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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海桑文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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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01 段

海桑文集  (明)陈谟 撰

海桑集

●目录

赠军幕黄君叙

  郭生诗序

  桃源图序

  孙观民之钟陵叙

  茅亭分韵诗叙

  五居分韵诗叙

  赠吴师鲁叙

  兴国县申免倍征序

  贞白说

  刘起东文序

  王子贤归瑞金序

  玄虚阁诗序

  方壶诗序

  制使张公还镇韶州序

  曾原道展墓诗序

  熊克庸归耕序

  杨子良归飬序

  二月仲丁祭先贤诗序

  钱史君改知饶府序

  哦松集序

  小蓬莱序

  雪溪序

  何侯序

  李一中游南华序

  李梅所诗序

  赠赵文学序

  赠进士罗子理序

  鲍参军集序

  赠杨员外序

  赠进士周渊序

  乡饮酒读法诗序

  赠刘侯朝京序

  刘处士赴京序

  王氏近代族谱序

  一篷春雨轩诗序

  罗观泰南归安序

  为欧阳志学谢医序

  三友图序

  张子静乐府序

  周石初集序

  仲氏斐藁序

  流芳集序

  倪贰守之欝林序

  送杨璟斋序

  陈中常归会稽序

  秋云先生集叙

  乡饮酒诗序

  永豊教官序

  古香室铭并序

  贞固斋文集序

  赠萧季常序

  赠聦上人序

  赠雷州知事序

  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序

  送江汇源之洪都序

  赠程乡县丞刘斯德之官叙

  赠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序

  赠传允谦还京序

  萧中正游上清序

  赠写真李约礼序

  刘子彦应征叙

  赠王孝廉序

  赠永宁县丞序

  廖实斋先生哀词并序

  吉水县尹费侯赴京序

  永言序

  五同轩后序

  皷枻遗音序

  赠进士冯韶泰序

  赠医士谢礼卿序

  谢维高升太学诗序

  送陈守道就飬序

  潜光集叙

  王伯贞文集叙

  赠周伯景序

  送王子敬诗叙

  车玄谷归王山序

  赠刘宣使序

  送曾鲁山之潮州叙

  张克让归金陵序

  索侯序

  仰尊德归青原序

  曾学程应征序

  吴廷硕归淛东序

  竹间集序

  吴子齐奉母归宜春序

  青阳行乐图序

  赠医士刘彦昭序

  孙碧霄归新喻序

  为张指挥送钱知府序

  王知事送钱侠诗序

  播种畦桑图序

  曹玄齐归贑序

  书赵文学所藏马啚后

  题墨竹序后

  题三咏卷后

  题秋菊问荅卷后

  跋周府君碑后

  书月溪庵诗轴后

  题邓性初卷

  书唐马图

  书刘氏西斋倡和卷子

  题孙景贤菊诗后

  书萧以恕族谱后

  书王佥宪事迹后

  书萧天与族谱后

  题濠梁乔木啚后

  肃萧执所藏名公诗文卷后

  跋萧寿椿菊隐说后

  跋岭南录

  题七贤啚后

  锺实可墓志后

  书静安刘氏族谱后

  书柳主簿番禺卷后

  书飬蒙刘先生墓志后

  书刘子卿诗藁

  书王伯允诗槀

  书谢子良诗轴后

  跋梁仲文昔游行卷

  书徐仁甫存愚卷后

  题刘崧官诰后

  书神石铭义乕赞后

  兰桂山房记

  雪蓬记

  学村记

  南康县复秀公台记

  虗白记

  泰和县新修城隍庙记

  中庸斋记

  蓬窻记

  乐志山房记

  东湖隐居记

  龙山小隐图记

  悔闲轩记

  礼庭记

  西泉山济渡庵记

  梅涧记

  安晚堂记

  竹坡斋记

  雪隐记

  高一步轩记

  秋林轩记

  飬拙斋记

  存心堂记

  东阳读书处记

  柳溪渔隐记

  西泉山济渡庵记

  云松山房记

  壶隐记

  贫乐窝记

  居南记

  梅坡记

  鳯首记

  菊潭记

  澄怀堂记

  竹间记

  顺信堂记

  后隐记

  实林记

  蔗境记

  坚白斋记

  翠庭记

  韶州重建府治记

  交翠轩记

  上池记

  自然堂记

  玉斋记

○赠军幕黄君叙

军幕而有贤从事,一军之庆也。匪□一军惟然。凡藩府官寺之所在,征发镇戍之所至,与事上抚下,承乘保障之一切,皆有赖焉。其为任亦重矣。必得人焉。温温乎其軆,恭勿勿乎其軆,仁明于旁爄而不苛,才于剸繁而不滞。若吾黄君伯经者,可不谓从事之贤者哉?伯经常为贑支邑信丰令尹,政迹有声,民德之不忘。及为贑万户府照磨,如其为令尹时。是时豪杰并起,四方云扰,赤子无所庇赖,不荼毒于寇,则糜烂于兵。伯经能惟其爱信丰者,爱及他旁县邑,所以脱之虎口,纳诸乐国,殆不胜计。呜呼!军幙而有若人焉,以招则徕,以征则克,以绥则和,以澄则情,将无施而不获者,何贑赤子之多幸耶?余虽不及识,然尝闻其风槩而子敬王文学尤善谈其行事,有古循良吏掺烈。乌乎!当国者方急贤如渴,畧门苐外资格,尤恐有遗。如伯经者,诓止是哉?讵止是哉?吾固豫为铨衡得人贺矣。

○郭生诗序

译《海桑文集》(明)陈谟撰 《海桑集》目录 赠给军幕黄君的序 《郭生诗》的序 《桃源图》的序 孙观民前往钟陵的序 《茅亭分韵诗》的序 《五居分韵诗》的序 赠给吴师鲁的序 《兴国县申免倍征》的序 《贞白说》《刘起东文》的序 王子贤归返瑞金的序 《玄虚阁诗》的序 《方壶诗》的序 制使张公回镇韶州的序 曾原道扫墓诗的序 熊克庸归田耕作的序 杨子良归养的序 二月仲丁祭祀先贤诗的序 钱史君改任饶府知府的序 《哦松集》的序 《小蓬莱》的序 《雪溪》的序 《何侯》的序 李一中游南华山的序 《李梅所诗》的序 赠给赵文学的序 赠给进士罗子理的序 《鲍参军集》的序 赠给杨员外的序 赠给进士周渊的序 乡饮酒读法诗的序 赠给刘侯朝京的序 刘处士赴京的序 《王氏近代族谱》的序 《一篷春雨轩诗》的序 罗观泰南归安家的序 替欧阳志学感谢医生的序 《三友图》的序 《张子静乐府》的序 《周石初集》的序 《仲氏斐稿》的序 《流芳集》的序 倪贰守前往郁林的序 送杨璟斋的序 陈中常归返会稽的序 《秋云先生集》的序 乡饮酒诗的序 永丰教官的序 《古香室铭》并序 《贞固斋文集》的序 赠给萧季常的序 赠给聪上人的序 赠给雷州知事的序 《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的序 送江汇源前往洪都的序 赠给任程乡县丞的刘斯德的序 赠给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的序 赠给传允谦回京的序 萧中正游上清的序 赠给画像师李约礼的序 刘子彦应征的序 赠给王孝廉的序 赠给永宁县丞的序 《廖实斋先生哀词》并序 吉水县尹费侯赴京的序 《永言》的序 《五同轩后序》《鼓枻遗音》的序 赠给进士冯韶泰的序 赠给医士谢礼卿的序 谢维高升入太学诗的序 送陈守道就养的序 《潜光集》的序 《王伯贞文集》的序 赠给周伯景的序 送王子敬诗的序 车玄谷归返王山的序 赠给刘宣使的序 送曾鲁山前往潮州的序 张克让归返金陵的序 《索侯》的序 仰尊德归返青原的序 曾学程应征的序 吴廷硕归返淛东的序 《竹间集》的序 吴子齐奉母归返宜春的序 《青阳行乐图》的序 赠给医士刘彦昭的序 孙碧霄归返新喻的序 替张指挥送给钱知府的序 王知事送给钱侠的诗的序 《播种畦桑图》的序 曹玄齐归返赣地的序 题写赵文学所收藏的《马图》后 题写《墨竹序》后 题写《三咏卷》后 题写《秋菊问答卷》后 题写周府君碑后 题写《月溪庵诗轴》后 题写邓性初卷 题写《唐马图》题写《刘氏西斋倡和卷子》题写孙景贤菊诗后 题写萧以恕族谱后 题写王佥宪事迹后 题写萧天与族谱后 题写《濠梁乔木图》后 肃萧执所收藏的名公诗文卷后 题跋萧寿椿《菊隐说》后 题跋《岭南录》题写《七贤图》后 题跋锺实可墓志后 题写《静安刘氏族谱》后 题写柳主簿番禺卷后 题写《养蒙刘先生墓志》后 题写刘子卿诗稿 题写王伯允诗稿 《书谢子良诗轴后》《跋梁仲文昔游行卷》《书徐仁甫存愚卷后》《题刘崧官诰后》《书神石铭义乕赞后》《兰桂山房记》《雪蓬记》《学村记》《南康县复秀公台记》《虗白记》《泰和县新修城隍庙记》《中庸斋记》《蓬窻记》《乐志山房记》《东湖隐居记》《龙山小隐图记》《悔闲轩记》《礼庭记》《西泉山济渡庵记》《梅涧记》《安晚堂记》《竹坡斋记》《雪隐记》《高一步轩记》《秋林轩记》《飬拙斋记》《存心堂记》《东阳读书处记》《柳溪渔隐记》《西泉山济渡庵记》《云松山房记》《壶隐记》《贫乐窝记》《居南记》《梅坡记》《鳯首记》《菊潭记》《澄怀堂记》《竹间记》《顺信堂记》《后隐记》《实林记》《蔗境记》《坚白斋记》《翠庭记》《韶州重建府治记》《交翠轩记》《上池记》《自然堂记》《玉斋记》《赠军幕黄君叙》军府中有贤能的从事官,是全军的福气。并非【缺字】只有全军如此。凡是藩府、官署、寺院所在之处,以及征发、镇戍所到之地,凡是侍奉上级、安抚下属、承接政务、守卫保障的一切事务,都要依赖这样的人。他所承担的责任也很重大,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像我认识的黄君伯经,体态温厚,恭敬谨慎;仁厚而明察,处理旁事却不苛刻;才能足以剖析繁杂事务而不迟滞,难道不能说是从事官中的贤者吗?伯经曾任赣州属县信丰县令,政绩卓著,百姓感念而不忘。后来任赣万户府照磨,也如同他任县令时一样。当时豪杰纷纷起兵,四方动乱,百姓无所庇护依靠,不是遭受盗寇荼毒,就是在战乱中毁灭。伯经能够把他爱护信丰百姓的心,推广到邻近各县,所以使他们脱离虎口,进入安乐之地,几乎数也数不清。唉!军府中有这样的人,用招抚便能使人归附,用征讨便能取胜,用安抚便能使人和顺,用整治便能使局势清明,几乎无论施行什么都能收到成效;赣州百姓是多么幸运啊!我虽没有来得及结识他,但曾听闻他的风采,而子敬王文学尤其善于谈论他的事迹,说他有古代循良之吏的操守和功烈。唉!如今主持国政的人正如饥似渴地求贤,略去门第之外的资格限制,还唯恐有所遗漏。像伯经这样的人,难道仅仅如此吗?难道仅仅如此吗?我本来就要预先向铨衡部门庆贺他们得到了人才。《郭生诗序》

称诗之轨范者,盖曰寂寥乎短章,春容乎大篇。短章贵清敻缠绵,涵思深远,故曰寂寥。造其极者,陶韦是也。大篇贵汪洋闳肆,开阖光焰,不激不蔓,反复纶至,故曰春容。其超然神动,天放者,则李杜是也。不及平寂寥者,为折子厚、王摩诘、储光义、孟浩然。而六朝之靡靡,以滛促促以简者,弗与焉。过手春容者,为韩退之、苏子瞻。韩公慷慨论列,如河出昆崘,极海而止,其忠愤激切,殆与少陵一饭不忘君者同机。苏公雄浑杰特,元气淋漓,引星辰神志俱化,时时形诸笔墨,绝去寻常态度,有剑歌骑曲之风。故将效用当世,立功名以自显,不独唫咏而已。甞筮仕贑之兴国,垂欲上而世易,数年来俯仰何所不有,感慨激烈何限,一寓诸诗,然脱藁弃去,存者极少。子因避乱相唱和,爱其思致清,语调逸,乃据摭其旧作稡以成帙焉。君曰:“此但适意而已。”因题曰《适意集》。昔罗昭谏以诗谒钱镠,镠大喜,即授钱唐令。及镠为节度使,吴越国王,昭谏正辞忠荩居多。韦端已当唐末入蜀,佐王达开国,唐之文物既亡,而颇存于蜀者,端已力也。二公皆诗人,当世记乱,皆由诗达,皆得所归往,皆能建白表赫于时,时能达人如此,讵适意而止邪?使唐祚不陨,二公由陪臣扶大业,岂其难哉?故谓乱世不可为,而诗人徒流连光景者,非达论也。吾惧刘君英迈之气屈抑于乱离,乐以是告焉。矧今数否得泰,君其尚安得久于肥遯者乎?

○桃源图序

桃源图》者,渝上碧霄孙君为友人刘君以文民作也。不简不繁,远近汉淡,无不得所。凡陶彭泽所为记,韩昌黎所为歌,苐隐约半幅尽之,信佳手也。图成,以文求予序。志之余,唯碧霄方承平时,图桃源凡几直寄耳?想耳。及来西昌,西昌幸出刼灰外,宜可为桃源,宜不一。所碧霄皆自历之,非寄舆想也。以文本,五云宦裔,侨凤岗,垂四十年,尝仕而旋隐。五云未免刼灰,即凤岗亦桃源也。丹青盖鴈,其实云然。陶公记曰:「晋太元中,渔人黄道真自桃花源归,诣太守刘歆,说其事。太守即遣人随往,已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后遂无问津者。」噫!二刘以迹求桃源耳,毋怪乎觌面九疑,使颇知津,安知不为入海求三山者?舟辄近而风引去之也。陶公辞彭泽,老柴幸翛然世外,桃花源有是人否?平然则柴幸亦一桃源也。今之时,视晋宋之间,南北庞裂,抑又有间矣。以文任运自然,掇皮皆真,与陶公对,宜平稚尚如是。余壮游凤岗,雪颠重来,乐与君共此挑源也。故欣然序述,且以告诸同志者,肆为歌诗以张之。

○孙观民之钟陵叙

求羙材者必之乎邓林之野,怀至宝者不立于五达之衢。何则?培塿堆弄之植,蓬蒿荆棘其翳会之也深;牛羊樵牧其遏抑之也易,故常不至于成林而干霄。而鱼目欲与明月争光,珷玞思同结绿齐贵,往往衒贾以欺人,人不知宝,则极口舌以自珍,执衣裾而留玩焉。斯二者固无取也。君子者,修之于家,非圣贤之训不亲,非孝廉之操不尚,必不肯轻出其所长。小用于一试,时然后动,定然后应,而常退焉,若不与于世者。其于吾友孙观民氏则然。余与观民别六七年,意其攀人海之渔龙,轶赤霄之鹄鹭久矣。乃今乐蓬羡于崆峒之人,读书事亲,外足不识车马之尘耳,不闻鴈鹜之声。澹乎其如秋之高,穆乎其如阳之暾,皦乎其如冰玉之栗之润。其藻思之绮而不浮也,其金相之毅而有炜也。其怀至宝也如是,其为羡材也如是。然则吾子固未尝一立于五达之衢,而求子者自至乎邓林之野。□名而名随,韬彩而彩发,亦君子自验其学之一效也。于是观民有钟陵藩府之辟,不容辞行,而有不果之色。凡交游者,率为诗歌以壮之,而邀予叙焉。呜呼,予行宜果矣。钟陵之间,大藩所都,大僚所集,必不辱子所守。方今闾阎利害可慨者多,其为我曳长裾而一昌言之。

○茅亭分韵诗叙

仆与吴师鲁、孙观民、王伯贞对床于吕仲善馆中,极道离合悲欢之故,运数安危之机,人情物态之变。夜参半不能寐,仲善曰:“不可以不赋,请以共君一夜话为韵,韵由齿分,人各成诗,而诗悉同軆。”翌日复求序之。仆与观民为兰金之望,避乱后幸乃得兹觧。后有可感者,有宜■〈言冏〉问者,有惊且愕者,而又有可庆可慰者。于是而倾窵底里,如霏锯屑,如卷海涛,虽九韶之奏,八珍之御,不足喻其快也。仲善好客之当时,诸君俊逸之参军,而仆乃牵牵潦倒乎其间,将弗称乎?虽然,观民将应藩府之辟,其去此殆雪泥之鸿爪耳。仆异日与诸君诵停云、歌伐木,徒想象天末不可即,则今兹聚首欢洽,何可以不识也?时岁在乙巳十月。

○五居分韵诗叙

译论说诗歌的规范,大概可以说:短章应当寂寥,大篇应当有春日般的丰容。短章贵在清远缠绵、含蓄而思致深远,所以称为“寂寥”。达到这种极致的,是陶渊明、韦应物。大篇贵在浩荡宏放、开合自如而光彩焕发,不激烈偏执,也不枝蔓拖沓,反复铺陈而条理周至,所以称为“春容”。其中超然神动、任其自然的,是李白、杜甫。不及于寂寥之境的,则有柳宗元、王维、储光羲、孟浩然。六朝诗歌柔靡,以淫艳促迫求简约的,不在此列。超过春容之境的,是韩愈、苏轼。韩公慷慨论列,如同黄河发源于昆仑,流到大海才止;他的忠愤激切,几乎与杜甫“一饭不忘君”的心情相同。苏公雄浑杰特,元气淋漓,使星辰与精神都融入其中,时时显现于笔墨,完全脱离寻常情态,具有剑歌、骑曲般的气势。所以他们将要在当世施展才能,建立功名以自我显扬,并不只是吟咏诗歌而已。我曾经在赣州兴国县出仕,正要赴任,世道却发生变化;这些年来俯仰之间,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感慨激烈又何其多,都寄托在诗中,然而后来脱稿丢弃,保存下来的极少。郭生因避乱与我唱和,我喜爱他的构思清新、语调超逸,于是搜集他的旧作,汇编成这一卷。郭君说:“这只不过是自我适意罢了。”于是题名为《适意集》。从前罗昭谏凭诗作拜谒钱镠,钱镠非常高兴,立即授他钱唐县令。后来钱镠任节度使、吴越国王,罗昭谏的诗文中正直尽忠的作品很多。韦端已在唐末入蜀,辅佐王建开国;唐朝的文物制度既已灭亡,而在蜀地还能有所保存,是韦端已的功劳。两人都是诗人,身逢乱世,都凭诗歌通达于上,都得到应有的归宿,都能在当时提出建言、显扬事业;当时诗人能够通达至此,难道只是为了适意而已吗?假如唐朝国运没有陨落,两人凭藉陪臣的身份辅佐成就大业,难道会很困难吗?所以说,认为乱世不可作为,而诗人只顾流连风光,是不通达的见解。我担心刘君英迈的气概会在乱离中受到压抑,很乐意把这些话告诉他。何况如今否运将要转为泰运,刘君难道还能长久安处于退隐之中吗?《桃源图序》《桃源图》是渝上碧霄孙君为友人刘君以文民所作的。不简略,也不繁冗;远近浓淡,都安排得当。陶彭泽所写的记、韩昌黎所作的歌,只用半幅画的隐约笔意便全部表现出来,确实是高明的画手。图画完成后,以文请我作序。我想,只有在碧霄处于承平时期时,才画得出几个桃源,不过是寄托想象罢了。后来我来到西昌,幸好西昌没有遭受劫火,正可以成为桃源,而且不止一处。碧霄所画的景物都是亲自经历的,并不是寄托想象。以文的祖先是五云宦官的后裔,侨居凤岗将近四十年,曾经出仕而后归隐。五云没有免于劫灰,便是凤岗也可算桃源。丹青画的或许是虚幻的,其实情况正是如此。陶公的记中说:“晋太元年间,渔人黄道真从桃花源回来,到太守刘歆那里,说明这件事。太守立即派人跟随前往,却已经迷失,不能再找到道路。南阳刘子骥,是位高尚之士,听说后欣然计划前往,没有实现,后来便再没有人探问渡口了。”唉!二位刘君都想凭踪迹寻找桃源罢了,难怪面对九疑山还不知渡口;即使稍微知道渡口,哪里知道不会像入海寻找三座仙山的人一样?船刚刚接近,就被风吹引到别处去了。陶公辞去彭泽令,老年归隐而自在于世外,桃花源中有这样的人吗?那么,柴桑也可以算是一处桃源了。如今的时代,与晋宋之间相比,南北分裂,又有不同。以文顺应自然,质朴真实,表里都是真情;与陶公相比,应当平淡质朴而仍然如此。我年轻时游历凤岗,如今头发如雪又重来,很乐意和刘君共同享有这个桃源。所以欣然作序叙述此事,并且把这些话告诉志同道合的人,于是写成歌诗来加以宣扬。《孙观民之钟陵叙》寻求美材的人一定要到邓林的旷野去,怀有至宝的人不会站在五路交会的大街上。为什么呢?低矮土丘上堆积杂乱的树木,蓬蒿荆棘把它们遮蔽得很深;牛羊、樵夫、牧童又容易阻遏压抑它们,所以通常不能长成森林,树干直冲云霄。而鱼目想同明月争光,珷玞想与结绿玉同样尊贵,往往炫耀卖弄来欺骗人;人们不了解宝物,他们便竭尽口舌自我珍爱,拉住人的衣襟不让走,要人停下来赏玩。这两种东西本来都没有可取之处。君子在家中修养自己,不是圣贤的教诲就不亲近,不是孝廉的操守就不崇尚,必定不肯轻易显露自己的长处。偶尔因一次考察而得到小用,时机到了才行动,确定之后才应召,而常常退处一旁,仿佛不参与世事。我的朋友孙观民正是这样。我与观民分别已有六七年,原以为他早已攀上人海中的蛟龙,飞越赤霄中的鸿鹄鹭鸟之上很久了。如今才知道,他竟在崆峒山人的住所安乐地居住,读书侍奉父母,连外出的脚都不曾沾染车马尘土,也听不到雁鸭的叫声。他淡泊得像秋日的高空,肃穆得像初升太阳的光辉,明洁得像冰玉的坚栗与温润。他的文思绮丽却不浮华,内在品质坚毅而有光彩。他怀有至宝就是这样,他是美材也就是这样。那么,您固然从未站在五路交会的大街上,而寻求您的人自然会来到邓林的旷野。名声一显,名声便随之而来;收敛光彩,光彩反而显露,这也是君子验证自己学问的一种成效。此时观民受钟陵藩府征召,不能推辞而前往,却显出不太愿意成行的神色。所有交游之人都作诗写歌来为他壮行,并邀请我作序。唉,我看他的出行应当一定能够成功了。钟陵一带是大藩府所在地,也是大官聚集之处,必定不会使您所守持的操行受辱。如今民间百姓的利害问题值得感慨的很多,希望您替我拖着长衣襟,向上直陈一番。《茅亭分韵诗叙》我和吴师鲁、孙观民、王伯贞在吕仲善的馆舍中对床而眠,畅谈离合悲欢的缘故、气数安危的关键、人情世态的变化。夜已过半仍不能入睡,仲善说:“不能不作诗,请以我们共同谈了一夜的话为韵,依韵脚分作诗,每人各成一首,而诗的体制完全相同。”第二天又请我作序。我和观民有兰金般的交谊,避乱之后幸而才得到这次相聚。后来有令人感慨的事,有应当【缺字】询问的事,有令人惊讶错愕的事,也有值得庆贺安慰的事。于是倾诉胸中全部隐情,如飞霜般纷纷落下,如海涛般卷来;即使演奏九韶、享用八珍,也不足以比喻这种畅快。仲善当时好客,诸位都是俊逸的参军,而我却牵牵连连、潦倒地处在其中,难道会不相称吗?虽然如此,观民将要接受藩府征召,离开这里大概就像鸿雁在雪泥上留下的爪印一样短暂。将来某一天,我和诸君诵读《停云》、歌唱《伐木》,只能遥想天涯而不能相见,那么今天这次欢聚融洽,怎么可以不记住呢?时在乙巳年十月。《五居分韵诗叙》

昔者韩子语孟郊有曰:「我愿身为云,东野化为龙。言合并之难,思欲如云龙,常四方上下相逐,有不可得,故一邂逅即相与联句唱酬以为乐,诚古人之盛致也。」平川吕君仲实以《五君分韵诗》示余,求叙其端,以为孙君观民远行之赠,且志后会焉。予读之,悠然曰:「观民善交,仲实好贤,诸君子能赋,皆不可不序。」当岁乙已九月,观民自贑偕吴师鲁来游平川,于时王伯贞客吕仲善茅亭所,孙、吴二君物色伯贞,喜茒亭颇异,仲善亦喜茅亭,得二君又异,即复下榻廖君。以善于观民,则太丘元方之交也。是夕亦对床亭中,仲善嘉名胜之集不常乐,咲言之雅有益,取共君一夜话,分韵成诗。次夕又以「胜读千年书」分焉,诗成各韵度可爱。余闻齐钟嵘《诗评》云:「范云婉转清便,如流风回雪;丘迟点缀暵媚,似落花依草。」此六朝诸贤佳致,五君盖有得之者矣。观民之洪都公务之隙,时一展玩,其有不怀韩孟云龙之感乎?然时方向泰,又庸知诸君子不与观民四方上下而云龙乎?即他日对床分韵,未有已也。然则友义之敦,何时而忘之?仲实之欲叙而志焉,岂小补哉!

○赠吴师鲁叙

庐陵吴师鲁避地章贡,时游平川,余亦旅琐中,数数相见,相劳苦外,唫啸以为适。乙巳十月,会宿吕氏茅亭,将别,各惘然有不忍违之色。诵古人「八表同昏,平路伊阻,俯仰今昔,感慨系之」,于是益重匪风下泉之思,而叹孔明、公瑾不作久矣。会有告者曰:「腥云毒雾且尽,景星鳯凰将覩。诸君何戚焉?」或者不谓然,贞白生请占之,遇比之坎,其辞曰:「比之自内。」营丘生又占之,遇草之丰,其辞曰:「大人虎变。」余曰:「此其兆乎?比相亲,草相变也。自内比外,以从显,比之君道斯行矣。虎变文炳,以草天下之故,运斯泰矣。」王贡弹冠,庶或在是。杨子不云乎:「士不得则龙蛇。」师鲁在章贡,其为龙蛇也久矣。余亦安能栖栖久处?此者固与君交,庆之。君归,以二占质诸夜兰先生,具不然乎?其不然乎?诸君各为诗以赠,余请书此以为叙。

○兴国县申免倍征序

秦汉而来,田有赋,赋有经,丰不加益,歉不加损,有司守其额,征其入,以为常。岁比不登,明良在上,或赐民田租之半,或三之一,史必大书之。未闻倍而征以权宜而足兵食者也。自淮蔡乱卅许年,东南耗竭,力相十而霸,权相百而君更起,倏谢无宁岁,而世无桓文之贤以匡而紏之。于是有据一城以抗大国者,地狭费伙,则征敛百出。若章贡岁取加倍之赋,是岂不得已哉?亦勿恤而已矣。及建业兵蹙,其城尽徙其官属士卒,收其图籍,而其倍征之赋与额无辨。主典者征入急于星火,平川常赋七千,屯田杂赋不与焉。当大兵之后,邑里萧条,民惟正之供且称貣弗给,而又倍之,虽推剥膏髓无所于出,况倍与正不辨,将遂为正,其为害岂小小哉?县令朱克敬具民欵上于府若揔制之司,不得允,则率吏民俯伙泣诉庭下。当道者悯恻其诚与之申达,且俾缓征俟命。未几命下得可,民额手相贺,指子孙誓不忘。于是主赋吏相率请曰:「吏幸乃承事令得终伇得不受大府逋责令之惠孔厚,今兹黜其倍以归簿正,无穷之泽实令所致,吏亦与有乡誉焉。愿先生纪述示远近,永誉将来。」余曰:「令书上考孰大于是?后之将鼓舞而颂曰:『倍我征者,不幸作俑于章贡而尤甚,幸反正于朱平川,诚盛羙不可不书。』他政固勿论也。呜呼!善固国者先固其民,善宽民者先宽其赋,充是以往,无行弗达。一平川邑何足淹哉?余是以纪之。」

○贞白说

译从前韩子谈到孟郊时说:“我愿自身化作云,东野化作龙。”这是说相聚很难,希望能像云龙一样,常常在四方上下彼此追逐;既然难以做到,所以一旦偶然相逢,便互相联句唱和来取乐,确实是古人的盛大情致。平川吕君仲实把《五君分韵诗》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作为赠给远行的孙君观民之作,并且记下日后的再会。我读后悠然说道:“观民善于交友,仲实喜爱贤者,诸位君子又能作诗,都是不能不作序的理由。”乙巳年九月,观民从赣州偕同吴师鲁来游平川。当时王伯贞客居在吕仲善的茅亭中,孙、吴二君访求伯贞,见茅亭颇为奇异,仲善也因得到二君而感到奇异,于是又住到了廖君那里。按仲善与观民的交情,就像陈太丘与元方的交往。这天晚上也在亭中对床而眠,仲善认为名胜之地的聚会不常有,优雅的谈笑又有益处,便取“同君谈一夜”为题,分韵作诗。第二天晚上又以“胜读千年书”分韵,诗作完成后各人的韵律格调都很可爱。我听说齐代钟嵘《诗评》说:“范云的诗婉转清便,如流风回雪;丘迟的诗点缀明媚,像落花依傍小草。” 这是六朝诸贤的美好情致,五位君子大概有所领会。观民在洪都办理公务的闲暇,时常展开来欣赏,难道不会产生韩愈、孟郊云龙相逐般的感慨吗?然而时势正趋向安泰,又怎么知道诸位君子不会同观民一起,在四方上下如云龙般相逐呢?即使日后对床分韵,也不会有终止的时候。这样看来,深厚的友谊,什么时候会忘记呢?仲实想请我作序并记下此事,难道不是很有补益吗?《赠吴师鲁叙》庐陵人吴师鲁为躲避战乱来到章贡,时常游历平川;我也羁旅在外,常常相见,除了彼此慰问劳苦之外,还吟咏长啸来获得适意。乙巳年十月,我们在吕氏茅亭共同住宿,将要分别时,各自惆怅,都流露出不忍离去的神色。我们诵读古人“八方都陷入昏暗,平坦的道路却被阻隔,俯仰之间回顾今昔,感慨便由此而生”的话,于是更加深重了《匪风》《下泉》所寄托的忧思,也叹息诸葛亮、周瑜这样的贤者已经很久不再出现。恰好有人告诉我们:“腥云毒雾将要消尽,景星凤凰即将出现。诸位为什么忧愁呢?”有人不以为然,贞白生请求占卜,得到《比》卦变《坎》卦,卦辞说:“比之自内。”营丘生又占卜,得到《草》卦变《丰》卦,卦辞说:“大人虎变。”我说:“这难道就是征兆吗?《比》是相亲附,《草》是发生变化。从内部亲附外部,因而使显达之道得以推行,《比》卦所象征的君道就这样实现了。虎变而文采灿烂,用草木遍布天下来比喻,时运就会这样转为泰运了。”王贡弹冠相庆,或许正会在这里出现。杨子不是说过吗:“士人不得志时,就像龙蛇一样隐伏。”师鲁在章贡,作为龙蛇隐伏已经很久了。我又怎么能长久在外奔波居处呢?这些话本来就是我同您交往的情分,值得庆贺。您回去后,把这两次占卜拿给夜兰先生验证,难道都不对吗?难道都不对吗?诸位各自作诗相赠,我请求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序。《兴国县申免倍征序》自秦汉以来,田地有田赋,田赋有固定数额,丰年不增加,歉年不减少;主管官吏守住定额,征收应纳之数,把这作为常规。年年歉收,明君贤臣在上,有时赐给百姓田租的一半,有时免去三分之一,史书一定大书特书。却从未听说过为了权宜之计、补足军粮而加倍征收的。自淮蔡发生战乱以来三十多年,东南地区耗损枯竭;力量相差十倍的便称霸,权势相差百倍的便称君,各方相继兴起,倏忽变故不断,没有安宁的年份,而世上又没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者来匡正纠治它。于是有人据守一座城池抵抗大国,土地狭小而费用繁多,便产生各种征敛。像章贡每年征收加倍的赋税,难道真是不得已吗?也不过是不加体恤罢了。等到建业兵势窘迫,城中官属士卒全部迁徙,收取图籍,而加倍征收的赋税与原有定额没有区别。主管征收的人催收得比星火还急,平川的常赋为七千,屯田杂赋还不包括在内。大战之后,乡里萧条,百姓连正常赋税都勉强称贷,无法缴足,却又要加倍征收;即使剥尽民脂民膏,也无处可以取得,何况加倍额与正常额又不加区别,势必将加倍额变成正常赋额,这种祸害难道是小事吗?县令朱克敬把百姓的诉状上报给府及总制部门,得不到批准,便率领吏民俯首伏地,在庭下哭泣申诉。当道者怜悯他们的诚意,替他们申诉上达,并且让他们暂缓征收,等待命令。不久命令下达,获得批准,百姓拍着额头互相庆贺,指着子孙发誓永远不忘。于是主管赋税的官吏相继请求说:“我们这些官吏幸亏承蒙县令办理此事,才得以完成差役,不必承受大府追究拖欠之责;县令的恩惠十分深厚。如今削除加倍征收,使赋额归入簿册中的正常数额,这是无穷的恩泽,实在是县令带来的,我们这些官吏也因此共同获得乡里的赞誉。希望先生记述此事,示知远近,使后世永远称誉。”我说:“县令的政绩考核中,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吗?后人将受到鼓舞而称颂说:‘把赋税加倍征收的人,不幸是在章贡首先开了这个先例,而且尤其严重;幸而在朱平川这里恢复正常,这确实是盛大的美德,不可不记。’至于其他政事,本来不必再论。唉!善于巩固国家的人,先巩固百姓;善于宽待百姓的人,先宽减赋税。由此充实推行下去,没有哪一项施政不能通达。一座平川县城,哪里值得停留迟疑呢?因此我为此作记。” 《贞白说》

员白生年甚富,学甚劬。事亲读书外,乃至杂家众技,悉猎取其华,惟是之归。处身恒以智恬,不苟止妄随。因别字贞白,生来请其说。余惟贞白者,天然之白也。天然之白,羲农、尧舜、孔子、颜、孟与我同然也。匪直与我同然,古今天下人心秉彛好懿者,举皆同然也。自昔经传言贞白,莫尚于《易》。论白莫辨于邹孟氏。夫贞,正也。《易》利贞,不利不贞。又为贞固坚守,故又有不可贞、不可疾贞者焉。又为久而常,故又有贞观、贞明、贞一者焉。殆以凡贞者,必固守其正,则可久而常耳。《礼》曰:“白受采,言忠信可以学礼。”白以喻质也。独孟氏不然,因告子外义,折以白马、白人,困告子“生之谓性”,折以白羽之白、白雪之白、白玉之白,白以喻性也。天地之性,人为赓,犹玉之不可贱也。玉负其天然之白,水火不能变,尘滓不能干,犹人负其本然之性,大行不加,穷居不损也。君子之学,求以全乎是而已矣。全乎是者,羲农、尧舜、孔子、颜、孟之所同也。故自然者,圣哲也;勉焉者,希圣也。清明在躬,而勿容利欲入之;夜气所存,而毋致旦昼梏之。吾知贞以守吾白耳,岂不和顺内积,而光辉日新也哉?吾子意殆在兹乎?吾又闻古有陶隐居者,洁身完节以处叔世,德学著述,师表百代,毋论方内外,想见其人,自命曰“贞白先生”。陶公真能守其天然之白而不辱者邪?吾子意将尚华阳乎?未可知也。并以为说焉。

○刘起东文序

仆逆旅平川始识斗明罗先生,与其朋徒刘起东凡数辈,不多见也。每读斗明古文诗歌,叹其沈蔚劲核,葩条扶疏,掩暵敷不赢,蕳不欝,得柳柳州风骨,三复不忍去手。平川先贤勋业如锺令公,为唐名臣,炳然舆房杜姚宋垂光轰烈,闻其风者虽去之百世,犹凛然足以廉贪起懦而作之气。独文章由令公来,未见熏古人膏馥而烜赫焉者,岂韩子所云“宰物者轻与人以富贵,重与人以文章”殆是类邪?夫唐之文,韩子起八代之哀,而柳子亦然。至于今学古者,不于韩则于柳,虽天纵若欧苏,不能外厥绳检。然则勋业在房杜诸人,而文章任韩柳,抑又明甚。斗明固熏古人膏馥而兴者也。甞既学宦矣,已而翻然弃去,益大肆力于古。如使斗明富贵如令公,事业如令公,其文未必能尔尔也。其朋徒经其口讲指授者,皆风气日上,而起东冣称才。嗟夫,由令公来见斗明,由斗明而奋者宜不少,然复不多见。文章诚不易得于天如此哉!起东以其文若干萹示余,敬书此而归之。夫子之文明以缜,温以达,东规矩而不轻纵,此正途也。昔柳子荅韦中立书,自叙其学与其为文,诚天下古今凖的。子熟复焉而蹈行之,古人不难到也。此非余言也,子之师必甞语子矣。

○王子贤归瑞金序

永嘉山水之胜,名天下。谢康乐草池存焉。故锺其奇秀者,皆彬彬文蔚,以试于用,则政誉籍籍。殆前贤清风雅韵,师表百世,而能慕用兴起以致然欤?瑞金令尹王君子贤,永嘉人也。同馆贑上清宫,君方以输赋,猝猝无暇,余亦旅琐栖屑。然稍间即相与论诗不置。每夕熏炉茶鼎,上下古今,宦游南北之迹,登临潇酒之兴,繁华巨丽之观,兴亡物态之变,壹备于诗。琅音洪吐,听者忘寐。余或病其题艰,某咏欠工,君须臾口占,皆清楚俊迈,即凡成仙,虽停杯击钵,无以过也。君读书之所,扁云樵山房。观其志,盖在于山水之间,而功名利达,特分内余事。昔康乐为临川,闻有胜处,即伐木通道,连旬弥月,从宾客僚友极意而后归,虽涉物论,终不芥蔕。则其在永嘉可知已。夫何所独无芳草哉?无谢公冲襟清思,则草亦常物耳。君之云樵山房,宜与草池齐名可也。瑞金在万山底,其民朴茂,易与为善。君进其明秀者与之吟咏,而振起其披靡。彼以其给公工之余力,从贤令尹荅樵歌于云中,将遗爱无有斁也。山房之句,不多于草也乎?余将过而和之,故先序以为赠。

○玄虚阁诗序

译员白生年纪很轻,求学却十分勤苦。除侍奉父母、读书之外,甚至诸子百家和各种技艺,也都广泛猎取其中的精华,只归结于这一点。他立身处世一向以明智安恬为准则,不苟且停留,也不妄自随从。于是他另取字为“贞白”,请我为此作说。我认为,“贞白”是天然的洁白。天然的洁白,是羲农、尧舜、孔子、颜回、孟子以及我共同具有的本性。不仅与我相同,古今天下凡是秉持常性、喜好美善的人,无不相同。自古经传谈论“贞白”,没有比《易》更高明的;论说“白”的意义,没有比邹孟氏更清楚的。“贞”就是正。《易》说利于守正,不利于不正;又指坚固而坚持,所以又有不可守正、不可急于守正的说法;又指长久而恒常,所以又有贞观、贞明、贞一等说法。大概凡是“贞”的事物,必定坚守其正,才能长久而恒常。《礼记》说:“白色可以接受各种染采”,意思是忠信的品质可以用来学习礼。这里以白比喻本质。只有孟子不这样,他针对告子把仁义说成外在之物,便用白马、白人的譬喻加以折服;又为反驳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举白羽、白雪、白玉作譬喻,以白比喻本性。天地的本性,以人为最尊,正如玉不可轻贱。玉承载天然的白色,水火不能改变它,尘垢污秽不能损害它;正如人承载本来的本性,大行其道不能增加它,困居穷处也不能减损它。君子求学,只是为了保全这一点罢了。能够保全这一点,是羲农、尧舜、孔子、颜回、孟子所共同具有的。所以顺乎自然的是圣哲,努力去达到它的是向圣人学习的人。要让清明之气存于自身,不要让利欲进入其中;要保存夜气,不要使它在白昼被外物拘束损害。我知道只要以贞正守护我的洁白,难道不会使和顺之气在内心积累,光辉日益更新吗?您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我又听说古代有位陶隐居,洁身完节,处在衰乱的时代;他的德行、学问、著述足以成为百代师表,不论方内方外,想见其为人,便自命为“贞白先生”。陶公确实能够守护天然的洁白而不使它受辱吗?您的心意将要仰慕华阳吗?这就不可知道了。也一并把这些写成此说。《刘起东文序》我旅居平川时,开始认识了斗明罗先生以及他的朋友门徒刘起东等几人,只是没有多见面。每次读斗明的古文诗歌,都感叹其深沉丰厚、刚劲精核,文辞繁茂舒展,掩映铺陈而不过分,简洁而不郁塞,具有柳柳州的风骨,反复读来不忍放下。平川先贤中有勋业如钟令公的人,他是唐代名臣,光明显赫,与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一同流传光辉、声势壮烈;听闻他的风范,即使相隔百世,仍然令人凛然,可以使贪者廉洁、懦者奋发而振作。只是从令公以来,文章方面还没有见到有人吸取古人的精华而显赫于世,难道正是韩子所说的“主宰万物的人轻易给人富贵,却重视给人文章”这一类情形吗?唐代的文章,韩子振起八代衰微的文风,柳子也是如此。直到今天学习古文的人,不取法韩愈,便取法柳宗元;即使天资纵逸如欧阳修、苏轼,也不能超出他们的准绳规范。这样看来,勋业归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而文章则由韩愈、柳宗元承担,又更加明白了。斗明本来就是吸取古人精华而奋发起来的人。他曾经已经学习做官,后来却毅然舍弃,越发竭力学习古文。假如斗明有钟令公那样的富贵,建立钟令公那样的事业,他的文章未必会达到如今这种程度。他的朋友门徒经过他的口授讲解和指点,文风都日益提高,而起东尤其称得上有才。唉,由于钟令公才有斗明,由于斗明而奋发的人应当不少,可是如今又不多见。文章这种东西,果真如此难以由天资获得吗?起东把他的若干篇文章给我看,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把文章归还给他。先生的文章明白而缜密,温厚而通达,向东遵守规矩而不轻浮放纵,这是正道。从前柳子答复韦中立的书信,叙说自己学习以及作文的方法,确实是古今天下的准则。您应当反复熟读并依照实行,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困难。这并非我的话,您的老师一定曾经这样告诉过您。《王子贤归瑞金序》永嘉山水的优美,天下闻名。谢康乐所建的草池还在。因此,凡是钟灵毓秀之地的人,大多文采彬彬,文章繁茂;一旦任用来试行治理,政绩声誉便纷纷传扬。大概是前代贤人的清风雅韵足以作为百世师表,人们能够仰慕并受到激发而奋起,所以才会这样吧?瑞金县令王君子贤,是永嘉人。我们同住在赣州上清宫,君正忙于输送赋税,匆匆忙忙没有空闲,我也羁旅在外,忙于琐事奔波。然而稍有闲暇,便共同谈论诗歌而不停。每晚焚香炉、煮茶,在古今上下之间纵谈,谈到南北宦游的踪迹、登临时潇洒的兴致、繁华宏丽的景观、兴亡和物态的变化,全都写入诗中。诗声琅琅,吐音洪亮,听的人忘了睡觉。我有时嫌诗题艰难,某些吟咏不够工整,君片刻之间便能口占成诗,而且都清新明快、俊逸超迈;即使成了仙人,停杯击钵作诗,也无法超过。君读书的地方,匾额题作“樵山房”。观察他的志趣,大概在于山水之间;功名利达,只是本分之外的剩余之事。从前康乐任临川内史,听说有优美的地方,便砍伐树木开通道路,连续数旬、数月,和宾客僚友尽情游览之后才回去;即使遭到物议,最终也不放在心上。由此便可以知道他在永嘉的情形了。难道哪里会独独没有芳草呢?如果没有谢公那样开阔的胸襟和清新的思绪,草也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您的“云樵山房”,应当可以与草池齐名。瑞金位于万山深处,百姓质朴丰厚,容易引导他们行善。您让其中明秀的人才同您吟咏,以振兴他们已经衰弱的精神。他们凭借供给公家劳役之外的余力,在云中应和贤县令的樵歌,将使您的遗爱永远不会消歇。山房中的诗句,难道会不多于草池吗?我将经过那里并为之唱和,所以先作这篇序作为赠礼。《玄虚阁诗序》

