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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浮沚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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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7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浮沚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浮沚集八巻,宋周行巳撰。行巳字恭叔,永嘉人,元祐六年进士,官至秘书省正字,出知乐清县。陈振孙书録觧题称其为太学愽士,以亲老归教授其乡,再入为馆职,复出作县。乡人至今称周博士,盖相沿称其初授之官也。振孙载浮沚先生集十六巻,后集三巻。宋史艺文志载周行已集十九巻,正合前后两集之数,而又别出周博士集十巻,已相抵牾。万厯温州府志又称行已集凡三十巻,更参错不符。考振孙之祖母即行已之第三女,振孙所记当必不误。宋史及温州志均传讹也。行已早从伊川程子游,传其绪论,实开永嘉学浮之先。集中有上宰相书云:「少慕存心养性之説,于周孔佛老无所不求,而未尝有意于进取。」又有上祭酒书云:「十五学属文,十七补太学诸生学科举,又二年读书益见道理,于是学古人之修徳立行云云。」观所自叙,其生平学问梗概可以畧见。则发为文章,明白淳实,粹然为儒者之言,固有由也。且行已之学虽出程氏,而与曾巩、黄庭坚、晁説之、秦觏、李之仪、左誉诸人皆相倡和。集中寄鲁直学士一诗称:「当今文伯眉阳苏,新词的烁垂明珠。」于苏轼亦极倾倒,絶不立洛蜀门户之见,故耳濡目染,诗文亦皆娴雅有法,尤▯学家所难能矣。集乆失传,今从永乐大典所载搜罗排比,共得八巻,较之原编十防得五,尚足见其大凡也。乾隆四十七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浮沚集目录      别集类二【宋】

  巻一

  奏议二首      表二首

  巻二

  经解十二首

  巻三

  防三首       防问十二首

  巻四

  序十二首      记二首

  巻五

  书五首       啓九首

  巻六

  杂著三十二首

  巻七

  祭文九首      志铭十三首

  巻八

五言古诗三十五首。七言古诗十一首。

  卷九

五言律诗三十五首。五言排律二首。七言律诗二十一首。五言絶句五首。七言絶句三十五首。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巻一宋 周行已 撰奏议

上皇帝书臣窃谓人臣之私,莫大于朋比;而天下之患,莫深于壅隔。古之人君,所以操独断而任贤使能,广羣听而明目达聪,盖防此也。恭惟陛下临御以来,总揽权纲,励精政事,官无大小,事无巨细,皆出宸断,亲御翰墨,臣庶奔走而听命,海内欢忻而蒙徳。十二年间,法全而令具,治定而功成。然则天下既已无事矣,臣愚过虑,窃意万几之繁,乆勤宵旰,臣愿陛下储精蠖濩,游意太清,小职细务责之三省百司,而独操其要者,在于察股肱之任,必出于公,使无朋比之欺;择耳目之官,咸竭其忠,使无壅隔之患。如此则职何小而不举,事何细而不闻,不待悉烦圣虑,而天下之理得矣。臣愚不胜区区蝼蚁之诚。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浮沚集》      别集类二【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订:《浮沚集》八卷,为宋代周行巳所撰。周行巳字恭叔,是永嘉人,元祐六年进士,官做到秘书省正字,出任乐清县知县。陈振孙《书录解题》称他为太学博士,因母亲年老而回乡任教授;后来再次入朝任馆职,又出任县令。乡里人至今称他为“周博士”,大概是沿袭他最初所授的官职。陈振孙记载《浮沚先生集》十六卷、《后集》三卷。《宋史·艺文志》记载周行巳文集十九卷,正好与前后二集的卷数相合,但又另列《周博士集》十卷,已经彼此矛盾。万历《温州府志》又称周行巳集共三十卷,更加错乱而不相符。考察得知,陈振孙的祖母就是周行巳的第三个女儿,因此陈振孙所记载的必定不会有误。《宋史》和《温州府志》都是传抄讹误。周行巳早年跟随伊川程子学习,传承他的学说,实际上开创了永嘉学派的先声。集中有一封《上宰相书》说:“我年轻时就仰慕存心养性的学说,对于周公、孔子、佛教、道教,没有不求取学习的,但从未有意于求取功名。”又有一封《上祭酒书》说:“十五岁学习写文章,十七岁补为太学诸生,学习科举文章;又过了两年,读书更加能够看见道理,于是学习古人的修养德性、树立品行,等等。” 看他自己的叙述,大致可以略见他一生的学问。这样看来,他发而为文章,明白淳厚真实,纯粹是儒者的言论,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周行巳的学问虽然出自程氏,却同曾巩、黄庭坚、晁说之、秦觏、李之仪、左誉等人相互唱和。集中有寄给鲁直学士的一首诗说:“当今文坛宗伯,是眉阳苏轼;新作的词章光彩夺目,如同悬挂的明珠。”他对苏轼也极为倾倒,完全不抱洛党、蜀党门户之见,因此耳濡目染,诗文也都娴雅而有法度,尤其是学者所难以做到的。此集久已失传,如今从《永乐大典》所载的材料中搜集、编排,共得到八卷,比原编十卷【原文“十防”疑有讹误】得到五卷,还足以看见它的大概。乾隆四十七年四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浮沚集》目录     别集类二【宋】卷一 奏议二首      表二首 卷二 经解十二首 卷三 策三首       策问十二首【原文“防”疑为“策”】卷四 序十二首      记二首 卷五 书五首       启九首 卷六 杂著三十二首 卷七 祭文九首      志铭十三首 卷八 五言古诗三十五首,七言古诗十一首。卷九 五言律诗三十五首,五言排律二首,七言律诗二十一首,五言绝句五首,七言绝句三十五首。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卷一 宋代周行巳撰 奏议 上皇帝书 臣私下认为,臣下的私弊没有比结党营私更大的;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下壅塞隔绝更深的。古代君主之所以能够独断专行,任用贤能,广泛听取群臣意见,使视听明达,大概就是为了防止这两种弊病。恭敬地想到陛下即位以来,总揽权力纲纪,振作精神处理政务,官职无论大小,事情无论巨细,全都出自圣上的决断;亲自处理文书,臣民奔走听命,天下都欢欣而蒙受恩德。十二年之间,法令完备,治理安定,功业成就。然而天下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大事了,臣愚昧而过虑,私下以为陛下政务万端,长久以来早晚勤劳不息。臣愿陛下保养精神,神游太清,把小职小务交给三省百司,而只掌握其中的关键:考察执掌辅弼重任的人,必须出于公正,使他们不能结党营私;选拔掌管耳目、监察言路的官员,都竭尽忠诚,使天下没有壅塞隔绝的祸患。这样,职务哪怕小,也没有不能举措的;事情哪怕细,也没有不能听闻的。不必使圣上尽数烦劳思虑,天下的治理自然就能得到。臣愚昧无知,却禁不住有一点像蝼蚁般微薄的诚心。

上皇帝书臣闻忠臣虽在畎亩,不忘其君;志士虽无其位,而忧在天下。何则?君臣之义,出于天性;天下之人,同于一体。是以伊尹耕于有莘,而自任以天下之重;仲尼、孟轲,身为匹夫,而汲汲皇皇。彼皆遭非其时,犹欲使其君为尧舜之君,使其民为尧舜之民。孔子亦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孟子亦曰:「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况臣生逄盛世,身事明主,岂不愿陛下享天下之安,天下同陛下之乐,承祖宗深厚之徳泽,固万世无穷之基业?而臣尤以为幸者,以陛下性体帝尧之仁,躬行周王之孝,有大舜取人为善之大徳,有成汤改过不吝之诚心,加之以钦明文思之圣学,允恭克让之懿行,是以手诏每下,天下无不感悦,虽远方穷僻之民,皆知陛下之为圣主也。然而天下之民,犹有不得尽被陛下之泽,而经国之术,犹有不得尽如陛下之意者,岂非有司议法之过,官吏行法之弊乎?臣读《昜得其説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今陛下有天地好生之徳,居圣人大宝之位,守之以仁,行之以义,而臣下未有称陛下之旨,任天下之责者。夫守位莫大于得人心,聚人莫先于经国,用此诚陛下今日之所留意而已,行之矣。然臣犹有区区之説者,诚谓更化之际,古人所难,调一之道,必有其要。故臣为得人心之説有四:一曰广恩宥,二曰解朋党,三曰用有徳,四曰重守令;为经国用之説有六:一曰修钱货之法,二曰修茶盐之法,三曰修居养安济漏泽之法,四曰修学校之法,五曰修吏役之法,六曰修转输之法。臣所谓广恩宥者,诚谓陛下前日听任之过,法度或有未便,刑罚或有失中,天下虽知陛下之徳,而行法之吏不无失人之心。臣愿陛下旷然为盛徳之举,下责躬之诏,其意若曰:「乃者」失于听任,法度过差,恐吾民至有陷于非辜,贤者或有废而未用,人失其所,泽不下宣,因推应官吏军民之在罪籍者,无轻重,悉使自新,如此则天下之人,孰不懽然交悦,益知陛下之为圣,前日有司之为过也。臣所谓广恩宥为得人心之术者,此也。夫然后除其党籍,勑戒有司,应今赦以前不得复论,继今以后不得复以朋党为言。朋党之论,诚非国家之利也。夫一身内有九族之众,外有婚姻之党,又有朋游之好,一家十人,十家百人,百家千人,以一人失职,千人怀戚,一口传情,万口传声。陛下诚能念其前事之已往,歳月之已乆,所言失当者,或出于忠诚之愤激,所为缪戾者,或出于愚暗之无知。天下乐生之情,同于昆虫,何所不爱?陛下好生之徳,同于天地,何所不容?臣愿无问罪之轻重,时之先后,人之邪正,悉因大霈,一切释之,两解其党。应前任宰相执政者与之,三京四辅;前任侍从者与之,帅府望郡;前任台省官者与之,列郡余官,各随资任,听其仕进。已亡殁者,悉复之;有恩赐者,悉还之。如此则人无怀疑,下无失职之叹,幽明咸被其泽,贤愚各得其所,囘千人之忧戚为四海之懽声。臣所谓解朋党为得人心之术者,此也。臣所谓用有徳者,臣诚谓天下之人,有有徳者,有有才者,有才徳兼备者。操行无邪,持心近厚,所谓有徳也;人所不能而已能之,所谓有才也。才徳兼备者上也,有徳而无才者次也,有才而无徳者又其次也,无才无徳,斯为下矣。故曰: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又曰:任贤使能。所谓贤者,有徳之谓也;所谓能者,有才之谓也。贤者在位,则朝廷尊;朝廷任贤,则天下服。夫为徳,非一日之积也;徳成而信于人者,又非一日之积也。臣愿陛下博选耆艾,参用旧徳。盖耆徳之人,知古今之多,阅世故之乆,必能为陛下稽古爱民,必不为陛下妄作。生事,而又天下之所素知,人心之所素服。用之于一方,则一方之民悦;用之于朝廷,则天下之民悦。陛下能用民悦之人,是陛下得民之悦也。臣所谓用有徳为得人心之术者,此也。臣所谓重守令者,诚谓天下一家,万民为本,积县为州,积州为国。县不得人,则为陛下失一县人之心;州不得人,则为陛下失一州人之心;国不得人,则为陛下失天下之心。是人心者,为州县之根本;州县者,为天下之根本。今朝廷之上,选贤用能,而州县之任未尝选也。资攷应吏部之格者,可以得也;朝廷以为不才而黜逐者,可以得也。夫朝廷以堂选为重,吏部为轻,而郡守县令以吏部得之,是州县之任轻于朝廷也。

译上皇帝书 臣听说,忠臣即使身处田野,也不会忘记君主;有志之士即使没有官位,忧虑仍在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君臣之间的义理出于人的天性,天下人同为一体。因此伊尹耕种于有莘国,却把治理天下的重任自任在身;仲尼、孟轲身为平民,却急切而忧惶。他们都生逢不合时宜的时代,仍然想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孔子也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朝重新成为东周吧?”孟子也说:“难道只是齐国的百姓安定,天下的百姓都安定吗?”何况臣生逢盛世,亲身侍奉明主,难道不愿陛下享有天下的安定,天下人与陛下一同享乐,承受祖宗深厚的德泽,巩固万世无穷的基业吗?臣尤其认为值得庆幸的是,陛下天性禀有帝尧的仁德,亲自实行周王的孝道,具有大舜取人之善的崇高德行,具有成汤不吝改过的诚心,又加上钦明文思的圣学、允恭克让的美德。因此每当亲笔诏书下达,天下没有不感动喜悦的;即使远方偏僻地区的百姓,也都知道陛下是圣明的君主。然而天下百姓仍有不能完全蒙受陛下恩泽的,经略国家的方法仍有不能完全符合陛下心意的,难道不是主管官署议定法令有过错、官吏执行法令有弊病吗?臣读《易》,其中的学说说:【原文引文缺少起始书名号】“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君位。用什么来守住君位?答案是仁。用什么来聚集人民?答案是财。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做坏事,这叫作义。”如今陛下具有天地好生的德性,居于圣人最大的宝位,以仁来守护它,以义来施行它,可是臣下还没有人能够称合陛下的旨意,担当天下的责任。守住君位,没有比得到人心更重要的;聚集人民,没有比治理国家更优先的。这确实是陛下今日所应留意的,陛下也已经实行了。然而臣还有一点具体的意见,实在是认为在更改旧制之际,古人也觉得困难;调和统一的方法,必定有它的关键。因此臣关于取得人心有四条:一是广泛施行恩赦,二是解除朋党,三是任用有德之人,四是重视守令;关于治理国家有六条:一是修订钱币制度,二是修订茶盐制度,三是修订居养、安济、漏泽制度,四是修订学校制度,五是修订吏役制度,六是修订转运制度。臣所谓广施恩赦,实在是说陛下过去听任之中有过失,法度有时不便,刑罚有时失当,天下虽然知道陛下的德意,但执行法令的官吏不免使人心受到伤害。臣愿陛下豁然施行盛大的德政,下达责备自己的诏书,大意可以说:“从前在听任处理事情方面有所失误,法度也有过分不当之处,恐怕我的百姓竟有陷于无罪之境地的,贤能之人或许有被废弃而没有得到任用的,人民失去安身之处,恩泽不能向下宣布。”于是推恩于应当受到官吏、军人、百姓中被列入罪籍的人,无论罪行轻重,都让他们改过自新。这样,天下的人谁不欢欣喜悦,更加知道陛下是圣明的,而过去主管官署确实有过错呢?臣所说广施恩赦是取得人心的方法,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应当取消他们的党籍,告诫主管官署:凡是赦免以前的事情,不得再行追论;从今以后,也不得再以朋党作为罪名。朋党之论,实在不是国家的利益。一个人内有九族众亲,外有婚姻亲党,又有朋游好友;一家十个人,十家就有百人,百家就有千人。因为一个人失去职位,千人都会忧愁;一人传出情意,万人就会传扬声息。陛下如果真能想到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年代也已经久远;所说不当的话,有的出于忠诚激愤,所作乖谬的事,有的出于愚昧无知。天下人爱惜生命的情感,和昆虫一样,什么不爱惜呢?陛下好生的德性,与天地一样,什么不能容纳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万口〕 臣愿不论罪行轻重、时间先后、人的邪正,都因这次大赦而全部释放,使双方的党籍一并解除。以前任宰相、执政的,授予三京、四辅的职位;以前任侍从的,授予帅府、望郡的职位;以前任台省官员的,授予各郡其余官职;都按照资历任用,听凭他们继续求取仕进。已经死亡的,全部恢复其原有待遇;有过恩赐的,全部归还给他们。这样,人人不再怀疑,下面也没有失职的叹息,阴间阳世都蒙受恩泽,贤能和愚庸各得其所,把千人的忧愁转变为四海的欢声。臣所说解除朋党是取得人心的方法,就是这个意思。臣所说任用有德之人,是因为我认为天下人中有有德的,有有才的,也有才德兼备的。操守没有邪曲,存心近于厚道,这叫有德;别人不能做到而他能做到,这叫有才。才德兼备的是上等,有德而无才的是次等,有才而无德的又次一等;没有才也没有德,就是下等。所以说:“贤者居于职位,能者承担职事。”又说:“任用贤人,使役能人。”所谓贤人,就是有德的人;所谓能人,就是有才的人。贤人居位,朝廷就尊贵;朝廷任用贤人,天下就归服。德行的养成,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德行形成而得到人们信任,也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臣愿陛下广泛选用年高德劭的人,参用有旧德的贤者。年高德厚的人,知道古今事变很多,经历世故长久,必定能为陛下考察古制、爱护百姓,必定不会为陛下妄自生事;而且他们又是天下人一向了解、人心一向信服的人。把这样的人用于一方,一方百姓就喜悦;用在朝廷,天下百姓就喜悦。陛下能够任用使百姓喜悦的人,就是陛下得到百姓的喜悦。臣所说任用有德之人是取得人心的方法,就是这个意思。臣所说重视守令,是因为天下如同一家,万民是根本;聚集县才成为州,聚集州才成为国家。县中用人不当,就是替陛下失去一个县百姓的人心;州中用人不当,就是替陛下失去一个州百姓的人心;国家用人不当,就是替陛下失去天下人心。人心,是州县的根本;州县,是天下的根本。如今朝廷之上选贤用能,而州县的职任却从未认真选取。符合资历考核、达到吏部标准的人,可以得到州县职任;朝廷认为没有才能而罢黜驱逐的人,也可以得到。朝廷把堂选看重、把吏部选任看轻,而郡守县令却由吏部选得,这就是州县的职任轻于朝廷。

朝廷以进用为才,黜责为不才,而郡守县令以黜责得之,是朝廷轻郡守县令之任也。臣愿立守令之法,重州县之任。应今后朝廷之黜责者,不得任郡守县令;朝廷之选用者,必自郡县守令选除。如此,则守令知自重,而不敢害吾民;民知上爱我,莫不怀上徳。臣所谓重守令为得人心者,此也。臣所谓修钱货之法者,其説有三:一曰当十,二曰夹锡,三曰陜西铁钱。夫钱本无用,而物为之用;钱本无重轻,而物为之重轻。此圣智之术,国之利柄也。臣窃计自行当十以来,国之铸者一,民之铸者十。钱之利一倍,物之贵两倍。是国家操一分之柄,失十分之利;以一倍之利,当两倍之物。又况夹锡未有一分之利,而物已三倍之贵。是以比歳以来,物价愈重,而国用愈屈。为今之説者,不过曰:“官既能铸,听其自轻重。”又不过曰:“如庆歴之法,以渐减其分数。”此二説皆不可也。夫盗铸当十,得两倍之利,利之所在,法不能禁也。自行法以来,官铸防何,私铸几何矣?官铸虽罢,私铸不已也。私铸不已,则物价益贵,刑禁益烦,而物出于民,钱出于官。天下租税常十之四,而籴常十之六与夫供奉之物,器用之具,凡所欲得者,必以钱贸昜而后可。使其出于民者常重,出于官者常轻,则国用其能不屈乎?此一不可也。庆歴之法,前日行之东南,是也。自十而为五,自五而为三,自三而为小钞,自十而为五,民之所有十,去其半矣。自五而为三,民之所有十,去其七矣。小钞之法,自一百等之至于一贯,民之交昜不能悉辨其真伪,一也。输于官而不可得钱,二也。是以东南之民不肯以当三昜钞,而尽销为黄钱,此前日已行之弊也。然而所以得行者,尚以改铸之日未乆,散于天下者未多。况今公私之铸日乆,并于五路与京师者日益多,其可复如前日公私有五分、七分之损乎?此二不可也。然而当十必至于当三,然后可平。夹锡必并之,然后可行。陜西铁钱必通之,然后可重。臣之説欲宫出进纳诰敕与度牒、紫衣、师号,见钱公据六等以收京师、五路当十,随其钱数、物直平昜之。其有奇零不及数者,则随其多寡填给公据,许得贸昜。若自便于▯货务算,请诸路盐钞以一季为限,于是悉以所得当十桩管逐路,或上供京师,随其所用改为当三,通于天下。国家无所费,而坐收数百万缗之用,其利一也。公私无所损,而物价可平,其利二也。盗铸不作,而刑禁可息,其利三也。然而六等之説所出既多,则必停壅不售。停壅不售,则其直必减。其直既减,则公私或损。臣欲进纳前日之给绫纸宣帖者,悉更为诰敕,而度牒、紫衣、师号悉用黄纸。自法行之后,应官司惟得书填。今来进纳诰敕及黄纸度牒、紫衣、师号,候毕方得书填。旧降文字如此,则无停壅之弊,价轻之患矣。此修当十钱之法也。夹锡之弊,其行未乆,轻于铜钱三之一【十三当铜钱之十】臣欲并于河北、陜西、河东三路。陜西铁钱之弊,其积已多,轻于铜钱一之十五。臣欲通于河北、河东两路,盖钱以无用为用,物以有用为用,是物为实而钱为虚也。故钱与物本无重轻,始以小钱等之物,既定矣,而更以大钱,则大钱轻而物重矣。始以铜钱等之物,既定矣,而更以鐡钱,则铁钱轻而物重矣。物非加重,本以小钱、铜钱为等,而大钱、鐡钱轻于其所等,故也。何则?小钱以一为一,而大钱以三为十,故也。铜钱以可运、可积为贵,而铁钱不可运、不可积为贱,故也。以其本无轻重而相形,乃为轻重。故臣之説欲并夹锡与铁钱通行于河北、陜西、河东三路,而禁使铜钱。其三路所有铜钱,许过铜钱路分行用。其京东、京西两路,夹锡钱许过铁钱路分行用。若河北、陜西、河东行使铜钱,京东、京西行使夹锡、铁钱,与铜钱之入三路,夹锡、铁钱之入余路,各论如私钱法。如此则铁钱与物复相为等,而轻重自均矣。陜西铁钱几废,而可以复行,其利一也。铜钱不流于敌国,其利二也。敌人盗铸而无所复用,其利三也。其或铁钱尚轻,物价尚贵,又有二説以济之:铁钱脚重,转徙道路不便于往来,一也;拘于三路而不可通于天下,不便于商贾,二也。臣欲各于逐路转运司置交子,如川法,约所出之数,桩钱以给使,便于往来,其説一也。朝廷歳给逐路籴买之数,悉出见钱公据,许于京师或其余铜钱路分就请,以便商贾,其説二也。

译朝廷把升用的人看作有才,把罢黜责罚的人看作无才,而郡守县令却由被罢黜责罚的人担任,这就是朝廷轻视郡守县令的职任。臣愿建立选任守令的制度,重视州县的职任。今后凡被朝廷罢黜责罚的人,不得任郡守县令;凡由朝廷选用的人,必须从郡县守令中选拔任用。这样,守令知道自我尊重,不敢伤害百姓;百姓知道上级爱护自己,没有不感念上级德意的。臣所谓重视守令是取得人心的方法,就是这个意思。臣所谓修订钱币制度,意见有三条:一是当十钱,二是夹锡钱,三是陕西铁钱。钱本身没有用处,是物品使它发挥作用;钱本身没有轻重,是物品使它显得有轻有重。这是圣人智者的权术,也是国家掌握利益的关键。臣私下计算,自从实行当十钱以来,国家铸造一份,民间铸造十份。铸钱获利一倍,物价却贵了两倍。这是国家掌握一成的权柄,却失去十成的利益;凭一倍的利益去应付两倍的物价。何况夹锡钱还没有一分利益,物价却已经贵了三倍。因此近年以来,物价越来越高,而国家财用越来越困窘。如今议论这件事的人,不过说:“官府既然能够铸钱,就听任它自行决定轻重。”又不过说:“按照庆历年间的办法,逐渐减少钱中铜的比例。” 这两种说法都不可行。私自铸造当十钱,能够获得两倍的利益;有利益的地方,法律无法禁止。自从实行这种法令以来,官府铸造了多少,私下铸造了多少呢?官府即使停止铸造,民间私铸也不会停止。私铸不停,物价就更加昂贵,刑罚禁令更加繁多;而物资出自百姓,钱币出自官府。天下租税通常占物资的十分之四,而购买粮食通常占十分之六,加上供奉物品、器用用品,凡是想得到的东西,都必须用钱交换才行。如果由百姓交出的物资总是贵重,由官府交出的钱币总是轻贱,那么国家财用怎么能不困窘呢?这是第一种不可行。庆历年间的办法,过去在东南实行过,就是这样:当十钱减为当五钱,当五钱减为当三钱,当三钱又变为小钞;从当十减为当五,百姓拥有的钱已经减少了一半;从当五减为当三,百姓拥有的钱已经减少了十分之七。小钞制度,从一百文等直到一贯,百姓交换时不能全部辨别真伪,这是第一点;交纳给官府却不能换回钱币,这是第二点。因此东南百姓不肯用当三钱钞交易,而全部销熔成黄钱,这就是过去实行此法的弊病。然而之所以还能实行,是因为改铸的日期不久,散布天下的钱还不多。何况如今公私铸钱已经很久,分布在五路和京师的钱日益增多,难道还能够重新像过去那样,使公私钱都有五成、七成的损耗吗?这是第二种不可行。然而当十钱必须减到当三钱,然后才可以使物价平衡;夹锡钱必须合并使用,然后才可以实行;陕西铁钱必须流通,然后才可以增加其价值。臣的意见是,宫中出纳进纳的诰敕、度牒、紫衣、师号,以及见钱公据六等,用来收纳京师、五路的当十钱,按照钱数和物价使之平准交易。若有零数不足规定数额,就随其多寡填发公据,允许用来交易。若自行到榷货务计算,请求各路盐钞以一季为期限,于是把所得的当十钱全部登记保管在各路,或者上供京师;按照实际用途改作当三钱,使它流通于天下。国家不需耗费什么,却可以坐收数百万缗的财用,这是第一项利益;公私都没有损失,物价却可以平衡,这是第二项利益;盗铸不再发生,刑罚禁令可以停止,这是第三项利益。然而六等公据如果发放得很多,就必然停滞壅塞而卖不出去;停滞卖不出去,价格就必然降低;价格既然降低,公私双方或许都会受损。臣想把过去进纳时发给的绫纸宣帖,全部改为诰敕;而度牒、紫衣、师号全部使用黄纸。自从法令施行以后,各官府只准书写填发。今后进纳诰敕以及黄纸度牒、紫衣、师号,等到事情办完后才准书写填发。这样按照旧日下达文字的方式办理,就没有停滞壅塞和价格低廉的弊病了。这就是修订当十钱制度。夹锡钱的弊病,实行的时间还不长,比铜钱轻三分之一【十三枚抵铜钱十枚】;臣想把它合并通行于河北、陕西、河东三路。陕西铁钱的弊病,是积存已经很多,比铜钱轻十五分之一;臣想使它通行于河北、河东两路。因为钱以无用为用,物以有用为用,所以物是实,钱是虚。因此钱和物本来没有轻重,开始以小钱作为物价的等值标准,既然确定了,后来改用大钱,大钱就显得轻而物价显得重;开始以铜钱作为物价的等值标准,既然确定了,后来改用铁钱,铁钱就显得轻而物价显得重。物品并没有变重,只是原本以小钱、铜钱作为等值标准,而大钱、铁钱比它们所对应的标准轻,所以如此。为什么呢?小钱一枚算一文,而大钱以三枚当十文,所以如此;铜钱因为可以运输、可以积存而显得贵重,铁钱因为不能运输、不能积存而显得低贱,所以如此。正因为它们本来没有轻重,互相比较之后才显出轻重。因此臣的意见是,夹锡钱和铁钱应在河北、陕西、河东三路合并通行,并禁止铜钱在这三路使用。这三路所有的铜钱,允许越过铜钱流通的路分使用。京东、京西两路的夹锡钱,允许越过铁钱流通的路分使用。如果河北、陕西、河东使用铜钱,京东、京西使用夹锡钱、铁钱,以及铜钱流入三路、夹锡钱和铁钱流入其他路分,都一律按照私钱法论处。这样,铁钱与物价又能彼此相等,轻重自然均衡。陕西铁钱几乎废止之后,可以重新流通,这是第一项利益;铜钱不流入敌国,这是第二项利益;敌人私自铸钱却无法再使用,这是第三项利益。假如铁钱仍然轻、物价仍然昂贵,还可以用两种办法来补救:铁钱笨重,转移运输时道路往来不便,这是第一点;铁钱局限于三路,不能通行天下,不便于商人,这是第二点。臣想在各路转运司设置交子,仿照川蜀的制度,约定发行数额,储存钱币以供兑换使用,使往来方便,这是第一种办法。朝廷每年供给各路买粮的数额,全部发给见钱公据,允许在京师或其他铜钱流通的路分领取现钱,以便利商人,这是第二种办法。

前日钞法、交子之弊,不以钱出之,不以钱收之所以不可行也。今以所收大钱桩留诸路若京师以称之,则交钞为有实而可信于人,可行于天下。其法既行,则铁钱必等,而国家常有三一之利。盖必有水火之失、盗贼之虞、往来之积,常居其一,是以歳出交子、公据常以二分之实可为三分之用,此修夹锡铁钱之法也。臣所谓修茶盐之法者,臣欲幷酒法而总其盐钞、算请之数,买茶搭息之数,▯酤净利之数,坊场买扑之数,通天下五。等而三之,为上、中、下,十有五等。歳各出缗若干,一切弛其禁令,使民自便。国省官吏,而歳入有常,其利一也。户出缗钱至少,而得以自便,其利二也。小民各安其业,而商贾得通,其利三也。奸盗不作,而刑罚可省,其利四也。臣所谓修居养、安济、漏泽之法者,前日朝廷既常修之矣,然其利未广,其费尚多。臣诚欲广陛下之惠,息县官之费,谓应天下鳏寡孤独之无归者,疾病之无养者,死亡之无葬者,宜令各许所在近便寺观,随宜收养葬薶。每通计及若干人,给度牒一道。如此则生养死葬者各得便,一利也。天下寺观各得度人,二利也。官无滥费而获实惠,三利也。徳泽益广而可以乆行,四利也。臣所谓修学校之法者,诚谓前日之法太烦而难守,费广难乆。官有一歳四科场之劳,士有五歳一应举之患。春季一试,夏季一试,秋季一试,冬季一试。官吏之劳,纸劄之费,悉如贡举之法,是一歳而有四科场也。岂非官以为弊乎?一试入县学,一年然后赴歳升。再试入州学,一年然后补内舍。三试升内舍,一年然后补上舍。升上舍者,歳终然后入辟雍。入辟雍者,遇大比然后得推恩。凡此数者,每试必得,必有攷察,必遇大比,已五年矣。而况试未必得,得未必有攷察,贡未必遇大比,是又有七年之乆者,有终身不得进者,岂非士以为患乎?臣欲广陛下教养之意,而覈其实,简有司选试之法,而省其费。谓宜州置州学教授一员,命官充之,选有学行者,视其资秩为请给人从之数。县置县学敎授一员,举人充之,月给职钱五千。学生之入县学者,不试不给食。学生之入州学者,初歳一试,外舍取文理通者,不限以数。比歳再试,内舍取外舍十之一。三歳再试,上舍取外舍十之一。于是贡于太学,太学总天下所贡之数而大比焉,又取十之一,乃奏名而官之。应三舍生愿在学与游学于外者,听其自便。内舍以上,官给食。若在外犯公罪徒、私罪杖,虽赎及在学犯第二等以上罚者,各不得预试。每大比之后,一再试如初法。尝预贡者,免试外舍。至于试士之法,其弊亦乆。人守一经,无不出之题文为一格,无甚髙之论。以博学好古为迂阔,以缀缉时文为防径。是以老成乆学之士,未必得,而后生浅闻之徒,多预选。臣谓宜革选试之法,使人试五经大义各一条,为第一场;子史时务策各一道,为第二场;宏词为第三场。如此则才髙实学者无不遇之叹,而新进寡学者无滥得之幸。是为今日学校之所养者,必为他日三舍之所选;今日三舍之所选者,必为他日朝廷之所用。学校益广,一利也;攷选益精,二利也;士得自便,三利也;所费至省,四利也。臣所谓修吏役之法者,其説有二:以田募吏,一説也;以兵代役,二説也。以田募吏之法,水田上等一顷,中等一顷半,下等二顷;陆田上等二顷,中等三顷,下等四顷。州县每案募吏一人,使世其职,身殁听以子孙家人承代,试而后补。犯枉法、自盗赃者,还其田,别募随其案之职务烦简,许保任书手一人至三人,月给雇直三千。犯枉法、自盗赃者同罪,余罪轻重有差。如此则吏得乆其职而可以责任,一利也;人知自爱而重犯法,二利也;民不受弊,三利也;雇直可省,四利也。以兵代役之法,应州雇散从,县雇手力,悉易以厢军。厢军不足以禁军,其教阅更代差出各如本法,即不得下乡干当公事。如此则雇役可省,其利一也;兵无冗食,其利二也。臣所谓修转输之法者,臣诚以为领使太烦,转输不一,财散而费广,权分而势轻。臣欲悉减诸司官,每路只置转运使一员,使转输财赋;按察使一员,使察廉吏治,皆以望重品髙者为之,许各辟官属分治其事。如此则权一而事治,其利一也;官省而费轻其利,二也。凡此十説,臣皆推原陛下仁圣之美意,修广今日已行之良法,于当更之时,顺民悦之情,定一代之典,为万世之利。至于事之缓急,行之先后,法之纤悉,傥蒙万几之暇,留神听览,或有可采,别其条对,出自宸衷,断而行之。臣非敢怀邪而观望,希卖而幸进,惟欲陛下受天命无穷之福,天下安,陛下和乐之政,宗庙永宁,社稷永固,臣之愿也。

表

译过去钞法、交子之所以不能实行,是因为发行时不以钱作本,收回时也不以钱作保障。如今把收来的大钱储存在各路或京师作为相应的本钱,交子和钞票就有实际依托,能够取得人们的信任,可以通行天下。这套办法实行以后,铁钱的价值必定能够平衡,而国家常常可以得到三分之一的利益。因为总会有水火灾害、盗贼侵扰以及往来运输中的积压,通常占十分之一,所以每年发行交子、公据,通常只用两成的实际钱币,就可以发挥三成的作用。这就是修订夹锡钱、铁钱制度。臣所谓修订茶盐制度,是想把酒法合并进来,统筹盐钞、算请的数额,买茶搭息的数额,榷酤净利的数额,以及坊场买扑的数额,合计天下五项;分成三等,即上、中、下三等,共十五个等级。每年各自征收若干缗钱,全部放宽禁令,使百姓自行便利。国家可以减少官吏,而每年收入又有定额,这是第一项利益;百姓缴纳的缗钱最少,却能够自行便利,这是第二项利益;小民各自安居本业,而商人能够畅通交易,这是第三项利益;奸盗不再发生,刑罚可以减少,这是第四项利益。臣所谓修订居养、安济、漏泽制度,过去朝廷已经经常整治了,但它的利益还不够广,费用仍然很多。臣实在想扩大陛下的恩惠,减少县官的费用,认为天下鳏、寡、孤、独而无所归依的人,患病而无人供养的人,死亡而无人安葬的人,应当命令他们各自就近选择便利的寺观,酌情收养、安葬。每当总数达到若干人,就发给度牒一道。这样,活着的人得到供养,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各自都便利,这是第一项利益;天下寺观都能得到度人的名额,这是第二项利益;官府没有滥费却得到实际的恩惠,这是第三项利益;德泽更加广泛,而且可以长久实行,这是第四项利益。臣所谓修订学校制度,实在是认为过去的制度过于繁琐而难以遵守,费用广泛而难以长久。官府每年有四次科场的劳累,士人有五年一次应举的困苦。春季考试一次,夏季考试一次,秋季考试一次,冬季考试一次。官吏的劳费、纸张文书的费用,全都按照贡举制度办理,这就成了一年有四次科场,难道不是官府认为的弊病吗?第一次考试合格进入县学,一年后参加岁升;第二次考试合格进入州学,一年后补为内舍生;第三次考试升入内舍,一年后补为上舍生;升入上舍的人,年终以后进入辟雍;进入辟雍的人,遇到大比之后才得到推恩。以上这些阶段,每次考试都必须取得资格,都必须经过考察,都必须遇到大比,这样已经五年了。何况考试未必能够考取,考取了未必经过考察,贡举了未必遇到大比;这样又有长达七年的,有终身都不能进用的,难道不是士人的忧患吗?臣想扩大陛下教养士人的意旨,同时核实成效,简化主管官署选拔考试的制度,减少费用。臣认为应当由州设置州学教授一员,命官员充任;选取有学问、有品行的人,按照他的资历品秩确定给养和随从人数。县设置县学教授一员,由举人充任,每月发职钱五千。学生进入县学,不经过考试就不给饭食;学生进入州学,第一年考试一次,外舍取录文章义理通达的人,不限定名额;隔年再考一次,内舍取外舍生的十分之一;第三年再考一次,上舍取外舍生的十分之一。这样贡送到太学,太学汇总天下贡送的人数,举行大比,又取十分之一,才上奏姓名授予官职。三舍生中愿意留在学校或到外地游学的,听凭自己选择。内舍以上的学生,由官府供给饭食。如果在外犯公罪徒刑、私罪杖刑,或者虽已赎罪,以及在学校犯第二等以上的刑罚,各自都不得参加考试。每次大比以后,再考一次,仍依照最初的制度。曾经参加过贡举的人,免试进入外舍。至于考试士人的制度,它的弊病也已经很久了。士人各自拘守一部经书,没有不把应试题文写成固定格式的,议论也没有什么高明的。把博学好古看作迂腐空疏,把拼凑时文看作便捷途径。因此,年长而学问深厚的人未必能够考中,后生浅薄见闻的人却常常进入选拔。臣认为应当改革选拔考试制度:每人考试五经大义各一道,作为第一场;子部、史部及当时政务的策论各一道,作为第二场;宏词作为第三场。这样,才智高、学问扎实的人不会有怀才不遇的叹息,而刚入仕、学问少的人也不会有滥取功名的侥幸。这就使今天学校培养的人,必定成为日后三舍选拔的人;今天三舍选拔的人,必定成为日后朝廷任用的人。学校更加广泛,这是第一项利益;考核选拔更加精密,这是第二项利益;士人能够自行便利,这是第三项利益;所费达到最少,这是第四项利益。臣所谓修订吏役制度,意见有两条:用田地招募吏员,是第一条;用士兵代替差役,是第二条。用田地招募吏员的制度是:水田上等一顷,中等一顷半,下等二顷;旱田上等二顷,中等三顷,下等四顷。州县每个案署招募吏员一人,使其世代承袭职务;本人死后,允许由子孙或家人承代,经过考试后补任。犯枉法罪、私自盗取赃物的,收回其田;另外按照各案职务的繁简,允许保任书手一人至三人,每月给雇直三千。犯枉法罪、私自盗取赃物的,按同样的罪论处;其余罪行则根据轻重有所差别。这样,吏员能够长久任职,也可以承担责任,这是第一项利益;人们知道爱惜自身,更加重视不犯法,这是第二项利益;百姓不再受到弊害,这是第三项利益;雇佣费用可以节省,这是第四项利益。用士兵代替差役的制度是:州里雇用散从,县里雇用手力,全部改用厢军;厢军不足,就用禁军补充。其训练、轮换、差遣出动,都依照原有制度;只是不得下乡办理公事。这样可以节省雇役费用,这是第一项利益;士兵不会白白领取冗余粮饷,这是第二项利益。臣所谓修订转运制度,是因为我实在认为统领、使者太多,转运制度不统一,财物分散而费用广泛,权力分割而势力减弱。臣想全部裁减各司官员,每路只设置转运使一员,让他转运财赋;设置按察使一员,让他考察廉吏和治理情况,都由声望高、品秩高的人担任,并允许各自任用官属分管事务。这样权力统一而事情得到治理,这是第一项利益;官员减少而费用减轻,这是第二项利益。以上十条意见,臣都是推究陛下仁慈圣明的美意,修订、扩充今日已经实行的良法;在应当改革的时候,顺应百姓喜悦的心情,确定一代的典章,成为万世的利益。至于事情的缓急、施行的先后、法令的细节,倘蒙陛下在万机之暇留心听取察看,其中或许有可以采纳的,就另行分条回答,由圣心裁断实行。臣不敢怀有邪念而观望,也不敢希望借此沽名求取进用;只是希望陛下承受上天无穷的福祉,天下安定,陛下施行和乐的政事,宗庙永远安宁,国家永远稳固,这就是臣的愿望。表

代郭守贺嘉禾表和气薫蒸,祥生嘉谷,泰符协应,庆及丰年。凡在照临,孰不抃蹈?恭惟皇帝陛下,抚千龄之昌泰,纂七圣之宏规,继述丕谟,躬行周王之孝,生成庶彚;性由尧舜之仁,毎推四海之咸宁,不忍一夫之失所。格顾成于宗庙,膺眷佑于皇天,休顺大臻,嘉祥并至。惟农者为政之本,而禾者得时之中,上以供乎粢盛,下以足乎民食。秪园发秀,匪同异亩之耕;茎穗标竒,且应充箱之实。固将承福基于亿载,光瑞牒于前图。臣邈守远籓,预闻盛事,窃仰圣朝之庆,将图国用之饶,欣颂之诚,倍越常品。

代郭守谢复职表代言西掖,词藻非长;黜守东州,政经无状。防逢恩宥,洊复官资。进升清切之班,莫称便蕃之命。宠随惊至,感与涕并。窃以典谟训诰之书,自唐虞而始见;礼乐文章之政,更秦汉而弗全。洪惟治朝,大兴儒学。缵宝图而创阁,昭累圣之垂文。登延侍从之臣,祗若祖宗之训。铺陈帝制,宣昭圣谟。况先帝丕显之攸居,实方今绍述之所本。列职禁近,得预时髦。如臣者,忧患余生,江湖末系。学类瓠而无用,性匪石而不移。守道衡门,每有终身之志;观光上国,偶为多士之先。再试有司,始阶仕版。间关州掾,叨冒学宫。缘坐罢官,栖迟赴调。谬以不虞之誉,寖蒙上圣之知。辟雍英俊之廛,滥居师席。学制教化之首,参预官联。寻使事而复留,阶郎曹而被选,以至执笔柱下,掌诰省中。歳几九迁,虑无一得。皆由神圣之选,不缘左右之容。才分叨逾,言章果及。终蒙睿眷,尚畀州符。曾未期年,尽还故职。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乾坤广大,虽过必容;日月照临,无幽不烛。察臣文采不足,立身无他;怜臣朴忠有余,事君尽已。故因鸿霈,躐进华资。持槖从班,望尧阶而虽远;分符郡寄,奉汉诏以惟寅。报称实难,麋捐无所。浮沚集巻一

译代郭守作《贺嘉禾表》和顺之气熏蒸,祥瑞生于嘉谷;太平的征兆相互应和,庆贺降临于丰收之年。凡是在日光照临之下的人,谁不拍手跺脚而欢庆?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抚有千年昌盛安泰的时运,继承七位圣君的宏大规制,继承并发扬伟大的谋略,亲自实行周王的孝道,使众类万物生长;本性具有尧舜的仁德,总是推求使四海都安宁,不忍心让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在宗庙中得到祖先的成就,在上天那里承受眷顾保佑,美好祥顺大为到来,嘉祥一并降临。农事本来是政治的根本,而禾苗是顺应时令的中正之物;上可以供奉祭祀用的黍稷,下可以满足百姓的食用。田园中禾苗抽芽吐秀,不同于异亩分种的收成;茎秆和穗子显出奇异,也将应验满箱的收获。一定会承受亿万年不绝的福基,使祥瑞载入前代图谍而光耀。臣远远地守在边远藩地,有幸预先听闻盛事,私下仰望圣朝的庆典,将要谋求国家财用丰足;欣喜歌颂的诚意,远远超过平常。代郭守作《谢复职表》在西掖代拟诏书,辞藻不是我的长处;被贬出守东州,治理政务也没有什么成绩。幸而遇到恩赦,接连恢复官资。升入清要近侍的班列,实在不能称合如此丰厚的任命。恩宠突然降临,惊喜与感激同眼泪一起涌出。臣私下认为,典谟、训、诰等文书,从唐尧、虞舜时才开始出现;礼乐文章的政教制度,经过秦汉却没有完整保存下来。伟大的治理朝廷,大力兴起儒学。继承国家珍贵的图籍而创建秘阁,昭示历代圣君留下的文章。延揽、提升侍从之臣,恭敬遵循祖宗的训诫,铺陈皇帝的制度,宣扬彰明圣人的谋略。况且先帝光明显著的居所,正是如今继承先业的根本。臣列职于宫禁近侍,得以参与当时英俊之士的行列。像臣这样的人,历经忧患而余生苟存,漂泊江湖而没有归宿。学问像无用的瓠瓜,性情却不是顽石,不能改变。守持道义居于简陋门户,常有终身如此的志向;到上国观光,偶然成为众多士人的前列。两次参加有司考试,才开始取得做官的资格;辗转任州府属官,冒昧忝居学宫。因牵连获罪而罢官,迟迟等待调任。错误地凭借意外的声誉,渐渐得到圣上的知遇。辟雍英俊云集之地,臣却冒滥居于师席;学校制度教化的首要职位,臣得以参与官员的行列。不久奉使办事而再次留任,升入郎曹而被选用,以至于在中书省执笔,掌管诰令。几年之间几乎九次升迁,实在担心自己没有一件事情做得有成效。这一切都是出于圣明的选拔,并不是凭借向左右近臣求容。才分浅薄却承受过分的升迁,言辞文章终于招来议论。最终仍蒙睿智君主的眷顾,还把州郡符节交给我。还不到一年,就完全恢复原来的职务。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如乾坤般广大,虽有过失也一定容纳;如日月照临,没有幽隐之处不被照见。陛下察知臣文采不足而立身没有其他依凭,怜悯臣朴实忠诚有余、侍奉君主竭尽己力,所以借着大赦,越级提升臣的显贵资序。臣手持符囊跟随朝班,仰望尧阶虽然遥远;分掌州郡任所,奉行汉代诏书而恭谨尽职。要报答称颂实在困难,愿以身如麋鹿般捐弃,却没有可以效力的地方。《浮沚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巻二宋 周行巳 撰经解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道本无名,所以名之曰道者,谓其万物莫不由之也。万物皆有太极,太极者,道之大本;万物皆有两仪,两仪者,道之大用。无一则不立,无两则不成。太极即两以成体,两仪即一以成用。故在太极不谓之先,为两仪不谓之后。然则谓之一阴一阳者,不离乎一也;谓之道者,不离乎两也。所以太虚之中,絪缊相荡,升降浮沈,动静屈伸,不离乎二端。散殊而可象者为物,物者,阴阳之迹也。故曰:「干,阳物也;坤,阴物也。」清通而不可象者为神,神者,阴阳之妙也。故曰:「阴阳不测,谓之神。」不测则不可谓之二,成物则不可谓之一。二即一而不离,神体物而不遗。见此者,谓之知道;体此者,谓之得道。然是道也,夫何远之有哉!继于善者,进乎此矣;成于性者,复乎此矣。孟子曰:「可欲之谓善。」又曰:「性无有不善。」夫善者,对不善之称也;可欲者,对可恶之称也。无不善则亦无善之可称,无可恶则亦无欲之可称。是知失性者,天下之不善也;不善者,天下之可恶也。得性者,天下之善也;善者,天下之可欲也。然则人之有善,皆得乎性者也;人之有不善,皆失乎性者也。茍能食则见善于羮,坐则见善于墙,立则见善参于前,在舆则见善倚于衡,颠沛必于善,造次必于善,相继无间,不离于道矣。善既纯一则无不善,不善既无善亦不立,成于性者也。成于性则无不全也,无不尽也。然而命于阴阳者,气质之禀不同,则昏明之性亦异。成性于仁者,以斯道谓之仁,斯道非不仁也;然仁不可谓之道。成性于知者,以斯道谓之知,斯道非不知也;然知不可谓之道。皆其成性之不同,所见之不周。犹伯夷得圣人之清,柳下惠得圣人之和,非不善也;然不可谓之大成。夫一物之中,皆具一道;一道之内,皆具阴阳。不能尽其大心以充其性,遂以小见为大道,止于斯良。由生禀之或偏,而不知学,或学之不至,而小成,此皆贤者之过,所以君子之道鲜也。至于天下之民,目视耳听,手举足运,无非道者;朝作暮息,渴饮饥食,无非道者。然而察其声音,鍧鍧;目视,眴眴,有生而已,终身由是,曾不知洒扫应对之妙道,而耕稼陶渔之可以圣也。是岂道之远人哉?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此皆不肖者之不及,所以君子之道鲜也。夫所谓君子之道,中而已矣。或偏于仁,或偏于知,过乎中者也;日用而不知,不及乎中者也。太极即中也,中即性也。太极立而阴阳具乎其中矣;性成而隂阳行乎其中矣。是故《昜之为书,阴阳之道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无非是者。然而得所谓君子之道者寡,而过与不及者多。此孔子《系辞》所以明一阴一阳之道,而深叹夫君子之道鲜也。虽然,万物负阴而抱阳,谁独具无道乎?反身而诚,斯得之矣。此所以天下之人不可自弃,而学《昜者不可以不尽心也。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曲礼》者,礼之至曲者也。大则简,曲则详。然曲能有诚,至于变化,岂有二致哉?故其为礼者曰:“毋不敬”,所以戒夫人之不可以不敬也。盖敬者,君子修身之道也。所以闲邪而存其诚者也。敬斯定,定斯正。正者,徳之基也。慢斯怠,怠斯邪。邪者,徳之贼也。古之人相在尔室,不愧屋漏;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何所不用其敬哉?俨若思者,非思也。凡思者,其心必有所止。心有所止者,其耳目视听必有所忘。盖其心定者,其容寂。此俨者所以若思而非思也。古之人知止而虑善,恭黙以思道。此有思者也。南郭子綦之隠几,嗒焉似丧其耦;顔渊之坐忘,黜聪明,堕肢体。此无思者也。无思者,天也;有思者,自人而之天也。古之为道如此。安定辞者,昜所谓“昜其心而后语”也。盖一辞之不中,皆心之过。孟子所以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而颐之养正。”君子所以慎言语,是以存于心者既见乎辞。攷其辞者,亦可以知其人也。此三者,礼之大节,君子学道之要也。自天子达于庶人,自修身至于为天下,莫不一于是。故敬则无敢慢,无敢慢则民莫不爱矣。俨则人望而畏之,人望而畏之则民莫不敬矣。安定辞则其言善,其言善则民莫不应矣。敬也,俨也,安定也,举乎其上者如此,所以安民之道也。爱也,敬也,应也,错乎其下者如此,民所以安之之效也。匹夫而有此,必有安民之术;天子而有此,必有安民之事故,曰“安民哉”。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卷二 宋代周行巳撰 经解 仁德的人见到它,就说它是仁;智慧的人见到它,就说它是智。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的道就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了。道本来没有名称,之所以把它称为“道”,是说万物没有不由它而行的。万物都有太极,太极是道的根本;万物都有两仪,两仪是道的具体作用。没有“一”就无法建立,没有“两”就无法成就。太极就是包含两仪而成其本体,两仪就是依托太极而成其作用。所以对于太极,不能说它在两仪之前;对于两仪,也不能说它在太极之后。这样看来,所谓一阴一阳,并没有离开“一”;所谓道,也没有离开“两”。因此,在太虚之中,阴阳之气相互交荡,升降浮沉,动静屈伸,都没有离开这两个方面。分散而各有形象的叫作物,物就是阴阳留下的形迹。所以说:“乾,是阳性的事物;坤,是阴性的事物。”清明通达而不可形成形象的叫作神,神就是阴阳的奥妙。所以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不可测,就不能说是二;形成万物,就不能说是一。二即是一而不相离,神体现于万物而不遗漏。看见这一点的,叫作知道;实践这一点的,叫作得道。可是这个道,哪里会遥远呢?继承、发扬善,就是进入这个境界;成就于本性,就是返回这个境界。孟子说:“可以使人喜爱称为善。”又说:“本性没有不善的。” 善,是相对于不善而言的名称;可欲,是相对于可厌恶而言的名称。既然没有不善,也就没有可以称为善的东西;既然没有可厌恶的,也就没有可欲求的东西。由此可知,失去本性,就是天下的不善;不善,就是天下所厌恶的。获得本性,就是天下的善;善,就是天下所欲求的。这样看来,人有善,都是因为获得了本性;人有不善,都是因为失去了本性。如果能够做到吃饭时就在羹汤中看见善,坐着时就在墙壁上看见善,站立时看见善参与在面前,乘车时看见善依靠在车轭旁,颠沛时一定依循善,仓促时一定依循善,前后相继而没有间断,就没有离开道了。善既然纯一,就没有不善;不善既然消除,善也就不再只是相对而言的名称,这就是成就本性。成就本性,就没有不完备、没有不充分的地方。然而禀受阴阳之气,气质的禀赋不同,昏昧或明达的本性也各不相同。成就仁德本性的人,把这个道称为仁;这个道并不是不仁,但仁不能等同于道。成就智慧本性的人,把这个道称为智;这个道并不是不智,但智不能等同于道。这都是因为成就本性各不相同,所见不能周全。就像伯夷获得圣人的清高,柳下惠获得圣人的和顺,并不是不善;然而不能说他们达到了大成。每一物之中都具备一个道,每一道之内都具备阴阳。不能充分扩展自己的大心以充实本性,于是把片面的见解当作大道,停留在这种小善上。这有的是由于先天禀赋有所偏颇而不知道学习,有的是由于学习没有达到极致而取得小成;这些都是贤者的过失,所以君子的道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达到。至于天下百姓,眼睛看、耳朵听,手举起、脚行走,没有一件不是道;早晨劳作、晚上休息,口渴饮水、饥饿吃饭,也没有一件不是道。然而考察他们的声音,只是喧喧作响;眼睛观看,只是转动眨动,有了生命而已,终身依循这些行动,却不知道洒扫、应对之中有精妙的道,也不知道耕种、稼穑、烧陶、捕鱼都可以达到圣人境界。这难道是道远离人吗?孟子说:“实行它却不明白,习惯了却不考察,终身依循它却不知道其中的道,这是普通人。”这些都是不肖之人达不到的地方,所以君子的道很少。所谓君子的道,不过是中正罢了。有人偏于仁,有人偏于智,都是超过中正;每天使用道却不知道,是没有达到中正。太极就是中,中就是本性。太极确立,阴阳就具备在其中;本性成就,阴阳就运行在其中。因此《易》这部书,讲的就是阴阳之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没有不是这个道的。然而能够得到所谓君子之道的人很少,偏离中正、或过或不及的人很多。这就是孔子《系辞》说明一阴一阳之道,并深深感叹君子之道少见的原因。即使如此,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谁唯独没有具备道呢?反过来检查自身而达到真实诚正,就能得到它。这就是天下人不可以自暴自弃,学习《易》的人不可以不用尽心力的原因。《曲礼》说:“没有一处不敬,庄重得像在思考,安定自己的言辞,使百姓安定啊。” 《曲礼》所讲的是礼中最细密曲折的部分。大的原则简略,细密曲折之处就详尽。然而细密曲折也能具有诚意,达到变化万物的境界,难道会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吗?所以它讲礼说:“没有一处不敬”,是用来告诫人不可以不敬。敬,是君子修养自身的方法,也是防止邪念、保存诚心的方法。敬就能安定,安定就能端正。端正,是德行的根基;轻慢就会懈怠,懈怠就会邪僻;邪僻,是德行的盗贼。古人即使独处室内,也不因面对屋漏而惭愧;出门就像看见贵宾一样,使百姓做事就像承当大祭祀一样,哪里不用敬呢?所谓庄重得像在思考,并不是真的在思考。凡是思考,内心必定有所停留;内心有所停留,耳目视听就必定有所遗忘。大概内心安定的人,容貌就寂静安详。这就是所谓庄重而像在思考,却不是真的思考。古人知道止息之处而思虑善道,恭敬沉默地思考道理,这是有思考。南郭子綦倚着几案,寂然得像丧失了同伴;颜渊坐而忘我,排除聪明才智,遗忘四肢形体,这是无思考。无思考,是天性;有思考,是由人为而达到天性。古人修道就是如此。“安定言辞”,就是《易》所谓“使心安定之后再说话”。因为一句话说得不恰当,都是内心的过错。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在言语上不能达到,就不要在内心追求;不可以,却以和悦的态度奉承它而失去正道。”君子之所以谨慎言语,是因为内心所存的东西已经表现在言辞上。考察他的言辞,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这三点,是礼的大节,也是君子学习道的要领。从天子直到百姓,从修养自身直到治理天下,没有不以此为准则的。所以有敬,就不敢轻慢;不敢轻慢,百姓就没有不爱戴的。有庄严的仪容,人们望见就会敬畏;人们望见而敬畏,百姓就没有不恭敬的。言辞安定,所说的话就善;所说的话善,百姓就没有不响应的。敬、庄严、安定言辞,施行在上位者身上是这样,这就是使百姓安定的方法。爱戴、恭敬、响应,表现在下位者身上是这样,这就是百姓因此得到安定的结果。平民如果具备这些,必定有安定百姓的方法;天子如果具备这些,必定有安定百姓的事情,所以说“使百姓安定啊”。傲慢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志意不可自满,享乐不可达到极点。

