者降魔，炼丹采药，全都由心意决定。追荐死者，必定说要往西天；人既然死亡，四大分散，哪里还有什么可去的地方？说往西天，是因为西方属于兑卦，为少女，表示身体之中还会重新生而为人，不堕入鬼道。异端荒诞的学说，本来不值得深究，只因同方外朋友谈到这些，姑且记录在这里，不知道明智的人认为如何。

译为自己的不善感到羞耻，憎恶别人的不善，这就是所谓羞恶之心，人人都有。然而君子以自己的不善为耻，就迅速改正；憎恶别人的不善，就反省自己。小人遮掩自己的不善，就想办法文饰它；看见别人不善，就非难嘲笑。君子根据自己所感到的羞耻而趋向善，小人遮掩自己所感到的羞耻而沉沦于恶。太康因为安逸和欲望而丧失国家，兄弟们与此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五个儿子却惭愧不安？这是因为他们好像亲自做了不善之事，无法立身于天地之间。夏桀暴虐，国家危险，伊尹与此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内心却羞惭，好像在市集上受鞭打？君子把别人的羞耻看作自己的羞耻；小人虽然有自己的羞耻，却不以此为耻。正因为不以本来应该羞耻的事为耻，反而必定会以不该羞耻的事为耻。把怨恨藏在心里却同仇人交朋友，言语说得很好却行动跟不上，立于朝廷却不能实行道义，没有仁德却甘愿做他人的奴仆，有道无道都只知道吃粮食，没有操守、没有学问却被称作士、儒、生员、学士，却不知道为此羞耻。贤者在土地上饥饿，有一人横行天下，诸侯彼此吞并却不能救援，四郊多有堡垒却不能治理。君主、公卿、诸侯、长官不知道为此责备自己，却以向下属请教为耻，以改正过错为耻，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这些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却颠倒错乱到这种地步。从不因屋漏而感到羞愧这一点推而广之，到达你们连别人施舍也不接受的境界，希望你们一生都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孩子们问什么叫“无耻之耻”，我于是详细阐发这番道理，以拓展他们的思考。后来应当还会有人说到我的这些话。武元衡夜坐时有诗说：“夜深了，喧闹暂且停息，池台上只有月色明亮。没有办法留住这清幽的景色，太阳一出，事情又要发生。”诗意非常精妙。第二天清晨，武元衡被盗贼杀害。“没有办法留住景色，太阳一出事情就发生”这句话，竟成了一句谶语。闵子骞立志不在季氏手下做官，《孔子家语》却记载他做了费邑宰，并向孔子询问政事，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先前季氏让他出来做官，所以他想离开季氏，到汶上去，后来终于担任费邑宰，是出于鲁哀公的命令吗？先儒说《孔子家语》中有许多后人附会增饰的内容，不再是孔氏旧传，这种说法或许是对的。最高境界的人能够忘掉情感，最深的情感又能超越形体。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天地却不知道；道存在于人的性情之中，性情也不知道。要用诚心使它进入内心，用沉默来守护它，用柔顺来运用它。诚实就好像愚笨，沉默就好像口拙，柔顺就好像笨拙。能够使道进入内心，就懂得适可而止；能够守护它，就懂得谨慎；能够运用它，就懂得防范。懂得止足，心境就安泰安定；懂得谨慎，圣明的智慧就完整；懂得防范，智慧的光芒就会产生。这样，就可以忘掉情感，忘掉形体，忘掉自我。各地风土不同，人的禀赋也自然不同；这是气，气本源于天，是不凭人为而自然生成的。人的清浊不同，智愚也自然不同；这是性，性赋予人，与生俱来。人的修养作为不同，成就也自然不同；这是学，学习在于人自己，可以进步，也可以退步。善于学习，愚笨的人可以变得聪明，浑浊的气质可以变得清明；不学习，愚笨的人会更加愚笨，浑浊的人会更加浑浊。所以君子把学习看得最为重要。唐代李义山《宫词》说：“不必把鱼龙百戏全都看完，最终还是会使君王发怒。”偃师制作木人，能使木人眨眼，还能招引美女，楚王却仍然发怒。嫉妒和痴迷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蜀地甘夫人专受刘备宠幸。刘备曾得到一个几寸高的玉人，早晚拿在手中玩赏，有时还放在寝席中。甘夫人非常愤怒，等刘备出门后，把玉人砸碎来使自己痛快。这样看来，楚王发怒，也就不值得过分惊讶了。任丘县北面四十多里有鄚城，就是古代的鄚州。城池和街市的遗迹还可以寻访。向东六七里有扁鹊墓，墓前有大庙，栋梁屋宇高大壮丽。居民患病，就准备酒菜到庙中祭奠，随后凿土求取药丸；药丸既不是土也不是石，服下后疾病立即痊愈。求不到药丸的人多数会死，即使不死也很久不能安宁。远近的人都赶来求取。杨文贞公住在鄚州时有诗说：“雄县城南水淹没了道路，鄚州市里的酒多得像油。相逢一笑姑且一同醉，不见越人，只见空留古墓。”考察范石湖《揽辔录》记载：“伏道有扁鹊墓，墓上有旗杆，四周的土可以制药，有时能从土中得到小药丸，颜色黑褐，用来治病。伏道的艾草和医药人家最看重这种药。”伏道距汤阴县十里，扁鹊墓又在彰德。既然两处的土都能制药，那么两座墓的传说相同，只是不知道哪一处才是真的。宋神宗元丰年间，封孟子为邹国公，庙在兖州邹县。政和五年春天，才下诏让乐正子克配享孟子，公孙丑以下的人从祀，并加封爵位：乐正子克为利国侯；公孙丑为寿光伯；万章为博兴伯；浩生不害为东阿伯；孟仲子为新泰伯；陈臻为蓬莱伯；充虞为昌乐伯；屋庐连为奉符伯；徐辟为仙源伯；陈代为沂水伯；彭更为雷泽伯；公都子为平阴伯；咸丘蒙为须成伯；高子为泗水伯；桃应为胶水伯；盆成括为莱阳伯；季孙为丰城伯；子叔为承阳伯。渡江以后，邹、鲁两地隔绝，庙宇于是废弃，世人很少知道这件事，所以记在这里。昌黎说：“一座城邑的水，还可以逃避；天下水势浩荡，又要到哪里归去？赞美我的衣服，使我的饮食甘美。不去想百年之久，姑且享乐这一天。”他的意思就是陶靖节所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想到它内心就焦灼，用什么来表达我的心情？喝浊酒姑且自我陶然，千年以后的事不是我所能知，只借此延长今天的欢乐。”陶靖节还不能忘怀生死，昌黎则深深忧虑世道变迁，但两人的旨趣相同。然而陶诗冲淡闲远，并不是昌黎所能比的。老杜《忧旱》诗的自注说：“楚地风俗遇到旱灾就焚烧山林、击鼓，有合于《神农书》起句所谓‘楚山经月火’的说法。大旱时就举行这种旧俗，焚烧蛟龙使它惊惶，以招致雷雨，所用的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古代《神农书》记载求雨：祈祷而不下雨，就让巫师暴晒；暴晒巫师仍不下雨，就堆积柴薪，击鼓焚烧神山。正是这样。《檀弓》说：“年成旱，鲁君想把尫人暴晒，县子认为不可以。”《左传·僖公》中说鲁僖公想焚烧巫尫，臧文仲认为这不是防旱的办法。世俗相传认为蛟龙害怕火，会因受惊而从蛰伏处腾起，带来云雨，这种说法或许也有道理。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太原郡东面有崖山，天旱时，当地人就焚烧此山求雨。俗传崖山神娶了河伯的女儿，所以河伯一见火就必定降雨救她。”这样看来，今天人们每逢旱灾就到处焚烧祠庙，大概也是有所依据的。

译山谷有一首绝句说：“闭门寻觅诗句的是陈无己，面对客人挥笔写作的是秦少游。正字不知道温饱的滋味，西风吹过古藤州，吹落了眼泪。”大概秦少游死在贬谪之地，而陈无己独自活着。诗意出自老杜《存殁口号》：“号席谦不见，近来谁还弹棋？毕曜仍流传着旧日的小诗。玉局他年不知有多少笑谈，白杨树下今天又有几人悲哀。”又说：“郑公的画像随着长夜而消逝，曹霸的丹青已经面对白头；天下哪里曾有真正的山水，人间却不懂得珍重骅骝。”大意是席谦、曹霸活着，而毕曜、郑公已经死去。黄庭坚诗歌流丽而悲壮，也不比杜少陵逊色。人的才分有尊卑，教化没有大小；人的处境有穷达，道没有显隐；时代有古今，学问没有先后。学问没有达到，志向就有不能通达之处；对道不能笃信，诚意就有不能表现之处；不能随自己的才分安处，教化就有不能周洽之处。夏代崇尚忠，商代崇尚质，周代崇尚文，这是汉儒的说法。宋儒都尊奉它，确实是不容易改变的论断，但也只是分别从三代所重视的方面来说，并不是拘泥于一个字。舜承受帝位，勤勉于国事，夏代固然崇尚忠；但像穿粗衣、吃粗食之类，也未尝不质朴；制作华美的礼服礼冠，也未尝不文饰。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利，商代固然崇尚质朴；但百姓和官吏无不秉持德行，也未尝不忠；大乐的悬钟上有崇牙，六瑚玉豆等礼器华美，也未尝不文饰。以夏、商二代为鉴，文采郁郁盛美，周代固然崇尚文；但大小臣子全都怀有忠良之心，也未尝不忠。孔子说先进之礼近于质朴，麻冕也以节俭为本，也未尝不质朴。况且几十年前和几十年以后，社会风尚本来就会不同；三代传国，都延续了数百年，数百里以内和数百里以外，风俗也会不同。三代统治的地方都远达千万里，却想用“忠”“质”“文”一个字来概括始终、笼罩远近，怎么可能做到呢？住在简陋巷子里、吃着箪食瓢饮，有什么难以承受的呢？可是孔子屡次称赞颜子的贤德，一再唱叹，反复叮咛而不停止，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别人不能忍受的，颜子能够忍受；别人不能胜过的忧愁，颜子却能从中得到快乐。以能忍受和不能忍受相对照，以快乐和忧愁相对照，再以颜子和众人相对照。孔子对颜子的赞叹和羡慕越深，鞭策学者的用意就越切。孔子对待颜子固然深厚，对学者的期望也很深。大体说来，处在富贵之中，还不足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格；处在贫贱之中，才可以看出一个人。即使处于贫贱也未必能看出，只有在贫贱中极其不能忍受的人，才可以看出。拥有天下却不以天下为意，还不足以了解舜；直到吃干粮、吃野菜，仿佛将终身如此，才知道舜的伟大。离开齐国、离开鲁国，还不足以了解孔子；直到在陈国、蔡国受困，仍然照常弹琴唱歌，才知道孔子的圣德。朱全忠在上源驿袭击李克用，李克用幸而没有死，便上表陈述自己被朱全忠谋害，请求派使者查问，发兵讨伐朱全忠。前后上了八道表章，称朱全忠阴险狡诈、祸害国家，将来必定成为国家的忧患。当时朱全忠正横行无忌，唐僖宗不敢追究。得到表章后非常恐惧，只下优诏调和解说，并派杨复恭等人宣谕旨意。御史崔琬在朝廷上奏说：“宗楚客、纪处讷专擅威福，心中没有君主，把境外交往纳入私门，使国家招致怨恨。宗楚客的弟弟宗晋卿专门徇私贪赃，骄横跋扈，请一并逮捕交付狱吏和三司审讯。”唐中宗不能追究到底，便下诏让崔琬与宗楚客、纪处讷约定以兄弟关系彼此和解，世人称他为“和事天子”。这两件事十分相似。既然如此，如今的守令默默呆坐，遇到事情无论大小，动辄交给里胥商量处理，自己只勤于判署盖印而已。把守令的权力全交给这种人，还要守令做什么呢？连那位万乘之君尚且如此，这又有什么值得深深惊讶的呢？聋子和瞎子借助别人来获得听闻和视见，这种情形由来确实很久了吧？孙樵《与贾秀才书》说：“扬雄因《法言》《太玄》而穷困，元结因《浯溪碣》而穷困，陈子昂因《感遇诗》而穷困，王勃因《宣尼庙碑》而穷困，卢仝因《月蚀诗》而穷困，杜甫、李白、王昌龄都因精于作诗而穷困。” 王勃的《滕王阁记》千古传诵，脍炙人口。孙樵不选这篇文章，却只选《宣尼庙碑》，那么他的文章一定有警策、防意或惊人的地方。然而如今王勃文集中看不到这篇文章，实在可惜。宋哲宗元祐年间，南省考试士人，题目是“舜不穷其民”的论。省元刘棠仿照这种说法写道：“夏桀、商纣因淫虐而穷困，周幽王、周厉王因贪残和禁塞言路而穷困，战国因互相侵伐而穷困，秦始皇、汉武帝因督责百姓和奢侈而穷困，晋因僭越混乱而穷困，隋因巡游临幸而穷困，唐明皇因隐匿户口、剩余田地而穷困，唐德宗因间架税、房屋税而穷困。”这就是模仿孙樵，但失于繁琐杂乱。孙樵所说导致穷困的是善事，而刘棠所说导致穷困的是恶事。况且这些人也不能相提并论。苏东坡大加称赏，认为它不像当时的时文，世人因此称刘棠为“刘穷”。难道是东坡偶然没有读到孙樵的书吗？王维送丘为落第的诗说：“知道您不能荐举我，反而羞于自称掌管进言纳谏的臣子。”这首诗索然无气，不像王维的诗。韩子苍仿作说：“白白做了西清的老从臣，知道您的才华却不能荐举，似乎还不如王维。”欧阳公说：“自己惭愧知道您不能荐举，白了头还凭什么做侍从官？”这样就更加拙劣了。不知道有眼光的人看了，会认为怎么样？苏老泉论汉高祖为什么不废掉吕后，说：“这是替惠帝考虑。”我极其喜爱这个说法，认为它推究到了汉高帝隐微的内心。后来我看到李德裕论羊祜不除掉贾充，说：“汉高祖不废吕后，也和这件事相近。”汉高祖宠爱戚姬，爱她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打算长久安置她，甚至因此悲歌而不快乐，难道不知道除掉吕后必然不会有后患吗？何况吕后年长，很少再得到进见的机会，抛弃她就像拂去尘垢一样容易；实际上是因为惠帝昏暗柔弱，必定不能亲自掌握权纲，而汉高祖的将相都是平生旧交，一同从丰沛起兵，没有吕后的刚强，便不能临制他们。所以保留吕后，是为了社稷着想。由此才知道苏老泉的说法是有根据的，也惭愧自己读书不多。《酉阳杂俎》中有《诺皋记》，又有《续诺皋记》，很多人不能理解。考察《春秋左氏传》：中行献子准备攻打齐国，梦见与晋厉公争讼，不能获胜，晋厉公拿戈追赶他；他见到了梗阳的巫师皋。后来有一天在路上见到皋，便和他交谈，皋说：“如今如果对东方有所行动，就可以实现愿望。”献子答应了他。我怀疑《诺皋记》的名称就是取自这件事，但这样的命名也实在怪僻。

译昌黎的《听琴诗》，眼光高远，可以流传百世，实在无需再议论了。东坡也曾作《听琴诗》，想用来与它比拟。他的诗说：“大弦声如春气温和而平正，小弦声清亮而节奏分明。我平生并不懂宫调和角调，只听见像牛在瓮中鸣叫，像野鸡登上树木。”这类句子，都是琴曲中的深奥趣味；不精通琴艺、不擅长作诗的人，是不懂的。吴地僧人义海因琴艺而闻名，他说：“春气般温和平正、节奏分明而清亮，是丝弦发出的声音都如此，为什么偏偏说是琴呢？牛在瓮中鸣叫、野鸡登上树木，是八音中的宫调、商调都如此，为什么偏偏说是丝弦呢？”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义海说得有道理。考察《史记》，邹忌听齐威王弹琴，解释说：“大弦声音浑厚而像春气温和，是君主；小弦声音清亮而节奏分明，是相国。”《管子》又说：“凡是听宫调，像牛在窖中鸣叫；听角调，像野鸡登上树木，声音鸣响而急促清亮。”《晋书》又说：“牛在瓮中鸣叫是宫调，野鸡登上树木是角调。”由此才知道，东坡的诗都有出处；义海不只是不懂琴，也浅陋到不懂诗了。引水汲取的渠道断绝之后，寒士大多被高官显贵轻视；士人自己也知道哪些事情会遭人忌讳，不肯轻易求取功名，于是请托求进的风气形成了。失去职位的人大多被权贵势力所厌弃；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价所在，不能轻易根据外貌才情去物色任用。传递诏命的使者和使节纷纷往来，而守桥的将军车舆仪卫衰败零落，免不了被尉卒呵斥。诗壁上题名留字，公卿权臣掌握要路；而荒僻小径中的诗人，免不了为催征赋税之事所苦。一个国家如果不能接纳老成持重的人，那么请问要凭借什么来保存典范人物呢？广泛听取众人意见，如果士人怀有才德却不能施展，又凭什么依据来采纳善言呢？使幽隐之才得以显达；若典籍文书对百姓生活没有益处，才智谋略反而徒然扰乱心绪，名声和实际又没有施加于上下各方，那么谋划思虑总会对古人感到惭愧。这是形势造成的。若能在厅堂、序馆和饮酒吟咏之间招揽并采纳人才，而人人又能在千里湖山之外各自获得安适，世上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可悲啊！《阴符经》有句话说：“上天有五种贼，能够看见并认识它们的人就会昌盛。”这是说五行就是五种贼，因为它们凿破、损坏天地的元气，所以称为“贼”。能够认识其中的道理，就可以把它施行于天下，所以说：“看见并认识它们的人就会昌盛。”《庄子》于是倡导“善于盗取”的说法，说把上天所生的一切盗取来作为自己的所有：生长禾苗、种植庄稼，筑墙建屋，捕取禽兽鱼鳖，没有一件事不是盗取，因此三年就大富起来。然而这番话已经荒诞得过分，达不到《阴符经》那样浑然完整的程度。到了宋代陈同父，又借富翁之口发挥五贼的说法，远远地承袭《阴符经》，暗中取用《庄子》的意思，于是说五常就是五贼。他认为，仁的广泛施予、义的廉正耿介、礼的美善防范、智的精细明察、信的果断实行，都足以损害财富；这就连人的本性也一并当成贼了。这难道也是阳货所说“实行仁德就不能富有”、荀子所说“人性本恶而礼是人为”的余论吗？柳子厚《天说》认为，天地就像果实瓜瓠，人生活在其中，却凿破、剖析自然的本元，就像果实瓜瓠中的虫子蛀蚀一样。人能够剔除虫蛀，是对果实瓜瓠有恩；人能够残害人类，是对天地有恩。因此，恶人常常受到上天庇护，而善人常常受到上天灾祸。刘禹锡认为，柳子厚是因为有所激愤才这样说；这话虽然过于激烈，但也有依据，就是《庄子》所说：“在人间的小人，是天上的君子；在人间的君子，是天上的小人。”柳子厚又说，天地对于人，就像父母对于子女；父母有命令，子女不服从，就是强悍忤逆。上天想降祸于人，而仁人却违逆上天使人得福，这也属于强悍忤逆之类。所以，金属跳跃着自以为不是普通的金属而是莫邪剑，那么大冶铸剑师一定会认为它是不祥之金；人形成形体后自以为是人，那么造化一定会认为他是不祥之人。造物者看待人，就像大冶看待金属一样。这就是柳子厚的宗旨，只是文辞奇峭险怪，柳子厚不能写成这样的文章罢了。《列子》记载，孔子向东游历时，看见两个小孩争辩。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近，到了正午时离人远。太阳初升时大得像车盖，正午时却像盘子和盂，近处看起来大，远处看起来小。”另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远，到了正午时离人近。太阳初升时青苍而清凉，正午时像把手伸进热水，近处炎热，远处清凉。”孔子没有回答，两个小孩便嘲笑他，认为他不知道。孔子并不是不能回答，而是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这正是庄生所说的“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也是子夏所说的“夫子有能力做到，却能够不去做”。林希逸求索其中的解释却没有找到，于是说这与太阳和长安远近的说法意思相同。这个意思果真相同吗？他又说，远近的是非不能用理论来解释。这正是上天运行的规律、造化的奥妙，怎么可以不依据道理来解释呢？周日用解释《博物志》说：“太阳在正午时距离我们远却很热，是因为炎热之气直向下。”况且《洪范》说“炎上作苦”，这正是火的性质。哪里有向下燃烧的火呢？燧人氏钻木取火，司烜氏取火，所谓明火不过是附着在木上、凌空燃烧的火罢了。譬如鼎镬上方用来烹煮食物，鼎镬下面也会烤得手都发热，但并不是火焰向下燃烧。我私下认为，太阳刚升起时看起来大，这确实是因为距离近；但它反而清凉，是因为夜里阴气凝聚已久，阳气刚离开地面，还没有旺盛，阴气也还没有退去。正午时太阳看起来小，确实是因为距离远；但它反而炎热，是因为阳精的气焰炽盛，经过的时间久，阳气旺盛而阴气消退。申时、未时之间热得尤其厉害，是阳气旺盛到了极点，又经过了很久。因此白昼长，太阳在地下的时间少，井水就寒；白昼短，太阳在地下的时间多，井水就温。太阳运行到南方的轨道，交州、广州、滇、闽一带正处在太阳直射之下，即使隆冬也温暖；太阳运行到北方的轨道，而阴山、燕地的山谷背向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即使盛夏也寒冷。然而凭什么说正午时太阳离人远、日出时离人近呢？大概天空包围在大地外面，大地处于天空中央。所谓大地处在天空中央，并不是说它没有依附，只是说它由凝聚的土块在天空中央摇荡而已。推想它下面应当与天空相互倚靠连接，所以不会坠落。因此说：“天空倚靠什么？倚靠大地。大地依附什么？依附天空。”既然如此，从地面向上到天空非常遥远，所以正午时太阳看起来小；东西两方太阳出没的地方较近，所以看起来大。这不是愚昧的妄想。佛家有地、水、火、风的说法，认为在厚重阴气的下面，天空强劲的风旋转着鼓动、煽动火；火常燃不灭，火焰不断向上，水于是沸腾上升，大地就依靠这种力量承载而不坠落。程颐、朱熹所说佛教的话中尤其接近道理的，大概就是这一类。《易经》说：“风行于天上，这是小畜卦。”地下与天空相接，天上的风就是地下的风。又说：“天在山中，这是大畜卦。”地下的天空，就是山中的天空。不知道明智的人认为这些说法怎么样。