玄虚阁在贑治右面,直江东太阴泉在阁后。今捴制参政陆公鼎建之,七日而成,上祠佑圣帝焉。按郡故名泉太阴者,以江之东其山火旗,取壬癸制丙丁,故泉与阁所系为重。兵后阁毁,参政既锐如起废,遂谋于玄妙提典秋月曾公,求得人以主之。提点遴选其徒郭东白、王玄外,使领祠事。余友竹逸工君极、初萧君率凡能赋者赠送之。属予寓其宫来请序。叽乎贑治城郭邑居琳馆梵剎,雄壮甲旁郡承平旧观,兴复必有时几,而斯泉独先被参政宠光,如新疏瀹,岂无意哉?夫地载神气,而山川流形其间,名都巨邑宅而据其上游,不能无偏重之势。智者创物,常迎其息而损其盈,所以为民社计者深矣。古者藏氷开氷,以节阳气,阳犹火也。过则为突,然则浚泉之阴,抑山之烈,岂非棇制封疆者之一务乎?二高士道德冲玄,文采炳蔚,蚤夜精白,以奉北极之神。斯泉也觱沸涌乳,有相逢之道,不惟往年井井而闾阎奠枕,以歌咏参政之德,是又二高士切勤相与植立于久远也。

○方壶诗序

太守方壶常公,世家瀛海。其先大夫字曰瀛山者,参政则堂,家公铉翁所命。故翰林承旨牧庵姚先生复以方壶字公,皆不忘所自生之义。公蚤为内朝禁臣,中岁宦游南服,脱而退老空同之下,翛翛物表,若素未甞居轩冕者。予恨识公晚,及连得接,殷懃聆謦。劾燕赵豪桀悲歌击节之气,犹足以薄昆仑而卑泰华。中原文献之懿,犹历历公也。谓予曰:「昔者名公卿才贤辱赋方壶者,璧焕而珠绚。今与善和之藏俱化去,独记忆汝砺传先生诗,时时颂道之。嗣而赋者又侈矣。系瀛海之思于无穷,将不在是乎?」子为我序之。余惟方壶之山,飞仙化人之所室宅,白麟赤鳯之所游集,醴泉芝草之所蕃滋。缅缅恳恳,不可迹求。若瀛海间意,公特寓焉耳。不然,求三山于渺茫,而不知神仙之在人寰者,固秦人取讥于卢敖也。夫岂参政与翰林命字之初意哉?甞试与公燕坐一室,江山风月,万景毕赴。鸢鱼高深,各一其天。水木清华,莫匪奇趣。而所神交者,非竹林七贤则商颜四皓也。固已蝉蜕污浊之中,汗澷九垓之外矣。此殆诸贤赋咏所未及者,吾何足以序之?辄因公命,谨书此于申斋刘先生记之后,来者庶有孝焉。

○制使张公还镇韶州序

岁乙巳春,王师戡定南服,遐荒郡县相次入贡,兵威与文教胥被,冈不震迭。先是,制使张公以节钺分阃于韶阳者数年,卒伍肃睦,边陲又安,通商弄农,讲武劝学,民用大和,名称达于朝。冬十二月,有旨入觐,遂得朝正于台城。问在边所以抚驭绥宁者,对皆称旨,赏誉咨嗟。觧所御龙服,亲被公命,大官具燕礼特厚。时禁酤,无敢醴宾,独各府连日宴公,皆得旨若赐脯然,可谓溢宠矣。已乃亟还公于韶,益固疆圉,锡官驷局叚,以示优洽。公归至章贡,余获拜焉。神观澄穆,蔼乎春阳之温;冲襟爽恺,浩乎深渊之靓。论议卓越,凿乎丝麻谷粟之食用也。韶之民一何幸欤?匪惟韶民,环韶之四履芽枿柚萌,羽毛鳞爪,皆有所芘,赖以自全也。昔公去韶,不再阅月,而其民若兵,伥伥失所依归。今虽还未及镇,而涂欢里抃,洋洋乎韶石舜峰之间者,已不啻赤子之得慈毋矣。朝命亟归公而锡赉有加,岂徒然邪?余将从公幕府,乃先叙次中朝所以安边之意,以慰韶人焉。

○曾原道展墓诗序

原道先生为余谈其谱苐园池宾从名胜文物风采与游从宴嬉之盛,彷佛如画,复如梦。昔人有击节者曰:“自太白死三百年,无此乐矣。”夫何必三百年?即目前隐约,虽三千年不啻多也。政浸一家兴废,然世道率具是,如之何不使闱者嘅也?原道傐绵川以辰墓至郡,松楸何啻二十余所?丧乱一纪又半,独无恙,将非虔化府君之泽远而不斩,其何能济?兹府君出五原防御使凡十世,当卢光稠时,遇异人葬其母于空同五阳两山间,墓地如仙人掌。当宋徽宗时,有两侍郎皆以文节着《宋史》,其它显宦累累,皆仙掌衍溢不绝。今原道父子复世济其羙,殆郭景纯相地工妙不是过也。其岿然沧幸,反复之外者,将遗泽抑地利耶?余游贑,恨晚不得立所谓中书桥上听瀑喧,松韵俯石籁濯风漪,挹空同之朝辉与五阳之夕爽,以息于曾氏之馆,徒想象司空图、王官、许用晦丁卯如将见之,其何能不使余重嘅也?原道毕事亟归绵川,谨色飬诸君各赋咏以赠,而属余题其端。记曰:“春雨露既滞,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此孝子也,非原道吾谁与邪?丙午三月

○熊克庸归耕序

译玄虚阁在赣州府治的右侧,正对江东;太阴泉在阁后。如今由总制参政陆公鼎力建造,七天便告完成,并在上面祭祀佑圣帝。考察郡中的旧称,泉名太阴,是因为江东的山形像火旗,取壬癸之水来制丙丁之火,所以泉和阁所关联的意义很重大。战乱以后楼阁毁坏,参政既然锐意兴复废墟,便同玄妙宫提典秋月曾公谋划,寻求合适的人主持此事。提点选拔门徒郭东白、王玄外,让他们负责祠祀事务。我的朋友竹逸工君极、初萧君,率领凡是能作诗的人赠诗送行。适逢我寄居在玄妙宫,他们来请我作序。唉,赣州府城内的城郭、邑居、琳馆、梵刹,在承平时期的旧日景观中雄伟壮丽,兴复必定有时;而这口泉却独先受到参政的宠爱光照,重新疏浚开通,难道没有用意吗?大地承载神气,山川在其中流动成形;名都大邑建居并据有上游,不能没有偏重的形势。聪明的人创造事物,常常迎接其衰息、削减其盈满,其中为民众和社稷谋划的意义很深。古人藏冰、开冰,是为了调节阳气;阳气如同火。火气过盛便会成为突出的灾害。既然如此,疏浚泉水以调和阴气,抑制山势的炽烈,难道不是总制封疆者的一项事务吗?两位高士道德高深玄远,文采光明繁盛,早晚精诚纯一,用来奉祀北极之神。这泉水沸腾涌出,如乳汁般充盈,具有使人相逢的意义;不但能使往年井然有序,也能让乡里百姓安稳而眠,以歌咏参政的德行;这又是两位高士共同辛勤努力、树立长久功业的表现。《方壶诗序》太守方壶常公,世代出自瀛海。其先父字瀛山,是参政则堂、家公铉翁所命名的。因此,已故翰林承旨牧庵姚先生又以“方壶”为公的字,都是不忘记自己出生根源的意思。公年轻时担任内朝禁臣,中年出游南方做官,后来脱身退老于空同山下,自在超然于世俗之外,仿佛从未身居轩冕之中。我遗憾认识公太晚,等到接连有机会相见,殷勤聆听他的谈吐,仍能感受到燕赵豪杰悲歌击节的气概,足以压过昆仑、使泰华显得低微。中原文献的美好,公身上仍清清楚楚地保留着。他对我说:“从前名公卿和才德之士屈尊为《方壶》作赋,文章如璧玉焕发、珍珠绚丽。如今随着善和之藏一同化去,只有记得汝砺传先生的诗,时常吟诵称道它。后来继作的人又更加夸饰了。把对瀛海的思念联系到无穷无尽,难道不就在这些诗中吗?你替我作序。”我认为,方壶山是飞仙、化人的住所,白麟、赤凤游集之处,醴泉、芝草繁衍之地。它遥远而诚实深厚,不可凭踪迹寻求。若说瀛海的意味,公不过是把它寄托在这里罢了。不然,茫茫然去寻找三座仙山,却不知道神仙就在尘世之中,本来就会被秦人卢敖讥笑。这难道会是参政和翰林当初为他命字的本意吗?我曾经和公在一室中对坐宴饮,江山风月、万般景色全都来到眼前。鸢鸟飞翔于高处,鱼游于深处,各自拥有自己的天地。水木清华,没有一样不是奇妙的趣味。而他在精神上交往的对象,不是竹林七贤,就是商山四皓。他本来已经像蝉蜕一样脱离污浊之中,远远超出九垓之外了。这大概是各位贤者的赋咏所未曾达到的境界,我哪里足以为此作序?只是遵从公的嘱托,谨慎地把这些话写在申斋刘先生记文之后,希望后来的人或许能够有所取法。《制使张公还镇韶州序》乙巳年春,王师平定南方,边远地区的郡县相继前来进贡,兵威和文教都遍及各处,没有不受到震动感化的。此前,制使张公持节钺在韶阳分掌一方军政已有数年,军队严整和睦,边境也安定下来;他又沟通商贸,鼓励农耕,讲习武备,劝导读书,百姓因此大为和乐,声名传到了朝廷。冬十二月,朝廷有旨命他入朝觐见,于是得以在台城参加正旦朝会。朝廷询问他在边地抚慰驾驭、使地方安宁的办法,他的回答都符合圣意,朝廷又加以赏赐、赞誉和叹赏。皇帝解下自己所穿的龙袍,亲自替张公披上;大官备办宴礼,格外丰厚。当时禁止酿酒,没有人敢用酒醴招待宾客,唯独各府接连多日宴请张公,都得到诏旨,仿佛皇帝赐给腊肉一般,可以说是宠遇过盛了。不久,朝廷又急忙让张公回到韶州,进一步巩固边防,并赐给他官驷局的段匹,以表示优厚亲洽。张公回到章贡时,我有幸得以拜见他。他神情清澄肃穆,和煦得如春日阳光;胸襟谦冲爽朗,浩瀚得如深渊般澄澈。他的议论卓越,讲的都是像丝麻、五谷那样切实有用的日常事务。韶州百姓是多么幸运啊!不只是韶州百姓,环绕韶州四境的草木萌芽、飞禽走兽,也都有所荫庇,依靠他而得以保全。从前张公离开韶州,不到两个月,百姓和士兵就茫然失所,不知依靠归附何处。如今他虽然还没有到任,而道路上已经欢呼,乡里已经拍手庆贺,韶石、舜峰之间洋溢着欢乐,已经不只是婴儿得到慈母时的情形了。朝廷急忙召张公回去,而且加倍赏赐,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我将要到张公的幕府任职,所以先叙述朝廷用来安定边疆的用意,以此安慰韶州人。○曾原道展墓诗序 原道先生向我谈起他的家谱、园池、宾客随从、名胜文物、风采以及游赏宴饮嬉游的盛况,仿佛一幅画,又仿佛一场梦。从前有人击节赞叹说:“自从李太白去世三百年来,再没有这样的快乐了。”何必一定要说三百年呢?即使只看眼前若隐若现的情景,即使说三千年也不算多。只是世事正逐渐经历一家一姓的兴衰,而世道大抵都如此,怎能不使有心人慨叹呢?原道从绵川带着父亲的灵柩到郡城,沿途松楸墓地何止二十多处?丧乱延续一年半,墓地独能无恙,难道不是虔化府君的恩泽深远而没有断绝吗?否则怎么能够保存下来?这位府君出自五原防御使一系,传了十代;在卢光稠时,曾遇到异人,把他的母亲葬在空同山、五阳山之间,墓地形势像仙人掌一样。宋徽宗时,有两位侍郎都因文章气节载入《宋史》;其他显贵官员接连不断,都是仙掌山势繁衍流溢而不绝的结果。如今原道父子又世代相继成就美德,恐怕郭景纯看相地脉的精妙也不过如此吧。那高耸如山、苍苍茫茫,超过常理的福泽,究竟是先人的遗泽,还是地利造成的呢?我游览赣地时,只恨来得太晚,没能站在所谓中书桥上听瀑布喧响,俯视山石听松声水声,沐浴清风水波,吸取空同山的朝霞和五阳山的晚凉,在曾氏馆舍中休息;只能想象司空图、王官、许用晦在丁卯年所见的景致,仿佛将要见到他们,这怎能不使我更加感慨呢?原道办完事情后立即回到绵川,恭敬地供养诸位,各人都作诗吟咏相赠,并嘱托我题写在诗卷前面。《礼记》说:“春天的雨露已经停留,君子走在其中,一定会产生凄怆之心,并不是说他感到寒冷。”这就是孝子,除了原道,我还能和谁谈这些呢?丙午年三月。○熊克庸归耕序

士君子方穷,君独善。尝辍耕垄上,太息以俟时。虽灵均亦然。其言曰:「恐羙人之迟暮。」又曰:「恐修名之不立。」岂独为身利邪?亦忧世而已。及夫出疆载质之余,分庭抗礼之后,畎亩之志或不得伸,轩冕之梏或累其守。承顺之恭,又非所乐。渊氷之情,常不敢释。乃欲脱屣浮荣,高蹈樊圃,狎鱼樵友,糜鹿庶几一日之乐,以条其忧世之志,不亦重可悲邪?夫固足以观世道,而世道又何赖邪?熊君克庸,筮仕垂三十年,乃谢禄辞荣,甘食贫于空同之下,日吟啸自适,莫能夺其心。至是慨然买舟奉母归清江,将隐于耕,以它焉告行于诸往来者,咸为诗壮之。仆请以古道为饯。夫其功名利达之士也,世道必将有赖,尚安得久于耕哉?姑将息肩弛担,展幸梓之恭,尽菽水之欢而已。鸣驺入谷,鹤书赴龙,不夙则莫名,慎毋果于忘世。穷居独善,非君子之中道也。彼其狎渔樵友麋鹿,类非得已,如得已焉。伊尹终于有莘之耕,夫孔明老于南阳之野人矣。君其有不达斯者乎?

○杨子良归飬序

天下之至乐,莫乐于奉亲。然而忠臣孝子弗克如志者多矣。其系于人物者,勿论,姑论其系于天者,则有慈侍严侍者焉,有具庆重庆者焉。至其甚不幸者,盖莫如永感,而余实蚤罹之。呜呼,其可恸也夫!乃岁丙午,旅琐于韶易,适姻侄杨子良相于半载。暨岁更是为吴元年,余犹留滞,而子良以毋老亟归慈侍。下韶军幕王侯,竹间亦重鹤发倚门之感。嘉子良之归飬也,赋诗为饯,又率能赋者咸饯之。余读之,喜曰:「子良先君子万全先生,与余同学易,为合志,且肺附之亲,又通家也。干氏之故,乱离多矣,今幸乃得与子良接殷懃之欢于岭表千百里外,日追随昔贤迁谲之遗踪,登临之胜处,吟咏以陶写,酣畅以沉雄,诚所须以□虚者,而柰之何暂止而亟违也!」吾无以为子赠。吾闻关西夫子讲道于家,有观爵衔三鳣于庭,弟子曰:「虵鳣,大夫之象也。」先生自此升矣。已而果然。子归飬其亲,极天下之至乐,将不有三鳣之瑞哉?吾行展幸梓,尚得升堂为贺,姑序此以志别云。

○二月仲丁祭先贤诗序

韶为岭南壮郡,先贤过化,故多学,故有祠中祀周元公,若祀二程子、朱子、槎溪廖公,尊道统也。而元公、槎溪又其仕国也。左祀晋丞相王公导,唐中书令张公九龄,吏部韩公愈,宋谏议余公靖,王公始兴内史张余韶产也。韩公宦游迁谪所经,景先哲也。自学计入公廪,释奠如绵蕝,先贤废不祀,垂二三年。乃丁未二月仲丁,曲江县丞郑和独以俸合士友,陈俎豆,其制币举三献仪,绯衣象笏与章甫逢掖,鱼鱼雅雅,揖让登降,礼行乐作,是烝是享。观者咸啧曰:“县丞举是旷典,灼知政本矣。”夫礼不足永诸野,若废之,是无本也。果无学计,独不兴豺獭之念哉?王参军简夫聿观厥成,嘉宠赋颂之命,仆序其事。仆因语丞:“有宜兴者二:既兴诸贤像,然襄公阙焉,一也;苏文忠公祠久废,盍肖象列诸襄公之次,二也。”丞曰:“然。”日乃以质诸参军,参军曰:“然。”于是凡诸预祭者,乃胥作诗纪之,而谟为之序。

○钱史君改知饶府序

译士君子处在困穷境地时,应当独善其身,熊君却不是这样。他曾经停止在田垄上耕作,长声叹息,等待时机。即使屈原也是如此。他说:“恐怕美人年华迟暮。”又说:“恐怕美好的名声不能树立。”难道他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吗?也是忧虑世道罢了。等到出境聘问、带着玉帛作为信物之后,和诸侯分庭抗礼之后,田园中的志向有时不能伸展,车马冠冕的束缚又可能妨碍自己的操守。那种一味承顺的恭敬,也不是他所乐意的。处在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心情中,常常不敢放下戒惧。因此想要脱去浮华荣誉,远离尘俗,亲近渔夫樵夫,以麋鹿为友,希望得到一日的快乐,借此调理自己忧虑世道的志向,这不是更加可悲吗?这种人固然足以用来观察世道,可世道又能依赖什么呢?熊君名克庸,开始做官将近三十年,如今辞去俸禄和荣誉,甘愿在空同山下过贫苦生活,每天吟咏长啸来自我满足,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的心意。到这时,他感慨万分,买船奉养老母回到清江,准备以耕作为隐居之道,并把这件事告诉往来的人,大家都作诗为他壮行。我请求用古人的道义为他饯行。他是有功名、能通达的人,世道必将有所依赖,怎么能长久耕作呢?姑且先放下肩上的担子,尽一尽祭扫祖坟的恭敬,享受奉养母亲、以粗茶淡饭尽孝的欢乐罢了。将来驺从鸣响、诏书来到山谷,不能太早,也不会太晚;千万不要果真决意忘却世事。困居乡里而独善其身,并不是君子的中正之道。他亲近渔夫樵夫、麋鹿之类,大概是不得已;如果能够由自己决定,他未必会这样。伊尹最终在有莘之野耕作,诸葛孔明也曾长期以南阳野人为伴。难道您会不通晓这个道理吗?○杨子良归养序 天下最极致的快乐,没有比奉养父母更快乐的了。然而忠臣孝子不能如愿以偿的很多。若论取决于人的因素,暂且不说;只说取决于天命的情形,有父母俱在、父亲或母亲一方在世的,也有父母双全、祖父母双全的。至于最为不幸的,大概没有比永远感到遗憾更严重的了,而我很早就遭遇了这种不幸。唉,这实在令人悲痛啊!丙午年,我旅居韶州,恰好和姻亲侄子杨子良相处了半年。到了改元吴元年,我还滞留在这里,而子良因为母亲年老,急忙回去奉养。韶州军幕下的王侯以及竹间,也都更加感受到白发母亲倚门盼望游子的悲情。我赞美子良回去奉养母亲,作诗为他饯行,又带领能作诗的人一同为他饯行。我读到这些诗,高兴地说:“子良的先父万全先生,和我一同学习《易经》,志趣相合,而且是亲近的姻亲,又是世代交好的家族。干氏的旧交,经历战乱离散已经很多了;如今幸而能够在岭南千百里之外,和子良相互尽情亲近,天天追随前贤迁谪游历的遗迹,登临胜景,吟咏来陶冶抒发,酣畅来沉厚雄健,实在是我用来填补空虚的需要,可为什么才暂时相聚就又要匆忙分别呢!”我没有什么可以赠给子良的。我听说关西夫子在家中讲学,有人看见三只鳣鱼跃登庭堂,弟子说:“鳣鱼,是大夫爵位的象征。” 先生从此就要升迁了。后来果然如此。子良回去奉养亲母,享受天下最极致的快乐,难道不会有三鳣鱼跃登的祥瑞吗?我将去祭扫祖坟,还能登堂向他道贺,姑且写下这篇序来记载分别之意。○二月仲丁祭先贤诗序 韶州是岭南的重要郡,先贤曾在此施行教化,所以历来多有学者;因此祠堂中祭祀周元公,也祭祀二程先生、朱子、槎溪廖公,以尊崇道统。元公和槎溪廖公又曾出仕于国。祠堂左边祭祀晋丞相王导、唐中书令张九龄、吏部尚书韩愈、宋谏议余靖;王导是始兴内史张余韶的后代。韩公曾经宦游、迁谪经过这里,是为了景仰先哲。自从学政考核列入官学廪生以后,释奠礼只依照绵蕝草率举行,先贤的祭祀废止了,将近二三十年。到了丁未年二月仲丁日,曲江县丞郑和独自拿出俸禄,召集士人朋友,陈设俎豆;按照礼制准备币帛,举行三献礼。穿着绯色官服、手执象牙笏板的人,以及穿章甫冠、宽袖深衣的人,举止庄重文雅,彼此作揖谦让,登堂下阶,礼仪进行,音乐奏起,举行蒸祭和享祭。观看的人都啧啧称赞说:“县丞举行这样的旷世大典,显然深知政治的根本。”礼制不能长久存在于民间,若废弃它,就等于没有根本。假如没有学政考核,难道就不会兴起獭祭、乌鸦反哺之类的感念吗?王参军简夫亲自观看祭礼完成,赞赏并请人作颂,我为他叙述这件事。我又对县丞说:“有两件事应当兴办:既然已经兴建诸位贤人的像,然而襄公还缺着,这是第一件;苏文忠公的祠堂废弃已久,何不仿照塑像,把他列在襄公之后,这是第二件。” 县丞说:“对。”当天便把这件事拿给参军看,参军也说:“对。”于是凡是参加祭祀的人,都各自作诗记述此事,谟为此作序。○钱史君改知饶府序

汉史叙循吏传云:「所居民化,所去见思。」我仪图之,其惟韶阳钱史君有之。夫善政能使民齐而化,为难;善政足致民誉而思,为难。化则非止齐其外,思则非止誉于一时。思之远者,化之至也。汉史深哉!或曰:「史君信循吏,子诚善论政若是。」征乎?曰:「仆所暏记所传闻,征其实然,殆不浮也。」仆尝侨章贡,仅一覩部使者行部至,则十邑之赀富硕腯与羸尪单寘者累如俘者,啾如鬼者,填衢隘市,吁穹啮土,诉冤雪愤,日相属不绝。使者罪枉诛墨,痛绳旁逮,爰书山积,夜参半烛不能休。其郡政盖可知已。仆今侨于韶,凡覩部使者矣。至即好喻其民,令得上诉,然卒无一诉者。韶四邑,方数百里之地,邑令禀承惟谨,亦未有尤其邑者。使者耸叹韶政长者也。其民化服何如也?牧韶五年,椼杨卧于庭,弦歌被于野。诸所兴作,若公府、公廪、学校、祠庙,民欢集之,而租调力征常赋,率先期办,非民化畴克尔哉!始君自南雄改韶州,雄之人固甚恨夺以去,尝恳恳思之;而韶人亦惟恐他府夺以去也。一闻注代,即咨咨戚戚;或传代者他调,则额手以庆。去年南雄官租输韶廪输者,视雄反更易直,咸感刻曰:「父母恩,众儿不是过也。」其去思表襮如是。古今循吏,汉为盛;汉循吏,龚黄为盛。其化民,其去思,传班班可考。龚遂治渤海,草刀剑为牛犊,令人种榆百本,薤五十,葱一畦,韭三亩,彘鸡各五而已。黄霸治颍川,米盐其政,而精力行之。命邮亭乡官赡鳏寡,严条教务农幸畜飬种树而已。其政易通,其事易行,其效易致也。史君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今将移守番阳,韶府参军王君简夫集歌颂谣章以赠,而仆则叙其实焉。夫番阳名郡,唐隶江南西道观察使,而今复然。地大而物侈,齿繁而赋伙。编户谭礼乐,阛阓有湖山,实江东之上游,存中州之文物,类非岭海所敢髣髴。得龚黄而理之,岂特呻吟化为讴歌哉?仆将庆其嘉禾生于府,而鳯凰集于境也。

○哦松集序

王山征士郑君和,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其色如璊,其气如暾。来丞曲江,有本有文,缉缉纯纯,德与量偕。弘若守,及长至于耆硕,交誉合辞。允廉允孝,诚不可得。方且仕优而学益大,肆力希古作者。游焉息焉,则插诸诗章。暇日畀余评之。夫诗之元气,萃于杜工部,其散为万象,则百家千割焉。然少陵论诗,盖曰“于遁未为尊”,其度越百家,卓卓以此道者,何仁义孝弟而巳矣。郑君蚤志道,六岁习诗书,十五富文史。及其以贤良征,固辞,愿终飬,再四弗获。读诸诗,自乙巳九月就征,迄丁未曲江,累百十章,而思亲恳恳,一食不置。其于仁义孝弟,隆矣哉。其本厚植如是,其诗何患乎不追古也。夫剉万物于笔端,泻元气之淋漓,固作者能事充极。吾之才识森束,吾之绳削不苟不弛,而练西达,无他道也。哦松集中,律诗憗憗楚楚,绝句清新,大篇如彭蠡湖卷、绩石镜梅图、龙王庙、龟峰行对,尤为羙致。余既加评泊,复书此而归之。呜呼,固必期至于度越百家,其亦慎毋画焉尔矣。

○小蓬莱序

守御韶州指挥张公大书「小蓬莱」三字以赠蒲衣道者归隐。空同灞上,其友海幸氏为之说曰:「仙圣之隐,是不一。方或远或近,或汗漫九垓,或浮湛一世,未甞不可知,而卒莫之知。牧竖荛子或得亲焉,而五侯七贵,执鞭不可得。世徒知紫盖、石廪、天台、罗浮、青城、天柱、武夷、匡弄为飞仙化人之都,抑岂知交衢哄市有寥天一焉?耕荒钓寂有逍遥游焉?故商阳咫尺于咸阳四老人者,超遥其中。秦皇乌得而罗之?乌得而知之?彼卢敖、徐福固已大咲于海上矣。夫隐岂以去人远为哉?」灞上双江之沃洲也,舟车之迹狎至,市朝之声相闻。游鯈潄潄然,凫翳浮浮然,竹苇织织然。厥土之毛莳之,鳞鳞然;厥种之实廪之,崇崇然。殚其出,食其入,固由由然,充充然也。而挹而高,虚窵其冲,明雪尘襟之弊弊然也。烟青也,而鳌露其背;日跃也,而波散其金。望舒留其佩,琼田万其顷。跨黄鹤,吹横玉而过之,又于于然也。奇矣哉,小蓬莱乎?小之云乎?囊括宇宙,杯纳川溟也。夫孰得而小之?余海幸氏也。三见清浅扬尘,不啻过也。颇有幸八百株,将自海东移之灞上,幸分我寸田,天宅为我起痴虬,锄新雨而蓺之。余将剥安期生之实,怀东方朔之核,引东陵侯之蔓,以为先生寿。是为《小蓬莱序》。于是韶之大夫庶士皆形诸歌咏焉。先生以丙午冬至,韶主王参军蕳夫所,其道一本于无为。参军隆敬过常情,好深厚。丁未二月,其从苦迎归,莫能留也。夫无为之道,天以之而清,地以之而宁,君王以之而治平。先生之所存,又可得而涯涘哉?

○雪溪序

译《汉书》叙述循吏传时说:“他居住的地方得到教化,他离开后人们思念他。”我仔细想来,只有韶阳的钱史君具备这种情况。善政能够使百姓整齐而受到教化,这是很难的;善政能够使百姓称誉并在离任后思念,这也很难。所谓教化,不只是使外表整齐;所谓思念,也不只是当时一阵称誉。思念流传得越久,说明教化越深。《汉书》这句话说得深刻啊!有人说:“史君确实是循吏,您这样谈论政事,真是善于论政。”有什么根据吗?我说:“我亲眼看见、亲耳听闻的情况,可以证明事实确实如此,大概并非浮夸。”我曾寄居章贡,只看见一位部使者巡行到这里,十个县中富裕肥壮的人和瘦弱孤苦的人,成群结队像俘虏一样,哭叫得像鬼一样,挤满道路和市场;他们仰天呼喊,叩地申诉,要求洗雪冤屈,天天接连不断。使者治罪冤枉者,诛杀贪墨官吏,严厉追究受牵连的人,案牍堆积如山,到了夜半点着蜡烛还不能休息。那里郡县的政务情形,大概可以想见了。我如今寄居韶州,也见过部使者。部使者一到,便好言劝导百姓,让他们能够上诉,但最终竟没有一个人来申诉。韶州四县,方圆数百里的地方,县令接受政令十分谨慎,也没有人控告哪个县。部使者惊叹韶州政治是各地中最好的。这里百姓受到教化、顺服政令的情形怎么样呢?钱史君治理韶州五年,庭院中只有棠杨树安卧,弦歌之声遍布田野。凡是兴办的事务,如公府、公廪、学校、祠庙等,百姓都欢喜地聚集来完成;租税、徭役和常赋,也总是提前办妥,不是百姓受到教化,哪里能做到这样呢?起初钱君从南雄改任韶州,南雄人本来就非常痛恨失去他,曾经诚恳地思念他;韶州人也唯恐其他府把他调走。一听说任期将满,便啧啧叹息、忧愁悲伤;有时听说接任者要调往别处,便拍手庆幸。去年南雄把官租送入韶州府库,押运者反而觉得比在南雄更加容易,都感慨深切地说:“父母般的恩惠,众多儿女也不过如此。”他离任后百姓对他的思念,显著到了这种程度。古今循吏,汉代最盛;汉代循吏中,又以龚遂、黄霸最为突出。他们教化百姓、离任后被思念的事迹,史传中清楚可考。龚遂治理渤海郡,让百姓把刀剑熔化铸成牛犊,命令每人种榆树一百株、薤五十株、葱一畦、韭菜三亩,猪和鸡各养五只罢了。黄霸治理颍川郡,政事不过米盐般的日常小事,却精心尽力地推行;命令邮亭和乡官供养鳏寡,严格规定教化,务必使百姓务农、饲养牲畜、种树罢了。他们的政令容易理解,事情容易实行,成效容易取得。史君正是具备这些,所以像他们。如今他将调任番阳太守,韶府参军王简夫收集歌颂诗谣赠送给他,我则叙述事实。番阳是著名郡府,唐代隶属于江南西道观察使,如今又是这样。那里土地广大、物产丰饶,人口众多、赋税繁多。编户百姓谈论礼乐,街市之间有湖山胜景,实在是江东的上游,保存着中原的文物风教,大概不是岭南地区所敢比拟的。若能得到龚遂、黄霸这样的人治理,难道只是使呻吟变成歌唱吗?我将要庆贺那里的府境长出嘉禾、境内聚集凤凰了。○《哦松集》序 王山征士郑君和,是浊世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他的面色如美玉,他的气质如初升的太阳。他来任曲江县丞,有根基,有文采,勤勉纯厚,德行和器量相称。他的操守宏大如山,直到年长成为德高望重的人,交口称誉。确实清廉,确实孝顺,真是难以多得。如今他仕途顺利,学问也日益广大,尽力追求古代作者。游览时便游览,休息时便休息,于是把所见所感写入诗章。闲暇时拿给我评论。诗的元气,集中在杜工部身上;这种元气散布为万物万象,便形成百家千派。然而少陵谈论诗歌,大概说过“在遁世方面还算不上尊崇”之类的话。他之所以超越百家、卓然成为这种诗道的代表,不过是因为仁义孝悌罢了。郑君很早就立志求道,六岁学习《诗》《书》,十五岁便通晓文史。等到以贤良身份被征召时,他坚决推辞,希望终身奉养父母;多次请求也未获准。读他的诗,从乙巳年九月接受征召,到丁未年在曲江,诗作累计一百十多章,其中思念亲人的情意恳切,吃一顿饭也不能忘怀。由此可见,他对于仁义孝悌,实在深厚啊。他的根基培植得这样深厚,诗歌又何必担心不能追踪古人呢?把万物裁剪到笔端,倾泻元气的淋漓气势,本来就是作者才能的充分发挥。我的才识受到种种束缚,创作时又不草率也不松弛,能够锤炼而通达,没有别的道路。至于《哦松集》,律诗整齐严密,绝句清新,大篇如《彭蠡湖卷》《绩石镜梅图》《龙王庙》《龟峰行对》等,尤其优美可爱。我已经加以评论品评,又写下这些话把诗集归还给他。唉,他固然应当期望达到超越百家的境界,但也千万不要因此自满停滞。○《小蓬莱》序 守御韶州指挥张公写下“小蓬莱”三个大字,赠给蒲衣道者,让他归隐。空同灞上的友人海幸氏为此作说明说:“仙人和圣人的隐居方式并不相同。有时或远或近,或漫游九天,或浮沉于一世之中,未必不能知道,但最终没有人知道。牧童樵夫有时反而能够亲近他们,五侯七贵即使手执马鞭也不能求见。世人只知道紫盖、石廪、天台、罗浮、青城、天柱、武夷、匡庐是飞仙化人的居所,哪里知道繁华街市中也有寥廓清虚的天地?耕种荒地、垂钓寂处,也有逍遥游的境界?所以商山四皓距离咸阳不过咫尺,却能超然远游其中。秦始皇哪里能够搜罗他们?哪里能够知道他们?那卢敖、徐福已经在海上被人讥笑了。隐居难道是因为离人世很远吗?”灞上是双江之间肥沃的沃洲,舟车往来十分频繁,市场和朝廷的声音都能听见。游鱼潺潺地游动,野鸭水鸟轻轻浮游,竹子芦苇交织成片。土地上的草木播种下去,整齐茂盛;种下的庄稼收获入仓,高高满满。尽情取用它所出产的,享受它所收获的,本来就从容充足。登高远眺,胸怀空旷深远,明净如雪,洗去心襟上的尘垢。烟霭青翠时,仿佛鳌鱼露出脊背;太阳跃出时,水波散开,闪耀着金光。月神望舒停下玉佩,仿佛使琼瑶般的田野铺展万顷。骑着黄鹤,吹着横玉箫从这里经过,又是那样自在舒缓。奇妙啊,小蓬莱!难道只是“小”吗?它包容宇宙,像酒杯也能容纳江河大海。谁能够把它看小呢?我是海幸氏。天地经历三次清浅变迁、扬尘之灾,还不止三次。我有幸得到八百株树,准备从海东移植到灞上。请分给我一小块田地,让上天为我造出盘曲如虬龙的树木,我将在新雨后锄地栽种。我将剥食安期生的果实,怀藏东方朔的仙桃核,引来东陵侯的瓜蔓,用来为先生祝寿。这就是《小蓬莱序》。于是韶州的大夫和士人都把这件事写入歌咏。先生于丙午年冬天来到韶州,住在韶州主王参军简夫那里;他的道术根本在于无为。参军对他尊敬超过常情,情意深厚。丁未年二月,他的随从苦苦迎接他回去,终于不能挽留。无为之道,上天凭借它而清明,大地凭借它而安宁,君王凭借它而治理太平。先生所存的道,又哪里能够估量其边际呢?○《雪溪》序

王徽之甞居山阴,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四望皓然,忽忆戴逵在剡,便乘小船诣之。此史氏本语也。后世奇其事,高其趣,往往图画以为玩。仆甞以为溪光雪影,高寒迥暎,眩晃飞动,殆不可描。深徽之为桓温参军,蓬首散带,为桓冲马曹,问焉不知马。飘飘乎负凌云之气,幽襟雅韵,与溪光雪影表里清绝,复非画史所能彷佛。故史语朦画笔,世罕知者。即何所,何岁无雪与溪,而人品非复徽之,雪且晦其影,溪亦掩其光矣。仰弥高,御□西省命至,韶太守徐公奠谓仆曰:“弥高簪缨科第世冑,其父志伊甫,兄克温,俱以进士羙宦,历江右大郡。弥高复以才选为行人之官,殆世济其羙者。”别字雪溪,自况雅洁。韶有能诗数君子,相率赋咏之,幸序其端。仆曰:“弥高承父兄之业,闻于义方者,皆诗书礼乐之懿;给事蕃宣使于四方者,皆纪纲法则之事。有逸气有奇彩,溪光雪影得君增重矣。”王徽之不复见哉!河东董□亦旅于韶,与君故旧,其赋雪溪也,愿望深至。呜呼!铉也今之戴逵也,有不相与吟啸于皓皓之顷乎?