君子所以知天者,知其性也;所以事天者,事其心也。性之不明,心之不存,则在我者与天不相似。故有长傲以悖天徳,从欲以丧天性。所见者小,则其志昜满,天道亏矣;所慕者外,则其乐昜极,天理灭矣。人之所以为人者,天也。失其天,岂可谓天之人乎?此其丧精失灵,皆可哀之民也。原夫凡人之所以有傲者,何也?以其有我而已矣。以我为我,则彼为之对矣。彼我既分,胜心生焉。强此而劣彼,此所谓傲也。彼既自彼,我既自我,傲且不足以轻彼,适所以害我。是心也,且不可有,况可长乎?若我既无我,则彼亦无彼,何傲之有?彼有大傲者焉,傲睨乎万物之上者是也。是傲也,非世俗之鄙心也,道独尊而无对故也。凡人之所以有欲者,何也?以其有物而已矣。以物为物,则我为之役矣。物我既交,爱心生焉。忘已而徇物,此所谓欲也。物既自物,我既自我,欲且不足以益我,适所以丧我。是心也,且不可有,况可从乎?若物既无物,则我亦无我,何欲之有?彼有大欲者焉,从心所欲不逾矩者是也。是欲也,非世俗之鄙心也,道无心而不留故也。志固不可满,而凡人之志所以可满者,所志者利也。其志在利者,利得其志必满。志满者必骄,由志道者观之,不亦隘乎?故大志者,古今不可以为限,固不可满也。乐固不可极,而凡人之乐所以有极者,所乐者伪也。故所乐在物,物得其乐必极。乐极者必淫,由乐道者观之,不亦鄙乎?故大乐者,天地不能变,万物不能昜,固不可极也。然则斯四者,为之小者,必可谓之小人矣;为之大者,必可谓之大人矣。君子之学,去其小者,存其大者,如斯而已矣。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临财毋茍得,临难毋茍免,狠无求胜,分无求多,疑事无质,直而勿有。君子之于学也,能亲贤,然后能明善;能明善,然后能至公;能至公,然后能无累;能无累,然后能自立;能自立,然后能与人;能与人,然后能善世。此学者本末之序也。天下之人,莫不善也。贤者先得乎其善者也,故其温良可亲也,其威严可畏也。亲之而不知敬,则其流必昜;畏之而不知爱,则其渐必疎。昜则不知善之可尊,疎则不知善之可亲。狎而敬之而不失其尊,畏而爱之而不失其亲。君子之亲贤,有如此者。天下之蔽,莫大乎私;天下之明,莫大乎公。君子之于人也,无私。好其所好者,必善者也;无私恶其所恶者,必不善者也。故所爱者善也,不以所爱蔽于所不爱,乃天下之公好也;所憎者不善也,不以所憎蔽于所不憎,乃天下之公恶也。惟能公于好恶,故能不以一巳之爱憎而昜天下之善恶。君子之至公,有如此者。凡人之所以厚积者,必以为私所分也。惟公者能以天下为度,则不累乎物。存人者,犹在已也,奚积而不能散乎?凡人之所以居安者,必以为我所安也。惟公者能以天下为宅,则不累其居。在彼者,犹在此也,奚安而不能迁乎?惟其能散也,故散而不失其所积;惟其能迁也,故迁而不失其所安。君子之无累,有如此者。若夫累于物者,则临财必求茍得;累于身者,则临难必求茍免。惟君子忘物,所以立我,故不累于物;忘我,所以立道,故不累乎身。内外无累,故可以得,而得无心于得,非所谓茍得也;可以免,而免无心于免,非所谓茍免也。君子之所以自立,有如此者。今天下之所以好胜者,为其不能忘我也;天下之所以多得者,为其不能遗物也。茍能忘我而常处其弱,则人之狠者不求胜,而天下莫能胜矣;茍能遗物而常处其不足,则人之分者不求多,而天下莫能损矣。茍持是于天下,虽之蛮貊而必行,入麋鹿而不乱。君子之所以与,人有如此者,君子之知,众人之所以疑也。众人之曲,君子之所以直也。然而君子有同天下之志,而无善一巳之心,故致其大知以释其疑,使天下之疑者不疑。先质其疑,则天下疑矣。推其大直以直其未直,使天下之不直者直。先有其直,则天下不直矣。故不质其疑,所以欲天下之皆致其知也;不有其直,所以欲天下之皆得其直也。君子之善世,有如此者。凡此数者,君子之所务,而众人之所深戒者也。故或曰能,或曰毋,或曰勿,语其志则一也。若夫坐如尸,立如齐,礼从宜,使从俗。

译君子之所以能够认识天,是因为认识了人的本性;之所以能够事奉天,是因为能够守护自己的本心。本性没有得到彰明,本心不能保存,那么自身所具有的东西就同天不相似。因此,有人滋长傲慢来违背天德,放纵欲望来丧失天性。所见识的范围小,志向就容易满足,天道就亏损了;所仰慕的是外在事物,快乐就容易达到极点,天理就灭亡了。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具有天性。丧失了自己的天性,难道还可以称为天之所生的人吗?这种丧失精气、失去灵性的,都是可悲的人。推究一般人为什么会有傲慢,是因为有一个自我罢了。把自我当作自我,就把他人当作与自己相对的对象。彼此一分开,争胜之心就产生了。抬高自己而贬低他人,这就叫傲慢。他人既是他人,自己既是自己,傲慢不仅不能使自己轻视他人,反而正好会伤害自己。这种心尚且不可以有,何况可以让它滋长吗?如果我既不存在一个执著的自我,那么他人也就不成为与我相对的他人了,还有什么傲慢可言?但也有一种大的傲慢,就是傲视万物之上的那种傲慢。这种傲慢不是世俗的鄙陋之心,而是因为道独自尊贵、没有与之相对的东西。一般人为什么会有欲望,是因为有外物罢了。把外物当作外物,自己就成了外物的奴役。物与我相互交接,贪爱之心就产生了。忘掉自己而追逐外物,这就叫欲望。外物既是外物,自己既是自己,欲望不仅不能增益自己,反而正好会丧失自己。这种心尚且不可以有,何况可以顺从它吗?如果外物不再被视为外物,那么我也不再被视为一个执著的自我,还有什么欲望可言?但也有一种大的欲望,就是顺从本心而行却不逾越规矩的那种欲望。这种欲望不是世俗的鄙陋之心,而是因为道无所执著、无所停留。志向本来不可以满足,但一般人的志向之所以能够满足,是因为所追求的是利益。志向在利益上的人,一旦得到利益,志向就一定满足;志向满足就一定骄傲,从追求道的人看来,不也太狭隘了吗?所以,伟大的志向不能以古今为限,本来就不可能满足。快乐本来不可以达到极点,但一般人的快乐之所以有极限,是因为所快乐的是虚妄的外物。因此,快乐在外物上,外物一旦满足了他的快乐,快乐就一定达到极点;快乐达到极点就一定放纵淫逸,从以道为乐的人看来,不也太鄙陋了吗?所以,伟大的快乐不能被天地改变,也不能被万物改变,本来就不可能达到极点。这样说来,这四种情形,采取小的方面去做的,一定可以称为小人;采取大的方面去做的,一定可以称为大人。君子求学,不过是去掉其中小的方面,保存其中大的方面,如此而已。对贤者要亲近却保持敬意,敬畏却又爱戴;爱戴他却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他却知道他的长处;积聚财物却能够散施,安于安定的处境却能够迁移;面对财物不要苟且求取,面对灾难不要苟且逃避;处于卑下地位而不求争胜,分取财物时不求多得;对有疑问的事情不要妄加验证,对人正直却不要自以为是。君子求学,能够亲近贤者,然后才能明白善;能够明白善,然后才能达到大公;能够达到大公,然后才能不受牵累;能够不受牵累,然后才能自立;能够自立,然后才能与人相处;能够与人相处,然后才能使世道趋于善。这是求学的先后次序。天下的人没有不具备善性的。贤者只是先得到并实现了自己的善性,所以他们温和善良而可亲,威严庄重而可敬畏。亲近他们却不知道敬重,流弊就一定会变得轻慢;敬畏他们却不知道爱戴,渐渐就一定会疏远。轻慢就不知道善性值得尊崇,疏远就不知道善性值得亲近。亲近而敬重他,不失去他的尊严;敬畏而爱戴他,不失去他的亲切。君子亲近贤者,就是这样。天下的蒙蔽,没有比私心更大的;天下的明察,没有比公心更大的。君子对待别人没有私心。喜爱他所喜爱的,是因为那一定是善的;不因私心而憎恶他所憎恶的,是因为那一定是不善的。所以,所爱的是善,不因所爱之物蒙蔽对不爱之物的判断,这才是天下共同的喜爱;所憎的是不善,不因所憎之物蒙蔽对不憎之物的判断,这才是天下共同的憎恶。只有能够公正地对待爱憎,才能不因一己的爱憎而改变天下对善恶的判断。君子达到大公,就是这样。一般人之所以大量积聚财物,一定是认为财物属于自己私有。只有公正无私的人能够以天下为尺度,所以不被外物牵累。保存人的生命,仿佛保存自己的生命一样,为什么要积聚而不能散施呢?一般人之所以安居,一定是认为这个处所使自己安适。只有公正无私的人能够把天下当作住所,所以不被居处牵累。身在彼处,如同身在此处,为什么安居之后不能迁移呢?正因为能够散施,所以散施了却不失去自己积聚的东西;正因为能够迁移,所以迁移了却不失去自己原有的安定。君子不受牵累,就是这样。至于被外物牵累的人,面对财物就一定苟且求取;被自身牵累的人,面对灾难就一定苟且逃避。只有君子忘掉外物,因而确立真正的自我,所以不被外物牵累;忘掉自我,因而确立大道,所以不被自身牵累。内外都没有牵累,所以可以得到财物,但得到财物并非有意求得,不是所谓苟且求取;可以免除灾难,但免灾并非有意求免,不是所谓苟且逃避。君子之所以能够自立,就是这样。今天下之所以喜欢争胜,是因为不能忘掉自我;天下之所以贪多求取,是因为不能遗忘外物。如果能够忘掉自我而常处于柔弱地位,那么那些凶狠的人也不求争胜,天下就没有什么能够胜过他;如果能够遗忘外物而常处于不足的地位,那么那些贪多的人也不求多取,天下就没有什么能够损害他。如果把这种道理持守于天下,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一定能够实行,进入麋鹿出没之处也不会迷乱。君子之所以能够与人相处,就在于此:君子的知识,正是众人所疑惑的地方;众人的偏曲,正是君子所认为正直的地方。然而君子有与天下人共同求善的志向,却没有把一己之善据为己有的心,所以发挥最大的智慧来解除众人的疑惑,使天下有疑惑的人都不再疑惑。如果先把自己的疑惑当作确定无疑的结论,天下就会更加疑惑;发挥最大的正直来使尚未正直的地方正直,使天下不正直的地方都正直。如果先把自己的正直据为己有,天下就会有不正直。因此不先把自己的疑惑确定下来,是希望天下人都发挥自己的智慧;不把自己的正直据为己有,是希望天下人都得到自己的正直。君子之所以能够使世道趋善,就是这样。以上这些,都是君子所致力的事情,也是众人深深戒惧的事情。所以有的说“能”,有的说“不要”,有的说“不可”,但说到它们的志向,都是一致的。坐要像尸那样端正,站要像斋戒时那样恭敬;行礼要依从合宜的情形,使者要依从当地的习俗。

君子之所以必庄必敬者,非所以饰外貎,所以养其中也。盖其心肃者,其貎必庄;其意诚者,其体必敬。为尸者,所以象神,不庄不敬,则神弗临之矣。必庄必敬,然后可以为尸。故君子之坐如之。为齐者,所以接神,不庄不敬,则神弗接之矣。必庄必敬,然后可以为齐。故君子之立如之。方是时也,其心寂然而无一物,其孚颙若而无他虑。是心也,圣人之心也。顔子三月不违仁,不违此心也。其余日月至焉。至此心也,圣人从心所欲,不逾矩,不逾此心也。圣人常,顔子乆,其余暂,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学者舍是,亦何所求哉?古之人何独坐立然后如此?此特举其大端而已也。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无须臾之离,终食之违,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所以存心养性,大过人远矣。此学者入徳之要,不可以不思也。礼从宜,使从俗,马郑之説备矣。夫礼者,所以定亲疎,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礼者,中而已矣。万物之至情,天下之达徳也。君子不敢过,小人不敢不及,一定而不可昜者也。犹规矩设而不可欺以方圆,绳墨陈而不可欺以曲直。故天下之亲疎者,于此可以定;天下之嫌疑者,于此可以决;天下之同异者,于此可以别;天下之是非者,于此可以明。茍舍是焉而无以辨,则总总林林,亦何以相与立于天地之间哉?此所以有礼则治,无礼则乱也。礼不妄説人不辞费礼者,正而已矣。妄説人,非正也;辞费,非正也。何也?今人之所以妄説人者,不有求于人,必欲逭已责也。人之所以辞费者,不有矜已能,必欲辞已过也。君子无求而安于命,何为而妄説于人哉?君子不矜而过必改,何为而费于辞哉?説以其道者,正説也。君子有之;辞取其达者,正辞也。君子有之。説不以道,亦人之所不説;而辞之多且游者,亦圣人以为躁而诬善。然则人亦何取于妄説人与辞费哉?此礼所以不为也。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礼者,分而已矣。居下而犯上,则逾上之节,不知下之分也。居上而偪下,则逾下之节,不知上之分也。侵侮者失人,不知人之分也。好狎者失已,不知已之分也。君子明礼而知分,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与人不争,处已必敬。此所以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而为万夫之望者也。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天下莫不为善,岂人人为舜也欤哉?非也。方其为善,其心则舜之心也。天下莫不为利,岂人人为跖也欤哉?非也。方其为利,其心则跖之心也。故人不可以不为善也。虽小善而必为,然后能为大善。舜之所以为舜者,以其乐取诸人以为善,闻一善言,见一善行,从之莫能御也。然则如之何,斯可以为善矣?曰:修身也,践言也。修身者必敬,践言者必忠。忠与敬者,善之大端,入徳之要也。故曰:“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笃敬则行修矣,言忠信则言道矣。故曰:“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又曰:“忠信之人,可以学礼。”此行修言道,所以为礼之质也。茍无其质,虽习于曲礼、威仪之多,君子不谓之知礼。晚周之衰,天下士大夫既其文而不既其实,庄周寓言矫弊,遂以为忠信之薄而道之华,此岂吾圣人所谓“礼云礼云”者乎?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君子有财,以给天下之求;有道,以应天下之问。其心必欲无一夫之不获其所,而天下之人皆至于道。圣人在上,则行其道;圣人在下,则懐其志。故尧舜所以犹病于博施济众,而孔子乃于其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此岂取人而往教所得周哉?盖取人则失已,往教则枉道。圣人中道而立,使天下之人皆得取于我而来学,以求正焉。则已立而给不匮,道大而应无方。然后天下之人皆得预被其泽,而有足者咸可以至于斯。此礼所以在彼而不在此也。文之以礼乐

译君子之所以一定庄重、一定恭敬,并不是用来装饰外表,而是用来涵养内心。大概内心严肃的人,容貌必然庄重;心意真诚的人,身体姿态必然恭敬。充当尸,是用来象征神灵的;不庄重、不恭敬,神灵就不会降临。一定庄重、一定恭敬,然后才可以充当尸。所以君子坐时就应当如此。举行斋戒,是为了接神;不庄重、不恭敬,神灵就不会来临。一定庄重、一定恭敬,然后才可以斋戒。所以君子站时就应当如此。正是这时,他的心寂静无扰,没有任何杂物;他的神情庄重专一,没有其他思虑。这种心,就是圣人的心。顔子三个月不违背仁,就是不违背这种心;其余的人只是每天或每月偶尔接近它。达到这种心,圣人顺从本心而行却不逾越规矩,就是不逾越这种心。圣人长久保持这种状态,顔子能够持守很久,其余的人只能暂时做到,百姓天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求学的人舍弃这种心,还要到哪里去寻求呢?古代的人难道只有坐、立时才这样吗?这里只是举出其中的大端罢了。站立时就好像看见参列于面前的事物,乘车时就好像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出门时就好像去会见贵宾,使唤百姓时就好像承办大祭祀。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做,没有片刻离开它,没有一顿饭的工夫违背它;仓促时一定如此,困顿颠沛时也一定如此。因此他存养本心、涵养天性,远远超过常人。这是求学者进入道德境界的要领,不可以不加思考。行礼依从合宜,使者依从习俗,马融、郑玄的说法已经很详备了。礼,是用来确定亲疏、决断疑惑、区别同异、彰明是非的。礼,不过是中正罢了。它是万物最真实的情理,是天下通行的德性。君子不敢超过它,小人不敢不及它;它一经确定就不可改变。就像规和矩设置在那里,不能用方圆来欺骗它;墨绳陈列在那里,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因此天下的亲疏,可以用礼来确定;天下的疑惑,可以用礼来决断;天下的同异,可以用礼来区别;天下的是非,可以用礼来彰明。如果舍弃礼而没有什么可以辨别,那么芸芸众生又凭什么共同立身于天地之间呢?这就是有礼便能治理、无礼便会混乱的原因。行礼不妄自取悦于人,言辞不烦琐浪费。礼,不过是正当罢了。妄自取悦于人,不正当;言辞烦琐浪费,也不正当。为什么呢?如今人之所以妄自取悦于人,不是有所求于人,就是想逃避自己的责任;人之所以言辞烦琐,不是为了夸耀自己的才能,就是想推卸自己的过错。君子无所求而安于天命,为什么要妄自取悦于人呢?君子不自我夸耀,有过错就一定改正,为什么要烦琐多言呢?依据正道来劝说,才是正当的劝说,君子有这种劝说;言辞只取能够通达意思的,才是正当的言辞,君子有这种言辞。不依正道而劝说,也是人所不喜爱的;言辞过多而浮泛,圣人也认为这是躁妄并且损害善道。那么,人又为什么要取法妄自取悦于人和烦琐多言呢?这就是礼所不采用的。行礼不超过礼节,不侵犯侮辱他人,不喜好轻薄狎昵。礼,不过是名分罢了。处在下位却冒犯上位,就是超越了上位的礼节,不知道下位者的名分;处在上位却逼迫下位,就是超越了下位的礼节,不知道上位者的名分。侵犯侮辱他人,是失去对人的尊重,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名分;喜欢轻薄狎昵,是失去自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分。君子明白礼而懂得名分,所以身居上位不骄傲,处在下位不作乱,与人相处不争斗,处置自身一定恭敬。这就是他做事可以作为法则,容貌举止可以供人观瞻,成为万众仰望对象的原因。修养自身、履行诺言,叫作善行;行为有修养、言语合乎道,正是礼的实质。孜孜不倦地行善,是舜一类的人;孜孜不倦地逐利,是盗跖一类的人。天下没有不行善的人,难道人人都是舜吗?不是。正在行善时,他的心就是舜的心。天下没有不逐利的人,难道人人都是盗跖吗?不是。正在逐利时,他的心就是盗跖的心。所以人不可以不行善。即使是小善也一定要做,然后才能做大善。舜之所以成为舜,是因为他乐于吸取众人的长处来行善,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跟随实行,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那么,怎样才可以行善呢?回答说:修养自身,履行诺言。修养自身一定要恭敬,履行诺言一定要忠诚。忠诚和恭敬,是善的大端,是进入道德境界的要领。所以说:“修养自身、履行诺言,叫作善行。”行为笃实恭敬,行为就有修养;言语忠诚守信,言语就合乎道。所以又说:“以义作为根本,用礼来施行。”又说:“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行为有修养、言语合乎道,这就是礼的实质。如果没有这种实质,即使熟习繁多的曲礼和威仪,君子也不认为他懂得礼。晚周衰败时,天下士大夫已经有了礼的文饰,却没有相应的实质;庄周用寓言纠正这种弊病,于是认为忠信是浅薄的,而道只是外在的文饰,这难道是我们圣人所说的“礼啊礼啊”吗?关于礼,只听说要向人求取,没有听说要向人索取;只听说别人来求学,没有听说自己前往教人。君子有财物,就用来满足天下人的需要;有道,就用来回答天下人的疑问。他心里一定希望没有一个人不能得到自己的安所,并且希望天下人都达到道的境界。圣人在上位,就实行自己的道;圣人在下位,就怀抱自己的志向。因此,尧、舜还以广泛施恩、救济众人为忧,而孔子只是希望老年人得到安养,朋友彼此信任,年轻人得到爱护。这难道是靠向人索取、亲自前往教导就能周全的吗?因为向人索取会丧失自己,前往教导会使道受到屈曲。圣人站立在中正之道上,使天下人都能来向自己求取、求学,以求得端正。这样,自己既已立定,供给也不会穷尽;道既广大,应对也没有固定的方式。然后天下人都能共同受到他的恩泽,有所长处的人都可以达到这种境界。这就是礼在彼方而不在此方的原因。用礼乐来加以文饰。

孔子曰:「立于礼,成于乐。」孟子曰:「礼者,节文,斯二者是也;乐者,乐斯二者是也。」君子之为人,不惟率性守质而已,固有礼乐以文之也。今人有大其居者,知丹雘之为丽,则必涂其垣墙,然后谓之富;室有爱其身者,知衣服之为美,则必饰以组绣,然后谓之备服。此庸人匹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修性学道,反不能焉,岂礼乐之不及欤?盖以谓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咎,莫大于不足为;不能为者次之。不足为者曰:「礼与乐者,人之文也,吾将游乎天而皆不足为也。」孟子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者」是也。不能为者,孳孳焉,拳拳焉,守一善,占一艺,以终其身,则其无咎也,亦有间矣。彼之自絶于礼乐者,其学盖出于老氏,齐其上下,等其君臣,漠然欲置天下于无,而人之所以相生养之道,与其所以懽欣交通之情,皆不若相忘之为愈。此其寡恩于禽兽也甚矣。呜呼!胡为学圣人者,反乐此之异哉?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之勇,冉求之艺,所守一善,占一艺,以终其身者,虽然,礼乐非有异于人之性也。学者止于道焉而已。性者,道之质也;礼乐者,道之具也。上焉者,生而能之;中焉者,学而能之;下焉者,勉而能之。及其至也,皆谓之成人可也。然则圣人岂异于人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呜呼!孔子之生,所谓不幸之幸者也。不幸而生于世衰道微,终以穷死;复幸而得贤弟子有顔囘者,师其道于当时;有孟轲者,师其道于后世;而圣人之道,庶几乎有传。虽然,吾尝谓为顔囘者昜,而为孟轲者难。扬雄所谓「在则人,亡则书」,其説盖亦未尽也。譬夫见龙而象龙,与不见龙而画之者,形容具存而耳目可及,故象者昜为力。若夫目之所未尝见,耳之所未尝闻,而区区求诸有无之间,而拟其形容,故画者难为功也。虽然,圣人之道,言所不能传,而非言亦无以传。是故善学者,因其言而求其心,跃然有得于中,然后合之于圣人之道,果无以异也。而后为之,是亦圣人也。故见而师之于当时者昜,闻而师之于后世者难。知其难而能难者,后世有孟轲一人而已。孟轲真知孔子者也。故其言伯夷、伊尹、柳下惠,以谓皆得圣人之一偏,而独推尊孔子为集大成,又从而为之辞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故言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伊尹之任,则譬之以力;孔子之集大成,则譬之以巧。盖巧者能中,而力者能至也。夫射者期至于的也,有力者皆能至其在东西上下未可知也,惟巧者能中于的。故孔子之道,无可无不可者也。伊尹、伯夷、柳下惠之道,或清,或任,或和,皆东西上下者也。孔子之道,圣人之中也,行之万世而无弊。伯夷、伊尹、柳下惠,圣人之过也,天下之贤者行之而无弊,不肖者行之而有弊;天下之智者行之而无弊,愚者行之而有弊。其中者常道也,其过者权道也。伯夷、伊尹、柳下惠之忧后世也深,孔子之虑后世也大,其立教异也,其心则皆圣人之心也。故学者必明夫圣人之心,此不可不知也。

浮沚集巻二

译孔子说:“立身要立于礼,成就要成于乐。”孟子说:“礼,就是节制和文饰,说的就是这两方面;乐,就是以这两方面为乐。”君子做人,不只是顺应本性、守持质朴而已,本来还要用礼乐来加以文饰。如今有人住宅高大,知道丹砂和青色涂料可以使房屋美观,就一定涂饰墙壁,然后才称为富丽;屋中有人爱护自己的身体,知道衣服可以美观,就一定用组绣加以装饰,然后才称为服饰完备。这是普通人和百姓都能做到的,并不需要有超过常人的智慧才行。如今修养本性、学习道的人,反而不能这样做,难道是礼乐达不到他们吗?大概是认为礼乐不值得做,所以不做罢了。天下的过失,没有比认为某事不值得做更大的;不能做,过失还在其次。认为不值得做的人说:“礼和乐是人的外在文饰,我将遨游于天道之中,礼乐都不值得做。”这就是孟子所说的“非但没有好处,反而还会损害它”。认为自己不能做的人,孜孜不倦、诚心诚意地守持一种善、掌握一门技艺,以此终其一生,那么他的过失也会少得多。那些自我隔绝于礼乐之外的人,他们的学说大概出自老氏:齐同上下,等同君臣,冷漠地想把天下置于虚无之中;人与人相互生养的道理,以及彼此欢欣交往的情感,都不如互相忘却更好。这使他们对禽兽的恩情也太少了。唉!为什么学习圣人的人反而喜欢这种背离常情的做法呢?至于臧武仲的智慧、公绰的无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守持一种善、掌握一门技艺而终其一生,虽然如此,礼乐并不是在人的本性之外另有一物。求学者只要达到道就够了。本性,是道的实质;礼乐,是道的工具。上等的人生来就能做到,中等的人学习后能够做到,下等的人努力勉强也能够做到。等到达到最高境界,都可以称为成人。那么,圣人难道与常人不同吗?我所愿望的,就是学习孔子。唉!孔子的出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幸运。他不幸生在世道衰败、道统微弱的时代,最终困顿而死;又幸运地得到贤弟子顔囘,在当时向他学习道;后来又有孟轲,在后世学习他的道;圣人的道大概因此有了传承。虽然如此,我曾说,成为顔囘那样的人容易,成为孟轲那样的人困难。扬雄所说的“人在世时依靠人,死后依靠书”,这个说法大概还没有说尽。譬如见过龙而摹画龙,与没有见过龙而画龙的人相比,龙的形貌都存在,耳目都能接触到,所以摹画比较容易下功夫。至于眼睛从未见过、耳朵从未听过,却要在似有似无之间苦苦寻求,摹拟它的形貌,所以作画就难以奏效了。虽然如此,圣人的道不能单靠言语传达,但没有言语也无法传达。因此善于学习的人,凭借圣人的言语去探求圣人的内心,内心跃然有所领会,然后把它同圣人的道结合起来,果然没有差异。做到这一步,也就是圣人了。所以,当时亲眼见到圣人而向他学习容易,后世听闻其道而向他学习困难。知道困难而能够克服困难的,后世只有孟轲一人。孟轲真正了解孔子。因此,他谈到伯夷、伊尹、柳下惠,认为他们各自只得到圣人某一方面的成就,却独独推尊孔子为集大成者,又替孔子说:“我所愿望的,就是学习孔子。” 所以说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随和、伊尹的担当时,把它们比作力量;说孔子集大成时,把它比作技巧。因为技巧能够射中目标,力量只能射到目标附近。射箭的人希望射中靶子,有力量的人都能把箭射到靶子所在的东西南北、上下某处,具体位置却未必知道;只有技巧高超的人能够射中靶心。因此,孔子的道是无可无不可,因时制宜而没有固定模式。伊尹、伯夷、柳下惠的道,或者清高,或者担当,或者随和,都是偏向东西南北、上下某一方的道。孔子的道,是圣人之道的中正,实行于万世都不会产生弊病。伯夷、伊尹、柳下惠,是圣人之道有所偏过的一面;天下贤者实行它没有弊病,不肖者实行它就有弊病;天下有智慧的人实行它没有弊病,愚昧的人实行它就有弊病。处于中正的是常道,有所偏过的是权道。伯夷、伊尹、柳下惠对后世的忧虑深,孔子对后世的谋虑广远;他们立教的方式不同,但内心都是圣人的心。所以求学者一定要明白圣人的心,这是不可不知道的。《浮沚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巻三宋 周行巳 撰防两汉兴亡愚尝谓国家之兴亡,天也,非人所能为也。一归于人,不可也。虽然,因是人之言而兴,则是人之功也;因是人之言而亡,则是人之罪也。一归于天,不可也。攷诸两汉之兴亡,则断可知矣。何也?夫西汉之兴,始于韩信之一言;其亡也,始于张禹之一言。然而西汉之兴亡,亦非二人者能为之也。东汉之兴,始于邳彤之一言;其亡也,始于胡广之一言。然而东汉之兴亡,亦非二人者能为之也。请舎其説,而备言之。夫汉兴之初,刘项雌雄之未判,髙祖犹豫而未决,得韩信一言,遂任武勇,封功臣,决防东向,传檄而天下定矣。世祖方得二郡之助,而众兵未合,议者欲因二郡之众,建策入闗,向使从其言,是委成业而临不测,汉之为汉,未可知也。邳彤廷争,光武一悟而大功立矣。夫二京之兴,是二人之力也。孝成之世,日食地震,灾异洊臻,吏民上书,皆言王氏之盛,张禹以国之元老,天子犹豫,躬万乘而下问焉。禹乃私已畏祸,不斥言其弊,反引《春秋》之事,以为诡説,王氏既固,而汉祚之基絶于此矣。质帝之没,建立之权系于大臣,胡广以国之旧臣,朝廷倚重,不从李固之忠言,而茍合梁冀之邪谋,昏主立而汉室衰矣。二京之亡,此二人者实任其责也。故曰:由是人之言而兴,则是人之功也;由是人之言而亡,则是人之罪也。一归于天者,非也。然而两汉之兴亡,虽因是四人者,而求其所以兴亡,盖亦乆矣。周之于穆不已,诗人以为天之命;夏禹之立啓,孟子以为天与之。则夫社稷之兴亡,岂一人之力哉?且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智者用其谋,勇者用其力,人人皆以为可立取也。陈项之锋鋭,不可婴。髙祖非有祖宗积累之休徳,泽施于民之乆也,然而奋衣提劔,七年而成帝业,成功之速,抑何由而致之哉?新室之乱,盗贼强梗,羣聚山谷,磨牙摇毒,以相噬螫,世祖之兴,语其才,非若髙祖之英雄也;语其谋,非若髙祖之洪逺也。然而奋臂一呼,四方响应。昆阳之役,一举而天下为汉;宜阳之师,不战而赤眉束手。者此岂一人之力哉?及其衰也,西京自成帝而东京自桓灵之后,庸君继出,礼乐政教不足以维持国家,恩惠徳泽不足以浃洽生灵。委政外家,权臣擅命,因縁积习以厎于亡,其间略无一君聪明睿断为之扶衰振朽。此又岂人之所能为哉?故曰:「国家之兴亡,天也,非人之所为也。」一归于人,不可也。虽然,人臣之言不可不慎也。两汉之兴,后世必归其功于韩信、邳彤,故读其史则有深嘉而屡叹者矣。两汉之亡,后世必归罪于张禹、胡广,故读其史则有▯懑而谩骂者矣。皆不可逃于后世也。呜呼!人臣之言不可不慎如此。昔唐髙宗之世,帏房昜夺,大臣不从,李勣以老臣辅少主,天子委诚取决。勣乃畏祸从而道之,武氏奋而唐之宗族戕灭,殆尽国祚几絶。议者以几千一言丧邦,此张禹、胡广之类哉?然而国家之有是事,也是人也,亦天之为也。故学者读其史而泥其迹,亦何异于指釡为鱼哉?愚所以推其意而并以献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卷三。宋代周行巳撰。论辩。两汉的兴亡。我曾认为,国家的兴亡取决于天,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但把一切都归于人,也不对。即使如此,国家因某人的言论而兴起,那么这就是那个人的功劳;因某人的言论而灭亡,那么这就是那个人的罪过。把一切都归于天,也不对。考察两汉的兴亡,就可以明确判断了。为什么呢?西汉的兴起,开始于韩信的一句话;它的灭亡,也开始于张禹的一句话。然而西汉的兴亡,也不是这两个人单独能够造成的。东汉的兴起,开始于邳彤的一句话;它的灭亡,也开始于胡广的一句话。然而东汉的兴亡,也不是这两个人单独能够造成的。请暂且搁置这种说法,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汉朝刚兴起时,刘邦和项羽还没有分出胜负,高祖犹豫不决,得到韩信一句话后,便任用武勇之士,封赏功臣,决定向东进军,传布檄文,天下于是安定。世祖当时刚得到二郡的帮助,各路军队还没有会合,议论者想凭借二郡的兵力制定计策进入关中;假如听从他们的话,就会丢弃已经建立的事业而面临不可测的危险,汉朝能否成为汉朝还未可知。邳彤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光武帝一旦醒悟,大功就建立了。两京的兴起,实在是这两个人的力量。汉孝成帝时,日食、地震等灾异接连出现,官吏百姓上书,都说王氏势力盛大。张禹作为国家的元老,天子犹豫不决,亲自乘坐万乘之车来向他询问。张禹于是私下害怕祸患,不直说王氏的弊端,反而援引《春秋》的事例,编造诡辩之说,王氏的地位因此稳固,而汉朝国运的根基也在这里断绝了。质帝去世后,拥立新君的权力掌握在大臣手中。胡广作为国家的旧臣,深受朝廷倚重,却不听李固的忠言,苟且迎合梁冀的邪恶谋划,昏庸的君主被拥立,汉室便衰弱了。两京的灭亡,这两个人确实应当承担责任。所以说,因某人的言论而兴起,就是那个人的功劳;因某人的言论而灭亡,就是那个人的罪过。把一切归于天,是不对的。然而两汉的兴亡虽然借助了这四个人,探求它们所以兴亡的原因,大概也已经很久远了。周朝的国运绵延不绝,诗人认为这是天命;夏禹建立并传位给启,孟子认为是上天把天下交给他。这样看来,国家的兴亡,难道只是一个人的力量吗?况且秦朝失去天下,天下人共同追逐它;有智慧的人运用谋略,有勇力的人运用力量,人人都认为天下可以立即夺取。陈胜、项羽的锋芒锐利,难以抵挡。高祖并没有祖先长期积累的美德,也没有长久施恩于百姓,然而振衣提剑,七年便成就帝业,他成功得这样迅速,究竟又是凭什么达到的呢?新朝的动乱中,盗贼强悍凶横,成群聚集在山谷,磨牙施毒,彼此吞噬伤害;世祖的兴起,论才能,不如高祖那样英雄;论谋略,也不如高祖那样宏大深远。然而他奋臂一呼,四方就纷纷响应。昆阳之战,一举使天下归于汉;宜阳的军队,不用交战就使赤眉束手就擒。这些难道是一个人的力量吗?等到汉朝衰败时,西京自汉成帝以后,东京自桓帝、灵帝以后,庸碌的君主接连出现,礼乐政教不足以维持国家,恩惠德泽不足以遍及百姓。政权交给外戚,权臣擅自发号施令,因循积累的弊习最终导致灭亡;在这期间,几乎没有一个君主聪明睿智、果断决策,来挽救衰败、振兴腐朽。这又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所以说:“国家的兴亡取决于天,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把一切归于人,是不对的。即使如此,臣下的言论却不可不谨慎。两汉的兴起,后世一定把功劳归给韩信、邳彤,所以读他们的史传,常常深深赞叹。两汉的灭亡,后世一定把罪过归给张禹、胡广,所以读他们的史传,常常愤懑而谩骂。他们都不能逃脱后世的评判。唉!臣下的言论就是如此不可不谨慎。从前唐高宗在位时,内廷容易被夺取,大臣们没有顺从,李勣作为辅佐少主的老臣,天子把信任交给他,听取他的决断。李勣却害怕祸患,顺势引导天子接受此事,武氏于是崛起,唐朝宗族几乎被杀尽,国运也几乎断绝。议论者认为,几乎凭一句话就丧失国家,这难道不是张禹、胡广一类的人吗?然而国家发生这样的事情,既是人的作用,也有天意在其中。所以求学者读史而拘泥于表面迹象,和指着锅说是鱼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因此推究其中的意义,一并献上这些话。

风俗盛衰今之天下,古之天下也。一何异于古乎?古之民,今之民也。一何乖于今乎?岂九重睿圣不迨尧舜禹汤之隆,而二府登贤非禹稷臯陶之盛耶?然则十八路之地,数百州之民,仓廪实而礼节或未治,既庶富而教化或未及,积习之俗未革于忠厚,渐渍之风尚溺于偷薄,将谁责之而可?百里之县未得其令也,千里之郡未得其守也。是以主徳不宣,恩泽不流,而民之利害壅于上闻也。则虽吾君吾相,相与愿治之勤,窃病下民之未尽知也。岂非为吏者鄙,不足以推君之治而致之民?则所以治者未必治欤?呜呼!甚哉!民之无知,习见善则安于为善,习见恶则安于为恶。郡守县令,民之师帅,而风化之所瞻也。道民之道,可不慎哉?攷自载籍之传,其治道之得失,习俗之美恶,流风遗烈,百姓犹有存者。故太王好仁,而邠之人贵恕;僖公好俭,而晋之人蓄聚;燕之人敢于急,召公之遗风也;朝鲜之人至于有礼,箕子之教也;长缨鄙好且变邹俗,紫衣贱服犹化齐风。故圣人之于仁义,深矣;其于教也,勤而不怠,缓而不廹,欲民渐习而趋之,至于乆安而成俗也。故三代御俗,有风化,有法制。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污者修,悍者愿,躁者慤,农莫不以力尽田,贾莫不以察尽财,工莫不以功尽器,士莫不以道尽学,此风化之至也。分地以建国,度土以居民,正井邑,均赋税,宫室器用各有制,衣服饮食各有度,此法制之行也。风化所以动民之心,法制所以定民之志。法制立而风化行,故亷耻兴而忠厚之俗成,薫为太平,垂祀八百年,而传三十六王。后世虽法制之去,而暴君污吏毒民以苛刻,民有畔心,则思先王之仁而不忍去;欲为乱,则思先王之义而不敢作。盖其所以宥民者深,而礼义之风未衰,亷耻之心未尽也。后世欲治之主,欲所以治天下者,莫不有法制亦。莫不有风化,然一授非其吏,则刑罚胜而仁义之道不行,故法制坏而风化不宣于下。国异政,家殊俗,贾谊所谓移风昜俗,使天下囘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为者,此也。故有偏举之政,有不胜之俗,得良吏则敦厚之俗胜矣,得健吏则节义之俗胜矣,得贪吏则盗窃之俗胜矣,得酷吏则忮暴之俗胜矣。故盗贼所以未息,刑罚所以未省,庸吏扰之也。欲善俗,莫若择吏。然良吏之所施设,则各论俗而尚教,奚必同条而共贯哉?若龚遂为渤海首,率以俭约;文翁为蜀先,化以学校;南阳好商贾,召公富以本业;颍川好争讼分异,黄覇化以笃厚。若是皆救民风之失,起不举之教,何必华山之騄耳,然后行逺乎?窃惟今日之盛,岂无若是数人者,足以治天下,而郡县簿书期防为务,而风俗坏败,则因循而不为虑。此所以积习之俗未革,为忠厚渐渍之风,尚溺于偷薄,盗贼或未息,刑罚或未省也。为今之説,莫如除汰珪符,妙简铜墨,以是重其任;至其黜陟,亦以是,则何患乎不若三代之盛时哉?孔门四科两汉孰可比尝谓有圣人之学,而无不可成就之才。然古之常人,毎足以过人,而后世卓荦髙才,有不及焉。何也?是非出于天者不同,而所以成就之者异也。古之人,其所以学于圣人者,吾不知其果何事。而昔之人尝以管仲许人者,彼乃愀然见于顔色,而甚不取之。至于子路,则曰吾先子之所畏也。夫子路之才,不过足以宰百里,而管仲相桓公覇天下,其功烈赫赫如此。是人也,乃独羞其所大者,而深畏其所小者。此其志,岂不欲为管仲之所已成者,而进夫子路之所未就者欤?盖其学不同也。是以刘向比仲舒于伊尹,而歆以谓师友渊源未及孔门游夏。此诚知言,故为乐正子得圣人所学之要。孟子曰:「乐正子善人也,信人也。夫学者至于自信,则本立矣。积而充之,以至于圣人无疑也。」然则士之学,亦必先正其本,而成就其大,则必有大过人者矣。此孔门之学,其见于答问之间,虽循循有序而不相躐,然自洒扫应对以上,要皆所以去其养心之害,而导夫至正之路,必使至于确然自得而后已。夫是故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而孔孟之徒所尊畏者,不过四科。至于他所学存于已,亦皆有过人者。是非谓其才皆足以过人,谓其得圣人之学者,亦各因其仁智之见而成就其才。此学不传,而道不明于天下。士之习尚,又或蔽于一时之俗,而激于当世之风。若西汉之尚功名,东汉之尚名节,及方之孔门四科,则不可同日而论。盖尝观其名实,班班为史氏所称道者多矣。然而龌龊亷谨,无能往来当时,以为徳行,而不可方之顔闵;从容平勃,遨游二帝,当时以为言语,而不可比之宰我子贡;附防阴阳之説,牵合异同之论,当时以为文学,而不可比之游夏;发奸摘伏,条秩可观,当时以为政事,而不可比之冉有季路。

译风俗的盛衰。今天的天下,还是古代的天下,为什么竟会同古代如此不同?古代的百姓,也还是今天的百姓,为什么竟会同今天如此乖离?难道九重宫阙中的圣明君主比不上尧、舜、禹、汤的盛德,二府所选拔的贤才也比不上禹、稷、皋陶的盛况吗?既然如此,十八路的土地、数百州的百姓,粮仓充实而礼节或许还没有整治;人口众多、财富丰足而教化或许还没有达到;积累已久的习俗没有改变为忠厚,渐渐浸染的风气还沉溺于偷薄,这些责任究竟可以归给谁呢?百里之内的县还没有得到合适的县令,千里之内的郡还没有得到合适的郡守。因此君主的德行不能宣扬,恩泽不能流布,百姓的利害也被阻塞,不能上达天听。这样,即使我们的君主、宰相共同勤勉地希望治理好国家,我私下仍忧虑下民没有完全知道这些心意。难道不是做官的人鄙陋,不能把君主的治理推行到百姓中去吗?这样一来,所施行的治理未必真正得到治理吧?唉,太严重了!百姓没有知识,习惯于看见善就安于行善,习惯于看见恶就安于行恶。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是风俗教化所仰望的对象。引导百姓的道路,怎能不谨慎呢?考察典籍记载,历代治道的得失、习俗的美恶、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留的功业,百姓至今仍有保存。所以太王喜好仁爱,邠地的人便看重宽恕;僖公喜好节俭,晋地的人便积蓄财物;燕地的人敢于应急,是召公遗留下来的风气;朝鲜人达到很有礼的程度,是箕子的教化;长缨鄙视奢好而改变了邹地的习俗,穿紫色衣服的人被轻视,仍然改变了齐地的风气。所以圣人对于仁义,用心深远;对于教化,勤勉而不懈怠,舒缓而不急迫,希望百姓逐渐习惯并趋向仁义,直到长久安定而形成风俗。因此三代治理风俗,既有风化,也有法制。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守义,没有人不守义;污浊的人得到修治,强悍的人变得谦顺,浮躁的人变得诚实;农民无不竭尽力量耕种田地,商人无不凭借明察竭尽经营财货,工匠无不凭借功夫竭尽制作器物,士人无不凭借道竭尽学习。这是风化达到极致的情形。划分土地来建立国家,丈量土地产来安置居民,整治井田和城邑,平均赋税,宫室器用各有制度,衣服饮食各有标准,这是法制的施行。风化用来感动百姓的内心,法制用来确定百姓的志向。法制建立而风化推行,所以廉耻之心兴起,忠厚的风俗形成,熏陶成太平,延续祭祀八百年,传了三十六代君王。后世即使法制废弛,暴君污吏用苛刻手段毒害百姓,百姓有反叛之心,也会想到先王的仁爱而不忍离弃;想要作乱,又会想到先王的义而不敢发动。大概是因为先王宽宥百姓的恩德深厚,礼义的风气还没有衰败,廉耻之心还没有完全丧失。后世想治理国家的君主,想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无不有法制,也无不有风化;然而一旦把政事交给不合适的官吏,刑罚压倒仁义之道,法制便败坏,风化也不能向下推行。国家有不同的政令,家庭有不同的习俗;贾谊所说的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心转意而归向道,类似这样的事情,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因此,政令有的只能局部推行,习俗有的难以胜过;得到良吏,敦厚的风俗就会占上风;得到强干的官吏,节义的风俗就会占上风;得到贪官,盗窃的风俗就会占上风;得到酷吏,嫉妒凶暴的风俗就会占上风。所以盗贼不能止息、刑罚不能减少,是庸吏扰乱造成的。想要形成良善的风俗,没有比选择官吏更重要的。然而良吏的施政,应当各自考察当地风俗而崇尚教化,何必一定要条条相同、贯通一律呢?如龚遂担任渤海太守,便以俭约率领百姓;文翁治理蜀地,便用兴办学校来教化;南阳喜好经商,召公便让百姓以本业致富;颍川喜好争讼、分家,黄霸便用笃厚之道教化。像这样都能挽救民风的过失,兴起未能施行的教化,难道一定要有华山的騄耳那样的骏马,才能使政令远行吗?我私下认为,今日盛世难道没有像这几个人一样、足以治理天下的人吗?只是郡县把文书簿册、期限考核当作要务,而风俗败坏,却因循不改,不加忧虑。这就是积久形成的习俗没有改变,忠厚渐渐浸染的风气仍沉溺于偷薄,盗贼或许还未止息,刑罚或许还未减少的原因。就今天的情形提出办法,没有比淘汰珪符、精选铜墨官吏,以此来加重他们的责任更好的了;到了考核升降,也以此作为标准,那么还忧虑不能达到三代盛世吗?孔门四科,两汉有什么人可以相比?我曾说,有圣人的学问,却没有不可造就的人才。然而古代的普通人,常常足以超过常人;后世卓越杰出的人才,却有达不到的。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天赋的不同,以及成就人才的方法不同。古代人究竟向圣人学习什么,我不知道。但从前有人把管仲比作贤者,那人却立刻在脸色上显出忧惧,十分不以为然。至于子路,他说:“这是我先父所畏惧的人。”子路的才能,不过足以治理百里之地;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天下,功业显赫到这种程度。这个人却偏偏以管仲所达到的大成就为羞耻,而深深敬畏子路尚未达到的小成就。他的志向,难道不是想做到管仲已经做到的事情,同时推进子路尚未完成的事情吗?大概是因为他们所学不同。因此刘向把董仲舒比作伊尹,而刘歆认为他的师友渊源还比不上孔门的子游、子夏。这确实是知人之言,所以用来说明乐正子得到了圣人学问的要领。孟子说:“乐正子是善人,是诚信的人。求学者达到自信,本根就立住了。不断积累并充实它,以至于成为圣人,便没有疑问。”这样看来,士人的学习也一定要先端正根本;要取得大成就,就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这就是孔门的学问。它表现在师生问答之间,虽然循循有序而不相逾越;然而从洒扫、应答这些初步学习开始,全都是为了去除损害养心的弊病,引导人走上最正直的道路,一定要使人达到确实有所自得才停止。因此,即使愚笨也一定会变得明智,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变得刚强。孔子、孟子的弟子所尊敬、敬畏的,不过是四科。至于他们各自存于己身的其他学问,也都各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这并不是说他们的才能都足以超过常人,而是说他们得到了圣人的学问,又各自根据对仁和智的体会成就了自己的才能。这种学问后来没有流传,道也就没有在天下彰明。士人的习尚,又有的被一时的风俗蒙蔽,有的被当世的风气激发。像西汉崇尚功名、东汉崇尚名节,与孔门四科相比,不能同日而语。我曾考察他们的名声和实际,历史学家称道、记载清楚的人很多。然而那些拘谨廉洁、谨慎自守的人,不能在当时有所作为,当时被认为属于德行,却不能同顔回、闵子骞相比;萧何、曹参那样从容,周勃、陈平那样纵横于汉高祖、汉文帝两朝,当时被认为属于言语,却不能同宰我、子贡相比;依附阴阳之说、牵强附会异同之论,当时被认为属于文学,却不能同子游、子夏相比;揭发奸邪、察知隐伏,条理秩序可观,当时被认为属于政事,却不能同冉有、季路相比。

又其间卓然为学圣人者,如扬雄,盖后之人尝比。之孟子,则四科之列,优为之也。而观廹于祸患,曾微顔子之乐其贫贱而着之于书,乃不如子贡之足以知圣人也。又况其余乎?呜呼!观人者,亦必求其所以存于心者,而不必事为已效。若顔子之学孔子,盖尝存心于视听言动之间,而得之于哀乐未发之际。其所以未至于圣人一间者,特有见于所立卓尔之故。孔子已许之,可以共其出处,则得其所施设,又可知矣。若夫宰我、子贡、冉有,学圣人之道者也。虽于孔子之道有所未至,而皆足以知圣人之要。故其所谓徳行、言语、文学、政事也,非后世所谓徳行、言语、文学、政事也。虽然是数子,虽不得尽用于世,得夫圣人明之以有闻于后世。故学者因以得其言而攷之。若两汉数百载间,岂无豪杰特立之士,能传圣人之学于千百载不传之后?不幸不得有为于世,而又不幸不得圣人发明,而杂出于传记,猥与下概同流,亦不无其人。而愚亦谓黄宪、徐孺子,真顔子之流。至于沈其光耀而不得闻者,夫岂少哉?防问圣贤之学问:昔吾夫子居于洙泗之间,从之游者三千人,而顔子最称髙弟。后世学者皆曰:“吾师攷其志业,盖淡如也。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夫子称其贤,“不迁怒,不贰过”;夫子称其好学。乃若言志,不过愿无伐善,无施劳,而喟然之叹则曰:“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若与今之所谓学者不相似然。何夫子与之同其行藏,而于为邦之问,告之以王者之事?古人不吾欺也。遐想髙风,若有不可及者。抑不知夫子之门果何所学乎?夫以孟子之雄才,卓然名世,宜其前无愧于古人,乃其所愿犹吾夫子学而所以推称顔子,盖尝以为与夫禹稷顔囘同道。学者论世尚友,不可以不知也。昔人尝以子贡贤于夫子,呜呼!赐也犹不敢望囘,况于夫子哉?夫人之知人,不若自知之审,此无足疑也。而世之学者皆曰:“夫子大圣人也,顔子大贤人也,而去孔子一间者也。”此可以为知言矣。然犹意其人云尔,吾亦云尔。抑不知孔子之所以为圣者果何道,而顔子之所以贤而去圣人一间者果何事?使孟子生于孔子之时,亦将并驾其説于天下乎?将果如其所愿而学之乎?如其学于孔氏之门也,比徳顔子,又将孰先而孰后乎?读其书不知其人,不可也。如或知之,使后之学者知圣人之道,将何自而入?入圣人之门,复何修而至?韩愈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信斯言也,圣学之不传乆矣。有人于此,犹见圣人之心,黙得圣人之道,是得其传于千载不传之后矣。是亦吾孔孟之徒矣。此学校所以当讲也,各示所见,无隠。司徒典乐之教问孔孟而上,教化一出于官长。司徒以待万民,典乐以待国子。自尧舜迄于成周,未之或改。岂人心固同欤?读其书,尝闻其略矣。三教、六徳、六行、六艺,司徒之任也。直温寛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乐徳、乐语、乐舞,典乐之任也。两者为教,将同乎?将不同乎?何其待之异也?抑又有可疑者,成于乐学之终也。为国子者,岂皆不待下学而能立于礼乎?实则不至躐等,以贼夫人之子,非先王之用心也。若圣与仁,吾夫子所不敢居也。司徒与民固逺,将躬率以正,善其耳目,且犹不可,况载色载笑,告之话言,又可乎?乃能使乡人共进此道,其术安在?周公必不我欺,遐想遗风,使人抱经而叹,何其髙且逺也!今诸君从事于兹,出于天子命之,亦古所谓教官之属也。若孔孟而下,曰师、曰弟子云者,乃王泽既熄之后,羇臣游士,区区忧世之所为,私淑艾可也,不足为今日言也。好恶问章子:通国皆称不孝,而孟子为之礼。貎仲尼贤于尧舜,而鲁人以为东家丘。夫人好恶之相絶,岂直为寻常之间哉!昔人有问于吾夫子者曰:「乡人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此其为好恶之説甚审也。然而物我异观,是非相埓。彼其善者曰:「吾所好者善也,所恶者其不善也。」然则所谓善与不善,又孰从而定之哉!呜呼!善恶好恶不能定于一乡,而况于天下乎!昔许劭有「人伦鉴」,汝南之俗号为「月旦评」。至同郡畏其名节,豪杰资其品题,其所裁量遂为覈论。岂其知人之性素明,成败之迹已騐欤?王道

译其中又有卓然以圣人为学的人,如扬雄,后世大概曾把他比作孟子;若列入四科,他完全够资格。然而他在祸患逼迫下受到限制,竟没有顔子那种以贫贱为乐并把它写入书中的境界,因此还不如子贡那样足以了解圣人。何况其他人呢?唉!观察一个人,也一定要探求他存于内心的东西,不必只看他已经做成的事情。像顔子学习孔子,大概曾在视、听、言、动之间存养本心,并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的时候体会到它。他之所以还差圣人一层,只是因为他看到了孔子所说的“卓尔”之境,尚未真正立于其中。孔子已经认可他,可以和他共同进退,那么推知他将这些学问施行于世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至于宰我、子贡、冉有,他们都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虽然在孔子的道上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却都足以了解圣人的要领。所以他们所谓的德行、言语、文学、政事,并不是后世所谓的德行、言语、文学、政事。虽然这几位没有完全得到世用,却得到圣人阐明其学问,从而在后世留下声名。因此求学者可以借助他们留下的言论来考察。如果两汉数百年间,难道没有豪杰而卓立的人,能够把圣人的学问传给千百年之后、在长期失传之后的人吗?可惜他们不幸没有机会在世上有所作为,又不幸没有得到圣人来为他们阐明,只能夹杂出现在传记中,卑微地同下等人混在一起;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我还认为,黄宪、徐孺子,确实是顔子一类的人。至于那些光辉才德深藏而没有被世人听闻的人,难道还少吗?论辩。圣贤的学问。问:从前我们的夫子居住在洙水、泗水之间,跟随他游学的有三千人,其中顔子最被称为高足弟子。后世学者都说:“我考察他的志向和事业,大概淡泊得很。他吃一箪饭、喝一瓢水,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夫子称赞他的贤德,说他“不迁怒,不贰过”;夫子称赞他好学。至于谈论志向,他不过是希望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不把劳苦施加给别人;至于喟然叹息时却说:“已经竭尽我的才能,仿佛还有一个卓然挺立的境界。”他似乎同今天所谓的求学者不相似。为什么夫子同他共同实行出仕或退处的原则,而在他询问治理国家时,却把王者之事告诉他?古人不会欺骗我们。遥想这种高尚风范,仿佛有不可企及之处。只是我不知道,孔门究竟学习什么呢?以孟子的雄才大略、卓然闻名于世,本来应当在古人面前无愧,然而他所愿望的仍是学习孔子,以及孔子推重顔子的学问;他还曾认为,自己同禹、稷、顔回走的是同一道路。求学者讨论人物、寻求友师,不可以不知道这些。从前有人曾认为子贡比孔子贤,唉!子贡尚且不敢希望赶上顔回,何况孔子呢?人了解别人,不如了解自己清楚,这没有什么可疑的。然而世上的学者都说:“孔子是大圣人,顔子是大贤人,只比孔子差一层。” 这可以算是知言了。然而仍然只是意会那个人如此,我也这样说。只是我不知道,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究竟凭借什么道;顔子之所以贤、却只比圣人差一层,究竟做到了什么。如果孟子生在孔子的时代,他也会把自己的学说同孔子并驾齐驱地推行于天下吗?还是会果真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学习孔子呢?假如他在孔氏门下学习,与顔子的德性相比,又将是谁先谁后呢?读他们的书而不了解他们本人,是不可以的。如果能够了解他们,使后世求学者知道圣人的道,那么应当从哪里进入?进入圣人的门径后,又要修养什么才能达到呢?韩愈说:“孟轲死后,圣学没有得到传承。”这话如果可信,那么圣人的学问不传已经很久了。假如有人在这里,还能见到圣人的内心,默默领会圣人的道,那么这就是在千百年不传之后重新得到圣人的传承了。这也就是我们的孔子、孟子一派的人。这就是学校应当讲习的内容,各自说明自己的见解,不要隐瞒。司徒与典乐的教化。问:孔子、孟子以前以及他们之后,教化都由官长施行。司徒负责对待天下百姓,典乐负责教导国子。从尧、舜一直到成周,没有哪个时代改变过。难道人心本来就是相同的吗?我读有关书籍,曾听到其中的大概。三教、六德、六行、六艺,是司徒的职责;正直、温和、宽厚、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朴而不傲慢,以及乐德、乐语、乐舞,是典乐的职责。两者都属于教化,内容相同吗?还是不同呢?为什么对待对象如此不同?又有一件可疑之处:说成就要在乐中完成。作为国子的人,难道都不用经过下学就能立于礼吗?实际情形是不能逾越等级,以致伤害普通人的子弟;这不是先王的用心。至于圣和仁,连我们的夫子都不敢自居。司徒与百姓本来相距很远,尚且要亲自率领他们使其归正,改善他们的耳目;如果只是带着神色、带着笑容,告诉他们一些言语,又怎么能做到呢?竟能使乡人共同走上这条道路,其中的方法在哪里?周公一定不会欺骗我。遥想他遗留下来的风教,使人捧着经典感叹:多么高远啊!如今诸位在这里任职,是奉天子的命令,也属于古代所说的教官一类。至于孔子、孟子以后,所谓老师、弟子,不过是王者的恩泽已经熄灭之后,羁旅之臣和游学之士出于忧虑世道而做的事情,私下学习、仰慕前贤也就可以了,不足以拿来谈论今天的情形。喜爱与憎恶。问章子:全国都称许由是不孝,可孟子却为他制定礼制。有人把貌仲尼看得比尧、舜还贤,鲁国人却把他当作东家丘。一个人的好恶相差如此悬殊,难道只是寻常人的见识不同吗!从前有人问我们的夫子说:“乡里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回答说:“还不行。”“乡里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回答说:“还不行。”“不如乡里的善人喜欢他,乡里的不善人厌恶他。”这就是对好恶的说法最为审慎了。然而,观察事物和观察自己不同,是非又彼此相当。那些自以为善的人说:“我所喜欢的是善,所厌恶的是不善。”那么,所谓善与不善,又由谁来判定呢!唉!善恶和好恶尚且不能由一个乡来决定,何况天下呢!从前许劭有鉴定人物的才能,汝南的习俗把他的品评称为“月旦评”。后来同郡的人畏惧他的名声和节操,豪杰们借重他的品题,他所裁定衡量的意见便成为确切的评论。难道是因为他本来就明察人的性情,已经验证了人的成败迹象吗?王道