译《新唐书》和《旧唐书》各有得失，评论者都说旧史所得较多，这种说法近于随众人的悲喜而论了。欧阳公撰写《五代史》，在《刘朐传》中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刘朐曾经修撰《唐史》，还说他不熟悉典章故实，改换语词，引用失当，当时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难道是嫉妒他的才名，于是想掩盖他的著作吗？可惜六一居士竟有这种做法。昌黎说：“马不嫌弃草料粮食，士人却不嫌弃糠秕；土地披着锦绣，士人却没有短褐。”解释的人说这话出自东方朔，当然是这样。北朝韩麒麟曾因旱灾，也称述古代贤王储粮九年，交纳粮食的人与斩敌者同等授爵，努力耕田的人与孝子悌弟同样受赏。如今富贵人家的童仆妾侍炫耀华服，工匠之类的仆隶吃着精美食物，农夫却缺少糟糠，养蚕妇女缺少短褐。大概韩麒麟是韩退之的远祖，儒术在他家世代传诵。难道是喜爱东方朔这句话，所以相互传诵称道吗？萧嶷说：“才华有优劣，地位有通达和阻塞，命运有贫富，这是自然的定数，没有什么值得因此互相凌辱欺侮的。推及同类的道理，德行达到元圣境界却沉默得像愚人，功劳盖过天下却退处得像怯懦者，家财累积万金却索然如同困乏。这些话，可以用来安处自己。”卫玠说：“人有达不到的地方，可以用体谅来宽恕；别人无意中冒犯自己，可以用理来排解。推及同类的道理，即使满腔都是恻隐之心，也没有天下不能做的事情。这些话，可以用来对待别人。” 传记说，天下没有人知道自己儿子的缺点。汉代晁错建议削弱七国，父亲却说：“刘氏安定了，晁氏就危险了。”南齐徐文景正处在显贵盛势之时，他的父亲深深忧虑，说：“我正应当扫好墓地等待丧事。”唐代郑颢屡次调任要地，父亲寄信说：“听说你已经判理户部事务，这是我必死的年份；又听说你想求任仆射，这是我必死的日子了。”这些人都不过是没有学问的乡村老人，见识却能达到如此地步，这才是男子汉。严延年的母亲替儿子扫墓地，李络秀知道自己的儿子周嵩、周顗都不能善终，她们二人不过是女子，见识也如此。王安石正和程颢、程颐讨论新法时，他的儿子王雱披散头发、带着妇人的帽子出门，伸腿箕坐，说：“把韩琦、富弼、司马光的头砍下来悬在市上，这个法令就能实行。”大儒坐在一旁，他却视若无物；一时的贤能宰相任意诋毁，毫无忌惮畏惧，凶恶的风气和气焰由此也可以想见。王雱死后，王安石用诗哭他：“一天之内凤凰飞去，千秋之间栋梁摧折。”这是把他看作圣人了。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的圣人吗？王安石自视为前无古人，但他的先见和远虑不仅在乡村老人之下，也在妇人女子之下，这也是因为溺爱儿子而失去明察。吉凶的征兆不能按照固定例子类推。猫头鹰飞进屋舍，停在座位角落，贾谊因此悲忧而死；蛇钻入靴中，枭在旁边鸣叫，有人扔靴子击打枭，蛇便掉到地上。对于察罕来说，这却是喜神，是麒麟凤凰一类的祥瑞；但在没有圣人的时代，就成为不祥；出生在衰乱的末世，就是道德衰败的表现。凤凰巢居楼阁、游于苑囿，麒麟在朝廷庭院鸣叫，足以证明天下和谐太平。石虎、石勒、赵氏、元氏、魏氏，成群结队乘车出行，最终也无法挽救国家的沦亡败坏。人们都说用厚重贿赂可以买到科名，凭关说请托可以得到禄位，最终不能显达；但难道没有显达的人吗？如今的人也屈指可数。又说考察祥瑞便能得到大吉，积善就有余庆；但难道没有始终得不到吉庆的人吗？古人也可以数出不少。杜陵对徐卿的两个儿子，预期他们将来连续成为公侯，在诗中歌咏他们的福寿，乘船时对他们极其珍爱。东莱说，在卫国时这是贤者，在卫宣公时却是妖异。总之，小人获得福祉，人人都会愤懑惋惜、感到不平，严重时甚至咬牙发怒，吐唾沫辱骂；福气越大，所受的羞辱也越深。君子遭受祸患，人人都会悲伤痛惜，严重时甚至抚胸悲叹、仰天长叹；祸患越惨烈，声誉荣耀也越大。士人处世，不应把取决于祸福作为标准，而应把取决于荣辱作为标准。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虽然有许多方面，总的说来，只是敬畏上天、效法祖先、亲近贤人、爱护百姓、慎重对待终结、谨慎对待开始这几件事罢了。伊尹训诫太甲说：“皇天不偏爱亲近谁，能够敬天的人，上天才亲近；百姓没有永恒不变的归向，只归附有仁德的人。”成王命令蔡仲说：“皇天不偏爱亲近谁，只辅助有德的人；民心没有常定，只怀念施惠的人。”伊尹说：“与治理同道，天下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同做，天下没有不灭亡的。”成王说：“行善虽然各不相同，最终都归于治理；作恶虽然各不相同，最终都归于混乱。”伊尹说：“谨慎对待结局，要像开始时一样。”又说：“君主不要用巧辩的言论扰乱旧有政令。”成王说：“慎重对待开始，也要顾念结局。”又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章法，不要用偏颇的言论改变既定法度。”殷、周的告诫，和唐、虞、夏后氏相互传授帝位时的教诫没有不同。只是虞、夏以圣人传给圣人，所以言语精深奥妙而浑融，含义蕴藏在内心；商、周以贤人训诫贤人，所以言语明白平易，事迹表现在具体事务上。其实道理只有一个；但如果没有精诚专一、诚实守持的内心，也不能真正实行敬天、法祖、亲贤、爱民、慎终、谨始。汪彦章被贬居永州，建造玩鸥亭，取《列子》所说“海鸥忘机”的意思，亲自写记说：“鸥可以玩赏吗？回答说：我和万物一同显现于天地之间，是凭形体；我认识万物、万物认识我，是凭内心。假使我的心能够胜过万物，那么李广射石也能把石头当成老虎；假使我的心被万物所胜，那么乐令的弓也能被看成蛇。这两样本来都是无情的木石，只因为我的内心，它们仿佛产生了情感。如果我的心像木石一样没有情感，那么鸥也无法窥见我的心意，为什么不能玩赏它呢？”镜川杨学士镇守陈州时，也曾在江边建对鸥阁，取李嘉祐诗中“纱帽闲眠对水鸥”的意思，亲自写记说：“雨水泛滥之后，河流充盈，飞鸥和白鹭在烟波之间出没。远望它们，暑渴便消；靠近它们，汗水便止；居住在那里，精神清爽；面对鸥鸟而睡，竟不知道五侯是什么东西。写了几百字，无非是叙述那里幽静洁净的环境和胸怀洒落的心境，对于鸥鸟本身只说了一两句。”篁墩程学士敏政又作《广对鸥阁记》，于是就着汪彦章的文章加以模仿说：“机心有所触发时，凶狠强悍，即使像石虎射箭那样可以使箭没入羽毛，有时也会反过来伤害自己；机心盘旋回转、隐伏不露，即使像弓影看成蛇那样可以饮酒成病，哪里比得上没有机心的人能够安闲自在、顺其自然，把悲喜置于自身之外而获得快乐呢？”这话近似抄录汪彦章的记文了。难道篁墩只是偶然和他相同吗？还是有意窃取他的文字呢？不得而知。但它也只是取用了镜川的意思，句意低弱，远远比不上原文。

译王伯安、何粹夫都曾学习老氏之学，认为神仙可以立即修成，只是担心遭到名教的讥议。何粹夫沉默镇静，不说学仙是对，也不说是错，只是照常吐纳呼吸。王伯安聪慧机敏、狡黠巧诈，博学多识，自认为没有一件事不能使自己名扬天下：既想享受长生的快乐，又想独占道学的名声，还想获得文章、政事、诗赋、词藻等方面的名声。推究他的志向，竟想和周公、孔子分庭抗礼，同颜回、孟子、韩愈抗衡，与伊尹、傅说并驾齐驱，把萧何、曹参当作奴仆，至于孙武、吴起、董仲舒、贾谊、李白、杜甫、陶渊明、韦应物以下的人更不必说了。其实他不过是钟离权、吕洞宾一类人罢了。天下的事情，哪里有样样都完全、处处都兼备的人呢？这近于一面向左右张望，一面登上垄断高地。晚年他很想掩盖早年的行迹，他的门徒有时询问他的术法，他就借用存养、省察、尊德性、收放心等说法，来装饰自己专气、致柔、存想、摄调的功夫；这些内容在他的文集中可以考察。他的门徒退下后互相考察，发现这和圣门之学有许多相同和不同之处，都不相信，说：“我们的老师欺骗了我们。”于是他们更加相信自己的学说并加以模仿，闭目塞耳，连续十天数月，不吃粮食，变得像死灰枯木。王伯安却在诗坛、棋社以及应酬答问中不停活动，始终不知疲倦，他的机心也真深啊。君子说，王伯安不仅不如何粹夫真诚，也不如何粹夫的门徒没有机心。王伯安死后，他的门徒还说他成仙离去，他感动人的程度竟然到了这样。杀人报仇，儿子后来必定会去抢劫；爱马养鹰，后代流落之后会成为屠夫，这些话果然不是诬妄。颜驷回答汉武帝说：“文帝喜好文才而我喜好武事，景帝喜好美貌而我相貌丑陋，陛下喜好年轻人而我已经老了，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得到际遇。”这个人已经很令人悲伤了。卢照邻自认为：“唐高宗崇尚吏治而独独喜爱儒者，武后崇尚法术而独独喜爱黄老之学。”武后封禅嵩山，多次征聘贤士，但卢照邻自己已经残废患病，写下《五悲文》，最后投颍水而死，这尤其令人悲伤。李益的文章名声与李贺相当，每有一篇作品出来，乐工们便争相用财物求取。把它谱入歌曲，供奉给天子，天下人都用来绘图题画。与太子庶子李益同在朝廷，世人称他为“文章李益”以加区别。大历十才子中，韩翃的名声最重。当时又有一位刺史韩翃，唐德宗命他任知制诰时说：“是诗人韩翃。”既然如此，太子庶子李益木讷粗鲁而没有文才，凭什么辅佐太子？唐代以诗赋取士，刺史韩翃不会作诗，却能空手取得科第，难道只是专掌一方面的事务吗？真可以引人一笑。《沙溪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十六 明代孙绪撰写。杂著。无用闲谈。得到士人就昌盛，失去士人就灭亡。魏国有一个士人叫孟子，又有一个士人叫乐毅。得到乐毅可以称霸，得到孟子可以称王。这两位士人都在魏国，魏王却任用犀首和张仪为相，这就像舍弃照乘之珠而玩弄蜣螂丸，实在太不明智了。魏惠王死后，孟子离开魏国前往齐国；燕昭王礼敬贤士，乐毅离开魏国前往燕国。两位士人都离开魏国以后，魏国凭什么治理国家呢？乐毅还没有离开魏国时，孟子先到了齐国，而燕国发生大乱；孟子大概曾经以商汤、周武王的事劝说齐王。然而齐国最终没有兴灭国、继绝世的举动。假使齐王把薛公的职位让给孟子，孟子难道只会成为一个薛公吗？王者的辅佐者只有言论而没有职位，齐宣王就不能成为齐桓公，何况能成为商汤、周武王呢？等到孟子辞去臣职返回邹地，说：“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吗？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这是千古以来的悲痛。孔子认为军队、兵器之事是自己没有学过的，孟子却想用善于作战来使人服从上刑。诚然，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应当谈论这些事情。商汤、周武王誓师，也不过是声讨桀、纣的罪行，以及说明军队编制、行列和起坐进退的号令，并不像后世那样使用阴谋诡计。自从孙武、吴起的书流行以后，天下就没有义兵了；自从荀卿关于权变的言论流行以后，儒者也都谈论军事了。这正是孔子不学习的事，也是孟子所说应当施刑的事。儒者所学习的都是仁义忠信，所谈论的却是诡谲诈伪，所学与所谈自己互相抵牾，凭什么取得世人的信任呢？近年来设置武举科目，却让词臣主持考试，结果是教授忠信仁义的人转而学习诡谲诈伪，把孔子、孟子所不知道、所想要刑禁的东西，教给学习孔孟的人，使他们精通它。刘静修说：“邵雍最广大，周敦颐最精微，程颢、程颐最正。朱子极其广大，穷尽其精微，并以正贯通它们。”这句话，我不敢说完全正确。晦庵确实是大儒，但难道真能穷尽周敦颐、邵雍、二程的学问并用一个道理贯通吗？褒扬得过分，反而启发后人产生疑问。何况张载一生规矩谨严，践履笃实，却没有列入这几位先生之中，千年以后不能不感到遗憾。假如在“周、邵、二程”下面接着说：“张载最严谨，朱子最博大”，不知道可以不可以？先儒又说朱子汇集了诸儒的集大成。我认为所谓集大成，不是说他能够汇集周、邵、程、张的学问，大概只是说南轩、东莱、广汉、鹅湖这些人罢了。希望明智的人教正我。伯夷、太公一同在海边躲避纣王，一同接受西伯在岐周的供养。推想他们相处了很久，志趣和气概彼此融洽，天下大事也应当共同研究处理。后来两人分离，太公辅佐武王攻打商朝，伯夷却在武王将要出兵时扣住马头进谏。太公竭尽力量归附武王，以建立功勋声名；伯夷却极力唾骂斥责，以发泄愤恨，怎么会有这样矛盾冲突呢？伯夷本来不忍坐视百姓遭受苦难而不救，如果得到一个太公那样的人而让他出仕，就可以停止机谋、忘却世事，成全自己的匹夫之节。太公也哪里敢决然破坏君臣的大伦而不顾？如果有一个伯夷不肯出仕，就不得不冒着讥讽、履行危险，以伸张为君主办事的权力。没有太公，伯夷就会成为太公；天下如果又有一个太公，太公也就会成为伯夷。一个是拯救天下的大乱，一个是谨守万世的大防，彼此交换位置，也都会这样做。司马子长说：“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大概有应当死的地方，也有不必死的时候。屈原是荆楚的宗室大臣，受到楚怀王宠信任用。楚怀王向西走去，踏入虎狼一样的秦国，屈原本应当以死进谏；若劝阻不了，就应当用自己的生命走在前面，或者跟随他一同前往。君王活着自己就活着，君王死了自己就死去，做臣子的道理不过如此。屈原却没有以身追随先王的足迹，反而招致后主的嫌疑，被放逐到江潭之间，无处容身，最终含恨投水而死。如果把本来葬在鱼腹中的地方换成虎关，那才找到了应当死的地方。颜鲁公斥责李希烈时说：“我的年纪超过八十岁，官位做到太师，死本来就是我的本分。”这是说自己此生所剩无几，而且没有别的追求，根本不怕死，并没有别的意思。新学的小生却说他的话有毛病，还说：“假使年纪不到八十，官位没有做到太师，难道就会跟随李希烈吗？”浅薄的风气喜好挑剔，检点别人的过失，真令人愤怒，也令人叹息。颜鲁公的精诚忠心和刚劲气节，可以与日月争辉。然而我所惋惜的，是他离开得不早，并不在这句话本身。唐德宗的庸弱鄙劣，人人都知道；李元平的愚蠢妄为，却相信关播的欺骗谄佞，把他当作将相之才，还让他去尊敬李希烈。鲁公的老朋友们相信卢杞的奸邪，把他当作游说之士，让他去劝说希烈。结果元平成了叛贼的辅佐者，鲁公被叛贼杀害，建中年间的君主怎能不在奉天躲避尘乱？有志节的大臣怎能不为后世百代扼腕叹息呢？李泌料定肃宗一定不能保全自己不被杀害，所以在五父专权的日子里急忙离去。鲁公却没有估量到德宗最终也不能保全自己不致倾覆，竟不能在卢杞扰乱政治的时候高飞远举。年过八十，官位做到太师，依恋权位而不离去，还想求什么呢？像鲁公这样的人，本来不一定非死不可；不必死却终于死了，实在令人惋惜。古人称豫让为国士，评论者尚且批评他。萧何却称韩信说：“国士无双。”韩信确实可以当得起国士吗？看他识破项羽所谓仁爱并非仁爱，所谓勇敢并非勇敢；诸侯不平服，百姓不归附，这就是国士的宏大见识。登坛拜将之初，他教汉王反其道而行，使天下的勇士无不用武，使天下的功臣无不服从，使天下的义士无不归附，这就是国士的雄伟谋略。俯身从胯下钻过，并非没有勇气，而是不逞匹夫之勇；寄食于漂母，并非没有才能，而是不以治生谋利为能，这就是国士的宏大气度。这样说来，国士韩信并没有辜负汉朝，而汉朝辜负国士却太多了。即使如此，鲁两生、新城董公这些人，还在淮阴侯韩信之上：一个不肯为汉朝出仕，一个是汉朝不能任用；这才是国士的雄才，而萧何却说韩信是无双国士，大概是没有真正认识他们。樊于期因穷困而投奔燕国，燕丹不能庇护他，便把他的首级装在匣中，作为进见秦王的凭证。这样，燕国的仇还没有报，却先替秦国报了仇。荆轲进入秦国，杀身并使国家受辱，这些本来不足惋惜，但燕国也因此灭亡了。这是想求燕国国运长久，却反而加速了它的灭亡。这样说来，荆轲没有辜负燕丹，而燕丹辜负樊将军却太多了。

译朱子的卦变说空泛而没有根据，近于傅会。宋熙宁、元丰年间，有个郑夬，曾著书谈论《易》的卦变，说：“乾卦变一次生复卦，得到一阳；变两次生临卦，得到二阳；变三次生泰卦，得到四阳；变四次生大壮卦，得到八阳；变五次生夬卦，得到十六阳；变六次生归妹卦，得到三十二阳。坤卦变一次生姤卦，得到一阴；变两次生遯卦，得到二阴；变三次生否卦，得到四阴；变四次生观卦，得到八阴；变五次生剥卦，得到十六阴；变六次生归妹卦，得到三十二阴。乾坤错综，阴阳各三十六。乾坤是大父母，复姤是小父母。归妹，是归宿之地。”当时没有人能解释他的说法，只有秦玠懂得，对亲近的人说：“这是天地的秘密，西都邵雍略知其粗浅的踪迹，已经能够洞察吉凶的变化。郑先生怎么敢把它写进书里！一定会受到上天的谴责。”我因为通晓这件事，动不动就遭遇坎坷，恐怕也不能长久活在世上了。不久郑夬和秦玠果然都死了。这就是焦延寿所说的四千九十六卦，晦庵朱熹寻求其中的说法而不能得到，于是勉强提出这样的卦变说。但郑夬与秦玠的话，直到今天仍没有人能够解释。乡村百姓、种田老翁，即使没有什么善行可称，只要没有达到灭绝人伦、违逆上天的地步，上天一定不肯把他们置于若敖那样的行列。爵位尊崇，功业显赫，名声稍稍超过实际，地位稍稍盛过德行，往往会使他的同类灭绝而不留余地。名声越重，功劳越大，祸患就越炽盛。难道这只是因为那一类人困难，而这一类人容易吗？还是上天所降下的竟与人事大相违背呢？这样看来，祸福增减的规律是可以知道的。暗中占据、偷偷攫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鬼神伺机攻击的对象；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不向别人有所求，是造物者不会忌恨的。因此，毫无妄求而来的福分，通达事理的人反而害怕。身处功名之间，君子应当谨慎选择，并且少取为好。子夏谨慎守持，后来却变成旷达放荡的庄周、荀卿那样的宏深，或变成李斯那样的惨刻，都是因为学习得不正确。杨东里、吴康斋、陈白沙在出仕与退处、进用与退避、学问与事功方面，哪一样曾经不好呢？如今的学者以模仿怪异为能事，这就过分了。然而我所说的余毒未消、容易沉溺迷惑的情形，大体有三种：圣贤之学虽然明白正大而且广大深远，但人们难以完全照着实行，于是便认为道理不必深究幽玄，学习不必广泛见闻，只要孤坐默存，像死灰枯木一样，正适合昏昧愚钝之人，也便于闭塞不通。天下士人中昏愚闭塞的，常常十有七八，所以这种学说容易流传。自从晦庵、西山被窜逐之后，何防、贾定之类的人便得以获罪于万世。前车已经翻覆，后面的车辙却拿来作鉴戒。凡是穿着奇异衣冠、迈着高远步履的人，大家都低头屏息地侍奉他；即使亲眼看见他的奸恶，也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他们看见别人尊敬推崇自己，就以为自己的学问真足以使天下人心服，安然承受而毫不怀疑。因此，那些人容易得到尊贵高位者，又想借道学的美名，张扬尊贤的盛典，在私门培植门生，窃取名教来攀附自己；于是提拔他们、尊崇他们，授予优厚的爵位，用诰命美辞宠信他们。即使事情还没有经过深思，失败很快就会接踵而来，他们却能获得显贵的阶位和优厚的官职，远近群丑纷纷跟随；处在顺境通途之中，足以博得一世人的惊叹。因此这种学说容易使人沉溺。考察这三种情形，若能从根本上加以防范，仕途就可以清明，真正的儒者就可以得到，天下的祸害就可以消除。东里诸位君子的耻辱，也可以洗雪了。山涧、溪流、池塘、水洼中的微薄物产，也可以用来祭祀鬼神；恶人斋戒沐浴，也可以侍奉上帝。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真诚。人若能真诚，那么处于高位可以，处于低位可以，面对险境可以，处于平坦之地可以，通达时可以，困穷时也可以，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遇到违逆就三心二意而不能专一，心存觊觎就杂乱而不能驯服。连与外物相处都做不好，却拿猪肩和一杯酒，突然怀有满筐满车的奢望。鬼神难道肯降低身份来迎合人吗？士人尚且不肯无故取一介之物，何况鬼神呢？所以乡村祠庙的社鬼本来不能使人害怕，是人自己使自己害怕；祝史巫婆本来不能迷惑人，是人自己迷惑自己。旱灾后下雨，就说是某巫师前日降神的功劳；患病后痊愈，就说是某僧人前日诵经的力量。他们窃取造化的大权，擅自把利益据为己有来炫惑世俗，实在是不怕天刑了。世人正相继承袭错误，争相传播诱导，于是竟使人在寝室中设置供具来延请僧人，妇女盛装打扮来礼佛，安然不觉得奇怪。士大夫之家也不能免于此。古人相见，拿着见面礼作为礼节；不只是朋友同类交往如此，士人初次拜见君主，也一定要带见面礼，所以说“出疆必载质”。如今士君子还保存着这种礼节，但拜见君主的见面礼却废弃很久了。没有见面礼而求见，不合礼制。自从科举制度实行，士人便把文章言辞作为进身的阶梯。这样说来，科场文章和朝廷大廷上的陈述答对，就是拜见君主的礼仪。士人如果有志于用世，舍弃这些便无法自我通达。因此科举之学，程朱并不废弃。如今有人自我标榜清高，一定要非难科举。他们不以无极、太玄来谈论学问，不以蒲轮、安车来谈论出仕，不以井田、封建来谈论治理，却又推崇空虚的声誉、尊重高贵的禄位，心中从未有一天忘记这些。科举的弊病，是士人委屈自己来推销自己；像这类人，却是委屈别人而残害自己。委屈自己以求售身，危害较小；委屈别人而自取毁灭，危害更大。天下正一致尊奉他们，我知道百姓所受的荼毒还不会停止。古代的君子想到人才难得，只怕他们有过失，所以栽培、扶养他们的力量常常留有余地；同时包容荒疏，接纳污点，无所不至。因此一时的名士，就像价值连城、光照乘车、晶莹无瑕的人才，历代从不缺少。这不但可以敦厚士风、激励臣节，国家也能借此增光加重。如今却不是这样，言语行为稍有一次过失，弹劾指责的文书就接连不断，把星星之火说成燎原之势，把涓涓细流说成滔天巨浪，天下竟没有完人。平生刻苦自励、修养操守，一次事情便全都毁在搜寻疤痕、挑剔瑕疵之下，仿佛只怕人没有过错。难道要使盛明的时代始终没有一个具备完全德行、在后世享有美名的人吗？这种用意也太苛刻了。于是朝廷之上，大家便把低头徘徊、左顾右盼、畏缩沉默当作处世之计，而那些振奋传播、奇伟卓著的功绩，便不能显现于天下。