○何侯序

河东董元鼎观浮于韶石,韶之景十有二次,苐赋焉。又将观于仁化,益充其宜赋者,以仁化有贤令何侯也。请曰:「知何侯深,莫如先生。幸颂何侯政,得籍手见侯,以慰彼氓。」余惟侯由进士,制岩邑,岩邑归错也,非利器不行。进士鵉鳯也,非鹰鹯可比。利器足以治盘错,而鹰鹯不可驭。善良必若盘错,迎刃以觧,而顽梗胥为善良之归,其惟何侯有焉。昔子路治蒲,曰:「邑壮难治。」夫子曰:「恭而敬可以摄勇,宽而正可以怀强,爱而恕可以容困,温而断可以抑奸,则政不难矣。」夫以子路之勇,而思其难,将不怀鹰鹯之志乎?夫子之言,皆勉之于岂弟,殆使进为鵉凤也。吾于何侯,既以颂,又以劝者,夫亦犹其行古之道欤?余又闻侯来时,浮彭蠡湖,望大小孤,放歌舟中,茟埶开合,冲拂与湖山相雄角。此侯尝朗咏以贶余者,元鼎行必闻之。又将与侯金春而玉应,其奚囊将实载以归也?因并写以为序。

○李一中游南华序

夫厄运,天地所不能逃也。况仙佛乎?况民物乎?吾意混沌开辟,天柱折,地维缺,凡几矣?三辰失次,川沸冢崩,盖时特有之。当其厄时,彼亭毒之表,宰物之徒,得无有人间世之悲邪?人者不足以知其然,而仙者或知之矣。夫仙亦委顺而已,故曰莫能逃也。自汉以来,学仙者举宗龙乕;自唐以来,为佛者悉祖南华。二山雄拔深秀,宜为异人所都,海内所走集。乃兹十五年间,天隔海断,江之东,岭之南,相望如绝域。二氏子若孙,欷歔足茧,搜奇访古之士,亦无由至焉。吴元年六月,龙乕化士李一中携法箓道金陵,至韶州,将游南华礼大鉴。仆与同邱对床间,一辟夜话,侵二鼓,为仆言:今天师承国宠,被恩锡有加于前代,凡龙乕仙宫,百废具兴矣。呜呼!审如化士言,殆太平有征乎?岭南之人见法箓,如对紫清;而南华之山,亦将鹤惊猿愕,意凫舄自丹霄而降也。吾所云天地与仙佛俱不能□也,以其数则过,以其运则泰矣。吾固由化士卜之也。大鉴后曹溪,凡几传,为今寿南山耆年童■〈豸页〉其言恂恂,其气温温,一见知为丛林中瑞麟也。故广平宪副楚之奇与论出世间法冣契,他人莫得闻。一中往,吾知必涣然有合矣。

○李梅所诗序

古称耆寿俊者,耆寿语其福,俊羙其德,英也。礼,六十曰耆,指使;又曰八十曰耆寿,而至六十八十,亦云至矣。然而不徒曰耆寿,而必曰俊者,才过千人曰俊,不俊是徒福也。徒福之人,百岁之上者有矣,可以侈国家束帛牛酒之赐,而非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故耆可能也,俊为难。甞试观三老董公遮说沛公,为义帝缟素兴军,其卓识如此,不俊而能之乎?汉之三老,为县掌教化,今郡县耆老率是聀也。吾于平川得一人焉,曰梅所李先生。先生踰七望八,精练如少年,慱古今,穷经不倦,通识政体,善应事机。县大夫至者,皆以老事先生,皆就而问政可否缓急之宜。先生必恳恳为民陈说,官民两便。之上府大藩莅平川,尤近县,以民寞申请其尤难者,必烦先生。先生每开陈忠槩切至,府若藩必从之。岁甲辰冬,吴主命雄师取贑,平川几以后欵受攻,先生十如师而城以按□□□□□□善者,吾故曰耆可能也,俊为离非梅所,其谁能之?先生以其吟藁畀予删集,予读之安□去取其间,然承命之辱,其何辞?敬录若千篇而序其端云。夫先生之诗,老成而顺,习明达而藻丽,有议论,有调度。予之所知者如此。昔欧公举梅圣俞诗佳处数端,圣俞不以为然,及圣俞自诵其得意者,欧公亦不然也。呜呼,先生之诗或非予之所深知,然先生之贤则知之深矣。读其诗也,因是序也可以得其人焉。

○赠赵文学序

译王徽之曾经住在山阴。一天夜里雪刚停,月色清朗,四下望去一片洁白,他忽然想起戴逵在剡县,便乘小船去拜访他。这是史书中的原话。后世认为这件事奇特、情趣高雅,常常把它画出来作为玩赏。我曾认为,溪水的光辉和雪的影色,在高寒空旷中相互映照,明亮闪动、飞扬变化,几乎无法描绘。我深深赞叹王徽之做桓温参军时披头散发、衣带散乱,做桓冲的马曹时,别人问他马的情况,他竟一无所知。他飘逸地怀抱凌云之气,幽深的胸襟和高雅的韵致,与溪光雪影内外相映,清绝之处也不是画师所能仿佛的。因此史书的语言掩映在画笔之后,世人很少能体会。即使在什么地方、什么年代没有雪和溪水,但人的品格不再是王徽之,雪也会遮暗它的光影,溪水也会掩没它的光辉。仰弥高,御史西省的任命下来,韶州太守徐公奠对我说:“仰弥高出身簪缨科第世家,他的父亲志伊甫、兄长克温,都以进士身份做过美官,历任江右的大郡。弥高又凭才华被选为行人之官,大概是世代继承美德的人。”他取字雪溪,是用来比拟自己的高雅洁净。韶州有几位能作诗的君子,便相继作诗咏唱,有幸让我为诗卷作序。我说:“弥高继承父兄的事业,从义方家教中听闻的,都是《诗》《书》《礼》《乐》的美善;担任给事、奉使四方所处理的,都是纲纪法则的事务。” 有超逸的气质,有奇异的文采,溪光雪影也因您的诗而增添了分量。王徽之难道不会再出现了吗?河东人董□也旅居韶州,是您的旧友;他作《雪溪》诗时,寄托的愿望深厚而真切。唉!铉也是当今的戴逵,难道不会和您一起在皎洁的雪溪之间吟咏长啸吗?○何侯序 河东人董元鼎游览韶石,韶州的十二处景物,他已经逐一作了赋。他又将要游览仁化,那里更有值得作赋的地方,因为仁化有一位贤能的县令何侯。他请求说:“深知何侯的人,没有比先生更了解的。请您歌颂何侯的政绩,使我能够拿着文章求见何侯,以安慰那里的百姓。”我想,何侯由进士出身,治理险要难治的县邑;险要县邑事务盘根错节,不是锋利的工具便不能处理。进士是鸾凤之才,不是鹰鹯之类可以相比。锋利的工具足以治理盘根错节的事务,而鹰鹯之类却难以驾驭。善良的人本来就像盘根错节的事务,能够迎着刀刃把它剖解开来;顽固强横的人也都归化为善良百姓,恐怕只有何侯能做到。过去子路治理蒲邑,说:“这个城邑强悍难治。”孔子说:“恭敬而严肃,可以收摄勇悍之人;宽厚而公正,可以使强者归服;仁爱而宽恕,可以容纳困苦之人;温和而果断,可以压制奸邪,那么政事就不难了。”以子路那样的勇气,还要考虑治理的困难,难道不是担心自己只怀有鹰鹯般的意气吗?孔子这些话,都是勉励他趋向和乐仁厚,大概是要使他进而成为鸾凤之才。我对何侯,既加以颂扬,又加以劝勉,难道也是因为他实行古人的道吗?我又听说何侯来任职时,泛舟彭蠡湖,眺望大小孤山,在船中放声歌唱,笔势开合纵横,冲激飞动,与湖山争奇斗胜。这是何侯曾经朗诵给我听的诗,元鼎此行一定会听到。他又将和何侯以金玉般的诗文相互应和,他的诗囊将要装得满满地带回来吧?因此把这些一并写下作为序。○李一中游南华序 厄运,是天地也不能逃避的。何况仙人、佛陀呢?何况百姓万物呢?我想,从混沌开辟以来,天柱折断、地维残缺这样的灾变,发生过多少次了?日月星辰失去次序,河流沸腾,坟墓崩塌,这大概都是特定时代才有的事。当它们遭遇厄运时,处在亭毒万物之外、主宰万物的人,难道不会有人间世的悲哀吗?普通人不足以知道其中缘由,而仙人或许知道。仙人也不过是顺应变化罢了,所以说没有谁能够逃避。自汉代以来,学仙的人都尊奉龙虎山;自唐代以来,信奉佛教的人都以南华山为祖庭。这两座山雄伟高拔、深邃秀丽,理应成为异人的居所和天下人奔走聚集之地。然而近十五年间,交通隔绝,江东、岭南相望如同绝域。佛道二教的弟子后人,即使叹息得脚底生茧,搜寻奇景、访求古迹的人,也没有办法到达那里。吴元年六月,龙虎山化士李一中携带法箓和道金前往金陵,来到韶州,将要游览南华山,礼拜大鉴禅师。我和他同住一丘、对床而卧,夜里畅谈,从一更谈到二更,他对我说:如今天师承受国家宠信,所得恩赐比前代更加优厚,凡是龙虎山的仙宫,废弃的都已经全部兴修起来了。唉!如果化士的话确实如此,难道太平已经有征兆了吗?岭南人见到法箓,就像面对紫清仙境;南华山也将使鹤惊猿愕,仿佛仙人的鞋履从丹霄降临。我所说天地与仙佛都不能逃避,是说按气数看厄运已经过去,按时运看太平已经到来。我本来就是根据化士的话来占验的。大鉴之后是曹溪一脉,传承了不知多少代;如今的寿南山老人童□,说话恭谨,气质温和,一见便知是丛林中的瑞麟。因此广平宪副楚之奇和他讨论出世间的佛法,最为契合,其他人都无法听到。一中前往那里,我知道他一定会豁然贯通、彼此相合。○李梅所诗序 古人所说的耆寿俊者,“耆寿”说的是福寿,“俊美”说的是德行,英杰便是这样。礼制说,六十岁称耆,可以担任指使;又说八十岁称耆寿。能够达到六十岁、八十岁,也算极高的寿数了。然而不只称作耆寿,必定还要说俊,因为才智胜过千人才能称俊;不俊的人,不过是只有福寿罢了。只有福寿的人,活过百岁的也有,可以夸耀国家赐给他的束帛牛酒,却不是所谓乡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祭祀的人。所以长寿还可能,才德卓异却很难。我曾试着看三老董公拦住沛公,为义帝穿白丧服、起兵复仇;他的卓越见识到了这种程度,不是俊才能够做到吗?汉代的三老,负责一县的教化;如今郡县的耆老,大抵也是这种职务。我在平川找到这样一个人,名叫梅所李先生。先生已超过七十、接近八十,精明干练如同少年,博通古今,穷究经学而不知疲倦,通晓政体,善于应对事务。历任县大夫到任,都把先生当作长者对待,亲自来向他询问政事的可行与否、缓急次序。先生必定诚恳地替百姓陈述,官府和百姓两方面都便利。上级府署和大藩长官到平川,尤其因为这里靠近县城,遇到百姓难以申诉的事情,必定烦劳先生。先生每次开诚陈说,忠直恳切,府官和藩司必定听从。甲辰年冬,吴主命令大军攻取赣州,平川几乎因为接受投降而遭到攻击,先生十次前往军中,使城池得以安定□□□□□□;如此贤能,我所以说长寿可能,俊才却难得。若不是梅所先生,谁能做到呢?先生把自己的诗稿交给我,请我删定编集。我读后,哪里敢轻易取舍其中篇章?然而承受先生嘱托的荣幸,又怎能推辞?于是恭敬地抄录若干篇,为诗集作序。先生的诗,老成而流畅,纯熟明达而辞藻华丽,有议论,也有布局。我所了解的就是这些。从前欧阳修列举梅圣俞诗歌的几处优点,梅圣俞并不以为然;等到梅圣俞自己诵读他认为得意的诗,欧阳修又不以为然。唉,先生的诗也许并不是我所能深刻理解的,但先生的贤德我却了解得很深。读他的诗,因为有这篇序,也可以由此认识他这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赠赵文学序

临川赵文学,字德容,源深于玉牒,学粹于四诗,侨寓番禺有年,而慈闱故留临川,甞负米数千里外,且逮飬于斗升之禄矣,然未足以为大夫人荣也。洪武四年秋,番禺试艺者若而人,若书、易、若春秋与计偕者累累而是,而以诗贡者独文学一人焉。鸣呼,异哉!然则其素所蓄蕴可征也已。临川之多士,有不称愿以寿其大夫人曰:“幸哉,有子乎!”今而赴礼闱,取高科,登膴仕,大夫人在堂,不曰“是能嗣续不辱其世者乎”?番禺之经生,不曰“正葩之学,不当如赵君乎”?虽然,文学不鄙余老而求赠言,余既嘉其已获者足以荣其亲,而尤愿望其立于位者,深足以为亲荣也。是以叙其卷端。

○赠进士罗子理序

罗伦子理举进士,上春官,余嘉其坚穷若节,智日益明,足以受任而堪事,则告之曰:「士尚志而已,志不苟则学充,学不苟则行达。凡苟其行事以速官谤者,其志其学盖蔑如矣。昔者运遭叔季,事在轇轕,谈经者绝响于时,众废而已,独业众哗而巳,独持得二人焉。其一杨自立,子渊家于春秋;其一伦也,家于易。二人志同,李同行同,且誓将无不同者。洪武三年,子渊诞先甲科,入赞天官,声实表灼,每重王贡之叹;而伦亦次年奋于暂蹶,及于先鞭,诚不负初志者。鸣呼!伦也尚勖之哉!」由三十寒暑布衣昆弟讲切之勤,一旦蝉联玉暎,以明经显闻于时,非偶然幸致者比,而弗加勖可乎?吾闻伦始祖希,五代时繇金陵徙泰,各凡几传,至宋大观间曰吉成,赠致政,生三子:次伯寿擢苐,官卢沟主簿,甞刲股起亲疾,以孝闻,易其所居坊曰旌孝坊,事载郡志。季伯霖有隐德,状元张公槐应与为莫逆交,伦其曾孙也。卢沟府君逮伦纔四世,传不云乎「必复其始」?诗不云乎「无念尔祖」?伦往矣,尚勖之哉!前之穷飬者无或句矣,后之达施者宜无一可苟展也。子渊幸以鄙辞质诸其以为否邪?抑然邪?

○鲍参军集序

捴制俞公子懋刻鲍参军集于懋斋,介仆叙言。叙曰:参军名照,字明远。照或作昭,则唐讳武后而改之也。宋文帝元嘉中,参临川王义庆军事。时太尉袁淑文冠一时,王请为卫军咨议,照与同列,号为极选。然则古之掺任阃外,筹策慕中,率多名胜之士,若参军者,尤风流文雅,杰出等夷者欤?考诸大雅,有曰:「文武吉甫,羙其文足以附众,面武足以威敌也。」而或者角文武两途,互相诋訾,岂通人之伦哉?今观俞武公镇永新,威德并着,显有吉甫之风。而平居暇日,雅喜咏参军诗,殆旷百世而相与交矣。嗟夫!唐以来诗人,唯李杜为大宗。然至少陵赞白也,无敌则独举参军之后逸媲焉。夫后可能也,逸为难。俊如文禽,逸如豪鹰。凡能粲然如繁星之丽天,而不能回狂澜障百川者,以能俊而不能逸故尔。史称照古乐府文极遒丽,遒斯逸矣,严斯俊矣。微少陵不足以知太白,微太白不足以拟参车也。虽然,文以气为主,以意为辅,以辞为卫。读诗集者翫参军之辞,必求其意;求参军之意,必尚其气。始参军谒王,欲贡诗言志,或难之,勃然曰:「千载上英才异士,沉没不闻者,安可数哉?大丈夫蕴智能,可使兰文不辨与燕雀相随乎?」即奏诗,王大奇之。此其气何如也?苏子曰:「方高力士用事,公卿争下之,愿出其门,而太白使之脱鞾殿上。」此其气已盖天下矣。此太白所以配参军也。善观者其亦有取于斯。

○赠杨员外序

为士而由进士发身,天下之清流也;为进士而获班朝署,天下之极选也。以天之清流,膺天下之极选,几何人哉?有能济兹者,充而达之,若内及外,其于为政也何有?杨君子,吾洪武三年进士也。既取高科,即登吏部,勤谨而和缓,练习而疏通。凡天官之属,藻鉴精核,枢机周密,曹务剧而咸理,敷奏明而常允者,君以主事之贤,画诺居多,以故令闻尤着。洪武五年,诸蕃宣大臣类以幕府阙员为请,上乃命中书遴选省属往承其乏,而君以选升广东省员外郎。九月抵家,苐展坟墓,即就道。仆请赠以言:夫服领以南,方面之重,控制海表。国朝平定其地,斩伐鲸鲵,拥护良善,使蝥■〈豸尞〉鲛人之室,胥为输赋纳贡之区。然而地大物伙,不尚有当兴除利病者乎?化暴铸顽,奠若尊贤兴斈。今兹连岁大比,多士宾兴,与内郡等。夫其云蒸而雷动,鲲从而鹏飞者,良由声教之渐被者深也。然而不尚有当振厉鼓舞者乎?行矣子,吾推其所以赞治天官者,而悉心以佐理藩府可也。吾见総総焉其有余裕,穆穆焉其扬休光,而母徒重内而轻外,母以昔之劳而今益劳也。夫孰不曰:进士之施无不达如此,进士之贤能不员所斈如此?又孰不曰:庙堂之登明选公如此,庙堂之嘉惠藩服而愤简乃僚如此?然则政誉溢于途,而官葴垂于范矣。愿不伟欤?

○赠进士周渊序

译临川人赵文学,字德容,家世源流深厚如玉牒,学问纯粹,精通《四诗》;寄居番禺已有多年,而他的母亲仍留在临川。他曾背米到数千里之外,又靠微薄俸禄奉养母亲,但还不足以使大夫人感到荣耀。洪武四年秋,番禺参加考试的士子有很多,有凭《书》《易》《春秋》等经书被选送、与计吏一同赴京的,接连不断;但凭诗经被贡举的,只有文学一人。唉,真奇异啊!由此可见,他平素积蓄的才学可以得到证明了。临川士子众多,若有人想祝贺他、祝大夫人长寿,说:“真幸运啊,您有这样的儿子!”如今他将赴礼部会试,取得高等名次,登上显贵仕途,大夫人在堂上,难道不会说:“这就是能够继承祖业、不辱没家世的人吗?”番禺的经学生,也难道不会说:“正统纯正的经学,难道不应当像赵君这样吗?”即使这样,文学不嫌弃我年老,仍来请求赠言;我既赞美他已经取得的成就足以荣耀母亲,尤其希望他将来立于官位,那样更足以使母亲感到荣耀。因此写在他的诗卷前面。○赠进士罗子理序 罗伦,字子理,考中进士,赴礼部会试。我赞赏他在困穷中坚守节操,智慧一天天更加明达,足以接受任用、担当事务,于是告诫他说:“士人所贵的只是立志罢了。志向不苟且,学问就会充实;学问不苟且,品行就会通达。凡是行为苟且、做事只求迅速而招致官场非议的人,他的志向和学问大概都很微薄。从前时运遭逢末世,事务纷乱,谈论经学的人在当时几乎绝迹;众人都废弃学业,只有少数人仍然坚持,众人的喧哗独不能动摇他们。我认识其中两人:一个是杨自立,字子渊,专治《春秋》;一个就是你罗伦,专治《易经》。两人志向相同,行为相同,并且发誓将来没有不同之处。洪武三年,子渊首先考中甲科,入朝辅佐天官,声名和实际都十分显著,常使人重新发出对王式、贡禹的赞叹;罗伦也在第二年从暂时的挫折中奋起,赶上前人的先鞭,确实没有辜负最初的志向。唉,罗伦,你还要继续努力啊!”三十寒暑中,布衣兄弟彼此讲学砥砺的勤苦,一旦接连取得功名,以明经之学在当时显扬,这不是偶然侥幸所能得到的,难道可以不更加勉励吗?我听说罗伦的始祖名希,五代时从金陵迁到泰地;传了几代,到宋大观年间有一人名吉成,赠官致政,生有三个儿子:次子伯寿考中进士,任卢沟主簿,曾割股取肉救治母亲的疾病,以孝闻名;朝廷把他居住的坊改名为旌孝坊,事迹载入郡志。幼子伯霖有隐逸的德行,状元张槐应公与他结为莫逆之交;罗伦就是他的曾孙。卢沟府君传到罗伦,才四代。古书不是说“必定复归其始”吗?《诗经》不是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吗?罗伦,你前去吧,还要继续努力啊!前代困穷而奉养父母的志向,不能有一句被废弃;后代显达而施展抱负,也应当没有一件事可以苟且行事。子渊幸而把浅陋的言辞拿给你看,你认为不对吗?还是认为对呢?○《鲍参军集》序 总制俞公子懋在懋斋刊刻《鲍参军集》,请托我作序。序说:参军名照,字明远。“照”有时写作“昭”,这是唐代避武后的讳而改写的。宋文帝元嘉年间,参任临川王刘义庆的军事属官。当时太尉袁淑的文章冠绝一时,临川王请他任卫军咨议;鲍照与他同列,被称为极佳的选择。这样看来,古代统领外部军务、在中军筹划谋略的人,大多是著名贤能之士;像参军这样尤其风流文雅、杰出于同辈的人吧?考察《大雅》,其中说:“文武兼备的吉甫,文才足以亲附众人,武力足以威慑敌人。”可是有人把文武看成两条道路,彼此诋毁,这难道是通达之人的作为吗?如今看俞武公镇守永新,威严恩德都很显著,明显有尹吉甫的风范。他平日闲暇时又很喜欢吟咏参军的诗,大概是跨越百代而彼此交往了。唉!唐代以来的诗人,只有李白、杜甫最为正宗。但即使杜少陵赞美李白,也说李白无敌;他独独举出鲍参军之后的逸诗来与之匹敌。才俊可以达到,超逸却难以达到。俊秀好比文禽,超逸好比猛鹰。凡是能够灿然如繁星照耀天空,却不能挽回狂澜、阻挡百川的人,都是因为只能达到才俊而不能达到超逸。史书称鲍照的古乐府文章极其劲健华美;劲健便是超逸,严整便是才俊。如果没有少陵,就不足以认识太白;如果没有太白,也不足以拿来比拟鲍参军。虽然如此,文章以气为主,以意为辅,以辞藻为护卫。读《鲍参军集》的人,欣赏他的辞藻,必定要探求他的意旨;探求参军的意旨,必定要重视他的气势。当初参军拜见临川王,想献诗言志,有人阻难他,他勃然说道:“千年以来,埋没而不被听闻的英才异士,哪里数得清?大丈夫胸中蕴藏智慧才能,难道能让兰草般的文才无法辨识,而和燕雀同列吗?”于是进献诗篇,临川王大为惊异。他的气势怎样呢?苏轼说:“当高力士掌权时,公卿都争着向他屈身,希望出自他的门下;而李白却让他在殿上脱靴。”这种气势已经盖过天下了。这就是太白能够和参军相匹敌的原因。善于观文的人,大概也应当从这里有所取法。○赠杨员外序 士人由进士出身,是天下最清正的仕途;进士能够进入朝廷官署任职,是天下最优的选拔。以天下最清正的出身,承受天下最优的任用,这样的人有多少呢?若有人能够胜任这两点,充实自己的才德并通达施展,从朝廷内部推及外地,他对于治理政事又有什么困难呢?杨君是洪武三年的进士。他取得高等名次后,立即进入吏部,勤谨而和缓,熟练而通达。凡属天官的事务,品评人才精细核实,处理机要周密,曹署事务繁重却都能治理,陈奏明白而常常得到允准;凭借主事的贤能,杨君参与裁决签署的尤其多,因此美好的声名更加显著。洪武五年,各藩国宣慰使等大臣多以幕府缺员为由请求补充,皇上于是命中书省选拔省属官员,前往补任空缺;杨君因此被选升为广东省员外郎。九月到家,只来得及祭扫祖墓,便立即上路。我请求赠言给他:五岭以南,是一方重地,控制着海外地区。本朝平定那里,斩杀鲸鲵般的寇贼,保护善良百姓,使蛟蚊、鲛人的居所都成为输赋纳贡的地区。然而那里土地广大、物产繁多,难道不还有应当兴办、革除、谋求便利、消除弊病的事情吗?使暴民受到教化、顽民得到陶铸,没有比尊重贤能、兴办学校更好的办法了。如今连续多年举行大比,多士被宾兴选拔,已经和内地郡县相同。士人如云气蒸腾、雷声震动,鲲鱼随之化鹏而飞,实在是因为声教逐渐深入传播的缘故。然而难道不还有应当振奋激励、鼓舞人心的地方吗?去吧,杨君!我推想你过去辅佐天官、治理吏部的才能,完全用心来帮助治理藩府,也是可以的。我将看见你从容而有余力,庄重而发扬美好的光辉;不要只重视内地而轻视外地,也不要因为过去的劳苦而使现在更加劳苦。到那时,谁不会说:“进士的施展没有到不了的地方,进士的贤能没有不能学习的地方!”又有谁不会说:“朝廷任用贤能、选拔公正竟能如此,朝廷惠及藩服、精选属吏竟能如此!”这样,政绩声誉便会充满道路,官员的规范也会垂为后世法则。难道不是很伟大吗?○赠进士周渊序

周渊字彦容,年甚富,质甚清,学甚劬。洪武五年秋,余忝挍文江西,及开榜,而渊以诗经举进士。省宪大臣耸啧矜赏曰:「是我南昌府学生也。」老成者或媿之矣。其冬,渊来西昌,受室于浩溪驿丞之馆。丞俎豆,余渊相从连日,动如礼法,私心甚庆。昔徒得其文,而今乃得其人焉。将上春官,且求赠言。余自顾无足以补吾子所需也。诵先正之格言,资远业之良辅。昔河南程夫子以少年登高科,及有高才能文章,为人之不幸。夫高科未易得也,在少年尤为荣宠。然苟幸得之,即肆然不啻过人,禄吏是狥,而道德之弗图;名誉是崇,而官谤之弗恤。则少年高科,固以荣之,亦以累之;固以宠之,亦以损之,非幸也。韩子曰:「夫天轻与人以富贵,而重与人以文章。」言高才固造物之所靳也。上焉于载道,其次以华国,其次以文身,上下古今,落落数人耳。若其本实拨而枝峻茂,行荒秽而思藻洁,政复剟云锦于天机,轶翡翠于兰苕,如王杨卢骆,犹不迯裴行俭之诮,亦何幸乎尔也?今吾子年甚富,足以道远;质甚清,足以绝俗;学甚劬,足以有成。其取高科也必矣。其文章当水涌而山出矣。将之以廉勤,而持之以谦撝厚。其本于孝交,而达其行于政事。兼夫人之所难,而无程夫子之所病。则余之所愿望也。于是乎言。

○乡饮酒读法诗序

国朝奄有方夏,即详定法书,名曰《大明律令》。又命刑部取凡严于法者类编成书,名曰《申明诫谕》。尤虑中外远迩弗加警惧,轻犯宪条,申命又武。百司岁取春冬孟日行乡饮酒礼而读法焉。民间率百户为一集,位以齿,董以里长。郡县则萧士大夫之老者为正宾,余为次宾,而郡守县令主其席。其仪酌取唐宋,而务从其蕳物,贵俭素而务适其中。凡饮皆先读法,然后行酒,所以使人人知畏而重犯法,人人知秩卑尊而隆齿德也。洪武六年正月,实为其时。泰和县令尹前御史刘公宗启,即学宫而行事。自僚佐暨贤士、学官弟子员等凡若而人,列位于明德之堂。于是学徒二三于于而前,正立张拱,奉法书而更读之。先令,次律,次诫谕,炳炳琅琅。观者如堵,听者动色。读巳而燕,笾豆静嘉,衣冠齐翼。竟酒爵行无算者,充然饱德之实,无起座諠哗之非。皆额乎颂曰:上之泽也「令尹之化也」。令尹治县,克勤克廉,端其本,不鄙夷其民,动如礼法,民自以不犯。其或观感信向之不齐,名隶申明籍中,不惟其所亲所友悚闻诵言,面颈发赤,虽其怨家闻之,亦凛然增唏恨服化之晚,诚足以增夫天理民彛之重,岂徒饮云乎哉?抑刑始于笞,始于十,至轻也,逓逓倍之至于杖,又逓逓倍之杖至于百。何笞律兰杖律繁?笞十良民犹不敢犯,杖百而犯者益众,然则法可不重乎?徒轻而流重,流至于三千里极矣,又加焉,非绞即斩,而率轻犯之。此国朝所深悯,而乡饮读法之制所以行也。鸣呼仁哉!翼日,学官自强成诗,会稽中常先生和之。诸在燕者或赓吟,或自赋以质诸令尹。谓余忝正宾,宜为序,遂次弟书于卷端。

○赠刘侯朝京序

上方图任旧人共政,凡越在外,眼大小文武百司者,悯其劳于王师,既渡之日,优其渥于王化大行之时,悉还其人于朝,使咸得宣力于家,咸得丕享天休,而钦承德意,不欲外股肱心膂为异体也。知扳和县刘候宗启,寔雄旧人之通显者,既厯尚宝卿、监察御史,遂出宰百里,在官三年,庶政备举,百废具兴。洪武六年三月,制以平阳郝侯思议为交代行省,则承命趣刘侯朝京。郝侯既视篆,遣吏来谒,文为赠。余读《啇书》,所贵乎用旧者,盖曰:“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言凡所播告,则奉承于内,而能不隐匿其指意,以达于四方也。”又曰:“内有逸言,民用丕变。言宣化于外,则无过逸之言,以惑众听,故民用大变而化服也。”又甞观诗人羙仲山甫,既称其柔嘉维则,小心翼翼,威仪是力,又称其天子是若,明命使赋,出纳王命,王之喉舌。凡仲山甫之德业,刘侯盖有之似之。今其归也,其能奉承于内也审矣,其能宣化于外也必矣。然则用旧以图治,《啇人》岂得专羙于前哉?请以是为赠。

○刘处士赴京序

译周渊,字彦容,年纪很轻,资质很清明,学习非常勤苦。洪武五年秋,我惭愧地在江西主持校文,等到放榜,周渊凭《诗经》考中进士。省宪大臣惊叹赞赏说:“这是我们南昌府的学生。”年长老成的人有的都感到惭愧了。那年冬天,周渊来到西昌,在浩溪驿丞的馆舍中成婚。驿丞设宴,我和周渊相处多日,他的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我心中十分欣慰。过去只是得到他的文章,如今才真正认识了他这个人。他将要赴礼部会试,并且请求我赠言。我自己看看,没有什么足以补益你的地方,只好诵说前代正人的格言,作为你将来事业的有益辅导。从前河南程夫子年少时就考取高等科名,后来才知道有很高的才能和文章,对人来说却未必是幸事。高科本来就不容易取得,年轻时取得尤其是荣宠。然而如果侥幸取得,便放纵得超过常人,只追求俸禄官位,不谋求道德;只崇尚名誉,不顾官场非议,那么少年得高科固然给人荣耀,也会成为负累;固然给人宠幸,也会损害他,并不是幸运。韩愈说:“上天给予人富贵很轻易,给予人文章才很慎重。”这是说高才本来就是造物主所吝惜的。上等的文章可以承载大道,其次可以光耀国家,再次可以修饰自身;纵观古今,上下数千年,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如果一个人的根本充实坚实,枝叶高峻茂盛;行为没有污秽,思想文采清洁,即使能够从天机中剪取云锦,超过兰花枝头的翡翠鸟,像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那样,仍然逃不过裴行俭的讥评,又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呢?如今你的年纪很轻,足以走向远大的道路;资质清明,足以超脱世俗;学习勤苦,足以取得成就。你考取高科是必然的。你的文章将会如水涌出、如山拔起。应当用廉洁勤勉来引导自己,用谦逊厚道来持守自己。以孝友作为根本,并把这种品行施展到政事上。兼具常人难以做到的优点,而没有程夫子所担心的弊病,这就是我的愿望。因此说这些话。○乡饮酒读法诗序 本朝统一天下以后,详细制定法律文书,命名为《大明律令》。又命刑部把各种严厉的法律分类编成书,命名为《申明诫谕》。尤其担心京城内外、远近各地不能因此加以警戒,轻易触犯法律,于是又下令反复申明。各部门每年春季、冬季的第一个月,都要举行乡饮酒礼并宣读法律。民间通常以一百户为一集,按年龄安排座次,由里长主持。郡县则以年长的士大夫为正宾,其余为次宾,由郡守、县令主持宴席。礼仪斟酌采用唐宋制度,又务求简易,崇尚俭朴而适中。凡是饮酒,都先宣读法律,然后行酒,这是为了使人人知道畏惧而慎重犯法,人人知道尊卑次序而尊重年齿和德行。洪武六年正月,正是举行此礼的时节。泰和县令、前御史刘宗启公就在学宫举行仪式。从僚佐到贤士、学官、弟子员等,共有若干人,按位次排列在明德堂。于是学生二三人恭敬地走上前来,端正站立,拱手捧着法律书籍轮流宣读:先读《大明律令》,其次读《申明诫谕》,文字鲜明,声音清亮。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听的人都变了脸色。读完后设宴,笾豆整洁美好,衣冠整齐恭敬。直到酒杯不断传行、没有次数限制,人人都充实地享有道德教化的收获,没有人起身喧哗失礼。大家都额手称颂说:“这是上级的恩泽,也是县令教化的结果。”县令治理县政,能够勤劳,能够廉洁,端正根本,不轻视百姓,举动都合乎礼法,百姓自然不敢犯法。有些人的观感、信从和向往不一致,被登记在《申明诫谕》名册中;不只是他们的亲友听到宣读的话会惊惧得脸红脖子赤,即使是他们的仇家听到,也会凛然增加惋惜,悔恨自己归服教化太晚。这实在足以增重天理和民间伦理,难道只是饮酒罢了吗?况且刑罚从笞刑开始,十下是起点,已经是最轻的;逐级加倍到杖刑,又逐级加倍,杖刑可至一百。为什么笞刑的法律条文反而比杖刑的条文繁多?受笞十下的良民尚且不敢犯法,受杖一百仍然犯法的人却更多,那么法律难道可以不严吗?徒刑较轻而流刑较重,流放最远至三千里已经到极限;再加重,就不是绞刑便是斩刑,可是轻易犯法的人却仍然很多。这正是本朝深深怜悯的地方,也是乡饮酒礼中宣读法律制度所以实行的原因。唉,真是仁爱啊!第二天,学官自强作成诗篇,会稽中常先生作诗唱和。参加宴会的人有的续作吟咏,有的自己作诗,拿给县令看。大家说我忝为正宾,应当作序,于是我依次写在诗卷前面。○赠刘侯朝京序 皇上图谋任用旧臣共同治理天下。凡是越地在外任职的,以及大小文武百司官员,都怜悯他们为王师劳苦;等到他们渡江之日,便比王化大行之时更加优厚地对待他们,全部召还朝廷,使他们都能在朝廷施展力量,都能大大享受上天的恩赐,并恭敬承受皇上的恩德,不愿让身外的股肱心腹之臣与朝廷成为异体。我知道板和县侯刘宗启,实在是旧臣中显达的人,已经历任尚宝卿、监察御史,后来出任百里之地的县令,在任三年,各项政务都得到办理,各种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洪武六年三月,朝廷任命平阳侯郝思议为交代行省,于是承命催促刘侯入朝京师。郝侯接任后,派官吏前来拜访,我写此文相赠。我读《啇书》,其中所重视的任用旧臣,大概说:“君王传播告示,应当不隐瞒其中的旨意。”意思是说,凡是君王发布的告示,都要在内奉行承受,并且不能隐瞒其中的旨意,以便传达到四方。又说:“内有遗失的言语,百姓因此大为改变。”意思是说,向外宣扬教化时,不应有遗漏错误的话,以免惑乱众人的听闻;这样百姓才会大为改变而归服。我又曾读诗人赞美仲山甫的诗,既称说他温柔美善、谨慎恭敬,努力修养威仪;又称说他顺从天子,奉行明白的命令,出纳传达王命,做君王的喉舌。仲山甫的一切德行事业,刘侯大概都有相似之处。如今他回朝,想来一定能够在朝廷内奉行君命,也一定能够在外宣扬教化。既然如此,任用旧臣来谋求治理天下,《啇书》难道只能在前代专美吗?请允许我以这些话作为赠言。刘处士赴京序

处士刘仙客应征而起,客贺者曰:「君仙客也。仙者恒遗世,亦容有世不我遗。出而效用于当年,若张良、李泌之于汉、唐是也。不其伟欤?」又曰:「公卿交相辟士,务举尔所知,冀必得其人。独举君者,非有半面之雅,一臂之交。然则君之令闻广誉,其征不尔远欤?」客语竟,处士若有不怿然者,曰:「吾行安敢负所学,诚惧弗堪任耳。柰何?」仆曰:「穷飬而达施,正已以待物,将焉惧邪?」抑客语则然,请复有以为祝。诗不云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言隐不能藏也。《易》不云乎:「中孚豚鱼,吉。」象曰:「信及豚鱼。」言信无不达也。处士负山东劲气,读书青原山下,孝友出天性,刻苦以飬母,终身不娶。母八十余殁,庐墓以终制焉。节操如徐穉,非其力不食;居止如王凝,一物不苟。峊所交皆名流,所谈皆谠论。谓之「鹤鸣于九睪」者,非邪?其声清亮,闻八九里,虽欲不闻于天,其可得邪?且夫孚信之道,可以通神明,贯金石。子之乎?终身如南山不骞不崩,行之乎?四时如松栢不改柯易节。业斯以获上治下,无不孚矣。彼豚鱼至冥也,犹足以感之,况至著者乎?顽然块然也,犹若有知,况其有四端万善者乎?故隐处之不能藏也,出而为用,惟诚信无往而不自得,固处士所素定者,直推而放之耳。鸣呼!当道审于求贤,何待夫先容于人?处士深于藏器,何有乎独善于已?行且朝。

奏暮召有见晚之叹,彼严徐者,乌得专羙于前哉?

○王氏近代族谱序

王氏近代族谱并自序者,王以诚之所作也。凡谱必原极夫得姓受氏之初,而今仅仅至于五世者,何谱牒亡逸,槩得于家训略,其所不可知也。其自序何,庶后来者之犹可征也。自序而必本诸相国、待制、制置、节制者,何端绪可寻,源委之求也。始启宗自金陵来,为吉州校官,因家白下。子仲柔举乡贡进士,于以诚为高祖。仲柔孙荣□,曾孙时可,则以诚祖若父也。荣叔治儒术,有理才,当有元延裕佑间,贑宁都蔡寇之乱,州■〈彳畺〉起之,抑使就吏给军府。贑之俗鬼,宁都城外有妖祠,像设极魔恠,人莫敢侧目,土人类缚生口以祭,甚神之。我军畏缩,荣叔独奋议火之,三火三灭,乃命取妇人亵衣羃神首,一火而烬,遂平其城,归补押录,得满不干进飬,闲恬处,喜读四书,间憩东禅寺槐安阁,见寒山拾得诗,尤酷嗜之。时可资质淳厚,隐居授徒,晚从普觉老,绝听受戒律,断酒荤,日诵法华经,以此自终。有贤子伯天佑,仲以诚,皆兼习儒吏,季以立嗜古学,开家塾皷箧满堂,精专训诲不倦。鸣呼!校官贡士,上不辱相国三制之宗,荣叔时可,下将启八世莫京之祚。斯谱也,虽不能远稽,亦足以垂示无穷矣。吾故因以诚自序而复述其祖父可称者如此。又以期以诚昆弟之后,光远而有耀也。

○一篷春雨轩诗序

一篷春雨轩者,会稽中常陈先生之所寄也。曷为而寄之?燕游之所也。燕游而曷为以是名之?身虽家人一亩,兴则江湖千里也。夫人不出户庭,则不知有舟居之为乐;不病暑暍,则不知有甘澍之为泽。先生营是轩,杂莳花卉,左右图书,风晨日夕,茶烟香篆,奇古之玩好,绝俗之名流,日相与嬉娱其间。讵蓬窻之可拟,风雨之攸宜哉?然而处一轩之静,飘飘然有麾斥八极之气。春雨时至,波涛骤惊,洒洒乎在三江也。泽之间,此其兴趣之远,视一篷奚择哉?先生为前朝逸民,交游贵公巨人,无不可为是轩留咏者。其来庐陵,谓予曰:「吾梦寐轩中珠玉,嘻亡之矣!」间记忆十之一二,数数诵以贶予,又录以示曰:「幸为序志之,将续有题者。」嗟夫!轩寄也,轩之名亦寄也,游夫是轩者又寄也。轩之珠玉独非寄乎?今而其人往,其诗存,则萹什之寄所系者远,宜先生之眷眷不忘也。轩其不以是而永存乎?

○罗观泰南归安序

罗君观泰,当至正间,以才膺当道之选,辟为南安属县廵徼。在聀以能称,然非其地也。是时四方云扰,君既书满,即客土小溪为家,甚安适焉。余甞避地旅韶州,又甞校文入广东,皆道经小溪,凡再物色君隐处,然皆觌面九疑,莫能得也。去年君来展桑梓,省松楸,始谐言面。盖去乡十七八载矣。倾写无何,觧忧在念。严君从礼率朋徒赋诗以赠,属余序之。古之君子,重违其乡人也。然而不获其志者,宜亦不少。伯夷、太公之居于海滨,岂其心哉?后世或以羇旅,或以仕宦,得其所愿者或不暇归,不得所愿者欲归而苶。由吾见多矣。若余之甘衡门,守环堵,今吾犹故,吾固碌碌无足道。如观泰之小溪,诚所谓他乡胜故乡邪?惜乎曩时不得一造竹所,而徒想象其高致也。故于其别序以申之。

○为欧阳志学谢医序

译处士刘仙客应征出仕,来宾祝贺他说:“您是仙客。仙人通常遗弃尘世,但也可能有尘世不能遗弃仙人的情况。像张良、李泌在汉、唐之时出仕并效力,就是这种情形。这不是很伟大吗?”又说:“公卿相继征召士人,务必要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希望一定能得到贤才。唯独举荐您的人,并没有半面之交,也没有一臂之交。那么,您的美好声誉和广泛声望,难道不是早已远近皆知了吗?”来客说完,处士似乎有些不高兴,说:“我这次出行,哪里敢辜负平生所学?只是实在担心不能胜任罢了。怎么办呢?”我说:“困穷时修养自己,显达时施展所学;端正自身以等待外物,还怕什么呢?”或者客人的话确实如此,请允许我再说几句祝愿的话。《诗经》不是说过:“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吗?这是说,隐居的人不能永远隐藏。《易经》不是说过:“诚信可以感通豚鱼,吉利”吗?《象传》说:“诚信能够达到豚鱼。”这是说,诚信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处士胸怀山东人的刚劲气概,在青原山下读书;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出于天性,刻苦劳作来奉养母亲,终身没有娶妻。母亲八十多岁去世,他便结庐墓旁,守墓到服丧期满。他的节操如徐稚,不凭自己的劳动所得便不吃;居处行止如王凝,不随便取用一物。他所交往的都是名流,所谈论的都是正直的议论。称他说“鹤在九皋鸣叫”,难道不是这样吗?他的声音清亮,传到八九里之外;即使想不让声音传到天上,难道做得到吗?况且诚信的道理,可以通达神明,贯穿金石。您能实行它吗?终身都像南山一样不倾斜、不崩塌;您能奉行它吗?四时都像松柏一样不改枝、不变节。以这样的德业来获得上位者的任用、治理下位者,哪里会有不诚信的呢?那豚鱼是最为昏昧的东西,尚且能够被诚信感动,何况最为明白的人呢?即使顽然如土块、昧然无知,似乎也还有知觉,何况那些具有四端万善的人呢?所以,隐居不能永远隐藏;出仕而发挥作用,只要诚信,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在自得。这本来就是处士平素所确定的志向,不过是把它推行开来罢了。唉!当权者若认真求取贤才,何必还要等别人来预先介绍呢?处士深藏才器,难道有什么必要只求独善其身吗?他将要入朝了。等到朝廷召用,才发现已经晚了,难道严安、徐乐只能在前代专美吗?王氏近代族谱序 《王氏近代族谱》以及这篇自序,是王以诚所作的。凡是族谱,必定要追溯到得姓受氏的最初;如今却只记到第五代,为什么呢?大概是谱牒散失,只能大略依据家训来记载,其中有些事情已经无法知道了。为什么还要作自序呢?是希望后来的人仍然可以有所考证。自序却一定要以相国、待制、制置、节制等官职为根本,为什么呢?是因为要寻找事情的头绪,追溯源流。最初,启宗从金陵来到这里,担任吉州校官,因而在白下定居。他的儿子仲柔考中乡贡进士,是以诚的高祖。仲柔的孙子荣□,曾孙时可,就是以诚的祖父和父亲。荣叔精通儒术,具有治理才干。当元代延祐、至治年间,赣宁都发生蔡寇之乱,州里起兵平乱,或许让他到官府供职,供给军府所需。赣地风俗迷信鬼神,宁都城外有一座妖祠,塑像陈设极其怪异可怕,人们没有谁敢正眼看它。当地人常常捆绑活人来祭祀,把它奉为神灵。我们的军队畏缩不前,只有荣叔独自奋勇主张焚烧它。连续三次点火,三次都熄灭了,于是命人取妇女的亵衣蒙住神像的头,一次点火便全部烧毁,终于平定了那座城。他回来后补任押录,任满后不求升进,闲适恬静地居处,喜欢读《四书》,有时在东禅寺槐安阁休息,读到寒山、拾得的诗,尤其喜爱。时可天性淳厚,隐居授徒。晚年跟随普觉老人,完全断绝世俗听闻,受持戒律,戒酒戒荤,每天诵读《法华经》,以此终其一生。他有贤能的儿子伯天佑、仲以诚,都兼习儒学和吏事;小儿子以立喜爱古学,开设家塾,使书箱充满厅堂,精心专一地教诲学生,从不厌倦。唉!校官、贡士这些先人,在上不辱没相国、三制之宗;荣叔、时可这些先人,在下将开启八世显赫的福运。这部族谱虽然不能远远考察更早的世系,也足以流传给无穷的后代了。因此我依据以诚的自序,又把他的祖父、父亲值得称道的事迹复述如下。还希望以诚兄弟的后代能够光大久远而显耀。一篷春雨轩诗序 “一篷春雨轩”,是会稽中常陈先生寄托情怀的地方。为什么说是寄托呢?因为这是燕游之所。游赏之处为什么用这个名字呢?因为身体虽然住在一亩大小的家中,兴致一来,心胸却能驰骋江湖千里。人若不走出门户庭院,就不知道舟居的乐趣;若不经历暑热,也不知道甘霖的恩泽。先生营建这座轩,间杂栽种花卉,左右摆放图书;无论清晨或日暮,茶烟、香篆缭绕,奇古的玩物和超凡脱俗的名流,每天都在其中相互游乐。这哪里是蓬窗所能相比的,又哪里是风雨所能适宜的呢?然而处在一轩的幽静之中,却飘飘然有指挥八方、纵横八极的气概。春雨适时降临,波涛骤然惊起,洒洒然仿佛处在三江的水泽之间。这正是他的兴致深远之处,与一篷之轩又有什么区别呢?先生是前朝的逸民,交游中有贵公巨人,无不可为这座轩留下诗篇。他来到庐陵,对我说:“我梦中都能见到轩中的珠玉诗篇,可惜它们已经散失了!”他偶尔记得其中十分之一二,便屡屡诵给我听,又抄录下来给我看,说:“幸而请您为我作序记载,将来好接续题咏的人。”唉!轩是寄托,轩的名称也是寄托,游览这座轩的人同样是寄托。轩中的珠玉诗篇难道独独不是寄托吗?如今人已经离去,诗却保存下来,那么这些篇什所寄托的意义就深远了,难怪先生始终眷恋,不能忘怀。这座轩难道不会因此而长久保存吗?罗观泰南归安序 罗君观泰在至正年间,凭借才能受到当权者选拔,被征召担任南安属县的巡徼。他在任职期间以才能著称,但那里并不是他的故乡。当时四方纷乱,任期届满后,君便寄居异乡,以小溪为家,生活十分安适。我曾经为躲避战乱旅居韶州,又曾校阅文卷进入广东,都经过小溪,前后两次寻找君隐居的地方,却都只看见九疑山,没能见到他。去年君来探望故乡、祭扫祖墓,我们才终于如愿相见。算来他离乡已经十七八年了。倾心交谈了不久,离愁便涌上心头。严君从礼带领朋友们作诗相赠,嘱托我为之作序。古代君子看重不违背乡人的情谊。然而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的人,也一定不少。伯夷、太公居住在海滨,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吗?后世的人有的因为羁旅,有的因为仕宦,得到了自己所愿,反而没有空闲回来;没有得到自己所愿的,想回来时又已经衰惫不堪。这些情况我见得多了。至于我甘愿住在简陋的门第,守着狭小的院落,如今还和从前一样,我本来就是碌碌无为、不值得谈论的人。像观泰居住在小溪,难道真是所谓他乡胜过故乡吗?可惜过去没能到竹所拜访一次,只能徒然想象他的高雅情致。因此在他告别时作序,来申述这些意思。为欧阳志学谢医序

友人欧易志学别数岁,始一会,相劳若外,察其自始若戚,如中乃怿如,而终则浩浩如也。志学于文忠公为十四世,先贤之泽逾远而长,固自与人殊。昔文忠公为州学记,所以愿望于吉士者,以为将见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名公卿。其后终宋祚三百年,终元祚百年,为士者诚不负公所期待矣。孰谓公十四世时,若志学之贤乃壹欝栖屑秪尔邪?此其自之戚如宜也。乃告予曰:“今年有以名荐达者,州司有星火之迫,而老母八十又六,吾何行如之?”巳而婴疾,老母亦疾,私自念天其以疾全我,使终飬乎?又自念天疾吾身可也,而并疾吾母,将焉济乎?得世医朱氏德辉为施疗治,按脉而证苻,投剂而邪却,身与母俱宁,而公与私两释,此吾所以怿如也。朱君年不满三十,而方术已如此,殊可尚已。使予不幸而不遇疾,予其行乎?故予之疾天也,使予疾不得朱氏而落于于庸工,是天将全之适戕之也。故予之遇朱氏亦天也。予德朱氏,而朱氏慕先生文,先生忍能靳一言乎?又曰:“継今以往,终吾年齿,浩浩乎日有余裕。石田苐屋,得为幸民,啜菽饮水,言报春辉,訿迪后人,志文忠公之志,斈文忠之斈,以期于垂元穷,又将与德辉之世奠与京也。”余闻志学言,诚君子哉!因书以谢朱氏。

○三友图序

三友图》者,所以喻君子之交也。夫子盖曰:“岁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夫松栢,栋梁材也,其不及梅竹,宜也。然而散见于诗书,梅以辟相业,竹以颂德羙,至为不轻。后世谓为三友,讵不然哉?丰城罗伯启,以才选为江西都指挥使司从事,承檄训练,练诸卫士卒之骑射而劝惩之。搃制顾侯寔镇青原,与君莫逆于心,且相期于远大。适宜春,朱侯尚志过客于兹,善游戏翰墨。顾侯因求《三友图》,以为伯启寿,又赋诗以致颂祷。于是郡庠之师宗,咸以顾侯之赋而赋焉。呜呼【明良在上,文武并用,若三友者,皆明堂廊庙之所需也。伯启自是而外也,必矣。君子之交,其必岁寒无穷也。仆是以乐而序之】

○张子静乐府序

始予得张子静《灵宫乐部曲》四章而读之,爱其兼有丽情、团扇、花间之趣,且辞翰俱羙恨不识其人,意非今时耳目所及也。暨物色觧后,则吾庐陵先辈也,仅仅交一辟而去,甞恨而不得其全集而读之。兹复聚首,乃辱以集为况,桂隐闻廷二刘先生序基端矣,极所推眼。予昼帘夜烛,把玩不能释手。子静复介予题辞。鸣呼!予也七十又二,子静踰八望九矣。三影之韵度,于湖之侠气,尚往来于心,不尚可征乎?当其壮游武晶,我龙洲道人神交物表,买桂花上南楼,载酒黄鹤矶下,少年俊迈,盖可想见。今具存集中,惜无好事者刻梓以传,徒使四方见其一二者以为吉人也。昔留侯佐汉,服其筹策者以为必雄杰伟丈夫也,及见则如羙妇人焉。读子静词,孰不曰此月下秦淮海、花前晏小山也?抑有知其皤然雪颠、歉然窭人、癯然列仙者乎?吾又以子静盛年不偶于场屋,安知其中无留侯之所存哉?若留侯者,方益敛其华,击节于大风之歌。彼其荟蔚朝隮、婉娈斯饥,国风之伤,楚骚之怨,盖未尝一介怀抱,则吾子静独擅之。鸣呼!世道之感叹欷嘘,其不在是哉?