问三代以来,一姓传有天下,受命而王,厯数乆近,皆天也。然而必以有道而兴,无道而亡,是以周过其厯,秦不及期,由汉迄唐,罔不由此。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敢问歴代之所以兴者,何道?所以亡者,何事?孔子、孟子言王道详矣。诸生习乎诗书礼乐之文,心乎仁义道徳之实,达乎三王之法,而览乎歴世之道,见其始而知其末,闻其风而知其自。敢问王道之所以为道者,何道也?必有取法于斯。若孔子、孟子云者,何事也?歴世得之多,得之寡者,何代也?损之益之,施于今者,何宜也?详言之,无隐。孔门数子得失问:孟子尝谓“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且仲尼之于二子者,可谓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也。从之游者,洙泗之间,訚訚行行,疑者有质,问者有答,惑者有解,失者有救,亲炙渐磨,所得博矣,盖非特闻风而已矣。三千之徒称善,七十二子,又岂有顽懦鄙薄之比哉?然而以由之果,而有愠见之称;以求之艺,而有聚敛之贪;以赐之达,而有货殖之污;宰予忘父母之爱,而必于短丧;子夏捐道义之乐,而悦于纷华。数子之失,古人不我欺也。以为质之不美欤?则其贤又列于四科焉。以为自外入不能尽性之所充欤?而孟子谓“闻夷、柳之风,其效若此之盛”,岂吾圣人又或少贬耶?抑古之学者入道自有攸趣,未昜窥较欤?不然,胡为其然耶?诸君,仲尼之徒也,于数子之得失,商确之审矣,明以复我。君子小人问:“为天下者,用君子则治,用小人则乱,此甚不难知也。自古人主,亦未尝欲用小人而不欲用君子,然而卒用小人而不用君子,以至于乱亡者,诚亦不明。夫君子所以为君子,小人所以为小人而已矣。且以治世之君,以君子为君子而用之;乱世之君,以小人为君子而用之。甚哉,君子小人之难知也!君子于此,必有道矣。诸君一日从事于斯,如有道,人主进君子而退小人,使昭然不疑于其间,将何为説?愿预闻焉。”贾谊马周所言问古之人有一言而可兴邦者,不可以不知也。汉文帝时,几至刑措,而贾谊有流涕太息之言。唐至贞观,米斗三钱,外户不闭,可谓治平矣,而马周所建言皆切一时。盖天下未尝无事,惟其安不忘危,所以常安;治不忘乱,所以常治。虽尧舜之为君,禹、臯陶、益、稷之为臣,不能忘儆戒于无事之时。国家承平百有余年,自三代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也。然欲不忘儆戒于无事之时,以防危乱于治安之日,将亦有所谓流涕太息,事有切于一时者乎?夫贾谊,洛阳年少;马周,常何家客。彼皆有王佐之才,诸君自视,宁将歉然?盍亦言之,以观诸君之才之识如何其小大逺近也。

译问:夏、商、周三代以来,一个姓氏传承天下,受天命而称王,国运历时长短,都是天意。然而,必定是有道便兴盛,无道便灭亡,所以周朝超过了天命所定的年数,秦朝却没有达到预定的期限;从汉朝到唐朝,没有不是这样。书上说:“与治世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同事,没有不灭亡的。”冒昧请问,历代兴盛的原因是什么道?灭亡的原因是什么事?孔子、孟子谈王道已经很详尽了。诸位学生学习《诗》《书》《礼》《乐》的文辞,存心于仁义道德的实际,通晓三王的法度,又考察历代的治道,看到开端便知道结局,听到风气便知道它的由来。冒昧请问,王道之所以成为王道,究竟是什么道?一定有可以取法的地方。至于孔子、孟子所说的那些,又是什么事?历代得到它多的,是哪一代;得到它少的,又是哪一代?有所损益,施行于今天,怎样才合宜?请详细说明,不要隐瞒。孔门数子的得失 问:孟子曾说:“听到伯夷的风范,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听到柳下惠的风范,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他们在百世之前奋发振作,即使百世之后,听到他们事迹的人也没有不振奋起来的。况且孔子对于这两个人,可以说是超出同类、拔萃出群的人了。跟随他游学的弟子,在洙水、泗水之间,和悦诚恳,品行端正;有疑惑的得到质证,有问题的得到回答,有迷惑的得到解释,有过失的得到挽救,亲自受教、相互切磋,所得实在很多,大概不只是听到风范而已。三千弟子都称善,七十二弟子又哪里会有贪婪、懦弱、鄙陋、刻薄之人的情况呢?然而,子路果敢,却有被称为面有愠色的说法;冉求有才艺,却有聚敛贪财的过失;子贡通达,却有从事货殖的污点;宰予忘却父母的恩爱,竟主张缩短丧期;子夏抛弃道义之乐,却喜爱纷华。几个人的过失,古人并没有欺骗我们。若认为他们的资质不美,那么他们的贤能又列在孔门四科之中。若认为外在的学习进入内心,却不能充分发挥本性,那么孟子说“听到伯夷、柳下惠的风范,效果如此盛大”,难道我们的圣人又有所贬损吗?还是古代学者进入道,自有不同的路径,难以窥见和比较呢?否则,为什么会这样呢?诸位都是孔子的门徒,对于这几位弟子的得失,你们已经仔细商议辨析过了,请明白地回答我。君子与小人 问:治理天下,任用君子就安定,任用小人就混乱,这并不难知道。自古以来的君主,也没有谁曾想任用小人而不想任用君子,然而最终却任用了小人而不用君子,以至于混乱灭亡,实在也令人不明白。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不过如此而已。况且在治世,君主把君子当作君子来任用;在乱世,君主却把小人当作君子来任用。君子和小人实在难以辨知啊!君子对此一定有方法。诸位长期从事这件事,如果有方法,君主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使二者之间明白无疑,应当怎样说明?希望先听听你们的意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贾谊、马周所说的话 问:古人有一句话便可以使国家兴盛,这一点不能不知道。汉文帝时,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可贾谊仍有流泪叹息的话。唐朝到了贞观年间,一斗米只要三钱,外门不用关闭,可以说是太平安定了;可是马周所提出的意见,全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天下从来没有完全无事,正因为安定时不忘危险,所以能够长久安定;太平时不忘动乱,所以能够长久治理。即使尧、舜作为君主,禹、皋陶、益、稷作为臣子,也不能在无事时忘记警戒。国家承平已经一百多年,自三代以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的。然而,若要在无事时不忘警戒,在太平日子里防止危乱,也会有像贾谊流泪叹息那样、切中时弊的意见吗?贾谊不过是洛阳少年,马周不过是常何家的门客。他们都有辅佐君王的才干,诸位自我观察,难道就应当自惭不足吗?何不也谈一谈,让我看看诸位才识的大小、远近究竟如何。

学校科举问:为天下者,莫急于得才。学校所以养才也,科举所以取才也。方今内有太学,外有郡县之学。太学养士数千百人,郡县之学多者数百人,少者数十人,不为不盛矣。而科举三岁所取进士、经律、特奏名,率千数百人,不为不多矣。然而朝廷议者犹患人才之难,夫岂养之之道有所未至,而取之之法有所未尽乎?将欲学校之间讲所以养之之道,以益今日之所未至;科举之外设所以取之之法,以广今日之所未尽,亦有説乎?诸君从事于斯乆矣,必知其説,知其説而不以告也,可乎?不可。煮海▯酤之禁问煮海▯酤之利,县官经费仰给居多。或曰:非三代之法,此甚髙之论,不可行于今。然而利之所在,民自从之,虽日杀之,不可禁。今郡县断罪,犯此两禁者日相属也。夫既曰利矣,为国者曰利吾国,为民者曰利吾身,夫焉得而禁之?弛之弗禁,固不可也;禁之已廹,又将可乎?盖犯此两禁者,类皆无赖等死之人,禁之稍寛,则容奸而为利;廹之已甚,则羣聚而为盗。此不可以不长乆虑也。如欲弛其禁,易其法,使国有歳入之常,而民免抵罪之虞,岂无防乎?诸君生长于斯,固所耳闻而目见者也,其必有悯焉于心者,试为详言之。本朝治法问:宋有天下,百数十年,朝无威福之臣,野无豪猾之奸,内无宼攘之变,外无边隅之虞。自三代以来,未有天下治安无事若此其乆也。其间,圣祖神孙,盛徳相继,创业垂统,必有可传之法;持盈守成,必有善继之事。自天子诏书,朝廷故事,至于名臣奏议,天下所耳闻而目见者也。诸生有志于仕,可得不知乎?《诗》云:「于戏,前王不忘。」试为讲之,以为今天子之献。佛老与儒者之道同异问:近世学士大夫多引佛老之説,以辅六经之旨。其论甚髙,末学晚生尚不能知其言,况能达其心乎?彼其为老者曰:“道先天地生,吾道尊。”为佛者曰:“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为儒者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吾道尊。”此特戏论为胜负之説,非学者之谈也。学者或以谓老佛与吾儒皆明一性,其道同;或以谓老氏废仁义礼乐,佛氏弃君臣父子,其道异。昔人盖有以是三者异同为问。其为説者曰:“将无同。”当时以为名言。夫所谓三语者,果同乎?其不同乎?果同也,则三者盍混而为一?何纷纷其多门乎?果不同也,则老佛之言,岂得以证六经之説乎?此不敏之所疑也。诸子直谅多闻,试为略其立教之迹,而明其为心之道,以定异同之论,啓兹未悟,同于大通,虚心以俟者也。孟荀扬文中四子是非问天下之所难知者,非是非之难知也,似是而非者难知也,似非而是者难知也。孟轲之书七篇,力陈仁义之説,而或者疑其説,时君以汤武之事。荀况之书三十二篇,深明大儒之效,而或者疑其有性恶之论。扬雄之作法言,采掇孔孟学行之意,或者疑其着《剧秦美新》之书。王通之为《中説》,规模《论语》答问之义,或者疑其房、杜诸子无所称述。此四书者,与五经诸史并行于世,学者之所习也。攷其言与其人,其似是而非耶,其似非而是耶?明以复我,使不防于邪説,以应朝廷之令,不亦善乎?

浮沚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巻四宋 周行巳 撰

序

译学校与科举 问:治理天下,没有什么比得到人才更急迫。学校是用来培养人才的,科举是用来选取人才的。如今京城内有太学,京城外有郡县学校。太学培养士人几百上千,郡县学校多的有几百人,少的有几十人,不能说不兴盛;而科举每三年所取的进士、经律以及特奏名,大约有一千几百人,也不能说不多。然而朝廷议论的人仍然担忧人才难得,难道是培养人才的方法还有没有做到的地方,选取人才的办法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吗?想要在学校之中讲求培养人才的方法,以补足今天尚未做到的地方;在科举之外另设选取人才的办法,以扩大今天尚未尽到的地方,不知是否也有可说的道理?诸位从事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一定知道其中的道理;知道而不告诉我,可以吗?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煮海、▯酤的禁令 问:煮海、▯酤所得的利益,县官的经费大多依赖它。有人说:这不是三代的法制,这是很高明的议论,却不能施行于今天。然而利益所在,百姓自然会趋从,即使每天杀人,也不能禁止。如今郡县判罪,触犯这两项禁令的人每天接连不断。既然说它有利,治理国家的人说它能利国,百姓说它能利己,又怎么能够禁止呢?放松而不禁固然不行;禁得太急迫,又怎么可以呢?大概触犯这两项禁令的,大多是无赖和抱着必死之心的人。禁得稍微宽松,就会纵容奸人谋利;逼迫得太过分,就会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这是不能不作长久考虑的。如果想放松禁令、改变法令,使国家有固定的岁入,而百姓免除触犯法律获罪的忧虑,难道没有防范的办法吗?诸位生长在这里,本来就是亲耳听到、亲眼见到这些事情的人,心中一定有所怜悯,请试着详细说说。本朝的治国法度 问:宋朝拥有天下一百几十年,朝廷没有专擅威福的大臣,民间没有豪强狡猾的奸徒,内地没有侵扰叛乱的变故,边境没有忧患。自三代以来,还没有天下安治无事像这样长久的。其间,圣祖神孙,盛大的德业相继,开创基业、垂示传统,一定有值得传承的法度;保持盈满、守成不失,也一定有善于继承的作为。从天子的诏书、朝廷的旧例,到名臣的奏议,都是天下人耳闻目见的。诸位有志于做官,难道可以不知道吗?《诗经》说:“啊,前代的君王不能忘记。”请试着讲说这些,作为献给今天皇帝的建议。佛、老与儒者之道的同异 问:近世的学士大夫多引用佛、老的说法,来辅助六经的旨意。他们的议论很高深,后学晚生尚且不能理解其言语,何况能够通达其内心呢?老子说:“道在天地之前产生,我的道最尊贵。”佛教徒说:“天上天下,只有我最尊贵。”儒者说:“自从有人民以来,还没有像夫子这样的人,我的道最尊贵。”这只是以戏论争胜负的说法,不是学者的言论。有的学者认为老、佛和儒家都明白同一本性,所以道相同;有的认为老氏废弃仁义礼乐,佛氏抛弃君臣父子,所以道不同。从前有人曾就这三家的同异提出问题。回答的人说:“大概没有不同。”当时认为这是名言。那么,所谓三种说法,究竟相同吗?还是不同呢?如果相同,三家为什么不混合为一?为什么门户纷纷、道路这么多?如果不同,那么老、佛的言论,难道能够用来证明六经的说法吗?这是我不聪敏之处所疑惑的。诸位正直诚信、见闻广博,请试着略去各家立教的外在行迹,说明它们作为内心之道的根本,从而确定异同的论说,启发尚未觉悟的人,使之达到融会贯通;我正虚心等待。孟轲、荀况、扬雄、王通四人的是非 问:天下最难知道的,并不是是非本身难知,而是似是而非难知,似非而是也难知。孟轲的书有七篇,竭力陈说仁义之道,有人却怀疑他的学说,因为他常把当时的君主比作商汤、周武王。荀况的书有三十二篇,深刻阐明大儒的功效,有人却怀疑他提出了性恶的学说。扬雄所作《法言》,采集孔子、孟子的学问和行为,有人却怀疑他写了《剧秦美新》。王通作《中说》,规模仿照《论语》答问的义旨,有人却怀疑其中没有称述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这四部书和五经、各史一起流传于世,是学者所学习的。考察它们的言论和作者,他们究竟是似是而非,还是似非而是?请明白地回答我,使人不至于陷入邪说,以响应朝廷的诏令,不也是好事吗?《浮沚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卷四 宋 周行巳 撰 序

易讲义序易》之为书,伏羲始作八卦,文王因而重之,孔子系之以辞。于是卦爻彖象之义备,而天地万物之情见。圣人之忧天下,来世其至矣。先天下而开其物,后天下而成其务。是故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着其象以定天下之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顺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也。散而在野,则有万殊;统之在道,则无二致。所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道也;两仪者,隂阳也。隂阳,一道也。太极,无极也。万物之生,负隂而抱阳,莫不有太极,莫不有两仪。絪緼交感,变化无穷。形则受其生,神则发其知情伪出焉,万绪起焉。《易》之所以定吉凶,生大业也。故《易》者,隂阳之道也;卦者,隂阳之物也;爻者,隂阳之动也。卦虽不同,所同者竒耦;爻虽不同,所同者九六。是以六十四卦,互为其体;三百八十四爻,互为其用。逺在八荒之外,近在一身之中;暂于瞬息,防于动静,莫不有卦之象焉,莫不有爻之义焉。至哉《昜乎!其道至大而无所系,其用至神而无不存。时固未始有一,而卦亦未始有定象;事固未始有穷,而爻亦未始有定位。以一时而索卦,则拘而无变,非《易》也;以一事而明爻,则窒而不通,非《易》也。知所谓卦爻彖象之义,而不知所谓卦爻彖象之用,亦未为知《易》也。由是得之于精神之动,心术之运,与天地同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然后可以谓之知《易》也。虽然,《易》之有卦,《易》之已然者也;卦之有爻,卦之已见者也。已形已见者可以言知,未形未见者不可以名求。则所谓《易》者,果何如哉?此学者所以当知也。

礼记讲义序礼经三百,威仪三千,皆出于性,非伪貎饰情也。鄙夫野人,卒然加敬,逡廵逊却而不敢受。三尺童子,拱而趋市,暴夫悍卒莫敢狎焉。彼非素习于数与邀誉于人而然也。盖其所有于性感物而出者如此。天尊地卑,礼固立矣。类聚羣分,礼固行矣。人者,位乎天地之间,立于万世之上。天地与吾同体也,万物与吾同气也。尊卑分类,不设而彰。圣人循此制为冠昏丧祭朝聘乡射之礼,以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义。其形而下者见于饮食器服之用,其形而上者极于无声无臭之微。众人勉之,贤人行之,圣人由之。故所以行其身与其家与其国与其天下者,礼治则治,礼乱则乱,礼存则存,礼亡则亡。上自古始,下逮五季,质文不同,罔不由是。然而世有损益,惟周为备。是以夫子尝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逮其弊也,忠信之簿而情文之繁。林放有礼本之问,而孔子欲先进之从,盖所以矫正反弊也。然岂礼之过哉?为礼者之过也。秦氏焚灭典籍,三代礼文大坏。汉兴购书,《礼记》四十九篇,杂出诸儒传记,不能悉得圣人之旨。攷其文义,时有抵牾。然而其文繁,其义博,学者观之,如适大都之肆,珠珍器帛,随其所取;如游阿房之宫,千门万户,随其所入。博而约之,亦可弗畔。盖其説也,其粗在应对进退之间,而精在道徳性命之要。始于童防之习,而卒于圣人之归。惟达古道者,然后能知其言。能知其言,然后能得其理。然则礼之所以为礼,其则不逺矣。昔者顔子之所以从事,不出于视听言动之间,而《乡党》之记,孔子多在于动容周旋之际。此学者所当致疑以思,致思以达也。

译《易》讲义序 《易》这部书,伏羲开始创作八卦,文王据此重叠成六十四卦,孔子为它们系写卦爻辞。于是卦、爻、彖、象的意义完备了,天地万物的情状也显现出来了。圣人为天下和后世忧虑,达到极致了。他在天下之前开启万物,在天下之后成就万事。因此,他穷尽数理来确定天下万物的形象,彰明形象来确定天下的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用来顺应性命之理、穷尽变化之道的。分散存在于万物之中,就有万般差异;统摄于道之中,就没有二致。所以《易》说“有太极,是太极生出两仪”。太极就是道,两仪就是阴阳。阴阳是同一条道。太极就是无极。万物产生时,背负阴而怀抱阳,没有一种不具有太极,没有一种不具有两仪。阴阳之气交互感应,变化无穷。形体形成,便承受它所赋予的生命;精神运行,便发出对情实和虚伪的认识,于是万端头绪产生。《易》用来判定吉凶,成就伟大事业。因此,《易》是阴阳的道,卦是阴阳的事物,爻是阴阳的运动。卦虽然不同,共同之处在于奇偶;爻虽然不同,共同之处在于九六。所以六十四卦相互成为彼此的体;三百八十四爻相互成为彼此的用。远在八方荒远之外,近在一身之中;短暂如一瞬,存在于动静之间,没有一处没有卦的形象,没有一处没有爻的意义。《易》实在伟大啊!它的道极其广大而无所拘系,它的作用极其神妙而无所不在。时间本来从来没有固定的一端,卦也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形象;事情本来从来没有穷尽,爻也从来没有固定的位置。若用一个时刻去寻求卦,就会拘泥而不知变化,那不是《易》;若用一件事情去解释爻,就会闭塞而不通达,那也不是《易》。知道所谓卦、爻、彖、象的意义,却不知道卦、爻、彖、象的作用,也还不能算知道《易》。由此而能在精神的运动、心术的运转中得到它,使自己的德与天地相同,使自己的明察与日月相合,使自己的秩序与四时相合,使自己对于吉凶的认识与鬼神相合,然后才可以说是懂得《易》。不过,《易》有卦,是《易》已经显现的状态;卦有爻,是卦已经显现的状态。已经成形、已经显现的,可以谈认识;尚未成形、尚未显现的,不能用名称去寻求。那么所谓《易》,究竟是什么呢?这是学者应当知道的。《礼记》讲义序 礼经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都出于人的本性,并不是虚伪的外貌和矫饰的感情。鄙陋的人、乡野之人,突然受到敬礼,也会迟疑谦让、退却而不敢接受。三尺高的儿童,拱手快步走进市场,暴躁的男子和强悍的士卒也没有谁敢轻慢他。他们并不是平日熟习这些礼数,也不是为了向别人求取赞誉才这样,实在是因为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自然表现出来就是如此。天尊地卑,礼就已经确立了;同类聚集、群体分别,礼就已经实行了。人处在天地之间,立于万世之上。天地与我同为一体,万物与我同具一气。尊卑和类别不用特意设置就自然彰显。圣人顺着这一点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朝聘礼、乡射礼,用来实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道义。它形而下的一面表现在饮食、器物、服饰的用途上;形而上的一面则达到无声无臭的精微境界。众人勉力去做,贤人实行它,圣人顺着它而行。因此,用来修身、治家、治国、治理天下的东西,礼治则天下治,礼乱则天下乱,礼存在则天下存在,礼灭亡则天下灭亡。上自远古,下至五代,质朴与文饰虽不相同,没有不由此而行的。然而世代有损有益,只有周代最为完备。所以孔子曾说:“多么文雅盛美啊,我遵从周礼。”到了它的弊端出现时,忠信的内容减少了,而情感和文饰却繁多了。林放曾问礼的根本,孔子却想遵从先代,原来是为了矫正这种反面的弊端。然而,这难道是礼本身的过错吗?是行礼之人的过错。秦朝焚毁典籍,三代礼制和礼文大为败坏。汉朝兴起后收购书籍,《礼记》四十九篇,杂出于各位儒者的传记,不能完全得到圣人的旨意。考察其中的文义,时常有抵牾之处。然而它的文字繁多,意义广博,学者阅读它,好像进入大都市的店铺,珠宝、珍器、绸帛,任意取用;又好像游览阿房宫,千门万户,任意进入。广泛学习而加以简约,也可以不违背大道。大概它所说的,粗浅处在应答进退之间,精微处在道德性命的根本。从儿童防范邪念的学习开始,最终归于圣人的境界。只有通达古道的人,才能理解它的言语;能理解它的言语,然后才能得到它的道理。那么,礼之所以成为礼,它的法则并不遥远。过去颜子用功,范围不出于视、听、言、动之间;《乡党》篇记载孔子,也多写他在容貌举止、周旋应对之际的表现。这是学者应当致力探疑、深入思考,再由思考达到通达的地方。

论语序圣人达则化人以徳穷则教人以言。其穷也,其达也,皆天命之以成人而已。尧、舜、汤文化人以其徳者也,孔子教人以其言者也。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歳,其化寖失,而汤救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歳,其化寖失,而孔子救之。由孔子至于唐,千有余歳,其化寖失,而未尝无救之者。盖圣人之徳不可以传,而其言可以载也。徳不可以传,而其化行于五百余载之间而已。言可以载,故虽无圣人出,而中人行其言,亦可以教化于天下矣。由是观焉,则天之于圣人,或穷之,或达之,岂虚言哉?晚周之时,先王之教既以寖息,非特在上无其人,在下亦无其人矣。孔子不得见圣人,又不得见君子与善人,则在上可谓无其人矣。未见刚者,又未见自讼与好徳者,则在下可谓无其人矣。上下无其人,则孰能知之耶?故其事君尽礼,非謟也,而或谓之謟;其称君知礼,非党也,而或谓之党。固不可不疾也,而或以疾之为佞;名不可不正也,而或以正之为迂。于宋则有桓魋之患,于鲁则不免叔孙之毁,或厄于陈,或屈于卫,可谓不见知于上下矣。当是时,内之人能浅知之者,子贡而已;能深知之者,顔子而已。外之人或小知之者,达巷党人而已;能大知之者,仪封人而已。呜呼,可谓穷矣。其穷如此,亦可以已矣。然犹与物纷纷役役相应以言者,亦曰“天命我以其言教人而已”。或见其处已或见其处人,或有以明其善恶之实,或有以辨其是非之似,或有以救其失,或有以长其善,或当其无事而言之,或因其有问而告之,或试其所为而称之。其言虽周旋曲折,千变万化,无非为中人而发尔。是故絶之者四,而众人未能,不可不知也。道者三,以君子之徳不可不循也。文之未丧将丧,则任于天而已,以非人力之所能为也。道之将行将废,则委之命而已,以非人力之所能致也,景公不用也。则其行也速,去他国之道也。桓子不朝也,则其行也迟,去父母国之道也。于阳货则不见,而于南子则见焉,以势之有可有不可也。于孺悲而不见,于童子而见焉,以义之有可有不可也。众之拜上则不从,众之纯冕则俯身而从之,以礼不可无,而俭亦不可舍也。使之媚已则不诺,使之从仕则逊言,以诺之以正不可忘,而权亦不可废也。凡此之类,皆可以见其处已也。所罕言者,利、命、仁而已,以中人之所难言也。所雅言者,诗、书、执礼而已,以中人之所可知也。教之者四,所以成君子之善也。恶之者三,所以黜小人之恶也。性与天道,则或不得而闻,以其未能尽性以至命也。死与鬼神,则或不得而问,以其未能保生而事人也。言其乐之所损益,以修诸内者不可不慎也。言其友之所损益,以求诸人者不可不择也。凡此之类,皆所以见其处人也。世之治在于得人而已,世之乱在于失人而已。于舜则曰有五人焉,以其治在于得人也。商则曰有三仁焉,以其亡在于失人也。不累于髙名也,笃于仁而已,此至徳也。不累于厚利也,笃于义而已,此亦至徳也。故泰伯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谓之至徳者,以其笃于仁而不累于名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谓之至徳者,以其笃于义而不累于利也。不上人也,下之而已。不抑人也,推之而已。好学不耻下问而谓之文者,以其能下人也。文子荐其家臣而谓之文者,以其能下人也。其志于学,无志于仕,不隠已之所短,不揜人之所长,是人所难为也,而有以与曾晳与子贡者,以其能为此也。交乆而不狎,富有而不矜,是人所难行也,而有以善平仲与子荆者,以其能行此也。谓臧文仲为窃位者,以其不仁而无下也。谓臧武仲为要君者,以其不义而无上也。若此之类,皆所以明其善恶之。实也,于管仲则与之仁,而不可相废也。以申枨为非刚,则刚之名不可盗而得之矣。以微生为非直,则直之实不可以伪而为矣。若此之类,皆所以辨其是非之似也。子路能勇而不能怯,则告之以临事而惧,所以欲其怯也。子贡能辩而不能讷,则告之以予欲无言,所以欲其讷也。司马牛多言而躁,则告之以其言也讱,所以欲其寡言也。冉求説中道而画,则告之以闻斯行之,所以欲其无画也。若此之类,皆所以救其失也。于其问也,或大之,或善之。于其答也,或然之,或悦而进之不已,或乐其才之可育。若此之类,皆所以长善也。以士进而为君子,以君子进而为贤人,中人之所可致也。以孝出而为仁,以仁出而为智,中人之所可能也。

译《论语》序 圣人得志时就用德感化人,不得志时就用言语教导人。他不得志也好,得志也好,都是上天以此使他成人而已。尧、舜、汤用自己的德感化人,孔子用自己的言语教导人。从尧、舜到商汤,五百多年,教化逐渐衰败,于是商汤挽救了它;从商汤到文王,五百多年,教化逐渐衰败,于是孔子挽救了它;从孔子到唐朝,一千多年,教化逐渐衰败,却从未没有挽救它的人。大概圣人的德不能传授,而圣人的言语可以记载。德不能传授,所以它的教化只能在五百多年之间流行。言语可以记载,所以即使没有圣人出世,只要普通人实行他的言语,也可以教化天下。由此看来,上天对于圣人,有时使他困穷,有时使他显达,难道是空话吗?晚周时期,先王的教化已经逐渐停息,不只是上面没有这样的人,下面也没有这样的人。孔子见不到圣人,也见不到君子和善人,那么上面可以说没有这样的人了;没有见到刚强的人,也没有见到自我责问和喜好美德的人,那么下面也可以说没有这样的人了。上下都没有这样的人,又有谁能够理解他呢?所以他侍奉君主竭尽礼数,并不是谄媚,却有人说他谄媚;称赞君主懂礼,并不是结党,却有人说这是结党。固然不能不憎恶某些事情,却有人把这种憎恶说成谄媚;名分不能不端正,却有人把端正名分说成迂腐。在宋国遭遇桓魋的祸患,在鲁国又免不了叔孙的诋毁;有时在陈国受困,有时在卫国受屈,可以说上下都不了解他。当时,孔门内部能够稍微了解他的,只有子贡;能够深刻了解他的,只有颜子。外部的人中,略知他的,只有达巷党的那个人;能够完全了解他的,只有仪封人。唉,可以说是困穷到极点了。他困穷到如此地步,也可以停止了。然而他仍然与万事纷扰劳碌相应答而不断说话,也只是说:“上天命我用这些言语教导人罢了。”有时显现他如何处置自己,有时显现他如何对待别人;有时用来说明善恶的实情,有时用来辨别似是而非;有时用来挽救人的过失,有时用来增长人的善行;有时在无事时说出,有时因别人发问而告诉他,有时考察别人的作为而加以称许。他的言语虽然周旋曲折、千变万化,无非都是为普通人而发。因此,孔子绝少谈论的有四类,而众人不能不知;他所讲的道有三类,因为君子的德行不能不遵循。礼文将要丧失或已经丧失,只能归之于天命,因为这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道将要施行还是将要废弃,只能归之于命运,因为这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景公没有任用孔子,所以孔子很快离去,这是离开别国的方式。桓子不上朝,所以孔子走得很慢,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方式。对于阳货不见,对于南子却相见,是因为形势有可以见和不可以见的不同。对于孺悲不见,对于童子却相见,是因为义理有可以见和不可以见的不同。众人拜见君上时不随从,众人穿纯色冕服时却俯身随从,是因为礼不可没有,而俭约也不可舍弃。让他向自己献媚便不答应,让他出仕便谦逊推辞,是因为以正道答应的原则不能忘,却也不能废弃权变。以上这些,都可以看出他如何处置自己。他很少谈到的,只是利、命、仁,因为这些是普通人难以谈论的;他平常讲的,只是《诗》《书》和执守礼制,因为这些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他教导人的有四类,是为了成就君子的善;他厌恶的有三类,是为了斥退小人的恶。至于人的本性和天道,有时不能听闻,是因为对方还不能穷尽本性、达到天命;至于死亡和鬼神,有时不能问,是因为对方还不能保全生命、侍奉活人。谈到音乐会有什么损益,是说修养内心的事不可不谨慎。谈到交友会有什么损益,是说在别人身上寻求帮助不可不选择。以上这些,都可以看出他如何对待别人。世道的安治在于得到人才,世道的混乱在于失去人才。对于舜,说有五位贤臣,因为他的治理在于得到人才;对于商纣,说有三位仁人,因为他的灭亡在于失去人才。不被显赫的名声牵累,只专心于仁,这是最高的德。不被丰厚的利益牵累,只专心于义,这也是最高的德。所以泰伯把天下让出,百姓无法称述他的功德,却称他为至德,是因为他专心于仁而不被名声牵累。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服事殷商,被称为至德,是因为他专心于义而不被利益牵累。不凌驾于别人之上,只是谦居人下;不压制别人,只是推让别人。好学而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被称为“文”,是因为他能居人之下;文子推荐自己的家臣,被称为“文”,也是因为他能居人之下。他立志于学习,不以做官为志;不隐藏自己的短处,不掩盖别人的长处,这是人们难以做到的,而曾皙、子贡却能够做到,是因为他们有这种能力。交往长久却不轻慢,富有却不自夸,这是人们难以实行的,而管仲、子荆却得到称许,是因为他们能够做到。称臧文仲为窃取职位的人,是因为他不仁而且不能谦居人下;称臧武仲为要挟君主的人,是因为他不义而且不尊重君上。以上这些,都是为了说明善恶的真实情况。对于管仲,则认可他的仁,却不能因此抹杀其他方面。认为申枨不算刚强,是说刚强之名不能靠冒充取得;认为微生不算正直,是说正直的实际不能靠伪装造成。以上这些,都是为了辨明似是而非的是非。子路能勇敢却不能怯懦,于是告诉他临事要恐惧,是希望他能有怯惧之心;子贡能辩说却不能迟钝少言,于是告诉他“我想不说话”,是希望他能少言;司马牛话多而急躁,于是告诉他“他说话艰涩”,是希望他少说话;冉求满足于中道而停止前进,于是告诉他听到就实行,是希望他不要止步。以上这些,都是为了挽救他们的过失。对于他们的发问,有时加以赞大,有时加以称善;对于他们的回答,有时表示肯定,有时欣喜而不断鼓励,有时欣赏他们的才能可以培养。以上这些,都是为了增长善行。从士人进步成为君子,从君子进步成为贤人,是普通人可以达到的;从孝行出发成为仁者,从仁出发成为智者,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其所欲言,非教而出于六者:或当其无事而言之,或因其所问而告之,或试其所为而称之者,以教之,莫先乎此也。盖言贤、言君子、言士、言孝、言仁,所以使人之知学也。言政,所以使人之知仕也。知学则不失已知仕则不失人。子游、仲弓之问孝、问仁,至于为宰,然后问政,则见其急于知学,亦缓于知政也。其言贤,则告之以贤,皆所以使人之为士也。然弟子未尝称其士者,盖以士兼君子与贤,则虽善为士者固不足道也。其言孝,则告之以孝,皆所以使人之为孝也。至于弟子称其孝者,闵子骞而已,孝可谓难得矣。其言仁,则告之以仁,皆所以使人之为仁也。至于弟子称其仁者,仲弓而已,仁可谓难得矣。其言政,则告之以政,皆所以使人之为政也。然于弟子称其政者,子游而已,盖以政本于孝与仁,则虽为善政者固不足道也。其言贤则必继之以不贤,言君子则必继之以小人,言仁则必继之以不仁者,所以使人知仁之不可不为也,而恶之不可不去也。至于称子贱之所行以为贵,而知樊迟之所志可以为贱也,称仲弓。为仁而又称宰我为不仁,盖欲人之知仲弓所行可以为荣,而知宰我之志可以为辱故也。呜呼,其所言所称以劝戒如此之详,则其成徳者亦宜众矣。然其卒也,贤无若顔子,君子无若子贱,仁则无若乎仲弓。岂其命有所成,形有所适而不可损益耶?亦在乎人加勉而已。扬子曰:“有学术业无心,顔渊。”又曰:“希顔之人,亦顔之徒。”顔子贤者,犹可希也,又况仲弓、子贱乎?且顔子之所以贤者,不在乎他,亦在乎不改其乐也。世之学者,不以富贵动其心,而穷亦乐,达亦乐,是亦顔子之徒而已。《诗》云:“今我不乐,逝者其耋。”学者之于学也,犹可以不勉乎?

晁元升集序元祐丁卯,行已与王文玉璪同在太学。每见文玉诵“元升安得龙山潮,驾回马河水,水从楼前来,中有美人泪”之句,每想其髙趣,恨不得即见。尝识其姓字,简册后三年,行已应举,开封幸中有司之选,而无咎实主文事。是歳,元升亦自济来赴礼部,因得相亲,遂同登辛未进士第。今行已、元升为同年,于无咎为同第子。使行已其初不闻文玉之诵,则行已虽出无咎之门,而亦不知有元升;使行已终不出无咎之门,则元升虽与行已同年,而亦不知有行已。固知人之相知,非偶然也。将与元升别,求元升近文,元升出此编,因使予跋,遂以此书。明日,元升遂行。实元祐六年五月四日也。

送季商老下第序古之所谓士者,其自养也厚,其自待也重,其自信也笃。上之人求之则必知之,知之则必用之,用之则必尽之。卓荦者无不遇之叹,阘茸者无偶得之幸。故在下者皆自好而可以无疑也。后之世,风教不明,沦于流俗,贤既不能自辨,而上之人亦莫之察。朝有混淆之风,下无难进之节,气势一去,风流遂逺。故髙尚者谓其清劲足以激贪汚,节义者谓其气概足以动流俗,乃始见髙于当世而载之传中以为异。后世欲有为之君,又设为科目以进退天下之士,笼取识拔之术无所不至,法益密而进者益靡靡。呜呼,士每贱矣!今之由四方举于礼部者几人?由礼部进于天子者几人?其取之不为不详矣,其得之不为不艰矣。然而士之所以自负者如何哉?上之人所以得人者如何哉?古之法至简,取人至寡,而贤者必进,不肖者必退。今之法至密,取人至多,而贤者不必得,不肖者不必黜。天下之人非不知之也,谓其无以昜之也。朝廷之人非不知之也,谓其无以昜之也。呜呼,其终不可以复古乎?古之以行取之也,故得之;今之以言取之也,故失之。然则非行不足以得人,非言不足以取人。吾于二者有道焉。商老,其起予哉!行修而不得进,言工而不见取,曰朝廷之过也?则非也。曰有司也,曰有司之过也?则非也。曰法也,士之才与业待法而为轻重厚薄,是法之过也?则安足以得士哉!商老,起予者故其行也,以此説赠之。商老以为如何哉?异日吾有待焉。

译他想要说的话,不是专门教导而发出的,有六种情形:有时在无事时说出,有时因对方所问而告诉他,有时考察对方的作为而称许;这些都是为了教导人,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大概谈贤人、谈君子、谈士、谈孝、谈仁,是为了使人知道学习;谈政,是为了使人知道做官。知道学习就不会失去自己,知道做官就不会失去别人。子游、仲弓问孝、问仁,直到做了宰才问政,由此可见,他们急于知道学习之道,却不急于知道政事。谈到贤人,就告诉他们贤人的道理,都是为了使人做士。然而弟子从未称谁为士,大概因为士兼有君子和贤人的意义,即使善于做士的人,本来也不足以特别称道。谈到孝,就告诉他们孝的道理,都是为了使人实行孝。弟子中被称为孝的,只有闵子骞,孝可以说很难得。谈到仁,就告诉他们仁的道理,都是为了使人实行仁。弟子中被称为仁的,只有仲弓,仁可以说很难得。谈到政,就告诉他们政事的道理,都是为了使人治理政事。然而弟子中被称道有政才的,只有子游,大概因为政事根本在孝和仁,哪怕善于治理政事,也本来不足以特别称道。谈贤人,一定接着谈不贤;谈君子,一定接着谈小人;谈仁,一定接着谈不仁,是为了使人知道仁不可不实行,不善不可不除去。至于称许子贱的行为为可贵,使人知道樊迟的志向可以视为卑下;称仲弓为仁而又称宰我为不仁,大概是想让人知道仲弓的行为可以引以为荣,宰我的志向可以视为耻辱。唉,他说话、称许、劝诫如此详尽,那么成就德行的人也应当很多。然而到最后,贤人没有比得上颜子的,君子没有比得上子贱的,仁者没有比得上仲弓的。难道是他们的命运已有定分,资质又各有适合之处,不能有所损益吗?还是在于人们自己加以努力罢了。扬子说:“有学问和专门事业,却无私心,是颜渊。”又说:“仰慕颜渊的人,也是颜渊一类的人。”颜子这样的贤人尚且可以仰慕而达到,又何况仲弓、子贱呢?况且颜子之所以贤,不在别处,也在于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世上的学者,不因富贵而动心,困穷时快乐,显达时也快乐,这也就是颜子一类的人。《诗经》说:“如今我若不快乐,逝去的人就要老了。” 学者对于学习,难道还可以不努力吗?《晁元升集》序 元祐丁卯年,行已和王文玉璪一同在太学。每次看见文玉吟诵“元升安得龙山潮,驾回马河水,水从楼前来,中有美人泪”这些诗句,总是想到它们的高雅情趣,遗憾不能立即见到元升。曾经记住他的姓字,过了三年,行已参加科举,开封府考试有幸入选,而无咎实际主持考试事务。这一年,元升也从济地来参加礼部试,于是得以相亲近,最终一同考中辛未进士。如今行已、元升是同年进士,对于无咎则是同榜门生。假使行已当初没有听到文玉的吟诵,那么行已虽然出自无咎门下,也不会知道有元升;假使行已始终没有出自无咎门下,那么元升虽然和行已同年,也不会知道有行已。由此确实知道,人与人相知并不是偶然的。将要和元升分别,向元升索求近作,元升拿出这部诗文集,于是让我作跋,便用这篇文字题在书上。第二天,元升就出发了。实际时间是元祐六年五月四日。《送季商老下第序》古代所谓士人,自我修养深厚,自我要求严格,自我信念坚定。上面的人寻求他,就一定了解他;了解他,就一定任用他;任用他,就一定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卓越杰出的人没有不得志的叹息,卑下庸碌的人也没有侥幸偶然得到机会的庆幸。所以处在下位的人都能自爱自重,可以没有疑虑。后世风俗教化不明,沉沦于流俗,贤者既不能自我辨明,上面的人也不能察知。朝廷有混淆是非的风气,下面没有难于进取的操守,气势一旦丧失,风流便远去了。所以高尚的人,才说他的清正刚劲足以激励贪污者;有节义的人,才说他的气概足以感动流俗,于是开始在当世显得高尚,被载入传记作为异人。后世想有所作为的君主,又设置科目来决定天下士人的进退,罗致、取用、识别、拔擢的方法无所不用,法令越严密,进身的人反而越萎靡。唉,士人每况愈下了!如今从四方被举荐到礼部的有多少人?由礼部进见天子的有多少人?选取他们不能说不详尽,得到他们不能说不艰难。然而士人自负的情形怎样呢?上面的人得到人才的情形又怎样呢?古代法令极其简约,取士极少,但贤者一定进用,不肖者一定退斥。如今法令极其严密,取士极多,但贤者不一定得到,不肖者也不一定被斥退。天下人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说没有办法改变。朝廷里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说没有办法改变。唉,难道最终不能恢复古制吗?古代按照实际行为取人,所以能够得到人才;今天按照言辞取人,所以失去了人才。然而,不是行为就不足以得到人才,不是言辞就不足以选取人才。我对于这两者有自己的方法。商老,你来启发我吧!行为修养好却不能进用,言辞精美却不能被选取,说这是朝廷的过错吗?不是。说是有关部门的过错,说是有关部门的过错吗?也不是。说是法令的过错;士人的才干和学业要等法令来衡量轻重厚薄,这难道是法令的过错吗?那么这样的法令哪里足以得到士人呢?商老,能够启发我的,正是你的行为,所以把这番话赠给你。商老认为怎么样?将来我还有所期待。

朱廷隐字大隐序昔春秋襃邾娄书曰仪甫説者,谓国不如名,名不如字,字君子之美称也。所以表其徳之实,而发挥其名之义也。同舍朱君以廷隐其名,深甫其字。若与夫名义违而不得以表其实也。盖尝闻隐之説矣,有所谓大隐者,有所谓小隐者。所谓大隐者,非谓隐其身而弗见也,隐于朝,假其位以行其道者也。夫有志乎致君泽民,而于贵贱得失则裕如弗为利害,古之有道者未尝不以是为心,此得廷隐之义欤?朱君在太学诸生中,经甚明,行甚修,又尝以经济策着之成书,落落数万言,皆能别白自古是非,区处当今利害,而不为时学之窃借茍取世资,允能有志于隐之大者也。于其所学如是,而求售于有司,累进弗获,吾恐不能终成其志,輙惮进取之艰,而翻然乐林薮之逸也。故字之曰大隐,既以表其徳之实,而发挥其名之义,且以佐其志而进也。古之人名之必可言之者,此也。行已与君出相从,入相友,于其称也,必以正焉,义也。敢以是为请。元祐二年夏六月丙午序。

储端中字序人学然后知道,知道然后善学。博于古今而不知道,谓之多闻可也,而不可谓之善学。善于辞章而不知道,谓之能文可也,而不可谓之善学。然则如之何?斯可谓之学乎?在于明吾之善,以诚吾之身。明然后知道之为道也,诚然后知道之为道也。由公之学以达公之明,以达公之诚,其有不至于道者哉?古之圣人皆由乎道,舍是其无适矣。宣和四年九月一日

李择之字序予友李纯如之族弟自蜀来,将补太学生,乞名于其兄。其兄名之曰择,又使予为字。予字之曰“择之”。择之之兄与予处,未尝见其过,盖能择道而居之,择友而交之。言必择而后出,行必择而后行。善无小,必择而为之;恶无小,必择而去之。故能若是也。子必是而择之,亦庶几其寡过矣。勉之哉!

送刘絜矩序余有友者十四人,举于礼部者十人。礼部第其可进以名上于天子者,孙勰、段万顷、欧阳献、崔鶠、王靓五人者,皆其才力自可以致功名、取富贵,一科目不足为道。不幸而黜于礼部者五人,余吊之者一人,则李廌方叔是也。贺之者一人,则吾子是也。方叔之学既成,文既工,而齿壮,家贫无父母兄弟可以为乐,累然如人赘,汲汲覔一官以畜妻子,以显父母,以行其志而不可得,此非有以不若人也。此而后可以言命也。故余吊之者如此也。吾子年最少,二亲富于春秋,兄弟无故,不身营衣食,以优游文籍间,人生得如此乐者能几哉?吾尝以为人必有所艰难劳苦而后知道,安贫贱而后享富贵,如天使吾子于此既得之,则其进未可知也。既未得之,且能不为浅人者戚戚怨有司,非同列负抱其业而归,以益进其所未至者,如此则其进岂昜量哉?故余贺之者如此也。余游京师今六年,百无一得,且受于天者有不可移之愚,不能伺候时俗可否,独知古人为慕,汲汲于前修之言,惟日之不足,谓不得于此必有以取闻者,以是龃龃龉龉不与世俗合,至于瞽者聆其声音而翔笑之,聋者见其状貎而通侻之,虽百此顾自信益厚,终不为是昜操此,皆吾子亲见之者也。顾余心之乐者为如何哉?所以自负者为如何哉?去年秋从试于有司,进既不获,固独喜之,谓天其必有以大畀于我者,则益进吾道以迎受之,古之大有为者未尝不如是,则吾何为遽戚戚耶?此余之志也。今又将进于子矣,吾子以为如何哉?吾子颀乎其形,脩温乎其辞顺,才楚楚而志卓卓,吾知其不为尘埃中人也,要当进于其大者逺者,则必浑浑浩浩无愧于古人而后可也。则失之于彼,安知其不得之于此耶?故有以吊方叔者,吊子而子信之,则其进余不敢知也,以余之所以自喜。者,为吾子之贺,则余之心也。所以望于君子者也。吾子以为如何哉?乡之人有以吊子者,亦必以是谢之曰:「盍为周子贺也?」

译《朱廷隐字大隐序》从前《春秋》褒扬邾娄,记载说“仪甫”;解释的人认为,国号不如名,名不如字,字是君子的美称。这样可以表明他的德行实质,发挥他的名字含义。我同舍的朱君,名叫廷隐,字叫深甫。如果这样,字义似乎同名义相违,不能用来表明实际。我曾经听说过“隐”的解释:有大隐,有小隐。所谓大隐,并不是隐居山林而不被看见,而是隐于朝廷,借助职位来实行自己的道。有志于使君主达到治道、使百姓得到恩泽,而对于贵贱得失都宽裕自如,不把它们当作利害,古代有道之人没有不把这作为心志的;这难道不是“廷隐”之义吗?朱君在太学诸生中,经学十分明达,品行十分修洁,又曾经把经国济世的策论写成书,洋洋数万言,都能辨明自古以来的是非,分别处置当今的利害,而不抄袭时下学风来苟且求取世俗资历,确实是有志于“大隐”的人。他在学习上达到如此程度,却向有关部门求取进身机会,屡次参加考试都没有成功,我担心他不能最终成就自己的志向,反而畏惧进取的艰难,突然喜欢上山林隐逸的安闲。所以给他取字“大隐”,既用来表明他的德行实质,发挥他名字的含义,也用来辅助他的志向并促使他进取。古人给人命名,一定是名字可以说明道理,就是这个意思。行已同您在外一同交游,在内相互友爱,对于您的称呼,一定要使它合于正理,这也是义。我冒昧以此请求。元祐二年夏六月丙午作序。《储端中字序》人学习以后才能知道道,知道道以后才能善于学习。对古今知识广博却不知道道,可以说是见闻多,却不能说是善于学习;擅长辞章却不知道道,可以说是能作文,却不能说是善于学习。那么,怎样才可以称为学习呢?在于明白自己的善性,以诚实来修养自身。明白了,才能知道道为什么是道;诚实了,才能知道道为什么是道。由您的学习达到您的明达,由您的明达达到您的诚实,难道还有不能达到道的地方吗?古代圣人都由道而行,舍弃道便没有可以前往的地方。宣和四年九月一日。《李择之字序》我的朋友李纯如的族弟从蜀地来,将要补入太学生,请求他的兄长给他取名。他的兄长给他取名为“择”,又让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择之”。择之的兄长和我相处时,从未看见他的过失,大概是因为他能够选择正道而居处,选择朋友而交往。说话一定选择之后才说,行动一定选择之后才做。善行即使很小,也一定选择去做;恶行即使很小,也一定选择去除。所以能够如此。您一定要这样选择,也差不多可以少犯过失了。努力吧!《送刘絜矩序》我有十四位朋友,被举荐到礼部的有十人。礼部评定其中可以进用、把姓名上报天子的,孙勰、段万顷、欧阳献、崔鶠、王靓五人,他们凭自己的才力本来就可以取得功名、获得富贵,一次科举考试不值得特别说。不幸在礼部落第的有五人,我为他们哀悼的只有一人,就是李廌,字方叔;向我道贺的也只有一人,就是您。方叔的学问已经成熟,文章已经精工,年纪也正壮,家里贫穷,没有父母兄弟可以作为快乐的依靠,累累然像寄食他家的人一样,急切地寻找一官半职来养活妻子儿女、光显父母、施展志向,却不能得到。这不是他的才能有什么不如别人,而到这一步才可以说是命运。所以我这样哀悼他。您年纪最小,双亲还很长寿,兄弟没有变故,不必亲自谋求衣食,可以优游于文籍之间,人生能够得到这样的快乐能有几人?我曾认为人一定要经历艰难劳苦以后才能知道道,安于贫贱以后才能享受富贵。上天让您在这里已经得到这些,那么您将来的进展就不可限量了。即使尚未得到富贵,您还能不做浅薄之人,不因怨恨有关部门而忧愁;不因同科落第者背负自己的学业而归,反而更加增进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这样一来,您的前程难道能轻易估量吗?所以我这样向您道贺。我游历京师至今六年,百事无成,而且天生有不可改变的愚钝,不能迎合时俗的可否,只知道仰慕古人,急切追求前代贤者的言论,每天都嫌时间不够,认为在这里不得志,一定会在别处得到声名。因此处处与世俗不合,以至于盲人听到我的声音便大笑,聋人看见我的相貌便轻慢我。即使遇到百次这样的事,回头看自己,反而更加坚定,始终不因此改变操守;这些都是您亲眼见过的。只是我的内心快乐究竟怎样呢?我所自负的又究竟怎样呢?去年秋天参加有关部门的考试,进身没有成功,我反而独自高兴,认为上天一定会把大的使命交付给我,于是更加推进自己的道来迎接它。古代大有作为的人没有不是这样的,那么我为什么要立即忧愁呢?这就是我的志向。如今又将把这些话进献给您,您认为怎么样?您身材高大,言辞修长温和而顺畅,才华秀美,志向卓越;我知道您不会成为尘埃中的庸人,必须在更宏大、更长远的事业上进步,最终达到浑厚浩大、无愧于古人的境界才可以。既然在那边失去机会,怎么知道不会在这里得到机会呢?所以我有理由哀悼方叔;如果我哀悼您,而您相信这些话,那么您的前程我就不敢预知了,因为这是我之所以自得其乐的缘故。这也就是我向您道贺的原因,是我的内心实情,也是我对君子的期望。您认为怎么样?乡里有人来哀悼您,也一定应当用这番话回答他:“何不替周子道贺呢?”