译伊尹放逐太甲，天下人都心悦诚服；周公辅佐成王，国家却有流言。这固然是世道日益衰败所造成的，也因为周公是武王的弟弟，有继立的势头；管叔、蔡叔又是成王最亲近的人，有觊觎的情绪。身处继立的次序中，容易使人产生疑心；心怀觊觎，容易产生怨恨。以怨恨助长疑心，本来就是情理所当然，所以周公自然不如伊尹那样从容施展。身处危地，实在难以处理啊！乾卦九三爻辞说：“整天勤勉不懈，晚上也保持警惕。”大概处在危地就应当如此，周公是否是用自己所处的境地来显示这个占辞呢？有人说，假使太甲最终不能成为有德之人，成王没有看到金縢，那么伊尹、周公也将无计可施。这话不对，太甲贤明，不得不改过；成王也贤明，不得不醒悟。假使他们果真都不醒悟，商汤、周武王就不会把国家托付给伊尹、周公，伊尹、周公也不敢接受。至于霍光对昌邑王刘贺，却不是这样。王吉劝谏他不要游猎，昌邑王反而加以礼遇；龚遂揪住大奴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昌邑王却不加禁止。他天性质朴，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但在位二十七日便被废黜。看他曾说：“天子有七位敢于争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掉天下。”可见他对辅佐大臣的期望多么迫切。这句话，是千古以来的悲痛啊！他不学习，也没有治国的才术，缺乏良好的辅弼，却把君主看成可以玩弄的物件，废立取舍全在自己掌握之中。后世董卓、桓温之流，以及南北朝、五代之间的人，纷纷仿效这种做法。霍光实际上开了这个先例，霍氏灭族的祸根萌发于他乘车随从之时，实在是咎由自取。汉文帝不只是恭谨节俭，也有才智和权变之术。周勃迎立文帝那天，文帝立即进入未央宫，夜里让宋昌统领南北军，让张武主持宫殿中的事务。片刻之间，安排处置全部确定，周勃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掌握的了，而文帝仍然声色不动。当时他年纪很轻，真是天才。汉宣帝的才能也能办到这些，但他由庶人即位，依靠许氏、史氏，汉廷诸臣没有一个认识他，不如文帝有代邸旧日的根基。到过了一年，霍光归还政权，文帝尚且谦让并委任他，这又不如文帝让周勃交还相印、率领列侯回到封国那样果断勇决。皇甫嵩、朱儁平定黄巾贼，威势震动天下。当时献帝年幼懦弱，仍然等于没有君主。凭借董卓、李傕的猖狂，如果趁着兵威、借助众人来讨伐他们的罪行，天下应当都会响应。他们却拿着君主的命令前来，于是不敢拒绝，反而被拘禁在朝廷，低头受罪。他们的精忠赤心，本应与汾阳王郭子仪并列，而汉史却认为他们舍弃震动上天的大业，拘守匹夫的小节，实在浅陋。近来闽人蔡介夫也有论说，认为岳武穆放过金人不穷追而回师，是因为不懂权变；这种说法不对。君臣、父子，是世间最大的纲常。申生不敢顾惜自己的死，是为了让天下知道有父亲。武穆不敢顾惜自己的死，是为了让天下知道有君主。君主召我，我若假传诏令加以拒绝，即使不是假传诏令，也足以成为拒绝出兵的借口了。从当时的形势来说，我不听君主命令而强行出兵，就不是王者之师、奉天行事的官军了。砍柴、煮饭等军需由谁供应？文书、符檄由谁承接？魏收写史却成了弑君贼的罪人，他有这种异论尚且可以理解，蔡介夫也提出这种异论，实在奇怪。洪平斋说：“天机在半夜子时之初，人事在五更三点之后。”这不只是一副很好的世间对句，而且能在物象之外揭示精微的意义，在图画底里显露生命的机运，已经远非世间寻常言语可比了。好啊，平斋真善于说话！《易》说：“七日来复。”大概从姤卦开始生出一阴，到十一月阳气来复，又以七爻象征七日，这本来就是《易》道的自然规律。究其根本来说：从夏至到冬至，共七个月，是一年中的复；从午时初到半夜，共七个时辰，是一天中的复；按十二地支记载，从午日到子日，共七日，是一个月中的复；从午年到子年，共七年，是一纪中的复。天道循环，卦象的脉络流通，合起来是一纪，分开是一年，再析分为一月、一天，没有哪一天不能观察来复，没有哪个时辰不能验证生机；而七日是固定不变的期限。周子在静处推测阴阳的根本，程子在静处观察天地之心，邵子在动静往来之间，阅览三十六宫的春意；有人从小雪开始积算，有人从中孚起卦，有人认为应钟时当复；纯体、破体、本气、余气，纵横设置，没有什么不能观察。各家对卦理的落脚处说不清楚，对实际运用也不灵活。历法家用尺管来候察阳气，医家用寸口来切察阳脉，修炼家用铅鼎、玄珠来推求进火的时刻，搬运家敲竹唤龟、击琴招凤，运行子午之气；这些本来都是从远处取法造化、从近处取法自身。然而他们拘泥局促，方圆相互抵牾，动不动就自相矛盾而不能贯通，所以说：“推求高远恐怕会陷入泥淖。”我们儒者发掘《易》的精髓，踏寻天根，这些粗浅的说法简直可以付之一笑。如今的儒者不探究义理，不谈性分，却终年在这些事情上勤苦不懈，而儒家经典却从未读过，不也荒谬吗？《大易》把吉凶悔吝的道理寓于筹策占筮之中；《洪范》的各种征验，把建立皇极的道理置于征兆和物象之外。因此在《易》中，不中正而又警惕奋勉，就不足以得到吉祥；在《洪范》中，不肃敬、善治、明智，就不足以得到福祉。这是借天道来验证人事，借神道来设立教化，是圣人的书。如今各种小道术士浅陋无理，埋葬时找到一块好地，即使是杀人的大盗，也可以获得福分；占课得到一个好卦，即使弑父弑君，也不会遭受大害。伤害教化、败坏风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其实有些说法不用攻击就会自行破灭，只是人们自己没有察觉。愚人本来不值得责备，儒者却也非常喜好这些，不向穷尽人的本性的圣人学习，反而一味听信渺茫的术数，实在迷惑得太深了。贾谊拜访司马季主，排除龟策而谈论圣贤；扬雄跟随严君平，借卜筮来谈忠孝。这样做，差不多可以洗雪《易经》和《洪范》所受的耻辱。

译先王积储物资以备荒年的制度已经久远了。一遇到荒年歉收，百姓往往成群走向死亡。宋代王介甫常常遗憾士大夫不能讲求先王的本意，使之适合当代的情势，所以他所创立的新法，贷出本金、收取利息，也颇有《周官》遗法的意味。晦庵朱熹很赞成它。魏艮斋却仍认为收取二分利息是过错。这样看来，救荒的政事也很难办。常平仓创始于汉代，义仓起始于隋代，丰收时收储，饥荒时发放。李悝的办法是粮价低时收购，粮价高时出售；耿寿昌的办法是收购不压低价格，出售不抬高价格；曾宝章的办法也是如此，但都不如南丰的办法详细而完善。如今人们想找一个曾宝章、耿寿昌、李悝那样的人都不可得，更何况晦庵、艮斋、南丰呢？想得到汉、隋的遗法尚且不可得，更何况《周官》的制度和先王的本意呢？这样看来，荆公也确实不能全盘否定。有人问汉高祖、魏武帝、光武帝、昭烈帝、文皇帝的优劣，我说：汉高祖、文皇帝的德行不如才能，光武帝、昭烈帝的才能不如德行。至于魏武帝这样的奸雄，他所认作德的，并不是我所谓的德；他所认作才的，也不是我所谓的才。文皇帝立心行政，很像汉文帝；然而汉文帝亲自实行清静无为，天下都受到教化，唐太宗却喋喋不休，动不动拿尧舜自比，所以不如文帝。宋太宗曾称赞范质有才能，说：“只是欠世宗一死。”况且范质本是汉臣，郭威篡弑时，范质替他准备仪注、起草诏令，讨论撰定，安然不以为怪。这样看来，范质欠汉氏一死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欠周世宗一死。天下强盛，就用宽厚安抚它；天下衰弱，就用严厉震慑它，这是不变的道理。然而用宽厚安抚强盛，宽厚就会变成放纵，放纵就会松弛，松弛就会造成恩惠泛滥，强盛的弊病常常由宽厚产生。用严厉震慑衰弱，严厉就会变成苛厉，苛厉就会变成刻薄，刻薄就会形成威势，衰弱的弊病常常由严厉产生。因此，既不强盛也不衰弱，是天下最好的治理；既不宽纵也不严苛，是天下最高明的方法。真正专一可以降伏巧诈，沉默可以制服善于辩说博引的人。自信的人不回避嫌疑，自许的人不强求合群。善于治理水患的人把四海当作沟壑，善于治理财物的人把天地当作资源。心不能治理，精神就会扰乱；气不能调养，精力就会衰败。古代的君子任用别人，如今的君子任用自己。任用别人的人，能够把自己化为别人，这叫作无我；任用自己的人，能够把别人化为自己，这叫作无人。无我的人虚心而通达，推展天下的事业仍有余力；无人的人闭塞而有阻碍，连乡里之事都包容不足。因此，抑制自己的聪明，反而能使见识周遍万物；收敛自己的才辩，反而能使贤能之人发挥作用。小小的蟭螟看燕雀，也觉得它大得无法胜任；鲲鹏看犀牛、大象，也觉得它们小得不值一提。站在水边观看，平地就显得高；登上山远望，丘陵就显得低。因此大小没有固定的名称，高低没有固定的形态。太虚没有固定形态，所以才有万物的形态；没有固定本性，所以才有万物的本性；没有言语，所以才有万物的文理。形态、本性、文理，都是我所拥有的。若不拥有这些，就没有我；没有我，就与太虚同样广大。孙楚用学驴叫来取悦王济，魏收用斗狗来讨好高洋，潘安仁向贾谧车后的尘土下拜，宋之问捧着张昌宗的便器。文人没有品行，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宋代刘挚所说“一旦落入文人之列，其余便不足观”，正是指这些人。不过，难道可以用他们来概括天下所有士人吗？东光人廖廷陈和我同在吏部，每当引用刘挚的话来压制文士，所以凡是他推荐任用的，大多是愚笨木讷、刚强固执的人，以满足自己的嫉妒，也因为这些人容易控制，可以用来成就私利。山谷说：“人不分古今，内心若被这些东西浸染，照镜子就觉得面目可憎，对人说话就觉得语言无味。”按照廖廷陈的心愿，难道一定要天下士人都变成土石，他才心满意足吗？虞啸父想献鱼鲊给孝武帝，刘道隆想去见超宗而求见其凤毛，韩防不认识金根车，张由古不认识班固，当时都被传为笑谈。假使他们和廖廷陈处在同一时代，廖廷陈大概会把他们看成大贤了！医术创始于神农，巫术创始于周公，兵法创始于黄帝，占卜创始于伏羲。医术寄托人的生死，是仁的道路；巫术沟通鬼神，是礼的道路；兵法平定祸乱，是义的道路；占卜决断疑惑，是智的道路。仁以爱为主，礼以敬为主，义以制为主，智以明为主。医术流变为按摩导引，巫术流变为咒诅符箓，兵法流变为纵横游侠，占卜流变为谶纬禄命。这些都是所谓“推求高远恐怕会陷入泥淖”的东西，是君子不采用的。孟子说：“人要有所不做，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因此，无所不知的人，也有极大的不知；无所不能的人，也有极大的不能。专长于小技的人，志向不会高远；装饰冠帽衣服的人，器量不会宏大；喜欢奇特行为的人，不能建立大功；实行姑息政治的人，不能施行广泛的恩惠。行善而只怕别人不知道，不是最高的善，但仍不免有不知道的人；作恶而只怕别人知道，不是最极端的恶，但仍不免有知道的人。行善而天下没有人不信服，这才叫至善；作恶而全世界没有人察觉，这才叫至恶。” 夏桀可以放逐，但君臣之义不能废弃。假使成汤讨伐夏朝、拯救百姓，却不知道有惭德，就不足以成为成汤。夏朝可以取代，但神禹的功劳不能忘记。假使仲虺作诰文为成汤解释惭德，却不知道有大禹的功劳，就不足以成为仲虺。他说：“继承大禹旧日的事业，奉行顺应天命的原则。”大概继承大禹，就是顺应天命。圣贤把天下看作公共之物，正是这样。至于向当代的圣明神武之主谄媚奉承，同时诋毁前朝的开创者，这是古代从未有过的事。孔子身为周朝的臣民，却说“假如有继承周朝的人，即使百世之后的事也可以知道”，明白直截，丝毫没有回避忌讳的嫌疑。实在因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一家、某一个人可以专擅并私有的。即使文王、武王盛世之时，也不敢把天下当作自己的物品，何况衰微的周朝末期呢？孔子也只是说出常理罢了，根本不肯粉饰自己的说法。歌颂圣人的学问，是千古相传的秘密；歌颂政治的成效，是万世无穷的美好。这才是真正衰败时代的风气，不是圣人门徒所应有的风气。

译尧、舜传给贤人，大禹却传给儿子，各种纷纭的说法从孟子开始才确定下来，但也有不完全如此的地方，所以韩愈、苏轼又接着替它作解释。从万章的发问到苏轼的辨析，他们的说法有四种：万章认为是因为德行衰落，孟子认为是天命，韩愈认为是为后世忧虑，苏轼认为是不树立异说。德行衰落的说法，确实浅陋。孟子把原因归于天命，我心中也稍有芥蒂。尧舜传贤、大禹传子，都是在生前已经决定的，难道要等死后再听凭天命自行归属吗？韩愈的话接近正确，苏轼的话接近人情，但都不是圣人的心意。圣人的心意，不会这样琐屑计较。圣人把天下看作公共之物，看待贤人和儿子是一样的：贤人可以传给他就传，不把传贤视为特殊之举而损害天下的公义；儿子可以传给他就传，也不把传子视为私心而顾忌外在的嫌疑。圣人看天下，就像看待这个道一样。从前我们的夫子，难道不想把道传给孔鲤吗？颜回的高深坚卓之妙在于回，曾参领悟一以贯之之道，而孔鲤没有参与其中。假使孔鲤像颜回、曾参一样，那么道统就会传给孔鲤。假使丹朱、商均像舜、禹一样，那么天子的位子就会传给这两个人。尧、舜、禹传承天下，就像我们的夫子传承道一样。懂得这一点，也就懂得了另一点。君主从来没有喜欢治理而厌恶混乱，也从来没有不想任用君子而远离小人的。然而君子单独努力而没有助力，小人结党营私。君主将要任用一个君子，群小人害怕这对自己不利，就一定巧妙地编造诽谤来中伤他；君主将要罢黜一个小人，群小人害怕失去依靠，就一定巧妙地制造流言来援引他。君主向身边的人询问，他们诋毁即墨大夫而称誉阿大夫；向百官、八司马询问，他们也会各自按照私党说话；王叔文向掌管耳目的臣子询问，刘栖楚便叩击龙阶来结党李逢吉；向元老大臣询问，张禹暗中有所畏惧，私下想结交来结党王凤。君主的聪明被惑乱，内心没有主见。君子将要被任用却又被舍弃，小人已经被驱逐却又重新回来。君子的势力越来越孤单，小人的党羽日益炽盛，祸乱危亡便不可救治。君主的心术不能不端正，君子和小人不能不辨明。就是这样。“知言养气”这一章，孟子平生的学问全在其中了。朱子解释说：“能够知言，对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什么疑惑；能够养气，对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什么恐惧。大概不疑惑、不恐惧，是贯通天下之道的。”试着观察世人，他们丧失对事机的判断，不能明白应时处置的适宜，都是疑惑和恐惧造成的。至于所谓“配义与道”，专门论说养气，并没有涉及知言。朱子解释“无是馁”时，又说：“这样也不能免于疑惑和恐惧。”这又把知言一并混入其中了。大概是一时动笔，疏于检点，所以错谬到如此地步。这样看来，著述实在是难事啊！元代杨士弘编选《唐音》，与各家相比似乎较为精粹。然而“潇湘何事等闲回”这一首绝句，却重复出现两次：一次见于《正音》，署名钱起所作；一次见于《遗响》，署名薛能所作。格调、句式、韵律完全相同，为什么可以收入《正音》，却只能收入《遗响》呢？由此看来，他所选的诗，也只是出于一时的见解，而不是确切的判断。庄子赞许许行一定要齐同万物，许行所要齐同的，只是精粗、美恶罢了。庄子却把井、寿夭、生死都齐同起来，世上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大概战国时期，士人就是这样喜欢谈齐物之论。孟子天资英明睿智，独不受流俗沾染，说：“万物不能齐同，是万物的实际情状。”竭力攻击这两人的思想。然而另一天他又说：“圣人治理天下，使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况且世上最不能齐同的东西，难道有超过水火和粮食的吗？孟子这样说，也就是庄子、许行的意思，近于用燕国去讨伐燕国。韩愈作《原道》说：“老子说，孔子是我的老师的弟子。”以孔子为师的人，习惯听到这种说法，喜欢它的荒诞而自我贬小，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拜他为师，不过如此。”不只把这话说在口头上，又写进了书里。韩愈的意思，是说孔子不曾拜老氏为师。后来他作《师说》，却又说：“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这又认为孔子曾拜老子为师，也写进了书中。东坡传授《尚书》的文字：“三江已经汇入，震泽已经平定。”认为三江是南江、中江、北江。蔡九峰不采纳他的说法，而且认为把三江解释为按水味区别，是不对的。然而所谓凭水的味道来区别水，并不是东坡凭空臆想。唐代许敬宗说：“古代五行各有官，水官不失职，就能辨别水的味道和颜色。”水潜藏而按时出现，汇合后又重新分流，都能够辨识。这种说法此前已经存在了。蔡九峰没有考察到。至于他所说“尧时的洪水还没有治理，东南都是大海，哪里还会有吴越呢？等到彭蠡蓄水，三江流入大海，吴越才开始有可以居住的土地。水所汇聚的地方，只有震泽罢了”，这番话即使百世之后等待圣人来评定，也是可以的。晋国巩朔向周定王进献礼物，起初周定王没有以礼相待。后来害怕晋国强大，便和他设宴，又私下赠送财物。又害怕私下送礼不合礼制，便派人告诉他说：“这不合礼制，不要登记。”所谓不要登记，就是不要把它写进典籍，作为礼典。孟子说：“诸侯厌恶典籍损害自己，于是都把它们删去了。”可见从春秋时期起，他们就已经厌恶典籍了。到了秦始皇，便把所有典籍全都拿去焚烧。他厌恶典籍的心理与春秋战国的君主相同，只是他的暴戾强悍、敢作敢为、冥顽不顾，超过诸侯而达到极点。他的来由也是逐渐形成的：先有不要登记，才有删去典籍；先有删去典籍，才有焚书。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庄子说：“剖开量斗、折断秤杆，百姓就不会争夺。”这固然是为了激发世人的说法，但从今天看来，也并非没有见地。东厂与锦衣卫一起搜罗攀取罪名，司法部门便没有能够依法定罪的案件；镇守的宦官向司礼监行贿以求援助，百姓便没有恢复生计的希望；内阁与翰林相互依附，公论便永远没有平衡之日；贪赃的官吏依靠台省作为城墙和靠山，盗贼便没有被平息的时候；权势地位压制郡县，凭托人情，监察官把谄媚和怠慢作为升降标准，天下便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沙溪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十七 明代孙绪撰写 五言古诗 送王国仪任温州副守【国仪是戒轩先生的内弟】渺远的南徐江，远远望见东嘉城；这是清平时代官员出游的地方，距离江边很近。早晨向乡里人辞别，傍晚便见郡中人迎接。风停了，野外云气沾湿沙地，温暖的水面上鸟儿鸣叫。驾一叶扁舟，像孤鹤一样自在飘荡，显得潇洒而有余裕。你才华清俊，又有充任世用的才能，是令人珍惜的贤士，不应当早早停下声名。想来你到海塘上时，一夜之间春水就会涨起来【海塘，是戒轩先生的父亲从前任温州时修筑的，对百姓很有利，近来渐渐淤没，所以这样说】《云深图》云气从山中生起，又向山中停留。百姓盼望霖雨，黑豹隐藏在烟雾般的斑纹中。幽居的人喜爱静静观赏，在云山道路旁筑起房屋。小径四周莓苔润泽，窗前摆着编简书册。拄着藜杖，腰脚健朗；歌咏声如风雷传播。云来时幽深的思绪迟缓，云去后天光显露。低头看见人间，尘世的气氛自来自去。送李璞回山东 当初在门墙之间认识你时，你年少而我已经年长；我年长又有什么用，难道能因此轻视你的年轻吗？你的声音清越多情，使我感受到你深厚亲密的友爱。夜里下雨，我们同床相对而眠；春风吹来，你多次屈驾来访。自从分别以来，再问起你的容貌，竟如虚幻渺茫，难以想象。只听说荆树花朵低垂，低得可以仰头观看。往年见到你的弟弟，他的言论可以上达苍穹、下及厚土，反而遗憾当时没有遇见你。相隔千里却进入我的神思；清晨敲响门扉，抬眼便看见你豪爽的面容，高兴到了几乎要跌倒的地步；惊喜平定后，又询问近况。起初还怀疑这是梦境而不是真的，醒悟之后心中独自恍惚。因为这些而思念旧日游赏，悲叹到无心欣赏景物。流光如孤隼般飞逝，浅薄的世俗轻视五两之金，谁还能长久徘徊不去？忧惧不安地被世网缠绕，京洛多风尘，长江却淹没在浩荡之中。羡慕你戴冠佩玉离去，终年住在山林草莽之间。戈宇清上舍便面 我家住在清江边，往来都走江上的道路。驾一叶扁舟，惯于经受风雨；喜爱清澈的流水和洁白的事物。种竹布满江岸，其中大半截取来制作渔具。垂下的钓竿像蛟龙一样长，横吹的笛声在沧浪之间飘荡。平生有渡济天下的心愿，只能托付给沙头上的白鹭。听说东海之上，昏暗的云气凝结成雾。请保留你操持丝纶的手，终究会遇到鳌鱼和巨鲸。早晨在江头捕鱼，傍晚也在江头捕鱼；早晚所做的都是这里的事情，自有周王的书信传来。《妾薄命》我的命运薄，薄得像纸。你的心意如陌上的尘土，我的心意如江边的流水。陌上尘土容易飞扬，江水却极其清澈。京兆的美女很多，从今以后便开始永别。京兆的美女尚且可以，千万不要进入临邛的集市。赠给医士王廷弼 古代的良医已不可见，世上的医生总是忙碌庸碌；医方书籍堆满书架，谁能懂得其中的关键和枢要？王君姿态飘逸洒脱，如石间泉水浸润寒玉；平生掌握秘传奇异的医术，一看便能领会，不必再反复读书。清晨细雨沐浴杏花，清风吹荡兰谷；月夜弹琴数声，整日下一局棋。把国手般的才能都写入诗中，用《阳春曲》作答；我这一生能与你交游，柔弱的身体借助你的医术得到调养。作诗三首表示感谢，正值韶光灿烂、红花绿叶的时候。古意二首 凄凄然，旅途中的人；潇潇然，天上的雨。这样的霖雨若有情意，漫长旅途上谁来作主？送给你箱中的手巾，寄托千万种忧愁。清泪盈盈留下痕迹，默默地弯指计算离别的日子。凄凄然，旅途中的人；青青然，路旁的柳树。柳叶使我思念你的眉毛，柳丝使我思念你的手。送给你金步摇，再用一双美玉来相佐。拔下一根头发计算新添的忧愁，新愁如今又陡然增多。《老蚌明珠歌》水边有一只老蚌，自以为身体已经腐朽；多年埋没在泥沙中，命运低贱，和尘土没有区别。一旦孕育出明珠，祥瑞之气便笼罩天空；它一开一合吸纳月华，逆流而游，招来风雨。河伯和海若欢呼雀跃，争相跳舞。请来掌上观看，暗室之中光芒吞吐；平生具有照乘之姿，价值连城，自古就与众不同。鱼眼混杂其中，怎肯冒充明珠？鹬鸟的长嘴去啄薏苡，满庭都是自满而鄙陋的东西，有谁能与它相比呢？春愁送刘侯归云中六首 心中黯淡地拥抱着春愁，迟迟的春日苦于难以度过。风吹杨柳树发出声响，幽鸟不时相互呼唤。独自带着一樽酒，坐着喜爱花朵灿烂的容颜。想到你明天就要离去，面对景物便成了感叹。你为何离去得这样匆忙，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悲痛。远望东园的花，已经憔悴得没有颜色。送你走出面前的道路，惶惑之间竟忘了东南西北。我的车难道不好，我的马难道没有力气？有这些东西将派什么用场，歧路众多而遥远无边。回来检点书文，成败渺茫难以辨识。古今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抛下书本只能空自叹息。古人重视百姓，今人重视官位。官威一天比一天显赫，百姓的力量怎能宽裕？县吏夜里拿着符令，赋税徭役纷纷而来，毫无缘由。春蚕还未受寒而下种，春苗也还没有茂盛。急忙解下妇女孩子的衣襟，把东西典当来充作早饭。难道不想到生计吗，只可惜连肢体也被损伤。高位者只求自己快意，不问困苦道路上的寒冷。伟大啊，阳亢宗的美好声名，今天还没有刻入碑版；你离去后还有谁来主持公道？只能低头摧折心肝。想到你不能留下，春夜里无法成眠。月亮落下，星星历历可见；风吹过来，树木瑟瑟发冷。孤琴系在床头，尘埃埋没了锦囊。乘兴时偶尔弹奏一曲古调，却惭愧于品评西邻张华的宴席。那边筝笛正伴着豪饮，世间万事不过如此。姑且洗耳，安心高枕而眠。云影缥缈在天边，山势曲折，山下道路迂回；明亮的春日照耀，淡淡的春云飘过。唐风似乎还没有改变，汾水波浪扬起白色的光。计算你回去的行程，正好赶在三月将尽。举清酒面对落花，不要再问尘土和云雾。我的双剑来自阖庐宫：剑上有百宝环，剑下有千金玒。入水可以斩蛟鼍，入山可以斩罴熊。三年没有机会试剑，打开剑匣便生出凛冽寒风。临分别时解下相赠，回去后要好好磨砺。可惜这两把剑都没有用武之地，所珍贵的只是我们的心意相同。古人重视百姓，如今的人重视官位。官府的威势一天比一天显赫，百姓的力量又怎么能宽裕呢？县吏夜里拿着符牒催逼，赋税和劳役纷纷而来，毫无缘由。春蚕还未到寒尽时便要交出，春苗尚未长得茂盛。急忙解下妇女和孩子的衣裳，拿去典当，换作早饭。难道不曾想到百姓的生计吗？只是可惜连百姓的肢体都被摧残了。身居高位的人只图自己快意，根本不问穷困之人的艰难。卓越啊，阳亢宗！你的美名至今还没有刊刻流传；你这一去，还有谁来替你说话？我只能低头，心肝都为之摧裂。想到你不能留下，我在春夜里便无法入睡。月亮落下，星星历历可见；风吹过来，树木瑟瑟作响。孤琴系在床头，尘埃已经埋没了琴囊中的锦绣。兴致来时，偶尔弹奏一曲古调；面对西邻张华的筵席，却惭愧自己无从题咏品评。筝声笛声正伴随着豪饮，世间万事也不过如此。姑且洗耳不闻，安心高枕而卧吧。云气缥缈在高空，山势曲折，山下的道路也蜿蜒延伸；明亮的春日照耀着，朦胧的春云飘过。唐风仿佛依旧没有改变，汾水的波浪扬起白色的水光。算来你归去的日期，正好是在三月末。面对落花举起清酒，不必再问尘世与雾气。我有两把宝剑，来自阖庐宫；剑上有百宝环，剑下有价值千金的玒。入水能够斩蛟鼍，入山能够斩罴熊。三年都没有机会试剑，一打开剑匣便生出凛冽的冷风。临到岔路分别时，解下它们相赠；归去以后，还要时时磨砺。可惜这两把剑都没有用武之地，所可贵的，是我们的心意彼此相同。谢孟都宪时元四首 我喜爱鲁仲连，他的气概吞吐天下士人；谈笑之间便能解除纷争，把黄金看得像破旧鞋子；东海的波涛拍击长天，他勇于涉险而毫无怨惧。九泉之下若能使他复生，让我为他执鞭赶车又有什么惭愧？渔阳被重重云层隔开，漳河使我流下两行眼泪。如果淮阴侯没有萧相国，就只能成为逃亡之客；世间没有汾阳王郭子仪，谁来怜惜李太白？伸手把他从陷阱中救出，安置到云梦泽；功勋名声登上朝廷，光彩照耀史册。感念这种知遇国士的恩情，即使一死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明月在太空中运行，向下映照着漳河之水。侯门中的灯烛光芒，照不到简陋的茅屋。清澈的东西容易生辉，污秽的东西难以具备美好。为什么鲍叔牙却推荐驾巾车的士人？泽州的孟夫子，是人中的蛟龙，品德高洁挺拔。一种德行洗涤江汉，万古以来都罗列在心胸之中。我本是疏狂之士，长久以来承蒙贤者宽容。上书颂扬圣主的功业，说我应当奋发建功。我的罪过像山丘一样高，我的才能像菲葑一样微薄。面对我，我哪里敢当？只是夫子的情意实在高远。晚年有甘菊，秋水中有芙蓉。抬头遥望燕地、蓟地，江上云层重重万里。寄谢吴司空推荐议大礼四首 古来所谓议礼之家聚在一起谈论，往往像聚众争讼一样彼此矛盾，各自隔着门墙，仿佛楚、宋纷乱不定。众人只是嗫嚅着空诵成文，朝廷中却人才谋略充足；您的德望愈来愈高，指挥之间便能确定礼仪注式，谁还敢放纵不守？只是我才如葑菲，孤零零地无人共事。明公重视远方遗贤，还想到我这一句话，使老马也能再识途，焦尾桐琴也仍有可用之处。眼望江东云色，只能空自切望歌颂贤臣。昭代有位俊杰之臣，是留都的大司空；一片忠心凌驾白日，千百年来人们都思慕他的高尚风范。从前被权幸排挤，虽九死而心志更加雄健；如今受到圣主知遇，一片纯德蒙受无穷眷顾。他像挺拔孤立的桧树，又像明亮高飞的鸿雁。看那齐地麦苗般的姿态，越经霜雪越青葱；又像岩壑中的流水，千回万转也不改向东。桃李接连栽植于庭堂，药材收入樊笼。虎、凤腾跃而显露文采，然而天地间没有谁能功业全成。我这个草野间像浮萍蓬草的客人，幸而也得到您的庇护。