○周石初集序

石初周先生负奇气,抱硕学,卒困踬不偶。其穷亦坚,而文益壮。吾虽不识,尝得其著作一二于他许,相识已多。乃今其门人张彦文编集其乱离诸作,汇成巨帙,以借予读之,且曰:“石初知先生,幸为我序之。”鸣呼!庐陵之文,自欧公倡之,乃天下之文也。名家継作,迄未终元,皆欧门股肱心膂之臣。而或者妄肆胷臆,点染雌黄其间,君子所不较也。近年得欧榘矱而精彩溢出者,莫如虞先生。自余亦安得瞠若乎庐陵哉!石初之文,成之刘公,序之至矣,复奚容赞?虽然,石初有三幸焉:当有元盛时,独不利场屋,一也;至正之季,所所在化豺狼,虽间道暂时,而康庄不失,今岿然灵光独存,二也;江南野史,谁复徤笔?而集中隐约散见,皆可为国三史补也。使石初幸乃溷一第,不幸逢时不祥,必将矫矫今节,必不淟涊俔为名教羞。然位与埶之相侔,志与才之相恊,有不可必者,固不如昭文之不鼓也。白发残年,坐筹海屋,殆有阴相之福。诗不云乎:“不愸遗一老,宰物者其愸遗之矣。”必将有传于后。昔贤称杜诗似史记,岂不以天宝以来间事,少陵载而传之,安能如画此史传所不及也?吾于石初之诗,亦云。

○仲氏斐藁序

译友人欧阳志学与我分别数年,才得以相会一次。开始相见时,彼此慰劳,仿佛关系疏远;察看他的神情,起初像有忧戚,中间渐渐喜悦,最后则胸怀浩荡。志学是文忠公的第十四世孙,先贤遗留下来的恩泽越久远越绵长,他本来就与众不同。从前文忠公作《州学记》,对吉州士人的期望,是认为将来会看到他们都成为道德高尚、才智秀异、可以担任名公卿的人。此后直到宋朝三百年的国运结束,又直到元朝百年的国运结束,读书为士的人确实没有辜负文忠公的期待。谁能想到文忠公的第十四世孙,像志学这样贤能的人,竟然只能郁闷困顿地生活到如此地步呢?他因此感到忧戚,是应该的。于是他告诉我说:“今年有人以我的名声荐举我,州府的催促如星火般急迫;可是老母亲已经八十六岁,我怎么能离开她出行呢?”不久他患了病,老母亲也病了。他私下想:上天难道是要借我的疾病保全我,使我能够终身奉养老母吗?又想:上天只使我身体患病也就罢了,却又让母亲一同生病,这将怎样救治呢?幸而得到世医朱德辉为我们施行治疗,他按脉辨证,投药后邪气退去,自己和母亲都安宁了,公事和私情两方面的忧虑也都解除了。这就是他感到喜悦的原因。朱君年纪不到三十岁,医术却已经这样高明,实在值得赞赏。假如我有幸没有遇到这场疾病,我大概就要出行了吧?所以,我患病是上天的安排;但如果我患病后没有遇到朱氏,而落入庸医之手,那就是上天本想保全我,却恰好反而伤害我了。所以,我遇到朱氏也是上天的安排。我感激朱氏,而朱氏仰慕先生的文章,先生难道忍心吝惜一句话吗?他又说:“从今以后直到我寿终,我将胸怀浩荡,每天都有余裕。住在石田、苐屋之间,能够做一个幸运的百姓;吃豆羹、饮清水,以此报答春日阳光般的母恩;教导后人,立志继承文忠公的志向,学习文忠公的学问,以求流传无穷;还将与德辉的后代世世代代订交,共同进于京师。”我听了志学的话,真是君子啊!因此写下这些话来感谢朱氏。三友图序 《三友图》,是用来比喻君子交友之道的。孔子大概说过:“天气寒冷以后,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松柏是栋梁之材,比不上梅、竹,本来也是应该的。然而梅、竹散见于诗书之中,梅花被用来比喻辅佐君王的功业,竹子被用来歌颂德行美善,它们的地位实在不轻。后世把松、竹、梅称为“三友”,难道不是这样吗?丰城罗伯启凭才能被选任为江西都指挥使司从事,奉檄文训练各卫士卒的骑射,并对他们进行劝勉和惩罚。总制顾侯正在青原镇守,与君心意相投,并且共同期待远大的前程。适逢宜春朱侯尚志来此作客,他善于以笔墨游戏。顾侯于是请求绘制《三友图》,为伯启祝寿,又作诗表达颂扬和祝祷。于是郡学的教师和学生,都根据顾侯的诗作诗。唉!【明主贤臣同在上位,文臣武将一同任用;像三友这样的人,都是明堂廊庙所需要的人才。伯启由此而出仕,前程必定远大。君子之间的交情,必定像岁寒中的松柏一样长久不尽。我因此高兴地为它作序。】张子静乐府序 起初我得到张子静《灵宫乐部曲》四章,读后喜爱它兼有《丽情》《团扇》《花间》的情趣,而且文辞笔墨都很美,只恨不认识作者,心想这不是当今人的耳目所能达到的。后来查访作者,才知道他是我们庐陵的先辈;只来往过一次,他便离去了,我常常遗憾不能得到他的全集来阅读。如今再次相聚,他竟然把文集给我看,桂隐闻廷、二刘先生的序文已经排在开头,极其受到推重。我白天对着帘幕,夜里对着灯烛,反复玩味,爱不释手。子静又托我题写序辞。唉!我已经七十二岁,子静也超过七十八岁了。《三影》的韵致风度、于湖的豪侠气概,至今还往来于心中,难道不可以考见吗?当年他壮游武晶,我这位龙洲道人虽然身在世外,却与他神交;买桂花登上南楼,带着酒来到黄鹤矶下,那种少年人的俊逸豪迈,大概可以想见。如今这些作品都保存在集子中,可惜没有好事者刻版流传,只能让四方偶然见到其中一二的人把他当作吉祥之人。昔日留侯辅佐汉室,佩服他的谋略的人都以为他一定是雄杰伟丈夫,等到见到本人,却像美貌妇人一样。读子静的词,谁不会说他是月下的秦淮海、花前的晏小山呢?可是又有谁知道他已经白发如雪、贫寒困顿、清瘦如列仙呢?我又想,子静盛年时在科场上未能得志,怎么知道他胸中没有留侯那样的才智呢?像留侯这样的人,正好收敛自己的光华,在大风歌中击节高歌。那朝霞般繁茂、清丽婉转而又含有饥苦之意的诗篇,国风的哀伤、楚辞的怨愤,大概都没有一丝不包含在他的胸怀中,而这些正是我们子静独自擅长的。唉!世道带来的感慨、叹息和欷歔,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周石初集序 石初周先生胸怀奇特的气概,具有深厚的学问,最终却困顿失意,不能得志。他越是穷困,志节越坚定,文章也越发雄壮。我虽然不认识他,却曾从别处得到过他的一两篇著作,已经有许多相知之感。如今他的门人张彦文编集他在战乱流离中的作品,汇成巨册,借给我阅读,并且说:“石初知道先生,幸而请您为它作序。”唉!庐陵的文章,自欧阳公倡导以来,便成为天下文章。名家相继创作,直到元朝末年,都可以说是欧阳门下的股肱心腹之臣。然而有人妄自纵情,凭胸中臆见在其中任意涂改褒贬,这不是君子所要计较的。近年能够得到欧阳公法度而又才华洋溢的,没有谁比得上虞先生。除此之外,我又怎能在庐陵文坛面前昂首相比呢?石初的文章,有刘公为之作成,有人作序已经足够了,我还容得着再赞美吗?不过,石初有三件幸运的事:生逢元朝兴盛之时,却独独没有在科场得利,这是第一件;至正末年,所到之处都化为豺狼出没之地,他虽然有时走小路、暂时避难,却没有失去通行的大道;如今像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这是第二件;江南野史,还有谁能写出刚健有力的文章呢?而他的文集中隐约散见的这些作品,都可以作为补充国史三史的材料,这是第三件。假如石初幸运地混入科第,却不幸遭逢时局凶险,他一定会坚持当今的节操,绝不污浊苟且,成为名教的羞耻。然而,地位和势力相称,志向和才能相合,这些事情并不能必然实现,本来就不如昭文公不击鼓那样安然自守。如今白发残年,坐在海屋中筹划,恐怕已有冥冥中的护佑之福。《诗经》不是说:“不要遗弃一位老人”吗?掌管万物的上天一定不会遗弃他。石初必将流传于后世。从前贤人称杜甫的诗像《史记》,难道不正是因为天宝以来的时事,少陵都记载并传之后世,能够像图画一样描绘出史传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吗?我认为石初的诗也是如此。仲氏斐藁序

洪武六年夏,予仲氏以静由贑之兴国寓籍,以儒行起取赴京师,偕起者凡若而人。既抵京,咸放还乡,独留仲氏,辞不获,且病久之。病甚,当道者怜而许乏。九月,归舟抵青原,与予再会,拜且泣,如再世,如梦语。予饮泣相劳苦,御杯酒,接殷勤,不能数日遄返兴国。留诗一帙畀予评之。鸣呼!自至正壬辰乱起,东西辟寇,率相违违,不久率合并。自丙午,余旅韶,由韶征赴违业,参差胡越,莫此之甚。今幸乃得各还为民,然白头相望,故园之念深,听雨之怀怆矣。读集中诸诗,皆森削束程度,婉娩有思致,工巧而不失正大和平,而时有讥切。至如咏物数处,复能于物外赋物,不刻画而切事情。若一二长篇,如《鸠巢》《痴可针》《末俗花村酒帘》等,甚可讽诵。予皆一一评订之矣。何时寻遂初之赋,归善和之里,相与觞咏赓酬,以乐桑榆之景,庸非快事?计造物亦未必不见许也。姑序以志,因飬吾邓先生行,附以达诸是岁腊月书于青原之寓,陈谟一德甫。

○流芳集序

胡氏志檝以其流芳集示余曰:「将入梓以垂后,而先生未蒙序识之,敢请?」余受而阅之。自其远祖笺笺、父谘暨其曹大父士茂、父履辉、季父履宁,履宁子志德,代有积庆,其擅芳也宜哉!夫芳之大者,在乎祚胤。祚胤贤而声实茂,绵历永矣。然德其本欤?故有蔑德之咎,而无背德之祥者,此也。始笺由太学举进士,丞南城,当绍熙五年,逢国大庆,高年者锡爵,得封其父谘迪功郎,母欧阳氏孺人。读《尚书》谢公谔为谘记,其儒林精舍宝谟阁直学士杨公万里为笺记,其福荣堂,其德可知。此流芳之初也。士笺一字古涧,止一子,能均其产畀兄子三而四分之,能制尊礼堂以严家训。观卿衮信国文公卿先生大传,刘公往还手笔墨迹如新,其人可知。此流芳之盛也。履辉一字涧月,履宁一字小隐草庐。吴文正公麟洲龙先生诸老皆为赋涧月堂,太守杨友直、马昂夫诸贤皆为赋小隐堂,而太史虞公又为序之。此流芳之续也。志檝承之,当草昧之运,能紏民障乡邻,致世业不隳,益崇能拜前江浙提斈李公初乞铭其父,前陕西省郎中梁公天与乞铭其母,今翰林国史宋公濂乞铭其妻,致幽壤不憾,有光而志德习隐如其父,好文撝谦如其父。此流芳之衍也。然则胡氏之芳,其継継庸有艾乎?昔范宣子论死而不朽,归诸世禄,叔孙豹以世禄不可为不朽,盖尚德之论也。凡胡氏贤子孙,思其高曾而上,由绍熙迄今百七八十年,敷遗之休,贻谋之善,若先进之士、名公巨人、立言之君子寔宠嘉之如是,岂易得哉?然则树德尚益务滋乎?吾□流芳不但一宗一乡而止,将叔孙子所谓不朽者可跻矣。

○倪贰守之欝林序

化州石城贰令庐陵倪仲威擢升欝林贰守,吉郡搃制顾侯之质,作为诗章,艳其宠荣,勉其清修,而竚乎其令闻之远扬也。郡庠师奔驰交率,皆赋赠而仆则序以致祝规焉。当洪武三年,广东秋闱,仆忝校文,而君职封灸,相与颇习熟,然仅仅月余而别,别又五年始再会,会无几即迫公程不可稽久,乌得无赠邪?仆闻石城小邑,当广东西海,南北之冲,前朝以岩仄险隘,特割置是邑,所谓好则人,怒则兽,不可爬梳者,君履之若夷,五年如一日,自非岂弟施化,平易近民,何以能之?欝林视石城为善地,贰守视贰令为优迁,志称其好斈者多,其民力田务本,属县三户五万,粮不足二万,君端本于上县,承风于下,其易治岂不十倍于石城哉?然则顾侯所以竚乎令闻者,可计日而待矣。抑化民成俗,不在与斈乎?深山长谷,庸讵知旡赵德其人,为君軆貃而礼罗之,选弟子员而优异之,暇即与为揖让而肄习之,民俗有不丕变矣乎?所以奉公上而欢集,慰民望而来蘓,与颂歌而洋溢者,举不外是矣。序以勖其行。

○送杨璟斋序

大传曰:「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扬子曰:「士不得,则龙蛇。」夫一屈一信,理之常,然而亦不能于久屈。如扬子所云者,则唯清修之士,以退为恬者,恒处之裕如也。故宋参政杨公铸诸孙振瑛,少从前进士祝公尧受业,长由斈校发身,为王府参谋,伐既更入闽,甞为一师幕宾,非所志也。所居得信州城北韩伟郎竹坡余基,其地有玉溪、龟山、宝驼峯、天津桥、陆子泉,皆名胜游衍佳处。君景行先哲,超遥世表,其清修何如,非扬子所谓龙蛇者耶?余与君觧后于岭南,君所至虚左前席者不少。酒酣气张,浩歌激楚,有燕赵慷慨之遗风,虽不获于时,亦不辱其志。今兹再聚首于青原,将返其故居,求一言以壮行。夫扬子之云,余与君同一嘅也。君归,益求参政之初服而修之,求侍郎之高致而袭之,酌陆子之泉香而沃之,天之下乐有过此邪?若夫锺鼎之膄,轩裳之华,樵青渔童或咲之矣。君字显卿,别字曰璟斋。

○陈中常归会稽序

译洪武六年夏天,我的仲弟以静因为江西兴国的户籍,凭儒学品行被起用,征召赴京,和他一同被征召的共有若干人。抵达京城后,众人都被放回故乡,唯独留下仲弟;他推辞不得,又久病不起。病情严重时,当道者怜悯他,允许他因病缺席。九月,归舟到达青原,我与他再次相会。他拜我而哭,仿佛死而再生,又像在梦中说话。我含泪饮酒,互相慰劳,以酒杯相敬,殷勤相接,却不能多留几天,便匆匆返回兴国。他留下诗一卷让我评阅。唉!自至正壬辰年战乱兴起以来,我们东西奔避寇乱,常常彼此违离,却又不久便相聚。自丙午年起,我旅居韶州,又从韶州被征召赴任,彼此相隔如胡越,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幸而能够各自恢复平民身份,然而白发相望,对故园的思念更深,听雨时的怀抱也更加悲怆。读集中各诗,都结构严整、法度谨严,婉转而有情思意趣,工巧却不失正大和平,并且时常有讥刺切责。至于几篇咏物诗,又能超出物象本身来写物,不作刻意描摹却切合事理。像一两篇长诗,如《鸠巢》《痴可针》《末俗花村酒帘》等,很值得讽诵。我都已经一一作了评订。什么时候才能寻访遂初之赋,回到善和之里,与他一起饮酒吟咏、唱和酬答,以享受晚年时光,难道不是快事吗?我想造物主也未必不允许这件事。姑且作序以记载此事,并借此资助邓先生出行;附在这篇文章之后,送达给他。这一年腊月写于青原寓所,陈谟一德甫。流芳集序 胡氏志檝把《流芳集》给我看,说:“将要刻版流传后世,但先生还没有为它作序题识,冒昧请求您作序。”我接过来读了它。从他的远祖笺笺、父亲谘,以及他的曹大父士茂、父亲履辉、叔父履宁,直到履宁的儿子志德,世代都有积累的福德;他们能够享有芳名,实在是应该的。芳名中最大的一种,在于福祚能够传给后代。后代贤能而声誉、功业兴盛,绵延历久而长远。然而德行才是根本吧?所以只有轻视德行的过错,而没有背弃德行却能得到吉祥的道理,原因就在这里。当初笺由太学考中进士,任南城县丞。绍熙五年,适逢国家大庆,年高者获得赐爵,他得以为父亲谘封赠迪功郎,为母亲欧阳氏封赠孺人。读《尚书》的谢公谔为谘作记,儒林精舍、宝谟阁直学士杨公万里为笺作记;从他的福荣堂,也可以知道他的德行。这是流芳的开始。士笺字古涧,只有一个儿子,却能够把自己的产业平均分给三个兄长的儿子,分成四份;又能够制定尊礼堂的家规,以严明家训。看过卿衮信国文公卿先生的大传,刘公往来的手笔墨迹还像新的一样,从这些便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这是流芳的兴盛。履辉字涧月,履宁字小隐草庐。吴文正公、麟洲龙先生等诸老,都为《涧月堂》作赋;太守杨友直、马昂夫等贤人,都为《小隐堂》作赋;太史虞公又为它作序。这是流芳的延续。志檝继承这份家业,正值世道草创混乱之时,却能够纠集百姓,保障乡里邻居,使世代相传的家业不至毁坏;并且更加尊崇前江浙提学李公,请他为父亲作铭,请前陕西省郎中梁公天与为母亲作铭,请现任翰林国史宋公濂为妻子作铭,使地下的亲人没有遗憾,家门也因此有光。志德继承父亲的志趣,习于隐居;他像父亲一样喜爱文章,谦逊退让。这是流芳的扩展。那么,胡氏的芳名难道会连续不断、没有止息吗?从前范宣子谈论死后不朽,把它归结为世代享有禄位;叔孙豹认为世禄不能算作不朽,这大概是崇尚德行的说法。凡是胡氏的贤能子孙,都应当追念高祖、曾祖以上的先人。从绍熙年间到现在一百七八十年间,他们遗留下来的福泽和善良谋略,受到前代士人、名公巨人、立言君子的如此赞美和嘉许,哪里容易得到呢?既然如此,树立德行不是更应当努力使它滋长吗?我希望胡氏的流芳不只限于一宗一乡,如此便可以达到叔孙子所说的真正不朽了。倪贰守之郁林序 化州石城县的副县令、庐陵人倪仲威升任郁林副守,吉郡总制顾侯之质作诗歌,赞美他的宠荣,勉励他清正自守,并等待他的美好声誉远扬。郡学教师和学生往来奔走相互倡和,都作诗相赠;我则作序来表达祝愿和规劝。洪武三年广东秋闱时,我惭愧地担任校文官,而君任职封灸,我们彼此很熟悉;然而只过了一个多月便分别,分别后又过了五年才再次相会。相会没有多久,便被公务催促,不能久留,怎么能没有赠言呢?我听说石城是个小县,位于广东西海,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前朝因为那里山岩狭窄险要,特意分置为县。所谓高兴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难以治理,而君治理它却如同平地,五年如一日;如果不是以和易的德行施行教化,平易近民,怎么能做到呢?郁林比石城是较好的地方,副守比副县令是升迁,郡志称赞那里好学的人很多,百姓努力耕田、以农业为本;所属县有三户五万人,粮税还不到二万。君在上面端正根本,下面承受风化,那么治理它岂不是比石城容易十倍吗?既然如此,顾侯所以等待他美名远扬,就可以按日计算了。况且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不正在于教育吗?深山长谷之中,怎么知道没有赵德那样的人呢?应当替君体察访求他们,以礼招致,选拔其中的弟子为生员并优待奖掖,有空就与他们行揖让礼、学习礼乐,这样民俗难道不会大为改变吗?因此,奉行公事、使上级欢喜聚集,慰藉百姓的期望、使他们重新振作,以及与颂歌一同洋溢的种种美好,都不超出这些事情。我作序来勉励他的行程。送杨璟斋序 《大传》说:“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扬子说:“士人不得志,就像龙蛇一样蛰伏。”一屈一伸,是常理;然而也不能长久屈伏。像扬子所说的那样,只有清正自守、以退处为安的士人,才能始终处之裕如。因此,宋参政杨公铸的孙子振瑛,年轻时跟随前进士祝公尧学习,长大后由学校出身,担任王府参谋;后来职任更替,进入闽地,曾做过一位师帅的幕僚,并非他的志愿。他居住的地方,是信州城北韩伟郎竹坡的旧址。那里有玉溪、龟山、宝驼峰、天津桥、陆子泉,都是名胜和游赏的佳处。君仰慕先哲的高尚品行,远远超出世俗之外;他的清正修养,不正是扬子所说的龙蛇吗?我与君在岭南相识,君所到之处,许多人都虚位相待、礼敬有加。酒兴酣畅、意气昂扬时,高歌激楚,具有燕赵慷慨悲歌的遗风;虽然没有得到时运,也没有辱没自己的志向。如今我们再次在青原相聚,君将返回旧居,来请求我写一句话壮行。扬子所说的话,我和君有同样的感慨。君回去以后,更应寻求参政公最初的操守来修养自己,寻求侍郎公的高尚风致来继承;斟取陆子泉的清香来洗涤身心,天下的快乐难道还有超过这些的吗?至于钟鼎之家所享有的富贵、轩裳服饰的华美,樵夫、青衣和渔童或许都会讥笑它。君字显卿,别字璟斋。陈中常归会稽序

若耶仙子谓阳明洞宾曰:「久不闻樵风清唱,不审中常丈人天游何许?」宾曰:「闻其度彭蠡,访鄱君,鼓枻青原、白鹭之间,五年矣。」仙子曰:「宾,幸为我致书,速其返,无久滞也。」书至,丈人即日戒行李。有海幸子者赠以言曰:「书称耆寿,俊诗咏老成,典刑。夫耆寿、老成,世有能致之者矣,而俊为难;俊而有典刑可师表,尤难。大人弘度,识超然物表,论事常慷慨,有贾生太息之意,谈咲倾座,人有□敖抵掌之风。大夫资以问政,诸生有所矜式。夫是谓之俊,谓之典刑,孰曰不然?奈何翩翩乘天风,而弃予如遗哉?」为我谢仙子曰:「道済天下可也,若耶之风,朝南暮北,独私于樵者,可乎?」谢洞宾曰:「深山大泽,实多豺狼。阳明射的旡遗镞可也,岂容一矢之或亡乎?丈人幸厚自爱,尚当相期汗漫游于八极之表。」

○秋云先生集叙

秋云先生,吴会之英也。学贯经史,而尤邃于《春秋》。文肆天葩,而尤丽于诗苑。余不及见其著述,而获其诗词。读之,大槩律诗有廷筠、义山之风流,宫词得中初、文昌之格调。变陈言为雅辞,发新意于众见,诚可嘉尚,允为名宗。会稽陈中常,其高弟子也。嘅先生旧藁不存,仅仅收拾诗词若干萹,手自编次,以示予曰:“所谓千百之十一尔。”幸序其端。余始读中常诗歌乐府,敬其卓越非凡,而不知其水木之有源本在是也。鸣呼!安得梓刻而传,以与好唫者共之哉!

○乡饮酒诗序

洪武八年十月二十有五日,我县大夫郝公好谦率厥僚属暨县之士夫、民之高年,行乡饮酒礼于乡校明德之堂,遵国宪也。前期集宾佐师生,咸习其仪。是日,大夫肃宾于庠门外,揖让升堂以序就位。乃命诸生袛奉《大明律》而朗读之,又参伍讲之。环堂阶而听者如织,决知禁防之不可犯,法意之旡非仁矣。既而以法行酒,爵有经而饮不乱。诸生叔歌自《霄雅》肄三,达于《台菜》《菁莪》,又赋《泮水》八章以终。洋洋乎沨沨乎,沐浴明熙之膏泽,皷舞循良之惠化,无不醉心焉者。惟我大夫下车两朞,坚守如铁石,至信如汐潮,平施谨乎权衡,烛隐踰乎水镜,用能令出而从化,久而孚得。人知和致年之丰,凡兹嘉兴士民,同其休戚。其文者孰非岂弟父母之心所形哉?翌日,王君子与偕善赋者,咸发德知什,而属其序于予。嗟夫!读《法周礼》也,所以纳民于旡过之地也。有画一之令与断,有贤大夫之善用法,西昌之邑,不其幸欤?正宾陈谟序。

○永豊教官序

天下有才,教官不患无名进士。然得进士易,得教官难。今之教官多出进士,而进士之负才名者,什一而冣之,亦罕矣。此才教官难也。吾邑郭子昭为永豊教谕,垂二年。彭君子文亟亟为予称其斈之政,能不诿责于训导,与之同堂合席,口讲指授,朝益莫习,科分艺别,壹遵时制,而敏加励焉。若夫抗颜乎跃冶之金,而盿长于攻玉之石;日严乎占毕之讯,而时铿乎待问之锺,又无不曲尽焉。如是而为乡校,庶有成哉?余惟子文言然,固子昭所优为也。且夫教人,自端本始。子昭以衣冠宦族,守正葩世学,其质温温,其言恂恂,其动撝谦,其谦其文雅驯。洪武五年,余挍文江西,及开榜,而子昭以诗经亚魁,炳炳蔚蔚,可为名进士矣。既而上春官,得职教永豊,能举其职如此,可为才教官矣。抑永豊欧乡也,多世科巨公,老成闻家,又得子昭乐育其菁莪,名进士継此,有不彬彬矣乎?子文又称子昭采芹外,勺水不辱于朋徒,毅然自重,未尝一失言失色于人。人呜呼,又奚特为才教官而已邪?

○古香室铭并序

晦堂禅师甞因木犀香动,示其徒曰:“闻不闻?”荅曰:“闻。”师云:“吾旡隐乎尔。”言下有悟。中常先生介予题桂公古香室,因书此而为之铭曰:“道妙不言,而闻则介。无我有闻,旡闻有我。如彼桂香,无止旡起。众莫不闻,吾旡隐尔。闻知不闻,孰翳耳根?古井之波,太空之云。色不如香,巍巍煌煌。爰礼桂公,如依晦堂。”

○贞固斋文集序

译若耶仙子对阳明洞宾说:“很久没有听到樵风的清唱了,不知中常丈人云游到了什么地方?”洞宾说:“听说他渡过鄱阳湖,拜访鄱君,在青原、白鹭之间划船,已经五年了。”仙子说:“洞宾,请替我写信给他,催促他回来,不要久留。”信送到后,丈人当天便整理行装。有海幸子赠言说:“《尚书》称赞高寿之人,《俊诗》歌咏老成、足为法式的人。高寿、老成,世上有人能够达到;但俊杰难得,而俊杰中又有可以作为典范、供人师法的,更加难得。大人胸襟宏阔,见识超出世俗之外,议论政事常常慷慨激昂,有贾谊长叹的意味;谈笑之间能够使满座倾倒,众人都有□敖拍掌的风采。大夫可以凭借他来询问政事,诸生也有可以敬仰效法的人。这就叫俊杰,这就叫典范,谁说不是呢?为什么却要翩翩乘天风而去,把我像遗弃东西一样抛下呢?”请替我答谢仙子:“若要以道济天下当然可以;但若耶之风早晨向南、傍晚向北,难道只能偏爱樵夫吗?”再替我答谢洞宾:“深山大泽之中,实在有许多豺狼。阳明射箭必须百发百中、不遗一支箭,怎么能容许有一支箭丢失呢?愿丈人厚爱自身,将来还当相约在八极之外作无拘无束的漫游。” 秋云先生集叙 秋云先生,是吴会地区的英才。他的学问贯通经史,尤其精通《春秋》;文章纵横奔放,如天上奇葩,尤其以诗歌最为华美。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的著述,却得到了他的诗词。读这些作品,大体说来,他的律诗有温庭筠、义山的风流气韵,宫词有中初、文昌的格调;能够把陈旧的语言变成雅正的辞藻,在众人习见之处发掘新意,实在值得赞美,确实可以称为名家。会稽人陈中常,是他的高足弟子。我感叹先生旧稿没有保存下来,只收集到若干篇诗词,亲手编排后给我看,说:“这只是千百篇中的十分之一罢了。”请我为集子作序。我起初读中常的诗歌乐府,敬佩其卓越非凡,却不知道他的根源在这里。唉!怎样才能刻版流传,使它与爱好吟咏的人共同欣赏呢?乡饮酒诗序 洪武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我县县令郝公好谦率领僚属,以及县里的士大夫和百姓中的高年长者,在乡校明德堂举行乡饮酒礼,以遵守国家法令。事先召集宾客、僚佐、教师和学生,都学习礼仪。这一天,县令在学校门外恭敬迎接宾客,宾主相互作揖谦让,登堂后依次就位。于是命诸生恭敬奉持《大明律》,朗声诵读,并且交互讲解。围绕堂阶前来听讲的人像织布一样密集,明确知道禁令防范不可触犯,也决定明白法令的用意无不出于仁爱。随后依照法令行酒,爵次有一定规矩,饮酒并不混乱。诸生依次歌唱《小雅》中的三篇,唱到《南陔》《白华》《华黍》,又歌赋《泮水》八章作为结束。声音洋洋、和美悠扬,所有人都沐浴在光明和煦的恩泽中,受到鼓舞而感受贤良教化,没有谁不是心醉神怡的。我们的大夫到任两年,坚守原则如铁石,诚信如潮汐,公平施政谨慎如权衡,洞察隐微胜过水镜,因此能够做到政令一出,人们便遵从教化;日子久了,百姓更加信服。人们知道和气能够带来丰年,所有这些共同享受美好生活的士人和百姓,也共同承担祸福。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文采,哪一样不是和乐仁慈的父母官之心所显现的呢?第二天,王君子与以及一同擅长作赋的人,都抒发对县令德行的感知,作成诗文,嘱托我为之作序。唉!读《法周礼》,是为了把百姓引导到没有过错的地方。有统一的法令和裁断,又有贤能县令善于运用法律,西昌这个县,不是很幸运吗?正宾陈谟作序。永丰教官序 天下有才之人,教官不必担心没有有名望的进士可教。然而得到进士容易,得到有才能的教官却难。如今的教官多出身进士,而进士中负有才名的人,十人中能有一个,选取之后也很少见。这就是有才能的教官难得。我们县郭子昭担任永丰教谕,已经将近两年。彭君子文屡屡向我称赞他的教学政绩:能够不把责任推给训导,与他们同堂同席,亲自讲解指授;早晨增益,晚上温习;科目分明,文章类别清楚,一概遵循当时的制度,并且敏捷勤勉地加以努力。至于面对锋芒毕露、急于出炉的金属,他能抗颜以正;对于等待雕琢的玉石,他能精心磨砺;每天严肃对待书册中的教诲,时时像待人发问的钟一样铿锵作答,也没有一处不尽心尽力。这样来治理乡校,大概就会有所成就吧?我认为子文所说的是事实,这本来就是子昭所擅长的。况且教育别人,要从端正根本开始。子昭出身衣冠仕宦之家,守持正道,广泛学习世代相传的学问;他的气质温和,言语恭敬,举止谦退,谦逊而文雅驯厚。洪武五年,我在江西校阅文章,开榜时,子昭凭《诗经》考中亚魁,光彩显赫、文采丰盛,已经可以称为有名的进士了。后来他上赴春官,得到永丰教官的职位,能够这样履行职务,也可以称为有才能的教官了。况且永丰是欧阳公的故乡,多有世代科第出身的名公巨卿,家中多有老成闻名之士;如今又得到子昭来培育学生,名进士接连出现,难道不会人才济济吗?子文又称赞子昭:在研习经籍之外,处身同伴之中也不辱没自己;他毅然自重,从来没有对人失言失色。这样看来,他难道只是一个有才能的教官而已吗?古香室铭并序 晦堂禅师曾因木犀花的香气触动心念,对他的弟子说:“你们听见了吗?”弟子回答:“听见了。”禅师说:“我对你们没有隐藏什么。”弟子当下便有所领悟。中常先生请我为桂公题写《古香室》,于是写下这篇铭文:“道的奥妙不能用言语说明,但听闻便能有所感通。有我则有听闻,无我则无听闻。正如桂花的香气,没有停止,却又无从说它何时生起。众人没有谁听不见,我对你们没有隐藏。听见了却不知道什么叫听不见,是什么遮蔽了耳根?如同古井的水波,如同太空中的云。色彩不如香气,然而高大光明。于是礼敬桂公,如同依从晦堂禅师。” 贞固斋文集序

萧尚仁氏飬高,三华山下清修苦节,积学绩文,甘以病废,然熏其德而善良者众矣。殆古之不显亦世者欤?其所著诗文,命曰《贞固斋藁》。余把玩不释手,爱其体裁正而豊约适中,论议卓而波澜洋溢,允为成家。诸诗小绝多警策,檏茂而不鄙,刻意而平夷,律圆妥不陈。五七言古体,寂寥者更腴,流动者绝蔓,盖所谓不以轻心出之者。其文如此,其斈行可知矣。尚仁本居城西柳溪之上,有园亭池沼之胜,实衣冠科弟之族。其先君子方平先生,于予为同志同斈,易同考,业余齿差长一而颍异聦敏,余固兄事之。当前朝盛时,方平壮游岭海间不返,余独斈寡陋,至今每忆相与童子钓游之嬉,文字讲贯之乐,何可得也?故见尚仁如见方平,不惟庆其有子,尤庆其有子贤秀而文。君子之流风余韵,光远有征,固如此。余日就耄,尚仁亦华颠,读《贞固集》良深起予之益,敬书此为序。

○赠萧季常序

县学生员萧季常将升太学,来请言。夫脱畧草茅,而纵观山河之胜;被服韦素,而周旋冠冕之间。驰逐鸡鹜之场,以□遥凤麟之囿。人固艳子之荣,必子且贵矣。抑传有之:「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思其所难为,则将舍其故智,以培其德基,发其令闻,如是而巳。吾老矣,自顾无以补吾子万一。然信其必善学也,必有立也,故序以壮之。

○赠聦上人序

了庵聦上人自中兴抵青原,又将自青原上南华。盖登峰人必造极,而观水必于海也。以余甞游南华,特求赠言。噫,将何以赠子乎?天下皆南华子孙,虽愚者亦知之。然而真见其面者罕矣,抑真得其心者为尤罕。不于其心,于其面,虽游何益?余甞获交南山寿公,而寿与楚之奇刘公为莫逆友。今皆已矣,独二公画像且在山中。其超然物表者,不得而知也,况其所造诣者乎?上人必将充然有得而归,然后知南华当自方寸中求之,而信余言之必有以也。敢以是为赠,并书赏所赋十咏,使质诸山之尊宿焉。

○赠雷州知事序

昔者契为舜司徒而封于啇,颂之者特称其桓拨,言契布其文教,洋溢中外,而实能奋武以致民切也。又曰:“受小国大国是达”,言其于小大之任,旡所不宜也。又曰:“率以履不越,遂视既发”,言其能循礼而民化之速也。夫临民所本者,惟在于礼,所难者,惟在于武。礼之不至,则身之不修,固□以表下;武之不足,则罢软而不胜任,亦何以叙下哉?如是则爱小任且不宜,矧大任乎?同里谭侯若骥,入新朝,扬历中外,膺文武之軄,累累着能声。冣后特授平阳知府。夫知府,古诸侯也,平阳临莅五十余县,诚大国也。若骥受之,赋者均,讼者平,风采清峻,远近翕服。非受大任,而是达乎?上嘉其能,屡承顾问,恩意优洽,宜也。洪武十五年,既命大臣徐侯复初布政于广东,又选用才贤施化于列郡。十六年授若骥雷州知事,三月之官,便道还乡,余得复倾盖于二十八年之后,且自庆其得郡小其聀易。“称居郡幕其忧易分”,呜呼!受小任而是达,宁复过是耶?其有得于契之率履不越也,审矣。其政孚于民,而遂视既发也,远矣。士大夫君居官,志在泽民,岂恤位之高下哉?若赵由为守,则尉易;而为尉则陵守,不能处下僚者也。黄霸米塩,其政及入相,则功名损于治郡时,不能胜重任者也。是皆有媿于契也。抑若骥是行,皇上殆使之以六月息乎?若骥不惟安之,抑又庆之,其所抱负,所设施,诓可量也乎?里之贤士五人饯送江浒,咸赋歌诗,余则为之序。

○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序

诗道如花果,谓其天葩纷敷,必贵乎有实也。诗与如江山,谓其波涛动荡,冈峦起伏,毕陈乎吾前,然后肆而出之也。必贵乎有实,则绮丽奢靡者举不足矜;必肆而后出之,则搜抉肝肠者皆非自然也。此诗之至也。缙云应仲张氏,以其《西溪诗集》示余,不浮不澹,有颂有规。自其洪武十二年赴吏部试,《熏风诗》清新而韵度。及其过鄱阳湖,望庐山五老峯,游青原七祖禅寺诸篇,皆极崭绝且圆羙流輚。若夫咏缙云西溪八景,声调雅而不尘;赋绵山十二景,古意古调,深得前贤短矱,非蹈袭华墨畦径者比。其能务于有实而几乎自然也,审矣。嗟乎!君缙云人也,宦游江西,司征庐陵。江西诗泒祖少陵,而庐陵有诗人堂,则少陵祖父参军杜审言为之宗主也。仲张游衍于诗人堂久矣,其诗之应轨合辙,不亦宜乎?

○送江汇源之洪都序

译萧尚仁先生涵养高尚,在三华山下清正自守、苦心守节,积累学问,写作文章,甘愿因疾病而废弃仕进;然而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人很多。他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不显而世代传扬”的人吧?他所写的诗文,命名为《贞固斋稿》。我反复把玩,爱不释手,喜爱它体裁端正,繁简适中;议论卓异,波澜洋溢,确实已经自成一家。诗歌和小绝句多有警策之语,朴实茂盛而不粗鄙,刻意经营而又平易,律诗圆熟妥帖而不陈旧。五言、七言古体诗,寂静疏淡的更加丰厚,流动奔放的绝无蔓延拖沓,大概就是所谓不以轻率的心态写出来的。他的文章如此,他的学问品行也就可以知道了。尚仁原本住在城西柳溪之上,那里有园亭、池沼的胜景,实在是衣冠科第之家。他的先父方平先生,与我是志同道合、同窗共学的朋友;科举考试同榜,学业方面我年长他一岁,而他的聪敏却胜过我,所以我本来把他当作兄长敬事。前朝兴盛时,方平壮游岭海之间,一去不返;我独自学识浅陋。直到今天,我每每回忆起与他一起像儿童一样垂钓游玩的欢乐、讲论文章经学的快乐,又怎么能够重新得到呢?所以看见尚仁,就像看见方平;我不只是庆幸方平有儿子,更庆幸他的儿子贤能秀异而且擅长文章。君子的流风余韵,光辉久远而有征验,本来就是这样。我日渐衰老,尚仁也已经白发斑斑;读《贞固集》,实在深深受到启发,所以恭敬地写下这篇序。赠萧季常序 县学学生萧季常将要升入太学,前来请我赠言。脱离草野寒门,纵览山河的胜景;穿着粗布白衣,周旋于冠冕之士中间;驰骋于鸡鸭争逐的场所,进入遥远的凤麟园囿。人们本来就羡慕你的荣耀,一定认为你将要显贵了。然而经书上说过:“看过大海,其他水便难以称为水;在圣人门下游学,便难以再听到普通的言语。”想到圣人之门中有许多难以做到的事情,就应当舍弃旧有的聪明,以培养道德的根基,发扬美好的声誉,这样就够了。我已经老了,回顾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对你有万分之一的补益。然而我相信你一定善于学习,一定能够有所建树,所以作序来壮行勉励你。赠聪上人序 了庵聪上人从中兴到达青原,又将从青原前往南华。大概登山的人一定要登到山顶,观水也一定要到大海。我曾经游历南华,所以他特意请求我写赠言。唉,我将用什么话赠给你呢?天下人都是南华的子孙,即使愚昧的人也知道这一点。然而真正见到南华真面目的人很少,真正得到南华之心的人尤其少。不从心上求取,只在外表上观看,即使游历又有什么益处呢?我曾有幸结交南山寿公,寿公又与楚地的奇士刘公是莫逆之交。如今他们都已经去世,只有两人的画像还在山中。至于他们超然物外的境界,我尚且不能知道,更何况他们所达到的修养境界呢?上人一定会满载所得而归,到那时便会知道南华应当从自己的方寸之心中寻求,也会相信我的话确实有道理。我冒昧以这些话作为赠言,并且把他所作的十首咏物诗一并写在这里,请山中尊宿评定。赠雷州知事序 从前契担任舜的司徒,被封在啇地,歌颂他的人特别称赞他的刚健奋发,说契传播文教,使它充满内外,同时确实能够奋勇用武,使百姓亲附。又说:“无论承担小国还是大国的事务,都能通达胜任。”意思是说,他无论担任大小职务,都没有不合适的。又说:“总是按照礼仪行事而不逾越,于是看见已经发动的教化。”意思是说,他能够遵循礼制,百姓也迅速受到教化。治理百姓的根本,只在于礼;最难的地方,只在于武。礼行得不到位,自身就不能修养端正,当然也就不能以身作则表率下属;武力不足,便会疲弱软怯,不能胜任职责,又凭什么统率下属呢?这样一来,小的任职尚且不适合,何况大的任职呢?同乡谭侯若骥进入新朝以来,历任内外职务,担任文武官职,多次显露才能声誉。最后特意授任平阳知府。知府相当于古代的诸侯,平阳管辖五十多个县,确实是大国。若骥接受任命后,赋税得到均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风采清正严峻,远近都一致归服。这不是承担大任而能够通达胜任吗?皇上嘉奖他的才能,多次召见询问,恩意优厚融洽,也是应该的。洪武十五年,朝廷已经命大臣徐侯复初到广东布政,又选用才德贤能的人到各郡施行教化。十六年授若骥为雷州知事,他在三月赴任,顺路回乡;这样我得以在相隔二十八年后再次与他相会,也暗自庆幸他所任郡县较小、职务较为容易。有人说:“身居郡府幕僚之职,忧患容易分担。”唉!承担小任而能够通达胜任,难道还有超过这的吗?他能够得到契“遵循礼制而不逾越”的道理,确实无疑了。他的政绩使百姓信服,而能够迅速看到教化发动的成效,已经很远大了。士大夫身居官位,志向在于施恩泽于百姓,哪里会顾惜职位的高低呢?像赵由做郡守时,就使属官容易任职;但他做属官时却凌驾于郡守之上,是不能安处下僚的人。黄霸治理米盐琐事时政绩卓著,等到入朝任相,功名反而比治理郡县时有所减损,是不能胜任重任的人。这些人都在契面前有所惭愧。或者若骥这次出行,皇上大概是要让他像六月的大鹏一样借风而息吧?若骥不但安于此任,反而把它当作值得庆幸的事,那么他的抱负和施政,哪里能够估量呢?乡里的五位贤士在江边为他饯行,都作歌诗相赠,我则为他作序。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序 论诗,好比说花果:是说它如天然花朵纷纷开放,但一定贵在结出果实。诗又好比山川:是说波涛动荡、山冈起伏,都呈现在我眼前,然后纵情抒写出来。既然一定贵在有实质,那么一味绮丽奢靡的作品全都不值得夸耀;既然一定要蓄势纵情而后发出,那么刻意搜剔肝肠、雕琢而成的作品也都不是自然之作。这才是诗的最高境界。缙云人应仲张氏把他的《西溪诗集》给我看,作品不浮薄也不平淡,有歌颂也有规劝。他自洪武十二年赴吏部考试所作的《熏风诗》,清新而有韵致。到他经过鄱阳湖、远望庐山五老峰,以及游览青原七祖禅寺等篇章,都极为峭拔绝妙而圆润流丽。至于吟咏缙云西溪八景的诗,声调高雅而不流于尘俗;赋写绵山十二景,古意古调,深得前贤的法度,不是沿袭华丽文辞旧套的作品可比。他能够致力于作品有实质,并且接近自然,这一点确实如此。唉!您是缙云人,却出仕游宦于江西,主管庐陵的征税事务。江西诗派以杜少陵为祖,而庐陵有诗人堂,那么少陵的祖父、参军杜审言便是它的宗主。仲张在诗人堂游息已久,他的诗合乎法度、符合轨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送江汇源到洪都去的序

故済宁府郓城县丞江孔殷有子曰汇源,年富而清,强材良而通敏,将游洪都,请赠言于予。余与孔殷交契厚善,及其扬历仕宦,又甞觧后于金陵,相劳苦,叙殷勤,冣笃别。未几而以疾终郓城任,継君而丞郓城都万君从善也。轸交代之谊,嘉汇源之俊,配以女而昏,以童于是。孔殷妻携夫骨与其子及从善女皆还其乡。吁难矣哉!汇源既冠,既昏,哀先人之九原不得见,幸外舅之千里犹可亲。思见外舅如见其先人焉,是以有洪都之行。余雅闻从善任郓城满除临清丞,一年改真定府易水县知县,以忧还家,遂老于西山南浦间。呜呼!任而未老,得闲此向子平之盛志也。闲而生事益豊,此陶朱公之遗法也。汇源操凡杖从长者之后,日追随东湖烟柳深处,遇南州高士徐孺子焉。其不曰「子可教,可教矣乎」?