送强应物序吾之病在好强。人以善人之恶,余者独不察余心也。读圣人之书,则行圣人之道,是也。今之人将取利于圣人之书,反顾圣人之道,邈若胡越,不相及,此又何哉?余之心盖欲人皆至于圣人之道,而无茍夫世云尔。今则又将强于子。夫昔也,吾与子未尝有一朝之好,遇子于乐子之室,子必以余为可语者也。其行也,请余言,余将不言,是以余为简子也。言而不实,则于余心有歉然者,余且言之。其好之,其恶之,吾无憾焉。尔子且谓:无盐嫫母,涂以朱铅,饰以翡翠;而毛嫱西子,蒙以萧艾,被以緼絮,则将以为孰美乎?是必曰:毛嫱西子美也。毛嫱西子而美,是天下之美果不在外也。士之学也,何异于是?学病乎不笃,不病乎无实?病乎无实,不病乎无名?若子好名者也,以充其实,则其发也光。欺人以借誉,徇人以饰佞,以掩恶,媚世为得以不矜细行为能,贱丈夫之事也。盍退而自省,其于圣人之道为是乎?为非乎?而后行之。退之曰: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然有余,厥闻四驰。余尝取以为戒。夫天下之人,皆可以为贤,皆可以为圣。其志不逺,则其求道不深。道不可一日成也。求之深者得之多,得之多者发之昜子欲以道胜人乎?譬夫一夫之强,百人之弱,而相与鬭。一人虽强,而必困;百人虽弱,而必胜者,其资之有众寡也。子行矣,厚而资吾见,其虑之而足于心,言之而足于口,行之而足于身,▯之而足于名。不求胜于人,而天下之人莫能胜。夫人亦在勉之而已矣。

送何进孺序曾子之后有子思,子思之后有孟子。曾子于仲尼之门最为鲁钝而朴野,然仲尼后能传圣人之道者,曽子一人而已耳。曽子之学,见于孔门弟子所记者,《论语》是也。乃若《孝经》,孔子为曽子而作也。孟子曰:「曽子养曽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曰有,又曰事亲若曽子可也。」曽子之养,盖养志也,非养口体也。圣人之学,自洒扫应对以至入孝出悌,循循有序,故曰:「尧舜之道,孝悌而已。」后世学者大言阔论,往往以孝悌为君子昜行之事,若不足学,而以道徳性命之説増饰髙妙,自置其身于尧舜之上,退而视其闺门之行,有悖徳者多矣。若人者,其自欺者欤?其视曽子独不愧乎?永康何君进孺,侍其亲致政而归,告人曰:「吾少不敏,不知事亲之道,吾归将思所以供膳羞珍好药石百物,问起居安否,饮食寒暖之节,以顺适其志意,安车几杖,出入闾里,访故旧朋友,具酒食燕乐,后生小子攷徳问业,相从往来,载色载笑,如是以尽其亲之欢,则吾之志庶几无憾。」余闻喜而叹曰:「幸哉有子如此!上可以无愧曽子而进于圣人之学,将不已者也。」然余为之説曰:「孔子尝语曽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门人问曰:『何谓也?』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圣人之语道亦至矣。曽子得之于一言之间,欣然而解,曽无觝滞。此与顔子于吾言无所不説,亦何异也?然则曽子之学,乃至于此,岂圣人穷理尽性必本于孝悌而然耶?抑曽子鲁钝朴野,其受道之质与众人不同乎?进孺天性好学,敦厚而疏通,其受道之质过人逺矣。今也又能思事亲之道以自尽,其他日学问将进于曽子无疑,因其行以赠别。

新修三门檀施名衔序理有黙定之分,事无适然之合。人之所作,乃天之所为;物之所起,乃时之所至。古今一道,上下同流。是故逆数可以知来,前识以之垂记。符节之同,毫厘不忒。粤有永嘉郡之支邑瑞安县之闲,心普安禅寺者,肇基干符,锡名大顺。始自杉坑,迁于西隩。山名龙就,案号三台。前峯城列,后冈屏峙。林峦环复,气象丰隆。真达人之道▯,栖心之福地也。国朝隆平,度僧日广。昔构既盈,益以前基为之。重门以限内外,逾三十年,草创未完。前管勾僧者,道珂选于徒众,得师奕祖,属干其事。永嘉俗故乐施,然方趋城邑阛阓,揭榜大书,广事供设,以张声誉。奚暇顾此幽隐寂寥之地,以修黙施不祈之福哉?故奕祖勤勤累歳,不能有成。一日朅然南游竝郡,行次长溪。盖未累驲,邑丞许公得之,欣然若有宿契,出俸二万。邑人闻之,莫不喜舍。于是得钱三十万以归,求材雇工,不日而就。巍然雄丽,映冠山谷。望之者愕覩天宫,由之者恍迷华藏。莫不合掌肃恭,欢喜赞叹。夫以数百年之基,创至珂而加辟;僧奕祖之营造,遇许而乃成。天人相因,时物竝至。事若偶然,理宜定数。略志檀施之姓名,以纪歳时之符防。盖经始于政和元年孟冬,落成于八年之孟夏。许公名邦,字邦直,永嘉横阳人。学行官业,皆有称述。其余名氏,列诸碑隂,以诏后来。

记

译《送强应物序》我的毛病在于好强。别人把善人当作恶人,只有我不察知自己的内心。读圣人的书,就实行圣人的道,这是正确的。如今的人想从圣人的书中谋取利益,反而回头看圣人的道,遥远得如同胡地和越地,彼此不能相及,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的心大概是希望人人都达到圣人的道,而不是苟且追逐世俗所说的东西罢了。如今我又将要在你面前逞强了。从前,我和你不曾有过一朝的交情;在乐子的居所遇见你时,你一定认为我是可以交谈的人。你将要离去,请我说话,我却不说,你因此认为我是简慢的人。若说话而不真实,我内心便有歉意,所以姑且说一说。你喜欢它也好,厌恶它也好,我都没有遗憾。你且想想:如果把无盐、嫫母涂上朱砂铅粉,佩饰翡翠;把毛嫱、西施蒙上蒿艾,披上粗绵衣服,那么将认为谁更美呢?一定会说:毛嫱、西施美。毛嫱、西施之所以美,说明天下的美果然不在外表。士人求学,和这有什么不同?应当忧虑的是学习不专笃,还是忧虑没有实际内容?应当忧虑没有实际内容,还是忧虑没有声名?你是喜爱声名的人,如果用实际内容充实自己,那么才华显露时自然会有光彩。欺骗人来借取声誉,顺从别人来装饰谄媚,用来掩盖自己的恶行,以媚悦世俗为得意,不以细小的操守自矜,这是卑贱丈夫所做的事。为什么不退下来反省一下,自己对于圣人的道究竟是对还是错,然后再去实行呢?韩愈说: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内在充实有余,声名就会四处传播。我曾把这句话取来作为戒惧。天下的人,都可以成为贤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如果志向不远大,求道就不会深入。道不是一天就能成就的。求道越深,所得越多;所得越多,发扬出来就越容易。[此处原文“发之昜”字样有疑误。]你想用道胜过别人吗?譬如一个人的力量强,百个人的力量弱,他们彼此争斗。一个人虽然强,却一定会困顿;百个人虽然弱,却一定能取胜,因为他们凭借的力量有众寡之别。你去吧,厚实地积累资粮。我所见到的,是你的思虑在心中充足,言语在口中充足,行动在自身充足,声名也因而充足。不求胜过别人,天下人却没有谁能胜过你。人也只在努力罢了。《送何进孺序》曾子之后有子思,子思之后有孟子。曾子在仲尼门下最为鲁钝朴实,然而仲尼之后能够传承圣人之道的,只有曾子一人罢了。曾子的学问,见于孔门弟子所记录的文字,《论语》就是。至于《孝经》,则是孔子为曾子而作的。孟子说:“曾子奉养曾皙,一定备有酒肉;将要撤去时,必定请问剩下的东西要给谁;问他还有没有剩余,他说有;又说,侍奉父母像曾子这样就可以了。”曾子的奉养,大概是奉养父母的志意,并不只是奉养口腹身体。圣人的学问,从洒扫、应答一直到入则孝、出则悌,循序渐进而有条理,所以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后世学者高谈阔论,往往把孝悌看作君子容易做到的事,好像不值得学习,却用道德、性命之说增饰得高深玄妙,把自己置于尧舜之上;退下来看看自己闺门之内的行为,违背德行的却很多。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自己欺骗自己吗?难道面对曾子独自不惭愧吗?永康何君进孺,侍奉他的父亲致仕归来,告诉别人说:“我年轻时不聪敏,不知道侍奉父亲的道理;我回去以后,将思考怎样供给膳食、美味、珍贵药物等各种东西,问候起居安否,注意饮食寒暖的节度,以顺合他的心意;准备安车、几案和手杖,让他出入乡里,访求旧友,备办酒食宴饮娱乐;让后生小子考察德行、请问学业,彼此往来,满脸笑容;像这样来尽到使父亲欢悦的心意,那么我的志愿大概就可以没有遗憾了。” 我听了这话高兴而感叹道:“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运啊!上可以不愧对曾子,并且进而学习圣人的学问,这种进步将不会停止了。”然而我为他解说道:“孔子曾对曾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的。’曾子说:‘是。’门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圣人谈论道理,也达到极点了。曾子在一句话之间得到它,欣然领悟,一点也没有抵触滞碍。这和颜子对于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有什么不同呢?那么曾子的学问达到这样的境界,难道是圣人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必定以孝悌为根本的缘故吗?还是曾子鲁钝朴野,他接受道的资质与众人不同呢?进孺天性好学,敦厚而通达,他接受道的资质远远超过常人。如今又能思考侍奉父亲的道理来尽自己的心力,他日后的学问超过曾子是毫无疑问的。因此因他的品行写此文为他送别。《新修三门檀施名衔序》理数有默默决定的分际,事情没有恰好偶然的相合。人的作为,就是上天的作为;事物的兴起,就是时势的到来。古今遵循同一道理,上下同在一条流脉之中。因此推算过去可以知晓未来,预先的认识可以用来垂示记载,符节相合,丝毫没有差错。永嘉郡的属县瑞安县境内,有一座闲心普安禅寺,起初创建于干符年间,赐名大顺。最初在杉坑,后来迁到西隩。山名龙就,案山号称三台。前面山峰如城排列,后面冈岭像屏障耸立;林木山峦回环重叠,气象丰盛隆盛。这里真是通达之人的道场、安放心灵的福地。国朝太平日久,度僧日益增多。过去建造的地方已经充满,于是又在原有基础上扩建。建重门以隔开内外,过了三十多年,草创仍未完成。前任主管僧人道珂在徒众中选得师奕祖,嘱托他主持此事。永嘉一带素来喜欢布施,但人们正奔走于城邑市场,张榜大书,广泛办理供奉,以扩大声誉,哪里有闲暇顾及这幽隐寂寥的地方,修习这种默默布施、不求祈报的福业呢?所以奕祖辛勤多年,仍然不能成功。一天,他忽然向南游历邻郡,行至长溪。还没有走过多少驿站,县丞许公遇到了他,欣然相待,仿佛早有约定,拿出俸禄二万。县里的人听说此事,没有不欢喜布施的。于是筹得钱三十万带回去,求取木材、雇用工匠,不久便完成了。建筑巍峨雄伟华丽,映照并冠绝于山谷之间。远望的人惊讶地看见仿佛天宫,经过的人恍惚迷失在华藏世界。没有人不合掌肃穆恭敬,欢喜赞叹。凭数百年的旧基,到了道珂时开始创建并扩建;僧人奕祖经营营造,遇到许公才得以完成。天与人相互因成,时势与事物一同到来。事情似乎偶然,理数却应当早有定数。略记檀施者的姓名,用来记录岁月相合的征兆。工程大约始于政和元年孟冬,落成于政和八年孟夏。许公名邦,字邦直,是永嘉横阳人。他的学问、品行和仕宦事业,都有值得称述之处。其余姓名,列在碑阴,用来告示后来者。记

介轩记佛者安时避喧于峥水之上,得拳石之地为之居,名曰介轩。其游景昙属予为记。予曰:“俞如何?”昙曰:“斯人也,厌世俗之烦混,乐山林之清虚,脱讲席而勿顾,慕幽人之与俱,独一轩以寄傲,将终身而不渝。”予曰:“是道也,节士之所守,而通人以为瘉者也。且夫彼佛之徒,识心达道,则有无同体,喧静一途。拳然之石,有大地之载;蜗然之室,有四海之居。夐然独立,而万物不能昜也,死生不能变也。岂非所为介乎?”昙曰:“唯唯。”吾将命,请进于斯。于是叙而为之记。

闲心普安禅寺修造记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吾于小溪得僧显琛焉。小溪盖▯于温州,东逾岭,陆行三十里至陶山;自陶山江行五十里至瑞安县,由县乘平河北行七十里至州。居民逺僻,依山生活,地褊艰食,苦作以自给,故其民敦重信义,爱惜生理,不肯为鬬讼以干州县。琛处其间,和乐慈惠,信于一乡,乡人爱而不狎,敬而不疎。熙宁九年,吾家始得吉地,其乡为二坟,与琛之居相望,盖所谓闲心普安禅寺者是也。由寺而南,循山西行三四里,是为周湾,吾祖葬焉。由寺而南,渡溪西南行四五里,是为燥原,吾母葬焉。周氏子孙歳时来省二坟,必见琛。琛防视二坟,不以利焉,而以初吾祖父葬时,祖母年已髙,尝语琛曰:「婆子亦不乆于世矣,他时殖骨此土,幸歳时临视,以慰幽魂。」越数年,吾祖母果弃养,遂以合葬于祖父之墓。琛能不忘其言,凡时节朔望,必与其徒设香果茶汤杂作佛事,墓上乡民因之往来奠谒游观不絶,至今数年,遂为故事。而琛每至墓上,与周氏子孙数数泣下,盖天资仁慈人也。元祐八年,某侍亲归省墓下,于是盖去乡里仕于王朝者已十数年,而琛年方六十余,尚强壮无恙。访其居,非昔之比。琛揖吾父子,由新路登白云亭,循坂而上,入门又循西庑观僧堂,登方丈,览左右轩,复下循东庑而南,视厨仓库院,观新铸钟,访其弟子道珂之室。琛曰:「是皆显琛与道珂十年之勤,昔之敝者更新矣,昔之庳者更崇矣,今之所完,昔之所缺者也;今之所有,昔之所无者也。居者获安,而游者起敬,以示后人,可无述乎?」且琛也老,幸可以休,珂才能主寺事,珂不敢以辱尊公大笔,敢属之吾子,以幸吾门。呜呼,是不可以无述也。惟琛之慈惠,故人之从也悦;惟珂之强敏,故事之成也昜。彼其完且有矣,亦既崇且新矣,而琛也独能不居其成,虽曰未学,其违道不逺矣。故吾以谓慈惠者,徳也;强敏者,才也;不居其成者,道也。合是三者,举而措之,天下无难矣。是为述。

浮沚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巻五宋 周行巳 撰

书

代上执政书某闻居上位而不援乎下,则贤不可得而用;居下位而不求援乎上,则虽贤而不获用。使仁人君子无意于天下,则上下不相为用可也。茍有意于天下,如之何?见贤而弗用,与其身自贤而弗求其用哉?某诵斯言乆矣,未尝敢闻于人,恐不知者以为好大而欲人之尚已也。夫好自大而取尚于人,君子之所不为。某虽不敏,顾舍所学而愿为之乎?然今日持有献于阁下者,以阁下可以闻此,而某亦可以无自疑乎此也。阁下以道徳相天子,拔取天下之才,共为太平,而天下之吏奋然各自淬厉,以侥觊万一,如饥者待哺,劳者乞休,且不知其几何人。此其志岂无望于阁下哉?而某之迟钝不及事,未尝敛袵执板趋进于左右,又无当世显名在人耳目,乃欲卒然以尺一之书自别于众人,而求阁下之知遇。某虽自信不疑,已使阁下何从而信哉?然某未尝言,安知阁下之必不信也?某自少时读书应举,粗为有志于其大者,未尝碌碌随时俗,上下得官十余年,困于奔走簿书之间,无所効其长。然某亦区区不敢废职,而亦不敢以谨职为能。阁下试度某之志与阁下之事,孰先孰后哉?昔舒元舆尝上书自荐于唐文宗,当时执政不察其心,过以浮诞为废,至今有读其书者为之太息。某之事实类此,然阁下之贤不可与李宗闵比也。鬷明蔑恶,堂下一言,叔向亲援其手曰:「子如不言,吾几失之矣。」夫言之不可以已如此,且以某之不肖方拙而寡与,茍不自言,其谁为某言哉?故某不避狂昜之诛,而以闻于阁下也。阁下以为如何哉?干冒钧顔,伏地待罪。

译《介轩记》佛者在峥水之上安顿身心、躲避喧闹,得到一小块拳头般的石地作为居所,命名为“介轩”。他的游伴景昙请我作记。我说:“为什么呢?”景昙说:“这个人厌恶世俗的烦乱混浊,喜爱山林的清静空灵;离开讲席而不再顾念,仰慕幽居之人与之相伴,独自凭借一座轩室寄托傲岸之意,将终身不改变。”我说:“这种道理,是守节之士所持守的,而通达之人认为这是过失。况且佛门弟子若能识心明道,就会知道有和无同为一体,喧闹与寂静同是一条道路。拳头般的小石地,也有大地承载的意义;蜗牛般的小屋,也有四海居处的意义。超然独立,万物不能改变它,死生不能动摇它,难道不是所谓‘介’吗?”景昙说:“是,是。”我将为他命名并请他进入这种境界,于是叙述这些话写成此记。《闲心普安禅寺修造记》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其中必定有忠信之人。”我在小溪遇到了僧人显琛。小溪大概隶属于温州,向东翻过山岭,陆路行三十里到陶山;从陶山乘船沿江行五十里到瑞安县,再从县城乘平河向北行七十里到州城。居民住处偏远,依山生活,土地狭小,粮食艰难,只能辛苦劳作来供给自己,所以当地百姓敦厚稳重、讲信义,爱惜生计,不肯因为争斗诉讼而触犯州县。显琛居住在那里,和乐慈惠,在一乡有信用;乡人爱他却不轻慢,敬重他却不疏远。熙宁九年,我家开始得到一块吉地;那个乡里有两座坟墓,与显琛的住处相对,这就是所谓闲心普安禅寺。从寺向南,沿山向西走三四里,是周湾,我的祖父葬在那里。从寺向南渡过溪水,再向西南走四五里,是燥原,我的母亲葬在那里。周氏子孙每年按时前来巡视两座坟墓,一定会见到显琛。显琛守护照看两座坟墓,并不是为了求取利益,而是因为当初我祖父下葬时,祖母年纪已经很大,曾对显琛说:“老婆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将来把骨骸埋在这片土地上,只希望你每年按时来看看,以慰藉幽冥中的魂魄。”过了几年,我祖母果然去世,于是把她与祖父合葬在一起。显琛能够不忘记她的话,凡是时节、朔日、望日,必定和他的弟子设置香、果、茶、汤,杂行佛事;墓上的乡民因此往来祭奠拜谒、游览观赏不曾断绝,至今已有数年,遂成为惯例。显琛每次到墓上,和周氏子孙频频流泪,大概是天性仁慈的人。元祐八年,我侍奉父亲回来省视墓地。当时我离开乡里、在朝廷做官已经十多年,而显琛年纪刚六十多岁,还强健无恙。我访问他的住处,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显琛向我父子作揖,我们由新路登上白云亭,沿斜坡上行,进门后又沿西廊观看僧堂,登上方丈,浏览左右轩室;又下来沿东廊向南,查看厨房、仓库和院落,观看新铸的钟,访问他的弟子道珂的住室。显琛说:“这些都是显琛和道珂十年的辛勤成果。从前破败的如今更新了,从前低矮的如今增高了;现在完备的,正是从前缺少的;现在拥有的,正是从前没有的。居住的人得到安宁,游览的人生起敬意,用这些来示范后人,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述吗?”况且显琛也老了,幸好可以休息;道珂有才能主持寺务。道珂不敢因而劳烦尊公的大笔,冒昧请托您的儿子,希望使我们寺门得到光彩。唉,这件事确实不能不记述。正因为显琛慈爱惠厚,所以人们跟随他时心情愉悦;正因为道珂强干敏捷,所以事情能够容易完成。寺院既已完备而且有所增置,也已经更加高大而且焕然一新;可是显琛独能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虽然说他没有系统学习过,他距离道也不远了。因此我认为,慈惠是德,强敏是才,不居功是道。把这三者合在一起,举用并施行它们,天下就没有难事了。于是写下这篇记述。《浮沚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浮沚集》卷五 宋 周行己 撰 书 《代上执政书》我听说,身居上位却不援引下位的人,贤才就无法得到任用;身居下位却不求上位援引的人,即使贤能也不能得到任用。假使仁人君子对天下没有用心,那么上下彼此不发挥作用也可以;如果确实有意于天下,又该怎么办呢?见到贤才却不任用,难道比自己本身贤能却不求取任用还好吗?这些话我诵读很久了,却不敢向别人说,怕不了解的人认为我好大喜功,想让别人推重自己。喜好自我夸大而求取别人推重,是君子不做的事。我虽然不聪敏,难道会舍弃所学而愿意做这种事吗?然而今天把这些话献给阁下,是因为阁下能够听取这些话,而我也可以不再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阁下以道德辅佐天子,选拔天下人才,共同成就太平;天下的官吏奋发自励,各自磨炼自己,希求万一的机会,如饥饿的人等待食物、劳苦的人请求休息,这样的人又不知有多少。他们的志向,难道不是都对阁下有所期待吗?而我迟钝,赶不上时事,从未整理衣襟、执笏趋近阁下左右,又没有当世显赫的声名为人所知,却想突然凭一封尺一书信使自己区别于众人,求得阁下的知遇。我即使自信不疑,但这样一来,阁下又从哪里能够相信我呢?然而我如果从未说过,怎么知道阁下一定不会相信呢?我年轻时读书应举,粗略地说是有志于大事的,从未庸碌地随从时俗;上下求取官职十多年,却困于奔走文书之间,不能施展自己的长处。但我也只是小心谨慎地不敢废弃职守,却不敢把谨守职务当作才能。阁下试着衡量一下我的志向和阁下所承担的事业,究竟谁更重要、更应当先做呢?从前舒元舆曾向唐文宗上书自荐,当时执政者没有察知他的心意,反而过分认为他浮夸虚诞而弃置不用,直到今天读到他的文章的人还为此叹息。我的事情确实与此相似,但阁下的贤能不能和李宗闵相比。鬷明被人轻视厌恶,堂下一句话,叔向亲自拉住他的手说:‘你如果不说,我几乎要失去这个人才了。’言语不可以停止,竟然如此;何况我不肖、方拙而且少有交游,如果不自己说,谁会替我说呢?所以我不避狂妄之罪,把这些话告诉阁下。阁下认为怎样?冒犯您的尊严,伏在地上等待获罪。

权乐清上韩守书窃惟人子莫不欲孝于其父,人臣莫不愿忠于其君,而其势有得行有不得行者,何哉?盖子之于父,亲也近也,故其为孝也,莫不得其所欲;臣之于君,尊也逺也,故其为忠也,有未必获其所愿。是以古之君子,在畎亩而不忘,居江湖而有怀,诚以乐其道,不若亲见其君之为尧舜;着空言,不若行事之深切着明。此所以伊尹幡然,仲尼遑遑,马迁留滞而叹息也。某生五十一年而秩未离乎九品,仕二十七载而官仅书乎四考,其于贤能可谓至卑矣,其去堂陛可谓至逺矣。然而愿忠之心,岂不亦欲与夫朝夕左右侍从之臣同効其尺寸哉?独以其分有所局而其势不得通,虽有吾身亲见之志与夫着于行事之实,将何所施乎?所以踽踽凉凉,徒窃叹于周南,而长兴怀于魏阙。孰吾知者?今乃幸以摄事小邑,获预应奉,因得効其尺寸之勤。乃若髙官大职,顾岂敢望哉?年衰志阙,无所可为,独欲终老海滨,卒其区区之愿。鹪鹩之巢,一枝而足;偃鼠之腹,勺水已盈。自度智能不过一邑一曹,得与役属以勤享上官,卑而志同,职小而忠。一左右侍从之臣,承命于上;趋走服役之臣,効力于下。上下相济,小大不渝,此事所以成而分所以定也。某昔者荐名,尝出先徳之门,而筮仕之初,于今太守为同僚之分,以是夤缘因得自列。伏觊髙明怜其故家之旧物,而采其愿忠之诚心,不惮一举手之勤,以置于一枝栖息之地。他日补报,未必在众人之后也。

译《权乐清上韩守书》我私下认为,做人儿子的没有不想对父亲尽孝的,做人臣子的没有不愿对君主尽忠的;然而有的能够实行,有的不能实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儿子和父亲关系亲近,所以尽孝往往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臣子和君主关系尊卑悬殊而且相隔遥远,所以尽忠未必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因此古代君子身在田野也不忘君主,居处江湖仍心怀朝廷,实在是因为安于自己的道义,却不如亲自见到君主成为尧舜;写下空泛的言语,也不如亲自做事来得深切显明。这就是伊尹毅然出仕、仲尼奔波不止、司马迁困滞而叹息的原因。我生五十一年,官阶还没有脱离九品;做官二十七年,官历中只记了四考。论贤能,可以说是极其卑微;距离朝廷殿堂,也可以说是极其遥远。然而愿意尽忠的心,难道不也想和那些朝夕侍从君主身边的臣子一样,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吗?只是因为身份有所限制,形势不能通达,即使有亲眼见君的志向和落实于行动的实际,又将在哪里施行呢?所以孤独冷落,只能徒然在周南叹息,长久地对魏阙兴起感慨。谁知道我的心意呢?如今幸而代理小县事务,得以参与应奉,因而可以贡献自己微薄的勤劳。至于高官大职,我哪里敢奢望呢?年老志衰,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只想终老海滨,完成自己微小的愿望。鹪鹩筑巢,一根树枝就够了;偃鼠的肚子,一勺水就能满足。我自量才智不过只能治理一个县、办理一项职事,能够和属吏一起勤勉地供奉上官,职位虽卑微而志向相同,职务虽小而忠心不变。身边侍从的臣子,承受上命;奔走服役的臣子,在下方效力。上下相互济助,职位大小都不改变,这正是事情得以成功、名分得以确定的原因。我从前被推荐入仕,曾经出自先德门下;开始做官时,又与如今的太守有同僚之谊,因此得以借此机会自我陈列。伏望高明怜惜我这个故家旧人,采纳我愿意尽忠的诚心,不劳您举手之力,把我安置在一处可以栖身的地方。他日图报,未必会落在众人之后。

上宰相书某闻人臣之事君也,不敢有其身。君命之进,则进,不敢私其身;后之君命之退,则退,不敢强其身。先之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行。尊者之赐,郤之为不恭,况君命之进乎?侍于长者,问日蚤暮,则退;欠伸撰杖屦,则退;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况君命之退乎?然而君子之进也,每难;其退也,每易。易于不为,而难于有为。故也不为义也,有为行其义也。故曰: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某少负羸疾,不乐通物,泯然居闲,窃慕存心养性之説,于周、孔、老、佛无所不求,而未尝有意于进取。间者父兄命之,尝试以其所知寓于有司之间,或者不以为不可,遂籍仕版。辛未、庚子,盖三十年矣。或迁或罢,才书四考。何其进之少而退之多乎?岂不曰:命之进则进,命之退则退,不敢私其身而为之进退欤?今也行年五十有四,忧患病苦,齿髪衰矣,方寸乱矣。少壮不力,老将何为?而阁下过听,猥蒙收录。进之吾君,不以其不肖无堪,置之学士大夫之列。被命之日,不议于人,不卜于神,舍其闲居安业之私,幡然有行,不敢以速进为嫌。诚为晚遇,得归而不敢有其身,故也。且士方畎亩,不忘致君,独安昔之不为,今不可以有为乎?阁下二十年间再秉钧轴,天下之士莫不以类而进,成就功业;而某方以疾故退居田里。乃今获遇,虽朴▯不足比数,然亦岂独不欲効其尺寸以行其所知哉?惟今百度完具,四夷宾服,上下恬熙,内外无患,治安无事矣。然无事者,有事之所虑也。古之圣智之人,安不忘危,治不忘乱,虽虞舜、成周之盛时,未尝不兢兢业业以相警戒。且今任天下之重者,独不在于阁下乎?不知阁下以今为乐欤?亦以为忧也?以为忧,则君圣臣贤,优游无为,上下同乐,方享太平,何有于忧乎?以为乐,则虑近之远,审风之自怨,不在大祸生所忽,未可以为乐也。贤者之谋国如医,者之治病,五脏六腑不可偏胜。偏胜则患生。今天下之势,不有偏胜者乎?疾之所起,必有标本。治其疾者,必先其本,后其标。今天下之势,不有急于先者乎?阁下以不世之宏才,可乆之大徳,越自熙丰至于今日,逮事三主,始终一心。丰功伟绩,昭焕今古,所更多矣,所知审矣。伏自建立以来,良法美意,皆酌今而可行,民便国安,皆利便而可乆。然而更有异志之变更,因之庸吏之玩弛,虑其所可忧,先其所当务,得无复有益广其未究者乎?得无复有当务其偏蔽者乎?于是时,则又缓急之势,先后之序,不知其势者,不可以有为也;不知其序者,不可以有为也。非阁下之智足以知之,才足以任之,势足以行之,其孰能与于此哉?所以方今天下有志之士,无有大小,无有逺迩,无有亲疎,皆欲转助阁下以起太平,偏胜之势,以图今日急先之务。在阁下益广贤路,以收实才,更定法度,以救时弊。天下有志于斯者,舍阁下而无适矣。舍是而之他者,皆非为国计者也。故助阁下者,忠臣义士之所愿也。阁下收之,则为朝廷之用;舍之,则为他门之用矣。为他门之用者,阁下以为安乎?为朝廷之用者,阁下以为安乎?阁下之用,舍朝廷之安危也。人君之职,在任一相;一相之职,在任羣贤。自古未有得才而不治者,亦未有不才而治者也。天下之治乱,在于法度之善否;法度之善否,在于人才之得失。人能为之,人能坏之,人能修之,未有出于人而人不可为者。独时有险易,才有智愚,智者可以济其险,愚者可以行其易。虽曰成功则天,而不可曰天也,人不可为也。所以知其可为者,天下之心皆欲安而已矣。所以不可不为,天下安,斯朝廷安矣。故所以用人者,在于善法度也;所以善法度者,在于安天下也。天下安,则朝廷安;朝廷安,则私门亦安矣。计私门而不计国家,自古未有得以安者也,故智者处其安,愚者处其危。欲济未危之势,而保至安之计者,舍阁下,未知其孰可与议者?顾虽晚至,下客独效古人区区之义,布其腹心,以幸万一。若夫条布缓急之势,与其先后之序,则以俟命,未可以立言判也。干冒钧听,下情无任恐惧之至。

译《上宰相书》我听说,臣子侍奉君主,不敢把自身据为己有。君主命令前进,就前进,不敢为自身打算;君主命令退下,就退下,不敢强行保全自身。从前父亲召唤,不必诺答;君主召唤,不等车驾备好就要出行。尊长的赏赐,推辞就是不恭敬,何况君主命令前进呢?侍奉长者时,长者问时间早晚,便应退下;长者打呵欠、伸懒腰、拿起手杖鞋履,便应退下;长者脸色一变就应起身,盘旋片刻后再停留。何况君主命令退下呢?然而君子进用往往困难,退处往往容易。容易的是不做事,困难的是有所作为。所以不做不合义的事就是义;有所作为,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因此说: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为。我年轻时体弱多病,不喜欢与世俗交往,默默闲居,私下仰慕存心养性的学说,对于周、孔、老、佛没有不求取的,却从未有意求取仕进。近来父兄命令我,曾试着把自己所知道的寄托于有关官府之间,有人或许不认为不可,于是便登记入仕籍。辛未、庚子以来,大概已有三十年了。有时升迁,有时罢免,才记了四考。为什么进用少而退处多呢?难道不是因为君主命令进就进、命令退就退,不敢把自身据为己有而自行进退吗?如今我已经五十四岁,忧患、疾病、困苦交集,牙齿头发都衰老了,心绪也纷乱了。年轻力壮时不努力,老了将要做什么呢?然而阁下过分听信谬说,屈尊收录了我,把我推荐给吾君,不因我不肖而不能胜任,便把我置于学士大夫之列。接到命令的那一天,我没有和别人商议,也没有向神灵占卜,舍弃闲居安业的私愿,毅然出行,不敢因为仕进太快而有所嫌疑。这实在是晚年才得到知遇,所以既然能够归附君主,就不敢把自身据为己有,道理就在这里。况且士人身在田野,尚且不忘使君主达到圣明;难道只因为过去没有作为,如今就不可以有所作为吗?阁下二十年间两次执掌宰相大权,天下士人无不按才类得到进用,成就功业;而我却因为疾病退居田里。如今得到知遇,虽质朴不堪,不能与人并列,但难道偏偏不想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施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吗?只是如今各种制度都完备,四方夷族宾服,上下安乐,内外没有忧患,政治安定而无事。然而无事正是有事时所应忧虑的。古代圣明睿智的人,处于安定时不忘危险,处于太平时不忘动乱;即使虞舜、成周那样的盛世,也未曾不兢兢业业地互相警戒。况且如今承担天下重任的,难道不正是阁下吗?不知道阁下把今日看作可喜,还是看作可忧?如果认为可忧,那么君主圣明、臣子贤能,从容无为,上下同乐,正享受太平,又有什么可忧的呢?如果认为可喜,那么就应当由近及远地思虑,审察祸患的根源,不可等到大祸在疏忽之处发生,那时便不能再认为可喜了。贤者谋划国家,就像医生治病,五脏六腑不能偏盛;偏盛就会产生祸患。如今天下的形势,难道没有偏盛之处吗?疾病发生必有标和本,治疗疾病,必须先治本,后治标。如今天下的形势,难道没有应当首先处理的急务吗?阁下具有世所罕见的宏大才略和长久的大德,从熙宁、元丰直到今日,经历侍奉三位君主,始终如一。丰功伟绩,照耀今古;所经历的事情很多,所了解的情况也很深。自从建立制度以来,良法美意,都是斟酌时势而可以实行的;使百姓便利、国家安定的措施,也都切实有利而可以长久。然而更有异志者擅自变更制度,因而使庸吏玩忽松弛;考虑那些值得忧虑的事情,先办理当务之急,难道不可以再次补益那些尚未究尽之处吗?难道不可以再次处理那些被偏蔽的当务之事吗?在这种时候,缓急的形势、先后的次序,如果不知道形势,就不能有所作为;如果不知道次序,也不能有所作为。若不是阁下的智慧足以知晓,才能足以担当,权势足以推行,谁能参与此事呢?所以如今天下有志之士,无论大小、远近、亲疏,都想转而帮助阁下兴起太平,扭转偏盛的形势,谋划今日最急迫、最应优先办理的事务。对于阁下来说,应当进一步广开贤才之路,收用真正的人才,重新制定法度,以挽救时弊。天下有志于此的人,除了阁下没有别的归宿;舍弃阁下而投向他处的,都不是替国家谋划的人。所以帮助阁下,是忠臣义士的愿望。阁下收用他们,他们就成为朝廷的力量;舍弃他们,他们就会成为其他门庭的力量。成为其他门庭的力量,阁下认为安心吗?成为朝廷的力量,阁下认为安心吗?阁下如何任用人才,关系到朝廷的安危。君主的职责,在于任用一个宰相;宰相的职责,在于任用群贤。自古没有得到人才却不能治理好国家的,也没有没有人才却能治理好国家的。天下的治乱,取决于法度的好坏;法度的好坏,取决于人才的得失。人能够成就它,人能够败坏它,人能够修治它;没有哪件事超出人的能力而人不能作为的。只是时势有险易,人才有智愚;有智慧的人可以救济险难,愚钝的人也可以顺利处理容易之事。虽说成功在于天意,却不能说成功只是天意、是人不可作为的。我们之所以知道事情可以作为,是因为天下人的心愿都只是希望安定罢了。之所以不能不作为,是因为天下安定,朝廷才会安定。因此任用人才的目的,在于使法度完善;使法度完善的目的,在于使天下安定。天下安定,朝廷就安定;朝廷安定,私门也就安定。自古只考虑私门而不考虑国家,从来没有能够因此得到安定的,所以有智慧的人处在安定之中,愚昧的人却处在危险之中。想挽救尚未危急的形势,保全最安定的谋划,除了阁下,我不知道还可以和谁商议。只是我虽来得晚,作为门下客,独自效法古人微小的义气,陈述内心,希望侥幸得到万一的采纳。至于分条陈述缓急的形势及其先后次序,则等待命令,不可以现在就立言判断。冒犯您的尊听,内心实在恐惧至极。

上祭酒书行已敢言之。行已七歳就傅,授句读,诵五经书。十五歳学属文。十七歳补太学诸生。是时一心学科举,文编缀事类,剽窃语言。凡所见则问而学焉,趋而从之。十八九相与也。又二年读书,盖见古人文章浩浩如波涛,纚纚如春华。于是乐而慕之,又学为古文。上希屈宋,下法韩柳。见自古文人多不拘尔,谓诚若是也。恃文为非,诮慿文以戏谑。自谓吾徒为神仙中人,而鄙昔之相从者,谓局促若辕下驹然。求其问而学焉者,十或得二三尔。又二年读书,益见道理。于是始知圣人作书遗后世,在学而行之,非以为文也。乃知文人才士不足尚。昔吾先圣言:“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又况中人以下,以片言只句之小才,以自咤于敦实之士乎?意谓学期至于孔子而已。且言曰:“士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游于艺。所以教学也。”于是早晚思古人之修徳立行,诵其诗,读其书,日与古人居。读其书,诵其诗,日与古人谋。言亦思古人也,行亦思古人也。于是求问而学焉者益罕矣。凡昔之交游者,今则皆谢之而不敢学焉。凡昔之所鄙者,今则皆敬之而不敢慢焉。兢兢众人之中,惟恐一叛乎道而入于流俗之习。日学之夜思之,未始敢舍也。有人诱之曰:“子迂也,何不为时之趋?”行已则不敢从也。有人鄙之曰:“子矫也,何不任真之乐?”行已则不敢已也。尝以是二者校已之所祈向者而思之,则亦尝语之曰:“中人之性,就下则昜,趋上则难。未有不以修为而能为君子善人者也。若纵性之所欲,而合之以众人之所为,则必愈下尔。”不学则已,学焉而不知道,君子不为也。昔韩文公之言曰:“行成于思,毁于随。”有旨哉!又曰:“善虽不吾与,吾将强而附;不善虽不吾拒,吾将强而去。”皆父兄之所教于行已,而某之所愿学者也。故得以是説拒之,又行之。今才期。月尔非而毁之,日益甚,行已亦弗之易也。更求已之所未至者而为之,凡所近于厚者,无所不为也;凡所近于薄者,无所不去也。去年且思阳城之训,念何蕃之行,遂以觐亲告归于泾。今也且以是来学,不识所从者果正矣,其犹有説乎?孔子曰:「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某虽不敏,窃愿学焉。伏惟先生诲人不倦,愿赐一言以正之,幸甚!幸甚!

译《上祭酒书》我周行己冒昧陈说:我七岁入学,从老师学习,接受句读,诵读五经。十五岁学习写作文章,十七岁补为太学诸生。当时一心学习科举,作文只会编缀事类、剽窃言辞。凡是有所见闻,便向人询问并学习,赶快趋附他们。十八九岁时,与人相互交游。又读了两年书,才看见古人的文章浩浩荡荡如同波涛,连绵华美如同春花。于是喜爱而仰慕,又学习写古文:上则仰慕屈原、宋玉,下则取法韩愈、柳宗元。见自古文人大多不拘小节,便以为确实应该如此。仗恃文章而胡作非为,讥笑凭借文章来戏谑的人。自以为我们这些人是神仙中的人物,鄙视从前与我交往的人,说他们拘束局促,就像车辕下的小马。过去那些向我询问并学习的人,十个人中也不过得到两三个罢了。又读了两年书,逐渐看见道理。于是才知道圣人作书留给后世,是要人学习并实行它,不是用来写文章的。才知道文人才士并不值得尊崇。从前我们的先圣孔子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也就不值得看了。’何况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凭片言只句的小才,向敦厚朴实的人自夸吗?我以为求学到孔子就够了。并且说:‘士人立志于道,据守于德,依靠于仁,游习于六艺。’ 这就是教育和学习的道理。”于是我早晚思考古人修养德行、建立品行的事迹,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每天都和古人相处;读他们的书,诵他们的诗,每天都同古人谋议。说话也想着古人,行动也想着古人。于是过去那些向我询问求学的人更加少了。凡是从前与我交游的人,如今我都谢绝他们,不敢向他们学习;凡是从前被我鄙视的人,如今我都敬重他们,不敢轻慢。身处众人之中战战兢兢,只怕一旦背离道而流入世俗习气。白天学习,夜里思考,从未敢放弃。有人诱导我说:“你太迂腐了,为什么不顺应时俗去做呢?”我不敢听从。有人鄙视我说:“你太矫饰了,为什么不任性享受真实的快乐呢?”我不敢停止。曾经拿这两件事来检验自己的志向并思考,也曾对他们说:“人的资质处于中等,顺着下坡走容易,向上趋进困难。没有不经过修养而能成为君子善人的。若放纵本性欲望,再同众人的所作所为结合起来,就一定会更加卑下罢了。”不学习也就罢了,既然学习却不知道道,君子是不做的。从前韩文公说:‘品行因思考而成就,因随流而毁坏。’这话有深意啊!又说:‘善行即使不与我同道,我也要强行趋附;不善即使不拒绝我,我也要强行离开。’这些都是父兄教导我的话,也是我所愿意学习的。因此我得以用这番话拒绝他们,也实行这番道理。如今才过了[原文此处文字疑有脱误],他们对我的非难和毁谤一天比一天厉害,我也不因此改变。反而进一步寻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去做,凡是接近敦厚的事情,没有不做的;凡是接近浅薄的事情,没有不舍弃的。去年将要思考阳城的训诫,想到何蕃的品行,于是以觐见父母为由告假回到泾。如今又将因此前来求学,不知道我所遵循的果真正确,还是仍有可说之处?孔子说:‘做事勤敏,说话谨慎;到有道德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我虽然不聪敏,私下愿意学习这句话。伏望先生诲人不倦,赐给我一句话来匡正我,幸甚!幸甚!

与佛月大师书昨日言诗颇为开益,苦手疮殊无情绪,不能款款议论。归来甚阙然,意谓尚未深得师之妙耳。昔齐已号诗僧也,不过风花雪月巧句,而于格又颇俗。今之参寥亦以诗名,虽豪逸可爱,人不及道。吾师数篇已能过之,清思妙句,飘然如孤鹄翔云。又能作古体,淡淡造静理,学之不已,古人不难到也。知禅众中好静,甚不欲时时往聒噪,輙得小诗奉寄,能以问答之余见和否?伏暑愿弥尽,珍重理,渴仰,渴仰。启谢郓帅王待制辟司录啓当其失职,众所弃捐,乃于穷时,独被收采,义与寻常而加重,感沦方寸以弥深。伏念某受数多竒,居闲少仕,行不俟驾。盖人臣莫敢有其身,出以为时,故君子亦欲行其义。志虽大而无当道,固迂而难逄。匪九泉之是谋,亦三黜之奚怨。独志业之未就,邈歳月之忽徂,亦已焉哉!不作周公之梦,聊且尔耳。将求范蠡之舟,属东南之防,攘蹇去留之道,阻迍邅多故,流落殊方,百病咸生,千金散尽。茍将免死,孰不为贫?方滞念之纷如,朅嘉招之俯及,捧檄而喜,载怀三釡之悲,承命即行,敢负百金之诺。此盖某人怀忠信而近厚,敦故旧而弗遗,欲四海之举安,况一夫之失所?激颓风于难进,拔寒流以事君,虽匪其人,盖亦有意。老而弥劭,勉吾信之,未能穷且益坚,期民安而为报。代贺吴侍郎啓涣恩中扆,正位东台,凡属甄镕,率同忭蹈,恭以某人,三朝隽老,一徳旧臣,道盛格天之功,仁懋佐王之业,一人简在,百辟具瞻,果自殊庭,再登黄闼,朝廷尊重,慰人望于岩岩,舆颂载喧,识公归于几几竚畴,丕绩荐正,冢司竝九叙以歌,庸浃万方而胥悦,某邈分郡寄,阻簉宾墀,欢逺服之孤心,庆熙朝之盛典,蟠木愿器,早荷于元工,坯土在钧,日陶于洪造代徐守谢金带紫章服啓祗奉贡仪,恪修臣职,误防中旨,洊锡异恩,带饰黄金,媿靡功于将阃,服加紫绶,荣曳防于亲庭,曽无毫髪之劳,曷称便蕃之赐?顾惟疎贱,必有夤缘,此盖某人载世勲门,钟天间气,文章班马,优廷策于巍科,道徳老庄,静臣心于止水,出纳帝命,允惟夙夜之劳,陟降王庭,式是靖恭之节,荣宣恩旨,密赞俞音,故得小臣叨蒙盛典,敢不精审有孚之吉,勉持不息之诚?惟孝及忠,终始敢期于一节,乃恩与徳顶踵,奚报于万分!代人贺枢密啓恩涣宸庭,位隆天府,耸闻休命,逷抃舆心。恭以某人,问学渊源,性资端亮,出甚盛之世,佐有为之君。天下佥曰才难,主上必其柄用。内参宸略,坐制本兵,决断机务之先,从容庙堂之上,每深简在,方切具瞻。果进枢衡之茂庸,总司喉舌之重柄。可大之业,非位不行;太平之基,得贤所致。故将纪纲四海,弼谐万几,法度清而阴阳和,造化调而天地顺。进司元宰,益重本朝。某邈守逺藩,侧聆光命,莫次凫趋之列,徒深燕贺之诚。学官与交代啓旧尹之政,告新尹。矧在儒官,先知之民,觉后知。惟尊道艺,非宜晚学,輙代髙贤。伏惟某人有徳而文,因人以教,拳拳遵囘之好,踽踽慕轲之传。乐得英才,共希生而知者,如工大木,惟恐斵而小之。造三年而有成,修四教以谁继?岂兹汰砾之在后,能与精金而争辉?翔集泮林,愿终同于声气;泳思学海,当不异于源流。瞻徳诚深,颂言靡既。贺张节使啓伏审▯命,王庭赐旌侯服。伏惟欢庆,恭以某人胚胎间气,心膂良臣,才髙人杰之雄,戚重国甥之懿。乆腾英誉,密简渊衷,果畴勲阀之隆,爰付旌旄之寄。宸慈钦叙,式慰在天之灵,庶言允谐,克协象贤之庆。金章紫绶争辉,防服之荣;画防油幢弥重,仙官之贵。仲尼孝友,何必有政于藩宣?却縠诗书,正可坐筹于帷幄。为国屏翰,期永保于乂康。若时谋猷,将无忘于入告,竚观逺业,益进近司。凡在有知,孰不交庆?某夙蒙恩顾,喜剧私诚,疾方困于河鱼,贺輙愆于厦燕。与张才叔啓昨离师帐,乆侍亲闱,实縁省定之勤,是缺兴居之问。有怀文席,无喻寸襟。属兹承乏于成均,窃获经途于治部。操舟及境,豫深望履之怀;执箒候门,行遂抠衣之请。是为慰抃,奚究敷宣。代郡守除漕谢运使啓分符属部,实荷安全。聨职计司,复叨庇赖。辱奬提之有自,惟欣感之何云?恭惟某人,学有渊源,行多枝叶。搢绅先生之所欣慕,国家天下之所曰贤。暂领外台,岂乆淹于逺服?即闻中诏,行进拜于近宸。某孤陋无闻,数竒不偶。功名晚矣,行年半百之余,世味淡然。宴坐一身之寄,顾岂长于治赋?尚有切于依仁。晤展未闻,愿言曷既?贺转运使复任啓

译《与佛月大师书》昨天谈论诗歌,颇受启发;只是手上生疮,实在没有心情,不能从容详细地讨论。回来后很是欠缺,心想自己还没有深入领会老师的妙处罢了。从前齐己号称诗僧,不过是写风花雪月的巧妙句子,格调也很俗。如今的参寥也以诗著名,虽然豪放飘逸而可爱,却没有人能称道。老师的几篇诗已经超过他们,清新的思致、精妙的句子,飘然如孤鹄飞翔在云中。又能写古体诗,淡淡地造入清静的道理;只要不断学习,达到古人境界并不困难。知道禅众喜爱清静,我很不愿意时时前往打扰喧闹,便写了一首小诗奉寄,不知道能否在问答之余赐和一首吗?伏望暑气尽快消退,请珍重调养;我渴望仰慕,渴望仰慕。启 《代贺郓帅王待制辟司录启》当我失去职务、被众人弃置之时,偏偏在困穷之际独受您的收录;您的恩义比寻常更加厚重,我沉沦的心中因此更加深切地感激。伏想我命运多奇,居闲时少有仕进;不等车驾备好便出行。大概臣子不敢把自身据为己有,出仕是为了时代,所以君子也希望实行自己的义。志向虽大却没有遇到当道者,实在迂远而难以逢时。我不谋求死后之名,也不怨恨屡遭贬黜。只是志业尚未完成,遥远的岁月忽然流逝,也只能如此罢了!没有周公托梦之事,姑且这样而已。将要寻求范蠡那样的舟船,寄身东南屏障之地,却被艰难的去留之道阻隔;道路险阻、变故繁多,流落异乡,百病一齐发生,千金耗尽。如果将要免于死亡,谁不愿忍受贫穷?正当心念纷乱之时,忽然蒙受您的嘉美征召;捧着檄文而欢喜,却又心怀三釜之禄的悲哀;接受命令立即出行,怎敢辜负您百金之诺?这大概是因为您心怀忠信、接近厚道,敦重故旧而不遗弃,想使四海举措都安定,何况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呢?您在难以进用之时振起颓靡的风气,拔擢寒微之人来侍奉君主;我虽不是合适的人,大概您也有这样的用意。年老而更加奋勉,努力使我所信奉的道理不至穷困而更加坚定,期望使百姓安定,以此作为报答。《代贺吴侍郎启》恩命从宫中发布,您正式登上东台,凡属蒙受甄别陶铸的人,都一同欢欣踊跃。恭贺某人,历经三朝的俊杰老臣,以一德辅政的旧臣;道德盛大,成就感格上天的功业;仁厚深重,辅佐君王建立事业。您为君主所简拔,百官共同瞻仰;果然从特殊的宫廷职位再次登上黄门,朝廷因此尊贵厚重,使众人对您的期望如高山般得到慰藉;舆论歌颂纷纷喧传,知道您即将归来并承担重任。宏大功绩再度端正,宰辅共同按九叙歌咏,使万方都浸润而欢悦。我远在外郡任职,阻隔于宾客阶前,远远表达我的欢心,庆贺熙朝的盛典。我如盘曲之木,愿意成为器物,早已承受大匠的加工;如置于陶钧中的泥土,每日都在宏大的造化中陶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代徐守谢金带紫章服启》恭敬奉行贡奉礼仪,谨慎履行臣子的职责,却误蒙中旨,屡次得到特殊恩典:腰带装饰黄金,惭愧自己没有功劳却居于将帅之位;服色加上紫绶,荣耀地拖曳于亲庭之上。丝毫没有劳绩,哪里配得上如此优厚的赏赐?只是想到我身份疏远卑贱,必定是有所因缘。这大概是因为某人出自世代勋门,承受上天的特殊气运;文章如班固、司马迁,足以在高科廷试中取胜;道德如老子、庄子,使臣子的心安静如止水。出纳帝命,确实全靠您早晚勤劳;进退王庭,正合您安静恭敬的节操。您光明地宣扬恩旨,暗中辅赞皇帝的允可,因此使小臣也得以叨蒙盛典。我怎敢不谨慎审察诚信之吉,勉励自己保持不止的诚心?惟愿以孝通于忠,始终恪守一节;至于恩德遍及头顶脚跟,万分之一又如何报答得了呢?《代人贺枢密启》恩命从宫廷发布,您的职位尊隆如天府;听闻美好的任命,舆情远近都欢欣踊跃。恭贺某人,学问渊源深厚,天性端正明亮;生逢盛世,辅佐有为的君主。天下都说人才难得,君主必定要任用您的才干。您在内参与宫廷谋略,安坐而掌管军务;在朝廷从容处理机要,每每深受君主简拔,正为百官所共同瞻仰。果然升任枢密要职,掌握出纳号令的重要权柄。可以扩大的事业,没有相应职位便不能施行;太平的基础,正由贤才而成。因此将要整饬四海纲纪,辅佐协调万机,使法度清明、阴阳调和,使造化协调、天地顺遂。若进而主持宰辅,更将加重本朝的声望。我远守边远藩郡,侧耳听闻您的光荣任命,不能列入趋拜之班,只能徒然加深燕饮祝贺的诚意。《学官与交代启》我把前任长官的政事告诉新任长官。何况身在儒官之职,应当使先知道的百姓教导后来知道的人。只要尊重道艺,就不应因自己学习较晚而推辞,姑且代替高贤。伏想某人有德而有文,借助他人来施教,拳拳然遵循颜回的志好,踽踽然仰慕孟轲的传承。您乐于得到英才,共同希望他们成为生而知之的人;正如工匠处理大木,只怕砍削之后反而使它变小。三年教化而有所成就,修明四教又由谁来继承呢?难道这些被淘汰的砂砾处在后面,就能和精金争辉吗?愿我们飞翔聚集在泮林,始终声气相通;在学海中游泳思考,应当不会不同于源流。瞻仰您的德行,诚意深厚;赞颂之言,永远说不尽。《贺张节使启》伏审您奉行扬命,君王在王庭赐给您旌节,出任侯服之地。伏惟欢庆。恭贺某人,承受天地间的特殊气运,成为心腹良臣;才华高超,是人杰中的雄才;亲戚关系尊贵,是国君的外甥。您的英名早已远扬,深受君主内心简拔;果然酬答勋门的隆盛功业,于是把旌旗节钺的重任交给您。皇帝慈爱钦定叙用,正可慰藉先祖在天之灵;众议允当和谐,足以相合于贤者后代承继先业的庆幸。金章紫绶争相辉映,是显贵服饰的荣耀;彩绘屏障和油饰大幢更加尊重,是仙官般的高贵。仲尼孝友,何必一定在藩镇施行政绩?却縠熟习诗书,正可以坐在帷幄中筹划军政。作为国家屏障,希望永远保全安定康乐。如果遇到时事谋略,不要忘记入朝禀告;静待远大事业,也更加进于近侍之职。凡是有知觉的人,谁不交相庆贺?我早年承蒙恩顾,私心欢喜至极;只是疾病正困扰于河鱼之患,致贺之礼因而有失于厦燕。《与张才叔启》昨天离开老师的帐幕,长久侍奉亲人,实在因为省视和问安的勤劳,因此缺少了问候起居的机会。心中怀念文席,却无法用片言表达。适逢如今在成均承乏任职,私下得以取道治部。驾船抵达境内,预先深怀盼望您莅临的心情;手执扫帚在门前等候,很快就能实现整理衣襟登门请教的愿望。这足以表达欣喜,又哪里能详尽陈说呢?《代郡守除漕谢运使启》分得符节,主管属部,实在承蒙您的庇护而平安;联任计司,又叨受您的庇赖。承蒙您的奖掖提携自有原因,我除了欣喜感激还能说什么呢?恭想某人,学问有深厚渊源,品行多方面发展;缙绅先生都欣羡仰慕,国家天下都称说您贤能。暂时领掌外台,岂会长久滞留在远方辖境?不久就会听到中诏,前往近侍君主之地拜受任命。我孤陋寡闻,命运多舛。功名已晚,年过半百,世间滋味已经淡薄。独自闲坐寄托一身,难道能长于治理赋税吗?仍有切实需要的是依归仁德。相见畅谈还没有机会,愿望何时才能尽呢?《贺转运使复任启》

光膺诏旨,再领使权,凡在庇临,罔不抃跃。恭惟某人,才周治体,学造圣防,繇清阀以开祥,奋荣途而厎绩。知深宸扆,名竦朝绅。乃眷西顾之列城,实预中都之计偫。曩付转输之重,尝资课入之优。农事弗违,军储有羡。风闻谬误,輙致烦言。天监昭明,遽还旧物。俾宣寛大之诏,倚分宵旰之忧。一方夙惧于神明,比屋复覩于富庶。足兵足食,岂止致俗于阜康?有猷有为,行即进司于宥密。某摄居属部,预遵教条。瞻厦屋以欣如,奉简书而惕若。