译我本是疏狂之士，做小吏沉沦在尘世之中。一旦陷入坎坷险境，谁是伸手援救我的人？谗言之薮困住了柳宗元，黑色的绳索又捆住公冶长；众人纷纷落井下石，直到我濒临死亡还不肯罢休。归来时恍如一场梦，遇到事情便噤若寒蝉。感念您不肯抛弃我，盛大的德行大概是上天假借给我的。拜读您封上的奏章，郁积的胸怀顿时得到舒展。初读时内心惊疑，再读便神清气爽。羡慕贾生能在皇帝面前受到前席礼遇，也羡慕司马相如久滞南州。相隔千里寄来一封书信，只有我独自泪流满把。古人重视改过，既然改了，别人便不再责怪；今人幸而有过错，想要改正却终究没有机会。栖息的鸟归依茂密的树林，众多的恶行归结到下流之处。事物的道理尚且如此，何况人与人之间的恩情和仇怨呢？卓越啊，老司空，独自一人发声，唱出了群体的歌谣。您发誓永远自我砥砺，哪里肯使门墙蒙羞？答复周都宪公仪三首。光明耀眼的千里马，走在曲折迂回的九折坂上；默默承受盐车的沉重，远远望着山路漫长；毛尾渐渐稀疏零落，又有谁来推它、拉它？每天都和鞭打相邻，哪里敢推辞筋力疲弱？若不是遇到九方皋这样的相马者，漫长岁月便要在晚年空度。东家有个美女，妖艳自矜；西家有个女子，年老丑陋，夜夜为此伤心。和暖的风吹到庭院门户，娇嫩的桃花争着迎接早春。美女梳理新妆，去充任上国的嫔妃；丑女得到良好媒人，也不妨嫁到邻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有客人从远方来，走到路尽头，三次痛哭，只因没有遇到吐哺待士的人。浮生之中徒然奔波劳碌，送客走上前路，面对岔路纷繁而眼花心乱。秋风吹动转蓬，夕阳照在高树上。东篱的菊花灿灿，前溪的竹子瑟瑟作响。山田本来平安无恙，短犁正适合黄牛耕作。寄给乔太宰四首。乌兔般的日子东西流转，鸿雁般的岁月南北迁徙。遥想千古人物，时间从未停留一瞬。庭堂接连栽着桃李，蔷薇却警戒着荆棘。扬子云闭门不出，寂寞得面无光彩；在流水边洗濯冠缨，徘徊于古城角落。喜爱这城头的花，慢慢坐下呼唤酒杯。孤云淡淡飘过，微雨从西南而来。遥望城北树木，摧折之声如风雷怒号。起初只以微朽之才累及您，最终却被弃置，谁还会培植栽种？谨慎栽培之事不要再说，我终日只能作郢人般的哀叹。北海的蛟龙垂涎欲动，南山的猛虎又长出了翅膀，白昼猖狂地抓人，通衢上的人既惊恐又迷惑。我行走时偶然遇到它们，远远躲避，惭愧得几乎匍匐；淬炼刀刃上前与仇敌交战，想进又屡次改变主意。一挥刀，山间气象便清明；再挥一刀，狂暴的洪澜便平息。知情者说我有才能，不知情者说我失常。天空多么辽阔，我的一生却多么逼仄。唯有晋代周处，千古以来独擅除害的奇特功业。长剑倚在天外，长夜里蛟龙般吟啸。霜刃略有玷污和缺口，只好弃置在荒江岸边。它朽坏迟钝，如同铅刀，长期被岁月剥蚀。一旦重新淬炼磨砺，阴森的寒风便随之而起。敢再次试斩盘曲错杂之物，只希望免受沙泥侵蚀。《威凤篇》，赠给秘仪。〔秘仪名凤，是我的姻亲。他温润含蓄而有清雅情致。早年游学于庠校，后来终于厌弃离去。隐迹于耕桑之间以自我涵养，深藏终老，很少与外物接触。他既然没有辜负“凤”这个名字，于是作《威凤篇》赠给他。〕 丹山有威凤，文采多么翩翩。它在天池水边濡润鸟嘴，在昆仑山巅振衣。晚上投宿于高冈梧桐，早晨啄食玉井莲花。和鸣声发自天籁，高飞凌越风烟。灵异祥瑞之物仍自珍重，不肯受污浊纠缠。黄鹄横行四海，鹏鸟盘旋却受阻于九天；这些琐屑之物尚且不肯顾看，更何况同它们争先后呢？它有时从虚幻恍惚中振翼，跟随群仙一同上升。我想前往寻访它，可那地方险峻而偏远。浩渺无边，青碧山色难以攀援。魈魑牵住我的衣服，鲸鲵掀翻我的船。我身后有鹧鸪啼叫，身前有杜鹃哀鸣；我的脚无法涉水，我的话也无法传达。远望它却无法接近，双泪长流不止。愿能看到它的德行光辉，以慰藉我悬宕的心情。从前在久远的古代，典册中听说过它盘旋的踪迹：虞舜朝廷上威凤翽翽飞翔，岐山边雍雍鸣叫。为什么到了百世以后，声名踪迹都渺不可寻？舜、文王的时代早已不再，只能徒然吟诵《威凤篇》。古意送张学谕尹献县。沧海浩渺无边，泰山高大无垠。谁说宇宙宽广，它的气势简直要包容混沌。美丽的山景充满山坳，美味的水产充满水边；在其中细细寻访幽微之处，才辨认出道路和渡口。自古以来，这片广大辽阔的地域深藏着天然本真。那位云霄中的客人，胸怀如春气般充盈。你在海山脚下筑屋，以丹诚面对苍天；早晨望见蓬莱仙居，傍晚看见秦宫遗民。低头俯视人世，万物都像浮沉不定。齐鲁之地重视弦歌教化，燕赵之地多有感慨。须知秋霜的威严，也比不上冬日的温爱。自从卓茂以后，礼教究竟还在哪里？文书簿册任由刻木般僵化，百姓性命等同于割取艾草。您的才华如冰玉般清明，一个微笑便能收摄万般情态。在学宫任职五六年，已经在俎豆礼仪中试验治理大才；您将要施行多少化雨般的教化，把它布置成阳春般的岁月？想来乐寿原上，春日田畦都将得到灌溉。即将看见您骑着青骢马，手握缰绳，施展经世风裁。瀛海之路遥远无边，燕山的积雪洁白无瑕。顽云整夜不散，青灯在寒意中独自摇曳。天低风劲，布被冷得像铁。早晨起来防备羸弱的马，遥望古城门。难道不知民间疾苦，只是惭愧辜负了先哲。前溪凿开冰水渡过，向下看见河水清澈。心中怀有朝廷忧患，孤单的行囊正使人愁苦欲绝。五平体。凄清的丹枫林中，明霞从重重阴云间展开。幽禽栖息在池边，哀鸿在床头般地悲鸣。荒苔堆叠如青钱，篱边花朵含着黄金般的色泽。孤云足以相交，微风消解烦闷的胸襟。悠悠不尽的相思，谁能在良宵禁住它？尘土埋没龙泉宝剑的锋芒，空囊闲置着丝桐琴声。空庭铺满清凉月色，默默含着深深愁情。佳人什么时候到来？芳香酒杯好与我的心意相谐。代杨师文送方别驾回景州。古人看重循良之吏，仁慈恩惠在于安抚百姓；今人看重循良之吏，却把奇特之处放在声誉上。羡慕您的道术奇异，却不贪恋名声和实际功利；亲自握手询问饥饿瘦弱的百姓，低头治理低洼荒湿之地。德化才施行三个月，到处已经听到歌谣。从前连锥子也没有，如今已经得到饱食。熠熠生辉的鹰鹯成群，忽然看见祥鸾飞翔。公文昨日下达，您要离开我到哪里去？沿清漳水逆流而上，回到黄堂旧署。徐徐清风吹来，幽深的天空正要破晓。遥望北方天空的云彩，百般忧愁又化作千种思虑。古意赠聂东之判华州。浩渺的漳河水清晰可见，水中倒映着树木；春风吹着锦缆，轻舟缓缓驶过，和暖的日光照着轻轻的船桨。您的才华像水一样清澈，喜爱住在河边。垂竿已有多少年，早晚都在水边洗濯冠缨。忽然兴起凌云之志，笑着指向西秦道路。遥想华山之上，草木焦枯，饱经风露。您的品格如松桧，我这个孤独的人喜爱山林，唯独与您同心。利剑可以斩断坚金，相看之间情谊润泽如玉。长夜里对着短檠灯，偶然相坐谈说心曲。问您要去哪里？到西秦辅佐州牧。秦地道路遥远迢迢，秦关高耸矗立。从此与书囊分别，竭尽目力也只能寄托相思。骏马迎风翩翩，青袍在阳光下明亮。今天还在沙溪水滨，明天便要走上长安道路。想到将要远远分离，姑且共饮一杯，纵情倾倒。您怀有冰玉般的才华，壮志凌越苍天。如今皇帝具有尧舜般的仁德，八方都得到抚育。您应当懂得这个道理，做事切戒草率。宁可简陋，也不要损伤本真；宁可笨拙，也不要损伤巧饰。建立功勋贵在及时，声名腾达最怕来得不早。暂且等候征召诏书下来，使山林中的衰老之人得到安慰。

译《春怀》六首，怀念方侯。〔新安方侯景可，往年署理我县，以仁风施政，德政被街巷传诵、村中歌唱；不因我才绪不足而轻视我，屡屡辱承存问。春日白昼悠长，乡村居处无事，因此作诗六首，寄托仰慕之私意。〕 春风吹拂着简陋的茅屋，春云布满郊外村墅。柴门每天都反锁着，幽禽相对鸣叫。美人在天边一方，谁与兰蕙同处？我直向北方遥望蓨城，空庭中久久伫立。枯槁之身沐浴您的恩波，漳河究竟有多深？什么时候能在短檠灯下，整夜谈说心腹之事？与您分别已经半年多了，两地共同看着一轮明月。望眼追逐归去的云彩，却怎奈心中固执的思念。羡慕您明秀的姿态，如寒冰映照美玉；羡慕您飘逸的才华，像长空中的鹏鹘。去年正是在这个时节，才第一次见到您执掌节钺。纵情谈笑，一天之中几乎无所不谈。如今迢迢回首思念，寸心仿佛要凿成空洞。问您知不知道，您若知道，怎能忽略它呢？我的罪过重如丘山，卧病在漳河边。您的才华如冰玉般清明，却能坐在公堂上使琴弦发声。感念您缠绵深厚的情意，赠给我《归来篇》。分别以后遥望云树，旷野上飞起苍烟。春阳映照高树，春花映照晴朗的河川。想念您却无法相见，面对景色只能茫然。鲁地的草泽有祥麟，岐山有鸣凤；它们在郊原上显出非凡的头角，在云霄中展现灿烂文采。可叹这种稀世的资质，离天府太远，无法进贡。只能空吟《卷阿篇》，理应使宣尼为之悲痛。这种心意应当向谁倾诉？思念您，坐着竟成了一场梦。古代有阳亢宗，催收赋税的考核却一再居下，距离遥远；千百年来，又有谁与他同心？村落中任意追呼，公堂上动辄施用楚槚刑罚；穷途末路的哀哭声不断，哪里肯顾念鳏夫寡妇？我平生能言善辩如悬河，遇事却噤若寒蝉；独自抱膝坐在书堆中，只有泪水盈满手掌。怡庵老人正直坦荡，以考亭翁为友。霜雪不能损害他的气节，胸中如罗列星宿般博大；岭上云彩见证他的九种德行，海上太阳照亮他的孤忠。高位使晋如般的人受到摧折，仕途功业终究没有全成。归来后教导孙子，把心志寄托给鸿雁；毁誉一概不问，家庭内每日和乐融融。去世才几年，已经成为当今显赫的宗师。他留给孙辈美好的谋略，家族事业有良弓可传。孙辈中出现循吏，想来都在追忆他的高尚风范。送别韩生。凤笙催促着骊歌，夕阳引出生离的幽愁。景色难道只是特别？其实是人心自有悠长的感慨。昨夜对着短檠灯，您留下来同我谈笑；今日带着绿绮琴，独自背囊远游。河桥令人不忍看，哪里忍心再看南边的路口？若不是曾经相逢欢聚，哪里会有如今的离别忧愁？林花露气浓重，岸边柳枝在春风中柔软。零落的渔人村，青青的芳草洲。不恨云山阻隔，不恨漳水流逝，只恨鸥鹭泛泛相随，送走兰舟。《谢安东山图》。世人大多在外表上羡慕江湖生活，内心却忧虑庙堂。一旦踏入枢要职位，便手脚被束缚、内心彷徨；志向受到拖累，气力无法施展，力量分散，羽翼也容易受伤。因此古代贤哲涵养智慧、收敛锋芒，有眼睛便沉溺于林泉，有耳朵便沉溺于丝竹歌舞。忽然起来掌握大权，便能倒转日影、回旋天光；如同张开万石强弩，直冲向前谁敢抵挡？又如决开洪流，惊涛吞没荒远大地。由此才知道，谢安隐居东山的志趣，并不在于红妆美色。《沙溪集》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十八。明代孙绪撰。七言古诗。送彭都宪济物，他的弟弟锦衣千户彭冲回乡祭扫。台端大老归期未定，夜里听春雨，清晨悲伤不已。燕山高处，遥望秦地云色茫茫，西南天空一片同色。四郊不可缺少英勇卫士，皇帝正以一德询问稷臣，将要把国家经世济民的大业系于轻重得失之间。无奈苹蘩之事仍萦绕胸中，圣皇正怀抱失去股肱之臣的忧虑，次公正侍立于明光宫直庐；即使已经办完事情就前往，也可以很快上奏，使皇帝记住您的忠诚。同心之人便在朝廊上另调埙箎相和。国库送来供给筐篚中的实物，三春花萼照耀白昼锦衣，千里松楸承受上天之力。朝班中谁能兼备忠孝？君侯此次离去，实在奇特。驿亭中看宝剑星光磊落，沙场上纵马，夜色昏黑。您平生万卷书罗列胸中，不效法书生只会写几行墨迹。在众人中开口讨论世务，九重霄汉惊见扶摇直上的羽翼。凭借这样的壮志纵情胜游，无限奇观都收入胸怀。千面旌旗遥指金城道路，鱼鸟也要避让金吾的威势。邻翁两个两个拿着酒壶酒杯，乡吏纷纷前来整饰迎送。两朝遭遇和际会通达九泉，一日声名为万人所知。我只陪您谈笑无尽。太行山向东耸立，黄河在北面流过；向西回望皇帝，计算归朝的日期。不要因莺啼而滞留乡国。送沈侍御顺道回乡省亲。大丈夫出外做官，却居于闲散之职，俸禄连一斗粟都不足，衣服也不能穿暖；有显荣的志向，又能怎么办？闲庭整日张着捕雀罗，古人今人都看重御史柱史，万人见到他的脸色便退避。正值青春、手持绣斧的您令人羡慕地归乡，无限声名光彩充溢甘泉宫。骄健的骢马披着金鞍，尘埃不敢沾染衣裳。阴阴杨柳掩映平湖道路，习习清风吹入绿色的田野。堂中大老，是贤能的方伯，早早请求退居闲处；面对泉石，杖履却违背本愿。来到这里已有几年，年年只能望着天边孤云。今年您要出任观风使，花鸟都窥见您的乐意。手握缰绳，谁知道您有范滂的志向？捧着檄书，真能使毛义相形见绌。村巷传呼御史到来，纷纷拜揖，人多如林。乡里父老三三两两感叹，终于没有辜负当年所学。桑榆暮景忽然生出兰茝般的芳香，整日欢乐，夜里也没有改变。戏班新供的昼锦明丽，温婉容色中仍带着霜威。清晨起来向南望去，天空蒙蒙，海波岭树迷住双眼。急忙辞别家庭询问前路，带着一封归奏前往明光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里〕 《钟吕炼丹图》。五行的本质，其形成在于天，也离不开人的力量。穷究其中的玄妙，乾坤本来就是大洪炉，阴阳自然相互烹煎。我的鼎中水火，窃取了天地的完整功用；陶冶鼓铸，理应彼此配合。钟离能传授，吕洞宾能领悟；妙理出于天机，不必言说便是真正的路径。吕洞宾令人喜爱，钟离令人敬重；相对而坐看着须眉，万般境界都归于空。月亮升到天空正中，云彩自然清净；朦胧景象足以笑看今天的虚妄夸张。手里拿着伪本，却轻慢侯王。