○赠程乡县丞刘斯德之官叙

献岁发春,甲子开运,撨验者谓当上元之期,此太平之祥也。适刘君斯德归京师,显有羙除,贰令于潮州之程乡县。且矜况余曰升辞之际,天颜穆温,谓尔小大百司,欣逢昌运,皆将享有皇极之福,而泽流生民。盖画一之法既定,户口租税版籍益明,庶民皆惟正之供,有司者特举而措之耳。抑气数之有开,而治道实相符也。呜呼!士知用世,何幸而遇斯时哉!呜呼!斯德也,幸遇斯时,又何幸而得程乡之善地哉!不朞年而根政,吾固有意必之矣。且夫穷飬达施,士之常也。然穷飬弗端,则达施者或不能正大,或不能明察,或昧于经済而流于迂,或缠于簿书而玩于法,或饵于贪猾而丧其廉。若此者败官多矣。吾斯德壹无是也。始洪武十五年七月,以秀才举,同举者廿一人,赴京除试,佥事者七人,而斯德与焉。授任广西按察司分守梧州府容县怀集县,其年十二月到任怀集。曰为广东徭蛮流刼官舍,煨烬人民死徙者众,斯德即具榜招谕,复业者凡六伯余户,县复成县,而税课有不期者,皆为设法增益焉。呜呼!斯德治怀集仅一月耳,而争之可书已如此。其穷之所飬何如哉!次年三月,命还,以甞食士人鸡酒,谪工役六十日,役满除今任。呜呼!得罪抑何微耶?已罪而施平,又何二耶?斯德穷之所飬,殊不失大厥施。今以治怀集一月之勤,为程乡三年之淹;以怀集六伯家之感,为程乡一同百里之思。海邦之地,莫不皷舞王化于上元之甲子焉。歌颂之兴,有不洋洋乎盈耳哉!

○赠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序

侍卫亲军指挥使冯广威以搃兵官征南将军申国公之命,分兵招谕泰和高行乡四都之民,胁从于永新、龙泉、万安之山寇,而未辑者。广威新临其地,察其相挻为送,初不尽然,震之以迅霆,压之以泰山,不若辨其玉石,悯其久陷而开之以自新。于是广宣上德,多纳欵附,致逃山窜谷者远近相率,扶携幼踵接辕门,皆给文凭以示信,淂复为民者凡一千六百余户,以口计之,何啻万余?视永新等三邑斩馘多而招徕寡,泰和四都独私雨露。将四都之田野旡污菜之患,租税无后期之忧,皆广威之德也。而千六百户之老者含哺鼓腹以终其天年,壮者采山钓水,饮食作息以鼓舞于王化,其童幼非角,亦将既壮将既室,以丁以中而为太平幸民。其感广威之思,又岂有涯哉?广威归而侍卫于九重,时以南来山川之险易,民物之利病,城郭邑居之孰羙闾阎市井之孰盛,一陈于上前,将必有裨于政治。其为民之德,不尚大于四都者乎?于是泮宫士交皆为诗以颂,而属余为序云。

○赠传允谦还京序

世禄之家,与国咸休。其令子吴、孙、清、备,玉立皆能佐方兴之运,辅赫奕之功。若今传君允谦是也。君显显令闻,柳柳粹容,而充之以斈问之勤,发之以通敏之识。老成而历练,文雅而风致,其贤可知已。洪武十七年正月上以吉之永新、龙泉、万安山寇猖披肆为民毒,爰命国公暨二侯提兵征讨,而以君参其军事。至则诛锄巢宂,禽获剪戮,远迩攸宁。君赞昼之力居多。及是班师,暂驻泰和,仆始得良晤焉。见其景星鳯凰,有瑞世之英姿;瑶林琼树,乃上苑之嘉植。而上之所使从事戎行,与公瑾羽扇纶巾相周旋者,乃所以玉成其远大之器业,为国家之大用也。其意深哉。于其别也,故赠言如此云。

○萧中正游上清序

译前济宁府郓城县丞江孔殷有个儿子名叫汇源,年富力强而清正,才干强而且良善通达敏捷,将要游历洪都,请我赠言。我同孔殷交情深厚友善;等到他在仕途中历任官职,又曾在金陵落第,我们彼此慰劳辛苦、叙说情意,分别时感情最为深厚。不久,他因病死在郓城任上,继任他为郓城县丞的是都万君从善。从善念及交代职务的情谊,赞赏汇源的俊秀,便把女儿嫁给他,并在这里举行婚礼。孔殷的妻子带着丈夫的遗骨和他的儿子,以及从善的女儿,一同返回故乡。唉,这真是艰难啊!汇源已经成年,也已经成婚,悲哀的是在九泉之下的先父不能见到他;所幸岳父远在千里之外,却还可以亲近。他想见岳父就如同见到先父一样,所以有了前往洪都的行程。我一向听说从善在郓城任满后改任临清县丞,一年后改任真定府易水县知县,因服丧回家,终于老在西山南浦之间。唉!任职而未老,能够在这里获得闲暇,这是向子平的远大志愿;闲暇之中还能经营产业,使生活更加富足,这是陶朱公留下的办法。汇源手持竹杖,跟随长者之后,每天在东湖烟柳深处追随游览,将会遇到南州高士徐孺子吧。那时他难道不会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确实可以教导啊!’ ○赠程乡县丞刘斯德赴任的叙 新年开始、春天到来,甲子之年开启了新的运势,占验者说这正当上元盛时,这是太平的祥瑞。恰逢刘斯德回到京师,获得了显贵而美好的任命,担任潮州程乡县的县丞。他还自夸地对我说,辞别皇帝时,天子的神色庄严而温和,说:‘你们这些大小百司,都欣逢昌盛的时运,将共同享有皇极之福,使恩泽流布于百姓。大一统的法令已经确定,户口、租税和版籍更加清楚,百姓都只需按正额供纳,有司不过负责举措施行而已。’这大概是气数已经开通,而治理之道又恰好相互符合。唉!士人懂得为世所用,能够遇到这样的时代,是多么幸运啊!唉!斯德既幸运地遇到这样的时代,又多么幸运地得到程乡这样的好地方!不到一年就能把政务治理出根基,我本来就料定一定如此。况且困穷时修养自身、显达后施惠于人,是士人的常道。然而困穷时修养不得其正,那么显达后施政,有的不能正大,有的不能明察,有的不懂经济而流于迂阔,有的被文书牵缠而玩忽法令,有的受贪婪狡猾之人诱惑而丧失廉洁。像这样的人,败坏官职的多了。我相信斯德绝没有这些毛病。当初洪武十五年七月,他以秀才身份被举荐,同被举荐的共有二十一人,赴京参加铨选考试;被任为佥事的有七人,斯德也在其中。授职广西按察司分守梧州府,兼管容县、怀集县;这一年十二月,他到怀集县任职。当时广东的徭蛮流寇劫掠官舍,烧毁房屋,百姓死亡和迁徙的很多。斯德立即张榜招抚晓谕,恢复家业的共有六百多户;县治重新恢复,税课中有未达到数额的,也都设法增补。唉!斯德治理怀集仅仅一个月,值得争相书写的政绩就已经如此。他在困穷时所修养的品德,究竟怎样呢!第二年三月,朝廷命他回京;因他曾接受士人所送的鸡和酒,被贬罚服工役六十日,服役期满后改授现在的职务。唉!所获的罪责为什么这样轻微呢?既然已经定罪,施罚又为什么这样平缓呢?斯德在困穷时的修养,确实没有损害他日后广大的施政。如今凭治理怀集一个月的勤劳,换来在程乡三年的任期;凭怀集六百多户人家的感激,换来程乡一同百里的思念。海滨各地没有不在上元甲子之年鼓舞歌颂王化的。歌颂声兴起,难道不会洋洋然充满耳朵吗?○赠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的序 侍卫亲军指挥使冯广威奉总兵官、征南将军申国公的命令,分兵招抚晓谕泰和高行乡四都中被永新、龙泉、万安山寇胁迫而从贼、尚未安定的百姓。广威刚到那里,察看他们相互牵连、彼此推诿的情形,发现事情起初并不全是这样;与其用迅雷震慑、以泰山压服,不如分辨玉石,怜悯他们久陷贼境而为他们打开自新的道路。于是广泛宣扬皇上的恩德,许多贼众接受招抚归附,使远近逃入山谷的人相继前来,有的扶老携幼,接连来到辕门;都发给文凭以示信任,得以重新成为百姓的共有一千六百多户,按人口计算,何止一万多人?与永新等三县斩杀俘获多而招抚归来少相比,泰和四都独自蒙受了雨露般的恩泽。将来四都田野没有荒芜的忧患,租税没有逾期的忧虑,都是广威的恩德。那一千六百户中的老人,可以含饴鼓腹以终其天年;壮年人可以采山钓水,饮食作息,安享王化;那些儿童也不再为非作歹,等到成年、成家,就能以成丁和中男的身份成为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他们感念广威的心意,难道还有尽头吗?广威回京后在九重宫阙侍卫,时常把南方山川险易、百姓物产的利弊、城郭邑居哪里美好、闾阎市井哪里繁盛等情况,一一陈述于皇帝面前,将一定有助于政治。他为百姓所施的恩德,难道不是比四都本身还要广大吗?于是泮宫中的士人朋友都作诗颂扬他,并嘱托我写这篇序。○赠传允谦回京的序 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同国家一起享受安乐。他们的优秀子弟吴、孙、清、备,个个如玉树挺立,都能够辅佐正在兴盛的时运,成就显赫的功业。如今的传允谦君就是这样的人。您有显赫美好的声誉,容貌纯美端正,并且以勤奋治学来充实自己,以通达敏捷的见识来施展才华。老成而有历练,文雅而有风度,您的贤能由此可知。洪武十七年正月,皇上因吉安的永新、龙泉、万安山寇猖獗肆虐、毒害百姓,于是命国公和二位侯爵率兵征讨,并让您参与军事。军队到达后,诛除贼巢,擒获诛戮贼寇,远近都得到安宁。您赞助筹划军务的功劳居多。到这次班师时,军队暂驻泰和,我才得以同您畅谈。见您犹如景星凤凰,具有给世间带来祥瑞的英姿;又如瑶林琼树,正是上苑中的美好树木。而皇上让您从事军旅、同公瑾那样手持羽扇、头戴纶巾的人物周旋,正是要把您的远大器度和事业玉成,使您成为国家的大用之才。皇上的用意深远啊!在您将要分别时,所以赠送这些话。○萧中正游上清的序

元年春正月,上正御宸极。既夏有祷祠之事,爰诏嗣汉天师集灵于朝天之宫。肹蠁既通,恩宠斯溢。仆时在京,虽弗获亲玄教,然侧承道高,窃以为上方以武功一天下,首隆清凈无为之化。嗣师膺千数百年统系之重,阴翊王度,即显有灵贶,泰和恊应,其不在是耶?暨仆还乡,则见嗣师命其徒张叔大求贤于江西诸郡,殆将恢弘至道,务广德意焉。夫为老氏之学者,曰道与法而巳矣。道咸凌乎八极,法济牖乎群迷。仆尝慨夫古有若人焉,古有若人而今独无之邪?其故由于拘执故常者,莫能冥心而远慕,韬匿光景者,莫肯下引而旁招。故圣日益超而愚日益下。君之八表同昏,平路伊阻,垂二十年,探玄之士,望龙虎上清,恳乎太行九疑,无惑乎其无从也。主上师咸高风,纳斯民于轩辕之域。嗣师广求贤才,以隆道法。考诸仙记,当有八百人出五陵之间,此其时哉?吉之西日白鹤观,萧中正仙才之英也。于书无不读,溢为词章,脱去笔墨畦径,骨清神朗,内葆外融。自其祖碧涧翁以道发明,四方统绪之传,端正明白,然而不自足也。观水必于四溟,观山必之嵩岳,韬光匿景之士,必求跻其阃。道其所道,将昆崘县圃,朝发夕跻,洪崖浮丘,肩磨??央接也。法其所法,将驾风鞭霆,骑气使物,渊潜如天飞,生死而肉骨也。长揖别余与张叔大,飘飘乎游于上清,乃求赠言。嗟乎!神仙官府之班子,无不宜之,果何以言为?姑以前所云者为赠。吾老矣,读人间世逍遥游诸篇,亦欲从安期生于海上。子行必邂逅上清,幸为我语之。瓜枣凡几熟矣?熟焉而不吾寄何邪?

○赠写真李约礼序

晋人称传神写影正在阿堵中,盖眸子人之神气也。然繇颊上三毛槩之,则一发之失而神非矣。人固以全体论,骨法神情气韵,坐立当无不肖似,乃名国艺。郭令公女指前画得赵郎形■〈豸页〉后画兼得其性情笑语。苏文忠公令人于烛下取壁上影,不施眉眼,而见者识与不识皆知为东坡,此全体之论也。阿堵固全体之三防,三毛亦全体之一节,也可不务与?庐陵李约礼,斯艺名三世,闻四方。余老复觧,后疏髯翛翛,天风起之,濯濯如万丝柳,而芝宇霞颊,光眩暎发可爱。谈占古今事变,及其先世文物,酒酣气张,伟然毫杰意态,此其全体也。凡得君一笔,无不如生,而亦不轻一笔以予。契久屡别,为予别笔之,且诮予江湖间屡笔屡不佀予,故以前说为谢。盖全体未易言也。约礼大父沧波,与乡衮文信公同里,常画信公于南禅观,者疑随武子复生。其父波,余亦如之。班固称士食旧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规矩。乱来食德者希,若规矩高曾如约礼不替,益精几何人哉?尝见前辈题安城刘氏《乾坤清气图》,多宋季魁人硕士,使来者愿执鞭不可得。于世教有补,今亡矣。约礼其无忽诸?庸讵知今无其人耶?

○刘子彦应征叙

我朝天兵奋起淮甸,扩清疆宇。大河以北,五岭以南,罔不臣妾。洪武元年秋,一鼓而燕市为墟;再举而关垄震迭。天统斯得,皇心再输。爰及稽古礼文之事,由明廷臣搜猎岩宂,纲罗旧闻,务酌古法,固时宜,不局局循故常。己兴而荐讲,迭考而旁求。盖质文相変损益,取中帝王之道,应尔也。二年春,庐陵刘君子彦由章贡应征,将入东观,升容台阶,秩宗奉常,与天下之英讨论著作,盛一代巨典。搢绅先生悉荣幸之,愿望之。仆请赠以言:昔令狐楚尝云,叔孙通起帝典于捋鼓之中,自此以还,鸿生硕儒,若贾□、董仲舒、公孙弘,稀不以此进。夫礼所以治神人和上下,必若议焉,舍儒者奚宜哉?汉采秦仪,杂就至唐,号为繁缛。宋颇采唐仪,岁祀天地、五方神明、宗庙、大明、夜明、太社、太稷、太元、九宫、臈腊,谓之太祀;文宣、武成、风师、雨师、先农、先蚕,谓之中祀;灵星、中雷、马祖、司寒、司中、司命等,谓之小祀。或者犹论其以仪为礼,以器为乐,将礼序乐和,犹未能同天地之大礼。官慱士之聀,犹多疵阙耶?幸而委巷之龎杂,诸家之聚讼,洛达大儒,悉析其淆而归诸正矣。今之议者,视唐宋不殆优且裕乎?其弗获施于当时者,鸿生硕儒,取而达白于今,诚所当议也。夫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太平之盛,致也。值亨嘉之会被,道德之华,无疆之休禛也。固以为君祝,并以饯云。

○赠王孝廉序

译元年春正月,皇上正式登临帝位。到了夏季,有祈祷祭祀的事情,于是诏令嗣汉天师到朝天宫聚集神灵。神灵感应相通之后,恩宠也大为盛隆。我当时在京城,虽然没有能够亲自接触玄教,但侧面承受道教高士的教益,私下认为皇上正要凭武功统一天下,首先尊崇清静无为的教化。嗣师承受了延续千百年的道统重任,在暗中辅佐王法,因而显然有神灵的恩赐,天下太平、上下和协,这难道不就在于此吗?等我回到故乡,便看见嗣师命他的弟子张叔大到江西各郡寻求贤才,大概将要弘扬大道,务求扩大德意。研究老氏之学的人说,只有道与法罢了。道普遍凌驾于八方之外,法则帮助和启发众多迷惑的人。我曾感叹,古代有这样的人,难道如今偏偏没有吗?原因在于拘泥固守旧常的人,不能静心而仰慕远道;隐藏才华、不显露光彩的人,又不肯下行求访、广泛招纳。所以圣人之道日益高远,而愚昧之人日益低下。自从四方昏暗、平坦道路阻塞以来,近二十年间,探求玄理的人仰望龙虎山上清宫,恳切如同攀登太行、九疑,没有门路可从,也就不足为怪了。当今皇上以道教先师为师,崇尚高尚的风范,使百姓进入轩辕时代那样的境域。嗣师广泛寻求贤能,以振兴道法。考察仙人记载,应当有八百位贤者出现在五陵之间,这不正是时候吗?吉安西部的白鹤观,有个萧中正,是仙人般人才中的俊杰。他没有什么书不读,读书所得发为词章,脱离笔墨的陈旧套路,风骨清峻,精神明朗,内在蕴含充实而外表和融。他的祖父碧涧翁以道理发明事物,四方道统传承端正明白,但他仍不以此自满。观看水,必定要到四海;观看山,必定要到嵩岳;那些隐藏光彩、不露才华的人,也一定要寻求进入其门径。遵行他所遵行的道,便将如昆仑县圃一样,早晨出发、晚上登临;与洪崖、浮丘交往,肩摩踵接。施行他所施行的法,便将能驾驭风、鞭策雷霆,乘御云气、役使万物;潜入深渊如同飞上天空,甚至能使死者复生、白骨生肉。您长揖向我和张叔大告别,飘然游往上清,于是请我赠言。唉!神仙官府的班列,没有什么职位不适合您,究竟还用说什么呢?姑且把我前面所说的话赠给您。我老了,读《人间世》《逍遥游》等篇,也想跟随安期生到海上去。您此行一定会在上清遇到他,幸请替我问候。瓜和枣已经成熟多少次了?成熟了却不寄给我,为什么呢?○赠画像师李约礼的序 晋人说,传神写照的关键正在‘阿堵’之中,大概眼睛是人的神气所在。然而如果以脸颊上的三根胡须来概括,哪怕一根画错了,神采也就不对了。画人本来应当从全体来论,骨相、神情、气韵,无论坐立都应当没有不像的地方,才称得上国手。郭令公的女儿指出,前一幅画像只画得赵郎的形貌,后来的画作兼且画出了他的性情笑语。苏文忠公让人在烛光下取墙上的身影,不画眉眼,但无论见过东坡还是没见过东坡的人,都知道那是东坡,这就是从全体来论。‘阿堵’固然是全体的三个要点,三根胡须也是全体的一个部分,难道可以不下功夫吗?庐陵人李约礼,家传这种技艺已有三代,名声传遍四方。我年老而复职,胡须稀疏飘动,天风吹起它们,洁白如万缕杨柳;额头如芝宇,面颊有霞光,光彩映照、神采焕发而可爱。我谈论古今事变,以及先世的文物,酒兴浓时气势张扬,意态伟岸,真有杰出人物的风采,这就是我的全体神貌。凡是得到您一笔描绘的,没有不像活的一样;但您也不肯轻易挥一笔来为我作画。我同您交情已久,却屡次分别,于是请您为我作一幅别后画像,并且取笑我在江湖间屡次画像却总不像我,所以用前面所说的道理来答谢您。全体神貌,本来就不容易说清啊。约礼的祖父沧波,同乡绅文信公住在一乡,曾在南禅观为文信公画像,观看的人都以为是复生的随武子。他的父亲李波,我也曾这样称许过他。班固说,士人凭借先祖积德的名声立身,工匠则依靠高祖、曾祖传下的规矩技法。战乱以来,凭祖德取食的人很少;像约礼这样不废高祖、曾祖的规矩,并且日益精进的,能有几人呢?我曾看见前辈题写安城刘氏的《乾坤清气图》,题作者多是宋末的魁首名士,使后来的人想要执鞭随从,也不可得。这样的作品对于世道人心很有补益,如今却已经亡失了。约礼,难道可以忽视这些吗?怎么知道如今就没有这样的人呢?○刘子彦应征的叙 我朝天兵在淮甸奋起,扩展并肃清疆土。黄河以北、五岭以南,没有不臣服的地方。洪武元年秋季,一次进攻便使燕市成为废墟;再次出兵,关塞山垄都震动崩裂。天命由此取得,皇帝的心意再次得到输诚。于是涉及考察古代礼制文章的事务,朝廷让群臣搜寻山岩洞穴中的遗逸,网罗旧日传闻,务求斟酌古法而适合当时,不局限于拘守旧常。已经兴办的又推荐讲习,反复考察而旁求博采。这大概是文质相互变化、损益取中的帝王之道,本来就应当如此。洪武二年春,庐陵刘子彦由章贡前来应征,将要进入东观,登上容台之阶,任秩宗、奉常一类的职务,同天下英才讨论著述,编成一代盛大的典籍。缙绅先生都为他感到荣幸,并寄予期望。我请以这些话赠给他:从前令狐楚曾说,叔孙通在击鼓声中建立汉高祖的典章制度,从此以后,鸿儒硕学如贾□、董仲舒、公孙弘,很少有不因礼制而得到进用的。礼是用来治理神明与人事、调和上下关系的,若要讨论这些事务,除了儒者还有谁合适呢?汉代采纳秦朝仪制,杂取各代而沿至唐朝,被称为繁缛。宋代颇多采用唐代仪制,每年祭祀天地、五方神明、宗庙、大明、夜明、太社、太稷、太元、九宫、腊祭,称为太祀;祭祀文宣王、武成王、风师、雨师、先农、先蚕,称为中祀;祭祀灵星、中雷、马祖、司寒、司中、司命等,称为小祀。有人仍然议论说,把仪式当成礼,把器物当成乐,即使礼仪有次序、音乐能和谐,仍未必能与天地的大礼相同。官署中博士的职责,难道还有许多缺失吗?幸而街巷间的庞杂议论、各家之间的聚讼,经过博通的大儒分析,都清理混乱而归于正道了。如今议论礼制的人,比唐宋时期难道不是更加优越而且充裕吗?那些当时未能施行的制度,鸿儒硕学加以取用,并在今天申明阐释,确实是应当讨论的事情。功业成就后制作乐章,政治安定后制定礼制,这是太平盛世的成就。如今正逢亨通嘉美的时代,身披道德的光华,这是无穷的吉祥福祉。我特意用这些话为您祝愿,也借此为您饯行。○赠王孝廉的序

孝廉字子启,道介人也。值时危,浮湛蹇傲以自晦。前年会征贤良,方俨然哀经中州,迫起之,不得已之郡控辞。太守太守曰:「吾奉命,子行矣。」及藩府伏谒,参政陈情焉。参政嘉之曰:「子姑终制,需后辟。」孝廉既获诸请,益韬迹以遨。洪武元年冬,太子宾友李公行素奉旨搜访岩穴士。先时孝廉读书南康山中,人莫之知。及宾及至,太守王公荐其名,亟欲与见,而州物色无以应也。孝廉闻之,惧州且获戾,即为书抵夹谷侯,慨慷慨伸志已。乃出谒侯,侯大善迎咲曰:「子真傲人间万户侯者邪?」孝廉谢曰:「正自不能尔尔。」于是筮日戒行,州之贤士友咸为诗歌宾饯之。介仆序之。仆既序事,且颂祷之曰:「国家将与,必产材于未兴之先。凡杗桷椳楔,谷栗丝枲类,倚迭堆阜而沉欝之,困踬之使,谙练习熟,强忍振厉以需于时用。一旦遭时勃兴,皆能献奇效智,取勋名垂竹帛。若古之辍耕太息,抱膝长吟,举牛口出跨下,纬萧佣春洗削卖浆者,千载之下想望其人品风槩何如也?」孝廉读书时感叹于斯久矣。有志当世亦素矣。难莫难于际方兴之运,幸莫幸于当强仕之年,不以古人自期可乎?抑宋盛时,有自天章龙图两阁学士,开国太原郡公讳贽者,孝廉所自出也。诗曰:「无念尔祖。」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念之深,斯复之大矣。若彼名处士,骑将军马,自以为不啻荣宠者,夫岂所望于孝廉也哉?

○赠永宁县丞序

永宁贰令蒋侯起宗,承府公檄,督转输南京之亏贼者,吉□县九侯督其六,泰和以石计亏万二千有奇。侯来不十曰,输者已盈万,呜呼,何神速也!府公知其清强干敏,任之也笃;蒋侯行以温惠正毅,感之也孚。如斯而已,泰和贰令夹谷侯,催科能政,为他县家尤敬蒋侯贤。语仆玄宜得仁人赠言,荅蒋侯宠光。盖侯世家淮安之安东,读经史,练时务,识运数推移。岁丙午,由枢密管管勾随捴戎赴京,欵附授湖广行中书省掾,在聀一年,具有政绩。参政传公甚加敬爱,随传入京,遂擢贰永永家宁。永宁处万山间,接壤衡湘,号称岩剧。侯岂弟以裕之,廉介以端之,化用兴行,颂羙斯溢,以故府公隆是委焉。余惟天之生材,当兴王之运,储之也久,则发之必大;蕴之者富,则施之必充。若蒋候者,讵止眦亏赋一事见其所长哉!使艎将东,仆始谐言面,烨乎其神,若祥云之覆紫芝;温乎其气,若春阳之韵杨柳;蔼乎其辞,若谷粟丝麻之周于实用也。且其律已至洁,驭下至严,公家饩廪一不受,苐饮澄江水而去。嗟乎,又正贰一县称冣而已邪?

○廖实斋先生哀词并序

呜呼!先生生至元戊寅,终元统乙亥,为首元承平幸民者五十有八年,一无可憾。年十八,诗礼闻家,聘为揩范,屹若老成人。读《易》着《系辞释义》,及着文、着诗,皆成集,子孙世守其业,夫何憾?殁葬十八年,当至正壬辰,天步艰而大乱起,又七年戊戌,江西陷而伪号建,先生墓草故无恙,又奚憾?新朝勃兴,江左违都,刬夷群凶,平蹙江西,而伪署者据贑婴城不降,岁甲辰,徇以雄师,宿一垒于西昌,先生始有憾于墓中。既月移垒去,家人返而骨不可求,孝子始负殒身莫赎之痛。虽然,礼云:“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庄生以乌鸢蝼蚁一也,先生殆不是介介如孝子何?又云:“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后世兵家率招魂葬焉。先生令子刻石为志,纳诸故藏而封树之,殆亡于礼者之礼欤?某亦可也,乃哀以词:词曰

夫何羣啸丘?鸟张拔山陻井以频仍兮,墓草不惊。夫惟一垒,既月节制以节施迈兮,墓骨罔征。袭冠服,髯戟张而神不死兮,贞石是冯。孝子顺孙,固石是礼兮,石言斯膺。伏棺而火飞,古固然兮,憾予以弗朦。彼其棺与衾,葬归魂兮,不如石也贞。高山为谷,深谷为陵兮,吁□!先生刻词墓表矣者轼之兮,知处士之令名。

○吉水县尹费侯赴京序

译孝廉字子启,是道介人。时势危急,他沉浮困顿而又倔强自守,以此隐藏自己。前年朝廷会同征求贤良,正要让他庄重地到中州任事,强行起用他;他不得已到郡府陈述辞意。太守说:‘我奉有诏命,您还是走吧。’等到他到藩府伏地拜见,向参政陈述自己的心情,参政赞赏他说:‘您姑且守完丧制,等待以后再征召。’孝廉既然获准了请求,便更加隐藏行迹而游息。洪武元年冬,太子宾友李公行素奉旨搜访山林隐士。此前孝廉在南康山中读书,没有人知道他。等到宾友到来,太守王公推荐了他的名字,急切想同他相见,但州中寻访却没有得到回应。孝廉听说后,害怕州府将因此获罪,便写信送给夹谷侯,慷慨陈明自己的志向。于是他出门拜见夹谷侯,侯爷非常赞赏,迎接时笑着说:‘您真是傲视人间万户侯的人吗?’孝廉辞谢说:‘只是我实在不能做到罢了。’于是择定日期、整顿行装出发,州中的贤士朋友都作诗歌为他饯行。介仆请我为之作序。我既叙述了事情,又为他颂祝说:‘国家将要兴盛,一定会在尚未兴起之前孕育人才。凡是栋梁、椳楔,以及谷物、栗子、丝、麻之类,都要依靠层层堆积、深藏沉郁,使它们历经困顿挫折,熟悉世事,磨炼坚忍、振作奋发,以等待时机任用。’ 一旦遇到时机而蓬勃兴起,他们都能献出奇谋智慧,取得功名,名垂竹帛。像古代那些停止耕作而长叹、抱膝长吟、举着牛口从胯下钻过,以及编织萧管、受雇春日洗削、卖浆的人,千年之后设身想象他们的品格风度,又该是怎样呢?’孝廉读书时对此已经感叹很久了,向来就有建功当世的志向。最难的是赶上正在兴盛的时运,最幸运的是正处于应当有所作为的年龄,难道不可以以古人为期望吗?况且宋朝盛时,有一位从天章、龙图两阁学士做到开国太原郡公、名叫贽的人,正是孝廉的祖先。诗中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 传记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 思念得深,恢复祖业就会广大。至于那些自称处士,却骑着将军的马,认为这已经不只是荣宠的人,难道是我对孝廉的期望吗?○赠永宁县丞的序 永宁县丞蒋侯起宗,奉府公檄令,负责督运补缴南京所欠的粮税。吉□县九位官员负责督办其中六份,泰和县按石计算亏欠一万二千有余。蒋侯来任不到十天,输纳的已经超过一万石,唉,为什么这样神速!府公知道他清正、强干而敏捷,所以十分信任地任用他;蒋侯办事温和仁惠、端正刚毅,感化百姓也很真诚。正因为如此,泰和县丞夹谷侯在催征赋税方面很有政绩,对各县人家来说尤其敬重蒋侯的贤能。有人对我说,玄宜应该得到仁人的赠言,以答谢蒋侯的荣光。蒋侯世代居于淮安安东,读经史,熟悉时务,懂得时运的推移。丙午年,他由枢密院管勾随同总戎赴京,接受归附后被授为湖广行中书省掾,在职一年,确有政绩。参政传公非常敬重爱护他,随传公入京,于是升任永宁县丞。永宁处在群山之间,与衡州、湘州接壤,号称山岩险剧之地。蒋侯以和乐宽裕治理它,以廉洁耿介端正它,教化施行、事业兴起,歌颂美誉因此充满,所以府公把这个重任交给他。我认为上天生育人才,正当兴王的时运;积蓄得久,发用必定广大;蕴藏得丰富,施展必定充足。像蒋侯这样的人,难道仅仅能从催征亏欠赋税这一件事上看出他的长处吗?使船将要向东行驶,我才开始同蒋侯交谈会面。他的神采光明,如祥云覆盖紫芝;气质温和,如春日阳光照耀杨柳;言辞和蔼,如谷物、栗子、丝、麻那样周遍而有益于实际使用。而且他约束自己极其清廉,驾驭下属极其严格,公家的粮饷一点也不接受,只饮澄江之水便离去。唉,难道他又只是在一县之中任县丞、获得最优评价而已吗?○廖实斋先生哀词并序 唉!先生生于至元戊寅年,死于元统乙亥年,作为元朝承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共有五十八年,一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十八岁时,他家世代以诗礼闻名,受聘为师范,屹然如老成之人。他读《易》,著有《系辞释义》;后来撰文作诗,也都编成集子,子孙世代守护他的事业,这还有什么遗憾呢?他死后埋葬了十八年,到至正壬辰年,国运艰难、大乱兴起;又过七年,到戊戌年,江西陷落,伪政权建立。先生墓上的草木原本安然无恙,这又有什么遗憾呢?新朝勃然兴起,江左背离旧都,铲除群凶,平定江西;然而伪署占据赣地,闭城不降。甲辰年,朝廷率雄师前往征讨,军队在西昌驻扎一座营垒,先生这才在墓中产生遗憾。过了一个月,营垒迁走,家人返回,却无法寻得遗骨,孝子才承受了以身殉死也不能赎补的痛苦。虽然如此,《礼记》说:‘骨肉死在地下,阴魂成为野外的尘土。’庄子认为乌鸢、蝼蚁来处理尸体也是一样的,先生大概不会像孝子那样耿耿于怀吧?又说:‘魂气无所不往,无所不往。’后世军队常常招魂而葬。先生的儿子刻石作志,将其放入旧墓穴并封土植树,这大概也是合乎礼而又超越通常葬礼的做法吧?我也认为可以,于是作哀词说:词曰 是什么群盗在山丘间呼啸?鸟兽张翼、拔山填井般的战乱频频发生啊,墓上的草却没有受到惊扰。只有一座营垒,过了一个月便受节制而撤去啊,墓中的遗骨却再也无法寻得。重穿冠服,长须如戟张开,而精神并没有死去啊,以贞洁的石碑作为凭依。孝子顺孙本来以立石为礼啊,石碑上的文字便足以承当。俯伏在棺木旁而火焰飞腾,古来本就是如此啊,只遗憾我不能亲自前往蒙受其礼。那棺木和衾被,不过是埋葬后归还魂魄罢了,又哪里比得上贞石长存?高山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啊,唉□!先生已经刻词作墓表,我来为它书写,知道处士的美好名声将流传下去。○吉水县尹费侯赴京的序

有司庶府,近于君者远于民。某冣远者,宰臣是也。远于君者,近于民。其冣近者,县令是也。书曰:“民可近,夫民孰肯远之哉?”乃亦不得不然者,体统建而埶分绝也。在《易》之比曰:“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万国至众,非一人所能徧亲。先王特亲诸侯,而俾诸侯各亲其民,此近民之道也。故宰臣者,承君之号令德泽,而致之方国;而县令则宣通其号令,流畅其德泽,而致之民者也。大明启运,尤重县令之选,优其礼,隆其责,且着令三年一朝,不重内轻外,使咸得自达。为羙政令誉者,既益知加劝;而中材常调者,亦凛有所勉,而务求为善,非良法欤?于是又江令费侯振远将行,其嘉宾胡君子祺言于仆曰:“侯为县三年,称神明如黄颖川,务保障如尹晋阳,守清白如杨伯起,忘忧喜如孙叔敖,兴李校如李赞皇,别鰝鲂如宓单父。至若租税无逋,庸调均节,工役日集,狱颂不滋,在侯为能事,盖不胜书者。”凡衣冠清流乐候之趍朝,而书冣顾侯之增秩而遇归,作为歌诗,邀仆序其端,以为颂祝。仆雅知侯善制锦而不伐,又嘉子祺善论德而不浮,故乐序之。仆甞闻昔贤颂循吏有曰:“一之岁肃而教之,二之岁惠而安之,三之岁富而乐之。”今文江之民可谓富且乐矣。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民惟恐侯升朝为公卿,而不得保有其乐于将来也。侯必念兹,必赋之曰:“归哉归哉,尚与尔同乐乎哉!”

○永言序

李伯蔡氏以其永言示余,读之往复数回,叹其志于古道甚笃。盖近古莫如选,次古莫如唐,后来者莫或尚之。伯葵学选,优柔沉着,每有新意;至其曲折态度,情景俱会处,得于苏州为多。亦其资廪冲,嗜好澹,翛翛然出尘,整整然东礼。故其吟咏情性有之,似之甚不易得也。七言乐府高古如《辽阳行》《白纻词》《长门怨》,次之;唐律圆羙清炼,又次之。自他人不能兼者,伯葵悉兼之矣。尤为何?尚甞恠新学谈诗,类不满人意。遵选者易,唐李杜以为剩出;右唐者弱,选魏晋几成绝响。剽掠潜窃以为工,其为选也固不难;点缀花草以为媚,其为唐也亦安在?必若阮嗣宗、王仲宣所制,不犯《十九首》句字,而音节气韵酷似之,始可言选矣。必若李杜为律为长句,天纵浑成,关涉浩瀚,始可名唐矣。斯乃自头书生,苦心莫能希万一也。乌得易而弱之?因书伯葵集,谩及此。呜呼!尚有如伯葵之兼致其工者乎?

○五同轩后序

读《德基吴少府五同轩记》有云:「古之同者,同乎心;今之同者,同乎迹。」又云:「必将同乎古之人。古之人可也有哉?」言乎!吾观公亮王君与张子阳同里闲,同患难,同归乡,同扬历省若宪掾,同者五而已矣。由五而充之,虽万可也。一理同,万事宜无不同者;万而有一之不同,一亏而众乖矣。故君子不尚同,不党同者,同乎理而已。然理同事同,其同也常;事不同而理同,其同也大。《易》曰:「君子以同而异。」传曰:「不能大同者,乱;常悖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昔人有「同不同,异不异」者,意颇近似。而先正有「上殿如争,下殿不失和气」者,仍所以为同之大者也。少府欲二君同乎古之人,欲二君同心不同迹,正以皆知同之为同,而不知异之为同尔。二君临大事,断大微,决大议,勿雷勿阿,必辨必允,俾民称愿。曰:「萧规曹随,罔羙子;汉房谋杜断,何羙于唐?」不其韪乎?不其韪乎!