浮沚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巻六宋 周行巳 撰杂著座右铭惟余之生兮,父命以名。谓余曰:「行已兮,俾充夫性之所能。」曰:「汝立志必髙而宏,曰汝学道必思而行。待人过厚,可以保生;责已尽详,然后有成人。」恶勿记,人善乃称。切磋琢磨,孰无朋友?惟善可亲,惟敬能乆。闻过必改,见善斯守。诚心行此,惟汝之有。圣人何得不轻?小善为无益,圣人何长不恃?小恶为无伤。告汝以行已之道,汝慎无忘。呜呼!子乎,年旣成人矣,而行实迷其途。嗟已往之无及,念来今之可图。汝尚不守,惟汝不孝;汝尚无知,惟汝无教。敬之戒之,久乃知效。劝学文天地之性,莫贵于人;四民之长,莫贵乎士。士之所贵者,以学而已。然人皆有可学之性,而或不得学者,盖由出乎贫贱之家,日迫于饘粥之不暇,所以沈为下愚,终身不灵,以贻笞戮,无所不至此,人之不幸也。诸生生于富有之家,复赖父兄之贤,使得从师为学,一身亦幸矣。然而父兄之所以愿望于子弟者,岂幸一身而已哉?亦期于有成,将以幸一家,幸一乡,又推而广之,幸一国,幸天下也。当今太平之世,不能力学期乎有成,以幸一乡一国而及乎天下,以副父兄之颙望,亦自弃而已。语曰:「将相宁有种?」诸君勉之哉!斋揖文学校者,礼义之所起。羣居不以礼,则慢慢;则善心日丧,不善之心日滋。君子、小人于是乎分,不可不念也。故礼义之所始,在于正容体、齐顔色、顺辞令。三者,立身之要节。而学有斋揖,近或因循以为末节,遂置而弗讲,谓徒拂人之情,而无益于学者之事,此甚不思也。夫正者,一歳之始也;朔者,一月之始也;朝者,一日之始也。今吾徒羣居,正必拜,朔必贺,而朝独不相揖乎?于其朝焉相揖,以致敬、问安否,以致爱,羣居之道也。推此于朝,则一日之敬爱不可胜用矣;推此于朔,则一月之敬爱不可胜用矣;推此于正,则一歳之敬爱不可胜用矣;推此以终其身,则一身之敬爱不可胜用矣。呜呼!孰谓其无益于学也?学也者,学为人者也。思为人,不可以不敬其亲;思敬其亲,不可以不敬其身;思敬其身,不可以不敬其人。日月逝矣,一折枝之昜,犹或惮而弗为,则任重道远,终身其能胜举乎?此斋揖之礼,所以不可废也。从弟成已,审已直,已存,已用,已字説。周氏积德远矣。居温州者,及其辈才五世。由温州任起家者,为江隂。江隂生四十七年,官司封员外郎职,集贤校理而卒。某甞恨其寿不充德,位不登才,意其后必有大兴起者,不在于诸父氏,必在于尔伯仲间也。成已于江隂为适,长孙审已,其次直已,又其次存已,又其次用已,又其次旣,皆以其父命得名于余。又欲以成人之礼待之而字之,于是因推其说而语其所以大兴起其家之道曰:「尔亦闻有所谓君子之学乎?夫古之君子,为己而学,为人而仕。今之君子,为己而仕,为人而学。何谓为己之学?以吾有孝悌也,则学;以吾有忠信也,则学。学乎内者也,养其德者也。故为己而学者,必有为人之仕矣。何谓为人之学?人以我为多闻也,则学;人以我为多能也,则学。学乎外者也,利其闻者也。故为人而学者,必有为己之仕矣。然则今之所谓君子者,古之所谓小人乎?尔于此焉亦将何择?吾甞观夫孔氏之门,其所以教人者多术矣。至于樊迟学稼,则不与;子贡货殖,则不与;子张干禄,则不与。是何也?漆雕开不愿仕,则与之;曽防浴乎沂,则与之;顔渊在陋巷,则与之。是何也?呜呼!昔者孟子盖甞推其本而言之矣,以为舜与跖之分,在于利与善之间。夫天下之人,何莫为善?不必皆舜也,而曰舜焉,谓是心也,无以异乎舜之心也,不谓舜可乎?天下之人,何莫为利?不必皆跖也,而曰跖焉,谓是心也,无以异于跖之心也,不谓跖可乎?然则士之于此,不可以不思也。天下之人,惟不知思,是以善与心昧,利与实滋于其学也,不知为己而为人之为説于其仕也,不知为人而为己之为利。先逹之士比肩倡于上,后进之士接武应于下,父以是教其子,兄以是诏其弟,师以是传其徒,少习之,长成之,靡然成风,荡不可返,此其甚可哀者尔。

译光荣地接受诏旨,再次掌领使职,凡是受到您庇护治理的人,没有不欢欣踊跃的。恭想某人,才干足以周全治理之道,学问达到圣人制度的精微;由清贵门第而开创祥瑞,在荣耀仕途上奋发而成就功业。深受宫廷知遇,声名震动朝廷缙绅。如今又顾念西方的列城,实在参与中都的筹划。先前受命掌管转运重任,曾使赋税收入得到优厚增长;农事没有被耽误,军粮储备还有盈余。却因风闻失实,招致烦扰言论。上天明察昭著,迅速归还原有职任,使您宣示宽大的诏令,分担君主昼夜的忧劳。一方百姓早晚敬畏神明,家家又看见富足丰庶。兵足粮足,哪里只是使民俗达到富足安康?有谋略、有作为,不久就将进入机密近侍之司。我代理属部事务,得以预先遵行您的教条;仰望高屋而欣喜,奉行简书而警惕。《浮沚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浮沚集》卷六 宋 周行己 撰 杂著 座右铭 我的出生,是父亲给我命名。父亲对我说:“行己啊,要使自己充实本性的才能。”又说:“你立志一定要高远宏大;你求学问道一定要思考并实行。待人过分厚道,可以保全生命;要求自己极其周详,然后才能成为有成就的人。”不要记住别人的恶,只称道别人的善。切磋琢磨,谁能没有朋友?只有善人可以亲近,只有恭敬才能长久。听到过错一定改正,见到善行就要守持。诚心实行这些,只在于你自己。圣人怎么会因小善而认为不值得轻视?把小善看作没有益处,圣人又怎么会有长处而不依恃?把小恶看作没有伤害。父亲这样把行己之道告诉你,你要谨慎,不要忘记。唉!孩子啊,你已经成年了,可是品行实际上迷失了道路。叹惜过去已经无法挽回,只能思量来日和今天还可以谋划。你如果还不守持这些,就是你不孝;你如果还没有明白,就是你没有受到教诲。敬重它,警戒自己,久而久之才能知道成效。《劝学文》天地万物的本性,没有比人更尊贵的;四民之中,也没有比士更尊贵的。士之所以尊贵,只在于学习罢了。然而人人都有可以学习的本性,有些人却不能学习,大概是因为出身贫贱之家,每天都被勉强维持粥食所困,连这都无暇顾及,所以沉沦为下等的愚人,终身不能通达,终于招致鞭笞刑戮,无所不至,这是人的不幸。诸位生员出生在富裕之家,又依靠贤能的父兄,能够跟随老师求学,自身已经很幸运了。然而父兄对子弟的期望,难道只是希望自身幸运吗?也是期望你们有所成就,将使一家得福,一个乡里得福,再推广开来,使一国得福,乃至天下得福。当今太平之世,如果不能努力学习,期望有所成就,使一个乡里、一国乃至天下都得到福祉,以副父兄殷切的期望,也就是自己抛弃自己罢了。古语说:“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诸位应当努力啊!斋中作揖文 学校,是礼义兴起的地方。众人相处却不讲礼,就会彼此轻慢;善心一天天丧失,不善之心一天天滋长。君子和小人由此分开,这一点不可不思考。所以礼义的开始,在于端正仪容形体、整齐面色、使言辞和顺。这三点,是立身的重要节操。求学时有斋中作揖的礼节,近来有人因循敷衍,把它看作末节,于是搁置不讲,说它只会拂逆人的情意,对求学没有益处,这是非常不加思考的。正月是一年的开始,朔日是一月的开始,早晨是一日的开始。如今我们众人相处,正月一定拜贺,朔日一定庆贺,难道唯独早晨不互相作揖吗?在早晨互相作揖,是为了表示敬意、问候安否,也是为了表达亲爱,这是众人相处的道理。把这种礼节推及早晨,一日之中的敬爱就用不尽了;推及朔日,一月之中的敬爱就用不尽了;推及正月,一年之中的敬爱就用不尽了;推而广之以终其身,一生的敬爱就用不尽了。唉!谁说它对学习没有益处呢?所谓学习,就是学习做人。想要做人,就不能不敬爱自己的亲人;想要敬爱亲人,就不能不敬重自身;想要敬重自身,就不能不敬重他人。时光一天天流逝,连折下一根树枝这样容易的事,有时尚且有人畏惧而不肯去做,那么责任重大、道路遥远,终身又怎么能够承担得起呢?这就是斋中作揖的礼节不可废弃的原因。堂弟成已,审已、直已、存已、用已,请我为他们作字说。周氏积累德行已经很久了。居住在温州的,到他们这一辈才第五代。从温州任氏起家的是江阴。江阴活到四十七岁,任司封员外郎、集贤校理而去世。我曾经遗憾他的寿命不足以承载其德行,地位没有达到他的才华,料想他的后代一定有大显达、大兴盛的人;如果不在诸位父辈,就一定在你们兄弟中间。成已是江阴的嫡长孙,长孙审已,其次直已,再其次存已,再其次用已,再其次既,都是依照他们父亲的意思请我命名的。又想以成人之礼来对待他们,为他们取字,于是推演其中的道理,并告诉他们使家族大为兴盛的道路:“你也听说过所谓君子之学吗?古代的君子,为了修养自己而学习,为了造福他人而做官。今天的君子,为了修养自己而做官,为了迎合他人而学习。什么叫为己之学?因为我有孝悌之德,所以学习;因为我有忠信之德,所以学习。这是向内学习,是培养自己的德行。因此,为己而学的人,必然会有为人而仕的行为。什么叫为人之学?因为别人认为我见闻广博,所以学习;因为别人认为我多才多艺,所以学习。这是向外学习,是谋求自己的名声。因此,为人而学的人,必然会有为己而仕的行为。这样说来,今天所谓的君子,岂不正是古代所谓的小人吗?你对此又将选择什么呢?我曾经观察孔氏门下,他教人的方法很多。至于樊迟学习农事,孔子不赞许;子贡经营财利,孔子不赞许;子张求取禄位,孔子也不赞许。这是为什么呢?漆雕开不愿做官,孔子却赞许他;曾点想在沂水沐浴,孔子赞许他;颜渊住在陋巷,孔子也赞许他。这是为什么呢?唉!从前孟子大概已经推究根本说过了,认为舜与盗跖的区别,在于逐利和向善之间。天下的人,谁没有向善之心?不必人人都是舜,却可以称他为舜,是说他的这颗心与舜的心没有不同;如果不能称为舜,可以吗?天下的人,谁没有逐利之心?不必人人都是盗跖,却可以称他为盗跖,是说他的这颗心与盗跖的心没有不同;如果不能称为盗跖,可以吗?那么士人对此不能不思考。天下的人,只是不知道思考,因此善与本心变得昏昧,利欲和实际的逐利行为在学习中日益滋长;不知道在做官时应当为己而为人,也不知道所谓为人而为己的利益。前辈士人肩并肩地在上面倡导,后进士人接踵在下面响应,父亲用这种道理教育儿子,兄长用这种道理告诫弟弟,老师用这种道理传授给学生;年少时学习它,长大后形成它,渐渐蔚然成风,浩荡而不可挽回,这是最可悲的事啊。

于是独可无思乎?于成已字思。仁尔则思之。孰为仁乎?孰为非仁乎?恶乎而至于仁?恶乎而至于不仁?古则有之曰:「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曰:「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此其所谓仁者何也?尔则思之。曰:「欲成吾已者,果不可以不仁也。」则又思之。曰:「仁在我者也,吾何患而不为哉?」于是朝焉仁也,暮焉仁也,食焉仁也,寝焉仁也,目视耳听,手举足运,无非仁也。而后可以谓之善成已者矣。于审已字思明,尔则思之。孰为明乎?孰为不明乎?恶乎而至于明?恶乎而至于不明?古则有之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徳。」曰:「明则诚矣,诚则明矣。」此其所谓明者何也?尔则思之。曰:「欲审吾已者,果不可以不明也。」则又思之。曰:「明在我者也,吾何患而不为哉?」于是朝焉明也,暮焉明也,食焉明也,寝焉明也,目视耳听,手举足运,无非明也。而后可以谓之善审已者矣。于直已字思敬,尔则思之。孰谓敬乎?孰谓不敬乎?恶乎而至于敬?恶乎而至于不敬?古则有之曰:「敬以直内。」曰:「修已以敬。」曰:「毋不敬。」此其所谓敬者何也?尔则思之。曰:「欲直吾已者,果不可以不敬也。」则又思之。曰:「敬在我者也,吾何患而不为哉?」于是朝焉敬也,暮焉敬也,食焉敬也,寝焉敬也,目视耳听,手举足运,无非敬也。而后可以谓之善直已者矣。于存已字思养,尔则思之。孰为养乎?孰为不养乎?恶乎而得其养?恶乎而不得其养?古则有之曰:「养心莫善于寡欲。」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曰:「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此其所谓养者何也?尔则思之。曰:「欲存吾已者,果不可以不养也。」则又思之。曰:「夫养在我者也,吾何患而不为哉?」于是朝焉养也,暮焉养也,食焉养也,寝焉养也,目视耳听,手举足运,无非养也。而后可以谓之善存已者矣。于用已字思本,尔则思之。孰为本乎?孰为非本乎?恶乎而得其本恶乎而不得其本?古则有之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本矣。此其所谓本者,何也?尔则思之:“曰欲用吾已者,果不可以无本也。”则又思之:“曰本在我者也,吾何患而不为哉!”于是朝焉,本也;暮焉,本也;食焉,本也;寝焉,本也。目视、耳听、手举、足运,无非本也。而后可以谓之善用已者矣。呜呼!成已者果以仁矣,审已者果以明矣,直已者果以敬矣,存已者果以养矣,用已者果以本矣。则其学也,吾必以为为己之学也,必为善者也。其仕也,吾必以为为人之仕矣,非为利者也。斯所谓古之君子者也,斯所谓大兴起其家之道也。

书曰:“思曰睿,语曰学而不思则罔。”惟睿惟圣,惟罔惟狂。夫圣与狂,尔则择之。古之人,名所以定其体,字所以表其德,夫岂徒哉?尔或不思,则名非其体也,字非其德也。吾之云云,侮圣言也。尔其勉哉!

论晏平仲越石父之责人也,终无已乎?脱之缧绁而弗谢,一入闺而请絶。何其严哉!虽然,石父以君子望晏子者也,然非人之情也。设于晏子可也,惟晏子能受尽言而善改过。孔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非此之谓乎?」

书李氏事后夫善,天下之所同也。为善,莫大于爱人;为不善,莫大于害人。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非独三代为然,继三代者莫不然。唐之所以亡,五代之所以乱,盖可知矣。方晋开运之末,五姓云扰,中原鼎沸,盗贼蜂起,天下糜溃极矣。李氏以一布衣,能屈贼人而保万乘之众,此岂直智巧果敢而然哉?亦其爱人之义有以动其善心故也。故能革暴使之勿杀,易贪使之勿取。夫人之为不善,至于为盗而杀人,亦甚矣。然而可以义动,是知善者天下之所同也。况不为盗而杀人者,有不可与为善乎?故为善无小,可以保天下;为不善无大,不足以保一身。为天下者,皆知善之为善,则唐不至于亡,五代不至于乱,中原不至于涂炭。夫岂独一李氏可以保其乡里,而为天下者不得以保四海以及其身乎?呜呼!善与不善,可以类求矣。

译那么,你难道可以独独不思考吗?成已的字取“思仁”,你应当思考它。什么是仁?什么是不仁?怎样才能达到仁?怎样会达到不仁?古书说:“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又说:“君子离开仁,怎么能成就名声?”又说:“实行仁德由自己,难道由别人吗?”这里所说的仁究竟是什么?你应当思考它。说:“想要成就自己,果然不能不行仁。”还要再思考。说:“仁德在我自身,我有什么忧虑而不能实行呢?”于是早晨是仁,晚上是仁,吃饭时是仁,睡觉时是仁,眼睛所看、耳朵所听、手所举、脚所动,没有一件不是仁。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善于成就自己的人。审已的字取“思明”,你应当思考它。什么是明?什么是不明?怎样才能达到明?怎样会达到不明?古书说:“不能明白善,便不能使自身真诚。”又说:“大学之道,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又说:“明白就能真诚,真诚就能明白。”这里所说的明究竟是什么?你应当思考它。说:“想要审察自己,果然不能不明。”还要再思考。说:“明德在我自身,我有什么忧虑而不能实行呢?”于是早晨是明,晚上是明,吃饭时是明,睡觉时是明,眼睛所看、耳朵所听、手所举、脚所动,没有一件不是明。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善于审察自己的人。直已的字取“思敬”,你应当思考它。什么是敬?什么是不敬?怎样才能达到敬?怎样会达到不敬?古书说:“以敬使内心正直。”又说:“修养自己要靠敬。”又说:“没有一处不敬。”这里所说的敬究竟是什么?你应当思考它。说:“想要使自己正直,果然不能不敬。”还要再思考。说:“敬在我自身,我有什么忧虑而不能实行呢?”于是早晨是敬,晚上是敬,吃饭时是敬,睡觉时是敬,眼睛所看、耳朵所听、手所举、脚所动,没有一件不是敬。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善于正直自己的人。存已的字取“思养”,你应当思考它。什么是养?什么是不养?怎样才能得到涵养?怎样会失去涵养?古书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又说:“保存本心、养护本性,这是用来侍奉上天的。”又说:“用正直来涵养而不加损害,就能充塞天地之间。” 这里所说的养究竟是什么?你应当思考它。说:“想要保存自己,果然不能不涵养。”还要再思考。说:“涵养在我自身,我有什么忧虑而不能实行呢?”于是早晨是养,晚上是养,吃饭时是养,睡觉时是养,眼睛所看、耳朵所听、手所举、脚所动,没有一件不是养。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善于保存自己的人。用已的字取“思本”,你应当思考它。什么是本?什么不是本?怎样才能得到根本,怎样会失去根本?古书说:“君子专心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又说:“天下的根本在国,国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又说:“大德不受官职限制,大道不局限于器物,大诚信不拘泥于约定,大时运不必整齐划一。”明察这四句话,就可以有志于求本了。这里所说的本究竟是什么?你应当思考它。说:“想要任用自己,果然不能没有根本。”还要再思考。说:“根本在我自身,我有什么忧虑而不能实行呢?”于是早晨是本,晚上是本,吃饭时是本,睡觉时是本,眼睛所看、耳朵所听、手所举、脚所动,没有一件不是本。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善于运用自己的人。唉!成已果然以仁为本,审已果然以明为本,直已果然以敬为本,存已果然以养为本,用已果然以本为本。那么,他们的学习,我一定认为是为己之学,一定是行善的学习;他们的仕进,我一定认为是为人之仕,而不是为了谋利。这就是所谓古代的君子,这就是所谓使家族大为兴盛的道路。《尚书》说:“思考就能睿智。”《论语》说:“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惘。” 睿智就是圣明,迷惘就是狂妄。是成为圣明还是狂妄,你应当自己选择。古人取名,是用来确定人的本质;取字,是用来表明人的德行,难道只是徒然的吗?你如果不思考,那么名字就不能符合你的本质,字也不能表现你的德行。我说这些话,便是轻慢圣人的言论。你可要努力啊!论晏平仲 越石父责备人的行为,难道始终没有停止吗?晏子把他从囚禁中释放出来,他却不道谢;一进内室,就请求绝交。多么严厉啊!虽然如此,石父是以君子的标准来要求晏子的,并不合乎一般人的情理。若换作晏子,倒是可以这样,因为只有晏子能够接受直言,并且善于改正过错。孔子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交往久了仍然敬重他。”说的不正是这个吗?书写李氏事迹后 善,是天下人共同认可的;行善,没有比爱人更大的;作恶,没有比伤害人更大的。三代能够取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并不只是三代如此,继承三代的朝代没有不是这样。唐朝之所以灭亡,五代之所以动乱,大概也就可以知道了。正值晋开运末年,五姓纷纷扰乱,中原沸腾,盗贼蜂起,天下败坏到了极点。李氏以一个平民身份,能够使盗贼屈服,并保全万乘之众,这难道只是凭借智谋、技巧和果敢才做到的吗?也是因为他爱人的义行能够感动盗贼的善心。因此能够改变暴虐之人,使他们不再杀人;改变贪婪之人,使他们不再掠取。人作恶到了做盗贼、杀人的地步,已经很严重了;然而仍然可以用义来感动他们,可见向善是天下人共同的本性。何况那些不做盗贼、不杀人的人,难道不能同他们一起行善吗?所以行善虽小,也可以保全天下;作恶虽大,也不足以保全自身。治理天下的人如果都知道善就是善,那么唐朝就不会灭亡,五代就不会动乱,中原就不会陷入涂炭。难道只有一个李氏可以保全自己的乡里,而治理天下的人却不能用善来保全四海乃至自身吗?唉!善与不善,是可以类推求知的。

跋薛唐卿秦玺文李斯篆世,传为第一,学者莫不爱之。吾毎见其书,几不疾唾而郤走者,何哉?谓夫人善成其君之过也。夫秦之君,其资亦未若桀纣之恶之甚也,而二三臣酿其君于不善,则又有甚焉者。呜呼!斯乎,是甞去诗书以愚百姓者乎?是甞听赵髙以立胡亥者乎?是甞杀公子扶苏与蒙恬者乎?是甞教其君严督责而安恣睢者乎?使其玺不得传者,斯人也。而其刻画,吾忍观之哉!顾唐卿犹区区珍藏之者,岂不欲传百世以为监欤?吁!是何以监也?

跋李文叔欧公帖世有君子小人,犹天之有隂阳,不能相无,能相消长耳。世用君子,则不贤者远矣;世用小人,则贤者远矣。朋党之説,所由起也。昔庆厯之盛,羣贤并用,必有不得志者,遂为党説。中之欲以尽去君子,当是时,盖有自列为党者,有忧死其党者。然则果党欤?非也。彼独惧夫君子小人之分不明,而国之理乱由此。其出有忧之大,忘其区区一身,期悟当世之主,此仁人之用心也。世主欲知其説,无他,公与私而已矣。出于公,其道同,非党也;出于私,其利同,党也。忘一已而忧天下,谓之公乎?谓之私乎?断可识矣。由今观古,牛党多小人,李党多君子。然而以党易党,所以必复,必有忧心者,然后可与议此文忠昔甞为之説矣。观此帖,若有戚戚然者,何哉?《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其斯之谓乎?

译跋薛唐卿《秦玺文》世人传说李斯的小篆为第一,学书者没有不喜爱的。我每次看到他的书迹,几乎都要厌恶地吐唾沫、退步走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人善于成就他的君主的过错。秦国的君主,资质也还没有像桀、纣那样恶劣到极点,而李斯等二三位臣子把他的君主酿成不善,便又有过之。唉,李斯啊,你曾经废弃《诗》《书》来使百姓愚昧吗?你曾经听从赵高,拥立胡亥吗?你曾经杀害公子扶苏和蒙恬吗?你曾经教导君主严厉督责百姓,却安然放纵恣意吗?使秦王的玉玺不能流传后世的,正是这个人。至于他的篆刻,我怎么忍心观看呢?只是唐卿还把它珍藏起来,难道不是想流传百世作为鉴戒吗?唉!这算是什么鉴戒呢?跋李文叔《欧公帖》世上有君子和小人,就如同天空有阴阳,不能彼此没有,只能彼此消长。世间任用君子,不贤之人就会被疏远;世间任用小人,贤者就会被疏远。朋党之说就是由此产生的。从前庆历年间政治盛明,群贤并用,一定有不得志的人,于是便制造朋党之说。那些居中想要把君子全部排除的人,在当时大概有主动把自己列入朋党的人,也有忧虑到要为朋党而死的人。那么果真是朋党吗?不是。他们只是害怕君子、小人的区别不明,而国家的治乱由此产生。他们出来任职,忧虑国家大事,忘掉自身微小的安危,希望使当世君主醒悟,这是仁人的用心。当世君主想要懂得其中的道理,没有别的,只在公与私罢了。出于公心,志道相同,不是朋党;出于私心,利害相同,才是朋党。忘掉自身而忧虑天下,这叫公还是叫私?当然可以分辨。由今观古,牛党多是小人,李党多是君子。然而用一个朋党替换另一个朋党,所以必然还会反复;一定要有忧国忧民之心的人,然后才能谈论这些。文忠公过去曾经为此作过论说。观看这幅帖,似乎有忧伤不安之感,这是为什么呢?《诗经》说:“忧心悄悄,怨恨为群小所恼。”说的正是这种情形吧?

跋李文叔蔡君谟帖近世士人多学今书,不学古书,务取媚好,气格全弱。君谟正书多法鲁公,简牍行草,备兼诸体,皆能冠絶一时,学古故也。然而以古并之,便觉不及,岂古人心法不传,而规模形似不足以得其妙乎?冯先生辩或问冯先生参于某曰:「先生何如而子欲以为师乎哉?」某曰:「先生之孝于亲,友于弟,虽舜亦不过如此而已。吾不是师,而将何师乎?」或者曰:「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而子曰:『先生之孝,虽舜不过如此』,何也?」先生以参自名,慕曽子,犹以为不能及也,而以为舜,不亦过乎?某应之曰:「吾所谓如舜者,如舜之孝而已矣。舜之圣,固后之世未见其能及也。夫孝自天子逹于庻人,能尽其道者,举相似也。曽子之于舜,吾未见其有以异焉。曽子之于孝,以有曽晳者也;舜之于孝,以有瞽瞍者也。二者之尽于孝,是或一道也。子固以为舜为圣人,而其孝不可及乎?曽子之不得瞽瞍,而其孝不若舜乎?吾窃悲今世之人,自以为不若人也。尧舜之后,世之士皆尧舜之学也,而曰不可及焉,则不学而已矣。」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有人焉而为曽子之孝其亲者,吾必曰曽子而已矣,吾不知其不可及也。有人焉而为舜之孝其亲者,吾必曰舜而已矣,吾不知其不可及也。或者曰:「子以为先生之孝果如舜?舜渔于雷泽,渔者皆让居;耕于歴山,耕者皆让畔;而天下之士又多就之者。先生居于乡,其德不及于闾里;在太学,太学之士无有与其贤者。是果不如舜也。」某曰:「子以为若是之不如舜,诚是也。子且以为今之民皆尧之民乎?今之士皆尧之士乎?如之,何必其人之皆化也?」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先生居于太学,其乡人之贤者率其徒状先生之德,上于祭酒司业。太学之士闻先生之贤者,皆往拜之;虽不善之人,亦不敢不敬于先生之侧。先生之德,亦可谓化矣。其曰不如舜者,不如舜之广也,时势则然也。其孝果有以异乎?无以异也。或者曰:「夫人孰不为孝子?以先生为孝,是显天下之人皆不孝也。以先生之孝如舜,是舜之后或圣或贤,皆不若先生之贤也。某曰:是又不然者也。吾岂敢厚诬天下之人哉?人孰不爱其亲,而先生能尽爱亲之道焉。尽其孝如先生者,有矣,吾不得而知也。孔子之称曽子,不曰顔子之徒皆不孝也。孟子之称舜,不曰尧禹之君皆不孝也。舜之后,禹汤文武,其孝非不若舜也。舜之孝显也,禹汤文武而为舜,亦舜也。天下之孝,天下之人皆能尽也。能尽其孝者,皆舜也。岂谓古圣贤不若舜哉?当其可也。岂谓先生必贤于古圣贤哉?当其可也。或者曰:子以为先生孝而师之,是子必不孝也。某曰:某于天地之间,岂敢以不孝自处也?虽然,吾学焉而未能尽其道者也,而先生能尽之,则其师也宜。或者曰:吾子之言冯先生,则是也。然众人所不为,而吾子必为之人,皆以子为狂且怪,特邀竒而好名者也。姑已之,不宜有是名也。某应之曰:此又吾子之惑滋甚也。不识吾子所谓怪者,以其异于众乎?以其异于圣人之道乎?吾学圣人道者也。合于圣人之道者,谓之常;离于圣人之道者,谓之怪。古之人未甞无师也,虽圣人亦有师。吾之师其如舜者,独非圣人之道欤?吾何怪之有?吾固怪夫世之人未甞求师也。卒然问之,则必曰:吾亦何常师之有?否则必曰:吾师其成心而已矣。夫二者固圣人之道也,而世之人以应人者,是亦未甞有师者也,是亦未甞师其成心者也。曰:兹不乱圣言以行怪欤?其或有焉。曰:师曰弟子云者,亦必求为利而已矣。学必为道也。如必曰从众,众人之学为道乎?为利乎?如曰为道,吾从众可也。学必有师也。如必曰从众,众人之学有师乎?无师乎?如曰有师,吾从众可也。人之学不可以不知道,欲知道必从师而问焉。吾学道也,吾求师也,而曰邀竒而好名,是则圣人之道皆不可为已然,则吾安敢避是名哉?与其得罪于圣人,吾宁得罪于众人故。凡有合于圣人之道者,吾必为之;凡有不合于圣人之道者,吾必去之。是非止于道而公也,吾不忍枉其道以求合乎众也。凡吾之所学者,如是,是又不可不辩也。如有曰:「众如是,不可也,必从众,吾则敬谢焉。」如有曰:「道如是,不可也,必从道,吾则敬受焉。」吾非求胜者也。

译跋李文叔《蔡君谟帖》近世士人大多学习今人的书法,不学习古人的书法,专门追求媚好,气势格调全都衰弱。君谟的楷书多取法颜鲁公,书信中的行书、草书兼备各种字体,都能冠绝一时,这是因为他学习古书。然而把它同古人的书法相比,便觉得有所不及,难道是古人的心法没有传下来,而只凭外在的规模形似不足以得到其中的妙处吗?冯先生辩 有人问我冯先生参于某:“先生究竟怎么样,你竟想把他当作老师呢?”我说:“先生孝敬双亲、友爱兄弟,即使舜也不过如此罢了。我不以他为师,还将以谁为师呢?”有人说:“舜是大圣人,后世无人能及。而你说‘先生的孝行,即使舜也不过如此’,为什么呢?”先生以“参”自命名,是仰慕曾子,尚且认为自己不能赶上曾子;而你把他比作舜,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我回答说:“我所说的像舜,只是像舜的孝行罢了。舜的圣德,后世固然没有见到有人能够赶上。孝道从天子推广到平民,能够尽到孝道的人,彼此都是相似的。曾子对于舜,我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同。曾子行孝,是因为有曾皙这样的父亲;舜行孝,是因为有瞽瞍这样的父亲。二人尽孝,或许是同一道理。你固然认为舜是圣人,难道他的孝行就不可赶上吗?曾子没有瞽瞍这样的父亲,难道他的孝行便不如舜吗?我私下悲哀当今世人,总以为自己不如别人。尧、舜以后,世上的士人都在学习尧、舜之道,却说自己不可赶上,那不过是不学习罢了。”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有作为,也可以像他一样。”如果有人能像曾子那样孝敬父母,我一定说他就是曾子,不知道有什么不可赶上的。如果有人能像舜那样孝敬父母,我一定说他就是舜,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可赶上的。有人说:“你认为先生的孝行果真像舜吗?舜在雷泽捕鱼,捕鱼的人都把居处相让;在历山耕田,耕田的人都把田界相让;天下的士人又多去归附他。先生居住在乡里,德行并没有达到乡邻之中;在太学,太学的士人也没有比他更贤的。这果真能与舜相比吗?”我说:“你认为在这些方面不如舜,这确实如此。但你姑且认为今天的百姓都是尧时代的百姓吗?今天的士人都是尧时代的士人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一定要使人人都受到教化呢?”孔子说:“不如乡里善人的人,善人喜爱他;不如乡里不善的人,不善的人厌恶他。”先生居住在太学,他乡里贤能的人率领门徒,陈述先生的德行,报告给祭酒、司业。太学的士人听说先生贤能,都去拜访他;即使不善的人,也不敢不在先生身边表示敬意。先生的德行,也可以说已经产生教化了。所谓不如舜,是说不如舜教化天下那样广泛,这是时势造成的。他的孝行果真有什么不同吗?并没有不同。有人说:“谁不做孝子?称先生为孝子,岂不是显得天下人都不孝吗?说先生的孝行如同舜,岂不是说舜以后有的圣、有的贤,都不如先生贤能吗?”我说:这又不对。我难道敢深深诬蔑天下人吗?谁不爱自己的亲人,只是先生能够尽到爱亲之道。能够像先生一样尽到孝道的人,或许有,只是我无从知道。孔子称赞曾子,并不是说颜子一类的人都不孝;孟子称赞舜,也不是说尧、禹等君主都不孝。舜以后,禹、汤、文王、武王,他们的孝行并非不如舜。舜的孝行显著,禹、汤、文王、武王如果能够做到舜那样,也就是舜。天下的孝道,天下人都可以尽到;能够尽到孝道的人,都是舜。难道是说古代圣贤不如舜吗?在应当如此的时候,谁做到谁就是舜。难道是说先生一定比古代圣贤贤能吗?在应当如此的时候,谁做到谁就可以如此称说。有人说:“你认为先生孝顺而拜他为师,这样你一定是不孝了。”我说:“我在天地之间,难道敢把自己置于不孝之列吗?虽然如此,我学习孝道却还不能尽其道,而先生能够尽到,所以我把他当作老师,是应当的。” 有人说:“您谈论冯先生,确实有道理。然而众人不做的事,您偏要做,人人都会认为您狂妄而怪异,只是故意求奇、喜好名声罢了。姑且停止这件事,不应该有这样的名声。”我回答说:“这又是您的迷惑更加严重了。我不知道您所说的怪异,是因为它不同于众人,还是因为它不同于圣人之道?我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符合圣人之道的,叫作正常;背离圣人之道的,叫作怪异。古人从来没有不拜师的,即使圣人也有老师。我所拜像舜一样的人为师,难道不是圣人之道吗?我有什么怪异的呢?我反而认为世人从来不寻求老师才怪异。突然问到他们,他们一定说:‘我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师呢?’否则一定说:‘我只以自己的成见为老师罢了。’这两种说法本来都是圣人之道,而世人拿来应付别人,实际上既没有真正拜师,也没有真正以自己的成见为师。难道这不是扰乱圣人言论而行怪异吗?也许有人这样做。至于说老师、弟子,也一定只是为了求利罢了。学习必须是为了求道。如果一定要说随从众人,那么众人的学习是为了求道,还是为了求利?如果说是为了求道,我随从众人也可以。” 学习一定要有老师。如果一定要说随从众人,那么众人学习时有老师还是没有老师?如果说有老师,我随从众人也可以。人学习不可以不知道道;想知道道,就必须跟随老师请教。我学习道,寻求老师,却说我是故意求奇、喜好名声,这就等于说圣人之道都不可实行了;既然如此,我怎么敢躲避这个名声呢?与其得罪圣人,我宁可得罪众人。凡是符合圣人之道的,我一定去做;凡是不符合圣人之道的,我一定舍弃。是非只以道为标准,而以公心判断;我不忍心歪曲道来求得与众人相合。我所学习的都是这样,这一点又不能不辨明。如果有人说:‘众人都这样做,不可以;一定要随从众人。’我就恭敬地辞谢他。如果有人说:‘道理是这样,不可以;一定要随从道。’我就恭敬地接受他。我不是为了争胜。”

冯先生赞吾谁与归?惟冯先生舜尽事亲,先生实能以庻被逐,恸哭于庭,恐伤亲心,顺命以行,假卜以食,乃徂于京。元丰元年,补国子生,三歳告归,父犹不听,稽颡自责,以显厥诚,遂名曰参,以慕于曽。乃与其弟复来自西,不得于亲,不▯孝思,忧心耿耿,望白云飞,实隠不言,人莫之知。三举不售,有德实遗,天之报善,亦何杳微?呜呼!今世之人,鲜有不辱其亲者矣。吾非斯人,而谁与归?

书吕博士事元祐二年秋七月辛酉,太学徐生不禄。博士吕公率其僚往吊,而哭之恸。周行已跃而起曰:「于美乎哉!师弟子之风兴矣!」自孔子没,大道丧,悠悠数千载间,学者不知师其师,师者不知自处其师。维圣若贤,百不一遇。少也,则闻有胡先生能羣诸弟子于太学,教之礼风义行,翕然向古。今亡矣。三十余年,谓晚生,讫不可得见,乃复在今日。「于美乎哉!师弟子之风兴矣!」先生之赐甚厚,非特太学化之,将亦四方化之;非特今世化之,将亦后世化之。先生之赐甚厚也。且将歌其风,倡之天下,布之伶官,而上之天子也。故书。段公度哀词吾友公度,姓段,讳万顷,庐陵人。负其学,来京师求仕。元祐二年,开封攷其业优,荐之礼部。明年,礼部试复为第六人,遂以其名进于天子,擢第,调太平州芜湖县尉。将以归荣其亲也,未行,以六月十八日得寒疾,九日遂卒。呜呼!余于公度相得最晩而相知最深。公度为人貎严而气和,言直而辞顺,乐人之善而厚于义。其文无所不能,通《春秋》,尤长于楚辞,有《拟骚》一篇。其志盖将以为天下而不得施,可哀也夫!余故为骚语以哀之。公度志也:「有羙人兮,吉水之阳,处幽渺兮,植兰芳。纷菲菲兮,流长昧。莫与适兮,独傍徉。曰予以俟乎春兮,乘光。草木旣秀兮,鸟翺翔。鼓予瑟兮,乐子行。来归兮,翊上皇。采荪苢兮,水中央。实旣与兮,饮予以琼浆。命不奈何兮,以不康。乘囘风兮,驾忽荒。云霭霭兮,雨不降。非贶不腆兮,实民不良。望不来兮,悲伤。恋恋兮,难忘。」

译冯先生赞 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呢?只有冯先生。舜尽心侍奉父母,先生确实能够这样做:因父亲被驱逐,便在庭中痛哭,唯恐伤害父亲的心;于是顺从父命离去,借占卜为名求食,才前往京城。元丰元年,补为国子生;三年后告假归家,父亲仍不允许,他便叩头自责,以此表明自己的诚心,于是取名为参,以仰慕曾子。后来又与弟弟从西边回来,得不到父亲的欢心,却不改变孝亲之思,忧心耿耿,望着白云飞去,实在隐忍不说,别人都不知道。三次参加科举都未中,真正有德的人反而被遗落,上天报答善行,为什么这样渺茫难知?唉!当今世人,很少有不使父母受辱的。我若不归依这样的人,又将同谁一道归依呢?书吕博士事 元祐二年秋七月辛酉日,太学生徐生去世。博士吕公率领同僚前去吊唁,哭得非常悲痛。周行已跃然而起,说:“美好啊!老师与弟子的风气又兴起了!”自从孔子去世,大道丧失,悠悠数千年间,求学的人不知道以自己的老师为师,做老师的人也不知道如何自处为师。圣人、贤人,百年也难遇一个。年轻时,听说有胡先生能够在太学聚集弟子,教导他们,礼义风气得以施行,众人一致向往古道。后来胡先生去世了。三十多年中,人们总说等到晚生,却始终不能见到这种情形,今天竟又出现了。“美好啊!老师与弟子的风气又兴起了!”先生的恩赐太深厚了,不只会使太学受到教化,也将使四方受到教化;不只会使当世受到教化,也将使后世受到教化。先生的恩赐实在深厚。我们将歌咏这种风气,向天下倡导,传播给乐官,并上达天子。因此记下此事。段公度哀词 我的朋友公度,姓段,名万顷,是庐陵人。他凭借自己的学问来到京师求取仕进。元祐二年,开封府考察他的学业优异,推荐给礼部。第二年,礼部考试又列为第六名,于是把他的姓名进呈天子,他登第后,调任太平州芜湖县尉。正要回去为父母增添荣耀,却还未出发,六月十八日得了寒疾,九天后便去世了。唉!我同公度相交最晚,却相知最深。公度为人容貌严肃而气度温和,言语直率而辞意和顺,乐于成人之美而厚重守义。他的文章无所不能,通晓《春秋》,尤其长于楚辞,有《拟骚》一篇。他的志向大概是想为天下施展,却没有机会实行,真可悲啊!所以我作骚体之辞来哀悼他。公度的遗志说:“有一位美人啊,在吉水之南;居处幽深遥远啊,种植芬芳的兰草。纷纷散发着芳香啊,流传长久而昧暗。没有人陪伴啊,独自徘徊。我说我将等待春天啊,乘着光明。草木已经茂盛啊,鸟儿展翅翱翔。弹奏我的瑟啊,欢送您远行。您回来吧,辅佐上皇。采摘荪草啊,在水中央。果实已经成熟啊,请用琼浆给我饮用。命运实在无可奈何啊,使人不得安康。乘着回旋的风啊,驾临荒远之地。云气沉沉啊,雨却不降。” 并不是恩赐不厚啊,实在是百姓不善。盼望您却不来啊,令人悲伤。依恋不舍啊,难以忘怀。”

乐生传鄂之人有乐生者,任水鬻于市,得百钱即罢休,以其僦屋饮食之余,遨嬉于邸戏中。旣归,又鼓笛以歌,日以为常。其隣人有刘氏者,饶于财,而多营身,劳而心常不足。闻其贫而乐,疑之,召问其故。曰:“是吾贫尔也,非得已也。然贫则易给,虽劳而无累,吾是以得自乐也。”富者入其説,怜之,举百金使収其利,而归其本。生负金而归,遂废其常业,则心营指划,贸贸然朝暮驰逐于市。及夜,又计之,惟恐其不足也,惫而寐,其声呼呼。如是数日,隣之富人不闻其为笛以歌也,怪而问之。则曰:“是吾昔也,虽贫而无累,故自得。今也多财而多累,故劳于心者常不足以吾之一身。百金犹有余,是恶用其多为?愿复以是归于主人。”富者豁然悟曰:“噫,是亦吾之累也!”遂焚契裂券,守其分以终身。吾闻之曰:“有是哉!夫天下之不足者,生于贪;安于分者,常自得。力不足而求仕,智不足而求名,噫,亦惑矣!吾可以自警也欤?”故记之。代李守寺观祈晴文狂恒雨若,顾敏政之不修,哀我民斯,念艰食之有害,方秋务获,时霖弗休,谂兹罪谴之敢辞,仰觊髙明之垂照,倬囘阳光之赫,大决隂滞之霪,惠彼西成,遂兹丰歳。代诸庙祈晴文方秋务获,霪雨弗収,哀我民斯害,于艰食。曰旸,曰雨,惟神之司。肃将洁馨,仰祈明报。原武神庙祈雨文天地之候,四气之序,雨润,日暵,盖各有时。自春徂夏,膏泽未霈,先时者苖将就稿,后时者种未入土,民有忧之。惟令民之父母,民忧亦忧,民喜亦喜。神食于此土,令之忧亦神之忧也。令职其明,神职其幽,修政布德以召和,令之职也;驱雷行雨以利物,神之职也。茍失其时,则失其职矣。是用洁蠲吉辰,恭祈严像,防奉苾芬之荐,仰期肸蠁之灵。神其念之,神其念之。原武神庙谢雨文比以下民作苦,时雨后愆,万室嗷嗷,归命于神。忝摄兹土,不得自安,当倾丹悃,躬叩神祠,式蒙神惠,洊降膏泽,合境告足,民心欢欣。是用防修菲仪,以答灵贶。惟神弗忘,永保有年。原武佛寺谢雨文一滴之雨,我佛皆知。众妙之生,何物非此?故最大最明者,道;惟精惟一者,人。诚心虽微,真理必着。比縁亢旱,仰叩觉皇,果大布于慈云,遂洊降于甘霔。四野霑足,万灵欢欣。三农务兴作之功,百物遂发生之性。秋成在望,民力稍苏,悉归广大之神通,难报生成之妙利。伏愿继今以往,与时无穷。四海絶水旱之灾,庻民无盗贼之苦。永一人于有庆,保万国之咸宁。超化寺龙潭请水文惟神无方,徧满虚空,而水性亦徧满虚空。水之所积,神龙之所宅也。惟龙能大能小,或隠或见,变化无常,能以一滴之水徧满虚空,大地霑润,万物滋生。龙之为神,昭昭矣。而原武小邑,密邻神龙之宅,自春不雨,以渉夏,中谷苖将槁,函种不立,民心嗷嗷,惟令之忧。傥令弗防,惟神之殛,而悯此民庻,将弗得食。愿丐一滴之灵泉,以为此方之霖雨,因及普天,遂周四海。惟龙之神,感而遂通,不疾而速,又何难焉。超化寺龙潭谢雨文比以农工在务,时雨愆期望隂云之弗兴,久旱魃之为虐,防倾丹悃,遐仰僊祠,恭迎圣地之灵泉,远致敝邑之净利。神龙变化,云雷勃兴,曽不崇朝而下大雨,羣心感悦,诸谷遂成。是用式荐馨香,恭答灵贶,仍慿净梵,还致灵潭。惟神听之弗忘,永吾民之多福。代楚州李守寺观祈雨万寳告成,属有阳于旱暵;百灵荐祉,竟无望于皇慈。永惟民食之难,实赖神天之祐。肃将诚洁,躬叩髙明。祈布慈云,普施法雨,使有生悉霑于利泽,均率土咸遂于丰登。又代诸庙祈雨刺史惟民之忧,民惟食之忧。神食于兹土,福于兹土。民之忧,刺史之忧也;刺史之忧,神之忧也。方秋,百谷将成,雨弗时至,秀者不实,实者未丰。民忧之,刺史惟民忧之,忧而神亦惟刺史忧之忧也。是用肃将明祀,徧祷神祠。惟神忧其忧而効其灵,使民不失望焉。神之德也,刺史之职也。代天庆观谢雨文下民咨怨,虽愚而灵,上帝照临,无幽不格。惟隆祥所以象德,惟务德可以动天。顷以秋稼将成,时雨弗至,念农夫之多戚,率官僚而竭诚,协臻颙若之孚,倏致霈然之泽,兆兹丰歳,曾不崇朝,荷大道罔极之防,保斯民有秋之望,谂兹来报,仰冀降歆。代崇宁寺谢雨文有情咨怨,虽愚而灵,大觉慈悲,无感不应。比以农民之戚,仰伸梵竺之祈,曽不崇朝,霈然下雨,兆兹多稼,遂大有年,民无饥冻之忧,国有丰穰之庆,仰凭大力,难报殊恩。代诸庙谢雨文嗟我民斯,忧于艰食,祷于神止。望彼丰年,曽不崇朝,霈然下雨。大田囘润,嘉谷再生。仰承顾諟之灵,敢后馨香之报。闲心寺葢藏文

译乐生传 鄂地有个叫乐生的人,靠挑水到市场上出售,赚到一百钱就收手,以租房、饮食之外的余钱,在府邸的戏场中游玩嬉戏。回家以后,又吹笛唱歌,把这当作每天的常事。他的邻居有个刘姓人家,财产富足,却多方经营谋求自身,劳累而内心常感不足。听说乐生贫穷却快乐,觉得奇怪,便召来问他原因。乐生说:“这是我贫穷的缘故,并不是我有意如此。然而贫穷就容易满足,即使劳作也没有牵累,我因此能够自得其乐。”富人接受了他的话,怜悯他,拿出百金让他收取利息,等到本金归还。乐生背着钱回来,于是废弃了往常的职业,转而整天盘算谋划,匆匆忙忙早晚奔走于市场。到了夜里,又计算钱财,只怕不够,疲惫后才睡去,鼾声呼呼。这样过了几天,邻居富人听不见他吹笛唱歌,觉得奇怪便询问他。他说:“这就是我从前的状态,虽然贫穷却没有牵累,所以能够自得。如今钱多了,牵累也多了,因此内心操劳,常觉得仅凭我一人无法满足。百金尚且有余,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希望把这些钱归还给主人。”富人豁然醒悟,说:“唉,这也是我的牵累啊!”于是烧掉契约、撕裂券据,安守自己的本分直到终身。我听了这件事说:“真是这样啊!” 天下人的不足,产生于贪求;安于本分的人,常常自得。力量不足却求取官位,才智不足却追求名声,唉,也真是迷惑啊!我可以用这件事来警戒自己吗?”因此记下它。代李守为寺观祈晴文 如今阴雨失常,或许是我的政教没有修明;我哀怜百姓,想到艰难取得粮食的祸患。正值秋收农事,时令的霖雨却不停,我怎敢推辞这罪责?抬头希望高明之神垂下照察,使灿烂的阳光重新照耀,彻底驱散阴湿连绵的雨水,惠及秋收,使这一年成为丰年。代诸庙祈晴文 正值秋收农事,淫雨不停,哀怜我百姓受到损害,陷于艰难的粮食供给。晴天和雨天,都由神明掌管。谨此奉上洁净馨香,抬头祈求神明明白地降下福报。原武神庙祈雨文 天地运行的时令、四时的次序,雨水滋润、太阳曝晒,大概各有适当的时间。自春至夏,雨露还没有充分降下,来得太早,禾苗将要枯死;来得太晚,种子还没有入土,百姓为此忧虑。县令是百姓的父母,百姓忧虑,县令也忧虑;百姓欢喜,县令也欢喜。神明享用这里的祭祀,县令的忧虑也是神明的忧虑。县令掌管显明的政事,神明掌管幽冥的事务;修明政事、施布恩德以召来和气,是县令的职责;驱使雷电、施行雨水以利万物,是神明的职责。如果错过时令,就是失职。因此选择洁净的吉日,恭敬地祈求神像,恭谨奉上芳香祭品,仰望期求神明显灵。神明请顾念此事,神明请顾念此事。原武神庙谢雨文 近来百姓因劳苦而困顿,时雨又过了期限,万户哀号,都把希望寄托于神明。我惭愧地代理此地,不能安然自处,应当倾尽赤诚,亲自叩拜神祠。承蒙神明恩惠,接连降下膏雨,全境都说雨水充足,民心欢欣。因此准备菲薄的仪式,以答谢神明的恩赐。希望神明不要忘记,永远保佑本地获得丰年。原武佛寺谢雨文 一滴雨水的降临,我佛都知道。万物的种种妙用,有哪一样不是由此产生的?所以最大最明的是道,最精纯专一的是人。诚心虽然微小,真理必定显现。近来因久旱不雨,仰首叩求觉悟的佛皇,果然大布慈悲之云,于是接连降下甘霖。四野水分充足,万物欢欣。三农振作耕作之功,万物遂成生发之性。秋收已经在望,百姓的力量稍稍恢复,这一切都归于广大无边的神通,实在难以报答其使万物生成的妙利。伏愿从今以后,随着时节永无穷尽。四海永绝水旱灾害,百姓都免除盗贼之苦。愿永远使天下一人处于吉庆之中,保全万国都安宁。超化寺龙潭请水文 神明没有固定方所,遍满虚空;水的本性也遍满虚空。水所积聚的地方,就是神龙居住的地方。龙能大能小,或隐或现,变化无常,能够凭一滴水使虚空充满,大地得到滋润,万物得以生长。龙作为神灵,其神异昭然可见。原武是一个小县,紧邻神龙居住之地,自春天以来没有下雨,一直到了夏天,中等田地的禾苗将要枯死,种子也无法扎根,百姓哀号,只有县令为之忧虑。倘若县令防备不周,神明将降罚于他,而怜悯这些百姓,他们将无法得到食物。希望乞求一滴灵泉之水,作为这一方的及时雨,并由此推及天下,最终遍及四海。凭神龙的神力,感应而相通,不必疾行便能迅速到达,又有什么困难呢?超化寺龙潭谢雨文 近来农事正忙,时雨却误了期限,盼望阴云兴起,却久受旱魃虐害。我倾尽赤诚,远远仰望仙祠,恭敬迎请圣地的灵泉,远道送到敝县的净利。神龙变化,云雷骤然兴起,不到一早晨便降下大雨,众人感动喜悦,各种谷物于是成熟。因此奉上馨香祭品,恭敬答谢神明的恩赐,仍凭借清净佛法,把灵泉送还灵潭。愿神明听闻而不忘,永远使我百姓享有许多福气。代楚州李守为寺观祈雨 万物将要成熟,却正逢旱灾;百灵屡次降下福祉,却始终盼不到上天的慈悲。永远想到百姓取得食物的艰难,实在有赖神明上天的保佑。谨此奉上诚心洁净的祭品,亲自叩拜高明。祈求布下慈云,普降法雨,使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沾受利益恩泽,使整个国土都同样获得丰收。又代诸庙祈雨 刺史所忧虑的是百姓,百姓所忧虑的是粮食。神明在这里享用祭祀,也在这里降福。百姓的忧虑,是刺史的忧虑;刺史的忧虑,也是神明的忧虑。正值秋天,百谷将要成熟,雨水却没有按时到来,抽穗的不能结实,已经结实的也不丰厚。百姓为此忧虑,刺史只为百姓忧虑;刺史这样忧虑,神明也应当忧虑刺史所忧虑的事。这是神明的德行,也是刺史的职责。代天庆观谢雨文 百姓忧愁怨恨,即使愚昧也有灵性;上帝俯察临照,没有幽隐之处不被感通。只有崇高的祥瑞才能象征德行,只有致力于德行才能感动上天。近来秋庄稼将要成熟,时雨却没有到来,想到农夫多有忧戚,便率领官僚竭尽诚心,共同达到虔敬的信念,很快就招致大雨降下,预示这一年丰收。不到一早晨,便承受了大道无穷的护佑,保全百姓获得秋收的希望。现在谨此前来报谢,仰望神明降临享用祭品。代崇宁寺谢雨文 有情众生发出忧愁怨言,即使愚昧也有灵性;大觉佛慈悲广大,没有感应不到的。近来因农民忧苦,仰首伸陈梵竺的祈祷,不到一早晨,大雨充沛降下,预示五谷丰登,终于成为大有之年。百姓没有饥寒之忧,国家有丰饶的庆幸,仰仗佛的大力,难以报答这非凡的恩德。代诸庙谢雨文 哀怜我百姓吧,他们为粮食艰难而忧虑,于是向神明祈祷。盼望丰年,不到一早晨,大雨充沛降下。大片田地重新得到滋润,美好的谷物再次生长。仰赖神明顾念此地的灵验,哪里敢忘记以馨香祭品报答。闲心寺盖藏文

如来出世,立教随机,菩萨间生,应病示药,羣机不等,教设多途,诸病殊方,药分众品。故九百八十大部,总为方便之门;而二十五千余言,尽识真常之旨。巍巍寳梵,各各丛林,独兹龙就之名山,尚阙金文之秘藏。十方云侣,罔得披寻;四众檀那,若为归向。顷结金刚之净社,时宗禅慧之妙门。月供千金,歳周二律,欲乘兹利,图集大缘。傥就殊功,尚资巨力。若男若女,已乘般若之舟;此生他生,更结龙华之防。闲心寺置椅桌文淳古之风,巢居而足;庄严之事,华座非奢。彼时此时,以宜为贵。前圣后圣,昜地皆然。故彼藁席之仪,谅非栋宇之称。惟吾此刹,建自大唐,僧徒歳増,梵宫日广。毎经坛斋筵之盛集,而设几敷座之或亏。赵州绳牀,虽淳淡而自得;维摩丈室,亦髙广而必周。斯待檀那,共安吾众,资道场之宴坐。傥获心闲,愿天下之普安,同沾佛利。代郭守修城隍庙文神无不在,为物之宗。在无,不报示,必有本。城隍之神,人民于斯,仓廪于斯,帑藏于斯,甲兵于斯,刑狱于斯。冒亦大矣,报亦厚矣。故祀典有载,德音所及,嗣宇之敝,咎将谁执?因民之暇,卜日之吉,易壊以完,増陋而严。以舍神止,神之临矣。歳时祀之,民之福矣。惟吏之职,以是来告。净居寺葢造文永嘉名郡,圆机故庐,开山五百年来,受业一千余众,庄严冠于二浙,焚修闻于四方。爰有名代之宗师,实为此邦之福地。昨因天数,忽遘火灾,云侣星奔,宫宝烬委。星霜之变,将及于歳周;土木之功,罔闻于檀施。某等属以众缘,建请使檄来临,俾为劝导之人,办此兴修之事。必资巨力,共集胜缘,此生他生,同成于佛果;若男若女,各发于好心。闲心寺建藏院过廊文不为之为,应时而造,能舍难舍。作佛最亲,广大圣经藏轮已具,庄严佛土,廊宇未周。时节因缘,有不获已,檀那布施,必所欣闻。愿发大心,共成兹事。闲心寺置经藏文金人阐化,粤自西干,白马传经,始于东汉。厥后流通弥众,逮兹翻译滋多,并合诸家,共为一藏。皆是传心之要,悉明成佛之方。凡我学徒,必勤修证。舍诸经教,何所依归?阙然贝叶之文,虚此寳华之藏。敢求信士,共集大缘。傥发虚心,请垂芳字。