译《杨师文骢马行春图》。春光铺满大地，花枝明丽，千朵万朵争相盛放。原野上昨夜沐浴了微雨，落红几乎铺尽苍苔。宿雾蒙蒙，天还未亮，百转莺声啼个不停。拄着藜杖、踏着木屐，处处都能同游；远处客衣映着小小青山。台端有闲暇，正可忘却机心。呼唤童仆，命人备马去寻找春日光辉。平原绿草细如丝线，金鞍灿烂，青骢马肥壮。绣衣使者此时奉行秋霜般的政令，春阳不能改变他的冰霜本性，却带着清风下到草野。尘雾消散、阴翳退去，天空清明。往年曾在长安看花，宫袍昼锦，乌纱帽明亮。如今皇帝把四方耳目交付给您，皇恩浩荡，没有边际。发誓以生死报答这宏大恩德，我此行哪里只是为了放意游乐？三三两两的乡野父老前来，恳切询问民间疾苦，我哪里敢嫌烦。耳听时事，心中忧惧；猫头鹰白昼鸣叫，豺狼发出吼声。农家正没有隔夜粮食，实在可怜，歌舞却充满春日郊野。我要把所见所闻纳入奏章，不能让百姓都被谋食之事拖累。江湖之人尚且忧虑庙堂，何况我身负澄清天下的责任而执掌缰辔。五彩祥云缭绕在前山山坳，回首未央宫，红光更多。长久怀着耿耿之心不能入睡，整日仰天看银河。清晨入朝，再拜于紫宸宫下；臣的心绝非悠闲无事。平生所学哪里敢辜负敬舆，浅陋的言论也不忘以陆贾为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怀中有一封救时的奏章，长跪着取出诵读，声音铿锵清亮。皇帝听后动容，百官都感到畏惧；起初如同白日失去光明，大奸之徒缩头，羞惭得几乎想死。后来束身坐在朝堂的草席上，想以欺蒙圣明来施展术数，最终却不能得逞。徒然叹息前人歌咏进退行止，归来后虽穷困却不沾泥涂。以诗书为寄托，以棋为伴侣，和壶觞、旧友日日取醉。除此之外的是非都实在微不足道，纸屏风前一觉闲睡便很满足。起身看斜阳照在高树上，有客人敲响柴门。床头浊酒如今又酿熟了，早晨游北里，傍晚到南邻。杀鸡剪韭，欢乐情怀焕然一新；夜里衣服沾湿了风露才归。蒺藜丛生的古道如今正茂盛，谁能把您的风采画入图中？使我一见便心神振奋，和风暖日自然令人亲近。鸣凤雍雍，鸾鸟翽翽；我从幼年起便听闻您的规箴。知道您有古朴的相貌和古朴的内心，同辈却闭口不言，只求取得高位。面对苍茫海若，怜惜微小的蹄涔；指着图画悲叹今昔。人生的形体并非金石，花一样的容颜、鲜润的肌肤都属于少年。近来是谁使头颅改变了模样？怎能年年都只保持这样的状态？鬓发常青，容颜常红，试向东皇询问玄妙的造化；神仙的家住在蓬莱宫。欣喜骆夏官原忠来访。炎热的风吹着云，千万里长天一色，清净得像洗过一样。焦枯的土地盼望下雨，雨却迟迟不来，四方百姓全都像落进薰蒸的笼子里。我在林亭中披散头发躺着不收拾，挥动大扇，连奴仆都替我发愁。您从哪里屈尊驾临，使我一见到您便感到凉爽如秋？瘦骨棱棱，客衣单薄；玉壶般的冰光映照青松深谷。天地万古之事都交给双眼，书剑多年陪伴孤鹤。忙着催促准备鸡黍，解下远行的马鞍；相逢后不要吝惜今夜的谈话。怜惜您到处都显得孤寂零落，也惭愧我白发垂散。您平生踪迹遍及天下，世上谁是同心之人？回姚江的计划近来怎样？曾有书信到宁夏吗？一叶扁舟漂泊江湖，往日的头颅仿佛还没有改变。您郑重地笑指青囊书，虎踞龙蟠之地究竟在哪里安定？深夜久坐而成叹息，眼看蔷薇变成荆棘。我贫穷只依赖上天垂鉴，您的才华却未必人人都能识得。从前两县排着高牙仪仗，青春登黄甲，人人争相夸赞。子规在夜月下鸣叫甘棠，暖云中日日映着河阳花。玺书征召您入朝列于鹓鹭，狂风正值斜阳将暮。不要随意谈论京兆，您的锋刃森然，真如武库。羡慕您清晰善辩，能使人无言；羡慕您多有奇才，能以拙藏巧。圣主在明堂记录像菲葑一样的贤才，像您这样的人难道适合终老岩穴吗？行路上有儿子又有孙子，天道自古以来便有高低升降。明天我将握着您的手送您离去，回来后仍旧关闭衡门。《四皓图》，为赵十松明府题。孤云和野水都留不住，只停留在商山最深处。山中的幽居之人相对闲坐，两个两个拄着青藜杖来去。秦廷的老臣，汉代的逸民。花开花落，春去春来；他们隐没光彩，不问汉朝的年月，古貌依旧穿着秦代衣巾。松风竹影下对弈一局，唯恐谈及时世的闲荣闲辱。呼唤童子紧紧关上柴门，不让浮尘经过山湾。汉家天子亲近柔情，戚姬的容貌确实倾国倾城；怎忍把四海交给软弱之人，不顾念亲自经营的百战基业？国本摇动，百姓将要悬命，深夜却在百子池边欢笑。臣良暗暗忧愁不胜，臣昌期期艾艾，不肯奉诏。沉迷爱恋，难以用口舌争辩；幽暗之处向来畏惧光明。想到那些山中隐士，皇帝不能招致，他们的声价常常使人心神震惊。鸾书鹤驾夜里将要送来，四人振衣奋目，出来共同辅佐。青宫的柱石即将放出光辉，稍有升降便关系千钧之重。人们说汉高祖沉溺于儒冠，常以傲慢辱骂、箕踞而坐，实在难以忍受。为什么这位老人一朝入朝，顿时就使江海回旋、狂澜平息？由此才知道，怀抱大道应当自行隐藏，锋芒藏得不深就会伤人，发得不利。只要正色进一言便建立奇功，汉廷此前百般筹划又能成什么事？商山有石，水中有波；苍崖翠壁高峨峨。胡亥、扶苏的事足以为鉴，楚歌楚舞又将怎么办？韩信、彭越的功名盟誓如今还有谁在？回头看旧山，青色依旧未改。紫芝重新长出，又有多少丛？黄鹄高飞，横行四海。戚姬母子的处境实在可忧，宫中举目都是深仇。仓促之间还有安定刘氏的计策，只能留给后来周勃这样的侯臣。南山主人本是旧日公族，亲手抚摸十株松树，空自回忆幽谷。请看四位老人为了时局出山，大丈夫怎么能永远幽居孤独？《辋川图》，为赵明府题。辋川庄上，王右丞的功名不值得吝惜，值得珍惜的是闲适情怀。他平生能作诗，又能作画，胸襟正如秋天的天空般清澄。庄前庄后到处都是野水，游鱼跳跃，闲鸥在落花间起落；夕阳多有明亮的暮色，夜山在水气中呈紫色。凉风和晓月各有情致。柳绿桃红，春意究竟有多少？湖海中的同心朋友，有裴迪、孟浩然；休沐时并骑出游，远离朝市。椒园竹岭，动辄游玩十多天，指着酒壶酒杯，亲密得直呼你我。酣睡还未醒，早莺已经在树上啼叫，深处也不妨碍黄鹂鸣唱。洁白生绡上的奇险诗韵，任凭苦心幽搜；华丽歌曲和美丽妆容，随处都有。他一身的张弛进退不关外人，千古精英仿佛并未死去。世人以他为友，追忆他久远的踪迹。坐着面对残存的画绢，就像面对史书。如今摹成这本画，仿佛有神助。听说瀛东有郑宗楚，古人难道不是我们的同道吗？过去何等放逸，如今又何等劳苦？如今即使还有辋川，文书簿册也把人束缚，谁能逃脱？李唐爱惜士人，怜惜臣下，礼数仿佛相互体恤，恩遇仿佛可以借取。常常宽容破坏常轨之人，即使放纵之才有小小瑕疵，也恐怕掩盖了连城美玉的价值。李白沉醉狂放却始终不被废弃，杜牧疏狂足以放声叫骂。皇帝让内直直到夜间，还延请宾客；亲自遇到警跸，心中也不惊讶。岩廊寂静，皇帝体统一向尊严。

译白昼悠长，政务又多闲暇。因为这样宽裕，才得以胜游，于是流传下来成为佳话。不只是辋川有这样的胜景，江山各处都可以展开成图画。假使当年政令仍然严刻，地主忧惧不安，山灵也会害怕；公署中整日恐惧，哪里还有心情到山舍游览？苔藓如席、芳草遍地，究竟是谁赐予的？国士就应当以死报谢。怎样才能让这句话流入民间歌谣，直接用无为之治辅佐玄妙的教化？十松居士，不过是五柳先生一类的人。近年来苦于被公文拘束，家在江东却不得归去，只能无言地空对《辋川图》。《五陵公子夜宴图》，为卢润卿题。玉露无声坠落，井边梧桐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沾满衣襦。高堂灯火足以通宵，王孙的佳肴美酒充满厨房。美人一笑价值千金，夜夜穿着红绡，共对清酒和琵琶。几曲新声唱过，琴瑟古调又有什么用？海棠般的容色，芙蓉般的妆饰，麝香、龙脑交杂散发浓香。哪里知道街巷中有贫妇，终年养蚕织布却没有一件完整衣裳。通宵欢呼，白昼也不改变；黄昏时仍带着残余酒意。彼此相约一同白头归老，豪侠互相倾心，情意如海。盛衰忽然违背人的愿望，心肝胆魄都感到寒凉；您的内心还没有真诚相待吗？平生的酒杯如今在哪里？空庭寂静，只有悲哀的蟋蟀吟叫。太学书生贫穷，无人愿与他为伍；短檠灯下仍未脱离陈旧书籍的苦读。厌恶看浮云般多变的人情，常闭门户，以一盏藜羹度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邢秀才魁星图》。万事都不嫌弃平实简易，唯独文章贵在神奇。文章若没有神奇，只是陈旧言辞堆砌，徒然因为繁多而成为累赘。邢生立志要在天下文章中夺魁，六经百家已经长期沉浸其中。他喜爱奇瑰，发出孤独而独特的歌唱，不把卑凡之作等同于众人的见识。落笔之后变化诡奇，千姿百态，见到的人谁能不惊惧？那些只有糟粕的作者，连累千万读者汗流不止，只能远远逃避。他年在文场交战中凭此取得锦标，凭孤高格调便可达到。譬如市场上的商人出售货物，普通货品杂乱陈列，终究不会看见鲛人、番客携着短袋在街巷喧呼、争相窥伺。燕雀鸡鸭整日啾啾，堂屋庭室中到处可见；乳臭未干的文字忽然听到威凤从丹山飞出，聋子瞎子也知道这是天下祥瑞。人情向来喜爱惊异少见之物，何况这样的文章能进入精神思考？请您试着看这幅魁星图，作者本来就应当有深意。魁星的名称和奇特形貌互相借重，足以给我们作旗帜。您没看见樊绍述、卢玉川吗？他们的诗文奇崛曲折，句子难以读通，却使千古光辉如白日照耀天空。《剪韭轩即事》。五侯家中盘中珍馔罗列，烹煎烧炙齐备；美妙歌声偏偏配着飞轩般的华宴。儒学宫舍不过一亩，足以遮风挡雨，却墙垣倾颓、屋顶漏水，谁来修补篱笆？阴云密布的良夜，佳友来到；小小的屋子里悬挂空空，百物皆无。呼唤童仆打水，灌入锅釜；亲自涉足东园，剪取新韭。大韭几寸长，刚刚吐花；小韭刚出土，才长嫩芽。一剪一把，心意还没有满足；戴着笠子披着蓑衣，任凭斜风吹动。潇潇细雨整夜未停，明早的韭菜仍然肥嫩可夸。火烧得旺，羹汤调得清鲜，几乎可以捧饮；肚子吃饱了，一碗韭羹甜美胜过肉食。人生有东西吃、能吃饱就够了，何必为了五鼎珍馐整日奔波？书生的口腹要求实在简单，膏粱之家一生追逐的东西终将如扫尘般消失。请问轩中所交的朋友还有谁？听说有东京的郭有道。悼念烈女刘若兰。可叹我的父亲，怜悯我的母亲；豪侠顾家郎，却有个多嘴多舌的乡里妇人。可叹我的母亲，怜悯我的父亲；只愿女儿有归宿，不要顾念女儿心中的苦楚。女儿早已在远州订下婚姻，顾郎虽然确实英美，却不是女儿的配偶。十年订下的誓约怎能抛弃？纲常一线，谁来替我谋划？山溪听凭别人摆布，天地狭窄，这副身子竟真成了女儿的仇敌。于是决意以一死永远报答父母，漳河万古向东流。我的素心耿耿，皎洁如太阳；森森白刃，寒气如秋。愿来生能够与他成为夫妻，在乡里相互扶持，共同白头。《合浦曲》。合浦的水深而浑浊，水势直要包围昆仑；海云岭雾愤怒地相互冲荡，远近一片昏暗，常常昏沉不明。水中有一只老蚌，年复一年沉默，任凭波涛喧响；深藏起来，不让鸥鹭窥伺；性情安静，不随鲸鲵奔逐。骊龙独自在水底酣睡，不知何日风雷飞腾于云霄。《玉阶怨》。井边梧桐淅淅沥沥，垂下寒露；绮丽窗户外，夜夜有稀疏萤火飞过。默默斜倚枕头仰望银河，河畔繁星多得数不清。长长的宫巷遥远，御沟之水深沉；羊车到来的消息空自沉沉无闻。忽然听到长乐宫传出歌钟声，满床秋风中独自拥被。《前有猛虎行》。前面有猛虎，后面有毒蛇；血口怒目，发出呀呀的声音。狂风吹落树木，山仿佛要裂开。山中白骨多得像乱麻，宁可让蛇长出脚，也不要让虎长上翅膀。蛇即使添了脚，究竟又能做什么？老虎如果有了翅膀，谁能抵挡？山林中的猛虎也怕死，一年到头都不敢进入城市。您没看见吗，城中的猛虎垂涎饥饿，吮吸百姓膏血，连上天也不怕。《大梁车马行》。高大的车马天天纷纷如蚂蚁，九条街道的泥水淹没了两道车辙。夜深了，征尘仍遮蔽天空，喧呼声与黄河水声相应。五侯的宾客侍从何其纷乱，气势吞没七泽，凌越重云。他们却不知道屠户朱亥这个老人，白白辜负了信陵君的知遇声名。《五禽言》。泥滑滑，归家的人必须趁天晴赶路；一旦弄干头发，早晨又会因泥泞而失去通行的大路。弯曲小街上，王生的袜子又能怎么办呢？泥滑滑。不如归去。衡门茅屋尽有可以栖息的地方，十亩沙田在野水旁。庙堂中的钟鼎生活，反而多有忧虑。不如归去。脱下布裤，后园桑树柘树茂密如雾。去年连绢帛也全都输给官府，今年幸而遇到廉叔度。脱下布裤。走不得啊，哥哥！乱山险恶，豺狼又多；狂风卷着飞石，天地昏暗。岔路纵横交错，这可怎么办？走不得啊，哥哥！提着葫芦去买美酒，伊尹、傅说的功勋究竟又在哪里？邻家新酿的酒隔着篱笆飘香，瓦盆处处都足以沾湿头颈。提着葫芦去买美酒。《古北邙行》。北邙山高，高达百武；山中的坟墓多得难以计数。白色灵帐和红色魂幡，天天有人相伴送来。死者化作山头泥土，路旁哭送者大多是近亲，哭声震动林木，直冲苍天。袖中忍痛收藏遗言，只反复叮咛，唯恐儿孙贫穷。新坟昨夜刚刚封土栽树，坟边血泪还没有干。旧坟崩塌，谁还来主持祭扫？老狐夜里同石麒麟说话。今日凄凉只剩一抔土，当年意气却雄视千古。断碑上的年月难以重新摹写，碑身横斜倾侧，全都销蚀腐朽；词人幽冥般地检寻残文，收入笔端，却只能留给樵夫磨砺巨斧。蔓草缠绕着寒冷白骨，白杨萧瑟，秋雨中传来啼声。站在乱峰高处望向通达津渡，山鬼常常嘲弄讥笑世人。《行路难》。

译路人都说路途中很美好，市上的酒、村中的羹常常能使人醉饱。有了身体又有什么用，竟去操持犁锄？有了钱，哪里不是高堂深屋？乡里的游侠听了很高兴，以终老田园、枯槁无为为耻。穿着青鞋布袜飞快离去，南登匡庐山，东往蓬莱岛。一旦在早晚之间迷失通衢，深夜月暗云黑，山路幽深；远处听见前林豺虎咆哮，下面看见毒蛇盘绕茂草。平时自爱价值千金的身躯，在这里生死竟然难以保全。归来后紧紧关闭柴门，回想旧日游踪，心中如捣。早晨舂白米，晚上煮鸡，余生发誓与妻子儿女共同老去。黄昏失足跌下台阶，胫骨摔伤，更增添懊恼。近在咫尺的庭前尚且有畏惧之路，又何必到羊肠小道和鸟道去冒险呢？古诗寄王中丞三首。当年我执掌缰绳走在甘陵道路上，曾专为您扫过花径；藤萝初初承受月光，蒿艾却偏偏惊觉霜信来早。出门时握手再三叮咛：‘昨夜床头已经写成奏草，猿鹤不要怨我留在东山；谢安必须起来为苍生出力。’ 庭前灿灿的蔷薇花，秋风吹尽后便生出荆棘。黄雀衔来食物奉给主人，却被弹石横来，死在帘隙之间。世情反复，把仇恨和恩情颠倒；春日花华徒然埋怨王孙。大丈夫自有志气，眼前这点小事哪里值得谈论？旌旗刚到，古瀛这一带千里之地，一夜之间妖魔鬼怪便被除去。云霄中谁来询问三昧神通之手？风云常常守护四明山居。丝苓有意生在青松深谷，春日枝条无力，春阴浅薄。山中的藜苋尚不能填饱肚子，傍晚倚着衡门遥望空旷天地。《二李生》。东村李生，是蜀地的方伯，佩犀带，穿金绯服，光彩的仪仗封存；三次上章到大明宫，请求得到闲身，头发还没有白。西村李生，是年老的从事，饱受鞭打，连辱骂也习以为常；部使命令他休息，他却不肯休息，屡次呼喊叩击阊阖，向权势地位求取。沙溪这个狂士，老来更加狂放，害怕听闻时事，活像随口妄加褒贬。二位李生同心，又同姓；所从事的事业同为笔砚，出生也同乡，为什么到了末路，车辙却各不相同？眼前究竟谁工巧、谁笨拙？鸡虫得失，哪里能知晓？蝜蝂只顾向高处攀爬，徒然自取劳苦。西飞的白日，东流的流水，劝您为了自己珍惜寸阴。年过六十还在奔忙，却不见北村的杨御史。赠给卢时赐从事。白马配着金笼头，气概浩然。客衣带着前日离开幽燕的尘迹，在易水秋风之外摇曳，在瀛洲夕照边显得幽远。行人到处询问姓名，争相认识卢家的美少年。归来下马拜见堂上长辈，邻翁奔走而来，肩膀相挨。堂上的尊翁是纵横湖海之士，心在山林，身在城市；学问如黄宪般深厚广大，散尽千金也以范蠡为羞。从前困顿贫穷之时，英豪之气并未因寒饥衰减。花径深深，无人闲扫；用手抚摸孤剑，以报答知己。鲁朱、郭解尚且碌碌，哪里肯追随乡里的普通游侠？晚年优游安闲，单纯富厚；太虚浮云本来什么也没有。燕雀纷飞，等待帘幕开启；英贤日日同饮杯酒。半夜乡里有人来敲门，便想到剧孟、季心，愿与他们交友。蒺藜丛生的古道险峻艰难，独自和先公日日往来。同行同辈都抛开酒器礼数，情谊浑然如同兄弟。我的先父去世已经三十年，遥想他的音容，长久没有改变。呼喊兄弟，告诉同社之人，建立祠堂，举行羽祭，设置脯醢。晨钟暮鼓年复一年，早晚之间音容仍依稀可见。他时时向我谈说旧事，低头抽泣，眼泪汇成大海。您的父亲与我本属兄弟一流，南金琼玖般的珍品，什么时候才能投到泉台？有眼终究不能闭，半生空自惭愧没有继承祖业。今天您穿着冠帽朝服，如白昼锦衣，使我一见便睁开狂放的双眼。数年来的亏欠姑且得到安慰，本来就知道善报和福庆总是相伴。斟酒起舞，叩问玄妙造化；清风习习，天空悠悠。人生有儿子列在仕籍，自己一身温饱又有什么可求？有官职不必做到鼎鼐重臣，生儿又何必封为公侯？一部经书可以教子，田地可以耕种，醉乡何处不是良策？从此穿着斑衣日日取乐，人间万般变化实在如水上浮沤。《唐明皇赏牡丹图》，为李孟川题。三郎既爱花又爱春天，日日春游，满心欢喜。神奇异丽的花草充满上苑，无限承欢之乐如同花一般的人。锦云般的红色映照沟池之水，玉质琼枝相依含笑。这些欢乐本来不只是为了赏心悦目，不过是借豪奢来取悦妃子。海棠花开尽，荼醿花也老去，惆怅一番花事将终，便把残春收拾到牡丹花上。天还未明便数次询问龙楼，微明初日透入深丛。一朵朵新妆争奇斗艳，仿佛天上分来，究竟是真是假？洛阳还剩多少春光？咸京不惜珍惜芳菲，一刻欢乐便轻看万般政务。华清宫里花香使人醒醉，花萼楼前云气仿佛衣裳。花小的如盂，大的如斗。卫娥、越女早晨沉醉于酒，柔腰舞姿在惠风前遮掩着娇柔情态。膏雨之后，风也润泽；美好的容颜如被雨水洗过，绣被纱帐笼罩，手还没有触碰，花蕾半吐便频频被催促。羯鼓声纷乱翻飞，特别适合演奏《霓裳曲》。过分喜爱反而嫌花期来迟，怎忍看娇姿被春寒欺凌？奇异绝伦本应是世人尚未识得，反复叮咛，常恐蝴蝶先知道。早晨到黄昏都在欢赏，半夜衣襟上还留着酒痕。回顾景物却忧愁花开花谢太快，浓阴又喜爱枝条繁茂。韩休老死，张九龄被废，花神夺尽了国家根本的筹谋。栽培全仗杨国忠，秦国夫人、虢国夫人时时巩固根基。北风一夜吹来，烟尘满天，花容狼藉，春色衰减。明日的韶华将归属于禄儿，可惜腥膻之气污染池馆。有土地就不要栽种没有果实的花，有情意就不要施展无穷的奢侈。深红艳紫在世间有什么用？岷江蜀道遥远无边。爱花往往会倾覆国家，金莲玉蕊的旧事早已听说。草木无情尚且会成为祸根，何况有情之人更兼妖艳姿色。邓林的高大乔木有千尺之长，成都松柏参天，都是长成栋梁的大材。处在远地只需自爱，哪里肯和琐屑之物争夺春光？孟川方伯如今是国家栋梁，楩、楠、梧、槚之材，在明堂中极其重要；他施政使道路两旁尽成桃李，却始终不谈自己的功劳，节操如竹，晚年更加坚劲。平生不曾用赏花的眼光看人，严寒岁月里独自与江梅相伴。调羹的美好果实正在商山岩穴，指日便会有君王托梦任用您。送杨北渚尹壶关。