○皷枻遗音序

皷枻遗音者,会稽陈中常氏南游乐府也。中常受斈于张小山,而小山则师疏斋卢先生,远有端绪,故短矱严而声调熟,卓然名家矣。其往还浙东西诸篇,疏齐既以樵唱名其藁,小山又为序,冠集端李者争先覩之。其自江左达江右所制,触事触情,有典有风,狂嬉咲浪,流动俊丽。题其稿曰《皷枻余音》,则仆请序之。世称唐诗,宋词,元乐府,以为太平盛致。盖自金季元初,中朝诸老风流文雅溢出乎其间,四方作者响应,而小山蔚为东南冠冕。甞言马东篱之声调,冯海粟之学问,不能合为一人,又缺折上指授学者,各以古人诗翻为出句,此小山所得于疏斋先生乐府要妙也。中常一遵其轨,皷枻之音与樵风之唱,同一矩度矣。于时中常方皷枻于白鸥之浦,金鱼之洲,歌曰:「烟波□钓徒,智不学丘?鸟夷兮,贫不为陶朱,渺崧山乎,苏提懿,白鸥子,金鱼余。」曰:「此清浅非沧浪,不足以辱先生也。」则亦筦而咲。

○赠进士冯韶泰序

译各级官署和府第,越接近君主的,越远离百姓。其中最远离百姓的,是宰臣;越远离君主的,越接近百姓。其中最接近百姓的,是县令。《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那么百姓谁肯远离他们呢?’ 但这也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体制建立以后,势位便有了分别。在《易经》的《比卦》中说:‘先王因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万国人数众多,不是一人所能全部亲近的。先王只亲近诸侯,使诸侯各自亲近他们的百姓,这就是亲近百姓的方法。所以宰臣承接君主的号令和恩德,把它们传达到各方国家;县令则宣布传达君主的号令,使他的恩泽流通下去,并把它们传给百姓。大明开创运势以来,尤其重视县令的选任,优待他们的礼遇,增加他们的责任,并且规定三年一次入朝,不重视京官而轻视外官,使他们都能自行通达于朝廷。对于施行美政、获得声誉的人,更加了解而加以勉励;对于才能中等、按常规任用的人,也会有所敬畏和勉励,务求行善,这难道不是良法吗?这时江令费侯振远将要出行,他的嘉宾胡子祺对我说:‘费侯任县令三年,号称神明如黄霸治理颍川,致力于保障百姓如尹翁归治理晋阳,守持清白如杨伯起,忘却忧喜如孙叔敖,兴办学校如李赞皇,分别鲂鱼、鳇鱼使其各得其所如宓子贱治理单父。至于租税没有拖欠,徭役赋调均衡节制,工役每日集合,诉讼没有滋长,都是费侯的能事,实在数不胜数。’凡是清流士绅都乐于送候费侯入朝,并作歌诗,祝愿费侯升迁加秩后还能回来,请我为诗作序,作为颂扬和祝福。我一向知道费侯善于治理县政而不夸耀,又赞赏子祺善于论说人的德行而不浮夸,所以乐意为此作序。我曾听前贤颂扬循吏说:‘第一年严肃地教导百姓,第二年施惠使百姓安定,第三年使百姓富裕而快乐。’如今文江的百姓可以说已经富裕而且快乐了。以百姓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百姓只怕费侯入朝升为公卿以后,自己将来不能继续保有这种快乐。费侯一定会想到这一点,一定会赋诗说:‘回来吧,回来吧,还能同你们一起享受快乐吗?’ ○《永言序》李伯蔡把他的《永言》给我看,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感叹他立志学习古道非常坚定。大概近古的作品没有比《选》更高的,其次没有比唐诗更高的,后来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它们。伯葵学习《文选》,风格优柔沉着,常常有新意;至于曲折的姿态、情景交会之处,从苏州诗人那里学得最多。他的资质充实,嗜好淡泊,潇洒脱俗,严整而合乎礼法。所以他吟咏性情的作品,有些确实很像古人,这实在很难得。七言乐府高古的,如《辽阳行》《白纻词》《长门怨》,属于其次;唐律圆润美好而清新精炼,又次于此。别人不能兼备的,伯葵全都兼备了。尤其令人奇怪的是,近来新学诗的人谈论诗歌,大多不能令人满意。遵循《文选》风格的人容易,至于唐代李白、杜甫,却认为他们是额外多出来的;尊崇唐诗的人作品又软弱,学习魏晋的风气几乎断绝。剽窃暗取还自以为工巧,这样写《文选》风格当然不难;点缀花草来求媚,这样写唐诗又在哪里呢?一定要像阮嗣宗、王仲宣所作的诗那样,不犯《古诗十九首》的字句,却在音节气韵上极其相似,才可以说是《文选》风格;一定要像李白、杜甫写律诗和长句那样,天才纵横、浑然天成、气象广阔,才可以称为唐诗。这些境界,即使是出身寒微的书生,苦心追求,也很难达到万分之一。怎么能够把它们看得容易而使其流于软弱呢?因为给伯葵的诗集作序,随意谈到这些。唉!还有像伯葵这样兼备各种成就、精工细致的人吗?○《五同轩后序》读《德基吴少府五同轩记》,其中说:‘古人的相同,是心意相同;今人的相同,是行迹相同。’又说:‘一定要同古人相同,古人难道真的可以做到吗?’说得好啊!我看公亮王君和张子阳,同乡里,同患难,同归乡,同在行省任职,又同任宪司属官,共有五种相同而已。由这五种相同推而广之,即使有一万种相同也可以。一种道理相同,万事就应当没有不同;万事之中只要有一件不同,一处亏损便会使众多事情乖离。所以君子不崇尚盲目求同,也不结党求同,只是同于道理罢了。然而道理相同、事情也相同,这种相同是平常的;事情不同而道理相同,这种相同才是伟大的。《易经》说:‘君子在相同中存有差异。’传记说:‘不能达到大同,是混乱的、常常违背道理的人;不能独立求异,是随俗而行、把错误当习惯的人。’古人有‘在不同中求同,在不相同中见差异’的话,意思颇为相近。前代正直之士又有‘上殿时如同争论,下殿后仍不失和气’的话,这仍然是成就大同的方法。少府希望二位君子同于古人,希望二位同心而不必同迹,正是因为他们都只知道同就是相同,却不知道有差异也可以成就相同。二位临到大事,裁断重大隐微,决定重大议论,不随声附和,也不阿谀迎合;一定要辨明是非,作出公允判断,使百姓称心满意。有人说:‘萧何制定规章,曹参照着执行,难道不是美事吗?汉代房玄龄谋划、杜如晦决断,难道不比唐代更美吗?’这话难道不是正确的吗?难道不是正确的吗!○《鼓枻遗音序》《鼓枻遗音》,是会稽陈中常氏南游时所作的乐府。中常从张小山学习,而小山又以疏斋卢先生为师,传承源远流长,所以法度严谨而声调纯熟,卓然成为名家。他往来浙东西所作的篇章,触景生情、触事发感,有典雅之意,也有民歌风味;狂放嬉笑而不失浪漫,流动俊丽。题写他的稿本为《鼓枻余音》,于是我请作这篇序。世人称唐诗、宋词、元乐府,认为那是太平盛世的盛大成就。大概从金朝末年到元朝初年,中原诸老的风流文雅在作品中充分流露,四方作者纷纷响应,而张小山蔚然成为东南文坛的冠冕。他曾说,马东篱的声调和冯海粟的学问,不能合成为一个人;又缺少折中指点、传授学者的功夫,各自把古人的诗翻作起句。这正是小山从疏斋先生的乐府中所得的精妙之处。中常完全遵循这种轨范,他《鼓枻遗音》的声调同疏斋的《樵唱》一样,都合乎同一法度。当时中常正驾船划桨于白鸥之浦、金鱼之洲,歌唱道:‘烟波中的钓鱼人,不因聪明而学习夷齐;贫穷却不去做陶朱公,远望崧山,苏堤美好,白鸥自在,金鱼游荡。’ 有人说:‘这里水清而浅,不是沧浪之水,不值得劳驾先生。’于是也就收起管弦笑了起来。○赠进士冯韶泰的序

洪武庚戌,仆校文东广,帰驿抵韶,始与阳山斈者冯君韶泰谐晤于舜峯之下。其人磊砢而冀后,其论论议卓有器识,仆固下其远大,且惜其不屑于场屋,因以进士业勉之。而君亦浩然欲相与求丽泽之益也。壬子孟陬,君惠访子于白下僧舍,相劳苦外,间近况则以《周易》贡子乡上春官矣,复求赠言。嗟乎,将何以为赠哉!虽然,韶古石粤也,三代以前,夔取磬材于韶,涵濡圣化,尚矣。秦汉而下,以武壮隋,莫如麦铁杖;以佐唐,莫如张曲江。韶泰得于耳目之见闻,习于义方之涵育,非如崛起草菜而幸致通显以荣耀幸者也。明良在上,凡谷粟丝枲,梁栋欀桷,不遗遐远,不弃蕉萃,而况皦然以明经进者乎?况读四圣人之经,知进退存亡之道,思欲不失其正者乎?外之为良守令,内之为名公卿,毋渝素守,毋负实学。其为科目之重也审矣,其为邦家之光也远矣。请以为赠。

○赠医士谢礼卿序

礼卿本兴国衣锦卿,故家今居章贡,以医闻。仆甞观县志,卿名衣锦,以谢肇。故肇在唐广明、中和间,累以机钤、经略功,位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户部尚书,爵会稽子。在南唐保大,有至尚书左仆射、右千牛卫将军者;在宋建隆,有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者,皆积阶银青光禄大夫,皆肇之浚。今其后虽多怕逐氓伍,独乡名犹荣耳。然礼卿独以方技取重于时,不失为士类。数百年间,衣锦之余光,不在此乎?今夏邑判簿张侯由郡窑所归,而婴疾,疾日增,众医持两端,源燥杂,试药不能伐病。令尹冯侯、贰令沈侯乃走急足致礼卿焉。至则首疏其痰痞,徐理其实热,凡两下之十七八犴,而后所苦悉迎刃而觧。向微祀卿投驶剤而姑优游以飬之,是殆闭贼于奥而卫其堂也。久则败矣。二侯命仆赠言以饯礼卿,仆赏其医术而高其世家,故乐叙之。人有恒言:「不得为良相,则为良医。」礼卿有焉。

○谢维高升太学诗序

平川一小县,而在贑为上腴。丝麻谷粟之利,行乎四方;竹箭皮革之羙,被于上国。其民亦多秀而文,硕而茂,盖维昔然矣。在唐时,则有若锺绍京,名在旗常,功者社稷。在宋时,则有若李君行,学行纯懿,为世羽仪,其尤表赫显者也。夫平川有如是之先正前烈,故士生其间,资禀超轶者,感慕兴起,乐于为善,而常有以致身于不朽;其次亦足自表见于时,又某次亦不失为善士。呜呼,其可敬也夫!余尝应大夫之聘,一至其邑,其来学之士有谢岳,维高质醇而廪厚,内则而外谦,读书经通其阃奥,习经义要其指归,达于体用之学而不滞,适于时用之宜而不浮,可以为善士矣。其于学校,可谓不辱矣。洪武十二年八月,有旨:州县生员在学年久,学通经术,善为文辞,容貌端庄,行无玷缺者,升入太学,教而育之。而平川大夫以岳为首选。呜呼,在于乡学卓有令誉,则夫蜚声于壁水,腾跃于天衢,固其所耳。虽然,岳其勖哉!抑抑乎其进之恭也,恤恤乎其守之严也,沉沉乎其思之长也。逊其志如有所不能,敏于事如有所不及。使道之未亢者日益充,行之未果者日益果,见闻日益广而出于寻常者万万,交游日益多而得于名胜者肩相接也。上以副睈君贤相乐育之盛心,下以慰平川大夫士之愿望,而远以绍锺令公李先生之高风芳躅也。顾不伟哉!岳既行,拜余于青原,故书此以赠之。

○送陈守道就飬序

洪武十二年春,陈子都以《诗经》贡礼部,授西安府盩厔县丞。是年六月到官,即走急足三千里,迎致其父母,以就荣飬。十三年二月,其严君守道先生始尧就道,来别于余。余惟人莫难于能绩斈,斈莫难于能得禄,禄莫难于能逮飬。学而不足以受禄者,独善之民也。禄而不及于奉亲者,永感之民也。今子都斈足以适时之用,春官擢其才,天官隆其任,贰令于大县,可以为达矣。守道义方之训,行于宿昔,而迎飬之礼不惮于数千里之远,平达于康庄,端居于公馆,起处节适,旨甘豊时,可以为荣矣。虽然,长安古帝王之都也,有洪河泾渭之川,有终南崤函之险,按周秦之故,揽汉唐之遗,在此行矣。过曲江而想漾陂之胜迹,过麟游而吊九成之荒基,而金城之千里,山河之百二,俯仰犹昔也。有不慨然兴叹,惘然长怀者乎?君故能吟,明年候君归,锦囊之富,当倾倒罗列以贶我。

○潜光集叙

译洪武庚戌年,我在东广校阅文章,乘驿站车抵达韶州,才在舜峰脚下同阳山县学者冯韶泰君畅谈相识。这个人气宇刚健而胸怀远大,议论卓越而很有器识,我本来就肯定他的远大前途,又惋惜他不屑于科场,因此用进士学业勉励他。冯君也胸怀浩然之气,希望彼此共同求得朋友切磋、互相增益的好处。壬子年正月,冯君到白下僧舍来拜访我,除彼此慰问辛苦外,谈到近况时,他把《周易》带来,准备献给乡试后赴礼部的主考官,又请求我赠言。唉,将拿什么话赠给他呢?即便如此,韶州古称韶石,是粤地的古名;三代以前,夔曾在韶地采集制作磬的石材,受到圣人教化的涵养,历史已经很久了。秦汉以来,以勇武壮烈辅佐隋朝的,没有比麦铁杖更突出;以才能辅佐唐朝的,没有比张曲江更突出。冯韶泰从耳闻目见中获得见识,在义理正道的涵养中学习,不是像从草野间突然崛起、侥幸获得显贵而以此荣耀的人。贤明的君主和良臣在上,凡是谷粟丝麻、栋梁欀桷,不会遗弃偏远之地,也不会抛弃憔悴之才,更何况是明白经义而取得功名的人呢?更何况是读四位圣人的经典,懂得进退存亡的道理,并希望不失正道的人呢?在外可以成为贤能的郡守县令,在内可以成为有名望的公卿,不要改变平素的操守,不要辜负实际的学问。这样,科举功名的重要意义就清楚了;它成为国家的光荣,也将影响深远。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赠医士谢礼卿的序 礼卿本是兴国衣锦卿的后代,世家如今居住在章贡,以医术闻名。我曾看县志,礼卿的先祖名叫衣锦,是谢肇。谢肇生于唐广明、中和年间,屡次凭借机谋和经略之功,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户部尚书,爵为会稽子。在南唐保大年间,有做到尚书左仆射、右千牛卫将军的人;在宋建隆年间,有做到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的人;他们都积阶至银青光禄大夫,都是谢肇的后代。如今他的后裔虽多沦为贫民,只有乡里的名望还值得荣耀。然而礼卿独以医术受到当时重视,也没有失为士人一类。数百年间,衣锦家族留下的余光,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今年夏天,县判簿张侯从郡中回来,忽然患病,病情日益加重;众医各执一端,病源混杂,试用药物也不能攻克病症。县令冯侯、县丞沈侯于是派快马急忙请来礼卿。礼卿到后,首先疏解他的痰痞,逐步调理他的实热,前后两次攻下,十之七八的病症便消除,后来所有痛苦都迎刃而解。先前如果不是礼卿迅速投药,而只是姑且悠闲调养,那就好比把盗贼关在内室,却反而守护厅堂,时间一久必然败坏。二侯命我写赠言为礼卿饯行,我赞赏他的医术,又推重他的世家,所以乐意叙述此事。人们有句常说的话:‘不能成为良相,就成为良医。’礼卿正是这样的人。○谢维高升入太学诗序 平川只是一个小县,但在赣地却是上等肥沃之地。丝麻谷粟的利益流通于四方,竹箭皮革的美好产品覆盖上国。当地百姓也多有秀美文雅、才学宏富而品德茂盛的人,大概从古以来就是如此。唐代有如钟绍京,姓名列在旌表功臣的典册上,功劳关系国家社稷;宋代有如李君行,学问品行纯正美善,成为世人的楷模,也是其中最为显著的人。平川有这样前代正人和先烈,所以士人出生在这里,资质超群的人受到感动仰慕而奋发兴起,乐于行善,常常能够立身于不朽;其次也足以在当时显露自己,再其次也不失为善士。唉,这实在值得敬重啊!我曾接受大夫的聘请,到过这个县一次;来求学的士人中有谢岳,字维高,资质淳厚而学养深厚,内心严谨而外表谦逊,读书能通晓经书的深奥,学习经义能把握它的要旨,通达体用之学而不拘滞,适合当时实际任用而不浮夸,可以称为善士了。他在学校中,也可以说没有辱没学校。洪武十二年八月,皇帝下诏:州县生员在学校学习多年,通晓经术,善于撰写文章,容貌端庄,行为没有污点缺失的,升入太学,加以教导培养。于是平川大夫把谢岳列为首选。唉,在乡学中已经有卓著的美誉,那么在太学泮水之畔声名远播、在通达的仕途上腾跃,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即便如此,谢岳仍要自我勉励啊!要谦抑恭敬地推进学业,谨慎严格地守持操行,深沉长久地思考。使尚未达到极致的道理日益充实,尚未完全成就的品行日益成就,见闻日益广博,远远超出寻常;交游日益增多,所结交的名士贤达肩接踵连。对上,以副合皇上和贤相乐于教育人才的盛大心意;对下,以慰藉平川大夫和士人的愿望;从长远看,以继承钟令公、李先生的高尚风范和美好事迹。难道不伟大吗?谢岳出发以后,在青原来拜访我,所以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送陈守道就养的序 洪武十二年春,陈子都凭《诗经》赴礼部贡试,被授为西安府盩厔县丞。这年六月到任后,立即派快马走三千里,迎接父母前来,以便让他们就近享受儿子的荣养。洪武十三年二月,他的父亲守道先生才开始上路,来向我辞别。我认为,人没有比能够成就学业更难的事,学业没有比能够获得俸禄更难的事,俸禄没有比能够及时奉养父母更难的事。学习却不足以获得俸禄,是只能独善其身的人;获得俸禄却不能奉养父母,是永远抱憾的人。如今子都的学问足以适应当时的任用,礼部选拔了他的才干,吏部给予他重要的职位,担任大县县丞,可以称为显达了。守道先生以义理正道教导儿子,这在往日已经实行;子都迎养父母,不以数千里路途遥远为劳苦,行走在平坦大道上,安居于官署,起居有节而舒适,甘美饮食供应充足,可以称为荣耀了。然而长安是古代帝王的都城,有洪河、泾水、渭水等河流,有终南、崤山、函谷关等险要;考察周秦的旧迹,观览汉唐的遗存,这次行程都可以看到。经过曲江,可以追想漾陂的胜迹;经过麟游,可以凭吊九成宫的荒废基址;但金城绵延千里、山河险固百二的形势,俯仰之间仍同从前一样。难道不会慨然兴叹、惘然长久怀想吗?您本来就善于吟诗,明年等您回来时,锦囊中的诗作一定丰富,应该倾倒出来一一陈列,来赠给我。○《潜光集叙》

安城刘倬为章,以其先君子士培所录先世《潜光集》七卷示畲,且曰:“先君子乱后记录而成之,手泽如新。倬携以自随,卧起如对先君。诚泯没是眞,必梓以传。”先生幸乃叙以见志。予受而读之,往复再四,不厌。嗟乎!忠义之家,忠孝之泽远矣哉!其在《宋史》,则有著作郎讳弇,见于《文苑传》。实元豊进士,元符中南郊进大礼赋,哲宗以为相如子云复出。周益公叙其《龙云集》曰:“欧阳公以文章为儒宗,継之者弇也。”知澧州讳梦骥,没于王事;提刑黄广州讳子荐,死于封强,则皆见于《忠义传》。轰荠显显,愈远愈耀者也。倬于提刑为五世孙,风流文雅,宛然鳯毛。实能用意于史传外,盖论其大体,固史官体裁然,细事具眉目,则家传、行实、志铭、哀税与往来书翰,彼此至足尤不可忽。而使士培辛勤记忆于磨灭无征之余,而不得倬也。継志以述其事,锓梓以永兴传,则亦安能使其光远也哉!倬乎,公侯子孙有不复其始乎?子姑待之,又将与是集相辉于旡穷也。

○王伯贞文集叙

王伯贞氏以其所制古文介予评之,予评而序之曰:古今名家之作,不必其有所传受,而在家斈则传受,抑一助也。唐之韩子,为一世文宗,然其为铭文荐道功德,自其先世巳然,至韩子乃卓冠同伦尔。宋老泉有先秦战国之凨,而子瞻之浩瀚,子由之平实,各为一宗,不相齐同。文之至也,伯卓年甚富,斈甚优,文甚工,亦其先父子与先生甞充经筵说书,先叔父子启,先生以御史入广为佥事,由佥事授崇庆知州,伯贞无役不从,故所见所闻,迥出尘表,又申以家学之懿,至其自得于古人者,又多出于家斈之外。矧伯贞复由贤能荐举,试按察佥事于广东,来几微还,除水部主事,以忧去官,则其扬历中外,涉猎广远,以昌其文者,讵寻常讯其呫毕者可同调哉?吾评伯贞文不雷以舒,故雅不欝以简故畅,充是以往,咸家名世,直易易耳。故序而归之。

○赠周伯景序

番易大郡,多衣冠茂族。皇元有天下,高官膴仕者肩摩而毂击。若伯温、周公,以硕学为经筵讲臣,当至正间,则其尤表赫者也。余识其族子伯景于贑平川,俱困踬不偶然,相与谈故家父物出处,隐约翛翛旅琐中,不见可怜之色。呜呼,其可感也夫!其可敬也夫!方淮蔡乱起,士大夫裂冠毁冕,化为豺狼者,何可朦道?而伯景仅仅以武功授南安驴田巡捡,再调为平川回龙砦。以位甚卑,以任甚剧,而自至正巳丑迄辛卯,则固甚能其官,以廉有声。自壬辰迄甲午,当道者升使総兵征进,则又能覆巢捣宂,禽馘驱逐,招亡抚来,赈饥恤弱,以殊绩着。自乙未迄戊戍,垂不幸一甞陷入席口,而略不屈挫,及完节来归,又能诱谕罗田十三村,送民返我图籍,磔其渠而安其良,功莫大焉。赏不酬劳,升平川主簿,而氛祠愈恶,君亦拂衣隐矣。呜呼!使君前二十年从伯温于京师,其所至到宜何如也?必不崎嵚历落,游彻间以迂其身,种种其发,而低佪于狭径,以取尺寸之功,其可感以此。然而甘心于宽闲之野,宁澹兴泊,相遭而不使接与构为伍。此陶元亮之甲子,管幼安之辽东,是岂不足赧莾大夫之颜,而寒冯瀛王之膳哉?其不可敬也耶?抑予闻君祖母当元初内附时,不幸虏于兵,君父极鼎甫三岁。越十一年,闻毋在泗州,及至彼,则闻入高丽。又三年至高丽求之,则毋已前月死且葬矣。极鼎泣诉官,始获员骨以归。饶妇向虏者三百,皆哭送城外。事载郡志。呜呼!极鼎纯孝人也。纯孝之门,胤嗣必贤。宜伯景守身厉志如是。运之有泰有厄,时之或利或钝,吾无如彼何。独计不辱其先人,以流光来裔,则为贤耳。《诗》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请以为伯景颂。

○送王子敬诗叙

译安城刘倬撰写文章,把他的先父士培所记录的先世《潜光集》七卷给我看,并且说:‘先父是在战乱以后记录编成的,手迹还像新的一样。我带着它随身行走,睡卧起居都如同面对先父。倘若这些事迹真的会被湮没,一定要刊刻流传。’先生幸而请我作序,以表达他的志向。我接受之后反复读了四遍,并不厌倦。唉!忠义之家,忠孝的恩泽流传得多么久远啊!《宋史》中,有一位官至著作郎、名弇的人,见于《文苑传》。他确实是元丰进士,元符年间在南郊进献《大礼赋》,哲宗认为司马相如、扬雄又复生了。周益公为他的《龙云集》作序说:‘欧阳公以文章成为儒宗,继承他的就是弇。’有一位知澧州、名梦骥的人,死于王事;有一位提刑、黄州广州、名子荐的人,死于守卫疆界;这些都见于《忠义传》。他们的声名显赫,越传得久远,越加光耀。刘倬是提刑的五世孙,风流文雅,宛如凤凰的后裔。他确实能够在史传之外用心,大体上说,史官自有史书的体裁;至于细节是否完整,就要依靠家传、行实、志铭、哀诔和往来书信,这些彼此相互补足,尤其不可忽视。假如不是士培在湮灭无征之余辛勤记录,又怎么会有刘倬今天的整理呢?继承先志,叙述他们的事迹,刊刻成书,使其永远流传,这样又怎么能使他们的光辉传到长远呢?刘倬啊,公侯的子孙难道没有不恢复祖先基业的吗?您姑且等待吧,将来还会同这部集子一起辉耀于无穷。○《王伯贞文集叙》王伯贞先生拿他所作的古文请我评阅,我评阅后为它作序说:古今名家的作品,不一定都能说有师承,但在家学方面却确有传承,这也许是一种助力。唐代的韩愈,是一代文章宗师;然而他所作铭文以荐扬道德功业,也承自他的先世,到韩愈才在同辈中卓然冠绝。宋代老泉有先秦、战国文章的气势,而苏轼浩瀚奔放,苏辙平实稳健,各自成为一宗,彼此并不相同。文章达到最高境界,伯贞年纪尚轻,学问优长,文章精工;这也是因为他的父亲、祖父和先生都曾在经筵任说书,他的叔父子启先生又以御史身份入广东任佥事,后来由佥事升任崇庆知州,伯贞没有一次任职不随从。因此他所见所闻远远超出尘俗,又继承了优良的家学;至于他自己从古人那里得到的心得,又多在家学之外。况且伯贞又由贤能荐举,在广东试任按察佥事,不久回来,授水部主事,因服丧离职;这样看来,他历任中外官职,涉猎广博深远,用来昌盛其文章的条件,岂是寻常只从文字末节来衡量的人所能相比的?我评论伯贞的文章,说它不雷同而舒展,所以高雅;不郁结而简洁,所以流畅。照这样继续下去,成为名家、名闻当世,只是很容易的事罢了。所以写下这篇序,把它归还给他。○赠给周伯景的序 番易是大郡,有很多世代显贵的士族。元朝统治天下时,做高官、享厚禄的人车马相接。像周公伯温,以博大精深的学问担任经筵讲臣,在至正年间,是其中尤其显赫的人物。我在赣平川认识他的族子伯景,当时我们都困顿失意、仕途不偶,却共同谈论故家父祖的出处行藏,在旅途的琐碎生活中相互慰藉,彼此都没有流露出可怜的神色。唉,这多么令人感慨,多么令人敬佩啊!淮、蔡一带的战乱刚刚兴起时,士大夫撕裂冠帽、毁弃官服,变成豺狼一般的人,哪里还少得了?而伯景仅凭武功授任南安驴田巡检,后来调任平川回龙砦。职位虽然很低,任务却十分繁重;从至正己丑到辛卯年,他确实很能胜任职务,并以廉洁闻名。从壬辰到甲午年,当权者升任使臣,统率军队出征,他又能捣毁敌巢、攻破贼穴,擒获斩杀、驱逐敌人,招抚逃亡和归附者,赈济饥民、救助弱者,以特殊功绩著称。从乙未到戊戌年,几乎有一次不幸陷入席口,却丝毫没有屈服沮丧;等到保全气节归来,又能诱导劝谕罗田十三村,送还百姓和我方户籍,肢解他们的首领而安定善良百姓,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赏赐却不能报答他的劳绩,只升任平川主簿;后来战乱气氛更加恶劣,您也就拂袖隐居了。唉!假使您在前二十年跟随伯温先生在京师,您的仕途应当会怎样呢?必定不会崎岖坎坷、在仕途之间周旋,因曲折求进而使自己困顿,头发斑白,却徘徊在狭窄的道路上,只求取得微小功劳;令人感慨的,正是这一点。然而您甘心处在宽闲的乡野,宁愿淡泊自守,与人相逢也不肯让自己同他们接近、结交为伍。这就是陶渊明的甲子年、管幼安的辽东生活,难道不足以使莽撞的大夫惭愧,使冯瀛王感到饮食不安吗?难道不值得敬佩吗?我还听说,您的祖母在元朝初年归附时,不幸被兵士俘虏,当时您的父亲极鼎才三岁。过了十一年,听说母亲在泗州,赶到那里,却听说她已经进入高丽。又过三年到高丽寻找她,才知道母亲已在前一个月去世并安葬了。极鼎向官府哭泣申诉,才获准带回母亲的遗骨。饶地被俘的妇女有三百人,都哭着把她送到城外。事情记载在郡志中。唉!极鼎是纯孝之人。纯孝之家,后代一定贤能。伯景应当正是这样守身自持、磨砺志节。命运有通达和困厄,时势有顺利和艰难,我也无法替它们作主。只要能够不辱没先人,使光荣流传给后代,就算贤能了。《诗经》说:“正因为他有这种德行,所以能够继承它。”请把这句话作为对伯景的赞颂。○送王子敬之任的诗序

朋友以道艺文学相切磋者,天下之至乐也。是故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者,儒行之所羙;而离羣索居,则虽子忧不能自知其过。此伐木所以咏于诗,而丽泽所以着于易也。仆异时从诸君子学,有讲讲,有会,会有程不矜口耳,不事时好,一宿于理,期于明体达用而后已焉。言之合也,金春而玉应;意之适也,云疑而风休。自谓此乐虽千金列驷不与易也。乃今王君子敬有章贡文学之役,筮日将行。呜呼,其使仆与诸君子何如?其怅耶!子敬捧檄,实以慰其高堂二亲,又以慰章贡多士。愿望仆与诸君子皆不能留,虽子敬亦不容自淹恤,则相与祝之曰:「君族祖父雪溪先生,始登弟通,字均州,再调为章贡,则君先生仕国流风余韵犹有存者。肃然如有见闻乎其容声可也。」又视曰:「君其辱自爱,益树学,卒业于远大,务悦亲而慰其离思,以志为飬可也。」三祝曰:「古人敦友道,有一日相思千里命驾者,又有于梦中相寻者。自今讲学有得,当两相寄相益,母金玉尔音而有遐心也。」如是则仆与诸君子虽隔颜面,犹晤对;虽不相亲讲习,而甞切磋;虽不接咲言,而其乐靡间矣。乃各为歌诗以饯行,而余则叙其所以拳拳者如此云。

○车玄谷归王山序

王山本晋王子瑶飞升处,以是得名。及唐贞观中,匡瑜于此白日上升,故又称匡山。山麓有卜崇元观,则西昌州城延真宫泒别也。故延真高士,世世逓居之。今主崇元者,为玄谷尊师。师以道门之秀,有士林之文。玄德内充,而烕仪外肃。清言亹有典则,而道纪律度尤闲。当海幸变殷,草昧时难。王孙泣路隅,窜荆棘;或毁衣冠,匿名姓;或昔君今仆,忍极耻不足保残喘者,何限?下者乃怀千金,挟夜光,佁卒间道,以授钞掠。婉娈姬羔,落人手,徒掩袂沾裳,不能制,又何限也?而师隐处匡山,如陶唐康衢,如海外神洲,又何其超耶?且夫匡山之间,岩洞险仄,土壤沃饶,易以避乱,亦易以召乱,顾处之有道与否耳。数年来虽虎豹出没,然畜牧自蕃;虽捊皷四警,然烟火日密。田年屡豊,篁可卜,褚秫可醪,葛可衣,笋可葅。民用弄康,莫不慕玄宗而服真教。玄谷日优游其间,不混不皦,狎麋鹿,戏猿鹤,殆将后天而孝以凋三光也,非有道者欤?今年春三月,州长以城邑苟完,宜有以昭荅既往,导迎方来,乃恊民庶力,按道家革箓科式,即延真宫行之。西走书弊,起师监斋。余时宿斋宫,撰朱词,见师所绳紏众,莫不谓然,允为能职。嗟乎,此特其外见者耳,犹可称于众如是。若夫藏用之智,周身之仁,觞子瑶于白云之乡,隶匡瑜于鸿蒙之野,视蚊螨瓮盎,万起万灭,曾不满夫一哂,则固非众所能测,而予独允知之。因其还山也,遂书以为别。

○赠刘宣使序

译朋友以道义、技艺和学问相互切磋,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因此志趣相合、方向相同,在同一事业上用力;彼此并立而感到快乐,互相谦让而不厌弃,这是儒者行为的美德。若离开群体独自居处,即使像孔子那样忧虑,也不能自己知道过错。这就是《诗经》咏叹伐木,《易经》以丽泽为象的原因。我过去跟随诸位君子学习,有时讲论,有时会聚;会聚时有一定课程,不炫耀口耳之学,也不迎合时俗,只专心探究义理,以求明白本体、通达实用,然后才停止。言语相合时,如金声相应、玉声相和;意趣相投时,云彩疑聚,风也停止。我自以为这种快乐,即使千金、列驷也不能换取。如今王君子敬将承担章贡的文学职务,择定日期即将出行。唉!这使我和诸位君子怎么办呢?岂不是要惆怅吗?子敬接受任命文书,实在是为了慰藉年高的双亲,也为了慰藉章贡的众多士人。我们本来希望我和诸位君子都不能挽留他,即使子敬自己也不能容许自己停留忧伤,于是共同祝愿他说:“您的族祖父雪溪先生,当初考中进士,字均州,后来调任章贡;那么您先生为国仕进的流风余韵,仍然留存于此。您到那里,肃然之间仿佛能够见到、听到他的容貌和声音,也就可以了。”又说:“请您务必自爱,更加钻研学问,完成远大的事业,努力使亲人喜悦并慰藉他们的离别思念,把立志成才作为奉养双亲的方式,也就可以了。” 第三个祝愿是:“古人敦厚地对待朋友之道,有一天相思便驱车千里相访的,也有在梦中彼此寻找的。从今以后,您讲学有所心得,应当彼此寄赠、互相增益,不要珍重自己的言音而怀有远离之心。”这样一来,我和诸位君子虽然相隔容颜,仍如同相对会面;虽然不能亲近讲习,却曾经相互切磋;虽然不能相接谈笑,但快乐不会间断。于是各自作歌诗为您饯行,而我把自己拳拳不舍的原因叙述如下。○车玄谷归隐王山序 王山本是晋王子瑶飞升的地方,因此得名。到了唐贞观年间,匡瑜又在这里白日飞升,所以又称匡山。山麓有卜崇元观,是西昌州城延真宫的分院。因此延真的高士世代居住在那里。如今主持崇元观的,是玄谷尊师。尊师是道门中的秀异人物,也有士林的文章才学。内在道德充实,外在仪表庄严;清雅的言谈多有典则,而道教戒律和仪法尤其娴熟。当海内遭逢剧变、天下处于草创艰难之时,王孙贵族有的在路旁哭泣,逃入荆棘;有的毁掉衣冠,隐去姓名;有的昔日为君、今日为仆,忍受极端耻辱,只求保全残生,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地位低下的人便怀揣千金,携带夜光宝物,在夜间从小路逃走,交给抄掠者。美丽的姬妾和羔羊落入他人手中,只能徒然掩袖哭泣、泪湿衣裳,不能制止,这样的事又不知有多少。然而尊师隐居匡山,仿佛陶唐时代处在康衢之中,仿佛海外神洲一般,又是多么超然啊!况且匡山之间岩洞险峻狭窄,土地肥沃富饶,容易避乱,也容易招致战乱,只看居处是否有道罢了。数年来虽有虎豹出没,畜牧却自然繁盛;虽有战鼓四处报警,炊烟却日益稠密。田地连年丰收,竹子可以占卜,糯秫可以酿酒,葛麻可以制衣,笋可以腌制。百姓因此安乐,没有不仰慕玄谷、信奉真正教法的。玄谷每日悠游其间,不混浊也不炫耀,亲近麋鹿,戏伴猿鹤,几乎将要超越后天而长存,与日月同辉;这难道不是有道之人吗?今年春三月,州长认为城邑幸而完整,应当有所昭示以报答过去、引导迎接未来,于是协调百姓的力量,依照道家的醮箓科仪举行仪式,并在延真宫施行。西边来书请求玄谷出任斋醮监斋。我当时住在斋宫,撰写朱表,看见尊师所纠正、整顿的众人,无不认为恰当,确实称得上能任其职。唉,这还只是他外在显现的一面罢了,却已经可以这样在众人中称道。至于他藏而不用的智慧、周全自身的仁心,使子瑶在白云之乡饮酒,使匡瑜在鸿蒙之野任职;他把蚊蚋虫螨看作瓮中之物,看它们万次兴起、万次灭亡,也不值得一笑,这本来不是众人所能测知的,只有我确实明白。趁他回归山中,于是写下此文作为告别。○赠刘宣使序

周官大行人之职,有主邦使之礼者,盖掌邦国传遽媺恶吉凶之事。凡其使也,必以旌节。谓事之欲速达者,则执旌节以达于四方,使无阻也。后世两府而下皆有宣使常员,是其遗意。自非疏通练习之器,乌足以当斯选哉?江西大藩刘君以才入选,凡征讨四出,御命往来,无役不预备。甞艰若戎行间,而未猷亦自是愈着。巳亥秋,以中书旨致牢礼饩献于分省于吉贑者,道经西昌。其友生念契阔之久,而乐良晤之倾写也。又庆君盛年英誉有用于时,而常不辱使命也。则相与告诸朋徒而诵歌之,且以期待于方来,属余叙焉。呜呼!君自兹升矣。方今当兴隆之运,经使也,直指使亦使也。异人闻终军卜请缨而南越震,来歙单车而隗嚣耸,相如建节而仰莋通,暴胜持斧而海濒悦。所以宣道德意,意延问疾苦;所以究吏治之得失,视风俗之厚薄,亦孰非为使哉?吾固竚乎其有闻矣。西昌友生李孟章,陈文正儿子铉也。叙者陈谟云。赠州从事某叙夫能斡坤轴,撼干枢,皷元气而雷城中,腾百川而雨天下者,龙之神也。而神也者,气之英,实为之人。而钟夫气之英也,亦然。苐王公而下,虽人不一其品等;县邑而上,虽吏不一其职。然无小无大,无论穷达,其处身卓有所立者,其致身必显有所施。是皆气之英而龙之神也。吾见多矣。凡所为轩轩炳炳,感风云而垂竹帛者,古犹夫人,今亦犹夫人焉。安得邂逅既见,不乐道而深羙之?今年春,某以才选来为从事,未数月,民诵之洋洋盈耳。冣君之所立所施,一从事讵足以厚辱哉?然君不鄙夷其州,所以赞画于长贰,悉力于公上者,举以法。故民唯恐一旦当路夺以去也。则又自释曰:陵之桷,鸿渐非久安;藿之场,白驹宁久食?而况际贞符,怀韬略,英迈独往,倜傥不拘。其发舒奇气,为昌言,为伟荣,自致通显固。其所耳,譬诸应龙藏沙石间,小出而游于溪洞崖壑,亦时时泽及彼方,斯巳幸矣,庸得系西縻之乎?于是,凡士类者咸为羙德之诗,而余则叙其所以然者,抑用征诸异日焉。

○送曾鲁山之潮州叙

吉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说者谓岂以强教之,弟以悦安之。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呜呼,希矣!我仪图之,其维今潮州大守孝廉鲁山曾公乎?系出唐五原防御使,世跻膴仕,炳炳为章贡闻家故。公风流笃厚,文学政事,动踰人。人然在公,弟常德耳。独事亲致隆,极亲终苫庐于墓域者,终三年,哀如新。有雉常驯暮间而环公,蠹食树尽枯,独公所树墓松独不蠹。人以为躬孝所感致,则其行实可征已。公自亲终绝仕进,想盖久。世既更,当路者将略定南服,以公有桐乡在焉,强起之。公不得已,野服樵夫拜以见,冀勿夺志,然莫克辞。即曰就道。南中闻公且至,郡县有率先归欵者,当路韪之,遂有今命。嗟夫,潮之民物一何幸耶?方乱之始,生名都大郡胥不保,而潮以远独完。及鲸鲵之波稍就帖息,赤子出万死气仅存如缕,则又疲于奔命,而潮又以远独犹先朝幸。民覆巢之下,破竹之余始及于潮,使非我公强起而应之,潮安保为完州也?今潮既得为完州,不识一兵不伤一草,又得孝廉如公者为之父母,岂以教之,弟以安之。潮之民物不愈幸耶?夫方千里之内,专一城而治,古诸候之任也,可以为万物吐气矣。俗之利病而罢行之,民之善恶而休戚之。潮人沐浴清化,衣被风采,吾知郭伋再入并州而竹马数百,欢迎于道路;黄霸再为颍州而嘉禾生于府,凤凰集于境也。公甞游西昌,予获拜焉。余友萧朴则侍生也,率士人作为歌诗以饯公,属其叙于余。予又惟岂弟君子者,天下士也。汉世郡守入为三公,公乌得久于潮哉?予始以前所称者为潮人致其其贺,终以后所期者为潮人致其思。是为叙。

○张克让归金陵序

译《周官》所说大行人的职掌,有主持诸侯使者礼仪的职责,大概掌管各邦国传递紧急文书以及美恶吉凶等事情。凡是出使,必定凭旌节。凡事情需要迅速传达的,就持旌节通达四方,使道路不受阻碍。后世两府以下都设置宣使这一常设官员,正是继承了这种遗意。如果不是通达事理、熟悉事务的人,哪里足以担当这种选任呢?江西大藩的刘君凭才干入选,凡是四方征讨、奉皇命往来,他没有一项任务不参与办理。曾经在军旅之间经历艰难,而他的才能也因此更加显著。己亥年秋天,他奉中书省旨意,向吉安、赣州的分省运送牢礼、粮饩和贡献,途中经过西昌。他的朋友想到彼此久未相见,欣喜于这次美好会面能够尽情倾诉;又庆幸刘君正当盛年、英名有益于时世,而且一向不辱使命。于是共同告诉朋友们并作歌吟咏他,同时借此期待他的将来,请我为他作序。唉!您从此必定还会升迁。如今正值国家兴盛的时运,经理使、直指使也都是使者。古代奇士中,终军请求系缨出使而使南越震动,来歙单车前往而使隗嚣震惧,相如持节而使仰莋归顺,暴胜之持斧而使海滨悦服。他们用来宣扬道德意旨,代天子慰问疾苦;用来考察吏治得失,观察风俗厚薄,哪一项不是出使者的职责呢?我本来就等待着听到您的声名。西昌的朋友李孟章,是陈文正的儿子陈铉。此序由陈谟撰写。赠给州从事某人的序:能够转动大地的轴、撼动上天的枢纽,使元气鼓动、如雷声震响城中,使百川腾涌、甘雨遍降天下,这就是龙的神威。而所谓神威,是元气中的精华;真正能做到这些的,是人。汇聚了这种元气精华的人,也是如此。只是从王公以下,人的品级虽然不一;县邑以上,官吏的职务虽然不同。然而无论职位大小,无论穷困显达,只要立身卓异、确有所建树,他最终必定显达并有所施展。这些人都是元气的精华、龙的神威。我见过这样的人很多。凡是声势显赫、光彩照人,能感动风云、名垂竹帛的人,古今都还是这样的人。既然有幸相逢相见,怎能不乐于称道并深深赞美他呢?今年春天,某君因才干被选来任从事,不到几个月,百姓的称颂已经洋溢盈耳。以您的立身和作为来看,一个从事的职位哪里足以充分承载您的才能呢?然而您并不轻视此州,因此辅佐长官和副长官筹划政务、竭力侍奉公事,都依法办理。所以百姓只怕有一天当道者把您调走。于是又自我宽解说:高陵上的椽木,大雁渐飞,哪里会长久停留;藿草之地,白驹又怎会长久取食?何况您正逢祥瑞昌明的时代,胸怀韬略,才气英迈、独自前行,风度洒脱而不受拘束。您的奇异才气一旦舒展开来,写出宏大的言论、建立伟大的功业,自然会达到通达显贵的地位。您现在所处的职位,就好比应龙暂藏在沙石之间,偶尔出来游行于溪流洞穴、山崖深谷,也时时把恩泽施及那一方,这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能把您束缚在西方而不让您离去呢?于是,凡是士人都作诗歌来赞美您的美德,而我则叙述事情的缘由,或许用来在将来作为验证。○送曾鲁山赴潮州序 吉祥地称赞和乐的君子,说他们是百姓的父母。解释的人说,“岂”是用刚强来教导百姓,“弟”是用和悦来使百姓安宁。百姓都把他当作父亲来尊敬、当作母亲来亲近。唉,这样的人多么少见啊!我想来想去,难道不正是如今潮州太守、孝廉曾鲁山公吗?他的祖先出自唐代五原防御使,世代升任厚禄显官,显赫地成为章贡一带的名门,所以如此。曾公风流敦厚,文学、政事都超过常人。但这些在曾公身上只是和乐的常德罢了。唯独他侍奉双亲极为隆重,父母去世后在墓旁结庐守丧,整整三年,悲哀如同刚刚遭丧。他守墓时有雉鸡常常驯服地在傍晚环绕着他;蛀虫把树木都蛀枯了,唯独他所栽的墓松没有被蛀。人们认为这是他的躬行孝道感动所致,那么他的德行确实可以得到证明了。曾公自父母去世后断绝仕进之路,想来已经很久了。时局既已变化,当权者将要逐步平定南方,因公在桐乡有声望,强行起用他。公不得已,穿着乡野樵夫的衣服前来拜见,希望不要夺去自己的志愿,但终于无法辞拒,随即说要上路。南方听说公将到来,郡县有率先归附的,当权者认为这是好事,于是有了今天的任命。唉,潮州的百姓和万物是多么幸运啊!战乱刚开始时,生民所在的名都大郡都不能保全,潮州却因偏远而独自完整。等到鲸鲵般的战乱稍稍平息,百姓从九死一生中出来,气息仅存如一缕丝线,却又疲于奔命;潮州又因偏远而独自仍享有前朝的安宁。在百姓如同覆巢之后、破竹余势之下,战乱才波及潮州;如果不是我公强行起身应命,潮州怎么能保全为完整的州郡呢?如今潮州既然得以成为完整州郡,不伤一兵、不损一草,又得到像公这样的孝廉来做百姓的父母,用刚强来教导他们,用和悦来安定他们,潮州的百姓和万物难道不是更加幸运吗?方圆千里之内,专治一座城池,这是古代诸侯的职责,足以替万物吐露生气了。对于风俗的利弊,该停止的停止、该推行的推行;对于百姓的善恶,使他们同享安乐、共同忧患。潮州人沐浴在清明的教化中,受到良好风采的熏染,我知道一定会像郭伋再次入并州时,数百儿童骑竹马到道路上欢迎;也会像黄霸再次任颍州时,府中生嘉禾、境内有凤凰来集。曾公曾经游历西昌,我有幸拜见过他。我的朋友萧朴是他的门生,率领士人作歌诗为公饯行,请我为此作序。我又想到,和乐的君子是天下的士人,汉代郡守入朝可以担任三公,公哪里能长久留在潮州呢?我开头用前面所说的话替潮州人表达祝贺,结尾用后面所期待的事替潮州人表达思念。这就是序。○张克让归金陵序