浮沚集巻六

译如来出世,按照众生根机设立教法;菩萨间或降生,针对众生的病症显示药方。众生根机各不相同,教法便设置许多途径;各种疾病不同,药物也分为许多品类。因此,九百八十大部经书,总的来说都是方便引导之门;二万五千余言,全都阐明真实常住之旨。巍巍的佛法经典遍布各处丛林,唯独这座龙就名山还缺少佛经的秘藏。十方云游僧侣无法披阅寻求,四众檀越也无所归依。近来结成金刚清净法社,时常奉行禅法智慧的妙门。每月供养千金,每年经历二律,想借此利益,谋求聚集广大善缘。倘若成就这一殊胜功德,还须仰赖巨大的力量。无论男女,已经乘上般若之舟;今生来世,更将结下龙华法会的善缘。闲心寺置椅桌文 淳朴古代的风俗,巢居也足够;庄严的佛事,华美的座位并不算奢侈。彼时此时,都以适宜为贵;前代圣人、后代圣人,改变地域也都是如此。所以过去草席的仪式,实在不是高大殿宇所应有的规格。唯有我这座寺院,创建于大唐,僧徒年年增加,佛宫日益扩展。每逢经坛、斋筵盛大聚集,几案设置、座位铺设却常有不足。赵州的绳床,虽然朴素淡泊却能自得;维摩的丈室,也高敞宽广而必求周全。这是为了等待檀越,使我们众僧共同安坐,资助道场宴坐。倘若能够使内心清闲,愿天下普遍安宁,同沾佛法利益。代郭守修城隍庙文 神明无处不在,是万物的根本。在虚无之中,不会没有报应显现,必定有其根本。城隍之神所在之地,人民在这里,粮仓在这里,财帛库藏在这里,铠甲兵器在这里,刑狱也在这里。神明所承受的事务太重大了,所应得到的报答也太丰厚了。因此祭祀典籍有所记载,恩德声誉所及,如今庙宇破败,罪责将由谁承担?趁百姓有空闲,选择吉日,修补毁坏使它完整,增加简陋之处使它庄严,用来安置神明。神明降临,年时祭祀,便是百姓的福气。这是属吏的职责,所以前来禀告。净居寺盖造文 永嘉是著名郡府,圆机故居所在之地;自开山以来五百年,受业弟子有一千多人,庄严程度冠绝二浙,焚香修行的声名传闻四方。这里有名世代的宗师,实在是本州的福地。近来因天数所致,忽然遭遇火灾,云游僧侣星散奔走,佛宫珍宝化为灰烬。经过霜雪岁月的变迁,将近一年,重建土木的功业却没有听到檀施。我们因众人因缘,建请使者的文檄来到这里,请他作为劝募引导之人,办理这次兴修之事。一定要借助巨大的力量,共同聚集殊胜因缘;今生来世,同成佛果;无论男女,各自发起好心。闲心寺建藏院过廊文 不做而做,是顺应时机而营造;难舍而舍,是能够舍弃难以舍弃之物。建造佛事最为亲切,广大圣经的藏轮已经具备,庄严佛土的廊宇却还没有完备。时节因缘如此,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檀越布施,一定会感到欣喜。愿大家发起广大心愿,共同成就此事。闲心寺置经藏文 佛像金人阐扬教化,自西天竺而来;白马驮经,始于东汉。此后流传越来越广,直到今天翻译的经典日益增多,汇合各家译本,共同成为一藏。它们都是传达佛心的要旨,全都阐明成佛的方法。凡是我们的学徒,都必须勤勉修行、求得证悟。舍弃这些经教,还能以什么作为归依?如果缺少贝叶经文,岂不是使这珍宝般的法藏徒然空置?谨请信士共同聚集广大善缘。倘若发起清净虚心,请留下芳名。《浮沚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巻七宋 周行巳 撰祭文代朝请祭金华县君文悲夫!人世生死相续,百歳几何?草露风烛。昔我季父,起家白屋,弱冠甲科,四十州牧。谓富与贵,不求从欲。职始校理,官才郎属,奄至大故,徳卒不禄。呜呼!金华实配我叔,安乐生同艰难,死独嗷嗷诸孤,孰为饘粥?以卒婚嫁,以资饱燠。它时有余,今日不足。人生如此,曷其反覆?惟某不孝,或谓可录。叔父父,我是教是告;叔母母,我是拊是鞠。觊其有成,以嗣吾族。得官归觐,喜溢靣目。送我于行,涕泣以嘱。平生善言,终身三复。微叔,我告我于何谷?微母,我鞠我于何餗?恩徳隆厚,日月遄速。自叔之亡,如伤屠戮。往来见母,尚尽欵曲。毎及平生,相顾颇蹙。孰谓一别,罹此荼毒?彼苍奈何,斯人不淑!声容扬扬,杳不可瞩。生死茫茫,昧不可赎。尊设酒醴殽具,水陆衔哀陈辞,永诀此哭。祭冯当世文呜呼!知生者吊,知死者伤。今或不知其死而伤之者,吾亦胜其所当?抑人情之必称,何礼文之固常?惟公既名重乎朝廷,于下走而奚取?曾声气之未接,洞心情而相许。或者诮公,公宁弗疑?欲妻以女,尝不鄙夷,不合而止。人亦斯已。还登于朝,终以荐祢。噫!士之相知,盖百世而一遇。曾毫厘之未报,忽厌世而我去。谓大徳之宜夀,曷中道而遽亡?天乎难堪!人也弗康。伊昔脱骖,恶涕无从。今此薄奠,以荐其衷。祭亲友文生不可有附赘悬疣,死曷能逃?泣露浮沤,金乌西坠,其谁与留?长川东逝,其谁与救?去歳今时,霜月如昼。公于是时,天命不祐,气兮觱发,风兮栗烈。公于是时,归宅荒丘。念我昔日与公相友,嗟我未来,匪友匪媾。我有季友,则谓公舅;公有令子,将庆公后。舍我长往,不遂一觏。具此薄奠,作歌以侑公兮:有灵宜鉴于柩。祭刘絜矩文惟子之恺悌明敏,乡人待以有成,孰知其忽然至此耶?呜呼哀哉!子之始来京师,与其兄同补太学生,便有声。兄归,子留,以期于成,曰亲之志也。虽去亲之侧,而予不忧。居太学一年,太学以其行成,使试艺于秋官,果以得名。当此之时,乡人咸庆子,而子之亲亦望子以为荣也。明年既不利于春官,将归省其亲,乡人既送子行,翌日輙以疾告。急出视子疾,非寻常。子曰:“此疾其将殆耶?”乡人皆曰:“子也,何至于此?”乃与子卜医,得吴谋于乡人,谋于朋友,咸曰:“是良治。”子之疾日见厥效,子亦自云:“我之疾其有瘳乎?”子既起床坐且行矣,语如无事时,乡人皆喜,且为子合谋曰:“子当亟归以释亲忧。”子曰:“方夏之热,我倦不可以行李,且遣奴归以报我亲,俟秋而归。”及秋,子家使人来迓子于京师,而子之疾果殆于初矣。乡人蹙然私谋曰:“是将必不可以复起也,且奈之何?”易医凡三,药物亦良而不与病当而已,在膏肓,绵绵延延,竟殒厥身。呜呼!孰谓子之恺悌明敏而至于此耶?人皆有死,而子独不夀而夭耶?昔者来自逺乡,以待子成且荣,虽去亲之逺,离亲之乆,而不以为忧,今乃客死于京师,殁不得临其尸,殓不得视其棺,为父母兄弟者,奈何其悲?昔之所以不为忧者,今则甚忧也。呜呼哀哉!其奈之何?乡人与子家门客张秀才共殡子之柩于国东门外,非葬也,以待子之家来取也。今月十六日,子家遣外甥僧修与子之故奴王新以书来报某等曰:“子之柩以地逺隔江海,不可以负归,无可奈何,愿为火化,独得其骨以还葬于乡,与其在京师,亦可以不为异域鬼也。”呜呼哀哉!子之亲至于此,心如何其悲也?乡人敢以是命卜,今月壬戌之良日发子之殡,举子之柩,将衣之以薪,而使子之形骸与火俱化。呜呼哀哉!是亦子之命夫,病不得在亲之侧,殁不得终于寝。之堂葬,又不得从先王之礼,教其可奈何?呜呼哀哉!事固有不可奈何,礼固有反经合道。子其有知,斯达矣。生为今之人,而死同太古之道,亦自有可乐者。如死者无知矣,则此又安足较耶?呜呼哀哉!生死之道不可知,存亡之理不可推。其然耶?其不然耶?姑陈词以荐诚。魂有知,其鉴此。祭张子充文元丰太学,莫如子旧学醇行懿惟才之茂,徘徊塲屋,数上数否。八行设科,遂为举首。天子嘉之,可为师表。一命南昌州学教授,再命辟雍小学司紏。方将进用,疾遽不救。人胡为善,天胡弗夀?昔送子舟,今拊子柩,澘焉出涕。念子游乆,仲氏懿亲,同学良友。今子既亡,吾故亦朽。人生万事,何所不有?从事难任,卜居未就,男长女大,髪白面皱。视子之年,吾亦岂乆?分既有定,事非必偶。悠然任运,泊然自守。死生一门,聊饮吾酒。祭刘取新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卷七 宋代周行巳撰 祭文 代朝请祭金华县君文 悲痛啊!人的一生生死相续,百年又能有多久?不过如草上的露水、风中的烛火罢了。过去我的季父出身寒门,弱冠便考中甲科,四十岁做到州牧。他认为富贵不应当用来满足私欲。起初任校理,官至郎属,忽然遭逢大故,终身德行卓著,却未能享有禄位。呜呼!金华确实配得上做我的叔母;她和叔父一同经历艰难,叔父死后,却独自面对嗷嗷待哺的几个孤儿,谁来供给他们稀粥?谁来使他们完成婚嫁,供给他们温饱?过去还有余裕,今天却已经不足。人生竟是这样,什么时候才会有反复变化呢?只有我这个不孝之人,或许还可以略加记述。叔父把自己当作父亲,教导我、告诫我;叔母把自己当作母亲,抚爱我、养育我。希望我有所成就,以继承我们这一族。后来我做官归来拜见他们,叔父叔母喜悦之情溢于面容。送我出行时,流着泪叮嘱我。平生对我的善言,我终身反复诵念。没有叔父,我向谁请教、向谁诉说?没有叔母,谁来养育我、供我食物?他们的恩德深厚,而日月飞快流逝。自从叔父去世,我就像遭受屠戮一样悲伤。往来见到叔母,还能尽情倾诉衷曲。每当谈及平生往事,我们彼此相看,都十分忧愁。谁料一别之后,竟遭受这样的苦毒?苍天为何如此,这样的人竟不得善终!他的声音容貌仿佛还在眼前,却已遥远得再也看不见。生死茫茫,昏昧之中再也无法挽回。摆设酒醴和肴馔,水陆食品含着哀痛陈列祭辞,以这场哭泣永远诀别。祭冯当世文 唉!了解活人的人来吊唁,了解死者的人感到悲伤。如今有些人并不了解他的死,却也为他悲伤,我难道胜过了他们所应有的感情吗?还是说人情本来就必然如此,而礼文又一向固定不变呢?只是公的声名已经在朝廷中很重,对于我这个卑微的人,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我和您还未曾有过声气上的交往,却已经心心相知、彼此相许。有人因此讥笑您,您难道就不曾疑惑吗?您曾想把女儿嫁给我,我却没有轻视推拒;后来因不合适而停止,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人们也就不再说什么。您后来重新入朝,最终还推荐我入仕。唉!士人之间的相知,大概百世才会有一次。还没有来得及报答您丝毫,您忽然厌弃人世,离我而去。都说大德之人应当长寿,为什么却中途突然死亡?上天啊,实在难以承受!世人也因此不得安宁。往日您解下马具相赠时,我想哭却无从流泪。今天以这微薄的祭品,来寄托我的内心。祭亲友文 活着尚且不能有附赘悬疣,死了又怎能逃脱呢?露水将干,浮沤将散,太阳西坠,谁能挽留它?长河向东流逝,谁能把它救回?去年此时,霜月明亮如白昼。公就在这时遭逢天命不佑,寒气猛然袭来,北风凛冽刺骨。公就在这时归葬于荒丘。想到过去我和公相交,悲叹我今后的日子,没有朋友,也没有亲爱之人。我有一位弟弟,便把您称作舅父;您有一位贤良的儿子,将来本可为您庆贺后继有人。您却舍弃我长久离去,使我再也不能见您一面。备下这微薄的祭品,作歌来助祭公啊:愿您有知,能够鉴察灵柩前的这番心意。祭刘絜矩文 您的性情和乐平易、明达敏捷,乡人都期待您有所成就,谁知您竟忽然到了这种地步呢?呜呼,悲哉!您当初来到京师,和兄长一起补入太学生,很快便有了声望。兄长回乡,您留下来,期望学业有成,说这是亲人的心愿。虽然离开父母身边,我却并不忧虑。您在太学住了一年,太学因为您的品行已经成熟,便让您到秋官参加考试,果然因此取得名次。当时乡人都为您庆贺,您的父母也盼望您使他们感到荣耀。第二年,您在春官考试中失利,将要回去探望父母;乡人已经送您上路,第二天您却忽然因病来告。我们急忙出来看您的病,发现并不寻常。您说:“这病大概快要危险了吧?”乡人都说:“您这样年轻,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替您寻找医生,占问医术,找到吴谋;向乡人和朋友询问,大家都说:“这是良医。”您的病日渐显出疗效,您自己也说:“我的病大概有痊愈的希望吧?”您已经能够起床坐着,并且行走,说话也像平常无事时一样,乡人都很高兴,又共同商量说:“您应当赶快回去,好让父母不再忧虑。”您说:“现在正值夏日炎热,我疲倦得不能携带行李远行,暂且派奴仆回去告诉父母,等到秋天再回去。”到了秋天,您家派人到京师来迎接您,而您的病果然比最初更加危急了。乡人忧愁地私下商量说:“这病恐怕一定不能再起床了,又能怎么办呢?”先后换了三位医生,药物也都很好,只是与病情不相适合罢了;病已深入膏肓,绵延不止,最终还是夺去了您的生命。呜呼!谁能料到您这样和乐平易、明达敏捷的人竟会到了这个地步?人人都有一死,为什么唯独您不能长寿而早夭呢?从前您从远方来到这里,等待自己成就功名,即使远离父母、离开父母很久,也不认为是忧患;如今却客死京师,死时父母不能亲临尸旁,入殓时也不能看见棺木,作为您的父母兄弟,该是多么悲痛啊!从前所以不感到忧愁的事情,如今却变成了极大的忧愁。呜呼,悲哉!又能怎么办呢?乡人与您家门客张秀才一起把您的灵柩停殡在国东门外,并非要在那里安葬,而是等待您家来取。这个月十六日,您家派外甥僧修和您过去的奴仆王新写信告诉我们:“您的灵柩路途遥远,又隔着江海,不能背运回去,实在无可奈何;希望火化,只取遗骨回乡安葬。与其让您留在京师,也总好过不成为异域之鬼。”呜呼,悲哉!您的父母到了这种地步,内心该是多么悲痛啊!乡人谨依此命择定本月壬戌日的吉日,启出您的灵柩,抬起棺木,将用柴薪包裹您的遗体,使您的形骸与火一同化去。呜呼,悲哉!这也许就是您的命运吧:患病时不能在父母身边,死后不能在寝堂终老,安葬又不能遵循先王的礼制,事情怎么能不令人无可奈何呢?呜呼,悲哉!事情本来就有无可奈何的时候,礼制也有变通而合乎道理的时候。您如果有知,便会明白这一点。活着是今天的人,死后却合于太古的道理,也自有值得欣慰之处。如果死者本来没有知觉,那么这些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呜呼,悲哉!生死的道理无法知道,存亡的规律也无法推求。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姑且陈述这些话来表达诚意。您的魂灵如果有知,请鉴察这些话。祭张子充文 元丰年间的太学生,没有谁像您这样旧学醇厚、品行美善、才华茂盛。您在科场中徘徊,多次参加考试,多次落第。朝廷设置八行科,您于是成为举荐的第一名。天子嘉奖您,认为您可以作为师表。第一次授官为南昌州学教授,第二次任辟雍小学司纠。正要得到进用时,疾病突然使您无法救治。人为什么要行善,上天却为什么不使他长寿?过去送您上船,今天抚摸您的灵柩,不禁潸然流泪。想到和您交游已久,您的二哥是贤良亲友,同学中又有良友。如今您已经去世,我的旧交也仿佛衰朽了。人生万事,什么不会发生呢?从事艰难的事务难以胜任,想要择地居住也没有实现,儿子长大、女儿成人,而我的头发已经白了,面容也布满皱纹。看您的年纪,我又哪里还能活很久呢?人的分限既然有定数,事情也未必都能偶然如愿。悠然听任命运,淡泊自守。死生本来是一回事,姑且饮下我的酒吧。祭刘取新文

缅歳月之逾迈,謇吾生之多忤。慨百年之共尽,忽四时之代序。纷羣感之増怀,鲜一欢之获遇。何懿亲与昵友,倐朝亡而夕故?若夫子之堂堂,矧年龄之未暮。惟生禀之正直,宜神听之祐助。曾有政之弗施,而天丧之,奚遽?匪溺亲私,实怀友辅。我善曷告,我过曷补?怅艰途之念深,弭情话而谁晤。悲一饭而三辍,痛达旦而九寤。寻髣髴于平生,惝彷徨而靡据。唁嫠老以弥哀,抚孤遗而逾慕。畴先进于已往,阅逝川而竞注。托末契于后来,与今吾而异趣。已矣乎!惟达人之大观,通死生于一度。洎暂聚之随化,炯真常而永固。吾知子之未尝亡,子亦与吾而未尝去。杳无臭以无声,泊何思而何虑。祭王司理文生死之分,达士之常。曰仁者夀夀胡弗长?典狱再期,孰匪孰良?凡我邦人,罔不曰臧。官斯事斯,吾亦其康。今其亡矣,曷不防伤?躬致薄奠,示哀不忘。祭女弟悦师文西方圣人明世之説,以亲戚为缘累,以死生为幻妄。汝愿学焉,而为之徒,捐弃天属,得其适于昨生,蜕脱天形,复其真于今死。汝既无憾,吾亦奚悲?乃若吾徒学于中国,明人伦于一性,未尝不哀也,而亦未尝哀;通昼夜乎一贯,未尝不死也,而亦未尝死。故吾哀而不伤,非累也;谓汝死而不忘,非幻也。汝既学焉,知其理矣。如或以生为恋,以死为忧,则何所见焉?而为之学,何所学焉?而为之徒。祭刘令人文惟顺与正,女子之事,今人有之。克相夫子,哀此良人,泣继以死。我思古人,此诚烈妇,身埋九原,义重千古。我则▯娅,逮其季母,不敢以伤,致此觞俎。

译感叹岁月不断流逝,我这一生又多有违逆不顺。慨叹百年生命终将共同归尽,忽然间四时交替、次序更换。种种感触更加萦怀,却很少有一次欢聚能够实现。为什么那些贤良的亲人和亲密的朋友,早晨还在,晚上便已成为故人?何况您这样堂堂正正,而年纪还没有老。您天性正直,理应得到神明的听察和护佑。您尚未施展政治才能,上天却夺去了您的生命,为什么这样仓促?我并非只是沉溺于亲情,实在是怀念朋友和辅佐之才。我的长处该向谁请教?我的过错该由谁来补正?惆怅于艰难道路上的思念深重,停止了深情交谈,又能同谁相见?悲痛到吃一顿饭要停下三次,痛苦得通宵醒来九次。追寻平生往事的仿佛景象,惝恍徘徊而无所凭依。慰问寡居的老人,悲哀更加深重;抚慰留下的孤儿,仰慕您的心情反而更深。前代贤者已经先后逝去,只见逝水竞相流走。把微末的交情寄托给后来的人,便同如今的我趣味各异了。罢了!只有通达之人能够从宏观上看,把生死看作同一回事。等到短暂的聚合随着变化而消散,真正恒常的本体却明亮而永远坚固。我知道您不曾真正亡故,您也不曾真正离开我。幽深无臭而又无声,淡泊之中还有什么可思、什么可虑呢?祭王司理文 生死的分别,是通达之士所视为常理的。都说仁者长寿,为什么您的寿命却不长久?您掌管狱讼两年,谁不说您公正善良?凡是我们这个邦国的人,没有不称赞您的。您从事这个官职,处理这些事务,我也认为这是安康之事。如今您却去世了,怎么能不防止悲伤呢?我亲自奉上微薄的祭品,表示哀痛且不会忘记您。祭女弟悦师文 西方圣人阐明世间的道理,把亲戚看作牵累,把生死看作虚幻。你愿意学习这种道理,成为他们的弟子,舍弃天然的亲属关系,在前世获得自在;脱去今生的形体,在今世死亡时恢复真性。你既然没有遗憾,我又何必悲伤?至于我们这些学习中国之道的人,在一性之中明白人伦,不曾不悲哀,却也不曾真正悲哀;把昼夜贯通为一体,不曾不死,却也不曾真正死亡。因此我悲哀却不至于伤痛,不把你看作牵累;说你死了却并未忘失,不把死亡看作虚幻。你既然学习了这些道理,已经明白其中的意义了。假如有人把生看作值得留恋,把死看作值得忧虑,那么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又学习了什么?又怎么能成为这种学说的弟子呢?祭刘令人文 顺从而守正,是女子应尽的职责,今人也有做到的。您能够辅佐丈夫,我为这位善人悲哀,哭泣一直到死。我想起古人,这确实是一位刚烈的妇人;身葬九泉,而义节重于千古。我作为姻亲,等到您的季母去世,不敢过度悲伤,只以这杯酒和祭祀的礼器来致祭。

志铭赵彦昭墓志铭士患不立,不患不闻。元丰作新太学,四方游士歳常数千百人。温海郡去京师阻逺,居太学不满十人。然而学行修明,颇为学官先生称道。一时士大夫语其子弟以为矜式,四方学者皆所服从而师友焉。蒋元中、沈彬老不幸早死,不及禄。刘元承今为监察御史,元礼为中书舍人,许少伊今为敕令删定官,方进未艾,戴明仲为临江军教授,赵彦昭为辟廱正以卒。张子充最早有闻,毎举不利,今以八行荐于朝。凡此吾乡之士,皆能自立于学校,见用于当世。其间或先或后,或贵或贱,或夀或夭,则有命也。然不可谓不闻矣。明仲之丧,某尝为志以哀不幸。今彦昭葬,又来求铭。呜呼,吾于彦昭其可辞乎?彦昭为人博学,知古今,性嫉恶,喜论天下事。自其少时已不羣,方十歳能为《猛虎行》,乡里大人先生莫不竒之,以为必自立。少孤,季父析其资产与兄异,材稍长曰非也,悉举以属其兄,独逰京师。已而有名,登崇宁二年进士第,主颍昌府长葛簿。属天子益修学法,州置学官,选为济州州学教授,导学者以笃学力行,不専务科举。士有成材攷满,朝廷以为能,迁辟廱正,兼摄司业,浸向用矣。不幸有疾,遂至不起,年才四十八,官才承直郎。呜呼悲夫!彦昭讳霄,其先盖防稽人,五代之乱始徙永嘉。曾祖某,祖某,父某,皆隠徳不仕。先娶同郡薛氏,生男二人:宁孙、享孙;女三人:长归沈琮,次归陈亶,次在室。再娶括苍祝氏,生男一人:桂孙,早死。宁孙、享孙皆才美而善学,人以为彦昭有子也。仅胜冠相继以死。彦昭之亡,几至絶世。家人求得遗子于外,曰绍孙,今才十歳。呜呼!彦昭才而为善者也,其报若此,岂天之于人,丰其名者啬其福乎?其殁于京师辟廱官舍,大观三年四月六日也。其葬也,于其乡李奥之原,政和元年十二月八日也。铭曰:贵贱夀夭属于天,仁义忠信。属于人,达非其通,穷非屯殁而不朽,为有闻。旁可万家,李奥原善,无不报尚后昆。许少明墓志铭三代而上,士之贤者由乡举里选,度徳而定位,量能而授职,故朝无滥进,下无失实。自汉以后,始诏防士,然犹问以当世之务,不全以言。至唐设为科目,文益烦而实益失,法益密而气益衰。魁伟卓荦之士,俛首章句,一不中程,盖有终身湮没而不得进者。夫天之降材,固将有用于世;而士之学道,亦欲兼济于时。而后世取士之科,毎不足以得之,废天之材,乏士之用,可胜叹哉!吾乡许少明先生,盖其人已。先生身长八尺,眉目疎大,伟然豪举,真人之杰也。自为儿童,已气概落落,日诵数千言,数歳即能为诗。从乡里长者丈人逰,皆竒其才气,必大有成。甫冠逰京师,补太学生,文词秀出等辈,学官先生交口称道。居乡里教授学徒,诸邑交礼迎至学校,邑令下车必造其庐,请所以为政,有疑议多就谘决,其为人所礼重如此。凡三上礼部,而名不登于仕籍,顾且老矣,无以行其义。为治説二十篇,奏阙下,皆当世之要务。乆之不报,浩浩然有归志曰:“君臣之义不可废也。遇不遇,命也。”遂卜居邑之东山,躬耕晦迹,不复进取。呜呼!若先生者,岂其学之不茂,才之不足欤?惟其科举较艺之敝,不足以得髙世之士;而司文者,又未必知言之人。此所以觊幸十一而失之者,常多也。崇宁天子继述先帝,尝患科举试言,一日之选不足以得士之实。参稽古今,作新一代之文,州建学校,学置官师,罢三歳科举之试,为三舍攷选之法。又设八行之举,以察隠徳。凡士之占一艺、着一行者,莫不毕用,于时可谓无遗贤矣。先生于时老且病,勌于世故,卒不见用,而终此可以语命也。夫先生名景亮,居温州瑞安县,生五十七年,以政和三年十一月甲子卒于家。卒之日,邑中之人皆涕泣相谓:其君子曰:“吾何逰乎?”其小人曰:“吾何依乎?”相顾涕泣,至行道之人弗忍,盖先生平日极输。诚信乐施,与援人之急,所以得于人者如此。娶同邑赵氏女,生女子一人。归郡学生薛得舆,无男子为后。于是其弟景衡为承议郎、大名府少尹。政和五年十月己酉,少尹举先生之丧,葬于郡之西山瑞鹿寺之西原。以某与先生逰,卜铭。铭曰:为天下者必用贤,而贤不必用者,取士之法未至也。法既至而不得贤者,有司之罪也。有司明良,而或失之者,盖亦有命焉尔矣。士茍知命,则其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呜呼,少明先生之谓欤!夀昌县君胡氏墓志铭

译志铭 赵彦昭墓志铭 士人担心的是不能立身,不担心不能闻名。元丰年间兴建新太学,四方游学之士每年常有数千上百人。温海郡距离京师遥远而且阻隔,住在太学的不到十人。然而他们的学问和品行修明,很受学官先生们称赞。一时士大夫都把他们教导子弟的榜样,四方学者也都佩服他们,拜他们为师友。蒋元中、沈彬老不幸早死,未能获得禄位。刘元承如今任监察御史,刘元礼任中书舍人,许少伊如今任敕令删定官,仕进正未有穷尽;戴明仲任临江军教授,赵彦昭任辟雍正而去世。张子充最早有声望,多次应试失利,如今因八行被举荐到朝廷。这些都是我们乡里的士人,全都能够在学校中立身,并被当世任用。其中有的早有的晚,有的显贵有的卑微,有的长寿有的夭折,这是命运决定的。然而不能说他们没有闻名。戴明仲去世时,我曾经写墓志哀悼他的不幸。如今彦昭下葬,又来请我写铭文。唉,我对于彦昭,难道可以推辞吗?彦昭为人博学,通晓古今,性情嫉恶如仇,喜欢谈论天下大事。他从小就与众不同,刚十岁便能写《猛虎行》,乡里的长者先生没有不惊异的,都认为他一定能自立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他幼年丧父,季父把财产分给他和兄长,使他们分居。等他稍稍长大,便说这样不对,把财产全部交给兄长,自己独自游学京师。不久便有了声名,考中崇宁二年进士,任颍昌府长葛县主簿。正值天子更加整顿学校制度,州里设置学官,选任他为济州州学教授。他引导求学者专心学习、努力践行,不专门致力于科举。士人学业有成、考试期满,朝廷认为他有才能,升任辟雍正,兼摄司业,逐渐走上被任用的道路。不幸患病,终于不起,年仅四十八岁,官职只做到承直郎。呜呼,悲哉!彦昭名霄,他的先祖大概是会稽人,五代之乱时才迁居永嘉。曾祖某、祖某、父某,都以隐德不仕。先娶同郡薛氏,生二子:宁孙、享孙;三个女儿:长女嫁沈琮,次女嫁陈亶,次女尚未出嫁。再娶括苍祝氏,生一子桂孙,早夭。宁孙、享孙都才华出众而勤于学习,人们都认为彦昭有了后代。可是他们刚过二十岁便相继去世。彦昭死后,几乎到了断绝后代的地步。家人从外面找到一个遗腹子,名叫绍孙,如今才十岁。呜呼!彦昭有才而且行善,得到的结果却是这样,难道上天对于人,给他丰厚的名声,却吝惜他的福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他死于京师辟雍官舍,是大观三年四月六日。他安葬在家乡李奥原,是政和元年十二月八日。铭文说:贵贱、寿夭归于上天,仁义忠信取决于人。通达并不等于一定显达,困穷也不等于一定困厄;死后仍能不朽,是因为有声名。墓地旁可容万家,李奥原地势很好,没有什么不能报答后代。许少明墓志铭 三代以前,贤能的士人由乡里推举、里中选拔,根据德行确定职位,衡量才能授予官职,所以朝廷没有滥进的人,基层也没有名实不符的人。汉代以后,才下诏征召士人,但仍然询问当世事务,不完全依据言辞。到了唐代设置科举名目,文章越来越繁琐,而实际才干越来越被丢失;法令越来越严密,而士人的气概越来越衰弱。那些魁伟卓荦的人低头钻研章句,只要一次不合规格,便可能终身沉没而不能进用。上天降下人才,本来就是要让他们用于世间;士人学习道理,也希望能够兼济当时。然而后世选取士人的科目,每每不足以发现他们,既废弃上天所生的才材,又使士人的才用无从施展,哪里能不令人感叹!我的乡人许少明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先生身高八尺,眉目疏朗阔大,身材伟岸、举止豪迈,真是人中的俊杰。他从小还是儿童时,气概就洒脱不凡,每天诵读数千字,几岁便能作诗。他同乡里的长者先生交游,众人都惊异他的才气,认为他必定大有成就。刚满二十岁便游学京师,补为太学生,文辞秀出同辈,学官先生交口称赞。他居住乡里教授学生,各县交相以礼迎请他到学校,县令到任时一定亲自拜访他的住处,请教施政方法,有疑难议论也多来向他咨询决断;他受到人们礼敬看重,就是这样。他三次参加礼部考试,姓名却没有列入仕籍,转眼已经老了,无法施行自己的道义。他写成治国之说二十篇,奏呈宫阙之下,篇篇都是当世的重要事务。过了很久没有得到答复,他浩然生出归乡的志向,说:“君臣之义不能废弃。得到机会还是得不到机会,是命运。”于是选择住在县城东山,亲自耕作,隐晦行迹,不再求取仕进。呜呼!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是学问不够丰富、才干不足吗?只是科举比较才艺的弊端,不能发现高世之士;而主管文章的人,又未必是懂得言语意义的人。这就是希望得到的人只有十分之一,而失掉的人却常常很多的原因。崇宁年间,天子继承先帝的事业,曾经忧虑科举考试言辞,一天之内的选拔不足以得到士人的真实才干。于是考察古今,创作一代新的文章制度;州里建立学校,学校设置官师;停止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改行三舍考选法。又设置八行举,以考察隐德。凡士人只要掌握一门技艺、具备一项品行,无不全部任用,当时可以说没有遗漏贤才了。先生当时已经年老而且有病,厌倦世俗事务,最终没有得到任用,这也可以说是命运了。先生名景亮,居住在温州瑞安县,活了五十七年,于政和三年十一月甲子日在家中去世。去世那天,县里的人都流泪哭泣,彼此说:其中的君子说:“我们还到哪里去交游呢?”其中的小人说:“我们还依靠谁呢?”众人相对流泪,甚至路上的行人都不忍心看见,可见先生平日极其尽心竭力。他诚信而乐于施舍,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因此得到人们的爱戴就是这样。娶同县赵氏之女,生一女,嫁给郡学生薛得舆,没有男孩承继后代。当时他的弟弟景衡任承议郎、大名府少尹。政和五年十月己酉,少尹抬出先生的灵柩,安葬在郡城西山瑞鹿寺西面的原野。因为我曾和先生交游,便请我撰写墓铭。铭文说:治理天下必须任用贤人;贤人却未必得到任用,是因为选取士人的制度还没有达到完善。制度已经完善却仍不能得到贤人,是主管官吏的罪过。主管官吏贤明良善,却偶尔仍有遗漏,也大概是命运如此罢了。士人如果知道这是命运,那么他的进退难道不会从容而绰绰有余吗?呜呼,这说的就是少明先生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寿昌县君胡氏墓志铭

某之从祖叔父名况,崇宁元年以奉议郎知信州铅山县事。十月庚辰丧其夫人夀昌县君。越明年,使来告曰:“吾将以崇宁二年十一月初九日乙酉葬夀昌于常州江阴县来春乡道泰之原,属汝铭。”某谨按:夀昌君姓胡氏,世为毗陵望族。曾祖谋某,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沂国公。祖讳某,太常寺奉礼郎。父讳某,早世弗及仕。胡氏自文恭公起家,尝以其兄之子归吾从祖祖父校理;既又以其兄子之子归铅山,于是遂为世▯。而夀昌与校理之夫人以姑侄为姑妇。凡吾周氏之族皆曰:“铅山夫人之贤,似吾校理夫人之贤。”盖其为胡氏也,保傅之训教者相若也;为周氏也,姑妇之诏听者相若也。故以其所以为女事者为妇事,而周氏之为妇道者皆曰:“是为妇足法。”以其所以为妇事者为母事,而周氏之为母道者皆曰:“是为母足法也。”呜呼!女子之行不出于阃,拟人之善莫如其亲。是所以书也,所以信也。夀昌盖以夫登朝,封为邑君,享年五十有七。生男子五人,某皆举进士;女子三人,长适晋陵胡璿,次适髙沙李材,次许嫁姑苏徐孝广。孙女一人。铭曰:生有训,归有诏;妇是则,母是效。惟夀禄,彼覆焘;订来者,视丰报。王君夫人毛氏墓志铭吾友良弼将葬其母,以乡八行朱敏功状来请铭。维母夫人姓毛氏,永嘉郡人,年甫及嫁,归同里王氏之瑜。王氏家方多资,属舅姑相继丧,世口众费广,家财稍衰。夫人才智出诸男子右,能不爱其装具,悉货所有,佐其夫以事本业。于是闭门处约,问遗服用,不敢修饰。至衣其子,虽弊不耻,艰踬数歳,家乃少赢。诸子稍长,悉遣逺就师学,闻州里之贤者,輙语其子曰:“茍如其为人,虽不利进取,吾何汝责?”故其子所与逰,多乡里善人君子,而所习问学,知本徳性异于科举茍得之士,此其夫人所知过人逺矣。良弼夫人长子名清臣,最贤。方夫人之疾,其初甚微,虽明医不能察其所以治。良弼以为忧,悉攷方书,精求药材,得所谓乳核之证与所以治疗之方。于是夫人疾小间者数年,而良弼遂知医药,他疾有不能知者,往往投药屡中。二弟天益、天泽皆能遵其训,守循循无大故。夫人年五十一,卒于政和元年六月十四日,四年二月十二日乃始克葬于其里大罗山天柱峯之麓。铭曰:才而智,成人之室,维其义,子克家,法后世,夫人之誉,永终惠。丁世元墓志铭国朝既包有四海,温之为郡,粤在海隅,而民方幸脱五代之乱,其上世未有业儒为官者,家或饶资,必被役于公,凡民一为吏,则挟法钩致人情,倚为轻重,以邀利入。是时惟吾家曾大父赠屯田君与丁君世元顾籍文无害,出入公私毫忽不犯,故皆号称长者,而二人亦独相好,由是屯田君以其女归世元之子某。生晚不得亲见其行事,尚闻诸族党与乡里长老之所传,咸谓世元为人性寛而色和,尤喜施惠,乐道人以善,无少长戚疎皆得其欢。闾里有争者,往往先就决曲直,君以为可,然后敢闻有司;以为不可,遂不复讼曰:“丁君长者,必不我欺。”至其家,一切饰以儒者法度,常曰:“男女婚嫁必于儒家,庶可训以善而责以义,使子孙学儒,犹坐嘉防之下,自有清风。至于他术,譬如置之荆棘,动輙见伤,况足庇身乎?”故于丁氏之家无他业,而君子长者之风,子如其父,弟如其兄,乡党莫不推重以取法焉,则其为善之效益可见矣。君治平四年正月乙亥,以疾卒于家,享夀六十有九。其孙昌期承父后,以熙宁二年四月丁酉葬君于郡之西山法济院之北原。已恨弗获铭其墓,于是始遣其曾孙某来求所以表其实于某。昌期盖周出也,于其父行不可得辞,且谓夫人为吏以厚,一可书也;以儒施家,二可书也;为善之效,三可书也。是可以书也,某安得而不铭耶?君讳某,世元其字也。曾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取叶氏,生子男一人某,先卒;女一人适进士蒋某。于是元祐八年七月庚寅叙而系之曰:“敦彼人斯,吾邦是臧,封之巍巍,实为其藏,贻示后人,无或吾伤。”蔡君宝墓志铭

译我的从祖叔父名况,崇宁元年以奉议郎身份任信州铅山县知县。十月庚辰日,他的夫人寿昌县君去世。第二年,他派人来告诉我说:“我将于崇宁二年十一月初九日乙酉,把寿昌安葬在常州江阴县来春乡道泰原,请你为她撰写墓志铭。”我谨慎考察如下:寿昌君姓胡氏,世代都是毗陵的望族。曾祖谋某,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沂国公;祖父名某,任太常寺奉礼郎;父亲名某,早年去世,未能做官。胡氏自文恭公发迹以来,曾经把他哥哥的女儿嫁给我的从祖祖父校理;后来又把哥哥女儿的女儿嫁给铅山,于是便与我周氏世代结为姻亲。寿昌与校理夫人以姑侄关系成为婆媳。凡是我们周氏一族都说:“铅山夫人的贤德,很像我们校理夫人的贤德。”大概因为她们同为胡氏,保傅的训导教诲相近;嫁入周氏后,婆媳之间所接受的教诲也相近。所以,她作为女儿时所奉行的道理,作为媳妇仍然奉行;周氏中凡是讲妇道的人都说:“这样做媳妇,足以作为法则。”她作为媳妇时所奉行的道理,作为母亲仍然奉行;周氏中凡是讲母道的人都说:“这样做母亲,也足以作为法则。” 唉!女子的品行不出闺门,评价一个人的善行,没有比她的亲人更清楚的了。这正是我写下这些事、使后人信服的原因。寿昌大概因为丈夫入朝而受封为邑君,享年五十七岁。生五个儿子,都考中进士;三个女儿,长女嫁晋陵胡璿,次女嫁高沙李材,次女许配姑苏徐孝广。孙女一人。铭文说:在家有训诫,出嫁有教诏;做媳妇如此为法,做母亲如此效法。愿她享有寿命和福禄,蒙受上天覆盖护佑;把这些刻给后来的人看,使他们知道丰厚的报答。王君夫人毛氏墓志铭 我的朋友良弼将要安葬母亲,拿乡里八行朱敏功所作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这位母夫人姓毛,是永嘉郡人,刚到出嫁年龄,便嫁给同乡王氏之瑜。王家当时资财很多,后来舅姑相继去世,家中人口多、开支大,家产逐渐衰落。夫人的才智胜过许多男子,能够不爱惜自己的嫁妆器物,把所有东西都卖掉,帮助丈夫经营本业。于是闭门过节俭的生活,问到衣服器用的馈赠,也不敢修饰。到了给孩子们穿衣服时,即使破旧也不以为耻。艰难困顿了几年,家产才稍有盈余。几个儿子稍稍长大,她全都送到远方拜师求学,听到州里有贤人,便对儿子说:“如果能像他那样做人,即使科举仕进不顺利,我又有什么可责怪你的呢?”所以她的儿子所交游的,多是乡里的善人君子;他们所学习询问的,是知道以本真德性为根本,这远远不同于那些只求侥幸取中科举的人。这正是夫人见识远胜常人的地方。良弼的夫人长子名清臣,最为贤能。当夫人患病时,起初病势很轻,即使名医也不能察知病因和治疗方法。良弼因此忧虑,遍考医方,精心寻找药材,找到所谓乳核病的证候及其治疗方法。于是夫人的病缓解了好几年,良弼也由此懂得了医药;遇到其他不知名的疾病,往往用药屡屡奏效。二儿子天益、天泽都能遵守她的教训,循规蹈矩,没有发生大的变故。夫人享年五十一岁,于政和元年六月十四日去世,直到政和四年二月十二日才得以安葬在本乡大罗山天柱峰山脚下。铭文说:有才而有智慧,成就为人之妻;守义而持正,儿子能够成家立业;为后世立下法则,夫人的声誉永远流传并施惠无穷。丁世元墓志铭 本朝已经统一四海,温州作为一个郡,远在海边;百姓刚刚幸免于五代之乱,他们的先世还没有以读书做官为业。家中如果稍有资财,必然被官府役使;凡是百姓一旦做了吏,就挟持法令、窥伺人情,借此决定轻重,谋取利益。那时只有我家的曾祖父、受赠屯田郎的先君,与丁君世元能够清白处理文书,不在公私之间有丝毫侵犯,所以都被称为长者;二人也格外相交友善。因此屯田君把女儿嫁给世元的儿子某。我的父亲晚生,不能亲眼见到他的事迹,只是还听族人、乡人和长老传说,都说世元为人性情宽厚、面色和善,尤其喜欢施惠,乐于称道人善;无论老少、亲疏,都能得到他的欢心。乡里有争讼的人,往往先到他那里判断曲直;他认为可以的,才敢告到官府;认为不可以的,便不再争讼,说:“丁君是长者,一定不会欺骗我。”在他的家中,一切都用儒者的法度来整治。他常说:“男女婚嫁一定要遵循儒家礼法,这样才可以用善来训导,用义来责成,使子孙学习儒术,就像坐在嘉树的荫凉之下,自然会有清风。至于其他技艺,就好比把人放在荆棘中,稍一行动就会受伤,何况足以庇护自身吗?” 因此丁氏家中没有其他产业,而君子长者的风范,儿子像父亲,弟弟像兄长,乡亲们没有不推重他们、以他们为法的;由此可见他行善所产生的效果。君于治平四年正月乙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九岁。他的孙子昌期继承父亲之后,於熙宁二年四月丁酉把君安葬在郡城西山法济院北面的原野。我早已遗憾未能为他的墓撰铭,于是昌期才派他的曾孙某来请我表彰他的实迹。昌期大概是周氏外孙,按照他父亲的辈分,我不能推辞;他又说,先生做吏而厚重,是一件可书之事;用儒术治理家庭,是第二件可书之事;行善产生的效果,是第三件可书之事。这些当然值得记述,我怎么能够不为他作铭呢?君名某,世元是他的字。曾祖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做官。娶叶氏,生一子某,先去世;一女嫁给进士蒋某。于是我在元祐八年七月庚寅叙述此事,并系铭说:“敦厚的那个人啊,使我邦国美善;高大的坟墓啊,实在是他的安藏之所;把这些留给后人看,不要让我的心意受到伤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蔡君宝墓志铭

人生百年,歘若白驹之过隙,其间时命不齐,或三四十年,或五六十年,抑又几何?故未知善,必汲汲求知;善既知,善必汲汲求为善。岂惟分阴之可惜,盖亦一念之不可怠也。吾友平阳蔡君济尝为予言,其兄君宝颇患俗之不美,亲在而异财,既殁而私居也。尝欲广其室庐以族处,益其田畴以族食,于以合宗族,于以表乡闾,皇皇汲汲,凡经理资财以为是,盖十余年矣。年甫强仕,志弗克就,而不幸以死。呜呼!古之为善者,夜以继日,坐以待旦,盖惧夫时不待人故也。君宝父汝平,弟元康、元嘉,皆为儒者,而君济最有知识,善学,贤士大夫多倾下之。其兄君宝之强为善也,又如此,独惜其年之不足,不能成其所愿为,以见于世,此可为长太息也。君宝名元龟,娶母之侄女陈氏,生女一人,男二人,皆未名。其卒也,以政和二年六月丁亥,其葬也,以卒之明年三月壬申。君济书来请铭。铭曰:蔡氏之先,温陵其邦,自唐中和徙温平阳,世业儒仁。君材干强力,相厥家,觊以儒昌,合族而居,谋之孔臧。年期不百,志弗克▯。垂髫在室,戴白在堂。人之亡矣,曷归其伤?大奥之原,邑之西乡,廼铭斯善,以慰其藏。沈子正墓志铭永嘉沈躬行之父讳度,字子正,年六十一,绍圣元年三月某甲子卒于京师。明年某月某甲子葬于其居邑瑞安县某乡某之原。先期躬行致林石介夫状来请铭。观君平生治行,盖刚介尚气节,不惑于流俗者也。温为郡,并海俗信巫祝禁忌,至使良民防于不义。方春病瘟,邻里亲戚絶不相问讯,死亟置棺他室,密封固弃去,百日乃啓为丧事,谓不尔且相传以死。有司不知禁,民习莫敢犯。熙宁初,永嘉大疫,君母病死,其女奴又死,家人卧疾数辈,内外皆恐,议如巫説,君独不顾触禁忌,具棺敛为服,朝夕哭泣荐奠如礼,卒无他。居邑火禁,其友庐人莫敢向,君闻噪作,疾趋蹈烟熖,负其母而出,乡人壮其义,是可铭者。君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娶某氏,生子男三人,名志行、躬行、夷行,女子六人,嫁张晖、陆纲、林晞顔、叶正已、赵霑,其一尚防。君喜儒,男必遣就学,女必归进士。洛阳程颐正叔,京兆吕大临与叔,括苍龚源深之,与吾乡先生介夫,皆传古道名世,宗师学者莫得其门。君能资躬行从之游,而乡党朋友咸称之,以为君子之子。其来请也,又可得辞。铭曰:不惑于俗,智也;趋人之急,义也。君则已矣,以尚其子。戴明仲墓志铭道学不明,世儒蔽聪明于方册文辞之间,不知反身入徳之要。仁义礼智根于心,而措于事业,致懵昧于理乱之机,颠冥于进退之义,道大悖矣,而不知返也。呜呼!间有怀才抱器,知学逹本之士,可与有为,而湮沈下僚,无所遇合,且觊其逢,不幸短命死矣,可不为之叹息哉!吾友戴君明仲是已。明仲资秉刚明,少而有立,尝从洛阳程氏问学,知圣人之道近在吾身,退而隠于心,合于圣人之言,若自有得,方且沈涵充扩,日进而未已,优游乡党,期以有为于世,而年才三十有七,奄至大故。呜呼!真可谓不幸也已。君之弟迅状君平生世次曰:君讳述,温州永嘉人。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皆不仕。君为童子,诵书日数千言,为文操笔立成。从人受学,未几已尽其能,輙弃去,肄业乡校。较其艺,常为诸生先,因去逰京师,试广文馆。时赵丞相主文柄,得其所试业,异之,意其为老儒先生,擢异等,而君未冠也。由是知名京师,以为太学士,皆科举口耳之学为未至。于是益逰四方,求古所谓为巳之学。寻居父丧,寝食如礼,庐墓终丧。中元符三年进士第,调婺州东阳县主簿。吏裒私钱,完公舍以待君至,得状,悉以俸钱偿之。州徙君监银冶,君以去疾弗获,因慨然赋《归去来诗》十首以自见,投檄而去。邑人争挽留之,君徐譬之曰:「仕宦顾当择地耶?」乃奉亲屏居里中,优游累年,阖门读书,若无仕进意。防州置学官,选为临江军军学教授,部使者交荐其能。俄以母忧解职,居庐哀毁,得疾以卒,时大观四年三月癸卯也。妻同郡刘氏,右谏议大夫安上之妹子。男二人:颙、颖。女三人,皆防。君孝友直谅,挺然不可屈折。世儒或訾其太髙,博学精识,议论古今审至。

译人生百年,忽然就像白驹从缝隙间飞驰而过;其间时运命数不齐,有的活三四十年,有的活五六十年,又能有多久呢?所以还不知道善的人,必须急切地求知;已经知道善的人,也必须急切地努力行善。哪里只是因为一分一秒都值得珍惜,更因为一个念头也不能懈怠。我的朋友平阳蔡君济曾对我说,他的兄长君宝很忧虑世俗风气不美:父母在世时便分割财产各自居住,父母去世后又各自分家。他曾想扩建房屋,让族人共同居住;增加田地,让族人共同获得粮食;借此团结宗族,借此光显乡里。他为此惶惶不安、日夜勤勉,凡是经营资财都以此为目的,大约已经十多年了。刚到壮年,志愿还没有实现,便不幸去世。呜呼!古代行善的人夜以继日,坐等天明,大概是害怕时间不等待人的缘故。君宝的父亲汝平,弟弟元康、元嘉,都是儒者;而君济最有见识,善于学习,许多贤士大夫都倾身敬重他。他的兄长君宝努力行善,又是如此;只是可惜年寿不足,不能完成他所愿做的事业、显现于世,这实在值得长久叹息。君宝名元龟,娶母亲的侄女陈氏,生一女、二男,都还没有取名。他于政和二年六月丁亥去世,次年三月壬申安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君济来信请我撰写墓铭。铭文说:蔡氏的先祖,以温陵为邦国;自唐中和年间迁居温州平阳,世代以儒学仁德为业。君才干强健有力,辅佐治理家业,希望凭借儒学使家族兴盛,合族而居,谋划十分美善。年寿不到百岁,志愿不能实现。垂发的孩童还在堂中,头发斑白的老人也在堂中。人已经亡故了,哪里能不为他的归宿悲伤?大奥原在县城西乡,于是铭刻这些善行,以安慰他的墓藏。沈子正墓志铭 永嘉沈躬行的父亲名度,字子正,享年六十一岁,于绍圣元年三月某甲子日在京师去世。第二年某月某甲子,安葬在他所居瑞安县某乡某原。下葬前,躬行拿林石介夫所作的行状来请我撰铭。考察您一生的操行,大概是刚正耿介、崇尚气节,不被流俗迷惑的人。温州作为郡,临海而居,民间相信巫祝和禁忌,以至于使善良百姓陷于不合义理的行为。每当春天发生瘟疫,邻里亲戚完全不相互问候;有人死亡,便急忙把棺材放到别室,秘密封固后抛弃,过百日才开启举行丧事,说如果不这样做,便会相互传染而死。官府不知禁止,百姓习惯如此,也没有人敢违犯。熙宁初年,永嘉发生大疫,您的母亲病死,女奴也死了,家人中有好几人卧病,家里家外都很恐惧,大家商量要按照巫师的说法办理,唯独您不顾触犯禁忌,准备棺材、收殓尸体、穿丧服,早晚哭泣祭奠,完全按照礼制,最终也没有发生其他祸患。县里发生火灾时,您的朋友庐人没有人敢靠近;您听到喧闹声,立即奔入烟火之中,背着他的母亲出来,乡人都赞叹您的义行,这件事足以刻在墓志中。您的曾祖名某,祖名某,父名某;娶某氏,生三个儿子,名志行、躬行、夷行;六个女儿,分别嫁张晖、陆纲、林晞颜、叶正已、赵霑,其中一人尚未出嫁。您喜爱儒学,男孩一定送去求学,女儿一定嫁给进士。洛阳程颐正叔、京兆吕大临与叔、括苍龚源深之,以及我乡的先生介夫,都传承古道而闻名于世,是学者所尊奉的宗师,常人难以登其门。您能够资助躬行跟随他们游学,乡亲朋友都称赞他,认为他是君子的儿子。如今他来请我撰铭,我又怎能推辞呢?铭文说:不被世俗迷惑,是智慧;奔赴他人的急难,是义。您已经如此,还要以此来勉励您的儿子。戴明仲墓志铭 道学不明,世俗儒生把聪明才智埋没在方册文章之间,不知道反求自身、进入德性的关键。仁义礼智根植于内心,并施行于事业;却对治乱的机理懵懂不明,对进退的道义昏暗无知,道已经大为悖逆了,却不知道回头。唉!间或有怀才抱器、知道学习并通达根本的人,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沉沦在低级官僚之中,始终没有机遇,正希望能够遇合时,不幸短命而死,难道不值得为之叹息吗?我的朋友戴君明仲正是这样的人。明仲天资刚正明达,年轻时便立定志向,曾跟随洛阳程氏求学,知道圣人的道理其实近在自身,回来后便把它藏于心中,与圣人的言语相合,仿佛自己已经有所领悟。他正要沉潜涵养、充实扩展自己,每天进步而没有止境;从容游处于乡党之间,期望将来在世上有所作为,年纪才三十七岁,却突然遭逢大故。呜呼,真可以说是不幸了。您的弟弟迅在行状中叙述您的世系和一生说:您名述,是温州永嘉人。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都没有做官。您还是童子时,每天诵读数千字,作文拿起笔便能立即写成。跟从别人学习,不久就已经把对方的本领全学会,便离开他们,回乡在乡校学习。考较才艺时,常常名列诸生前茅,于是离乡游学京师,参加广文馆考试。当时赵丞相掌管文柄,得到您应试的文章,十分惊异,以为是老儒先生所作,便破格擢用,而您那时还未成年。由此在京师知名,成为太学生;太学生们都认为科举中只凭耳闻口说的学问还远远不够。于是您更加游历四方,寻求古人所谓“为己之学”。不久父亲去世,您按照礼制安排寝食,守墓终满丧期。元符三年中进士,调任婺州东阳县主簿。吏员收取私钱,修缮公舍等待您到任;您查明情况后,全都用俸钱偿还。州里调您监管银矿,您因身体疾病不能赴任,于是感慨地作《归去来诗》十首来表明心志,投下任命文书离去。县里的人争相挽留,您慢慢劝解他们说:“做官难道反而应当选择地方吗?”于是奉养父母,退居乡里,多年悠闲自处,闭门读书,仿佛没有仕进之意。后来郡州设置学官,选您为临江军军学教授,部使者交相推荐您的才能。不久因母亲服丧而解除职务,居庐守丧,悲哀损伤身体,得病而死,当时是大观四年三月癸卯。妻子是同郡刘氏,右谏议大夫安上的妹妹。二子:颙、颖。三女,都尚未出嫁。您孝顺友爱、正直诚信,挺立不屈,不能被折挠。世俗儒生有人讥评您过于高傲,但您博学而精于见识,评论古今,审慎而精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三人〕

尝自许欲有为于世,盖于其小者不屑就也。不幸短命,不克尽其才以死,有志之士莫不为之太息出涕。病且革,无一语。及私顾妻子,在旁无怜色。呜呼,可谓难矣。其逰同郡林定,为哀君之文,亦曰:“明仲,盖吾乡之益友也。”初举广文馆进士,未试于礼部,丧其亲。乡人谓:“戴氏有子,将于此乎?”观礼,明仲不惑于老释阴阳之説,居丧哀毁,不食菜果。既葬,庐于墓侧,无一不如礼者。乡人翕然称之。登第,调婺之东阳县主簿,有所不合,赋《归去来》十首,投檄而归。防行三舍法,选用师儒,复出为临江军军学教授。丁母忧,得疾于倚庐。医曰:“是疾也,不可以风,盍迁诸内?”明仲不可,曰:“畴昔之夜,吾梦焉,有告以生死之説,吾其止于此乎?”居六日而卒。嗟夫,生死亦大矣,而所守如此,则夫用舍行藏之际,其肯动心于刑祸利禄而輙变其操耶?盖其天资过人逺甚,自少时为文,已为先生宿儒所惊异。益广以学,则隆礼笃孝,不交流俗,议论超迈,器业不羣,将以大用于世也。不幸而止于此,其命矣。夫明仲乐人之善,而少所可辱。与定游乆,其亡也哭之哀,故又为词以哭之:“创大厦之崇髙兮,非一木之能支;涉长流之浩荡兮,岂芥舟之所宜;致黄唐于兹世兮,匪大人而曷为;嗟圣贤之难偶兮,或异世而参差;幸皇明之在御兮,诞图任于臯夔;彼蹈袭之为学兮,邈层霄而管窥;望古昔以并驱兮,足次且而莫阶;美夫人之智及兮,复勇义而弗疑;蹈中庸之正路兮,喟末俗之多岐;气迈往而莫屈兮,肯折腰于夸毗;坐艺圃以导道兮,将舞雩而浴沂;何命极而至此兮,亶闵凶而独罹;又神听之昧昧兮,仍疾疢于荒危;岂吾丧之不胜兮,守礼经而弗移;梦有神以来告兮,实明者之前知;痛才难而莫赎兮,抚世儒而孔悲;昼恻恻以忘食兮,夕太息而不寐;寓斯文以告哀兮,匪交情之独私。”政和元年六月丙午,其家举君之柩,葬于郡之西山太夫人墓之次。以行已为同学来请铭,顾二君之言,其文义皆可传。乆于是,并着之而为铭云。何子平墓志铭客有服丧者,贸贸然来拜伏涕洟,兴揖而言曰:「恕尝获私于吾子,今也不幸,恕之先君大故,恕不敢死,以图卒大事。今既有期,敢来请铭。」客,余同学生也,不得辞。于是叙而铭之曰:「君姓何氏,讳某,字子平,世为温州永嘉人,先无显者,自父祖以来,皆以利术厚其业。君生长其间,心习气染,若不学而能。及壮,即多就举贷,行贾江湖间。初不利,愈苦志经度,尽知四方物色良窳多寡,与其价之上下,用是子钱稍稍登。本乃益罗取众贾所弃,时其钝利,为之出入人家缓急须索,百物无不有,物直常数倍,遂致累资千万,称于大家,亦其平生直谅用心勤乆之效,非特智术然也。余观司马迁载古之货殖,若陶朱公、师史之徒,皆智度加于常人,然后能各就其所欲为,虽利道不一,要其行事与君操术略相似,可以为理生者言也。君初娶胡氏,生二男子,曰思,曰愿,皆先卒。后娶钟氏,有男一人。元祐八年三月乙未,以疾终于家,年七十三。将以明年正月壬午葬于州城之西南吹台乡断塘里。铭曰:初艰而后赢,利之经;生勤而死宁,道之徴。尚者能,能而不尚者,其不能。呜呼,子平!」朱君夫人陈氏墓志铭杉桥朱氏者,有厚徳,能仁其邑里。其祖有名钱者,里人为讳之,不曰钱,而曰金帛,至今不改。此岂有禁令服从哉?某女弟归其来孙昌年,尝见其父祖辈行,多髙年长者,粹然淳古,皆有温良之气。而女弟归宁,亦毎称其家人女子,皆雍睦防顺,无间忌之行。于是昌年母陈氏为嫡长妇,能身服其善训,以佐助其夫子,凡所以善宗族,周贫乏,悉如其上世所为。虽中年寡居,亦守此不懈,所以及今人皆称其为良家善族,亦其天资淳懿,与其父宿学长者素所教训之力与朱氏为一时之防也。夫人父讳某,夫讳某,皆温州平阳人。有男子七人,长某尝举进士,次二子从释氏,又其次某为太学生,有闻皆先夫人卒,他人所不能堪,而夫人无深念甚忧之色,非忍也,寛故也。比终独季子昌年,昌晨当后事。昌年贤,尝为政和二年贡士,人期以起家者也。女子一人为尼,名戒学。夫人年十九而嫁,四十八而寡,七十五而卒。卒以政和四年三月乙巳,是年十二月丙午,葬于其乡金山之原。服丧者有孙男八人,重孙男三人,以为福善之报云。铭曰:一夫为善,一乡所归;一妇为善,一家所宜。人孰无善,胡莫弗为?从义则利,从利则亏。铭以告之,守此勿隳。