译金乌拂动羽翼，扶桑树迎来清晨；白驹远行，走上壶关道路。纤尘不敢沾染，征衣在花柳间低垂。太阳光明灿烂，而您的心中却积蓄着万斛寒冰。您的才华如水涌三江而清澈，早年仕途上便怀有林泉之兴。年幼时就负有文章声名，先父是精通诗礼的老儒。您的弟弟在西台振扬风纪，陈家堂上次序井然，兄弟难分高下。刘向以父子同享美名，您的性情慵懒疏放，您却说这是贤德。平生风雨之中同床相连，屡次在词锋交战中惊动文坛。华美的楼阁忽然生出云烟，鼎彝不久将归入清净的宗庙。巨鳌背负高山，不肯受钓；即使像刘蕡那样直切进言，最终仍然落第。陆沉的罗邺徒然高唱，您平生如北渚江水般胸襟浩荡。水向东流，散入任城河；任一名副职六年，心力已经耗尽，功勋却只在河岸边最多。河岸居民数以千万计，饱受仁风，想来都仰望您的容貌。欢呼声果然召来吉祥，接下来麒麟儿将一个接一个继承前人的事业。事物的消长自有时机，难道声名会让您独自奇特吗？虽输给魏阙前燃烧的金莲烛，却赢得了燕山上的丹桂枝。今年再次升任壶关县令，琴囊书箧都显示出清明的政绩。百里之地暂且屈尊于庞士元，一方百姓长久仰慕张忠定。虫篆般的文书已经堆积多年，您这把凛凛牛刀刚刚开始施展。车驾所到之处，鱼鸟都惊骇；乡里从此不再有贫穷和疾病。昨天还与您结成晋秦之好，妻子儿女共同庆贺门楣焕然一新。今天题诗送您离去，临别之际，似乎觉得情谊仍然格外亲密。壶山高高，潞水深深。几声风笛使人心生愁绪，等到政绩告成，明年便向天子报告。到漳河边洗净耳朵，听取您的好消息。送卢生润卿任济宁判官 这些年您随我在沙溪之上，独自驾一叶烟月中的小舟往来。一旦离去担任太学宾客，无限瑰丽的才华便彻底发出清越声响。何蕃的声望传遍京城，郭泰的弘深学识受到众人推重。归来时随从夜里传呼，天外的恩光照临荒林。请问任命文书要把您派往哪里？到济州去辅佐黄堂长官。州城靠近官河，听说近年来河滩多有风沙雾霾，常常堵塞堤岸。河流中部远望已成冈坡，今年又逢春夏干旱，干涸淤塞该怎么办？东边的泉水细小，向南望去只能浅浅润泽，哪里敢指望余波流来？国家储粮的万艘船屈指可数就要到达，怎样才能得到倾盆大雨？往年有人主持治理，只因略有沾益便沾沾自喜。下水开垦田埂，皮肤尽裂；登山砍伐石头，手指流血，白白耗费公家数以万计的钱。万人横卧在河边死去，沿路哭声震动林木。阴间的死者含恨随流水而去，至今谈论者还把这事当作口实。刚一说要开凿排水，便有人捂住耳朵；百姓的创伤早晚都盼望贤俊，岂能只会空谈而坐视不理？想到您这次去任实在艰难，我握着您的手放声高歌，情意仍未尽。锋利的刀刚出磨石，正应试斩盘根错节；施展于世的奇功，正在于贤能之士。危难疑险和艰巨重任，您怎敢不承担？凤凰高翔、鹏鸟远举，正是我眼中的您的才华。秋水初因霜降而落，高远的气韵如赤城孤霞般升起。不要让短发辜负了乌纱帽，静待您的美好光辉映照青史。题卢润卿所收藏的陈所翁画龙 听画师曾经说：“陈所翁作画，下雨就是雨，刮风就是风；浓云迷雾，任意布满天地，仿佛回到了鸿蒙初开之时。神龙抓住云气，忽然直冲而上；鳞片、龙头、龙角冲破层层长空，蜿蜒矫健，不受羁绊；光芒诡奇变幻，双目摇动。想来这是剑津最初有物化成的龙，不然就是刚刚从南阳兴起的神物。为什么神异竟达到如此地步，使我一见便心情激荡？如今正值旱年，麦子全都枯死；整个冬天没有下雪，天空像被火烘烤。深林本来就应有枯槁，什么时候迅雷才能惊醒那些痴聋之人？什么时候才能腾踏穿墙而去，飞流溅起水沫，救活困苦的百姓？愿意学真真呼唤神龙的姓字，怎能得到像叶公那样的妙笔？金城相距数千里，积蓄的水泽堵塞，更加难以通达。卢侯素来具备兴云致雨的本领，如今文章和才业已成为一代宗师。这次出行正好试试随车而来的雨水，不要让陈、郑二人独占前人的功劳。” 倪锄带经图 贤明的君主和贤能之臣什么时候才能相逢并得到美好机遇？有几只雕鹏曾经不埋没在烟雾之中？陇上的荒田尚且没有锄理，手里拿着残缺的篇章，倚靠着高树。早年辛勤劳作，到老也没有停歇；原来经史学问并不是求取功名的好办法。您难道没看见，乡里的孩子还不认识《兔园册》，却夜夜在华美筵席和青楼中欢娱。戏题儿子若谷的扇子 火云烧满天空，延伸到千万里。高堂仿佛都在熏笼里面，正需要纨扇一挥。扬起的纤尘不敢飞来，衣裳片刻之间便清爽了。怀袖之间清风遍布，却笑人间炎凉如此容易变化。时而舒展，时而卷起，也全都像你一样自如。如今已经久卷，什么时候才能舒展呢？七谣赠璞冈赵明府 自从枚乘作《七发》以后，作者便把“七”作为文体。曹植有《七启》，张协有《七命》，傅毅有《七激》，张衡有《七辨》，以及崔骃、马融、王粲、陆机等人，各自作有《七依》《七广》《七释》《七徴》，词藻丰腴华美，流传百世而为人称道。当时受到推扬的那些作品，本来已经相去天壤，难以相比了。只有我侯的善政，没有一件不是可以师法的。我才疏，不足以描写其万分之一，只好勉强作《七谣》，接续前人的余绪。格调卑下鄙陋，不足以称为诗，所以只题作“谣”罢了。我的感情已经表现在辞句中，等待采风的人来采录。孤高谣【近来谄媚奸佞成为风气，见到显贵权势便畏惧如神明，趋前拜伏，称谓恭维，有些情状实在不忍说。可是面对寒士，却傲慢得像旁若无人。然而侯上交不谄媚，下交不轻慢；对于学宫中的师友，尤其有恩义和礼遇。他受到万众仰望，因此作《孤高谣》。】群蛙向人争鸣，呜呜的雅正之音中，大吕之声显得孤独；洪水流遍四野，钟声如波涛传到远洲，小小洲渚的形状反而显得高耸。假如没有郑、卫之音的淫靡声调，韶乐和頀乐凭什么获得雅正的名声？下游低湿泥泞，没有大海，泰山、华山又怎么显得突兀高大？朦胧啊，纷乱啊，我担心它们发生差错，人们却把它当作独特。过去以为相同，如今却把它看作崇高吗？寒冰谣【自从侯到任以来，各种污染全都消失。平日里善于行贿、精通关说的人，侯都侧目而过。因此作《寒冰谣》。】中州的淇水流来，水花泼泼，带鳞的鱼不计其数；涓涓细流汇入漳河，越发显得清澈。面对河流，谁能认识到源头活水？它化作滋养万物的膏泽，成为一片寒冰。炎热的威势全被清风夺去，冰的清冷贮藏在玉壶中啊，如同凝结的水精。纤尘没有地方可以附着，瑶池的月色光华盈盈。冰的寒冷，仿佛风在积雪山中。纥干乌鸱和燕雀都不敢靠近；沟壑深处藏着狸貆，乞儿任凭依附炎热取暖。仙人笑着抚摸碧色的琅玕。

译弭盗谣【近来盗贼很多，这不全是我邑百姓的罪过。盗贼产生，却没有禁止和治理的办法；反而有人包庇他们。若有人擒住盗贼送到公堂，便又责罚告发者，那么谁不会成为盗贼呢？侯到任不过几个月，四境便肃然安宁，禾稼遍布郊野，马牛充满原野。因此，前些日子盗贼众多，果真是百姓的罪过吗？不是吧？】作《弭盗谣》。往年盗贼如云，云气片刻间生成，弥漫成一片。今年盗贼如雨，一下子便清除干净，实在痛快。往年城市里到处是匕首，今年村落中却只熔铸刁斗。风声、犬吠声，总都与盗贼无关。夜夜有黄鸡和白酒，穿着毛衣，系着墨色绶带。严明的使君，慈爱的父母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息讼谣【我邑向来以诉讼为耻。近来官府害怕强横好讼之人事后挟持自己，常常用恩惠抚慰他们。有诉状便审理，有告控便获胜，往往因此得到大利。人们争相仿效，兄弟子侄甚至互相传授法律条文。侯处理案件公平，如水止流，任何隐情都无从逃遁。这些人于是销声匿迹，仿效者也惊惧戒止，因此作《息讼谣》。】小民稍有过失，便像细粮干粮落入水中；好讼之人就像水冲击堤防，尚且担心决口，何况轻易开凿排水？近年来诉状多如牛毛，早晨呼喊，夜里捕捉，声音嘈杂。省台部使等官署，竟成了寻常小事；只管叫喊到宫门，干扰西曹。自从去年冬十月，突然毁坏堤防的踪迹出现，喧闹声才停止。仲尼重视彰明德行，君子戒慎谋划事情的开端；奸猾诬告不敢再肆意妄为，无情之人还敢厚着脸皮来窥探风向吗？空寂的庭院里，鸟鸣和琴声相应；整日一帘清静，如水一般。慑暴谣【豪强在街市横行，在乡里专断，甚至醉酒闹到县衙，揪出胥吏，说出无礼之言；让人按住案桌，噤声不敢说话，这种情形已经有七八年了。近几个月来，这些人听到风声便远远逃走，街巷寂静无声，因此作《慑暴谣》。】豪强把法律看得如同儿戏，向长官作长揖，揪打胥吏。妖狐借得老虎威势，连归来的牛犊、幼鹿、鸡和猪都无计躲避。西风一夜吹来，天色清明，严霜把蒿草野莱全都杀尽。妖狐藏了起来，老人和孩子彼此防护，笑声咯咯，手指着门槛，谈论公堂。为什么呢？近来再也看不见恶少到来，赤身裸体在公堂中央号叫。郭解死后，齐地百姓歌唱；鲁朱门之外，张起了捕雀的罗网。捕蝗谣【今年五六月，侯亲自在境内捕捉蝗虫，炎风酷日，劳苦万分。我前往问候他，看见他嘴唇焦裂、口中干燥，面色黑得像漆，不胜感叹佩服：侯的心真是仁慈啊！百姓中有捕蝗不尽力的，便严加治罪，毫不宽贷。所以蝗虫虽飞蔽天空，禾苗却没有受到一点损害，于是作《捕蝗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蝗虫不要飞，蝗虫不要飞！乡里的百姓正在啼哭挨饿。蝗虫不要繁殖，蝗虫不要繁殖！田野里的青苗还没有成熟。你若漫天飞舞，又繁育子孙，就会使我们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我奉命治理一城，发誓与百姓同生共死。你们若不被消灭，我就不离去；我们和你们，本来就没有情分。我的手上尽是创伤，面色也黑如锅底。郊野原野一望无际，尽是黄云般的蝗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一骑、一章、三章、四章〕 招隐歌赠李从周三首【我获罪返回故乡，在山中整日徘徊，几乎与贫贱相忘；回头看仕途境地，便总是惊恐不安，真是一条可怕的道路。姻亲友人李从周本是山中人，却担任镇市长，内心很不愿意，多次请求归去都未获准。唉！我身在城市却以山林为乐，从周身在山林却处于城市，他将要以此为忧吗？于是作三首歌来招他归来。】山中有茅屋宽敞整洁，女子纺织，男子读书。以烟云为伴侣，以菱荷作衣裙。听风声泉声泠泠作响，忘却身处简陋巷陌。没有毁誉来冲击胸怀，也没有公文来侮辱我。为什么要在城市之中，冒着尘埃纷纷如跳蚤般扰攘？归来吧，山的角落。山神含笑，人们却在讥笑。城市之中尘沙漫天，乾坤边际都被遮蔽；大地山崖间惊涛拍岸，狂风摧折花朵。想渡河没有船，想奔驰没有车。那个人一向安贫守素，拿什么作为家园？早些归来吧，路并不遥远。听桑树顶上鸡鸣，等待屋角升起朝霞。城中的胥吏台官凶暴如虎，横行索取钱财。又有官员尊贵地坐在酒器俎案旁，把坊厢百姓视作鱼肉，磨牙砺爪，扑向鼎釜。如此意气，谁敢稍有违逆？没看见昨天面对尉簿时，结结巴巴地巧言附和，过失一来便要与受髡刑、戴钳的人为伍。前路日落，风雨恶劣，云深泥滑，青衫单薄，跛驴独行，将要到哪里去？村村闭户煮食藜藿，哪里比得上归途平坦如砥？空闲庭院里，孤独栖息的鹤都怨恨不已。送卢廷彦南游【廷彦晚年沉溺于虚玄之学，将要游历潇湘，我写下此篇为他壮行，也用来坚定他的志向。】九月十月，天空肃清，清霜和黄叶堆满轩楹。道人清晨起身询问苍天，手梳白发，心中怦怦跳动。百年浮世终究有尽，万物对于我本来无情。黑尘遮天，泥土淹没道路，这场大梦有谁能像邯郸梦中的人一样醒来？向平徒然被婚嫁之事牵累，终南山色却年年青翠。山中修道之人喜爱寂静，闭门不管秋虫鸣叫。低低的闲云飘入窗户，野鹤夜夜啄食青精。幽静的栖居之志已经怀抱很久，为什么还要被世俗之网牵住而空自呻吟？明天便应当辞绝一切离去，妻子儿女任凭你们把瓶罂都用空。江湖浩渺，天地宽阔，我如风中飞絮、波中浮萍。与青松翠竹静静相对，服食紫芝黄菊以修养衰老之年。鸡鸣便赶紧起身整理行李，抬头先把《黄庭经》放好。刘尧臣重新修葺明伦堂，我抱病作数韵诗来表彰他，也借此警戒那些见到义举却不去实行、只肯捐钱装饰佛寺道宫的人，以及祭祀妖祠淫祀的人。

译回想正德庚辰年间，整个春天淫雨不断，没有安宁的时候；泮宫被水淹没，栋宇毁坏，台阶庭院一片汪洋，成了泽陂。终日荒芜，群蛙争相喧叫，庙宇倒在地上，谁能支撑它？我听说后急忙前往，跋涉泥泞前去拜谒，依恋瞻望，流下眼泪。回来后斋戒沐浴，告诉县宰重建，只烦劳几次指挥；贫贱不足以惊动听闻，反省自身，哪里还敢嫌工程迟缓？可叹啊！圣人之道与天地同大，为什么竟然要从外部产生？于是赶紧解下簪珥，典当衣物，召集工匠发出命令，一同修治；只要勉强完好足以抵挡风雨，不让墙垣屋舍受损，便不论高低。如今忽忽已过三十年，丹青剥落，涂层零乱；殿堂、廊庑、门屋固然还没有毁坏，堂斋却危险倾斜，将要坍塌。讲经问道没有处所，漏雨又能容纳什么？宫墙高处经过的人每天有千万，难道肯侧目来相看吗？难道没有高位之人力量足以办理，也没有富盛之家钱财可以施舍吗？他们求福求利的心更加迫切，周游各处却被茅塞遮蔽，奔向山间小路。今天修汉寿亭侯庙，明天修碧霞元君祠；僧侣道士都有营建之事，泰山华山也不足以比拟那些屋檐。只要一听说学校要兴修土木，便捶胸顿足，紧皱双眉。永川王侯是蜀地贤良之士，到任后便前来拜谒，心中十分悲痛。他兴办学校、劝励士人，这是我的职责，岂敢和其他事务一样姑且慢慢办理？于是旁观四境，询问父老。尧臣刘子堪承接此事，刘子是我乡旧日的名门，牙签插满邺架，拥有许多书诗。他手持符檄前往办理，件件事情都捐资数百，心情和乐。病中忽然听说事情已经办妥，不觉赞赏叹息，又感慨咨嗟；急忙挥动竹管写下这首诗，称道他的高尚情谊，只惭愧没有玉佩琼琚那样美好的辞句。为曹廷润题鱼图 往年我骑马奔走于京畿做官，听说锦衣卫刘某善于画鱼。江湖浩渺，只用一抹便画出蛟螭神怪，随着手指挥动而成。家住僻巷，曲折又曲折；驾车来访的人天天不断，旌旗映在残绢之上。今天得到半幅画，明天箧笥便罗列到门扉。方圆十笏的池塘映入堂序，菱荷铺展，水天的光彩辉映。鳣、鲔、鲿、鲨争相活泼游动，蜻蜓、蛱蝶也故意翩翩飞舞。君侯握笔坐在池上，虫鱼都适意而游，与人一同忘却机心。落笔随手便进入神妙境界，俗师自己也觉得多有迟疑。大鱼七日才见首尾，小鱼刚够分辨鳞鬐；大海之鱼高飞到九天之外，武阳的鱼多得下筷便有千头有余。无论大小，意趣与苦心，只允许真正的良工知晓。可叹我虽有眼却还未能识荆，叶龙、赵马才知道其中的瑰奇。曹君又从哪里得到这幅画，使我一见便心绪萦绕？这些年在沙溪风雨之中，我想观澜却没有本领，只惭愧如水面涟漪。鱼儿纷纷游动而不受钓，扁舟带着六物徒然追随。鱼儿在藻间游动，怎敢忘记君子之乐；摇橹时不时听到渔父的歌辞。我一生读书作文没有好句，只能俯仰天地，寄托深远的思绪。骆孝子庐墓诗【我邑东北有个村庄叫骆家庄，庄民骆宗仁早死，他的妻子商氏抚养遗孤骆克让三十多年。嘉靖癸卯年，商氏去世，克让想到父亲死后安葬送终不合礼制，追悔而又无力补救；又遇母丧，悲哀毁瘠如同刀割。打开墓藏后，他把父母合葬，却徘徊在墓道之间不肯离去，说：‘我怎么忍心把父亲母亲安置在荒凉无人之地，自己却回家享受妻儿之乐呢？’于是就在坟墓左边搭起小庐，伏身住在其中，每天亲自背土，穿着丧服环绕松楸，哭叫三年如一日。丁未年六月，乡人劝他回去，都认为克让此举关系到百行和风化，能够通达神明；若没有文字加以颂扬记述，恐怕会湮没无闻，不能感动后世，也使有孝思的人无从仰慕效法。唉！世道衰微，道德败坏，人心不善。我乡近年也有三四人结庐守墓，他们的孝情哀思不减于克让；然而因为他们读书求仕，或是旧家子弟，容易招来嫉妒和诽谤。克让生来只与耒耜为伴，性情并非受文艺教化，家中也没有世代相传的诗礼，而纯粹的孝心出于天性；别人即使想诋毁他，又能拿什么作口实呢？于是作长歌刻在墓道石上，使经过的人唱着悲声吟诵，把他的事迹无限传播于世，对世道也不无小小补益。】骆家原头，夜里鬼魂哭泣；寒风吹着衰草，声音凄厉。狐狸嗥叫，鸱鸟长啸，仿佛一同悲伤。有人呜咽，吟诵《莪蓼》之诗，皱眉低头，终天遗恨。万古以来的深长思念，凝聚成一捧深情。我的父亲离世，已经三十年，悲伤啊！如今我的母亲也不在黄泉台上，音容永远再也见不到了。这样一身活着，碌碌无为又有什么用？鸟儿飞行还没有穷尽，天空和银河茫茫，怎忍心让我的双亲孤独地留在那里？古人说侍奉死者应如同侍奉生者，谁愿意到荒原上问候他们的水浆饭食？赶紧让妻子儿女回去守家，自己每天在坟丘旁奉上稀粥。黄昏到清晨，双眼满是泪水；斜风细雨，半间小屋。坟边的泪水湿透了泥土，没有干过；怨云夜夜前来栖宿。李兴捶胸顿足，墓旁生出芝草；王裒攀柏号哭，枯柏也似有了声息。荒野之中凄凄惨惨，守墓超过三年；贤人的显赫声名震动乡里。乡里的义士共同捐资，远村近村车马聚集。有人带信派使者来征求我的文章。墓道上的贞石高高矗立。人的天性本来彼此相同，景物相随如雷声震动，同样伸缩变化。往昔互乡和胜里即使有这样的人，千百年后听说的人仍会感到惭愧。即使当时真有这种人，也不过像青蝇苍狗，终究不是善行。由此才知道我乡风俗淳厚；万石君的里门，郑公谷的清时，都使孝治光耀四海。凭此事便可以进入荐举文书，孝子和忠臣并不是两回事。把孝心推及国家，哪里肯给国家带来耻辱？深藏不露的诗篇无人采录，通衢之上却听说许多人都推重他。丹枫滴下露水，仿佛自我泣血；白杨在长夜中也应当瞑目。我所说的话哪里足以决定轻重？世情到处都在产生寒暖变化。姑且拿起竹管写下悲吟，或许能看见楚地歌声接连传来。秋日景色淡淡地充满长空，也不管西飞的太阳迅速落下。