金陵,古帝王之州也。其王气无时而无。顾昧者徒欲厌而胜之。自祖龙时则然矣。然而愈厌愈炽者,将安所咎乎?将地灵者,天必相之,非人所能计乎?而祖龙、而六国以及乎王朝王气,故未艾也。夫岂埋金足以当之哉?韶阳教授张克让,金陵人也。折节嗜学,泌欲得斗升之禄以荣其亲。累赴明经科,不偶于有司。乃薄游岭海,由遗逸举,授泷水教谕,调相江山长,再调韶阳旅琑。南中且二十年,迄不获一命,以老。又甞崎岖兵间,伤其一辞,极栖屑可念。今年二月,有至自台城者,得家问,太夫人以寿终,而一家忧祸网赴水死者七人。即曰觧学官,追服哀毁如新遭丧。告行于所往来,其友曾君学程求予赠言以慰其悲。予不得避,则复于曾君曰:「金陵王气方新,而克让乃迷其邦,徒周旋任嚣、赵佗间,与鸟言夷面相尔汝,是可悲也。」「金陵王气极盛,而克让返其舍,又俨然在哀经之中,不得立三槐九棘之下,以吐其虹霓奇气,不亦重可悲乎?」「然而克让孝廉人也,险阻艰难备甞之矣。庸非天降大任之所在,其亦自慰可也。吾闻构大厦者无遗才,矧六代之京都,三吴之崔丽,尚安得有弃人邪?」曾君曰:「是足以慰其悲,侈其归。」遂书以为赠。

○索侯序

索侯彦圣,尹乐昌之次年,予来旅韶。石槩闻侯之为政,有生将往谒焉。出诸贤颂章,介予序其端。予惟侯不可干以私,而子顾谒之乎?生曰:“侯风流儒雅,岂弟子谅所为谒之者,将以反自勖也。”予曰:“子悉侯之为人平生?曰:其先大夫谦斋先生,为先朝名公卿,肃风纪,垂政誉,而侯省似之。然则子悉侯之为政乎?”生曰:“乐昌岩邑,且丧乱雕瘵之余,侯务劳徕安集其民,筑城凿池以固之,敦礼悦乐以风之,化用兴行,里无征呼。而单父之堂,更诸爽恺,则子来之余力也。”然则子悉侯之为学平生?曰:“侯燕处高明,四辟潇湘,焚香读易,览物挥豪,雅歌弦壶,率以为常。”嗟夫!甚矣生之善自勖也。古言有之:“句日间不见黄叔度,则鄙恡复萌。”故熏其德而善良者,莫便于近其人。子既悉侯之为人与政与学,子之质将丕变,侯亦必有以益子之不逮,其不虚往而实归,未之有也。余与侯故未面,生为致其情。余闻乐昌者,县东二石,因以名山,而县亦以名。乐石之山多竹,宜萧幸为致焉。余将吹参差,待凤凰于九成之台矣。

○仰尊德归青原序

班孟坚称士食旧德之名氏以为盛致然而自汉以来勋在盟府泽流乡国者史不绝书而其子若孙能食旧德者曾不多见虽以魏郑公虞永兴为唐名臣不及有年而感慨系之岂其德或媿于流光邪抑世变之下虽贤哲末如之何也夫盛时犹然矧龎裂之俗冠屦易位之余哉余与尊德仰君相遭于韶城相劳苦外犹相庆犹不失为士犹得日相与觞咏访任嚣赵佗陆贾遗迹于烟墟莾苍中而叹杨将军路伏波不作久矣尚安得麦铁杖父子果烈觧后一咲邪无何仰君来别归青原出从事王君蕳夫赠言复求余赠嗟夫果何说以赠君然仰氏庐陵名宗也自其高曾大父宦游江东能不家于官而俾其子学方技于余杭金氏金之带下国手无双而仰氏尽其术由是带下医无远近悉走仰氏蕳夫称其大夫人工巧奇效殆显微不诬尊德守其家传而益之以文学之懿且其才甞得推择试吏矣以为不足为旋弃去唯务世业而已其来韶也苟奇疾而众瑟缩者君皆一药而愈韶之贵宦高赀咸愿留君而莫之获固甚恨嗟夫君之高曾其遗后也明以远君之食德而无忝也将盛且大德厚流光岂虚语哉吾故原上下盛哀之故而深有羡于君焉彼其此厥不务而时之是怼果天邪人邪

○曾学程应征序

译金陵是古代帝王之州,它的王气没有什么时候不存在。只是昏昧的人徒然想压制并战胜它,从祖龙时代就是如此。然而越是压制,王气越旺盛,这又该责怪谁呢?大概土地有灵,苍天必定会助佑它,不是人力所能谋算的吧?祖龙、六国以及后来的王朝,都曾受其王气影响,所以它至今没有衰竭。难道埋金就足以压制它吗?韶阳教授张克让,是金陵人。他改变旧日习气,专心好学,希望取得微薄俸禄来荣耀双亲。多次参加明经科考试,却没有得到主管官员的认可。于是暂游岭海之间,由遗逸荐举,授泷水教谕,调任相江山长,又调任韶阳旅琐。在南方将近二十年,始终没有获得正式官命,直到老去;又曾在兵乱之间艰难跋涉,伤残一臂,极其困顿,令人挂念。今年二月,有人从台城来,带来家信,得知太夫人寿终正寝,而一家中因忧患投水而死的有七人。他当即说要解除学官职务,追服丧服,悲伤憔悴如同刚刚遭遇丧事。他向将要前往的地方和往来朋友告别,他的友人曾君学程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以安慰他的悲痛。我无法推辞,于是对曾君说:“金陵的王气正当新盛,而克让却迷失在自己的邦国之外,只在任嚣、赵佗之间来往,同鸟语夷面的人彼此以你我相称,这难道不可悲吗?” “金陵的王气极其旺盛,而克让却返回自己的居所,俨然身处哀痛服丧之中,不能站立在三槐九棘之下,吐露自己如虹霓般的奇异才气,这不是更加可悲吗?”“然而克让是孝廉之人,险阻艰难都已经备尝过了。难道不是上天将要降下大任的所在吗?他也可以这样自我安慰。我听说建造大厦不会遗漏任何有用的人才,何况金陵是六代京都,三吴又如此秀美,怎么还会有被遗弃的人呢?”曾君说:“这些话足以安慰他的悲痛,也足以荣耀他的归来。”于是写下此文作为赠言。○索侯序 索侯彦圣担任乐昌县令的第二年,我来到韶州任职。石槩听说索侯的政绩,有个门生准备前往拜见他,拿出诸位贤者的颂章,请我为篇首作序。我想,索侯不会接受私情托请,您却要去拜见他吗?门生说:“索侯风流儒雅、和乐宽厚,我之所以去拜见,正是为了反过来勉励自己。”我说:“您完全了解索侯一生的为人吗?”他说:“他的先父谦斋先生,是前朝著名的公卿,整肃风纪,留下良好的政声;索侯省察自己,正是继承了这些。”我又问:“那么您完全了解索侯一生的为政吗?”他说:“乐昌是山岩险峻的县,又处在战乱摧残之后,索侯致力于慰劳招徕、安置聚集百姓,修筑城墙、开凿护城河来巩固它,敦厚礼仪、提倡音乐来教化它,教化兴起而政事推行,乡里没有征发呼役。至于重建单父之堂、改变各处为明朗和乐的景象,这也是您前来之后他余下的力量。”我又问:“那么您完全了解索侯一生的学问吗?”他说:“索侯闲居高明之处,四面敞向潇湘,焚香读《易》,观览景物挥笔作文,高雅歌唱、弹琴饮酒,通常都是这样。”唉!这个门生善于自我勉励,实在太厉害了。古语说:一日见不到黄叔度,鄙陋吝啬之心就会重新萌发。所以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没有比亲近这种人更便利的了。您既然完全了解索侯的为人、为政和为学,您的资质必将大为改变;索侯也一定能补益您的不足。前去而不空返、满载而归的情况,从未有过例外。我和索侯过去还没有见过面,门生代他传达了情意。我听说乐昌县以县东的两座山得名,县也因此得名。乐昌山盛产竹子,适合制作箫笛。我将吹奏参差的洞箫,在九成台等待凤凰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石〕 ○仰尊德归青原序 班孟坚称赞士人能够享有先人遗德的家族,认为这是盛事。然而自汉代以来,功勋载入盟府、恩泽流布乡国的人,史书从未断绝;但他们的子孙能够享用先人遗德的,却实在不多。即使魏郑公、虞永兴这样的唐代名臣,身后未过多少年,世人便因感慨而叹息,难道是他们的德行有愧于流传的光辉吗?还是在世道变迁之下,即使贤哲也无可奈何呢?盛世尚且如此,何况在天下分裂、冠帽鞋履颠倒之后呢?我和尊德仰君在韶城相遇,彼此慰劳艰苦处境之外,还相互庆幸:至少没有失去士人的身份,还能够每日一起饮酒吟咏,在烟尘荒草之中寻访任嚣、赵佗、陆贾的遗迹,并叹息杨将军、路伏波已经久不再有;哪里还能像麦铁杖父子那样,以果敢刚烈使后人一笑呢?不久仰君来告别,准备归青原,拿出从事王君简夫的赠言,又请求我写赠序。唉,我究竟有什么话可以赠给您呢?仰氏是庐陵的名门望族。自从高祖、曾祖、祖父在江东做官游历,能够不把家安在官府,却让子弟到余杭金氏那里学习医术。金氏在带下病方面是天下无双的名医,仰氏完全继承了他的医术,因此无论远近,治疗带下病的医者都来仰家求教。简夫称赞仰家大夫医术精巧、疗效奇异,几乎没有一例不是显著有效,绝非虚妄。尊德守住家传医术,又以优良文学增益自己,且曾经得到推举,试任官吏;但认为这还不值得做,便辞去,只专心从事世传的医业。他来到韶州后,凡是奇难病症使众医退缩的,您都用一剂药治愈。韶州的贵官富户都希望留住您,却没有能够做到,实在非常遗憾。唉!您的高祖、曾祖为后代留下的德业,明白而长远;您享用先人遗德而没有辱没它。家德将会更加盛大,德厚而流光久远,难道是空话吗?所以我推究古今盛衰的原因,对您深感羡慕。那些不致力于此业、只怨恨时运的人,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人为如此呢?○曾学程应征序

曾氏为西昌宦族,宋时有安止兄弟四人,凡领乡书十,而登贤科五,其一以乙科不足荣,再试中甲科,乃仕建中靖国间。东坡过焉,为志其所著《禾谱》,且勉以再谱农器,而作《秧马歌》遗之。一门衣冠之盛,乡族罕比。学程其族子也。乱来旅食四方,气益张,学益懋。所谓加其膏而希其光,溉其根将食其实者,丙午之夏,部使者至韶州,咨询之余,搜贤才于太守钱公,忍务得其人焉。乃毋敢膺举者,于时学程方客太守钱公所,众曰:“求辞于山,而横结绿于席土;求珠于渊,而卧明月于囱间。”诚公论不可掩,太守以为然,即举之。部使者一见以为然,即身劝之,且命所在礼送焉。学程顾戚于中,惨于色,退然如有违而不果者。余请壮之以言,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昔安止兄弟,起家为监司,为名公卿,袭芳継躅,非子而谁?木之在山也,荆棘荒之;风雪蚀之,不自知其中于梁柱也。匠石见而惊焉。剑之在土地,掩阳父阴缦之奇,蛰倚天冲斗之气,不自知其断蛟尼而剸犀象也。薛烛得而神焉。子乌覩夫所至到与所立屈信与否?何如邪?足乎巳,不蕲乎人。安夫素不迩夫华,有爪无随,有廉无垢。古之君子如是而巳子行矣,夫孰不曰贤?太守真能知人,而部使者果尔为国得贤也。”

○吴廷硕归淛东序

漆园吏云□虚空谷者,闻人足音跫然则喜之矣。盖闻似人而喜也。夫空谷之竟远,市朝绝,轩冕幽人贞士托之以崇高节,抗浮云者也。然而□其间,犹动色于足音,想象如见焉。岂非朋徒盍簪,天下之至乐欤?今空谷所在,皆豺虎窟宅,莫之敢□。而昔之名城壮邑,干戈燔刼,生聚萧条,乃亦与空谷无异。吁可吊也哉!予今年□虚于韶,有合志者数人,日相往来,以文字为乐。予之□庶矣乎?及秋而淛东吴廷硕寔来,粲粲乎婺女之明且润也,森森乎金华之蔚以秀也。论道当世之故,慷慨志士之风,余甚嘉之。今之特度领而南,韶为极边,然多汉晋唐宋贤士大夫遗烈。予既得与廷硕访奇揽胜,戞击后夔氏石磬之音,摩挲汉熹平六泷之刻,徘徊张曲江貂蝉之峰,啸咏狄太守九成之台。其乐为何如?其视闻足音而喜者,又何如?奈之何廷硕不能淹恤,而遽以别告也。凡合志者举莫克留,则相与作为歌诗送之。羙其行为孝廉,其才为建安,而愿其去此为机云为严徐也。予既滞空谷,则鴈情而为之序。

○竹间集序

吉之君子,政事文学理同而事异。盖仕以行其学之用,学以充其仕之资也。今之君子,学不必优而可以从政,仕虽有余力而不必学者亦多矣。予读王君《竹间集》,固自有省哉!君筮壮最早,繇江右,扬厯岭海,所至政与学俱有令闻者,以其退而不自足,进而不枉道也。夫其锺粹禀温,故其诗雅驯而藻洁,其中宽而有制,故其诗不务而严,纡徐而达。其临政奉法,恒务大体,不激不阿,故其诗体裁正而榘矱精。其议论古今,是是而非非,笑言雅雅,无诎以随,故其诗善讽而婉。堂有垂白之毋,二毛之兄,累累辞荣归飬,不克遂梦寐以之。读其诗,知其于孝友冣隆也。暇日弦壶棋槊,笔床茶灶,随寓皆然。尤深契参同旨,收视反听,与天者游。其貌泽如也,故其诗翛翛其气飘飘。读之者又有沧洲紫霞之想。呜呼!君于文学至矣,既老而弥邵,不倦而逾密。独其见于用者,犹未足尽所学之长,将时邪?抑有待邪?予尝慨夫天地之英华散于万物,其在人则为文章事业,不得于事业则得于文章。李杜光焰万丈,炳烈千古,将非不得于事业然耶?彼在天者,吾无如之何,顾吾所以自立与传后何如?斯贤达之高致也。集中崔制率慕汉魏盛唐之风,而无齐梁绮纨之习,其为可传无疑。余又因君筮诸易,坤必有复,复必有泰,以其时可矣。如君之才,其有不鸣国家之盛乎?

○吴子齐奉母归宜春序

译曾氏是西昌的官宦家族。宋代有安止兄弟四人,共十次考中乡试,五人登贤科;其中一人认为乙科不足以荣耀自己,再次应试考中甲科,于是在建中靖国年间出仕。苏轼经过那里,为他们记载所著的《禾谱》,并勉励他们再作农具之谱,还作《秧马歌》赠给他们。一门之中仕宦显盛,乡里宗族很少有能相比的。学程是他们的族人。战乱以来,他在四方寄食,气概更加昂扬,学问更加勤勉。所谓给灯油增添油膏、使光更加明亮,灌溉根部以等待收获果实,丙午年夏天,部使者到韶州,在询问情况之余,向太守钱公搜求贤才,慎重务必要找到合适的人。于是没有人敢推辞被荐举;当时学程正在太守钱公处作客,众人说:“到山中寻求隐士,却在席间得到结绿美玉;到深渊寻求珍珠,却看见明月躺在窗间。”可见公论确实无法遮掩,太守认为有理,立即举荐他。部使者一见也认为合适,亲自劝勉他,并命令所在地以礼相送。学程内心忧戚,面色惨淡,退缩不前,仿佛有意违命而不能成行。我请用言辞壮其行色,《左传》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事业。过去安止兄弟,出身后做到监司、成为名公卿,继承芳美、接续前贤足迹,不是您又是谁呢?” 树木生长在山中,会被荆棘遮蔽,被风雪侵蚀,却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栋梁。匠石看见它便惊叹。宝剑埋在土地中,被阳父、阴缦的奇异光华遮蔽,隐藏着冲天入斗的气势,却不知道自己能够斩蛟、刺犀象。薛烛得到它便惊异赞叹。您怎么能看见自己的成就和立身,以及将来是屈抑还是伸展呢?只要自己满足,不求取于他人;安然守素,不亲近浮华;有才干而不随俗,有操守而无污垢。古代君子也不过如此罢了。您去吧,谁会不说您贤能呢?太守确实善于识人,部使者也果然替国家得到了一位贤才。○吴廷硕归淛东序 漆园小吏庄子说,空旷山谷中,听到人的脚步声铿然响起便会感到喜悦,大概是因为听到像人的声音而喜悦。空谷极其深远,远离市朝,轩冕之人、幽人、贞士把它作为寄托高尚节操、抗拒浮云的地方。然而即使在那里,听到脚步声仍会变色,想象那人仿佛已经出现。难道不是朋友聚集、天下最大的快乐吗?如今空谷所在之处都成了豺狼的巢穴,没有人敢靠近;而从前的名城大邑遭受战争焚掠,人口聚落萧条,也同空谷没有区别。唉,真值得哀悼啊!我今年在韶州寄居,遇到几位志趣相合的人,每天往来,以文字为乐。我的空谷生活,难道可以说不空虚了吗?到了秋天,淛东的吴廷硕来到这里,光彩灿烂,像婺女星一样明丽润泽;气势森然秀美,像金华山一样繁盛挺拔。我们谈论当代的事情和慷慨志士的风范,我非常欣赏他。如今他特意越过山岭南来,韶州是最偏远的边地,却有许多汉、晋、唐、宋贤士大夫留下的遗迹。我既能与廷硕寻访奇景、览观胜迹,叩击后夔氏的石磬之音,摩挲汉熹平六年的石刻,在张曲江貂蝉峰徘徊,在狄太守九成台啸咏,这快乐是怎样的呢?与听到脚步声便欢喜相比,又是怎样呢?无奈廷硕不能久留,突然来告知将要告别。凡是志趣相合的人都没有能够挽留他,于是共同作歌诗为他送行。赞美他的品行足以称为孝廉,才华足以比拟建安七子,并祝愿他离开这里后能够成为陆机、陆云那样的人,成为严助、徐乐那样的人。我既然滞留在空谷中,便以雁鸟惜别之情为他作了这篇序。○《竹间集》序 吉州的君子,政事和文学的道理相同而具体事情不同。大概做官是为了施行学问的实用,学习是为了充实做官的资质。如今的君子,学问未必优长却可以从政;做官即使有余力,却未必学习的人也很多。我读王君的《竹间集》,确实从中有所省悟。王君最早在壮年应试,出自江右,历任岭海各地,所到之处政绩和学问都有美好声誉,是因为他退处时不自以为满足,进取时不违背正道。他禀受精粹而性情温厚,所以诗歌雅正驯熟、辞藻洁净;内心宽厚而有节制,所以诗歌不刻意雕琢却严整,曲折舒缓而通达。他处理政务奉行法令,总是顾全大体,不激进也不阿附,所以诗歌体裁端正、法度精严。他议论古今,是非分明;谈笑雅正,不屈己随人,所以诗歌善于讽谏而委婉。堂上有头发斑白的母亲、两鬓斑白的兄长,他多次辞去荣禄请求归养,却不能实现日夜思念的愿望。读他的诗,可以知道他对孝友最为隆厚。闲暇时弹琴、饮酒、下棋、舞槊,笔床茶灶,随处都这样。他尤其深深契合《参同契》的旨趣,收敛视听,返观内守,与天道同游。他的面容润泽,所以诗中气息潇洒、神采飘逸。读诗的人又会产生归隐沧洲、游赏紫霞的想象。唉!王君在文学方面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年老之后更加美好,不知疲倦而愈加精密。只是他在实际任用中所表现的才能,仍不足以完全施展所学的长处。这是时运的缘故吗?还是另有等待呢?我曾感慨天地的精华散布于万物,在人身上就成为文章和事业;事业上不能施展的,便在文章上施展。李白、杜甫光焰万丈、照耀千古,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在事业上未能充分施展吗?天上的安排如何,我无法改变;只是看我们用来立身并传给后人的东西究竟怎样。这正是贤达的高尚情怀。集中诗作大多仰慕汉魏和盛唐的风气,没有齐梁绮丽浮靡的习气,成为可以流传的作品是毫无疑问的。我又因王君占问《易经》,坤卦之后必有复卦,复卦之后必有泰卦;他的时运也应当到来了。凭王君这样的才华,难道不会在国家昌盛之时发出声名吗?○吴子齐奉母归宜春序

天下之乐,莫乐于奉其亲。奉亲之乐,莫乐于还其乡。夫甘旨常丰,而松楸不能时展;彩乌日待,而桑梓不能敬恭。亲之心,有不歉然长怀者乎?苟有能飬亲之志者,得不恐恐然如弗及乎?夫弗获已者,时也;弗可失者,机也。昔世变方殷,人皆流离颠沛,皆无如时何。若江华负母逃难,备经险阻,采拾为飬,以幸免为万全者,岂获已哉?故游子悲故乡,莫切于事变稍定之日。稍定则机可乘,若之何失之?王仲宣称:「张仪楚奏,庄舄越吟,以为人情同于怀土,不以穷达有异。而况鹤发偏慈,日夜念其亲戚坟墓,宜何如邪?」齐之吴君奉母归宜春,而章贡交游与流寓贤士,莫不喜羡叹其荣。于画锦贤于以官为家者,俾余序之。夫以齐之之贤孝于奉亲,先意承志,他人称为盛羙者,齐之皆常事;而还乡亦常事也。常事而弗克如齐之者,犹多。即其善可一二计哉?今还其乡,昔之书而殳者,存十一于千百,必皆称顾曰:「贤哉斯母,有子如是!」慈孝之表也。昔之童而丱者,若壮若疆,必皆叹息曰:「吾戚懿尊,章安在?斯人斯母,融融然泄泄然,天相人福也。」善果不可为乎?为善果不康裕乎?陶潜田园荒秽,可从而理也;王凝□卷果木,可方而列也。玄晏之书满室,子云问字之载狎至,而大夫人轻轩板舆。潘安仁闲居之赋如画也,不尚有增夫天理民彛之重哉?

○青阳行乐图序

清江孙碧霄为西昌贰守黄侯允中鴈青阳行乐图,仆元年冬归自韶石,始获与侯面,且观图焉,乃序之曰:古之君子,极轩冕珪裳之贵,而不易其山林畎亩之守者,其乐无不存也。故观豊水之有危,可以知数世之仁;动高山景行之思,可以忘其身之老。夫山与水,何所独无?何人不玩?然反诸已而深契省者寡矣。彼其考涧盘以自足,乐泌洋而忘饥,自谓三公不与易者,抑岂知穷达一致,定应不拔?即庙廊与岩谷,何远?故君子之乐,无适而不存焉。无适而不存者,得丧是非,举不足以为累也。昔有问乐之故,曷以?曰:以仁。仁故乐,极天下至羙,不足以过之,况山与水乎?山与水寓也,而乐亦无不存也。黄侯系出双井,生岳州临湘县青阳里,长即宦游四方,因以青阳为别字,不忘本也。画史鴈而成图,若常对然。侯起居节适,时而展之,先人之桑梓,童子所钩游历历然也。昔太公封齐,五世皆返葬于周;狄公望太行白云,念亲舍在其下。君子移志于君,而孝思常不替若此。然则观斯图者,不独见侯之乐,抑足以知其孝矣。况夫青阳者,春之司也,在天为元,在人为仁。元首善也,仁全德也。里以为名,而侯以别字,岂徒然邪?凡立身种学,归宿于仁;莅官行政,根本于仁。一动静和之以天倪,外穷达安之乎素履。将风日妍羙,吾冲襟也;原隰光华,吾生意也。青阳之景常淑,青阳之里常近。何阴威惨戚之患?何道路阻修之怀?亦何适何寓而不乐哉?吾故曰:仁故乐,而非穷达一致定应不拔者,其亦孰能与于斯?

○赠医士刘彦昭序

医有经,有守,有変。理以为经,法以为守,而変者,权衡乎其间。理无変,法有変,変而常适其中,其惟洞于理而精于法者乎?天官医师,理之原也;内外经,理之渊也。然而简奥玄微,未易灵悟,故南阳张机病其难明,且痛宗族以伤寒毙者数百口,遂着为经论,以发其隐,备为治法,而处其方,详为问荅,以尽其変。此东汉以前所未有也。至成无已、刘河间诸贤,又惧南阳之论犹非后学所窥测,又从而毛举发擳,别嫌阐幽,门分类枅,殆无余蕴。此又晋、唐以来所无也。凡欲使学者洞其理,精其法,而妙于変耳。呜呼,大贤欲公其道于天下也如此!而世或有得一方自以为秘,施一剂惟恐人知,同业而羞讲,共事而忌疾者,何哉?学聚问辨之益不充,而谋利计功之私日胜故也。友生杨仲叔曰:「太医彦昭刘君独不然。彦昭世业也,恒不自足,合孔孟岐黄之书而求其统之宗会之元也。理有未白,法有所窒,亲贤返仁,常温温乎金之春而玉之应也。人有疾,不择贵贱而赴之,不以为功,而功之归者众;与之药而不责偿者复不少,唯务已人之疾而已。余今年病热甚,得彦昭良已,至今无以谢也。彦昭家种杏成林,而林中题诗连屋者,得诗重于得金也。先生幸书前之所言,得藉手谢焉。」余与仲叔别久,观其文甞有为陈侯谢彦昭者,今其言又若是恳恳,信矣哉,为贤医士矣夫!去其谋利计功之私,而广求学聚问辨之益,理以为经,将无一之或遗;法以为守,将无施而或戾;权衡以通変,将出入疾徐,无不迎刃而觧。周官所云「岁考十金为上」者,其必于彦昭见之。且穷而在下,存心爱物,宜莫如医,此南阳著书意也夫!读其书,安有不广其意者乎?

○孙碧霄归新喻序

译天下的快乐,没有比奉养双亲更快乐的;奉养双亲的快乐,没有比回到故乡更快乐的。美味供养常常丰足,却不能时时到父母墓前祭扫;穿着彩衣的子女每天等待,却不能在桑梓之地恭敬侍奉。父母的心,难道不会因此长久感到遗憾吗?如果有奉养双亲的志向,能够不战战兢兢,唯恐来不及吗?不能获得机会,是时势所致;不可错过的,是时机。过去世道变乱正盛,人们都流离颠沛,谁也不能对时势有所作为。像江华背着母亲逃难,经历各种险阻,采拾物品供养母亲,只把幸免于难视为万全之策,难道是他愿意如此吗?所以游子悲伤故乡,没有比事变稍稍平定的日子更深切的。稍稍平定,机会便可以利用,怎么能错过呢?王仲宣说:“张仪在楚国奏事,庄舄吟咏越声,都是说人情同样怀念故土,并不因穷困显达而不同。何况白发苍苍而偏受慈爱的老人,日夜思念亲戚和坟墓,应当会怎样呢?”吴君子齐奉母亲回宜春,章贡的交游和寄居此地的贤士,没有不为他的荣耀而欣喜、羡慕、赞叹的。回乡奉亲的贤德,胜过把做官之处当作家乡,所以请我为此作序。以子齐的贤孝奉养双亲,顺承父母意愿,别人称赞为盛美的事,对子齐都只是平常事;回乡也只是平常事。然而这种平常事,不能像子齐这样做到的人,仍然很多。那么他的善行岂能只用一两件事来计算吗?如今他回到故乡,过去读书而成名的人,千百人中还剩下十分之一,必定都会称赞说:“这位母亲真贤德,有这样的儿子!”这正是慈孝的表率。过去那些年幼时结发、如今或已壮健或已强盛的人,也一定会叹息说:“我的亲戚和尊长在哪里呢?章安在什么地方?这个人和他的母亲,和和乐乐、宽舒快乐,真是上天帮助、人间得福。”善行的果报难道不可实现吗?行善的果报难道不会安乐富足吗?陶潜的田园荒芜了,可以跟随他治理;王凝的书卷和果木,可以排列在一处;玄晏的书籍充满屋室,扬雄那里询问文字的人接连不断来到,而大夫人乘坐轻车、板舆出行。潘安仁《闲居赋》描绘的生活如同图画,难道不更加增益天理民伦的厚重吗?○《青阳行乐图》序 清江人孙碧霄为西昌副守黄侯允中绘制了《雁青阳行乐图》。我在元年冬天从韶石归来,才得以与黄侯见面并观看此图,于是作序说:古代君子即使享有轩冕、珪裳的尊贵,也不改变自己守持山林田亩的志向,他们的快乐无处不在。因此观看丰水的险要,可以知道数代相传的仁德;触发仰望高山、景仰德行的思绪,可以忘记自身已经衰老。山水这种东西,哪里会独自没有?什么人不曾游赏?然而能够反观自身并深切契合、省察的,却很少。他们考察盘曲的山涧而自得其乐,以泉水充沛为乐而忘记饥饿,自认为三公之位也不能交换这种快乐,难道不是因为懂得穷困显达本来一致、志向确定便不可动摇吗?这样看来,庙堂和岩谷有什么遥远的区别?所以君子的快乐,无论身处何地都存在。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有快乐,得失是非全都不足以成为牵累。过去有人问快乐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能快乐?回答说:因为仁。因为仁所以快乐;即使穷尽天下最美好的事物,也不能超过它,何况山水呢?山水只是寄托,而快乐也无处不在。黄侯的祖先出自双井,出生在岳州临湘县青阳里,长大后便到四方游宦,因此把青阳作为别字,用来不忘根本。画史为他绘成此图,就像可以经常面对故乡一样。黄侯起居节奏合宜,时常展开图画观看;先人的桑梓、童年游历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从前姜太公受封于齐,五代之内都返回周地安葬;狄仁杰望见太行山上的白云,思念亲舍就在那下面。君子把志向寄托于君主,但孝亲的思念仍然永不衰减,就是这样。那么观看这幅图的人,不仅能够看见黄侯的快乐,也足以知道他的孝心。何况青阳是春天的主宰,在天道中是元,在人身上是仁。元是善的开端,仁是德性的完整。乡里以青阳命名,而黄侯以此为别字,难道是偶然的吗?凡是立身治学,都以仁为归宿;任官行政,都以仁为根本。一举一动都以天性调和,外在的穷困显达则安然处之。天气明丽,是我胸中的开朗;原野沼泽光华灿烂,是我生命的生机。青阳的景色常常美好,青阳之里常在心中亲近。哪里还会有阴惨威逼的忧患?哪里还会有道路遥远阻隔的怀思?无论到哪里、寄居何处,难道还有不快乐的吗?所以我说:因为仁所以快乐;若不是穷困显达本来一致、志向确定便不可动摇的人,又有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赠医士刘彦昭序 医学有经常不变的原则,有应当坚守的方法,也有临机变化。医理是常经,治法是所守,而变化则是在两者之间权衡。医理不能改变,治法却可以变化;变化而始终适合病情的,难道不正是通晓医理、精通医法的人吗?《周官》所说天官医师,是医理的源头;《内经》《外经》等经书,是医理的深渊。然而这些典籍简约深奥、玄妙幽微,不容易领会,所以南阳张机苦于它们难以明白,又痛惜宗族中因伤寒死亡的有数百人,于是撰写经论,阐发其中隐义,完备治法,拟定处方,详细列举问答,以穷尽临证变化。这是东汉以前从未有过的。到了成无已、刘河间等贤者,又担心南阳的论说仍不是后学所能窥测,于是进一步逐条发明、辨析疑难、阐明幽微,分门别类,几乎没有遗留的深意。他们都是为了使学习者通晓医理、精通治法并善于应变。唉!大贤想把医道公之于天下,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可是世上有些人得到一张方剂便自以为秘密,使用一剂药唯恐别人知道;同业者以讨论为羞,共事者又嫉妒别人治病有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共同学习、互相询问辨析的益处没有得到充分发挥,而谋求利益、计算功劳的私心日益增长。朋友杨仲叔说:“太医刘彦昭却独独不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彦昭以医为世业,常常不自满足,把孔子、孟子和岐黄的医书合起来研究,寻求它们共同的纲领和根本。医理有尚未明白的,治法有受到阻碍的,他便亲近贤者、返回仁心,始终温厚诚恳,如金声之春和玉声之应。有人患病,他不分贵贱都前往诊治,不把治愈当作自己的功劳,但功劳归于他的却很多;给人药物也不要求报偿,这样的事又不少,他只以治好人的疾病为务。我今年患热病很重,得到彦昭医治才痊愈,至今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彦昭家中种植杏树成林,林中题诗、屋上题诗相连;得到诗篇对他来说比得到金钱更为珍贵。先生幸好把前面所说的话写下来,让我借此向他致谢。”我和仲叔分别已久,曾经看过他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替陈侯感谢彦昭;如今他又这样恳切地称说彦昭,确实可以相信,他真是一位贤能的医士啊!去掉谋利计功的私心,广泛求取共同学习、互相询问辨析的益处;以医理为常经,就不会遗漏任何一项;以治法为守,就不会有任何施治违背病情;用权衡来通达变化,面对疾病的缓急进退,都能迎刃而解。《周官》所说“每年考核,能治十种病的医师为上等”,一定可以在彦昭身上看到。况且身处困穷、地位低下,却存有爱护万物之心,应该没有比医者更适合的了;这大概就是南阳张机著书的用意吧!读了他的医书,怎么会不扩大这种心意呢?○孙碧霄归新喻序

辛卯壬辰之乱,清江贤士君子率从家保上流,不数年而上流亦不可保,往往逐便利,苟昕夕以仅免颠隮为至幸。方是时,王孙公子求如窭人有不任者矣,求为他道有弗智者矣。虽贤士君子不失其□者几何人哉?而渝上孙君碧霄寓西昌,独不失其所守之常,十五年如一日。在他人坎窞者,君履之若夷;及豺狼之性稍就帖息,向之鼠窜者皆返我羊肆。而君所至,人爱之敬之,殆不忍离。君亦安于久客,如其乡然。呜呼!君赋质厚以冲,处性谦以周,待人和而正。学有源本,自天时地理方术卜筮等皆所研究,而丹青图鴈,妙得顾虎头、吴道子法则,其世业尤为无敌。故不求即人而就之者众,未尝枉已而处之者裕。常义取而无浚怕,虽澹交而有深益,兹其所以称善于乱世,曲全其所天也欤?是岂不贤而能之欤?余与君冣厚且契,然方役役四方,不得日从君游乐,不亦重可悯咲邪?今年留章贡于太守常方壶所,观晋陏唐宋名画法书不一,其尤著者羲之、智永真迹,余固识其笔意。若阎立本醉道啚、许道宁、米元章山水,黄荃、崔白、易元吉花木猿鸟等类,能观其神气之逸耳。至其造诣精绝,天然入神处,槩不能窥测一二。念安得碧霄共观之而指教其肯綮要妙,岂非绝无仅有之一快哉?适儿子家问至,言君行且归渝上,得之惘然,殆难为怀。抑君知天时者也?君之行,时之泰,其有兆乎?余远道不得执别,独赠以言:夫当乱世居他乡,不失其常犹若此,则其归亦焉往而不得乎?所当勉者,惟善保以需良晤而已。

○为张指挥送钱知府序

逾领而南,其州曰雄,曰韶,控扼番禺,襟带衡桂,而联络乎临汀,即有缓急,常呼吸相应。又其穷郊绝谷,鸟言椎结,喜则人,怒则兽,自承平以为常事,况草昧劻勷时邪?有国家者之于二州,恒慎蕳循良为之父母,严设屯戍,以惠绥之,非兵无以保民,非民无以足兵。唐以团练刺史并建,宋以守宰统制错居,其来尚矣。余与钱侯朝易生同郡学,同志宦,同调。始余从攻南雄,下之,仍以兵守,而膺遴选为雄刺史者,钱侯也。暨余攻取韶州,建牙于韶,而当道从民之欲,使牧韶人者,又钱侯也。凡与侯扬厯二州七年,封疆之守,民社庂寄,相湏之殷,而相成之至,岂易然哉?昔龚遂为渤海太守,以海濒遐远,不沾圣化,故使赤子盗弄兵于潢池,乃率以俭约,劝以农幸,卒能変佩犊带牛之俗,为力田殷弄之民。并州都督长史李绩,令行禁止,民夷怀服。太宗曰:“炀帝疲百姓筑长城,卒无所益,朕惟置李绩于晋阳,而边尘不惊,其为长城,岂不壮哉!”令侯报政入朝,优为渤海之龚遂,而余方夙夜备远斥堠,练精锐,敹甲兵,冀效尺寸荅王朝宠休,盖窃慕李绩而不及者也。于侯之行,得无情乎?夫同王之敬,有加于桑梓之恭,五马之辉,式登于郎官之署,骊驹之歌,益致夫远大之望。乃授蕳于宾客陈谟,使序次之以为赠。

○王知事送钱侠诗序

易》称君子出处语默,虽不必同,而同归于正。其言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谓阳莫能间,而其言有味也。余得简夫王参军饯朝易钱太守五十韵诗,往复读数四,不能释手。呜呼,诚所谓同心之言哉!朝易兴礼化,力农桑,核税赋以足国裕兵,而兰夫权衡军政,辑睦上下,以容民畜众,皆先国家之大务,期于边圉底宁,野有襦袴之谣,成无烽柝之警,则其绩也。读其诗者,固可槩见矣。若夫太守在韶四年,其器珪璋特达,其姿松栢高凛,其辞天葩错综,其材经纬変通,与夫栋梁扶植之勤,桑麻长育之实,江山游衍之胜,风月嚬咲之真,亦皆于诗乎见之。自非同心断金,物莫能间,安取言之有味如兰乃尔邪?虽然,诗末章慨然及夫越人车笠相逢之约,将有规乎?抑有顾乎?夫王阳在位,贡禹弹冠,苟心而不面者,咸若是。顾之斯规之矣。吾知朝易趋朝拔茅以汇,征其有不然乎?其有不然乎?

○播种畦桑图序

译辛卯、壬辰年间的战乱中,清江的贤士君子大多带着家人逃往上游避难;没过几年,上游也无法保全,人们往往只求寻找便利之处,苟且熬过早晚,把仅仅免于倾覆看作最大的幸运。当时王孙公子想要做到像贫寒人那样生活,也有不能胜任的;想要改走别的道路,也有不知如何去做的。即使贤士君子,能够不失去自己的操守的又有几人呢?而渝水上游的孙君碧霄寄居西昌,独自没有丧失一贯的操守,十五年如同一天。在别人身陷险坑之处,您走过它却如走平地;等到豺狼般的性情稍稍平息,先前如鼠奔逃的人都返回自己的羊市,而您所到之处,人们爱您、敬您,几乎不忍心让您离开。您也安然久居异乡,把那里当作自己的故乡。唉!您天性厚重而谦冲,性情谦逊而周全,待人和蔼而正直。学问有源有本,从天文、地理、方术、卜筮等无不研究;至于丹青绘画,精妙地得到顾虎头、吴道子的法则,家传技艺尤其无敌。因此,不求您主动接近而来求教的人很多;您也从未委屈自己去迎合处世,反而从容宽裕。您常取用义理而不深挖求利,即使交往淡泊却能得到深厚的益处;这大概就是您在乱世中被称为善人、曲折保全天赋本性所在吧?这难道不是贤者才能做到的吗?我和您最为亲厚、志趣相契,然而我正奔波于四方,不能每天跟随您游乐,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怜悯可笑吗?今年我留在章贡太守常方壶处,观看晋、隋、唐、宋的名画和法书,其中最著名的是王羲之、智永的真迹,我本来能够辨识他们的笔意。至于阎立本的《醉道图》、许道宁和米元章的山水、黄筌、崔白、易元吉所画的花木猿鸟之类,我只能看出它们神气的逸致;至于造诣精绝、天然入神的地方,大体不能窥测一二。我想,哪里才能和碧霄一同观看,请他指点其中的关键和精妙呢?这难道不是绝无仅有的快事吗?恰好儿子家中的书信送到,说您将要回到渝水上游,我得到消息后惘然若失,几乎难以排遣。或者您是懂得天时的人吧?您的这次归行,正逢时运通泰,其中难道有预兆吗?我相隔远道不能亲自执手送别,只赠给您这些话:在乱世中居住异乡,尚且能够这样不失常态,那么您回归故乡,又到哪里会不能安居呢?您所应当勉励自己的,只有善自保重,以等待日后的美好相会罢了。○为张指挥送别钱知府作序 越过领地向南走,有雄州、韶州,扼守番禺,连接衡州、桂州,又与临汀相联;一旦有紧急情况,往往彼此立即呼应。况且那里偏远的郊野和绝深的山谷中,住着说鸟语、结椎髻的人,他们高兴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太平时代尚且把这当作常事,何况在草创纷乱之时呢?治理国家的人对于这两个州,总要慎重选择廉正循良的人去做百姓的父母,严格设置屯兵戍守,以恩惠安抚他们;没有军队就无法保卫百姓,没有百姓也无法供养军队。唐代同时设置团练使和刺史,宋代则让守臣、县宰与统制官交错驻守,这种制度由来已久。我和钱侯朝易生同郡求学,志趣相同,仕途也相同,声调更相投。起初我跟随军队攻打南雄,攻下后仍用军队镇守;后来被选任为雄州刺史的,正是钱侯。等我攻取韶州,在韶州建立军府,而朝廷顺从百姓的愿望,让钱侯出任韶州牧守的,又是钱侯。总计我和钱侯共同治理两州七年,疆界守备、民政寄托,彼此需要之殷切、相互成就之深厚,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呢?从前龚遂任渤海太守,因为那里濒临海边、偏远遥远,不能沾受圣明教化,于是使百姓在水泽之中盗取兵器;龚遂便率先实行俭约,劝导百姓务农,最终改变了佩刀带牛的风俗,使他们成为勤力耕作、家业富足的百姓。并州都督长史李绩治理地方,做到有令必行、有禁必止,百姓和夷人都心悦诚服。唐太宗说:“隋炀帝疲劳百姓去修筑长城,最终没有什么益处;我只把李绩安置在晋阳,边境便没有惊扰,他所起的长城作用,难道不壮伟吗!”现在钱侯入朝报告政绩,正应当成为像渤海太守龚遂那样的良吏;而我正日夜准备远方的侦察哨,训练精锐,修治铠甲兵器,希望以微薄功劳报答朝廷的宠荣,这大概是私下仰慕李绩却还赶不上他的人吧。钱侯此次出行,难道能没有感情吗?同王的敬意,比对桑梓的恭敬更深;五马高车的荣光,将登上郎官的官署;唱起《骊驹》之歌,更寄托了对他远大前途的期望。于是我把这些话交给宾客陈谟,请他编次成篇,作为赠别之作。王知事送钱侠诗序 《易经》说,君子的出仕、退处、言语和沉默,虽然不一定相同,但最终都归于正道。书中说:“两人同心,其力量可以切断金属;同心者说出的话,气味像兰花一样芳香。”这是说阳刚正气没有什么能够离间他们,而他们的话自有意味。我得到简夫王参军为饯别朝易钱太守所作的五十韵诗,来回读了好几遍,舍不得放下。唉,这真可以说是“同心之言”了!朝易兴办礼教,努力发展农业,核实税赋以充足国库、富裕军队;而兰夫权衡军政,调和上下,使百姓得到容纳、众人得到安定;这些全都是国家最重要的事务,期望边境彻底安宁,田野间传唱有衣有裤的歌谣,最终没有烽火和更柝的警报,这就是他们的功绩。读这首诗,本来就可以大致看出这些。至于太守在韶州四年,他的才器如玉圭璋特出,他的姿态如松柏高峻,他的文辞如天上奇葩错落有致,他的才干能够经纬纵横、随机应变;以及他扶植栋梁的勤劳、培育桑麻的实绩、游览江山的胜景、吟咏风月时的真情,也都在诗中表现出来。若不是同心如能断金,外物没有办法离间他们,哪里能使他们的言语如此有兰香般的意味呢?不过,诗的末章慨然提到越人与车笠相逢的约定,这是将要规劝谁吗?还是有所顾念吗?王阳在位时,贡禹便整理冠帽准备荐举;凡是内心相同而未曾当面交往的人,大概都如此。想到这些,确实是在规劝他了。我知道朝易入朝后,必将像拔茅草一样因类相从而得到荐举;难道会不是这样吗?难道会不是这样吗?《播种畦桑图序》

宪佥洛阳张公虚舟按察至韶,仆以属吏见。次日,公出所著《播种畦桑》以示,且教之曰:“丙午春奉王命廵厯江康等处,正值种桑时,居民无法,往往走一二百里物色秧条插莳,极为艰辛,且成长不易,固记前代司农司佥事苗好谦《农桑辑要》,其法颇具,乃述其旧,广而为图,区别后先,自初年播种,次年移植,三年行?为十有八条,斯亦教民务本之先政也。”仆谨受之,退而谛观之。呜呼仁哉,公之用心也!夫农桑,生民之命脉,然而稼穑之务,南北异宜,农家者流,各遵其世守,皆可以有秋。独桑之树蓺,偏稔于大河之北,而甚劣于大江以南者,以其轨度之不知,而人事有未至耳。得公所图而家喻晓之,虽圩岸山坡,皆可种植,又何地而不蚕乎?王朝新受命,痛革前代弊政,唯务弄衣食之源,以足民而裕国。公幸乃上斯图焉,必将颁示守宰,风厉不毛之民,岂独五畒之宅树之墙下而已哉?虽然,孔子为政,盖曰“三年有成”,公之法亦成于三年,则治桑犹治民矣。治民之道,节日详于始而蕳于终。公之法由播种至烧桑,凡六节,及一岁一移而科其狂枝焉,再岁再移,又科其狂枝而事毕矣。非所谓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乎?仆不敏,因公之教,敢以是质焉。公名灏,字濡乡,世为风宪名家,充是以往,其经纶事业,讵可量哉?