译您曾自许要在世上有所作为,大概是不屑于做那些微小之事。不幸短命,未能竭尽才华便去世了,有志之士没有不为之长叹流泪的。病重将死时,您一句话也没有说。私下看顾妻子儿女在身旁,也没有流露怜惜的神色。呜呼,这真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与您同郡交游的林定,写文章哀悼您,也说:“明仲,大概是我们乡里最有益的朋友。”起初考取广文馆进士,还未参加礼部考试,父母便去世了。乡人说:“戴氏有这样的儿子,难道要在这里显现吗?”从他的丧礼来看,明仲不被老氏、佛氏以及阴阳之说迷惑;居丧时悲哀毁伤,不吃蔬菜水果。下葬后,在墓旁结庐守墓,没有一件事不合礼制,乡人一致称赞他。中进士后,调任婺州东阳县主簿,因为有不合意之处,作《归去来》十首,投下任命文书回乡。后来实行三舍法,选用师儒,又出任临江军军学教授。遭母丧,在倚庐中得病。医生说:“这种病不能受风,为什么不搬到屋内呢?”明仲不肯,说:“昨夜我做梦,有人把生死的道理告诉我,我大概就要止步于此了吗?”住了六天便去世。唉,生死也是大事,而您所守持的竟然如此,那么在出仕、退处、施行、退藏的时候,难道会因刑罚、祸患、利益、俸禄而动心,轻易改变自己的操守吗?大概是他的天资远远超过常人,从小作文,已经使先生和宿儒惊异。后来更加广泛地学习,便尊崇礼法、笃行孝道,不与流俗交往;议论高远超迈,才器事业不凡,本来将要在世上得到重用。不幸却止步于此,这是他的命运。明仲喜欢别人的善行,很少有什么可以使他感到羞辱。他同林定交游很久,明仲去世时,林定哭得十分悲痛,所以又作词来哭悼他:“建造高大的厦屋啊,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渡过浩荡的长流啊,哪里是小小芥舟所能胜任;要使黄帝、唐尧的盛世重现于今日啊,不是大人物又能由谁来做;可叹圣贤难以相逢啊,有时生在异代而彼此错落;幸好英明的皇帝正在执掌天下啊,广大地谋求任用皋陶、夔那样的贤臣;那些因袭旧套的学问啊,远在九霄之上,却只从管中窥视;希望追随古昔圣贤并驾齐驱啊,却举步迟疑,找不到登上的阶梯;赞美那人的智慧能够通达啊,又勇敢而守义,毫不疑惧;踏上中庸的正路啊,却叹息末世俗流分歧太多;气概豪迈向前而不屈服啊,哪里肯向夸耀谄媚之人弯腰;坐在艺圃中引导人走向道啊,将要在舞雩台上起舞、到沂水中沐浴;为什么生命的终点竟到了这里啊,实在是忧患凶厄独自降临;又为什么神明的听察如此昏暗啊,使疾病仍加于危困之身;难道是我的哀痛不能承受吗,却仍然守住礼经而不改变;梦中有神灵前来告诉我啊,确实是明智者预先知道的事情;痛惜才华难得却无法挽回啊,抚视世俗儒生,更加悲痛;白天忧伤得忘记吃饭啊,晚上长叹而不能入睡;把这篇文章寄托哀痛啊,并不只是因为交情而偏私。”政和元年六月丙午,您的家人抬出灵柩,安葬在郡城西山太夫人墓的旁边。因为行己作为同学来请我撰铭,考虑到二人的文章和言语都足以流传,于是把它们一并记下,作成墓铭。何子平墓志铭 有一位服丧的客人,匆忙前来拜伏,流着眼泪,起身作揖说道:“我曾得到先生私下的厚爱。如今不幸,我的父亲遭逢大故,我不敢先死,还要谋划完成丧葬大事。如今日期已经确定,冒昧前来请您撰写墓铭。”这位客人是我的同学,我不能推辞。于是叙述并作铭说:“君姓何,名某,字子平,世代是温州永嘉人,祖先没有显达的人;从父亲、祖父以来,都凭借经营获利来发展家业。君生长其中,心里受到习气熏染,仿佛不学习便自然会做。到了壮年,便多次参加科举,借贷后在江湖间经商。起初不顺利,便更加刻苦用心经营,完全了解四方货物的好坏、多少,以及价格的高低;因此利钱渐渐增加。原来资本逐渐收集各商人所弃置的货物,等候货物滞销或畅销时,为人家应付缓急需要,出入买卖;各种货物无所不有,货价常常达到数倍,于是积累资财达千万,声名足以同大户相比。这既是他平生正直诚信、用心勤劳长久的结果,并不只是智谋技巧而已。我看司马迁记载古代货殖之人,如陶朱公、师史之流,都是才智谋略超过常人,然后才能各自实现所欲为之事;虽然他们谋利的方法不一,但总的说来,行事和君所掌握的经营之术大略相似,这些话可以说给善于治理生计的人听。君起初娶胡氏,生两个儿子,名思、愿,都先去世。后来娶钟氏,生一子。元祐八年三月乙未,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三岁。将于第二年正月壬午安葬在州城西南吹台乡断塘里。铭文说:起初艰难而后来富足,是经营获利的规律;生时勤勉而死后安宁,是人生之道的征验。尊崇某种才能而加以任用,能任用却不尊崇它的人,就是没有这种才能。呜呼,子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朱君夫人陈氏墓志铭 杉桥朱氏家族有深厚德行,能够在乡里施行仁爱。他们的祖先中有一人名叫钱,乡里人避讳这个名字,不说“钱”,而说“金帛”,直到今天仍未改变。这难道是因为有禁令而服从吗?我的妹妹嫁给他的来孙昌年,曾见过他父祖一辈的人,许多都是高寿长者,淳厚古朴,都有温和善良的气质。我的妹妹回娘家时,也常常称赞他家的女子,个个和睦恭敬顺从,没有离间猜忌的行为。昌年的母亲陈氏是嫡长媳,能够亲自奉行先辈的善训,辅佐丈夫;凡是善待宗族、周济贫困的事情,都完全按照她的上辈所做的去做。她虽在中年守寡,也坚持不懈,因此直到今天,人们都称赞她家是善良的家族;这既是她天资淳厚美善,也是她父亲那位饱学长者平素教诲的力量,和朱氏家族一时形成的善德相合。夫人的父亲名某,丈夫名某,都是温州平阳人。生有七个儿子,长子某曾考进士,次两个儿子归依佛教,再次某为太学生,几个儿子都有声望,却都先于夫人去世;这是别人不能承受的事情,而夫人没有显出深重忧思,并非因为残忍,而是因为宽厚。到她临终时,只剩下小儿子昌年,昌年清晨承担后事。昌年贤能,曾作为政和二年的贡士,人们都期望他由此振兴家业。有一个女儿出家为尼,法名戒学。夫人十九岁出嫁,四十八岁守寡,七十五岁去世。她在政和四年三月乙巳日去世;这一年十二月丙午日,安葬在她家乡金山的原野上。服丧的有八个孙子、三个曾孙,认为这是行善积福的报应。铭文说:一个男子行善,全乡都会归附;一个女子行善,全家都认为合宜。人谁没有善性,为什么没有人不去行善?顺从义理就会得利,追逐私利就会受损。作铭来告诫人们,守住这个道理不要毁弃。

邓子同墓志吾之友邓氏子讳洵异,字子同,元祐五年五月二十四日卒于京师。越六月五日,某至自洛,即其殡哭之。已而语诸人曰:「哀夫吾子同之亡也!夫道之不明,天下学士沦于流俗,以圣人书为发防决科之具。父教其子,兄诏其弟,师传其徒,莫不一出于此。虽有良质美才,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崇尚之言,至头童齿豁,不知反一言以识诸身。而子同少年敏发于此,独知有所谓圣人之学之要,目之所视,耳之所听,口体之所安,无不学也。其志盖将诚于心而达之天下。呜呼!孰谓吾子同之亡也!」夫子同生二十二年,监绫锦院,秘书丞讳良之子,赠朝请大夫讳至之孙。大夫君居乡,动有礼法;秘书君为中牟令,有闻,宜有是子也,而亡之命。夫是歳冬十二月,其兄将举其柩归,将以某日葬于许州阳翟县某村某山。邓氏世为成都人,以其世父龙图君贵,遂徙居阳翟。子同之葬祔先茔也。永嘉周行已志。叶君墓志铭叶生渐从予逰刻勤有志。向父死,且葬,属予铭。呜呼!夫人有子,择术业儒,义方孰大于是?叶君名芳也,居温州永嘉也,业吏也,娶讳也。子洙与渐也,生宝元己卯十月乙酉也,死崇宁壬午五月癸亥也,葬其居防昌湖也,死之明年十二月庚申也。铭曰:人而弗儒,懵懵其趋;儒而弗居,懵也如初;而充而儒,君子儒乎!周君墓志铭永嘉有隠君子者,姓周,讳某,字彦通,故司封员外郎、集贤校理某之子。初,校理以恩得补一子官,君居长,避匿乡里,弗肯出。校理殁,资产货财一无所取,萧然独结庐于谢公山之侧,治园居闲,未尝交俗。歳常蔬食,日从佛者希净逰。乡里亲戚推其忠信笃敬,过其门,知其为隠者之居也;入其室,知其为君子之人也;至啓手足,又知其从净公之有得也。生五十七年,卒于崇宁四年六月之庚申,葬于五年十一月之丁酉。其居郡之登瀛坊也,其葬瑞安县之鱼潭山也。娶同郡陈氏,生男二人,女二人。铭曰:「却荣而弗撄,去利而弗争,恂恂然退若无所能,心平气和,独与道成,是为君子之徴。」浮沚集巻七

译邓子同墓志 我的朋友邓氏,名洵异,字子同,于元祐五年五月二十四日死于京师。过了六月五日,我从洛阳来到,便到他的灵柩前哭悼。随后我对众人说:“可悲啊,我的子同竟然去世了!大道不能彰明,天下的读书人沉沦于流俗,把圣人的书只当作发科取士、应付科举的工具。父亲教儿子,兄长教弟弟,老师传授学生,没有不是以此为目的的。即使有人天资优良、才华出众,小时候便沉溺于声色耳目的习惯,长大后又师法世俗儒者所崇尚的言论,到头发童白、牙齿脱落,也不知道返回来用一句话认识自身。可是子同少年时就在这些方面表现出敏悟,独自知道有所谓圣人之学的要旨;凡是眼睛所看、耳朵所听、口腹身体所安适的事情,无不加以学习。他的志向,大概是先使内心真诚,再把它推行到天下。唉!谁说我的子同竟会去世呢!”子同活了二十二岁,任监绫锦院,是秘书丞、名良的儿子,赠朝请大夫、名至的孙子。大夫君居住乡里时,举止都有礼法;秘书君任中牟令时很有声望,本来应该有这样的儿子,却偏偏早逝,这是命运啊。这年冬十二月,他的哥哥将要把灵柩运回去,准备在某日安葬于许州阳翟县某村某山。邓氏世代是成都人,因为他们的世伯龙图君显贵,才迁居阳翟。子同安葬时附葬在祖先墓地。永嘉周行已撰志。叶君墓志铭 叶生渐跟随我游学,刻苦勤奋而且有志向。此前他的父亲去世,将要安葬,托我作铭。唉!人有了儿子,让他选择学术而成为儒者,还有什么教子之义比这更大呢?叶君名芳,居住在温州永嘉,以做官吏为业,娶妻名讳未载。有儿子洙和渐。生于宝元己卯年十月乙酉日,死于崇宁壬午年五月癸亥日,葬在居所附近的防昌湖,死后第二年十二月庚申日安葬。铭文说:做人却不学儒术,昏昧无知地走向前方;学了儒术却不能居守其道,昏昧仍和原来一样;既充实自身又学习儒术,这才是君子之儒啊!周君墓志铭 永嘉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姓周,名某,字彦通,是已故司封员外郎、集贤校理某的儿子。当初,校理凭恩荫可以补授一个儿子的官职,周君排行最长,却避居乡里,不肯出来做官。校理去世后,田产财物一概没有取用,孤清地在谢公山旁结庐居住,治理园圃、闲居自守,从不与世俗交往。每年常吃蔬食,每天跟随佛者希净游处。乡里亲戚都推重他的忠信笃敬;经过他的门前,知道那里是隐者的居所;进入他的屋子,知道他是君子之人;直到他临终,又知道他从净公那里有所获得。他活了五十七岁,于崇宁四年六月庚申去世,崇宁五年十一月丁酉安葬。他的居所在郡城登瀛坊,墓地在瑞安县鱼潭山。娶同郡陈氏,生二子二女。铭文说:退却荣华而不被它牵累,舍弃利益而不与人争夺,恭谨温厚地退处,仿佛没有什么才能;心平气和,独自与道相成,这就是君子的征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浮沚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巻八宋 周行巳 撰五言古诗忆欧段歳暮何所思?道南咸与籍。出门泥漫漫,跬步成乖隔。人情未免俗,节物复感廹。念我江海人,纾节慕古昔。少年弄柔翰,颇谓得所适。岂有轩冕心?况自便菽麦。人生不可意,变态忽如弈。狼藉太学生,俯就科举责。居然五六载,颇不料损益。贫贱思富贵,富贵悲廹阨。所得九牛毛,置身岂良防?何如谢客儿,防稽卜佳宅。文章富贵心,山水乐幽僻。长安不可居,季冬犹絺绤。缅望悲故乡,恨无晨风翮。寒牕九转肠,纷乱不可绎。此意竟谁语?坐觉鄙吝积,不见二三子。讵可论肝膈?悠悠百世名,浩浩此生迹。离娄烛千里,盲不见咫尺。营居有感有鹊衔枯枝,往往营其巢。巢成,雌卵雏。雏出声,嗷嗷。雌飞,雄啄食,络绎日百。遭咄哉!谁使汝理也?不可逃。旷旷宇宙内,顾奚独汝曹?人生结栋宇,斩木与诛茅,经营壮有室,耆艾尚勤劳。待李纯如邓子同谁云相知好?相知亦吾累。一夕不在,眼青灯已无寐。晚定李邓交付托,足心地嶷然。诸儒中百马逄一骥,对我怀抱豁轩眉,得深意。昨朝分手出,冠带修人事,淹留乆未返。终夕念乖异,摇落庭树秋,虚牕发清吹。坐起无一欢,出门屡瞻跂。归鼔朱丝弦,复理黄巻字。弦诵虽曰乐,其如心不遂!歘欲往从君,念无晨风翅。扫地焚香坐,聊以待君至。题乐文仲惫轩古有大隠人,不必在林薮屠钓,得贤杰能,出汉庭右,用之即为虎,信是经济手。乐生淮海,来贫窭,常露肘,乃翁病风痹,粥食不到口,下▯长安市,授经供卯酉,生涯一惫,轩貎作槁木朽,胆实大于身,豪气贯牛斗,往往或下人,恐是黄石叟,屈身以伸道,此事古来有。贫贱交分薄,益见俗态丑,丈夫岂得知?事定盖棺后,与尔同一笑,聊进杯中酒。寄题鳯翔长孙家集芳亭种木须种松,松有四时芳;种草须种兰,兰有十里香。众木岂不大?秋至即凋伤;百草岂不好?露下纷萎黄。人生事园圃,用意各有方,不贵草木多,只贵草木良。但种松与兰,主人家道昌。玩师求诗归台州越鸟栖南枝,胡马依北风。人生亦怀土,安能长西东?玩公白云老,方丈慿髙峯。忽为万里逰,应缘来晨钟。君看伊与洛二川,日溶溶。逝者亦如此,流转何时穷?我居谢公山,天台一水通。莽莽宇宙内,那知忽相逄。尘埃识眉宇,觉我耳目聪。暂来还复去,有如无根蓬。令我长叹息,不得乆相从。侧身鸡鹜羣,仰羡髙飞鸿。奉和佛月大师朝出太学门,广路长飇飞。如何缁尘微汚我?如雪衣拟足,投清净入寺,扣禅扉。遇彼赏心人,发言破夕霏。既见弥明句,乃知侯喜微。琅琅发妙语,慰此渴与饥。小巻大字书,一一各有归。更以金玉赠,万丈生光辉。日落微云收,明月满书帏。赠沈彬老永嘉人物衰,斯文乆零替,学徒寡,道心日与风俗敝。我生衰敝后,上思千载事实,欲闾里间一一蹈仁义,敬重乡人情,翻遭俗眼忌。晚得沈夫子,学问有根柢,矫矫流辈中,颇识作者意,欢然慰吾心。归此同好嗜,吾子更我听。士也贵尚志,古道自足师,不必今人贵。荼苦不异亩,薰莸不同器。所忧义理愆,何恤流俗议。进道要勇决,取与慎为计,去恶如去沙,沙尽自见底。积善如积土,土多乃成岿。读书要知道,文章实小技。子试反覆思,鄙言有深味。自非心爱合,安能吐肝肺。行行慎取之,纾节思逺大,岂但劝乡闾,永为斯民赖。敬赠李方叔【廌】蛟龙吐云,气雾豹出,文采许颍有佳士,翰林风流在。吾道固多艰,明时屡危殆。嘉谷生螟蝗,稊稗劳取采。平生数万言,未料寒与馁。天生济世才,发挥必有待。伯乐一顾重,岂不价百倍?展足造青云,防见絶四海。顾我茅苇姿,谬欲渐兰茝。达人固多可,借誉饰驽猥。丈夫一相知,胸中何磊磊?愿作南山松,青青期不改。此事虽一时,风流激千载。肺病吾生与静侔,早无适俗器,失身挂尘网,道心日已替。今兹得肺病,自可絶人事,黙观悟生理。是身同一蜕,代马无南蹄,越鸟无北翅,物各归其本,我何有于世?冠冕且罢休,养疴山水际,借石看白云,临流鼔兰枻。百种絶念虑,优游聊卒歳。谁云病疾苦,邂逅即良计。次韵李十七僧宜见过兼简杜思诚。坎防客逰子,歳莫怀百忧,困若伏辕驹,未遇甘垂头,志度蕴刚洁,劲气横清秋,岂事稻粱唼,比翼黄鹤逰,人情憎远客,言笑怀戈矛,有道死不冺,能昜匈匈不穷,当志益坚,讵逐波上鸥,有杜莫逆交,有李山阳俦,日想文义防,夫我心则休,心休日月闲,忽忽时歳遒,俗子浪嗤诟,日夕竞咆烋,圆凿事方枘,固知不相谋,我徒方外士,泛若不系舟,东西与南北,无入不优游,至此愿随俗,俛眉愧前修,驾言归去来,山寒不可留,薄俗利口实,斩斩非我侔,太息仰明月,忍作寻常流蚊

译钦定四库全书 《浮沚集》卷八 宋周行已撰 五言古诗 忆欧段 年末我在想些什么?道南诸人都已列入名籍。出门道路泥泞漫漫,走一步便仿佛隔绝了彼此。人情难免流俗,时令景物又令人感到逼迫。想到我这个江海之人,舒缓节操而仰慕古人。少年时挥弄柔毫,很以为找到了适意之处。难道我有追求轩冕的心吗?何况我向来安于粗茶淡饭。人生不能称意,变化忽然如棋局翻覆。狼狈地混在太学生中,低头承受科举的责难。这样竟过了五六年,很没有料到其中的得失。贫贱时思慕富贵,富贵时又悲叹困厄。所得不过九牛一毛,置身其中难道是好办法吗?哪里如同谢灵运那样,在会稽选择佳宅。以文章为业、以富贵为念,却又以山水幽僻为乐。长安不可居住,隆冬时节还穿着葛布衣裳。遥望故乡而悲伤,只恨没有晨风那样的翅膀。寒窗之下愁肠百转,纷乱的心绪无法理清。这种心意究竟向谁诉说?坐着只觉得鄙陋吝啬之心不断积聚,见不到那几位朋友,哪里可以谈论内心呢?悠悠百世的声名,浩浩一生的踪迹;离娄能照亮千里,盲人却连咫尺也看不见。营建居所时有感 有喜鹊衔来枯枝,常常用来营造自己的巢。巢筑成后,雌鸟产卵并孵雏。雏鸟一出声,便嗷嗷待哺;雌鸟飞去,雄鸟啄取食物,来往不断,一天要百余次。真是可叹啊!是谁让你这样劳作的?你也无法逃脱。茫茫天地之间,为什么只有你们这样呢?人生建造房屋,要砍伐树木、割取茅草;经营营造宏大的房舍,即使到了老年也还要勤劳。等待李纯如、邓子同 谁说彼此相知是一件好事?相知反而也成了我的负累。一个晚上见不到你们,眼前青灯已使我无法入睡。晚近确定把李、邓二人的交游托付给彼此,足见他们的心地高峻。在众多儒者中,百匹马里遇到一匹骏马;面对我时,他们胸怀豁然,眉宇舒展,使我得到深意。昨天早晨分别出门,戴好冠帽、整好衣带去办理人事,停留很久仍未回来。整夜想着彼此分离,庭树在秋风中凋落,空窗吹来清风。我坐起毫无欢乐,出门多次踮脚远望。回来后弹奏朱弦,又整理黄卷上的文字。弹琴诵读虽说是快乐,可是心愿不能实现又怎么办呢?忽然想去跟随你们,只是想到自己没有晨风般的翅膀。扫地焚香坐下,姑且等待你们到来。题乐文仲的惫轩 古代有大隐士,不一定隐居在山林中从事屠宰、垂钓;只要得到贤杰之才,能出仕而超过汉庭诸臣,任用他便能成为猛虎,确实是经世济民的人才。乐生来自淮海,贫穷困乏,常露出肘部;他的父亲患风痹,连粥也吃不到口。他在长安市上放下帘子,教授经书以供早晚生活;一生困顿,面貌像枯木朽株,胆气却实在大过身躯,豪气直冲牛斗。他往往还谦卑待人,恐怕正是黄石老人一类,屈身以伸展大道,这种事情自古就有。贫贱时交情淡薄,更能看清世俗姿态的丑陋。大丈夫哪里能了解这些?等事情尘埃落定、盖棺之后,我和你一同笑谈,姑且进一杯酒。寄题凤翔长孙家的集芳亭 种树须种松,松树四时都有芳姿;种草须种兰,兰花十里都能闻香。其他树木难道不高大吗?到了秋天便凋零受伤;百草难道不好吗?露水降下就纷纷枯黄。人经营园圃,心意各有安排,不贵在草木多,只贵在草木好。只要种松和兰,主人的家道就会昌盛。玩师求诗后归台州 越地的鸟栖息在南枝,胡地的马依恋北风。人也同样思念故土,怎么能够长期漂泊东西?玩公如白云中的老者,方丈室凭依着高峰。忽然远游万里,大概是因为听到了清晨的钟声。你看伊水、洛水两条河川,日日水波融融。逝去的事物也都是这样,流转什么时候才会穷尽?我居住在谢公山,天台山与这里一水相通。在茫茫宇宙之中,哪里知道忽然能够相逢?在尘埃中辨认你的眉宇,顿觉我的耳目都聪明起来。你暂时来到又再次离去,就像无根的蓬草。使我长声叹息,不能长久相从。侧身处在鸡鸭群中,仰头羡慕高飞的鸿雁。奉和佛月大师 早晨走出太学门,宽阔的道路上长风飞扬。怎么能让缁衣上的尘埃微微污染我?我像雪白的衣服一样,想投入清净的寺院,叩响禅房的门扉。遇到那位令人心悦的人,开口谈论便驱散了傍晚的烟霭。既见到弥明的诗句,才知道侯喜的才思微妙。琅琅妙语不断传出,慰藉了我的饥渴。小卷大字的书法,一一各有归趣。又以金玉般的赠言相送,顿时生出万丈光辉。太阳落下,微云收拢,明月照满书帷。赠沈彬老 永嘉的人才衰落了,这种文风也久已衰替;求学的人少,道心每天都随着风俗而败坏。我出生在衰败之后,向上追想千载以来的事实,想在乡里一一践行仁义,敬重乡人的情谊,却反而遭到俗人的嫉恨。晚年得到沈夫子,学问有根基,在同辈中卓然不群,很能认识前代作者的心意,欣然慰藉了我的内心。归来后我们有相同的爱好,你还要听从我的话。读书人贵在崇尚志向,古道本来就足以作为老师,不必以今人的贵贱为标准。苦菜和香草即使同在一块田里,薰草和莸草也不能放在同一器皿中。所忧虑的是义理有亏,哪里顾惜流俗的议论?进修道德要勇猛果决,取舍要慎重筹划;除去恶念要像清除沙土,沙土除尽自然见到根底。积累善行要像堆积泥土,土多了才成为高山。读书要在于懂得道理,文章其实只是小技。你试着反复思考,我这些浅陋的话有深长意味。若不是内心相爱相合,哪里能吐露心腹?前行前行,慎重取舍这些话,舒展心志而思考远大,难道只是劝告乡里人吗?愿永远成为百姓的依赖。敬赠李方叔【廌】蛟龙吐出云气,云雾中豹子显现;许、颍之地有杰出的士人,翰林中的风流人物也正在这里。我们的道固然多有艰难,在清明的时代也屡遭危殆。嘉谷生了螟蝗,稊稗反而劳烦采摘。平生写下数万言,没料到仍要忍受寒冷和饥饿。上天生下经世济民的才士,施展才华必定有所等待。伯乐只要看重一眼,身价难道不会增加百倍?伸展双足登上青云,自然可见名声传遍四海。只是看看我这茅苇般的资质,竟妄想渐渐接近兰茝。通达的人本来宽容,借用赞誉来装饰我这驽钝卑劣之人。大丈夫一旦彼此相知,胸中该是多么光明磊落!愿成为南山松树,长青不改。此事虽然只在一时,风流声名却能激荡千载。肺病 我的性情与寂静相近,早就没有迎合世俗的资质;失身于尘世罗网之中,道心日渐衰替。如今得了肺病,正可以断绝人事,默默观察而领悟生命的道理。此身不过是同一蜕变之物,北地的马没有南行的蹄,越地的鸟没有北飞的翅,万物各自归于本性,我对世间又有什么关系?冠冕仕途暂且罢休,在山水之间养病;借着山石观看白云,临水划动兰桨。断绝各种思虑,优游自在地姑且度过一年。谁说疾病痛苦?偶然得病也正是一个好计策。次韵李十七僧宜来访,并寄语杜思诚。困顿的游子,岁暮怀有百般忧愁;困窘得像伏在车辕下的小马,尚未遇到机会,只能甘心低头。志向和气度蕴含刚正清洁之气,劲健之气横贯清秋,哪里肯只顾啄食稻粱,像黄鹤一样比翼遨游?人情厌恶远方来的客人,言笑之间也像怀着戈矛。有道之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泯灭,怎能让胸中愤懑永无止境?应当使志向更加坚定,哪里能追逐水上的鸥鸟?我有杜思诚这样的莫逆之交,又有李十七这样的山阳同道。日日想着谈论文义,心中便得到安宁;心安则日月悠闲,时光却忽忽而逝。俗人徒然讥笑辱骂,早晚争相喧嚣;方孔不能容圆榫,本来就知道彼此不相合。我们只是方外之士,漂泊得像无系之舟;东西南北,所到之处都能自在遨游。到了这里却想要随俗,低头惭愧于前代贤人。还是驾车归去吧,山寒不可久留。浅薄的世俗只看重口舌利害,决不是我所能相比。长叹仰望明月,怎忍做一个寻常的俗流?蚊

天地不爱人生,此人之苦。吁嗟!实微物,身不及毛羽,利嘴善噆肤,令人失眠。睡长夏五六月,执热不通。噫!此物于是时,翾翾夸得势,一聚动亿万,翳空如坌壒。当昼即散,伏得夜乃纷防。毎见灯火,集不容设帱。盖初若猬毛戢,次第缘罅隘,稍稍傍耳飞,嘤鸣欲相卖。挥拂不敢停,得便时一嘬,所欲未涓滴,已见盈腹背。舍命不畏死,忽遭一拍碎。顾我七尺躯,岂不容尔?细蜂有毒在尾,尔有毒在喙。畏尔众口多,不比蜂一虿,安得厉金商扫荡,聊一快!寄题江陵李潜道钓矶严陵避世士,四海一钓矶,三聘非其心,独采富春薇。蒙城有静者,白首卧荆扉,筑台俯溪鸟,黙翫道心微。箕踞谢官长,把竿忘是非。少年词赋场,秉笔落珠玑。投老漫假板,长啸却南归。缅怀直钩理,濯髪待日晞。贫贱得肆志,富贵多危机。观傅公济、胡志衡《楚越唱和集》,因成短句奉赠。清露凝百草,四海黄叶秋,逰子思故乡。中夜揽衣裘,起坐不成寐,叹息衔百忧。乆客岂其愿,亦为甘旨谋。平生少年日,睥睨气食牛,秉志三皇前,展步狭九州。乃今已半百,尚有饿冻愁。生逄圣明代,不忍弃田畴,折节众士底,足为妻嫂羞。伯乐尚未遇,焉知非骅骝?观其楚越集,迥觉出辈流。有如阅武库,森然见戈矛。近者咸兴作,无乃或暗投?五车空拄腹,一饱岂易求?不如临洮子,匹马万户侯。遇合各有时,莫笑东家丘。

译天地并不爱惜人的生命,这正是人的苦处。唉!蚊子实在是微小的东西,身体还不如毛羽,却有尖利的嘴,善于叮咬皮肤,使人不得安睡。长夏五六月,睡在闷热不通风的地方。唉!这种东西正在这时飞来飞去,夸耀自己得势;一聚集便动辄有亿万只,遮蔽天空如同尘土。当白昼便散去,潜伏到夜间才纷纷出来。每当看见灯火,便聚集而来,连蚊帐也无法安置。起初像刺猬收拢的毛刺,随后逐渐沿着缝隙狭处进入,慢慢飞到耳旁,嗡嗡作响,像要彼此叫卖。挥赶片刻也不敢停止,稍有机会便咬上一口;所吸还没有一滴,却已经看见它腹背鼓满。它们舍弃性命也不怕死,忽然遇到一拍便粉碎。看看我七尺之躯,难道容不下你吗?细蜂的毒在尾部,你的毒在嘴里。只是害怕你们众口太多,不像一只毒蜂那样容易对付;什么时候才能借严厉的秋风把你们扫荡一空,姑且痛快一番!寄题江陵李潜道钓矶 严陵是避世之士,四海之中只守着一处钓矶;三次征聘都不是他的心愿,独自采食富春山的蕨薇。蒙城有一位安静的人,白头仍卧在荆扉之内;筑台俯视溪鸟,默默玩味微妙的道心。张开双腿傲对官长,执竿而忘却是非。少年时驰骋词赋场,执笔便落下珠玑。到老年徒然借用官板,长啸一声却向南归。遥想直钩垂钓的道理,洗过头发等待太阳晒干。贫贱可以放纵志意,富贵却有许多危机。观看傅公济、胡志衡《楚越唱和集》,于是作短诗奉赠。清露凝结在百草上,四海已是黄叶飘落的秋天,游子思念故乡。半夜披衣起身,坐着不能入睡,叹息中含着百般忧愁。长期客居难道是我的愿望吗?也是为了谋求奉养父母。平生少年时,气概凌厉,仿佛能吞牛;立志追慕三皇以前的时代,放步却只限于狭小的九州。如今已经年过半百,仍有饥寒之愁。生逢圣明时代,不忍抛弃田园;屈节居于众士之下,足以使妻嫂羞惭。伯乐还没有遇到,怎么知道我不是骅骝?看了你们的《楚越集》,顿觉远远超出同辈。就像打开武库,森然看见各种戈矛。近来众人都在兴作,难道有些只是暗中投掷而已?读了五车书徒然充满胸腹,想求一饱又哪里容易?还不如临洮那样的人,骑一匹马而成为万户侯。际遇各有时,不要嘲笑东家孔丘。

复用前韵奉酬梦符学录子卿五言法,气格厉劲,秋绵绵。武功裔,尚不废箕裘,洒然落妙语,一破万古忧。文章本道徳作者通神谋,惜其命不达,白首犹饭牛。学者愿识靣或比韩荆州,儒冠真误身,未免妻子愁。长安游侠儿,生不辨田畴,儒有不黔突,此辈饫珍羞,左右夹燕赵,出入跨骐骝。富贵即称贤,宁辨清浊流。乃知读万巻不如持尺矛。斯言虽有激,亦为智者投。古人愿执鞭,如或不可求。君看授业生,已为公与侯。飒然灌园翁,零落守旧丘。古意赠答段公度野人比芹子,昔献已负慙,安得长者语,借誉苦为甘,自愧敝帚姿,欲驾騧骊骖,寸进复尺退,虎穴讵得探。寄题方氏赏心亭日月歘不淹,万物纷迥薄。冬索复春敷,夏茂以秋落。彼来无穷期,讵可尽酬酢?人生聊尔耳,政应如解箨。可料百年身,胡为自束缚?达人畅髙情,物物各有乐。浊醪随身置,心赏悟逺托陶阮,寓酒意。斯亭岂虚作?送别人生如断蓬,万里忽相值。防日常苦难,别日常苦易。十年闻子名,未识已心醉。我友岂不多,爱子好心地,身小胸胆大,靣目无邪气,磊磊栋梁姿,温温瑚琏器。人物衰落尽,百马逄一骥。我怀未倾倒,离别已复至。天寒霜正繁,山险道不利。君行独何为,百里求自试。愿持孝友资,发为恻隠治。上马且勿难,吾民竚嘉惠。他年庙堂上,举此亦不异。强饭数寄书,待尔慰穷悴。同舍刘子美将归唐作诗见贻,次韵以送其行。我学比棘猴,漫费三年,刻技成,无所用,奔走虚南北,儒生纷逐利,雅道日衰,息乃独资章甫,取售祼人国,虽知自守重,岂若趋时得,念欲障狂澜,亮非一篑力,吁嗟且置此,徒使气填臆,与子共师友,焉得乆黙黙,行行慎兹道,慰我日恻恻。送友人东归是身如聚沫,如烛,亦如风,奔走天地内,苦为万虑攻。陈子得先觉,水镜当胸。中异乡各为客,相看如秋鸿,扁舟忽归去,宛然此道东。我亦议逺适,西入华与嵩,饮水有余乐,避烦甘百穷。相逢不可欺,偶然如飘蓬,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和郭守叔光絶境亭云横絶尘境,峻堞若绳削,羣山列培塿,众水分脉络,下瞰万瓦居,缥缈见楼阁,松风发天籁,泠然众音作,皛皛天宇,清尘襟一澄廓。少年子临洮少年,子白马,黄金羁,醉向垆边宿。小女倩缝衣,不惜千金赠,只惜少年时。当时不行乐,过时空自悲。北山阁北山有髙阁,暇日聊登逰。临眺益惨怆焉,能写我忧?轩轩皆崭石,激激瞰溪流。野鸟时上下,白云自沈浮。徙倚事穷览,良时忽我遒。日匿西冈下,月出东岭头。寒烟没树杪,劲风夹山陬。十月客衣单,不可重迟留。缅望泾水濵,使我心悠悠。九日登髙有感置酒临重阳,举觞忽不乐。忆昔登髙日,亲朋盛杯酌。人事经年异,物景但如昨。生别未防遇,死别已冥漠。吾生更飘荡,四海无所着。黄花眼中见,翻令怀抱恶。莫觅四坐欢,节序正寥落。征妇怨嫁君苦太迟,别君苦太早。官行有程期,不得暂相保。妾有嫁时衣,金缕光葳蕤。送君即逺道,数日望君归。君去竟何许,君归竟何长。昔为胶与漆,今为参与商。朝看云间鴈,暮看水底鱼。鴈鱼过几许,何处寄君书。有食不下咽,有衣不被体。夜囘九转肠,日下千行泪。阶前萱草长,奁内粉黛空。萱草不解忧,粉黛为谁容。人生若朝露,顔色岂长好。况乃怀忧愁,忧愁复易老。及春不开花,结子待何时。君在须早归,妾在长相思。妾不愿君富贵,妾只愿君贱贫。贱贫足相保,富贵多弃旧。妾不愿君成功,妾只愿君早归。早归及年少,功成妾已老。君去妾二八,容顔花莫如。肌白不着粉,色红不施朱。即今君尚未酬勲,妾年二十已有余。杨花杨花初生时,出在杨树枝。春风一飘荡,忽与枝柯离去。去辞本根,日月逝无期。欲南而反北,焉得定东西?忽然惊飇起,吹我云间飞。春风无定度,却送下汚泥。寄谢枝与叶,邂逅复何时?我愿为树叶,复恐秋风吹我令黄萎。我愿为树枝,复恐斧斤斫我为椽榱。只愿为树根,生死长相依。和子同观音寺新居太学士千数济济,多白袍,其中靡不有令人愧遁逃。风俗且如此,焉能独守?髙详择乃其道,或得贤与豪,近复失段子。呜呼!命不遭,吾生得觊豁,谁能置圈牢?武或万人敌,何用学六韬?文士亦龌龊,劳心徒忉忉。利害竟何许?相去九牛毛。脱略或吾事,青松隠藜蒿。麟鳯岂仰见,狐狸多呌号。如不卜清旷,乐此阮与陶。文思韩吏部,诗见杜工曹。挥麈谈风月,中夜声颾颾。往往移北山,不必反楚骚。吾道用无穷,所志各有操。或隠身幽讨,或放迹逰遨。平生事已定,用心奚独劳?送毕之进状元二首

译再次用前韵奉答梦符学录 子卿的五言诗法度严整,气格峻厉劲健,如秋气绵延。是武功的后裔,尚且没有废弃祖传的事业,洒然写出精妙的言语,一扫万古忧愁。文章本来是道德的产物,作者能够通达神明般的谋略;可惜他的命运不通,白头还在替人牧牛。求学的人希望得到赏识,有人甚至比作韩荆州;儒生的冠服真是误身,免不了使妻子儿女忧愁。长安的游侠儿,生来不知道田地,却有儒生连烟囱都烧不黑,这些人反而饱食珍馐;左右簇拥着燕赵之士,出入骑着骏马。富贵了便称为贤人,哪里还辨别清浊?由此才知道,读万卷书不如手持一尺长的矛。这话虽然有些激切,也可以说给有智慧的人听。古人愿意执鞭为人效劳,如果有机会却不可求。你看那些受业的学生,已经做了公卿侯爵;而灌园老人般的人,却零落地守着旧丘。古意赠答段公度 我这个乡野之人好比献芹菜的人,从前进献已经感到惭愧;哪里能得到长者的教诲,把赞誉当作苦味中的甘甜?自惭像破旧的扫帚,想驾驭劣马与骏马并驾齐驱;前进一寸又退后一尺,虎穴哪里能够探入?寄题方氏赏心亭 日月忽然不停留,万物纷纷更替凋落。冬天萧索,春天又繁茂;夏天茂盛,秋天便凋零。它们来去没有穷尽,哪里能够一一应酬?人生也不过如此,正应当像竹笋脱箨一样自然更新。可以料想百年人生,为什么要自我束缚?通达之人畅发高远情怀,对万物都能各得其乐。随身放一壶浊酒,心中欣赏万物,领悟远古陶渊明、阮籍寄托于酒的意味。这座亭子难道是白白建造的吗?送别 人生如同断根的蓬草,万里漂泊中忽然相逢。相逢的日子常常艰难,分别的日子却总是容易到来。十年来听到你的名声,尚未相识便已心醉。我朋友难道不多吗?只是喜爱你的好心地。身材虽小,胸襟胆气却大;面容没有邪气,磊落得有栋梁之姿,温润得有瑚琏之器。人物正在衰落,百匹马中才遇到一匹骏马。我的胸怀还未倾尽,离别却已经再次到来。天气寒冷,霜正繁密;山路险峻,道路不利。你独自远行究竟要做什么?不过是到百里之外求取施展自己的机会。愿你把孝友的资质保持住,发挥为怜悯百姓的治理。上马暂且不要推辞,我的百姓正等待你的恩惠。将来在朝廷之上,选拔任用这样的人也不会不同。勉强进食,多寄书信,等待你来慰藉困顿憔悴的我。同舍刘子美将要回唐,作诗赠给我;我依韵作诗送他此行。我的学问好比刻木成猴,白白耗费三年,技艺做成了却没有用处;奔走于南北,只是徒劳。儒生纷纷追逐利益,高雅正道日益衰败;我于是独自凭借章甫之冠,想拿到蛮夷之国去卖。虽然知道自守其道很重要,哪里比得上迎合时俗容易取得成功?想到要阻挡狂澜,实在不是一筐土的力量所能做到。唉,暂且把这些放下吧,只会使胸中的气愤更加填塞。我和你共同以师友相待,怎么能长久默默无言?一路前行,谨慎守住这条道路,以慰藉我每天的悲恻。送友人东归 人的身体如同聚集的泡沫,如同蜡烛,也如同风;奔走在天地之间,苦苦受到万般忧虑的侵扰。陈子已经先有所觉悟,胸中如有水镜般明澈。在异乡彼此都是客人,相看如秋天的鸿雁;小船忽然向东归去,仿佛正沿着这条道路。我的计划也是远行,向西进入华山与嵩山;饮水也有多余的快乐,避开烦扰,甘愿承受百般贫困。相逢不可强求,偶然就像飘荡的蓬草;各自努力求道,千里之外也自然同受一阵风。和郭守叔光《绝境亭》云气横亘在远离尘世的境地,险峻的城垒仿佛用绳墨削成;群山排列如小土丘,众水分出条条脉络。向下俯视可见万家屋瓦,缥缈之间看见楼阁;松林中的风发出天籁,清冷的声音一齐响起。天空洁白明亮,清风使胸襟顿时澄澈开阔。少年子 临洮少年郎,骑着白马,系着黄金马络,醉后睡在酒垆旁。小姑娘婉美地为他缝衣,不惜赠送千金,只可惜少年时光。年轻时不及时行乐,时过之后只能徒然悲伤。北山阁 北山上有高阁,闲暇时姑且登临游览。登高远眺更加悲怆,能够借此排遣我的忧愁吗?檐宇高耸,都是突兀的岩石;溪流在下面激荡奔涌。野鸟时而上下飞翔,白云自在地沉浮。徘徊着尽力览看四周,美好时光忽然催促我老去。太阳隐没在西冈下,月亮从东岭升起。寒烟笼罩树梢,劲风夹杂在山角。十月客衣单薄,不能再久留。遥望泾水之滨,使我的心情悠悠不尽。九日登高有感 在重阳节临时置酒,举起酒杯忽然却不快乐。想起从前登高的日子,亲朋好友盛情饮酒。人事经过一年已经不同,景物却还和从前一样。活着分别以后未必还能相逢,死者一别便隔着幽冥。我的一生更加漂泊,四海之内没有安身之处。眼前看见黄花,反而使胸怀更加烦恶。不要寻找满座的欢乐,时节正是一派寥落。征妇怨 嫁给你太迟令人痛苦,与你分别太早也令人痛苦。官府出行有规定的期限,不能暂时相守。我有出嫁时穿的衣服,金线绣成,光彩繁盛。送你走上远路,数日以来盼望你归来。你离去究竟到了哪里?你归来究竟还要多久?从前我们如胶似漆,如今却像参星商星一样永不相见。早晨看云间的大雁,傍晚看水底的游鱼。雁和鱼飞游过去了多少地方,哪里能替我寄一封给你的信?有饭却咽不下,有衣也不能贴身安睡。夜里愁肠百转,白天流下千行泪。台阶前的萱草已经长大,妆奁中的粉黛却空置着。萱草不能解除忧愁,粉黛又是为谁梳妆?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容颜哪里能够长久美好?何况又怀着忧愁,忧愁更容易使人衰老。到了春天还不开花,结子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在外面必须早早回来,我在这里长久思念你。我不愿你富贵,我只愿你贫贱。贫贱足以彼此相守,富贵却常常抛弃旧日的妻子。我不愿你建功立业,我只愿你早早回来。早回来时还年轻,等你功成名就,我已经老了。你离开时我十六岁,容颜像花一样美;肌肤洁白不用搽粉,脸色红润不用施朱。如今你还没有报答功勋,我的年纪已经二十多岁了。杨花 杨花刚生长时,长在杨树枝上。春风一吹飘荡,忽然就同枝条分离。离开本根之后,日月流逝没有期限。想向南去却反而向北,哪里能够决定东西?忽然狂风骤起,把我吹到云间飞翔。春风没有一定方向,却又把我送落到污泥里。寄语树枝和树叶,偶然分离后何时才能再见?我愿成为树叶,又怕秋风把我吹得枯黄凋萎;我愿成为树枝,又怕斧头把我砍作椽梁。只愿成为树根,生死长久相互依存。和子同观音寺新居 太学士子有成千上万,济济一堂,多穿白袍,其中没有谁不曾有过令人惭愧、想逃避的地方。风俗既然如此,怎么能独自坚守?若能高明详察并选择自己的道路,或许可以得到贤者豪杰;可是近来又失去了段子。唉!命运不济,我这一生想得到豁达自在,谁能把我关进牢笼?武将即使有万人敌的本领,又何必学习六韬?文士也往往拘谨琐屑,劳心费力徒然忧愁。利害得失究竟相差多少?其实不过九牛一毛。若能脱略世俗,也许我可以像青松隐在藜蒿之中。麒麟凤凰哪里容易仰望看见,狐狸的叫声却处处可闻。不如选择清幽旷达之地,像阮籍、陶渊明那样自得其乐。文思要有韩吏部的气象,诗才要见杜工曹的风骨。挥动麈尾谈论风月,半夜里声音飒飒作响。往往可以迁居北山,不必再回头吟咏楚骚。我们的道作用无穷,各人的志向和操守也各有不同;有人隐身幽居探求道理,有人放纵踪迹游览逍遥。平生的事业既已决定,用心何必独自劳苦?送毕之进状元二首

春风不开花,吹云翳白日。天寒食不足,江头拾芋栗。我马不敢驱,畏此霜霰密。君行当奈何?开防转飘忽,挽舟君且住。为君一洗拂,今日此良防,他时未可必。我生锄犁手,一饭愿已毕。官曹虽强汝,今汝心若失。扁舟行亦归,还我性旷逸,骑牛不骑马。鼓腹吞溟渤,他年作霖雨,勿污我蓬荜。毕髯竒,男子未识,已心与献防进英殿脱畧,独豪举。二年襄阳幕,归舟岘山渚,同事三日留,时时作险语。隆准帝王孙,萧然好风度,诗书百万巻,胸中莽回互。平生苏惠州,气槩颇自许。人生艰难际,政可观去处。二子经济才,用之则为虎髯公,且为客王孙,且为主。明朝各天涯,歌眉为谁妩?柂师挽舟去,回首空南浦。莫笑参军强,参军定强否?雨中有怀世态纷戢戢,客愁亦不尽。坐牕木榻,穿百慨逢一哂。触眼败人意,喜事日益泯。小暑三日,热重我忧躁疢。崇朝一雨,洗意气觉清。▯焚香彊起坐,曲肱听鸣蚓。出门复有观,物色相蠢蝡。危芳堕檐牙,水螾上堦楯。失势蛛坠网,得时朽蒸菌。矜飞啄泥燕,戢翼翔云隼。此理复谁论?中膓纷结缜,怀我平生好意,得如合脗款段。屈薄宦有如骥服靷,兖李困诸生,豪气浮海蜃。华李本达识磊落,忘畦畛忼慨,任闗西开口见肝肾。髙蹈潘逸士,未能趋县尹。小王颇清修,对策如射埻。复有孙夫子,未许连车轸。聚散各异处,单车谢推引。言笑谁与欢?思逝如抽笋。作诗当晤言,为我发大辴。奉酬天复古风我生不爱言,欲言令人恶。总总乾坤内,抱此谁与托?昔者所亲人,今或苦荼。若生交各分离,死交已冥漠。事非固必存,千载一转脚。要知达士心,阅世等糟粕。不求万法脱,不与万法缚。索然天地中,去留如解箨。万事岂足为,而苦自结约。吾以此应世,方枘入圆凿。何当得蔡侯,飘若云中鹤。新诗近道要,如病饮良药。上言古心,人次言时道薄。落落济世志,拙者但骇愕。功名付吾子,我独甘藜藿。谁知陋巷中,箪瓢有余乐。五月二十五日晚,自天夀还,呈秦少章。客思日百种,无一适所愿。入夏对灯火,坐牕如坐圈。开口畏祸机,俛首学痴钝。嘉友不在眼,相思剧方寸。晚凉防马出,豁然对清论。盈月阻良觌,欢喜论缱绻。上言得三益,次言科举囷新诗破烦想,觉人体中健。重我特特来,殷勤留一饭。促膝对夜,树萧爽无俗坌。归来劳梦侵,令人欲髙遯。政和丁酉,罢摄乐清,寓柳市庄居。和林惠叔见寄。怀禄非其心,事君要以道。古来际遇间,毎恨见不早,观其风云防,事业何草草!卓哉张子房,器博用殊少,恐量世主心,用此恰恰好,所以收其才。逺从赤松老,富贵非利达,贫贱非枯槁,超超圣贤心,吾欣愿执扫。迁居有感示二三子四时忽代序,靡靡无停息。白露应节降,凉飔变晨夕。闲居二十载,迁徙靡宁日。鸟鼠有巢穴,我居无定室。田园固所乏,婚嫁何当毕。贫贱难为好,仁义寡所匹。总总百年内,万事安可必。人生七十稀,我今五十一。齿髪已雕丧,肌肉乏腴实。固穷吾素分,茍得鲜终吉。余年当几何?任运非得失。发东阳客行无缓程,悲吟无缓声。促促复促促,居家食不足。徘徊重徘徊,欲行还欲归。近怀逺弗顾,强复驱车去。七言古诗。寄鲁直学士当今文伯,眉阳苏新,词的皪,垂明珠。我公江南,独继步,名誉籍甚,传清都。达人嗜好,与俗异,谁欲海边逐臭?夫小生结髪,读书史,隠悯毎愿脱世儒。几载俛首黉堂,趋争唼梁藻,从羣凫。野人鼓瑟,不解竽。悠悠举目,谁与娱?幸有达者黄与苏,谁复局蹐如辕驹?古来志士,耻沈没,参军慷慨,曵长裾。相知宁论贵贱敌?诗奏终,使兰艾殊。当时仲宣亦小弱,蔡公叹其才不如。乃知士子名未立,须借显逹齿论。余婴儿失乳,投母哺,当亦饮食琼浆壶。次天峯居士韵奉寄天峯静者,巢箕叟著书,不为牛马走。夜雨题诗,寄日边。观者辟昜,皆缩手。呜呼!大雅乆不闻,吾道悠悠,付林薮。伏龙鳯雏,人未知。腴田猥大,皆稂莠。将军为志,穷益坚。鲁儒虽死,不更守。鹪鹏有翅,须抟风。苦李当道,谁开口?京师车马,十二门,一日万亿,无不有。吞腥啄腐,何卒卒?正坐诮言,芷渐滫。可怜惠施多才,卿不悟。据梧瞑,低首功名,浩荡怅何许?置身谋虑,苦不乆。盍似渊明,归去来,不作折腰求五斗。饱食大人,如肉山,衮衮奔驰,气如吼。东山野人,气亦芒。郎将自昔今独否?谁能脂韦化百链?世态欻如屈伸肘。何时尊酒话畴昔,击节新诗意非茍。泥雪忆志康公度元老正月二日,多雪寒,京师道路无日干,巷南巷北,一望隔出门,但见泥漫漫,归来危坐官屋底,日饱太仓半升米,相思更觉行路难,蒙垢何当为一洗。和任昌叔寄终南之什