译《沙溪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十九 明代孙绪撰 五言律诗 古松 在万重山谷、千座岩石之间，谁来怜惜它孤独挺立的情怀？临风夹杂着鹤的鸣叫，雨后带着龙的腥气。霜根环绕小径，湿滑难行；月影照入窗前，清亮无比。即使岁寒，它终究没有改变，也不羡慕大夫所享的荣华。挽悼陆提学 凭一部经书考中两浙魁首，年轻时便享有当世声名。腰间系着黄金饰带，心中却因忧虑而消瘦、因白发而愁苦。明察的机谋如云般展开，世代家业和众多成就反使门生感到惭愧。漫漫长夜中文星依旧，空山里只传来暮雨声。送刘子静侍御巡察两淮盐政 孤鹤飞过扬州道路，双旌映着淮水波光。风霜之中看那御史的威严，花柳之间却怨恨骊歌送别。夜深之后江声传得遥远，长空之下月色更加广阔。贩运货物的商人都含笑，豪强之家又能把我怎样？送潘司谏任汉中太守 沃野连着南山，远处居住的人家一天比一天多。暂且凭半道符试试您的才能，太守将要怎样施政呢？春末走在褒斜道路上，风清汉水波平。离开故园已经很久，穿着官服又将重来此地。旅途中早秋 秋风吹动，凉风之中谁来顾念旅途上的孤独？白发的双亲，面对千里黄尘道路。故乡山中秋雁已断，庭院树上夜里乌鸦很多。凄凉地悲叹往事，潦倒中笑看如今的自己。三忠祠【诸葛亮、岳飞、文天祥，又名三贤祠】拂袖来拜三位贤人，云霞映照暮色天空。孤独的忠心徒然自许，至死一节又有谁怜惜？玄妙的教化彰明心中事迹，赤诚丹心寄托在简册之中。逢盛世而举行盛大祭祀，神灵的馨香年年自会飘散。晚坐池亭有所怀 傍晚在池上自成一番情趣。雨后生凉，湿气令人难以禁受。云低低压着楼阁，水面如痴，雾气迷蒙，远处的林木也模糊不清。远去的马匹，凭谁来辨认？悲哀的蟋蟀，知道我此刻的心情。美人如今在哪里？这良夜，沉沉无尽。烂柯图 不怕山路险峻，前来参见国手。仙人中的两位贤者，难道会彼此逼迫吗？这一着棋究竟是谁先下？微雨过后苔藓湿滑，松涛声应和着瀑布泉声。棋盘上的一局棋才下到一半，斧柄却已经腐烂，转眼已是多年。《沙溪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二十 明代孙绪撰 七言律诗 居庸关公署晚眺 一条小路崎岖不平，万岭纵横。居民无处可居，哪里还谈得上农耕？霜摧落叶，晚山仍显青绿；雨水沿荒苔流下，秋水清澈。沙洲上的鸟从远处飞来，穿过天外；寒蟋蟀喜爱对着月亮鸣叫。峰峦之间徘徊，还是不要回头；那一片孤云在何处？正是故城所在。苏武 汉皇屈指计算苏武归来的日期，十九年中发生的事情实在令人疑惑。即使从容赴死也不过是小事，像匹夫死于沟渎，又有谁知道？风中残破的使节旌旗仍显丹心壮烈，积雪压在河桥上，绿色水流结成冰凌。珍重李陵多多问候，等到公羊产乳、大雁来时，便是归期。送范景曦任伴读【景曦是戒轩先生的舅父】当年正直的气节振动士林，在玉堂门下深深认识了您的长者。王氏家族的伟大声望与甥舅相连，贾谊般的才名古今都受尊重。所到之处溪山都供您写出好诗，旧园中的桃李接续着新的荫凉。人生哪里不是建立功业的地方，不要说身上的青毡会辜负这片心意。送友人回济南 伐檀的踪迹遍布河岸，想要振兴家声，宝剑自己铮然作响。侍从又增添了冠帽服饰的华美，清扫松树，竟不觉得岁月艰难。船行汶水，因分手离开城郭而忧愁；燕山酒尽，为未能结识韩愈而惭愧。往后若有值得吟咏的停云之思，年年让鸿雁把它带到长安。姚义士为亡友尽心料理后事 世态纷纭，人们共同轻视浅薄、轻易许下的诺言，却看重黄金。像您这样的人，真可以共赴生死；要结交高尚朋友，何必还要谈论古今？百代之后人们争相观看高士传记，九泉之下也应当慰藉故人的心。浮云反而嘲笑东邻的富贵之家，整日忙忙碌碌，直到白雪落满发簪。游孙文选伯坚旧园有感 前些日子来观看这里的群芳，花木都抬头相对而笑，笑声长长，联床而眠的旧事又在梦中成为新梦；离开国都后身体轻快，回忆起从前的衣装。千古功名，关键在道义；有几个人检点自己而不为行藏惭愧？闲花真是无情之物，争相迎着春风炫耀晚来的香气。挽黄兵部实夫，名乃正 青鸾飞去，夜堂寒冷。身前身后，万般忧虑都已耗尽。偶尔失言谈起旧事，便

译令人伤心。什么时候才能到新安？短床衾枕，仿佛还在相互思念。破釜中的糟糠，已经不能再吃。不要羡慕上林苑的花卉多么美好，一个春天的风雨便足以使它们凋残。牡丹次韵 罗帏半卷，仿佛看见卫娥。东风清露中，醉脸绯红。分自天上的香气仍在，想问洛阳的春色究竟有多少？明媚的花色不必再回避，它们解语般招摇。若要面对花朵高歌，便不要吝惜在花前沉醉到日落。回头看南薰之风，绿树很多。次韵赠刘文选的父亲、致仕大参 佳雏的文采映照朝霞，老凤在云霄间已经倦于飞翔。当今君主还在思念高士，您离开旧山而归，旧居安然无恙，主人也回来了。使车的光辉映着路旁月色，小涧春香进入梦中的薇草。回想起扶杖寻访欢乐之处，回头深深惭愧自己还穿着这身朝服。哭悼同年孟汝珍 写完《长杨赋》，梦中却已在灵前祭奠，终生的经世济民之志尽数辜负。北堂母亲突然离世，留下三迁教子的美名；东野空留下短暂的一日声名。事物的规律有意摧残俊杰，人生没有福分，往往只是因为过于聪明。妻子儿女共同抱持终身之恨，洒下的泪水落在新坟上，坟头青草正茂盛。新朝钟次韵 神工陶铸，炉火刚刚停止；这件神物还值得太史作铭。万籁收敛声息，归入大冶；百官洗耳恭听，准备听取新的声音。钟声随着仙仗响起，本来没有戾气；应和铜山，原来确实有神灵。叩击完毕，钟悬空中，清白的白昼悠长；朝班行列最终显现出庄肃的仪容法度。祝同年钱士弘七十寿【号东湖，八月十四日诞辰】东湖中的鱼鸟日日悠然，石火茶烟伴着钓舟。写了万首古诗，如今已七十卷；一轮新月升起，眼看就要到中秋。堂前清闲，绿野间笙鼓声丰盛；心远离红尘，任凭去留。不要说姜太公还健步如飞，十年前我就已经作诗知道该退休了。夜宿省曹，怀念周希沂。当时周希沂也住在兵曹。不知是谁只隔着东边短墙？近在咫尺，墙头却传来百般感慨。缓缓坐着，漫声吟咏秋雨之叹；相思深切，只恨暮云遮蔽。半生困顿坎坷，谁知道我的心意？一代风采声望，我在这位公面前深感惭愧。凝望夜空反而自笑，不知清梦之中能否与你相同。送施彦器回台州【彦器曾任河间太守，因事被逮送到京城】多少年来在沧江边伴着白鸥，瀛南蓟北曾经一同游历。野云有意，终究要归入山岫；暮年景色令人伤心，独自倚楼。秉烛与你相对，真像梦境一般；如此高尚的踪迹，在哪里停留得最久？儿童还不懂得来往经过之地，只嬉笑争看郭细侯。代人送张黄门弘出使安南，颁行正朔。早年便以文采在朝班中享有声望，使节映照星槎，夜里也有光辉。恩典使旧日官袍增添上服，口中衔着新的使命到达南方荒远之地。江山因龙旗到来而改色，岛屿同声羡慕凤阳。收拾诗兴，询问百姓疾苦；归来之后，还要把奏章写入谏垣。经过沙河，船几乎倾覆。依陈内翰本初的韵作诗。从前所见的沙河本是一条平坦道路，今天的波涛却胜过彭蠡湖。乘仙舟而行，实在惭愧于汉代名士；几乎要被鱼腹吞没，成为楚国大夫屈原。笔下吟咏歌唱，不过是徒然遣兴；眼前的生死，也不必预先筹划。唯独怜惜千里之外高堂上的双亲，不知新寄的平安书信是否已经送到。冬夜私自回乡探望父亲，望着家园有感而作 村巷无人，只有树木发出声响。明亮的星和寒冷的月，照着孤城。征途上的尘土沾满行囊，孩子我远在千里之外。白发的高堂父母，夜里屡屡惊醒。膝下承欢，实在只能在梦中实现。灯前细细叙谈，反复叮咛。回头不要再说燕山道路上的事；所谓一品公卿，都不过是虚名。送张二尹赴铨司【张君擅长草书，是大字段可乆先生的旧日属吏】尘世的尘埃无处可沾，诗囊中仿佛满是两耳所听的松风，使一切忧虑都忘却了。墨迹精妙，传承王内史的笔法；身穿青袍，也没有辜负段南阳的声名。高谈上古幽深之事，才觉人生如寄。回头想到疲惫的百姓，忧伤更加深重。不要在离筵上因惜别而吝惜沉醉；卫河向东流去，水面茫茫。送族兄炳分教广灵 时时惜别，反复询问你的行程；桑干河向西流去，暮色中山势平远。征尘使双眼蒙垢，却还望见云树；清冷的夜里，孤灯相对，正是我们兄弟二人。怜惜郑老独自在官舍受寒；也不愿侯嬴困守夷门。春风吹拂桃李，且看你建立功业；何况庭院中的槐树也渐渐长成。同年朱宜直，号松山 前山树影掩

译映，做官而隐居的意味很深。迎着风坐在磐石上，敞开衣襟。光辉含蕴在庭院中，白日里寒意中又生出清香。进入郊野村墟，便觉得内心忧苦；即使山壁高达万仞，也不妨高高挺立。四方从此都仰望你的清荫，仿佛你能补起苍天的柱石。国家若来询问，千万不要把自己看作邓林中充塞的凡木。黄冈张儒士，是清河张尹的弟弟。他向朝廷上陈便宜之事七十五条，已经获准施行。如今买舟南归，士大夫多作诗送他。笑着指着书囊，遥望帝都；破旧的皮衣和孤剑，使人畏惧漫长的旅途。即使能够匡正世道，名声又有什么用？言论一旦触及危机，处境反而更加孤独。万里云霄之上，且看你的德业；朝廷廊庙中能有几人？我困居江湖，实在惭愧。黄冈的别墅应当安然无恙吧，日日春风吹拂，长久保持青绿。楚江上孤月照着，江水如罗绸；双桨轻轻摇动，自己放声歌唱。瑞鹤放声长鸣，迎着红日；大雁带着寒冷的身影，飞过清河。平沙茫茫，山城显得很小；世路漫长，野外小径很多。父老乡亲不要惊异，你的风采非同寻常；昔日麻衣之身，也曾获准拜见銮坡。送赵地官叔鸣

译请多珍重，我们平生情谊深厚。如今踪迹如水上浮萍，又要分手。你的时誉传遍各处，却惭愧没有知己相同志同道合。易学的深心苦志，又有谁能理解？略施余才，清理财赋之计还可期待。趁着兴致登临远望，如今海天云树相隔千里；明日风雨来临，思念之情无法抑制。挽悼强都宪 一生经国济世的才略尽数收束，藏在地下；荒原上的烟霭树影，夜色微茫。幽冥之中含恨，徒然留下长剑；面对江汉山河，也无愧于这身素衣。孤垒终究还能归返，苍天并未远离；你曾有一封奏疏，光彩足以与太阳争辉。奇功卓勋到处都有题名，过路人只能在豸史坊前观看。送熊绣衣巡按东广，取便道回乡省亲 你扬鞭带着风采经过家乡山川，做官的人都争相羡慕你能这样还乡；白日衣锦还乡，正适宜供人嬉戏观赏。暂时收起严霜般的威势，是为了承欢父母；夜里笙歌簇拥，欢声长久。春日里杖履所到之处都生出乐意，悠闲自得。明日便要踏上东广道路，琼崖山峰高耸，水声潺潺。送焦阁老退休 忍住笑意，辞去官职走出禁苑。都门黄叶飘落，报告着深秋已至。百姓怎么办，难道你要像谢安那样隐卧东山？湖海之间，又有谁知道你忧国忧民、以天下后乐为念的心？小舟载着夕阳，横渡野外渡口；厅堂闲静，清昼里槐荫蔽日。过去钓鱼游玩的地方都还安然无恙，从今以后你可以拄着藜杖再次寻访。送刘阁老还乡祭扫 清风千里吹送仙舟，皇帝下诏准许你南归祭拜祖坟。一路上传呼着新任宰相，三朝功勋卓著的旧日通侯。秋霜使树叶飘落，正好遇上秋祭；白日衣锦看山，实在是最好的游赏。天子正登临轩台专心注望，北来的旌旗不要悠悠迟缓。送廖彦回琼州【廖太常廷陈的族弟】南国人常常悬念北方蓟门；海天辽阔，雁飞迟缓。孤舟航行万里，心志却更加豪壮。绿酒青灯相伴，喜悦之情可以想见吧？吹奏别调，重新按拍；风雨震撼庭院，又怎奈归期已到？水上浮萍般的踪迹，全都是闲事；不要对着垂杨叹息离别。漫兴 把一生经国济世的才略全交付给藜杖，穿着草鞋，任凭道路歧出。风吹来，高树上的鸟争相鸣噪；秋山云雾弥漫，行人难以看清。心中怀念兰桂之才，经营北渚；如今又有什么办法询问南箕？陇头梅花和驿使都没有消息，走吧走吧，莫让奴仆走得太迟。擂茶 我是怎样的狂生？即使要用九鼎烹煮，也敢粉身碎骨来报答天地生成之恩。远道带来西蜀早春的滋味，躺着听南州隔竹传来的声响。刚烧旺的火，使擂茶高手也惊叹；调制羹汤，初次尝试五侯鲭这样的珍味。风流的陆羽是否曾知道？惭愧我在江湖上徒然获得了名声。梅花 北方的雪和寒云还不可亲近，玉一般的容颜哪里肯承受朔风尘土？月亮自梅花开放后仿佛失去了颜色，天色到了枝头便另有一番春意。隔屋的冻林还映在水中，窗外寒梅的影子自然使人怡悦。近年来不再做调羹入仕的梦，在荒圃疏篱之间，反而觉得这种心意最为真实。送李公遇少参回程时暂憩周溪寺 雪消之后幽径显现，大师的房舍焕然一新；供茶、下棋和欢笑谈话，时间漫长。南去的故人，今天距东邻不过数里；昨夜还想起从前连床而坐。听到清越的梵音，心中没有牵累；此地虽隔绝红尘，连水也带着清香。明日回想起来又都成为陈迹，卫河两岸的云树在晨晓中一片苍苍。莎汀四首 在霜崖高处听渔歌，日日借浅莎草旁摆酒饮酒。沙上的野鸭幼雏还在聚散；渭水边姜太公的熊兆，如今近况如何？潮水通向沧海，涛声传得很远；此地隔着红尘，月色格外多。双眼不容云树遮碍，整夜隔着一帘面对银河。望入眼中，青青的莎草小径深远；西风落日，使人精力难以承受。叶片垂着清露，水泽通入山涧；颜色暗淡的湘帘之外，山色正显阴沉。万物的情态有意归附大地，造化随处都显现上天的心意。靠近险崖，不要喧哗嬉笑；下面有蛟龙，时常发出一声长吟。门前漳水每天向东流去，水边闲静的沙洲上，草自然柔嫩。雨后繁茂的枝叶，青翠如织；风一吹来仿佛学着起舞，翠色先自浮动。江湖茫茫，我仍然忧虑国事；年年与鸥鹭共同守着这座丘陵。把我的话寄给上林苑的花木：明年的春色，应当加倍回报。断开的水洲上新莎草天天生长，盘曲的窗棂侵入门户，总是含情。傍晚穿着鞋履经过，苔藓应当还认得；夜雨中孤灯独照，水自清澈。咫尺之地也没有忘记造化仍在九天运行。如今看见泰阶平正，鸬鹚、鹤、鹳年年如此；却比不上鲲鹏，能够飞行万里。

译题写董子祠墙壁 云布满空庭，水充满沟渠。颓败的墙垣，曾见皇帝车驾驻留；九天之上的大道，也说不尽董仲舒的三篇文章。以一亩田安居，也无愧于《繁露》之学；徒然说韩信、彭越最终像犬兔般被烹杀。哪里肯像马融、郑玄那样只为虫鱼训诂？茂陵的功业如今在哪里？春风中的祭祀礼器，自有余香。送韩宗器 鬓发如野鹤般斑白，志意如鸿雁般高远。万籁仿佛都归入一笑之中。夜雨中对床交谈，谈论聚散；秋云无根无蒂，任凭它向西向东。身穿青袍，也不惜连日醉饮；一生清白，又何愧于太古之人？听说梦熊的喜讯已近，由来天道本来就像弓一样有张有弛。再次游览陵县干明寺 三十年没有叩访禅门，远处山岑烟水依旧。鸟雀归入古城墙，我才到达；残经上的虫篆字迹模糊，僧人还未入睡。满院黄叶，秋声瑟瑟；四壁清风，夜色明净。侯芭渐渐老去，知道自己无用；惭愧又有谁能守护《太玄》？元宵节后下大雪，访吕凤仪，依次使用戈宇清、李公从、马嘉贞联句的韵。向北望着简陋的衡门茅屋，任意迈步前行。风雪迎面而来，反倒显得多情。孤村里的梅影，使人怜惜春意消瘦；土中穿出的萱芽，等待晚晴。斜阳照着平林，云层渐渐变薄；方塘的活水如同明镜。鲲鹏般的前程终会出现，只是进入朝廷官班尚未获许；我这一生将在鸥鸟相伴中老去。生日夜宿周溪寺 石上的残经被绿苔拥抱，清风轻露借着疏落的槐树而来。流逝的光阴从眼前掠过，全都成了幻影；秋日里纵放的兴致，却难以裁度。释氏当年亲自抱我送来，今日又重新来到这座梵宫。请你不要谈起悬弧庆生之事；一刻之间谈论空寂，万般念头都化为灰烬。重游周溪寺感怀旧事 拂去尘埃，仔细看旧日题名；风景依然，百般感慨顿生。一条松萝掩映的小径，惊见自己已经白发；十年置身林莽，惭愧自己如青萍般漂泊。悠悠往事，真成了梦；寂静的空门，寄托着我的情怀。却又想起故人在京洛，湘帘低垂相簇，清晨厅堂一片清静。病中依杨师文寄来的韵作诗二首 轻车到处碾过道路尘土，闲愁仿佛在寻找美好的时辰。千里溪山共同沐浴明月，我怜惜庭院风露中的自身。花外断鸿带来新的景物；水边的青骢马认得游人。陈蕃从前的榻应当还好，记得当年曾吐出锦绣般的言辞。长剑横在床头，已经有一半蒙尘。笑谈去年往事，又忆起今日。碧山引发百般感慨，风雨之夜更深；在沧海漂泊了几年，身世如浮萍断梗。渴望喜爱江梅，请驿使代为传信；兴致随着沅水兰芷而起，怨恨那些骚人。何时才能痛饮仙茅酒？共同卧在林亭的绿草席上。清明夜与诸友在观音寺围棋 行人侧耳聆听棋声，破屋残灯之下，夜色还未平静。满树风势随着白战般的棋局而起，半庭月色趁着清明洒落。心中仿佛领悟了佛门的意味，真实境界足以忘却世间情感。想要走向蒲团，唤醒这场大梦；到东林深处去询问啼莺。再次题写友人故居，使用前韵 向西望恒山，已经相隔一年有余。山尖何处？且问你的起居。一曲紫箫声，又传回院落；半庭红叶，使我想起你的衣襦。诗壁蒙尘封闭，流萤徒然飞度；寒塘云满，鹤正显得清瘦。不要在藜床旁谈旧事，秋风秋雨自然吹过街衢。冬夜宿李乂修太守宅中叙谈旧事 屈指一算，我们同游已经四十年；感慨今日，怀想往昔，夜里不禁潸然泪下。共同惊叹岁月奔流如电，却徒然说蓬莱瀛洲另有天地。身在湖海，自怜比不上陆羽；朝廷廊庙之中，又有谁能像韦贤？不如把杯中之物尽情饮满，醉后面向藤床抱琴而眠。畏惧寒冷，独自拥着骕骦裘；庭院树木在风中号叫，夜里仍未停息。感叹客居而作成诗篇，仿佛使上天也改变颜色；美人歌罢，月亮弯如钩。园池葱郁，可以看新建宅第；村巷依稀，令人忆起旧游。分别后想念你，你如今在哪里？漳河日日向东流去。绿酒青灯相伴，长夜还未结束。酒意正浓时，又想起旧日庭院厅堂。帘栊贴近地面，晨风细细吹来；花木布满台阶，春日白昼漫长。读书佩剑，全都归于缑氏山的学业；儿童也知道郑公的故乡。近年来奔波劳碌究竟有什么用？一想到这里，泪水纵横，沾湿了这身素衣。题汉阴亭墙壁 菜有新芽，药草有丛生的。十年来在小亭东边抱瓮浇灌，栽培它们哪里敢借助三时的力量？枯槁之物终究只能期待一场雨的功劳。酷暑充满庭院，欺压着枕席；浮云飘到哪里，便自有遮蔽。世人不要笑我生计笨拙，刚刚撤去机心，便已有古朴之风。送崔义甫赴任汉阳幕府 彩绘船停在高岸旁，你戴着紫纶巾；白鸟惊飞，绿色柳枝显得清新。地处遥远，大家都怜惜你家境寥落；官位卑微，反而更觉道路迂回。风从洲渚吹来，三湘之水荡漾；夕阳落下，江湖之上只有你身在万里之外。不要倚着高桅频频向北眺望，楚乡的云树容易使人愁苦。夜雾沉沉，迷蒙的云色黯淡未收；壮心与宦途情状茫然，实在难以久留。迎风的雕鹗常常早早侵入视野；到达时正值秋天，鲈鱼也恰好上市。千里远行，最难忍受年老时的离别；凭借一部经书，怎敢辜负少年时的游历？湖南何处有温生的幕府？江雨潇潇，汉水流淌。哭悼孟子干行人三首【子干是都宪时元的儿子，也是我的门生。武宗将要南巡，子干率同列伏在宫阙前进谏，被杖打而死】我卧病沧江，岁月已深。每逢京城使者来到，便询问你的消息。你乘骢马任职的事业，本来期待平步青云；你倚马立成文章的才名，最终却沉没不彰。一日之间事变纷纭，竟惊得白昼失色。孤单行囊中只有经史，令人想起当年的青衿学子。泉台幽暗茫茫，徒然留下长剑；天地辽阔茫茫，从古到今都是如此。双泪流干，身穿麻布衣；素溪啊，何日还能再到你的渔矶？【素溪是子干的别号。】按道义本应有所激发，人生如寄；即使死去也可以无愧，只是愿望终究违背了。你本有鹏翼凌云的前程，寄托着众人的希望；如关龙逢一般名垂千古，我们本应谈论同归。旧日书信不忍重新打开阅读，想起当年匆忙挥笔，肝肠寸断。凭借时势，狐鼠般的势力凌驾其上，日日仗势欺凌；想借朱云之剑进谏却未能实现，只能独自抗击，令皂囊奏疏发出光辉。光天白日之下，难道肯让清白的操守辜负青灯？回首乾坤，已经成为今古之隔；山陵谷地变迁，又何必在意自身的兴废？大家都怜惜新入太学的遗孤【子干的儿子因父亲死于忠谏，得以进入太学】；又有谁顾念孤苦伶仃的老中丞？哭悼刘尧卿三首 老泪纵横，沾湿衣襟；西风吹着秋雨，雨滴落在台阶上。年老时哪里承受得了太多深情的牵累？你苦口相劝，曾经反而输给了我这一点愚见。漂泊江海多年，真如庄周梦蝶；常因饥寒而叹息没有驴可骑。人生回首都成陈迹，世间事理又有谁能够追问苍天？秋声淅淅，送来深重的悲哀。往事悠悠，只有自己知道。四海漂泊，尚未有家，怜惜你只能倚墙而立；孤村之中，何日还能再次围棋？你的精英神采仿佛仍在，还能谈笑；道路上喧传的消息，却半信半疑。向西望着停云，愁肠几乎断裂；短檠灯下清泪流淌，夜里不知几时。绿树青蒲，长在野水岸边。萧条的僧寺寂静无邻。半夜躺在床上不能入睡，共同听着雨声；一局棋下成，惊叹其中仿佛有神助。屈指算来，旧日欢聚才过去两个月；伤心还记得曾经约定三日相会。将来再经过村西道路，怎么忍心看见摆酒？聪上人。漫兴 年过五十，仍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独自在漳水滩头关门而居。万里归来，双鬓已经斑白；守着一部经书，实在与众人的情趣相违。明月照着古渡，渔灯暗淡；秋天将尽，空山木叶飘飞。如今的我就是从前的我，何必再问？远望之中，星宿渐渐模糊。送族侄悟赴乡试