译春风吹来却没有花开,吹起的云遮蔽了白日。天气寒冷,食物不足,我在江边拾取芋头和栗子。我的马不敢驱赶,因为害怕霜雪太密。你此行将怎么办呢?船帆忽然飘荡不定,拉住船儿,你暂且停留。让我今天为你拂去尘埃;今天是这样的好机会,以后却未必再有。我生来只会拿锄犁,一顿饭便已经满足。官府虽然强行留住你,如今你的心却仿佛已经失落。小船还会自行归来,还我旷达闲逸的本性;我骑牛不骑马。敞开肚子吞饮大海般的酒水,将来你成为能降霖雨的人,不要玷污我这蓬门小屋。毕髯奇,男子尚未相识,我的心已经同他相交;他献策进身英殿,行事脱略不拘,独具豪举。两年任襄阳幕职,归舟停在岘山水边;与同僚相处三日便要停留,时时说出险峻惊人的话。高鼻子像帝王后裔,神情萧散而风度潇洒;胸中有诗书百万卷,浩荡交错。平生以苏惠州自许,气概颇为自负。人生处于艰难之际,正可观察他的出处。你们二人都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任用起来便是猛虎;髯公既可做宾客王孙,也可成为主人。明天各自远在天涯,歌女的眉眼又为谁妩媚?船夫拉船离去,回头只见空荡荡的南浦。不要笑我这个参军勉强自负,参军究竟算不算强呢?雨中有怀 世态纷纷杂乱,客中的愁苦也无穷无尽。我坐在窗前的木榻上,经历百般感慨,才偶然得到一笑。触目所见都败坏人的兴致,令人高兴的事情日益减少。小暑三日,暑热加重,使我忧愁烦躁而生病。整日下了一场雨,洗涤了心情,觉得精神清爽。勉强焚香起坐,曲着手臂听蚯蚓鸣叫。出门又有景物可看,万物形态蠢动。高处的花朵落在屋檐边,水蚯蚓爬上台阶栏楯。失去势力的蜘蛛从网上坠下,得时的腐菌却在朽木上生长。燕子得意地飞着啄泥,隼鸟收拢翅膀飞向云天。这个道理又有谁来谈论?内心纷乱纠结;想起我平生的好友,若能像嘴唇和牙齿那样相合就好了。屈身于微薄官职,好像骏马套上缰绳;兖李困于诸生之间,豪气却浮动如海市蜃楼。华李本是通达磊落的人,忘却界限而慷慨直率;任关西一开口便能见到他的肝胆。潘逸士高尚自守,却不能趋奉县尹。小王颇能清修,对策时如射箭命中靶心。又有孙夫子,却还不许与他同乘一车。大家聚散各在不同地方,只能独自乘车辞谢他人的推引。言笑时又与谁同欢?思念逝去的人,如同抽笋一般不断生长。作诗正当作当面交谈,请为我发出大笑。奉和天复古风 我生来不喜欢说话,因为一开口便令人厌恶。天地之间人群纷纷,我怀抱这些心事,能托付给谁?从前亲近的人,如今有的已经困苦不堪;有的活着而交情各自离散,有的死去而已经隔绝幽冥。事情本来没有永恒不变的,千年也不过转瞬之间。要知道通达之人的心,看待世事如同糟粕。不求挣脱一切法,也不被一切法束缚。在天地之间空旷自守,去留如同竹笋脱箨。万事哪里值得在意,却苦于自己把它们纠结在心中?我用这种态度应对世间,正像方榫插入圆孔一样不合。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蔡侯这样的朋友,飘然如云中仙鹤?你的新诗接近大道的要旨,像病人饮用良药。上面谈古人的本心,中间又说当时世道的浅薄。你那落落不群的济世志向,愚拙的人只会惊愕。功名交给你去追求,我独自甘愿吃藜藿。谁知道陋巷之中,一箪食一瓢饮也有多余的快乐。五月二十五日晚,从天寿回来,呈给秦少章。客居的思绪每天有百般,却没有一件合乎心愿。入夏面对灯火,坐在窗前如同坐在牢笼里。开口便害怕祸患,低头学习痴钝。好友不在眼前,思念之情更加刺痛方寸。晚间凉快时骑马出门,豁然面对清明的谈论。一个月来阻隔了美好的相见,欢喜地谈论缠绵的情意。先说得到三种益处,又说科举;新诗冲破烦闷的思绪,觉得身体也健壮起来。你看重我而特意前来,殷勤地留我吃了一顿饭。促膝谈到深夜,树木声清爽,没有世俗尘气。归来后劳累侵入梦中,使人想要高飞远遁。政和丁酉年,罢免代理乐清职务,寄居柳市庄舍。和林惠叔寄来的诗。贪恋俸禄不是我的本心,侍奉君主必须凭借道义。古来际遇之中,常常遗憾相见太晚;看那些风云际会,事业为什么如此草率?卓越的张子房,才能博大却很少得到任用;恐怕他揣度当世君主的心意,认为这样的使用正恰到好处,所以收敛了他的才华。他远随赤松子而老,富贵并不是通达,贫贱也不是枯槁;超然的圣贤之心,我欣然愿意执帚追随。迁居有感示二三友人 四季忽然交替更迭,缓慢流逝而从不停息。白露应时降下,凉风使早晚都改变。闲居已经二十年,迁徙不定,没有一天安宁。鸟鼠尚且有巢穴,我却没有固定的住所。田园本来就缺乏,婚嫁又何时才能完成?贫贱很难得到美好,仁义也少有人匹敌。天地之间纷纷扰扰,百年之内万事哪里能够确定?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如今五十一岁。牙齿头发已经衰败,肌肉也缺少丰腴。安于穷困本是我的本分,苟且求得未必能善终。剩下的年岁还有多少?任凭命运安排,不计较得失。从东阳出发 客途行走没有缓慢的日程,悲吟也没有缓慢的声音。匆匆忙忙又匆匆忙忙,住在家中却连食物都不足。徘徊了又徘徊,想走却又想回来。眼前的牵挂顾不上远方,勉强又驱车离去。七言古诗。寄鲁直学士 当今的文坛宗师,是眉山的苏新,文辞明丽如白玉,仿佛垂下明珠。我的公在江南,独自继承前人的步伐,名声盛大,传遍清都。通达之人的爱好与世俗不同,谁愿意到海边追逐臭味?我从小便读经史,隐约忧愁,常想摆脱世俗儒生。多少年来低头在学校中,争相追逐粗劣的文藻,混同于群鸭。乡野之人鼓瑟,却不懂得吹竽;悠然抬眼,又有谁可同乐?幸好有通达的黄、苏二人,谁还会像车辕下的小马那样局促?自古志士以沉没无闻为耻,参军慷慨,拖着长袖求见。彼此相知难道要论贵贱是否相当?诗篇一旦写成,便使兰草和艾草区别开来。当年王粲也还年轻弱小,蔡邕却叹惜他的才华不能充分显现。由此才知道,士人的名声尚未树立,须借显达者的评论。我的处境如婴儿失去乳汁,投向母亲求哺,也应当饮到琼浆美酒。次天峰居士韵奉寄 天峰是一位清静之士,像巢父、箕山老人那样著书,不肯奔走侍奉权贵。夜雨中题写诗篇,寄给京城;观看的人都惊叹退缩,纷纷收手。唉!大雅之声已经很久听不到了,我们的道悠悠远远,只能交付给山林。伏龙、雏凤,世人还不知道;肥沃的田地反而杂草丛生,尽是稂莠。将军立志,处境越穷困志向越坚定;鲁地儒者即使死去,也不会改变操守。鹪鹩、鹏鸟都有翅膀,必须乘风而飞;苦李树挡在道路中间,却没有人开口。京师车马往来,十二座城门一日之内人流万千,无所不有。吞食腥物、啄食腐肉,何必匆忙如此?正因为讥刺的言论,白芷也渐渐沾染污秽。可怜惠施才多,却不能使你觉悟。倚着梧桐树闭目,低头追逐功名,浩荡的惆怅究竟在何处?把自己置于谋虑之中,苦苦劳心却不能长久。何不学陶渊明归去来,不为五斗米折腰求取?饱食的显贵如同肉山,纷纷奔驰,气势如怒吼。东山野人的气概也锐利如芒;郎将自古以来,难道如今只有你不是吗?谁能用柔顺圆滑改变百炼之钢?世态忽然像屈伸手肘一样变化。什么时候才能举杯谈论往事,击节吟咏新诗而心意不虚浮?泥雪中忆念志康、公度、元老 正月二日,雪多而寒冷,京师道路没有一天干燥;巷子南北一望便被隔断。出门只见泥泞漫漫,回来后危坐在官舍中,每天饱食太仓发的半升米。越是思念你们,越觉得道路难行;满身污垢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一次洗涤?和任昌叔寄来的《终南》诗

少陵作者今卓尔,彭泽一觞意何已?诗工酒逸,觉有神。此理浪传,嗤俗子。却求举选科目间,仰看有道当汗顔。闻君欲往更愁絶,归心日夜急飞湍。送欧阳司理归荆南荆南秀气,有异才,我今见之。欧阳子长年读书,五车过,下笔神防,风云起。一昨新书,警末俗,儒衣喜好入骨髓。此君矫矫出辈流,一心本学,妙达理。斯之自信,谢党与,万口一律。谁信尔眼明,却见法令新?四海文章尽蘓氏,马羣一遇伯乐,空近拔其尤,自君始。可怜平生万艰苦,及壮一官归故里。丈夫行道防有时,用心深处良独知。眼中人才不昜得,鳯翥龙骧,非尔谁?野人一身日百谤,人笑阮痴,端不痴。忆昔定交论心腹,示我青青千载期。兹事风流定不朽,谢尔纷纷轻薄儿。如此嘉防岂易得?端知聚散非人力,相期逺大莫相忆。要须身健且强食。次君陟见志韵秋风飒飒,吹寒雨。寒士畏寒,不畏暑。杜陵四海无尺椽,颇思大屋连千础,大庇天下寒士。寒小利,犹能及雀鼠。平生志大不小,用未解,从人问科举。可怜时俗喜儇媚,此道悠悠付何所?不如归来负寒日,食芹得味絶不去。人生何处无一饭,饱卧便便腹如鼓。竹枝歌上姚毅夫元祐辛未闰月既望,陇西太守燕客于郡之雅歌堂。客有某,好余诗歌,因作《竹枝词》五章,章五句,以纪其事。而一章言其行乐之欲及时,二章言其及时而乐,三章言其乐极而悲,四章言其悲而自反,五章言其反正也。秋月亭亭,▯明辉浮云一防,天上飞歘忽囘隂,雨四垂。人生万事,亦尔为今不行乐待何时翠幕留夜,灯烛光,主人欢娱,客满堂。龙船盛酒,蠡作觞,秦吹齐歌,舞燕倡。夜如何?其夜未央。佳人玉顔,冰雪肌,宝髻绣裳,光葳蕤。齐声缓歌《杨柳枝》,歌罢障靣,私自悲。坐客满堂,泪霑衣。酒当毒药,色当斤。人生行乐如浮云,一杯更尽,客已醺。美人不用,歌文君。客有相如,心不春。壶倾,烛烬,乐事衰。堂上歌声,有余哀。主人谢客,客已归。风荡重隂,月还辉。皎皎千里光,无亏。

浮沚集巻八

译少陵这样的作者如今卓然不凡,彭泽县令饮一杯酒的情意何时才能止息?诗写得精工,饮酒又旷逸,仿佛有神助。这样的道理却被随意传说,足以嘲笑俗人。反而求取功名于科举之间,仰望有道之人,真应当惭愧。听说你要前往那里,我更加愁苦,归乡之心日夜如飞瀑般急迫。送欧阳司理归荆南 荆南有秀美的地气,也有奇异的才士,我如今见到了欧阳君。欧阳君长年读书,学问超过五车,下笔如有神,风云随之而起。前些日子他写的新书,警醒末世俗人;喜欢儒服已经深入骨髓。此君卓然超出同辈,一心学习根本道理,精妙地通达义理。他对此十分自信,不依附朋党,却能使众口一致。谁知道你眼光明亮,竟能看见新法令呢?天下文章几乎都归于苏氏,马群中一遇伯乐,空能拔取其中最优秀的,自你开始。可怜一生历尽万般艰苦,到了壮年才做一任官归还故乡。大丈夫行道自有时机,用心深处只有自己知道。眼前的人才不容易得到,如凤凰飞翔、蛟龙腾跃,不是你还能是谁?我这个乡野之人一身每天遭受百般诽谤,人们笑我像阮籍一样痴,其实我确实并不痴。记得从前我们确定交情、谈论心腹,你指示我以青史相期的志向。这件事的风流声名一定永不朽,感谢你使那些纷纷轻薄的少年相形见绌。这样的美好相逢哪里容易得到?确实知道聚散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相互期待远大前程,不必彼此忧思。只须保重身体,努力进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次君陟见志韵 秋风飒飒,吹来寒雨。寒士害怕寒冷,却不怕暑热。杜陵身处四海却没有一椽屋,颇想建造连接千根柱础的大屋,大大庇护天下寒士。即使只得到一点小利,也还能够惠及雀鼠。我的平生志向大而不小,却没有机会施展,还要向人询问科举之事。可怜时俗喜欢轻薄献媚,这条道路悠悠无尽,究竟托付给谁?不如回来背对寒日晒暖,品尝芹菜也能得到滋味,绝不离去。人生哪里没有一顿饭?吃饱后安卧,肚子饱满如鼓。竹枝歌上呈姚毅夫 元祐辛未闰月既望,陇西太守在郡中雅歌堂宴请宾客。有位宾客喜爱我的诗歌,于是作《竹枝词》五章,每章五句,以记载这件事。第一章说行乐应当及时,第二章说及时行乐,第三章说欢乐到极点便转为悲哀,第四章说悲哀之后自我反省,第五章说反省之后回归正道。秋月高高悬挂,散发清辉;浮云一点,天空中飞快地忽然转为阴暗,四面垂下雨幕。人生万事也都是这样,既然如此,如今不行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翠色帷幕留住夜色,灯烛发光;主人尽情欢乐,宾客坐满厅堂。龙船盛满美酒,拿蠡杯斟饮;秦地乐曲、齐地歌声交错,舞女翩翩起舞。今夜怎么样?这样的夜晚还没有到尽头。佳人面容如玉,肌肤如冰雪;珍贵的发髻、绣花衣裳,光彩繁盛。众人一同缓缓歌唱《杨柳枝》,歌罢遮住面容,独自暗暗悲伤。满堂宾客看见后,泪水沾湿衣裳。把酒当作毒药,把美色当作斧斤。人生行乐如同浮云,一杯又一杯饮尽,宾客已经醉醺醺。美人不必再唱《白头吟》,宾客中有人如司马相如,心中却没有春意。酒壶倾尽,蜡烛燃尽,欢乐之事衰减。厅堂上的歌声仍有余哀。主人向宾客道谢,宾客已经归去。风吹散重重阴云,月亮又恢复光辉。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没有丝毫亏缺。《浮沚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浮沚集巻九宋 周行已 撰五言律诗上元被差监酤,妙觉书呈文叔二首。密雪沾游幕,余寒犯酒茵。坐招羣客,饮愁是独醒人。事业惭知己,衣冠媿此身。吾生自有分,休问紫姑神。窃禄知逾分,论才昧所长。幸同操犊鼻,几不试渔阳。醉客或遭诟,少年来索尝。此吾稽古力,咄咄未须忙。走笔问讯晁四以道问讯晁夫子,成州去几时?衣冠空攘攘,鬓髪独丝丝。器业终难合,行藏只自知。嵩山读书处,还许寄晨炊。故乡羣盗阻,不见一人来。免死依君禄,全生抵酒杯。衰年聊尔耳,吾道已焉哉?未遂鹿门去,相思日几囘。寓居娄氏楼居楼髙云隠户,秋静月侵帏。旷宇涵天界,连山轴地机。宿鸦风叶乱,归牧笛声稀。身世浮云外,人生何所依。迁居柳市有感缅怀彭泽令,从借剡溪居。水漫众流防,山连夜迳疎,闭闗非避世,为道乆忘书。乍惬幽栖趣,永欣尘鞅除。罗含亦有宅,洲渚啓柴门,未足拒风色,犹堪隔世喧。卜居空著论,毕娶讵忘言?且折薛中劵,相从篱下樽。卧病京师防,少伊察院惠米,因叙归怀,奉呈。卧病逾三伏,辞乡已四年。故人分禄米,邻舍贷医钱。志业其如命,行藏休问天。吾归舟已具,老去合求田。再依前韵酬少伊亦有南堤宅,栖迟可寄年,免从依庑赁賸,得买邻钱。为道难逢世知,吾独是天小桥连里巷,行日话桑田。次少伊韵反招隠伏防少伊察院和篇有招隠之句,夫言归者,衰病之所慕也。公方振职台纲,四方想望,以为重,讵可云乎?尔輙次元韵反招隠以复之。我已逾衰齿,公犹小五。年少时能作赋,平日不言钱。风采桓公,雅诗情白乐天。朝纲方有赖,未可话归田。少伊察院,再用年字韵宠示二篇,輙复酬和一章,陈徳一章叙情。恂恂许御史,清誉自初年,门絶苞苴,使家惟薪菜钱。文章名盖世,忠义力囘天,不为儿孙计,何须僻处田?咄咄休无赖,栖栖又一年。时从柱下史,独贷薛中钱。多病惟须药,长贫不怨天。归期无逺道,犹滞稻粱田。雨后晨出荥泽道中寄嘉仲明府。宿雨郊原润,新晴禾黍香。天髙晨气静,地阔野风凉。忽忽忧羣盗,悁悁怀故乡。摄官聊免死,何敢论行藏。谢嘉仲相招寄居荥泽已解陈蕃榻,仍留杜甫亭。饱闻期月政,愿受一廛氓。万事尊中酒,余年水上萍。依投知有地,流转任浮生。送李子兴新第归宁新恩好骥子,门户有辉光。昏宦通三世,山川共一方。拜亲今绿绶,传业自青缃。买宅如来此,相从及早凉。寄题江南李氏四照亭闻道新亭好,开轩四望虚。葱葱佳气合,衮衮众山趣。野鸟来还去,浮云巻却舒。登临富幽兴,应不羡陶朱。道中有感皛皛平川,静晖晖寒食曛;连山荒,白草属地乱,黄云歳晚,闗心事天边,为客身扁舟终不恶,奔走失吾真。次渠仅老韵四首痴拙时无用,归来老罢休。夜寒为客梦,歳晚异乡愁。鸟有南枝宿,川皆东海流。凭髙望归路,云重失沧洲。世事人情了,年华鬓髪侵。平生忧国泪,老去恋乡心。四壁家千里,三秋书万金。号寒小儿子,念汝故深情。鸟暮已归宿,吾今行亦休。百年能几许,万事不胜愁。贫贱须行乐,功名可枕流。鲈鱼秋兴逺,风起白苹洲。忧患功名晚,尘劳歳月侵。愁来无与语,老去独伤心。不复周公梦,宁须季子金。题诗慿遣兴,情极恐言深。次李荥泽韵已罢,仍侨寓,虽贫,强客羞闲居,非素隠髙卧得清秋,故国今何在?他乡未免忧,为儒生用拙,老去更宜休。宿大足寺尘埃得古寺,突兀乱山中,叠径僧居僻,悬崖鸟道通。塞云常雨雪,山木自多风。万事浮生外,心花发暮钟。

送左与言赴杭司录艰难惟义重,去住各愁深。乔木迷归梦,孤防伴客吟。相看忧国泪,独立望乡心。到日如无事,来书速寄音。晨至石碣院,时丧女殡此,院二首。萧寺来人少,只林过雨清。日光微破影,云色未全晴。乆客嗟殊俗,中年哭后生。庭前空柏子,此意复谁明。晓色初明野,云容尚隠林。蒿莱三径拙,鸟雀一枝深。忧患他乡泪,淹留故国心。平生丘壑趣,衰谢媿同襟。送王天粹登第归王氏青箱学名家,千里驹。朝廷求士急,吾子应时须上第。人皆有髙才,世乆虚别。君谁暖眼?书信莫令疎。奉和林惠叔摄邑,聊观政。无才可及人,案书捐吏役。檐日遂吾真,听説桑麻好,懽言雨露新。贫居愿时熟,聊试甑中尘世间。同大宅何处是安居?卧地有知足,栖巢亦晏如。松楸怀旧隠,城市逺先庐。衰病难堪责,交游喜渐疎。

译钦定四库全书 《浮沚集》卷九 宋周行已撰 五言律诗 上元节被派去监酤,在妙觉寺作书呈给文叔二首。密雪沾湿游幕,残余的寒气侵袭酒席。我坐着招来群客,饮酒解愁,反倒成了独自清醒的人。事业有负于知己,身穿衣冠也惭愧自身。我一生自有命分,不必再问紫姑神。窃取俸禄知道超过本分,谈论才干却不了解自己的长处。幸而同样操持粗衣,几乎没有机会在渔阳试用。醉客有时遭受责骂,少年人来索取酒尝饮。这都是我考究古道的力量,唉,不必急忙。走笔问候晁四以道 问候晁夫子,你什么时候去成州?衣冠之士徒然忙乱,只有我的鬓发已经丝丝斑白。才能事业终究难以相合,出仕或退处只有自己知道。嵩山读书的地方,还允许我寄身在那里煮早饭吗?故乡被群盗阻隔,看不见一个人来。依靠你的俸禄得以免死,保全性命抵得上一杯酒。衰老之年也不过如此,我的道已经完了吗?还没有实现到鹿门山归隐的愿望,相思之情一天要有多少回?寓居娄氏楼居 楼阁高耸,云气遮住门户;秋夜寂静,月光照入帷帐。空旷的天地含纳着天界,连绵的山岭仿佛支撑着大地。夜宿的乌鸦被风吹乱,树叶纷纷;归牧的笛声稀疏。身世仿佛在浮云之外,人生究竟依托在哪里?迁居柳市有感 遥想彭泽县令,想借他的方式在剡溪居住。水势漫过众多河流,山岭相连,夜间小路稀疏。我闭门并非为了逃避世俗,而是为了求道,久已忘记读书。忽然享受到幽居的趣味,永远欣喜于除去尘世羁绊。罗含也有住宅,临洲渚打开柴门;虽不足以挡住风光,却还能够隔开世间喧闹。选择居处虽空自著书立说,完成婚娶又怎能忘记这些话?姑且折取薛中的契券,相互来到篱笆下饮酒。在京师卧病超过三伏,离开故乡已经四年。故人分给我俸禄米,邻居借给我医药钱。志向事业又能如何,出仕退处不要再问天意。我的归乡船已经准备好,老了正应当置田求归。再次依前韵酬答少伊 南堤也有住宅,暂居在那里可以寄托余年;免得再租赁廊屋,剩下的钱可以用来买邻。想求得为道而难逢的世间知己,我独自感到这是天意。小桥连接里巷,每天行走时谈论桑田。次少伊韵反招隐 近来承蒙少伊察院和诗,其中有招我归隐的句子。所谓归去,是衰老多病之人的愿望。您如今正在振举台纲,四方都仰望您,把您看得很重,哪里可以说归隐呢?因此我就依照原韵作《反招隐》来答复您。我已经超过衰老的年齿,您还不到五十岁。年轻时还能作赋,平日却不谈钱财。风采像桓公,雅正的诗情又像白乐天。朝廷纲纪正有所依赖,尚不可谈论归田。少伊察院再次用“年”字韵赐示两篇诗,我便又酬和一章陈述德行,一章叙说情怀。恭谨端方的许御史,清白的声誉从早年便已建立;门中断绝了馈赠贿赂,家里只有柴薪和蔬菜钱。文章的声名盖过天下,忠义之心足以挽回乾坤;既不替儿孙谋划,又何必偏居田野?唉,莫再无赖地自困,辛苦奔波又过了一年。时常跟随柱下史,只能独自借贷薛中钱。多病只需药物,长期贫困也不怨天。归去的路并不遥远,却仍滞留在谋求衣食的田野间。雨后清晨出行于荥泽途中,寄给嘉仲明府。连夜的雨使郊外原野滋润,雨后初晴,禾黍散发清香。天空高远,清晨的空气宁静;大地开阔,野外的风清凉。忽然忧虑成群的盗贼,忧郁地思念故乡。暂且任职,不过是聊以免死,哪里敢谈什么出仕或退处呢?感谢嘉仲相邀寄居荥泽。你已经为我安排了陈蕃的榻席,又留下杜甫的亭子。早已充分听闻你任职一月以来的政绩,只愿做一名受你庇护的编户百姓。万事都寄托在酒杯之中,余生如水上的浮萍。知道有可以依托的地方,任凭人生随波流转。送李子兴登科后回乡省亲。新受恩荣的良马般的才俊,令家门增添光彩。昏暗的仕宦相通于三代,山川与我们同处一方。如今佩着绿绶去拜见亲人,家传的学业来自青缃书卷。如果你买宅来到这里,愿早些在凉爽时节相互往来。寄题江南李氏四照亭。听说新亭景色很好,打开窗户,四面眺望,只见空旷无际。祥瑞之气郁郁葱葱地聚合,群山连绵,呈现出无穷的情趣。野鸟飞来又飞去,浮云卷起又舒展。登高临远充满幽雅兴味,应当不会羡慕陶朱公。在路途中有所感触。明净的平原一望无际,寒食时节的暮色中,静静的日光微明;连绵的山岭荒凉,白草接连铺满大地而杂乱不堪;晚年的黄云牵动着天边的心事。作为客人乘一叶扁舟终究并不坏,只是奔波劳碌使我失去了真实的自我。依次用渠仅老的韵作四首。痴拙的性情有时没有用处,归来后便老去而罢休。夜寒之中作客,梦境也寒冷;岁暮身在异乡,满怀愁绪。鸟儿还有向南的树枝可以栖宿,河流都向东海奔流。登高凭栏眺望归路,只见云层浓重,遮断了沧洲。世事人情我已经看透,年华流逝,鬓发也被侵染。平生为忧虑国事流下的眼泪,老来仍眷恋故乡。四壁之内的家却远在千里,三秋寄来的书信价值万金。小儿因寒冷而号哭,想到你,旧日的深情更加浓重。鸟儿傍晚已经归巢,我如今也将停止远行。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时日,万事都承受不住这忧愁。贫贱之中也须及时行乐,功名不如枕着流水。秋日想起鲈鱼的兴致还很遥远,风吹起白苹洲。忧患和功名都来得晚,尘世劳苦侵蚀着岁月。愁来时没有人可以交谈,老了以后独自伤心。不再做梦辅佐周公,又哪里需要季子的黄金?题诗只是借以排遣兴致,情感到了极点,恐怕话说得太深。依次用李荥泽的韵。任期已经结束,仍寄居在外;虽然贫穷,却勉强作客,羞于闲居。并非本来就想隐居高卧来享受清秋,只是故国如今在哪里?身在他乡,终究免不了忧愁。作为儒生却不善于应世,老了以后更应当休息。夜宿大足寺。在尘埃中寻得一座古寺,突兀地坐落在乱山之中。重重小径通向偏僻的僧舍,悬崖间只有鸟道可以相通。边塞的云气常带来雨雪,山中的树木自然多经受风吹。把万事置于浮生之外,暮钟响起时,心中的佛性之花开放。送左与言赴杭州司录任。处境艰难,更显义气重要;无论离去还是留下,双方的愁绪都很深。高大的树木使归乡的梦境迷失,孤独的边防伴随着客中的吟咏。相互看着,都是忧国的眼泪;独自站立,满怀思乡之心。到任之日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请赶快来信寄托音问。清晨到达石碣院,当时女儿去世,停柩于此;作《石碣院》二首。萧条的寺院来人很少,只有树林在雨后显得清润。阳光微微穿透树影,云色还没有完全放晴。长久客居,感叹异乡风俗;人到中年,却哭送后辈。庭前空有柏树的种子,这份心意又有谁能明白?拂晓的野外刚刚明亮,云气仍隐藏着树林。荒草蔓生,三条小径显得拙陋;鸟雀藏在一根深枝中。身在他乡因忧患流泪,滞留异地却心系故国。平生喜爱山丘沟壑,如今衰老凋谢,惭愧与同道者相同。送王天粹登第归乡。王氏世传青箱之学,是名门中的千里驹。朝廷急切求取贤士,你正应时而起,必须登上甲第。人人都有高才,世间却久久空缺杰出的人才。又有谁能使你受到赏识?书信不要因此疏远。奉和林惠叔。暂代治理县邑,姑且观察政务。没有才能赶上别人,便把案头文书交给吏役处理。屋檐下的阳光使我恢复本真;听说桑麻长得很好,欢喜地说雨露已经更新。贫居只愿时令丰熟,姑且试着在甑中煮出尘世的生活。与大宅相比,哪里才是安居之处?卧在地上也知道满足,栖身巢穴也能安然自得。松楸使我怀念旧日的隐居,城市远离先人的居所。衰老多病,难以承受责备;交游也因而喜欢渐渐疏远。

书王仲元都廵城上小亭王子吹箫处,孤城城上台。囘囘众山入,隠隠一川来。花草三春合,轩牕四面开。得官兼吏隠,端复谢尘埃。原武丧女有感人世刹那顷,汝身能几秋?一生如梦,了万事,盖棺休。年老不禁哭,夜长都是愁。弃置复弃置,千古共山丘。飘零同逆旅,生死异前途,恩爱此生断,声容昨梦余。幻身今堕甑,戏事已陈刍。寂灭真为乐,劳劳得尔如。秋霁分韵得中字清晚搔头,望晴天已不同。霁烟才冉冉,雨意却蒙蒙。为客艰难里,思亲涕泪中。独慿心事在,倚杖看鸿秋。春日郊行野歩春郊,净佳游。病眼开,风流可怜。桞零落,不堪梅。水接仙舟,泛山纡俗驾。囘归欤?月已没,余兴更登台。闻官军防报呈彦升时仲滞雨春惟冷,端忧夜更长。曲肱思已乱,如面世难防。防报闻平宼,安书喜到乡。鹿门心未遂,谁与论行藏。五言排律。寿郡守僊系蘓门,远英流富绪,长胚胎潜间气,庭玉焕祥光,永日辉南陆,融风丽北堂,防余长命缕,香剩浴兰汤,丹穴皆威鳯,荆山必豫章,精神森秀发,器质俨温良,懿学传经济,嘉猷合赞襄,庆流多显赫,筮仕早腾骧,游刃无间剧,提衡絶否臧,髙情薰爱日,劲节肃清霜,暂借朱轓出,行看皂纛▯,颂声喧道路,舆望属岩廊,时遇生申旦,官临指李乡,众真金阙奏,满郡玉炉香,强仕春秋富,昌朝事业芳,臣千君万夀,赓载济时芳。原武祈雨有应呈诸同僚嗷嗷忧旱魃,恳恳叩神祠。自疏官多旷,无辜歳莫饥。竒峯俄变黑,甘液遽如筛。雷电宁无物,风云自有师。荒郊囘沃壤,荣穗发萎枝。摄邑乖为政,同僚实副时。民心惟礼义,邦本系安危。食足无他事,恩余及我私。白看云子粒滑,想杜陵匙拂拭莱芜甑,香炊定可期。七言律诗夀沈守三甲三壬,五福俱胸中落落,贮琼琚。池塘芳草,诗情逺;富贵浮云,世事疎。一郡夀炉薫,爱日层霄,仙籍寄真书。君王万亿,臣千亿,永作天官,拱帝居。夀时相三首皇天祐徳,必生贤尊主,功髙五帝。前岳骨昴精,来间气彭龄▯夀,与遐年逺无忧患,身先退。近有湖山乐,更全秖恐苍生,须谢傅毎闻人诵衮衣篇。毎闻人诵《衮衣篇》,又值君臣庆防,年腊雪已先调鼎,实春风还是作霖。天经纶道,自心源出,损益时随世变迁。当宁旰宵,怀旧徳,非公谁与济商川?非公谁与济?商川年徳俱隆,文武全省,事省官民,自定足,兵足食,务当先烹鲜,取治惟无扰,置器期安,在不偏。公夀且千,君且万,四方永永,乐尧年。次僧昙隠谢见临韵二首倦云小息,五公山来往,扁舟胜据鞌,强饭未能追马革,寄餐端恐识猪肝,山泉周匝流清泚,古木森罗照屈蟠,独卧北牕怀太古,元无一物到门防。隠迹僧居,无所为。蒲团曲几,面清池。一身有累,须三迳。万物无私,各四时。心与溪山相宛转,事随尘世漫纷披。山中不用诗招隠,已约施岩采紫芝。几山出示阳桥唱和诸什,窃慨英才之沈寂,光景之流迈,因两次其韵,皆以少日为篇首,一以赠监镇孙和仲,一以赠知丞苖几山云。少日称豪,弓马塲时平,不复戍渔阳。引杯看剑,夜云黑;横槊赋诗,寒日黄。霜落草枯,闲战骑。位卑禄薄,困征商。白头未试吴王妓,杨柳萧萧古道傍。少日称豪,笔砚塲一官。家近住河阳,人情易变。春云薄,世故饱谙。秋鬓黄,寒日苍凉。临迥野,浩歌悲壮。激哀商,时平民乐。官无事,醉倒题诗。舞袖傍。子固嘉夫相过观几山唱和万事都将笑一塲,不如载酒访髙阳。冻消地靣,可怜绿;日暖杨枝,无奈黄。尚徳乆从君子鲁,言诗仍有起予商。太平无事闲居乐,且醉髙楼大道傍。再和子固老年不入少年塲,不似当时在洛阳福善坡头囘曳练,石家寺里看姚黄。春风杨柳,东西陌古道楼台,南北商流落。如今归未得,白头憔悴巻城傍。嘉夫再有冰玉交辉佳句,复和酬报。烂烂双瞳,掣电光,照人皮里有秋阳。谁将鼠腊同苍璧?枉把盐车服乘黄。合有猷谋,陈稷契;即看灏噩继周商。近来佳句惊人甚,敢竝蒹葭玉树傍。和李文叔见招杜曲林泉可寄年,功名富贵有危颠。囊中佳句浑轻与,海内名方莫浪传。赤脚拏舟能楚些,明眸度曲解回旋。且过叔度留终日,未问他年骑锦鞯。再和文叔事业功名,看百年,千杯醉墨,谩张颠。闗西夫子,时方弃;稷下诸儒,谁与传?契阔十年,才道旧;间闗千里,又言旋。飘萍断梗,无根柢,愁唤羸童,理破鞯。病中思归呈千之十七兄白首遑遑,谩世忧。我今问米,下扬州。支离病骨,难堪暑。浩荡归心,不待秋。兵火雕零,余故里。功名衰谢,独扁舟。腐儒老死,终无用。收拾纶竿,好去休。再用前韵趣归

译题写王仲元都巡在城上的小亭。这是王子吹箫的地方,孤城上筑有高台。群山回环而来,一条河川隐约流入眼中。百花百草汇聚于三春,轩窗四面敞开。做官同时又能隐居,终究再次告别尘世。原武失去女儿,有感而作。人世不过刹那之间,你这一生能经历几个秋天?一生如同梦境,万事已经了结,合上棺盖便可休止。年老了仍禁不住哭泣,漫漫长夜全是愁苦。把这一切放下吧,再放下吧,千古以来都共同归于山丘。飘零如同寄居旅舍,生死却走向不同的前途;今生的恩爱已经断绝,只剩下昨夜梦中的声音和容貌。虚幻的身体如今坠入甑中,往日的游戏之事已经像陈草一样败坏。寂灭才是真正的快乐,劳碌一生,得到你这样的结局吗?《秋霁》分韵,得“中”字。清冷的傍晚搔着头,望向晴天,景象已经不同。雨后烟霭才缓缓升起,雨意却仍朦朦胧胧。身为客人在艰难之中,思念亲人在眼泪之中。独自凭着心事,扶杖看秋日鸿雁。春日到郊外行走。在春日的郊野漫步,清净而美好的游兴正浓。病眼初开,春风流转,令人怜爱。柳枝零落,梅花也令人不忍直视。水面接连着仙人乘坐的舟船,山路曲折,仿佛牵引着凡俗车驾。要回去了吗?月亮已经落下,余兴未尽,便又登上高台。听闻官军防报,呈给彦升、时仲。连绵的雨使春天格外寒冷,深夜忧思更觉漫长。曲肱而卧,思绪已经纷乱;面对世事,灾难实在难以防备。听到防报说已经平定盗寇,收到安定的书信,欣喜得知乡里平安。鹿门的心愿还没有实现,又同谁谈论出仕和退处呢?此为五言排律。为郡守祝寿。您是仙人之后,出自苏门,远承英才,福泽深厚;长久孕育着潜藏的灵气,庭院中的美玉焕发祥光。永恒的日光照耀南陆,和煦的风吹丽北堂。愿我献上长命缕,香气还留在浴兰汤中。丹穴中尽是威仪赫赫的凤凰,荆山之中必有预兆吉祥的美玉。精神秀美而焕发,器质庄重而温良。美善的学问传承经世济民之术,嘉美的谋略足以辅佐朝廷。福庆流传,显赫众多;一经出仕便早早腾达。处理政务游刃有余,不论事情艰难都能裁决。高尚的情怀如爱日般温暖,刚劲的节操如清霜般严肃。暂且借用朱轓出行,不久便将看见皂纛高扬。歌颂之声喧满道路,舆论和期望都归向朝廷。时逢生申旦,官职又临指李乡。众仙在金阙奏报,满郡弥漫玉炉香。正当强仕之年,岁月富盛;昌明之朝,事业芬芳。愿臣下千岁、君王万寿,继续承载这济世的芳名。原武祈雨有应,呈给各位同僚。百姓嗷嗷忧虑旱魃,恳切地叩拜神祠。自从我暂代官职以来,政务多有旷废,若无辜百姓因岁荒而饥饿,便是我的罪过。奇峰忽然变得乌黑,甘雨骤然如筛落下。雷电岂会没有神物主宰,风云自然也有神灵统摄。荒凉的郊野重新变成沃土,茂盛的谷穗从萎蔫的枝茎上生发。暂代县邑而政事失当,同僚们实在顺应了时势。民心只在礼义,国家的根本系于安危。百姓吃饱便没有别的事情,余下的恩惠也能惠及我的私愿。白白看着云子般圆润的米粒,想来杜陵的饭匙已经拂拭莱芜甑,香喷喷的饭炊熟可期。七言律诗。为沈守祝寿。三甲三壬,五种福气全都落在胸中,坦荡地收藏着美玉。池塘芳草引发悠远的诗情,富贵如浮云,世事也看得疏淡。一郡都在寿炉香烟中祝祷,爱日照上重霄,仙籍中寄存着真人的文书。愿君王万亿岁,臣下千亿岁,永远担任天官,拱卫帝王居所。为时相祝寿三首。上天保佑有德之人,必定生下贤能之士尊奉君主,功劳高过五帝。前代岳神的骨骼凝聚昴星精气,今世承接天地间的灵气,寿命如彭祖般长久,享有遥远的高寿而没有忧患,自己先行退处。近来还有湖山之乐,更能保全百姓;只怕苍生还要感谢谢傅,每每听人吟诵《衮衣篇》。每每听人吟诵《衮衣篇》,又正逢君臣庆贺的时节;年终的腊雪已经预先调和鼎鼐,实际上春风还是由您化作及时雨。经纶天地的大道,从内心本源流出,损益兴革随着世势变迁。君主在殿中日夜忧劳,怀念旧日的德业;若不是您,又同谁来渡过商川呢?若不是您,又同谁来渡过商川?您的年德都很隆盛,文武兼备,政务简省,官民安定;自己安足,兵力充足,粮食充足。施政应当先像烹小鱼一样谨慎,治理只求不扰民;安置器物期望安稳,关键在于不偏不倚。愿您享寿千岁,君王享寿万岁,四方永远安乐,共享尧舜之年。依次用僧人昙隐《谢见临》的韵作二首。疲倦的云暂时停息,往来于五公山;乘一叶扁舟胜过骑马。勉强进食,却不能追随马革裹尸;寄食于人,又实在害怕被比作猪肝。山泉环绕,水流清澈;古木森然罗列,照见盘曲的枝干。独卧在北窗下,心怀太古;本来没有一物能够来到门前妨碍我。隐迹于僧舍,无所作为。坐在蒲团和曲几旁,面向清澈的池水。一身有所牵累,必须走三条小径;万物没有私心,各自顺应四时。心与溪山相互回旋,事情随着尘世纷纷披散。山中不需要用诗歌招引隐士,我已经约好到施岩采摘紫芝。几山拿出《阳桥唱和》诸诗给我看,我私下感慨英才沉寂、光阴流逝,因此两次依韵,都以“少日”为篇首:一首赠给监镇孙和仲,一首赠给知丞苗几山。年轻时自称豪杰,正值弓马驰骋的时代;天下太平,不再戍守渔阳。举杯看剑,夜云漆黑;横槊赋诗,寒日昏黄。霜降草枯,战骑闲置。官位卑微俸禄微薄,困顿于征商事务。到了白头还未能让吴王的歌妓见识自己,只能在杨柳萧萧的古道旁徘徊。年轻时自称豪杰,正值笔砚驰骋的时代,却只得到一项官职。家乡靠近河阳,人情却容易变迁。春云轻薄,世故已经充分尝遍;秋鬓发黄,寒日显得苍凉。面对辽阔的原野,放声高歌,悲壮激越。时世太平,百姓安乐;官府无事,便醉倒在题诗、舞袖旁。子固、嘉夫来访,共同观赏几山的唱和诗。万事都把它笑作一场,不如带酒去拜访高阳。冰冻消融,大地可怜地露出绿色;阳光温暖,杨柳枝却无可奈何地泛黄。崇尚德行,长久跟随鲁地君子;谈论诗歌,仍有启发我的商山贤者。太平无事,闲居自有乐趣,姑且在高楼临大道旁痛饮。再次和答子固。老年人不能进入少年的场合,不像当年在洛阳。福善坡头回旋拖曳如白练,石家寺里观赏姚黄牡丹。春风吹过杨柳,东西两边的田陌相连;古道楼台,南北之间商旅流转。如今还未能归去,只能白头憔悴,卷缩在城旁。嘉夫再次写下赞美冰玉交相辉映的佳句,我又作诗和答酬谢。两眼明亮灿烂,像闪电般放光,照见人的内在犹如秋日的阳光。谁把老鼠腊肉同青玉相比?竟徒然让盐车去驾驭乘黄。应当有经世谋略,陈述稷、契之道;不久便可看见宏大典雅的文章接续周、商。近来的佳句实在惊人,哪里敢同蒹葭玉树并立。和答李文叔相邀之作。杜曲的林泉足以寄托岁月,功名富贵却有倾覆之忧。囊中的佳句完全轻易地赠予他人,天下闻名的药方不可随意传播。赤脚划船,能够唱楚歌;明亮的眼睛看曲谱,懂得回旋。姑且到叔度那里停留一整天,还不必问将来是否骑着锦鞯归来。再次和答文叔。事业和功名,且看百年之后;千杯酒化成醉中笔墨,徒然学张旭癫狂。关西夫子如今正被弃置,稷下诸儒又有谁来传承?分别十年,才刚刚谈起旧事;跋涉千里,又说即将返回。自己如飘萍断梗,没有根基,只能忧愁地呼唤瘦弱的童仆,整理破旧的马鞯。病中思归,呈给千之十七兄。白发之年仍惶惶不安,徒然为世事忧愁。我如今为了求米,下到扬州。支离的病骨难以忍受暑热,浩荡的归心不必等到秋天。兵火使故乡凋零,我的故里只剩残破;功名随着衰老而消谢,只有一叶扁舟。腐儒即使老死,终究也没有用处;收拾好钓鱼竿,赶快归去吧。再次使用前韵催促归去。

故乡何处海东头地尽东南最胜州。水陆归程几百驿风尘囘首恰三秋。无才北使能降敌决意东归已办舟。去国不缘明主弃只缘多病更宜休。和孙徳平病秋思归春雨秋风,无尽期。鸢飞鱼跃,各天机。年光逝水,催前浪。世事浮云,换白衣。草木变衰,知节改。田园芜没,要吾归。人生万事,惟心可。真处何妨,世俗讥。奉和知丞苖几山【时几山以谤被劾】陆沈僚底网骙瞿玩世滑稽常自如,鞍马犹堪供矍铄,功名谁复念居诸?胸怀金玉,天知我仕宦风波丞负予。尊酒夜阑,听软语清谈,笑谑极羣书。和使君闵雨布谷催耕,▯已深。骄阳未肯化为霖。一年铃阁传斋禁,三月花时负赏心。空谷灵湫能奋响,丛祠古木已成隂【时取九华龙水,又祷西祠】侏儒饱死浑无计,属耳頽墙听雨音。次胡志衡韵城北,城南,春▯然。幅巾藜杖,望晴天。何须多事,途穷哭?莫倚髙才,瓮下眠。渭水来,从鸟鼠穴;陇山真,接首阳巅。登临未尽,牛羊下;安得羲和,叱驭旋。和蔡八十约同归十年尘土送春衣,毎见春风忆翠微。射策决科知已误,求田问舍早须归。人生岂料长身健,行李还应与愿违。遥望故山心独往,杖藜三叹暮云飞。再和蔡八十约归闻説寻山意已清,况逢佳客作山行。百年心事同杯酒,万里春风出帝城。秋燕欲归栖集穏,春鸥无事往来轻。风流定是输陶谢,应笑痴人似步兵。五言絶句兰溪驿小雨滋春,态余花落,晚香扁舟,还独往,谁与论行藏?姑射仙人易》简乾坤,理和平,兆庶情,谁知为帝力?万国自生成。鲁直帖秀润,瞻眉宇;清真,接话言。端能愈吾疾,已觉意超然。李端叔帖铁靣,黄犀骨,霜髭,灿猬毛,晚年聊混俗,犹不废称豪。米元章帖戏事,刍陈子浮生甑堕,休遗音余翰墨,人尚想风流,七言絶句。和丁忠节三首絶庐髙隠白云间,徳行人知是闵顔,侧席求贤新诏黑肯教夫子乆居山。七十稀年,几许闲?星星鬓髪,半衰顔。寸心灰尽,周公梦。不恋朝衣,只恋山。大儒出处,自无心;调燮功髙,利物深。用舍行藏,皆是道;不分朝市与山林。送禅照大师四首常宁隠子书来告行,隠子喜文而未及道。是行也将求师而问焉,友人林惠叔赠言有脱鞋之语。隠子疑曰:「薄之甚矣。」非也。予因述其语赠行,且解按劔之疑。海鴈年年自往来,迢迢此去几时囘?春风满路真消息,应是桃花处处开。千峯如画,不安排,的的天然,更莫猜。草碧花红,春鸟呌,此中何处问如来?行行识取灵岩路,多少游人只麽囘?门前有个擎天柱,千万归时带取来。脱却多年破草鞋,脚根步步▯如来。昔人根钝,真堪笑。直待血流,方始囘。知赵鼎臣赠吕令二首幕下,胸中水镜寒否?臧定不失毫端。要知四海皆兄弟,莫作前人青白看。坐衙官,似坐禅僧。万物风行,自饮冰。纵解他心,无所得;不知何处,计才能。偶书楷老帖后楷公不见,十三年何处髙谈?洞下禅禅里,相思无是处;不相思处,有谁传?春日五首送春小雨,作轻凉。碧瓦鳞鳞,动霁光。紫燕衔泥,归旧屋。黄蜂采蜜,度斜阳。小牕午枕,梦初醒,特特来寻春径。行晴日,暖风无俗客,岸巾柳底听新莺。蛱蝶寻花,经竹过;蜘蛛结网,趁丝行。檐前飜翼,频来燕;叶底窥人,欲去莺。深院囘廊,春日长。晴丝冉冉,暖浮光。五株恰似陶彭泽,满县愧尔潘河阳。无赖春物恼人愁,百年心事信沈浮。何时买得防稽宅,蜡屐自作乌衣游。元日同麻万纪、王振叔行南寺五首正月一日,思悠哉,水边尽日,意迟囘。岂无俗人一杯酒?不作区区城里来。岸头欣欣木向荣,岸下涓涓春水生。晴日暖风,无俗客,故寻野径逐溪行。寒风昨夜动,天起春色,今朝入眼浓。桥北斜斜柳垂绿,岸南细细草生茸。南寺桥头,缓缓归。郤来髙阁,更迟迟。水边白鹭,双双立。树杪乌鸦,个个飞。出自西门,入北门,南回,东转,逐村村,轻黄浅绿,饱经眼,却得归来,细细论。哭吕与叔四首平生已作老蓝川,晚意贤闗道可传。一篑未容当百涨,独将斯事着余篇。淹留也,复可疑人不?向清朝乞此身,芸阁校雠非茍禄,每囘髙论助经纶。朝闻夕死,事难明;不尽心源,漫乆生。手足启云,犹是过。黙然安得,议亏成。朝廷依制起,三王叹惜,真儒半已亡,犹有伊川旧夫子,飘然鹤髪照沧浪。睡起偶书二首晴日薫人,午睡迷。轻舟小楫,梦中归。觉来搔首,牕前立。草绿花红,燕子飞。炉香一炷,满牀书,野杏山桃三四株,食罢睡余还独立,一身此外,复何须?潇湘暮雪冻云垂地,雪纷飞。日暮天寒,鴈已归。犹有江头问津者,不知此去欲何依。春闺怨三首春尽,辽阳无信来。花奁鸾镜,满尘埃。黄莺恰恰,惊人梦。欲到郎边,却麽囘。

译故乡在何处?在海的东头,那里是大地尽头、东南最美的州。水陆归程要经过几百个驿站,回首风尘,恰好已过三秋。没有才能作为北方使者降伏敌人,决意向东归去,船已经备好。离开国都并不是因为明主抛弃我,只是因为多病,更适宜休息。和答孙德平《病秋思归》。春雨秋风,绵延没有尽头;鹰飞鱼跃,各自顺应天机。年华如逝水,催促着前面的波浪;世事如浮云,变换着白衣。草木变得衰败,便知道时节已经改变;田园荒芜,需要我归去。人生万事,只有内心最重要;只要守住真实本性,又何妨遭受世俗讥笑。奉和知丞苗几山【当时几山因诽谤而被弹劾】。沉沦在僚属之中,像网中的骙瞿?玩世不恭而诙谐,常常自得其乐。鞍马生涯还足以供我显示矍铄,功名却还有谁会顾念时光?胸中怀有金玉般的才德,苍天知道我的仕宦风波辜负了我。夜深时举杯饮酒,听着温柔的话语和清雅的谈论,笑谑之间遍及群书。和答使君忧虑旱情之作。布谷鸟催促耕作,时候已经很深了;骄阳却不肯化作甘霖。一年之中,铃阁不断传出斋戒禁令;三月花开之时,辜负了赏花的心情。空旷山谷中的灵湫能够奋发出声,丛祠旁的古树已经形成浓荫【当时取九华龙水,又向西祠祈祷】。侏儒即使饱死也全无办法,只能贴耳靠着颓墙,听候雨声。依次用胡志衡的韵。城北,城南,春意茫然。头戴幅巾,手扶藜杖,眺望晴天。何必多事,走到穷途便哭泣?不要倚仗才高,醉倒在酒瓮之下。渭水从鸟鼠山的洞穴流来,陇山真实地连接着首阳山巅。登临还未尽兴,牛羊已经下山;如何才能让羲和呵斥车马返回?和答蔡八十相约同归。十年在尘土中度过,送走了春天;每逢春风,便想起翠微山。射策、决科,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买田置屋,早就应该归去。哪里料到人生还能长久保持健康,行装归程却仍然违背心愿。遥望故山,心已经独自飞去;扶着藜杖三声叹息,看暮云飞动。再次和答蔡八十相约归去。听说寻访山林,心情已经清爽;何况遇到佳客一同游山。百年的心事共付杯酒,万里的春风从帝城吹出。秋燕将要归来,栖集得安稳;春鸥无事,轻盈地往来。风流一定输给陶渊明、谢灵运,应当笑我这个痴人像阮籍。五言绝句。兰溪驿。小雨滋润春色,余花凋落;傍晚带着花香乘扁舟,仍独自前往,又同谁谈论出仕和退处呢?姑射仙人。《易》道简明,乾坤安宁,万民各遂其情;谁知道这是帝王之力?万国自然生成。鲁直帖。容貌秀润,仰望你的眉宇;言谈清雅纯真,听你说话。你确实能治愈我的疾病,已经使我的心意超然开朗。李端叔帖。铁一般的面容,黄犀般的骨相;霜白的胡须,灿然如猬毛。晚年姑且混迹俗世,却仍不放弃自称豪杰。米元章帖。往日的游戏之事已如陈草;浮生如坠落的甑。不要留下音容和余下的翰墨,人们还在追想你的风流。七言绝句。和答丁忠节三首。在白云间筑庐高隐,德行人人都知道如同闵子、颜回。侧身等待求贤的新诏,岂肯让夫子长久居住山中?七十岁已是稀有之年,还能有多少闲暇?鬓发点点斑白,容颜已经过半衰老。一寸心意已经灰尽,不再做梦辅佐周公。不留恋朝廷官服,只留恋山林。大儒的出仕和退处,本来就无心于个人得失;调和天地的功劳很高,利益万物的影响深远。任用还是舍弃,出仕还是退藏,都合乎大道;不分朝廷、都市与山林。送禅照大师四首。常宁隐子来信告诉我要出行。隐子喜爱文章,却还没有达到通晓大道的境界。这次出行将要寻访老师求教,友人林惠叔赠言中有“脱鞋”的话。隐子疑惑地说:“这也太轻视我了。”其实不是这样。我于是述说这句话来为他送行,同时解释他对“按剑”的疑惑。海上的雁年年自行往来,你遥遥远去,何时才能回来?春风吹满道路,确实传来消息;想来桃花已经处处盛开。千座山峰如同图画,不须安排,确确实实是天然景色,更不要猜疑。青草碧绿,花朵鲜红,春鸟鸣叫;在这里,哪里还需要追问如来?一路走一路认清通往灵岩的道路,多少游人却只是这样来回?门前有一根擎天柱,千万记得回来时把它带来。脱去穿了多年的破草鞋,脚根每一步都接近如来。古人根器迟钝,真是值得发笑;直到鲜血流尽,才开始回头。知赵鼎臣赠给吕令的二首诗。在幕府之下,你胸中的水镜是否仍然清寒?应当公正无私,不失于笔端。要知道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不要像前人那样用青白眼看人。坐在官署处理政务,仿佛坐禅的僧人。万物随风而行,自己饮冰自守。即使能够通晓他人的内心,也终究一无所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筹划才算有才能。偶然题写在楷老帖后。没有见到楷公,十三年了,你在何处高谈?洞下禅门之中,相思无处寄托;即使到了不相思之处,又有谁来传达?春日五首。送走春天的小雨带来微微凉意,碧色瓦片鳞鳞闪动着雨后晴光。紫燕衔泥,飞回旧屋;黄蜂采蜜,穿过斜阳。小窗下午睡初醒,特意前来寻找春日小径。沿着晴日行走,暖风中没有俗客;解开头巾,坐在柳树下听新来的黄莺。蛱蝶寻花,穿过竹林;蜘蛛结网,趁着丝线爬行。檐前燕子翻动翅膀,频频飞来;叶底黄莺窥看行人,正想离去。深深的庭院,曲折的回廊,春日漫长。晴空中的游丝缓缓飘动,温暖的浮光荡漾。五株树恰似陶彭泽的宅院;治理满县,却惭愧不如潘河阳。恼人的春色无端惹起愁绪,百年的心事任凭沉浮。什么时候才能买到会稽的住宅,穿着蜡屐亲自作乌衣巷中的游人?元日同麻万纪、王振叔到南寺游行五首。正月初一,思绪悠远;整日站在水边,心意迟迟不愿回来。难道没有俗人送来一杯酒吗?我不愿为了琐事进城来。岸边树木欣欣向荣,岸下涓涓春水初生。晴日温暖,风中没有俗客,所以特意寻找野径,沿着溪流行走。昨夜寒风吹动,天空中升起春色;今晨映入眼中的春意已经浓郁。桥北斜斜的柳枝垂着绿色,岸南细细的青草长出茸茸的新芽。从南寺桥头慢慢归来,回来后又登上高阁,迟迟不愿离去。水边白鹭成双站立,树梢乌鸦一只只飞去。从西门出去,进入北门,向南回转,再向东行,逐村游览;浅黄淡绿尽收眼底,饱看之后归来,再细细谈论。哭悼吕与叔四首。平生已经成为老年的蓝川人,晚年的志趣在贤关之道,足以传承。只是一筐土还未能抵挡百丈洪水,却独自把这件事业写入余下的篇章。长久滞留如此,难道还可以怀疑别人吗?我曾向清明的朝廷请求奉献此身,在芸阁校勘书籍,并非苟且求取俸禄;每次发表高论,都有助于经国治世。早晨听闻大道,晚上即使死去也无妨;事情的道理却难以明白。不穷尽内心的本源,徒然长久活着。开启手足时说是云云,仍然属于过错。默默无言,又怎能议论成败得失?朝廷按照制度起用他,三王都为之叹惜;真正的儒者已经大半亡故,幸而还有伊川那位旧日夫子,飘然白发如鹤,照映着沧浪。睡醒后偶然写下二首 晴日的暖意熏人,午睡睡得迷迷糊糊;梦中乘着轻舟、划着小桨归来。醒来后抓抓头,在窗前站立;青草碧绿,花儿鲜红,燕子飞翔。一炷炉香,满床的书,野杏和山桃三四株;吃完饭、睡醒之后仍独自站立,除了这一身之外,我还需要什么呢?潇湘暮雪 冻云低垂到地面,雪纷纷飞舞;天色已晚,天气寒冷,大雁已经归去。江边还有一个前来问路的人,却不知道此去将依托、归向何处。春闺怨三首 春天将尽,辽阳还没有音信传来。花匣和鸾镜上积满尘埃;黄莺啾啾鸣叫,惊醒了人的春梦。想要到郎君身边,却不知该怎样回去。

深院无人,帘幕垂。漫裁白纻作春衣,停针忽忆当年事,羞见梁间燕子飞。燕子引雏来,去飞杨花漠漠,草萋萋。牕前睡起,浑无绪。倚遍栏干,日又西。

示负书平生万巻漫多闻,一悟中庸得本真。从此尽将覆酱瓿,只于心地起经纶。留题只陁僧房回舟小息,取僧房一枕春风意味。长江上,鹁鸪啼雨罢,隔洲烟树,日苍苍。从姚毅夫乞酒春来不饮动经旬,空戴陶潜漉酒巾。风雨恼春愁,独坐提壶无事故,撩人。示提壶藜杖芒鞋,一幅巾,翛然无事可闗身。一壶任醉,春长在,南北东西作主人。武陵烟雨桃花流水,武陵源。烟雨冥冥,暗一川。试问山中避秦者,不知此景是何年。浮沚集巻九

译幽深的庭院中没有人,帘幕低垂。我随意裁剪白纻布做春衣,停下针来忽然想起当年的事情,羞于看见梁间燕子飞翔。燕子带着雏鸟飞来飞去,杨花无边无际,芳草茂盛。窗前睡醒后,满心都没有兴致;把栏杆倚了又倚,太阳又已西斜。示负书 平生读了万卷书,不过是博闻多见;一旦领悟《中庸》,便得到了根本的真实。从此把那些书全都拿去盖酱瓿,只在内心中经营治理之道。留题只陁僧房 回舟途中稍作休息,在僧房里睡一觉,体会春风般的意味。长江之上,鹁鸪啼叫,雨已经停了;隔着沙洲,烟霭笼罩的树木在苍茫日色中若隐若现。向姚毅夫讨酒 春天以来动不动就十多天不饮酒,徒然戴着陶潜滤酒用的头巾。风雨惹起春愁,我独自坐着提起酒壶,百无聊赖,反倒撩惹人心。示提壶 拄着藜杖,穿着芒鞋,戴一幅头巾,逍遥自在,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牵累自身。任凭一壶酒使我沉醉,只要春天长在,便可在南北东西到处做主人。武陵烟雨 桃花随着流水通向武陵源;烟雨昏暗迷蒙,笼罩了整个山川。试问山中那些躲避秦乱的人,不知道如今这般景色究竟是哪一年。《浮沚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