译万里之外仿佛有天香沾染衣襟，六街尘土几乎淹没远行的车马。离亭风笛声中，正是回车之处；你在仕途云程上刚刚起步。疏傅归来，真是老而昏悖；封胡早已长成，重新满布庭阶。希望你将来的功业不要辜负期望；漳水河边，这座破旧的房屋仍是故居。感谢郭巡按楠的荐举 遇到人便怕被问起《小山吟》，只能任野水沙田自行沉沦。风停后，晚葵仍然向着太阳；云一来，高树便容易形成阴影。知己常常按剑于朱门之外，报国之心又有谁能同绣斧使者相比？夜里倚着枯木频频伸颈，向北望蓟门以南，烟雾深深。柱史的封章，光彩照临草野；水洲沙汀上的野鸭白鹭都惊疑猜测。松柏竹子的苦节，霜雪应当知道；枯槁多年，甘霖还没有到来。天下澄清，先从北冀、闽南开始；人物重新看重西台。长安虽近，却无由抵达；梦中遇见您时，笑容自然展现在脸上。寄题赵明府十松轩二首 小阁凌空俯瞰远江，断裂的岩壁呈现秀色，映照着波涛。屋檐前日日面对十株青松，云外不时飞来一双白鹤。屈指默默听着松声淅淅，频频举杯遥望松影重重。朝廷栋梁务必珍重自己；一榻清荫之下，月光洒满窗前。南溪深处有一座小山亭，石头作枕，藤床可卧，任凭醉醒。四面烟霞映入眼中，双眼一片青碧；满庭风露相伴，十株松树苍青。疏帘外有月，邀来清幽的月影；惊起的鹤盘旋入云，来自远方沙汀。整日推窗看望也不会厌倦；拄着藜杖，夜夜独自前来听松。提学王侍御应鹏屈尊来访，使用老杜《秋兴八首》的韵作诗相赠，我依韵奉答致谢。高尚的风骨和坚贞的节操，震动词坛；一路上霜威肃杀，万木森然。到处的溪山都供你写出佳句；无须言语，桃李自然长成新荫。停船允许我与你清谈，推心置腹之后，又有谁能识得我的素心？感慨仍未忘却，依旧切切撩人。何处传来送秋的砧声？参差的山坞曲折，断墙倾斜；横木门反锁着。头发已经一半花白，哪里敢怨恨长街上带露的落叶啼鸣？忽然从深谷看见星槎。凄凉往事妨碍秋夜安眠，淅沥悲风追赶着傍晚的笳声。明日登汉阴亭远望【新建的小亭名为汉阴】，绕篱的寒菊又开成一片黄花。漂泊如孤云映着落日余晖，隔着篱笆望见灯火，微微显现在视野中。半窗寒月下，虫声仿佛在诉说；万里晴空里，鸟儿自在飞翔。徒然劳烦你以青眼相待来安慰我；遗憾的是，自己的疏远违背了你的真心。何必苦苦羡慕莼羹鲈脍？漳水深处波涛涌动，鱼儿正肥。醉中握槊，静时下棋，以此排遣兴致，真是喜悦。边塞的悲声传得遥远；承蒙您乘车光临寒舍，我哪里敢以读书佩剑辜负清明时世？天空高远，原野空旷，青骢马健壮；风急浪深，画鹢船迟缓。向北望见旌旗和烟树，茫然不知把相思寄托在何处。树叶凋落，天空空旷，独自看见西风吹山。平日来到林间，莲塘菊圃一片，秋色正淡。莎草小径通向柴门，夜里也不关闭。自爱与闲鸥相伴而居，欣喜从威凤那里认识您的容颜。远远期待您入直金莲之职的尊贵，早日进入朝廷玉笋般的官班。野云低低地掠过短墙，白草、丹枫追随着远秋。贾谊的才名究竟成就了什么？张衡的辞赋反而容易滋生愁绪。多年固守偏癖，如同辽东之豕；万般念头都输给海上的鸥鸟。羡慕你乘画舫沿清流而去，漳河一直向北，便是瀛洲。淳厚朴实的人默默挽救局势，成就全部功业；英俊之士都归入杖履之间。几处枯槁之地重新受到雨水滋润；高空层云与山斗，也认识这种高尚风范。断崖上霜意静寂，水波新绿；远处山谷秋意深浓，树叶尽红。朝廷中的旧日游伴若问起我，我不过是甘陵陵下一个衰老的翁。青骢马轻快地行走，道路并不遥远。新诗给我安慰，像映照小塘的水波。清白的名声刻在美玉上，且看千叶流传；碧海珊瑚之中，你只是唯一的一枝。积压的怨恨，哪里敢吟咏东武旧句？面对你的容貌，更惭愧自己不能像北山那样移居相从。分别以后彼此思念，浑如一场梦；秋雨秋风中，帘子自为之垂下。寓意 看遍云山之后，拄着这根藜杖，穿着布袍，随意坐在山溪旁。心中没有困扰，柴门幽远；梦里仍有闲暇。野鸟啼叫，囊中的琴声多是旧日曲谱；岩前树色之间，试着写下新诗。美人远远眺望，你的家在何处？流水桥的东面，竹林村坞的西边。初度生日夜宿马嘉贞周溪别墅三首【嘉靖丁亥八月二日】高树连接云天，立在野水边；朱帘红袖映照着芳美筵席。我无才，深深辜负了桑弧蓬矢所寄托的志向，只能含泪悲歌《莪蔚篇》。鹏翼扶摇直上，且看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场之人；我苦苦从事雕虫小技，回想起当年。林丘处处都足以忘却尘世，何必羡慕苏君的二顷田？水边秋意引动思绪，疏枝之外鸟影穿行，烟霞陪伴酒杯。年老害怕遇到生日，反而痴痴回忆少年时光。世上没有鲍叔牙这样知己，谁还会思念我？座中有韩娥般的歌声，醉后也不忍辞去。太乙、长庚之类的话全是空谈，夜深后引颈遥望南箕。五十四年光阴，我在山泽间清瘦而懒散，和旧日朋友谈论岁月。壮心全交给沙头的鹭鸟，生计也不靠屋里的书本。九陌市尘茫茫漫天，一帘风露之中，长夜安静如常。屠龙的本领如今在哪里？笑着牵起栀木鞭，防备那匹跛驴。戊子年除夕 日日看着头颅上的白发增加，疏懒孤独，终老在汉阴亭。古今江山又到了这个除夕，朋友同辈还剩几人，少得像晨星？占卜年岁的细事，依靠新出的凤历；借养生之术延年，却深深辜负了旧日熊经。处处传来号角声，正在东风之外；坐着怜惜韶华，不忍听下去。哭悼李公从二首 水自潺潺流，月自明亮。彩船红烛，使我记起你当年的行程。连床共眠的平生约定已经辜负，破墙上徒然题着旧日姓名。老泪怎能承受吴季重般的悲痛？又有谁懂得怜惜李宣城？我忍着悲痛写信封缄的地方，因泪眼歪斜，大半字迹已经无法成形。深沉的清夜中，新的愁绪升起。处处遇见人，便谈起旧日游踪。粉署黄堂的仕宦生涯，真像一场梦；怨云凄雨，认得那叶孤舟。没有儿子再逆流而上溯游漳南水泽；心中有恨，也应怜惜水上的浮沤。回首方川，隔着今古；几声啼鸟，传来故园秋意。送刘芸窗西行二首 湘帘低垂，暮色阴沉。四壁寒灯映照着一夜心事；往事几回还想与你执手，离愁大半只能寄托在悲吟中。单薄衣裳应当畏惧秋风劲急，柔弱身体哪里经得起清早露水侵袭？咫尺之间的柴门，仿佛相隔天涯万里；毕家庄上，暮云深重。当年在有竹轩中，半榻清风相伴，曾经下过一局棋。如今走在周溪桥下的道路上，只有两行红泪和几篇诗。夜谈还没有说尽，鸡声偏偏令人厌恶；秋色含着凄意，鸟儿却还不知。归去后到西园寻找旧迹，梧桐萧瑟，雨声悲凉。秋夜宿杨师文别墅 从林间窥见纤细的月亮映在庭院，曲水高堤也全都比不上这里。杨子一处住宅寂寞清幽，却藏有邺侯万轴书籍。槐荫下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城市般繁盛；草色侵上台阶，到了晚上还未锄去。分别后想念你，你在何处？无数闲云飘过，夜里窗前空虚。漫兴 绿树葱茏，月光从枝叶间透出。夜凉如水，葛衣轻薄。捧心一笑，价值千金；拥鼻独吟，足以倾倒四座。面对景物仍未忘记哀伤往事；指天发誓，终究没有辜负美人。灯花落尽，棋声零碎；有多少行人知道我的姓名？哭悼杨师文二首 北村的风景，总已不是从前。记得在西堂醉后共眠；中散已经去世，琴也随之断绝。徐生怎忍看见，床榻还空悬着？低低的停云掠过，孤帷中月光停滞；雨声空自迷蒙了万里长天。泉路之上不要叹息浮生短促；秋灯照着幼子，长夜仿佛一年。

译万般变化哪里比得上一局棋？仕途所到之处，还能防备并建立奇功。皂囊奏疏未能满足朱云的愿望，清白的操守只能由光明正大的日月知晓。你早早先在人间如露珠般消逝，夜里归入天上，必定骑着箕星。汉阴亭畔的花朵如锦，仿佛还像当时挽留你而你不能留下【你去世前几日，曾来汉阴亭找我；那时亭花正盛，我挽留你住宿共同欣赏，你坚决要走，回去后便卧病不起】庚寅年除夕，寓居朴庄别墅【小儿若缄，正患痘疮】拄着藜杖，老态龙钟，站在野水边；凌云壮志至今仍然存在。一家人都在此地，总共三口。半夜面对残灯，已经是两年了。老朋友身居端揆，情谊渐渐淡薄；幼子身染疮痍，年老的我格外怜爱。梅花疏落清冷，您不要笑我；明日春风吹来，便要降临九天。辛卯年人日 春水试着回暖，水面碧绿粼粼。泰律刚刚回转，还不到十天。百代的光阴，自己真像过客；一年节序，又遇到人日。杜陵的豪迈诗句，愁情仍在；东方朔关于岁时的占书，已经成为陈迹。残阳照满庭院，我背着双手；乱鸦声中，柳条已经新发。小轩即事 野水缓缓流淌，草木荒疏。高轩之中，又有谁来问郑公的故乡？门一打开，风便吹入；笔锋如剑，划破窗纸；月光照来，书还放在床上。世间万变，依稀全都是梦；半生的宠辱，已经一并忘却。鹤腿长、野鸭腿短，您不要笑我；终究要让尘世的污秽远离这身素衣。嘉靖癸巳年，我的甲子年已经轮满，戏集唐人诗句两首律诗自我祝寿。绿杨如发，雨如烟【崔鲁】；家在枚皋旧宅旁【赵嘏】；世事茫茫，难以自料【韦应物】；清丽诗句句句都值得流传【杜甫】；丹台已经运转阴阳之火【陆龟蒙】；算来年老又经历了癸巳年【窦常】；日暮时站在长堤上，再次回首【许浑】；有谁倚剑面对白云满天【李益】；绿树重重阴影遮盖四邻【王维】；世间情态谁是旧日的雷义、陈重【元稹】；帘前…… 春光本应当珍惜【岑参】；梦中的输赢总不是真实的【李山甫】；白酒酿成正是因为好客【吕洞宾】；金鱼多能向佳人乞求【曹唐】；五湖烟水映着郎山月【皮日休】；能够遇到清明时代，便可安享晚年【司空图】。经过杨师文的墓。四十多年相交的老朋友，如今只有我骑着瘦马经过你的佳城。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晚风强劲；斜阳照着半边树林，秋草铺展一片。人的寿命长短，和谁去谈论其中的道理？今日独自孤寂，才看见人情冷暖。正要扬鞭离去，又一次回头；实在辜负了山阳夜里的笛声。夜坐怀念王守信，守信病了很久，不能出门。下棋时久已不见王先生，月色和虫声充满了庭院。杜老有情，怜惜天色将晚；陶潜没有酒，怨恨云彩停滞。慷慨纵谈，已经爽约了多年前的约定；霜病徒然闲置着肘后所藏的医书。怎样才能与你同床共听雨声，在汉阴亭上共对一盏青灯？弟弟善甫去世数年后，再次经过他的别墅。眼前万般景物都已不是当年，重新经过这片绿荫，依旧是旧日枝叶婆娑。花正要结子，树木却不能排列成行，仿佛天机已在其中。野外的意趣多么寂寥，雁足相连的兄弟之原徒然流下悠悠的眼泪。蚂蚁梦中的南柯旧事，自会消散；今夜在床上，谁还能同我共盖姜肱的被子？傍晚的笛声令人忧愁，使我想起向秀的歌。《沙溪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二十一。明代孙绪撰。五言绝句。商景贞《草虫画》二绝。碣石仿佛移来山势，微风轻轻吹动，红蓼和青蛙都不禁鸣叫。寂静的池塘迎来清晨，红花开放得还不繁盛，蜂蝶纷乱如织。不要羡慕上林苑的春色，那里和这里同样沐浴在东风之中。李侍御《秋霜瘁草》卷。我牵马走在西川路上，霜气飞降，使玉制的笏板也感到寒冷；繁茂的枝条全都凋落，明月照满秋日的山岭。《鱼樵图》。我抱膝而坐，余暇长声吟咏；你停下肩担，欣赏这知音之曲。歌唱完毕，解开携带的行装离去；山高水深，各自远行。《野鹤图》。云彩飘来，溪水满涨；天空高远，山谷中生起风来。山水与心意相和，只有孤树、孤琴和一只孤鹤相伴。和杨师文《短吟》四首。春花富有艳丽的色彩，春鸟鸣叫出悦耳的声音。默默地陶醉在花前，悠悠地牵挂着别后的心情。绿色的酒映着红花，花枝使美人陶醉。并不是因为醉了想睡，只因思念你，坐着便进入梦乡。我们在江边握手告别，风浪怎奈远行的人？这样的清欢何日才能再有？只好掷珓向江神询问。羞于整理越地的罗衣，从清晨梳头一直到傍晚化妆。盟誓之心像秋水一样清白，抬头望去，远山一片苍翠。《沙溪集》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二十二。明代孙绪撰。六言绝句。雪。雪花姿态柔弱，随风上下飘舞；落地的高低、疏密，任凭你安排；舞弄险▯，等着我来平整。雪压低了天空，眼看太阳将要落下，风势仍未停息。今夜冰封了曲折的小巷，明早水会添满御沟。青山映入眼帘，深岩也容易老去，梅树还算坚强。听说剡溪来往不断，不知谁在伊洛门墙之间？《松下问童子图》。羽客早朝拜见元始天尊而去，久居山中的老人有约，却来迟了。驾风远去的踪迹遥遥，究竟在哪里？云彩飞过的地方处处可疑。

译《沙溪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沙溪集》卷二十三。明代孙绪撰。七言绝句。送陆时明回镇江。北固山前，江水平静；南徐城外，月光明亮。故乡的朋友旧交惊讶地相互询问：“除授官职的诏书，几日后从帝京传下来？” 白头翁。懂得知足止步，就应当不会被捕捉；在平林斜阳中，与忧愁一同悠悠度日。羽毛不参与世间的事务，任凭旁人讥笑自己满头白发。司马相如。轻拂冰弦，万古幽思随之而起。谁不愿意娶一位娉婷女子、与她白头偕老？怎能忍受题柱荣归之后，竟不再像当初在临卭初见时那样？淋漓的醉后墨迹洒在桥梁上，意气凌空，身上的组绶长长垂下。回头看文君，只换来她嫣然一笑；却不把自己的风韵学成裴航那样。迎风弹奏一曲《凤求凰》。窗外时时飘来浓腻的脂粉香；风停月明，人离去之后，今夜又只剩孤囊和藤床相伴。题马嘉贞画四绝。孤琴置于岩壑之间，白昼也阴沉沉的；山涧雨声、山野风声不断，野水深深。咫尺之外就是断桥，心却已飞到万里；美人之家正在青翠的山边。雨后的青山，画也比不上它；山路幽深处住着山野之人。花开花落是年年如此的事，闲来观看溪桥，只为防备跛脚的毛驴。看山看不尽，便叩着船舷高歌；双眼所见尽是浮云，万顷江波。都说鲈鱼和莼菜相称，可秋风秋雨又怎能排遣愁情？任凭小桨被野水欺凌，低矮的船篷偏又承受着朔风。风吹来鱼，便换酒，姑且一同沉醉；青山即使老尽，也总不会知道。奉和相国费鹅湖先生游待隐园。一条烟霞笼罩的小径深入眼前，鸟声整日在高高的树林中回荡。溪边幽草青翠如织，谁能理解我退居江湖后所怀的快乐心情？题扇寄给杨师文三首。拄着藜杖谈笑着走出幽深的树林，囊中带着丝桐琴，心神超脱尘世。这样的古调如今还有谁再喜爱？竹林的风声和山中的雨声，仍是旧日的知音。短桨横在江面，酒装满了酒罂；细嫩的鲈鱼尤其适合配紫色莼菜羹。何年才能一同到茅亭醉饮？躺下听潇潇的暮雨声。疲倦的旅客把船系在岸边，倚着一株矮松；乱云和流水，使我为自己的行踪惭愧。今夜在蓬窗中做的乡关梦，不知会从前山的第几座山峰飞出。《寒鸦万防图》二绝。山谷口重重阴云封闭，天还没有放晴；寒风应当听得出夜鸦啼叫的悲哀。向南飞去、向下攫取食物，全都无计可施；看不见丹山上的老凤凰飞来。高树伸展着平直的枝柯，覆盖了整个上林苑。夕阳尚未落下，白昼却已阴沉沉的。谁能在群鸟争食的地方，认出其中无穷的反哺之心？谢安东山。松声淅淅，水声清越。一曲秦筝，寄托着万古的情怀。只是谢安在东山本来就没有做官的心思，并不是红粉美人耽误了苍生。东坡琴操。文辞锋利如箭，谈吐如悬河，一句话便能投合机宜。大梦吪，今日的平康里谁能比得上他？只听见夜里鞍马之声格外多。小斋即事。还记得清明时曾一同到这里游玩，我从北窗望去，眼睛不禁再次回头。如今重来此地，徘徊不去，情意何其无边？烟雨茫茫，风吹满楼。静静倚着高高的桅杆，水气升腾而高。一根钓竿整日映着惊涛，谁知道我也有垂钓的本领？却不懂得在西江中钓取巨鳌。古怨。短发纷纷飘动，清晨的发丝稀疏；槐树稀疏零落，害怕秋风。巫山神女想赴楚王高堂的梦境，必须趁襄王还未老去的时候。即事。烟雨茫茫，远处的村庄都看不见了。东陵侯种瓜的田地，靠近简陋的柴门。我袖中的双剑依然还在，不如换成一头黄牛，教给子孙使用。为卢宗玉题画二首。拄着藜杖，正适合戴紫色的纶巾；画船行在清流之中，处处都是新景。谁在山路上还要回头？到竹桥西边去询问那位幽居之人。兴致高昂而无所惭愧，秋水清澈如画；船上箫声鼓声相和，身心都感到轻快。任凭江天之间浮云变幻，鸥鹭出没于烟波之中，自有它们的情趣。便面。在云山深处又深处建起屋舍，把人间万事都视作蹄涔般微不足道。美人只隔着村西的一条路，却使我一夜相思，心已远在万里。朱买臣背柴。向西望着咸京，路途遥远漫长，不知何日才能登上碧霄？像泥中盘曲的儒生，常常被青袍身份所耽误。不要惊讶山妻用冷淡的眼光看我。濯足。这双脚曾经走过万里路，断崖依旧，水深而清。尘土污泥一定要冲洗干净，不要让远行之人又去濯洗衣缨。太公。五尺长的丝竿，八十多岁仍无端垂钓；西伯已有征聘的文书，迂阔疏略的我也怀抱着磻溪的志向，却只怕官家要的是鱼。爱山。幽居之人坐着喜爱清晨初现的山光，家住在深山更深处。绿荫映着碧水，白昼缓慢悠长；时时有闲云自来自去。圯桥进履。秦末群雄逼迫秦王、诛灭暴秦，剩下的旧绪又纷纷争夺；赤松子居处的云壑也是如此。知道汉高帝轻视儒生，终于辜负了先生亲手传授的书。游春。骑着跛驴，哪里不能悠闲游玩？山自然青翠，水自然流淌。收拾好书囊，傍晚归去；新雨淹没了半座桥和沙洲。烂柯。相逢时彼此一看，心中欣然。向东望去，蓬莱瀛洲仿佛水天相接。石上棋局的胜负，才下到一半；人间山河已经变迁，竟已过去千年。琴泉。半生以来忠于朝廷，早已彼此相知；短发正适合戴一顶小接篱。共同弹奏一曲《猗兰》，以青眼相待；碧山无穷无尽，鸟儿缓缓飞去。雪景。松树僵直，竹子折断，大雪仍未停止；北风吹过落日，寒气飕飕。水边的梅树开花了吗？试问那乘扁舟的王子猷。御水红叶图。一片红色的枫叶追随着素秋，把旧日的管弦声全都用来洗涤新的愁情。深宫之中谁能知道这无穷的怨恨？只有御沟之水年年流淌。秋江鸥鹭图二首。一夜西风拂过树林，霜崖高处传来深沉的水声。潇湘千里的景色含有无穷意味，寥廓的长空仿佛理解这颗心。共同喜爱修长的羽翎，占据浅浅的莎草地；鲈鱼和荇菜充满晴朗的水面。谁知道被豢养在樊笼之中，远不如江头野外的兴致多？朱买臣背柴图。平生的筋力已经疲惫，饥饿困顿于霄汉之下；到了明年便可远远飞腾。何必苦苦请求回到乡郡，只是为了回来让旧日妻子惊诧罢了。《沙溪集》卷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