○曹玄齐归贑序

曹玄齐挟医术名江湖,取重贤士大夫。余至贑,闻其名而未识也。暨余客韶,而玄齐应使司之请,实来,实始见面,且相与旅寓。卧对连旬,所谈皆扬厯南北承平盛致,所试用皆累效奇方大药。而所造诣则黄庭、内外景长生久视之要道也。岁将穷,使司饯其归戎官舟,且具王侯竹间,作为诗章以别,同赋者数人。余则叙其端,鸣呼!君年六□又四,卦气周矣,而不能忘情于人间世者,夫固有见邪?彼浊世也,类多白眼,而何以青之外盲于目,内盲于心,而何以凿之?凿其盲,天下无嚚顽;青其白,举世无悍暴。吾甞顾慕焉,而莫之授也。子岂习熟者邪?龙树王岂过子邪?玄齐归且德矣,吾故敛以志□,且为世道一嘅。

○书赵文学所藏马啚后

右蒙古唐生所作《青骢马》。文学赵君着藏之,遇能赋者辄永题咏,愈益不厌。冣后以示余,评余观生笔,殆规模于吴兴赵公,而吴兴则由李龙眠以达于曹将军,风致故自超宜。文学珍爱之。马有出群姿,圉人唐衣冠亦清楚。赋者以其仰嘶,疑为困羁束局者,殊不然。观其逸气凌厉,岂辕下驹可儗?君子必束身规检,良骥必服鞿馽而后有用,何足为病哉?文斈修修然,常恐不及,谦谦乎古道是遵,固将比德于骥,幸甚!勉旃而毋徒以脱略绳茦为骏且神也。虽然,余因是图私有感焉。余家藏厉归真牛一轴,吴元瑜马一卷,二公皆五代人,《宣和画谱》具载其事。归真黄冠善剧饮,口大容拳,人或求画不应,辄以拳塞其口,独时时作以与酒家耳。马啚则徽庙题其上曰「吴元瑜駉牧啚殆百十马不止,小不踰寸,六可二三指,马之态大略其是甚可珍也」。乱后不省落谁手,然往来余心特一耿耿,以为宋内府藏,由靖康入金,又自金入元,不知何自流落而归于我,而竟化去,物亦玩人矣哉!文学其慎之慎之,而毋若余之慨可也。诸诗各极用意,若愤切顿拄,则有万石子与冣后题,然格调意趣俱到,卷中律诗一而巳乙巳二月望日题。

○题墨竹序后

愚溪王君得断缣墨竹一稍,而装潢之,且述其所由来,深加叹恨。盖君甞学竹于湖洲,而得其法,故见此而异之,以揭诸五老山房。不啻用并州快刀剪吴松江水之半,亦自可观。或曰:「牺象沟中之断也,龙吟柯亭之朽也,丝桐爨室之焦也。其沦落犹能全其本真,及就形制,犹为施之时用,而此特玩耳。王君何留意之深也?」是殆不然。传曰:「游于艺。」说者以为玩物适情,书固艺之一,画亦书之流也。玩以适情,而非玩以丧志,何为而不可乎?峄山之刻,岐阳之鼓,风霜消蚀,野烧缺落,殆尽而兰亭出,杵臼纔二三十字,君子得而宝之,以存古。晋唐名画,粉墨剥烂,好事者千金购之,常恐落它人手,而掇补珍袭以传子孙,良有以也。王君为能自适矣。若夫竹之韵致,则君之述尽之,其为李遵道父子家法无疑。乙巳腊月

○题三咏卷后

译宪佥洛阳张公虚舟巡按到达韶州,我以属吏身份拜见他。第二天,张公拿出自己所著的《播种畦桑》给我看,并教导我说:“丙午年春天,我奉王命巡历江康等地,正赶上种桑的时候。当地百姓没有方法,往往要奔走一二百里去寻找桑苗枝条来插种,极其艰辛,而且桑树成长也不容易。因此我特意记取前代司农司佥事苗好谦所著《农桑辑要》,其中的方法颇为完备,于是叙述旧法,扩充绘成图说,区别先后次序:第一年播种,第二年移植,第三年行?为十八条。这也算是教导百姓务本的首要政务了。”我恭敬地接受下来,退下后仔细观看。唉,张公的用心多么仁厚啊!农业和养蚕,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命脉;然而农耕事务,南北各有适宜之处,务农之家各自遵循世代相传的方法,都可以获得丰收。唯独桑树的种植,在大河以北特别适宜,而在大江以南却很差,这是因为人们不知道其中的规矩方法,人工也没有做到位。如今得到张公绘制的图说,让家家户户都明白,即使是圩岸、山坡,也都可以种植;这样一来,哪里还有不能养蚕的地方呢?王朝新承天命,痛切地革除前代弊政,专心致力于农桑衣食的根本,以使百姓富足、国家充裕。张公幸而把这部图说上呈朝廷,朝廷一定会颁示给守臣、县宰,鼓励鞭策那些不善于治理荒芜土地的百姓;难道只是在五亩宅地的墙下种树而已吗?不过,孔子治理政事,大概说过“三年便有成效”;张公的方法也在三年内完成,那么治理桑树就如同治理百姓一样了。治理百姓的方法,在开始时要详尽谨慎,到了最后则可以简约。张公的方法从播种到烧桑,共有六个步骤;到了一年时移植一次,并剪去徒长的枝条;第二年再移植一次,又剪去徒长的枝条,事情就完成了。这不就是所谓开始时忧勤努力,最终获得安逸快乐吗?我才智不敏,因张公的教导,冒昧以这些话请教。张公名灏,字濡乡,世代都是掌管风纪的名门;照此发展下去,他的经纶事业,哪里能够估量呢?《曹玄齐归赣序》曹玄齐凭借医术闻名江湖,受到贤士大夫的敬重。我到赣州时,听说过他的名声,却还没有认识他。等我客居韶州,玄齐应使司的邀请来到这里,我才开始和他见面,并且一同旅居。我们相对而卧,连续交谈了十多天,所谈的都是南北各地太平时代的盛况;他所试用的,都是屡次见效的奇方良药。而他所钻研的,是《黄庭经》以及内景、外景中关于长生久视的要道。年关将近,使司为他回归戎官而在官船上饯行,并且准备了王侯竹间,作诗相赠以道别,参加唱和的有好几个人。我则为此事写下序言。唉!君年六□又四岁,人的一生按卦气已经运行一周了,却还不能忘情于人世之间,难道确实有所见解吗?那个混浊的世道,往往多是冷眼旁观的人;那么,怎样才能使外在的白眼变成青眼,使眼睛不再盲、内心也不再盲,又怎样才能凿开这种盲目呢?凿开他们的盲目,天下就没有愚昧顽固的人;使他们的白眼变成青眼,整个世间就没有强悍暴虐的人。我曾经回头仰慕这种境界,却没有人传授给我。您难道是已经熟习这种方法的人吗?龙树王难道还超过您吗?玄齐即将归去,也将因此获得福德,所以我特意收敛心意以作志□,并且为世道发出一声感慨。《书赵文学所藏马图后》右边这幅是蒙古唐生所作的《青骢马》。赵文学珍重收藏它,遇到能作赋的人,便请他们长篇题咏,怎么也看不厌。最后他把它拿给我看。我看唐生的笔法,大概取法于吴兴赵公;而吴兴赵公又由李龙眠上溯到曹将军,风致自然格外超逸合宜。赵文学十分珍爱它。画中的马有出类拔萃的姿态,养马人唐生的衣冠也清楚可见。作赋的人因为马仰头嘶鸣,怀疑它是被困在羁绊中、受到拘束的马,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看它逸气凌厉,哪里是车辕下的驹马可以相比的呢?君子一定要约束自身、遵守规矩,良马也一定要披上缰绳和笼头然后才能发挥作用,这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文斈谨慎自持,常常担心自己赶不上别人,谦恭地遵循古道,本来就将以骏马来比拟自己的德行,实在可喜!要努力啊,不要只因为摆脱绳索缰络便把自己看成骏马和神驹。不过,我因这幅图私下有所感触。我家收藏有厉归真画的牛一轴、吴元瑜画的马一卷,这两位都是五代人,《宣和画谱》详细记载了他们的事迹。厉归真戴黄冠而且善于痛饮,嘴大得可以容下拳头;有人请他作画,他不答应,便常常用拳头塞住对方的嘴,只有偶尔作画送给卖酒的人。那幅马图上,徽庙在上面题写道:“吴元瑜《駉牧图》,大概有一百一十匹马还不止;小的不到一寸,大的有二三指长,马的姿态大体如此,实在值得珍藏。” 战乱以后,不知道它落到了谁的手里;然而它在我心中始终特别牵挂。我以为它原是宋代内府收藏的,从靖康年间流入金,又从金流入元,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流落出来而归到我手中,最终却又消失了,物品也会戏弄人啊!文学一定要慎重珍藏它,千万不要像我这样感慨才好。各首诗都极其用心;如果说愤懑激切、顿挫有力的,当以万石子和最后一首题诗为最;不过全卷的格调和意趣都很完备。卷中律诗只有这一首。乙巳年二月十五日题。《题墨竹序后》愚溪王君得到一幅残断的墨竹画,便将它装裱起来,并且叙述它的来历,深深为之叹息遗憾。原来王君曾向湖洲学习画竹,掌握了其中的方法,所以看到这幅画,认为它非同寻常,便把它悬挂在五老山房。这不只是像用并州的快刀把吴松江的水斩去一半那样气势不凡,也颇有可观之处。有人说:“这是牺尊、象尊在沟中残断的碎片,是龙吟柯亭那样的朽竹,是丝桐琴在厨房中烧焦的残材。它们沦落之后尚且能够保全本来面目,等到制成器物,仍然可以施用于当时;而这幅画只不过是供人玩赏罢了。王君为什么如此深切地留意它呢?”这种说法大概是不对的。《论语》说:“在技艺中游憩。” 解释的人认为,玩赏事物是为了调适性情;书法本来就是六艺之一,绘画也是书法的流派。玩赏是为了调适性情,并不是玩物以至于丧失志向,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峄山的石刻、岐阳的石鼓,经受风霜侵蚀、野火焚烧,已经残缺散落,几乎消失殆尽,而《兰亭序》流传下来时,也只剩下杵臼般二三十个字,君子得到它仍视为珍宝,以此保存古意。晋唐名画,虽然粉墨剥落残烂,好事之人仍愿用千金购买,常常唯恐落入别人手中,还要拾掇修补、珍重收藏,传给子孙,这确实是有道理的。王君能够借此自我适意。至于墨竹的韵致,王君的叙述已经说尽了;它无疑属于李遵道父子的家法。乙巳年腊月。《题三咏卷后》

夫当其盛时,而恒不居其盛者,几何人欤?余以耳目所睹记者,得一人焉。维孙君景,吴氏当其时,元戎参佐各以苐宅车马相雄夸,声伎绮靡相征逐,而君处之泊如也。苐结茅亭、蓬轩、竹屋,以训子、延宾、节起居,而止俸钱不入私橐,公余不问家事,家居不谈官政,门无俗驾,倒履倾盖以为常,座常满,尊亦满。读古史,是是非非,不极不置谈,或至夜参半,率忘其谁宾主也。游戏于吟咏,每一吟和,一卷成,不知凡几卷。壱味之佳,必奉客,客至不计有无,苐目其子观民买酒买酒。虽处大幙,其子未尝入公府,人亦??十之识。嗟乎!景矣,不居其盛若此,故独以贫永令誉,而利害宠辱举莫能加其贤矣哉!予来章贡,往往其门生故吏颂道不一,甚可书也。观民出诸贤所咏三卷,题诗各若干首,示予,且曰:“兵余仅仅存此,顾一言以识之。”予惟景贤高致苦节,未易可及,即何地无竹可屋、无蓬茅可亭且轩乎?又何官能为累乎?昔形国王公在中书,食大官上鱼羮,成不乐居位,即云:“世间何所无鱼羮饭?”充景贤之志,亦如是矣。观民拳拳是诗,其酷肖严君,又何如哉?

○题秋菊问荅卷后

右《秋菊问荅》一卷,凡为律诗二八章。庐山王先生希颜为宣城孙景贤氏作也。今三阅岁矣,予来贑,其令子观民复请藁于先生,缮鴈以示不忘,且□予志其下。方子熟复焉,重慨夫昔之公侯里苐、文武衣冠,既与世俱変,而其可悲可愕者,亦皆散为飘风、荡为飞烟,识者无复道。而孙君方远宦荆湖间,菊亦荒矣。菊虽荒,然诗存。观诗复何翅对菊,即其风流文物,宛然如新,有歆慕而无悲愕,其用意远甚。诗可以观,殆是也。夫子观《辋川集》,有《春桂问荅》,槩见彷佛,殊不尽言。希颜为菊往复皆八,殆无遗余,格调高雅,得少陵之风。抑不知菊自晋唐来,有主宾知已若是者否?渊明虽爱菊,其子殆不是爱;视观民又何如?皆弗可以弗识也。嗟赏之余,敬题其末。

○跋周府君碑后

按此碑,后汉灵帝熹平二年所建,唐文宗太和九年重刻也。太和乙卯,距熹平甲寅,凡六百六十二年,汉刻盖不复存。今丙午,距太和乙卯,又五百三十六年,唐刻亦磨灭过半。其字体完整者,极奇古可尚;其舛讹者,疑太和已失其真,况今又加剥蚀乎?汉刻本在垄上,唐刻在曲江庙,不知何时徙置路学,已断为三。朝阳钱太守既新府治,以韶在汉隶,桂阳府君功勋在韶,乃徙置府治,命工胶漆绩其断匣,而树之以嘉惠无极。呜呼!服岭以南,韶独有汉隶一通,城希世之珍也。钱侯官既满,眷眷是碑,且曰:「予媿府君勋寔多,継府君而轰烈者必予,交承徐太守也。子幸志之。」是岁八月,庐陵陈谟志。

○书月溪庵诗轴后

月溪道者,韶州学佛徒也。卓小庵于城西,今指挥使司参军竹间王侯实相成之。王侯爱道者,颇朴俭,又苦行,公务之暇輙至庵中吟咏以自畅。庵虽小,时时有名胜之会,太守钱朝阳,县令谢彦刚,皆时游焉,实以参军故,而四方宾客颇称道之。丙午六月,参军与客游,因壁间揭古诗四章,用韵以为乐,既成以示余,亦想象成章。因慨夫地不必皆胜,以人而胜,方天下大乱,金利宝坊槩为草丘,士君子搜奇访古,乃无可寄一慨者。韶州去中华万里,城郭人民,释老之宫,犹存髣髴,又得诸贤合并临莅之,何其幸欤?然乃求化人开士,则无有,交名胜而善理致者,又何欤?是庵之胜,当由诸贤题咏,道者珍藏之。

○题邓性初卷

余弱冠,初当太定甲子,读书澄江之南洲,始识邓君用。时有交臂鴈心之驩。其后甞抵杨观山先生许,其列于青衿者,则君用子性初也。君用与先生皆已矣,余亦崎嵚历落,且七衮而故友严文炳令子子初袖卷轴,介予叙其端。读卷中诗,则皆羙性初而赋者。呜呼,其使余感也!昔余交君用时,性初尚弱。及观山讲次,性初方学也。中更丧乱,避地五云,虽乐于客土,而重违其亲,乃还其阖闾。呜呼,性初亲老矣,宜何如其左右就飬也?医踰于三世,既取验于其乡,经传夫四诗,宜益充其所学。切切乎取友之必端,恳恳乎与人之必周,密密乎遇事之必谨。有鱼鱼雅雅,无戚戚咨咨。即其亲桑榆之景,媚于艳阳之晖;菽水之味,乐于肤鼎之腴矣。余题卷己,复取董召南《桐栢行》再四颂之。子初曰:“幸甚。”

○书唐马图

此太宗拳毛騧也。历唐至今,虽复万金,涓人可得市乎?独展此图,即天骨开张,龙池霹雳,皆在目前。于是天马复生矣。画史识马意,大似踊跃端门,得所依归者。呜呼!岂不骑战一敌万,漠漠以开风沙乎?龙媒异产,何代无之?

○书刘氏西斋倡和卷子

译一个人在盛盛之时,却始终不把自己当作处于盛盛状态,这样的人有几个呢?我凭亲耳听闻、亲眼见到并记得的事情,找到了一个人,就是孙景贤君。吴氏家族兴盛之时,元戎和参佐各自用宅第、车马互相炫耀,声伎和奢靡生活彼此追逐;而孙君处在其中却淡泊自如。他只建茅亭、蓬轩、竹屋,用来教育子弟、延请宾客、节制起居;俸钱从不收入私囊,公务之余不问家事,居家时不谈官场政务,门前没有世俗车马。他倒穿鞋、倾斜车盖迎接宾客,把这些当作常事;座位常常坐满,酒樽也常常斟满。他读古史,辨析是非,不把事情谈到极点便不罢休,有时直到半夜,竟忘了谁是宾客、谁是主人。他以吟咏为乐,每作一首唱和诗便成一卷,不知道总共成了多少卷。有一种美味佳肴,必定拿来款待宾客;客人到来,不计较有没有钱,只是吩咐他的儿子观民去买酒。虽然身处大幕府,他的儿子却从未进入官府,人们也不知其为??十之识。唉,景贤啊!处在盛盛之时却能如此不自居,所以唯独凭借贫困而长久保持美名,利害、宠辱全都不能损害他的贤德,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来到章贡,常常听见他的门生故吏反复称颂他的道德,这实在值得记录。观民拿出各位贤人歌咏他的三卷诗,每卷题诗若干首,给我看,并且说:“战乱之后只剩下这些了,请您写一句话来作纪念。” 我认为景贤的高尚情致和苦心守节,很难有人赶得上;难道一定要有竹子才能建屋、没有蓬草茅屋就不能建亭和轩吗?又有哪种官职能够成为牵累呢?从前形国王公在中书任职,吃着大官供给的鱼羹,最终却不愿意留在官位上,只说:“世间哪里没有鱼羹饭?”顺着景贤的志向,也正应如此。观民对这些诗作珍爱深切,他极像严君,又怎么样呢?《题秋菊问答卷后》右边这卷《秋菊问答》,共写律诗二十八首,是庐山王先生希颜为宣城孙景贤所作的。如今已经三年了。我来到赣州,孙景贤的令子观民又向王先生请求诗稿,缮鴈给我看,以表示没有忘记,并且请我在卷末题记。正当我反复熟读它时,再次慨叹从前那些公侯的里第、文武官员的衣冠,既然都随世道一同变化,那么其中可悲可惊的事情,也都散作飘风、荡成飞烟,知情的人再也无从谈说。而孙君此时正在荆湖之间远地做官,菊花也荒芜了。菊花虽然荒芜,诗却还保存着。读这些诗又哪里只是面对菊花呢?其中的风流文物,宛然如新,只有欣羡仰慕,没有悲伤惊骇,诗人的用意实在深远。诗可以用来观照世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孔子观览《辋川集》,其中有《春桂问答》,大致可以看出相似之处,却没有把意思完全说尽。希颜与菊往复问答,每一方都是八首,大概没有遗漏;格调高雅,颇得杜少陵的风韵。却不知道自晋唐以来,菊花是否也曾有过这样彼此为主宾、互相知己的情形?陶渊明虽然爱菊,但他的儿子大概并不爱菊;和观民相比又怎么样呢?这些都不可以不记录。我在赞叹之余,恭敬地题写在卷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跋周府君碑后》考察这通碑,是后汉灵帝熹平二年建立的,唐文宗太和九年重新刻立。太和乙卯年距离熹平甲寅年,共六百六十二年,汉代原刻大概已经不再保存。现在是丙午年,距离太和乙卯年又有五百三十六年,唐代重刻也已经磨灭过半。字迹完整的部分,极其奇异古朴,值得推崇;其中有错误的地方,恐怕在太和年间就已经失去原貌,何况如今又加上了剥蚀呢?汉刻原来在田垄上,唐刻在曲江庙,不知什么时候迁置到路学,已经断成三截。朝阳钱太守新建府治后,想到韶州保存着汉隶碑刻,又想到桂阳府君的功勋在韶州,于是把碑迁置到府治,命工匠用胶漆修补连接断裂的匣状碑体,并树立起来,以永久嘉惠后人。唉!五岭以南,只有韶州保存着一通汉隶碑,这是全城世所罕见的珍宝。钱侯任期届满,仍深深眷恋这通碑,并且说:“我自愧功劳远不如府君;继承府君而建立赫赫功业的人,一定是我和交承徐太守。请您幸而记下此事。”这一年八月,庐陵陈谟记。《书月溪庵诗轴后》月溪道者,是韶州的一名佛门弟子。他在城西建了一座小庵,如今指挥使司参军竹间王侯实际出力帮助建成。王侯喜爱这位道者,自己也很朴素节俭,又能刻苦修行;公务之余,常常到庵中吟诗来舒展性情。庵虽然很小,却时时有名流胜士聚会;太守钱朝阳、县令谢彦刚也都常来游赏,实际是因为参军的缘故,四方宾客也很称道此事。丙午年六月,参军和客人游览,因看见墙上悬挂的古诗四章,便依照原诗韵脚作诗取乐。诗作成后拿给我看,我也触景生情写成一章。于是感慨,地方不一定本来就是胜地,往往因为有人才成为胜地;当天下大乱时,金利宝坊大都变成荒草土丘,士君子搜寻奇迹、访求古迹,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寄托一番感慨。韶州距离中原万里,城郭百姓、佛寺道观,还依稀保存着中原的样貌,又有各位贤人汇聚到此、亲自莅临,这是多么幸运啊!然而要寻求能够教化人的高僧大德,却没有;能够结交名胜、又善于讲说义理的人,也没有,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这座庵的胜概,应当由各位贤人题咏,而由道者珍重收藏。《题邓性初卷》我二十岁时,正值太定甲子年,在澄江南洲读书,开始认识邓君用。当时我们有交臂相逢、心意相投的欢情。后来我曾到杨观山先生家中,他列在学生中的人,便是君用的儿子性初。君用和观山先生都已经去世,我也经历坎坷、漂泊失意,且已经七衮;故友严文炳的儿子子初拿着卷轴,请我为卷首作序。读卷中的诗,都是赞美性初而作的。唉,这使我感慨万分!过去我结交君用时,性初还年幼;等到观山先生讲学时,性初才开始求学。后来遭逢丧乱,避居五云,虽然也乐于寄居异乡,却深深违背了侍奉双亲的心愿,于是返回自己的家门。唉,性初的父母已经年老,他应当怎样在父母身边奉养呢?家传医术超过三代,已经在乡里取得了验证;又通晓经传和《四诗》,应当更加充实自己的学问。他诚恳地选择朋友,必定端正;待人接物,必定周到;遇到事情,必定谨慎。他举止雍容雅正,不忧惧烦乱,也不愁苦叹息。这样,他的父母亲近桑榆晚景,便能沐浴在艳阳的光辉中;即使只是菽水之味,也能像享受盛大的鼎食一样快乐了。我题完此卷,又取董召南《桐柏行》再三吟诵赞美。子初说:“实在太荣幸了。” 《书唐马图》这是唐太宗的拳毛騧。它从唐代流传到今天,即使出价万金,善于相马的涓人还能买得到吗?只要展开这幅图,马的天生骨骼开张舒展、如龙游池中、如雷霆震动的姿态,全都呈现在眼前。于是天马仿佛又复活了。画史能够体会马的神意,画得很像它在端门前踊跃、终于得到归宿的样子。唉,它难道不是能够骑着冲战、以一敌万,在茫茫荒漠中开辟风沙道路的骏马吗?龙媒这样的异种骏马,哪个时代会没有呢?《书刘氏西斋唱和卷子》

仆生大德间,为先朝太平幸民者六十余年,屡不得志于文,扬自诡小隐,每北望燕冀,怅然以之,时时诵中州巨公雅作,志驰魏阙之下矣。今复幸为圣代逸民,与康衢叟、华封老人嬉戏咏歌以终余齿,不亦多乎?适萧君安正携至刘氏西斋巨轴而读之,不觉踊跃三百,鸣呼!吾陈氏与刘氏为世姻世科,而先朝百年间贡春官者独子高一人,盖积之厚者发之迟也。圣代钦其登闻,特起用之,再调为北平宪副。居常友存冣隆,由七千里伻书候其弟子产至,则风雨连床于西斋者几百日,诗文倡和,子高皆手书以畀之,殆将示后,且以着忠孝之泽也。子彦又欲仆志其后。嗟乎!逍遥堂离合差参之感,彷佛具是,此天伦之乐也。乃若《燕山怀古》一倡一和,如如画,仆何啻身历而同赋之?每一朗咏,俯仰今昔之怀,岂有涯哉?

○题孙景贤菊诗后

余曩在章贡,观民固未筮仕,出此卷求题。余读之,如见其严君焉。后十年,景贤由华容抵庐陵,出此卷相示曰:“火后仅存者,余再复之,如见其令子焉。”俯仰今昔,感慨系之。然而希颜相去百里而近,连年不得觧;后而景贤相望千里而遥,十年复一面,亦有数邪?苐不知观民当复何时而倾鴈也。洪武八年乙卯八月朔再志。

○书萧以恕族谱后

昔范宣子论死而不朽,归诸世禄。叔孙豹以世禄不可为不朽,盖世德之论也。余读县丞萧君自省为沙湖,萧以恕序其谱牒,有曰:“不推本先世,是不为子孙;无厥祖矣,不能以德垂训,是不为祖父;罔厥后矣。”至哉言!平世之贻谋不淑,无以遗后。至其子若孙,或贤且秀,而耻于祖其祖者,固时有之。落其家声,失其故步,不知五世之泽,莫究一人之初,而付其祖于路人者,皆是也,皆可慨也。尚有如以恕能念其祖于千四世者,平尚有厯宋元至今,衣冠不绝者乎?左丞王公、参政董公之叙志,具可孝也。萧叔大心至八世,相业犹历历然也。非世德不朽,不至是。呜呼!安得起叔孙豹于千载之上,而与共论哉?乃若崛兴暴进,冐牒而拜坟,固然莫之怪;黜其所自出,恬然以为得计者,又其最不肖者也。则吾子与锺先生论之详矣。因书于二序之后,俾归于以恕藏之。

○书王佥宪事迹后

古今治天下者,恒以有穷之法,系无穷之変。変生,则又为之法。于是法如牛毛,変如猬刺。虽聦睿之英主,明断之括辅,不能草也。何则?君之所责治效者,在守令;而守令岂能皆公平也?不得不紏之以案察。而案察复虑其不能皆公平也,不得不紏之以御史。至于御史,孰紏之?爫法如是而止尔。夫御史案察,皆无长官为其属者,下至曹吏,皆得以紏其上。法非不羙也,然而上下相朋,其能相紏者亦鲜。如之何而可也?亦曰得人而已矣。得其人,则良法羙意,固溢出于法之外矣。故一御史之贤,而一台为之肃;一案察之贤,而一司为之耸;而况与台司之多贤乎?虽然,其要在于疏其禁网,而蕳其法令而已。昔唐垂拱二年,李峤论巡察风俗疏,以为诸道所奏科目,凡四十有四,别凖格勑又三十有余。而巡察使率三月右出都,十一月奏事。所奏文武官,每道多至二千余人,少者一千已下。欲令尽其行能,褒贬得失,则皆不暇。诚非敢惰于聀而慢于官也,实不及耳。欲望量其功程,与其节制,无为多张科日,空费簿书。率十州置御史一人,以周年为限,可也。呜呼!峤之所言,当时行之与否,未可知也。而我朝实能行之矣。余观王君子启,自洪武三年五月除监察御史,七月除广西佥事。其在司分司行事之迹,皆历历细书。其自三年至五年,皆班可考。其察事明核而非苛,其处断果决而有恕,其褒贬得失,未甞不尽其行能。其功程节制,未甞少费于簿书。于是李峤论其病于唐者,子启默皆行其说于今,如是而为案察为御史,诚能得法外之意哉?诚能以法绳変而不穷于変哉?子启由佥事除崇庆知州,已而得投闲归乡。暇日以其在广西事迹示余,谨书其后如此。呜呼!诚非儒者能政,其亦孰能与于此哉?

○书萧天与族谱后

译我生于大德年间,作为先朝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已经六十多年了;多次在文章方面不得志,便自称是小隐士。每当向北遥望燕冀,便惆怅不已;又时时吟诵中州名公的高雅作品,心志奔驰到魏阙之下。如今又幸运地成为圣代的遗民,和康衢老人、华封老人一起嬉戏歌咏,来度过余生,不也已经很多了吗?恰好萧君安正携带刘氏西斋所藏的大幅诗轴来读,我不觉踊跃欢喜。唉!我们陈氏与刘氏世代通婚、世代科举;而先朝百年之间,被贡入春官的只有子高一人,这大概是积累深厚的人发达得迟。圣朝敬重他的声名,特意起用他,后来又调任北平宪副。他平常和友人相交最为深厚;自七千里之外寄来书信问候,直到他的弟弟子产到来,于是两人在西斋风雨连床而卧,已有几百日。诗文唱和之作,子高都亲笔抄写交给子产,大概是想留给后人,也用来彰显忠孝的恩泽。子彦又想请我为卷后作记。唉,《逍遥堂》所写的聚散离合之感,这里仿佛全都具备了,真是天伦之乐。至于《燕山怀古》一唱一和,情景如同图画;我哪里只是身临其境,简直像亲自经历并和作一样呢?每次朗声吟咏,俯仰今昔的感慨,哪里有尽头呢?《题孙景贤菊诗后》我从前在章贡时,观民还没有通过占卜选择仕途,拿出这卷诗来求我题字。我读它时,就像看见了他的严父。十年以后,景贤从华容来到庐陵,拿出这卷诗给我看,说:“火灾之后仅存下来的,都是我重新补写的;现在看它,就像看见您的令郎。”俯仰之间回顾今昔,感慨也随之而来。然而希颜与我相距不过百里,连续多年却不能相会;后来景贤与我相隔千里之遥,十年才见一次面,这也有定数吗?只是还不知道观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倾心相逢。洪武八年乙卯八月初一日再次题记。《书萧以恕族谱后》从前范宣子谈论死后不朽,把它归结为世代享有禄位;叔孙豹认为世代享禄不能算作不朽,这其实是说世代传承的德行。我读县丞萧君自省任沙湖时所作的文字,以及萧以恕为族谱写的序,其中说:“不推究先世根本,就不是子孙;忘却自己的祖先,不能用德行垂示训诫后代,就不是祖父;丢失了自己的后代,就没有后人。”这话说得太好了!太平时代为后代留下的谋划如果不善,就没有什么可以遗留给后人。到了子孙一代,有的人即使贤能秀异,却以认祖归宗为耻,这种事本来就时常发生。他们败落家声,失掉祖先的旧业,不知道五世积累的恩泽,不追究一个人的最初根源,反而把祖先当作路人,这些都是常见的,也都令人感慨。像以恕这样,能够追念自己的祖先直到千四世,平世以来经过宋、元直到今天,衣冠世系从未断绝,这样的人还有吗?左丞王公、参政董公的叙述和志文,都足以作为孝道的证明。萧叔大到第八世,祖先做宰相的事业仍历历可见;若不是世代德行能够不朽,哪里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唉,怎么才能使叔孙豹从千年以前复活,与他共同讨论呢?至于突然崛起、迅速进身,冒用族谱前来拜祭坟墓,固然没有人觉得奇怪;但排斥自己的出身,还安然自得地以为得计,那就是最为不肖的人了。这些道理,您的儿子已经和锺先生详细讨论过了。因此我写在两篇序文之后,让它归还给以恕收藏。《书王佥宪事迹后》古今治理天下的人,常常用有穷尽的法令来约束无穷尽的变化;变化产生了,便又为它制定法令。于是法令多得像牛毛,变化多得像猬刺。即使是聪明睿智的英主、明察决断的辅臣,也不能把它们全部治理清楚。为什么呢?君主要求治理成效,责任在守令身上;可是守令哪里能人人公平呢?不得不用按察来纠察他们。而按察又担心自己不能人人公平,也不得不用御史来纠察。至于御史,又由谁来纠察呢?法令大概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御史按察,都是没有长官作为其直属上司的属官,下至各曹属吏,也都可以纠察上级。法令并非不好,然而上下互相结党,真正能够彼此纠察的人也很少。那究竟怎样才可以呢?也只是得到合适的人罢了。得到合适的人,良法美意自然会溢出法令之外。所以一个御史贤能,整个御史台便为之肃然;一个按察贤能,整个司署便为之震动;何况御史台和各司署中有许多贤能之人呢?不过,关键在于疏通禁网、简约法令罢了。从前唐垂拱二年,李峤在论巡察风俗的奏疏中认为,各道所奏的科目共有四十四项,另外按照格令敕书所列的又有三十多项;而巡察使通常三月左右离开都城,十一月入朝奏事。所奏报的文武官员,每道多到二千多人,少的也在一千人以下。想要全部考察他们的才干,准确评定功过得失,就根本没有时间了。这确实不是他们敢于懒惰于职务、怠慢于官事,实在是时间来不及。希望能够按照工作量衡量功程,并和巡察的节制相配合,不要设置过多科目,白白耗费簿书文案。大约每十州设置一名御史,以一年为期限,也就可以了。唉!李峤所说的这些办法,当时是否实行,不得而知;而我朝确实能够实行。我看王君子启,自洪武三年五月授任监察御史,七月又授任广西佥事。他在司署分司办事的事迹,全都逐项详细记载;从洪武三年至五年,班次和任职经历都可以考查。他察办事务明白核实而不苛刻,处理裁决果断而有宽恕;对于功过得失的褒贬,从来没有不充分考察其才干的。他的功程和节制,也从未稍稍浪费在簿书文案上。这样看来,李峤所说的唐代弊病,子启默默地在今天全都实行了他的主张;像这样担任按察、御史,确实能够得到法令之外的深意,确实能够用法令约束变化而不被无穷变化困住吗?子启由佥事升任崇庆知州,不久便得以退居闲散,归还乡里。闲暇时,他把自己在广西的事迹拿给我看,我谨在后面这样写下。唉!如果不是儒者能够治理政事,那么还有谁能够参与并做到这些呢?《书萧天与族谱后》

自宗法既废而族谱盛行,固人心世道之一助也。古者宗法之明,有百世不迁之大宗,有五世则迁之小宗。継襧、継祖、継曾祖、継高祖者,小宗也。小宗虽不一,然皆管摄于太宗。冠娶必告,死亡必赴,祭祀不敢尸。故自源祖流,条理分明而脉络有序也。然此法不举久矣,于是士大夫之家莫不有谱焉。谱上至始祖,则宗法立大宗之意也;下至高祖,则宗法立小宗之意也。合大小宗而存其槩于彷佛,合千百年之统绪而归于数叶之楮惨惔之墨。呜呼!亦士大夫能之,流俗人则不屑矣。吾故曰“亦人心世道之一助者此也”。吾乡沙湖萧氏,天与其泒出汉相国萧何,流及齐梁江左,蔚为名宗。至唐萧瑀,八业宰相,盛莫与京。五代时讳昶者,为巡察判官,避马氏乱,始自始自湖南徙家泰和之禾溪,则沙湖之始祖也。其后宋景定二年,讳德外者贡于礼部,则沙湖之族祖也。载诸谱者班班可考,具如左丞王公黼、参政董公德元及诸名贤志跋序文,兹不赘述。余所愿望者,湖边之族之盛,代有俊秀,而天与二嗣子震、子巽皆秀而文。绵历世远,则方来之未艾未有涯也。不其盛欤?吾故为书谱后,以相期于无穷云。

○题濠梁乔木啚后

右《濠梁乔木啚庐陵彭布善为襄阳守御千户侯竹轩陶君作也》。侯故家濠梁,天资毅勇,谋畧英明,当生上渡江时,侯识运数之归,奋翊卫之智,佐兴王业,蔚为荩臣。及天下已定,侯任股肱心膂之寄,出镇襄阳,实能广德心,奠民社,使捊鼓不警,鸿鴈安居,厥功懋焉。然而濠梁兴王之地也,城郭之盛丽,邑居之繁庶,山河改观于古今,陵庙增辉于日月,侯盖梦寐以之。于是希善鴈以为图,盖不独桑梓之念重,坟墓之悲深也。或曰:侯有大志,不尚抵掌而驰于伊吾之北乎?而奚止于襄樊?侯立大功,不尚鸣镝而奋于平壤之东乎?而何有于濠濮啚乔木者?姑以寓侯角巾帰苐之意,今岂然耶?是不知侯之心与上所以待臣之礼也。昔者文王之遣将师,固曰:「曰归,曰帰,岁亦莫止。」其遣戍役,亦曰:「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夫出征临遗之际,尚以归期勉之,况侯居平世,临治邦,安得不思其乡哉?然侯所以志存乎四方者,固不为怀土而有间也。谨书其后如此,亦自谓庶几侯之心云。

○肃萧执所藏名公诗文卷后

国录萧执集其在成均时所得文苑诸贤诗文,下至数字,手毕亦不敢废,类而成轴。既藏以自矜耀,亦时出示朋徒,夸诩之,可以为好学尚德之士矣。古之君子,或闻名不识面,则梦寐之间如或见之;或不得及门受业,则私淑于其徒,若此甚众。子式幸同时,有所尊者焉,有所狎者焉,有宜友者焉,有宜师者焉。一展轴,槩得其韵度,如聆其謦欬,视彼私淑与梦寐,不尚优哉?若其中禄命辨,则宋公景濂先生以示刘仲修者也。先生以硕学古道为一代文宗,仆每得其文,昼夜而读之。文甞辱先生温接,怀不能释。古人云:“心慕乎追此人而已。”又云:“粲然繁星丽天,人所敬者五行而巳其先生之谓乎?昔甞读信国公文山集,见其前两为白顾山人序,其论禄命正如此。以为以有穷之数系无穷之命,一曰之兮为时十二,一时之兮为刻八。生人之品,上有九十六举。天下意之一日之生,同时刻者,贫富贵贱寿夭贤愚,何啻亿万不齐?岂局局于九十六品者乎?积日而月而年,其数皆可计也,其验皆可同乎?犹白顾山人不得宋公之辨而读之,岂小补哉?

○跋萧寿椿菊隐说后

余既为萧寿椿书此说,又求识其后。夫渊明之爱菊,无间于幽显。观其自癸已为州祭酒,乙未距庚子为镇军参军,乙巳为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自免去。聀始终官途,纔十三季尔。显之曰:“岂多于隐之年哉?”性极冲澹,有大志,官居何啻野处,悠悠然万物之表。慕荣启期之能贫,田子泰之能侠,杨子云之能酒,而尤慕诸葛亮王佐之才,惜无其时耳。视州县劳人,直何足道?斯诚真隐也已。故周子云:“菊花之隐逸者也。”又云:“菊之爱,陶后鲜有闻。”殆谓菊抱幽人之姿,惟陶有之,似之故深爱之。非陶而爱者,宜亦众矣。苐不知菊视之如陶否乎?寿椿读其宗丈之文,宜以真隐为尚可也。

○跋岭南录

译自从宗法废弃以后,族谱便盛行起来,这本来就是帮助人心和世道的一种力量。古代宗法分明,有百世不迁的大宗,也有五世便迁的小宗。继祢、继祖、继曾祖、继高祖的,都是小宗。小宗虽然不止一个,但都由大宗总摄。加冠、婚娶一定要告知宗族,死亡一定要报丧,祭祀时不敢冒充主祭者。因此从始祖这一源头流传下来,条理分明,脉络有序。不过这种制度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于是士大夫之家没有不修族谱的。族谱上推到始祖,体现的是宗法确立大宗的意义;下推到高祖,体现的是宗法确立小宗的意义。它把大宗、小宗合在一起,大略保存其制度的仿佛形态;又把千百年的统绪,归结到几片纸张和浓淡不一的墨迹之中。唉,这也只有士大夫能够做到,流俗之人便不屑于此。所以我说,这同样是帮助人心和世道的一种力量。我的家乡沙湖萧氏,天与这一支自称出自汉相国萧何,世系流传到齐、梁和江左,逐渐成为著名宗族。到了唐代萧瑀,八业宰相,显盛程度无人能比。五代时有一位名昶的人,任巡察判官,为躲避马氏之乱,开始从湖南迁家到泰和禾溪,这就是沙湖萧氏的始祖。后来宋景定二年,有一位名德外的人考中贡士入礼部,这就是沙湖萧氏的族祖。族谱中所记载的事迹都清楚可考,左丞王公黼、参政董公德元以及各位名贤所作的志文、跋文、序文,都已经详细说明,这里不再赘述。我所期望的是,湖边这一族日益兴盛,世世代代都有俊秀之才;而天与的两个嗣子震、子巽,也都聪秀而有文才。绵延经历久远的世代,那么将来兴盛不衰,也必定没有尽头。这不正是盛大的吗?所以我写在族谱之后,用来和他们相约于无穷的未来。《题濠梁乔木图后》右边这幅《濠梁乔木图》,是庐陵彭布善为襄阳守御千户侯竹轩陶君所作的。侯本是濠梁的世家子弟,天资刚毅勇敢,谋略英明;当太祖渡江兴起时,侯看出天下运数的归属,奋发施展翊卫之才,辅佐开创王业,成为显赫的忠臣。天下平定以后,侯承担股肱心腹般的重要寄托,出镇襄阳,确实能够广施恩德,安定民社,使战鼓不再警报,百姓安居乐业,功劳很大。然而濠梁是兴王发迹之地,城郭的壮丽、居民的繁盛,山河较古今为之一变,陵墓和宗庙也因岁月而增辉,侯大概在梦中都想着它。于是请希善绘成此图,这并不只是因为对桑梓的思念深重、对祖坟的悲怀深切。有人说:侯有远大志向,难道不应该击掌而驰骋到伊吾以北吗?为什么只停留在襄樊?侯建立了大功,难道不应该鸣镝而奋战于平壤以东吗?又为什么要关心濠濮之间的乔木图呢?姑且把它看作寄托侯戴角巾归还故第的心意,今天难道真是这样吗?这是不了解侯的心意,也不了解皇上用来对待臣下的礼意。从前文王派遣将帅出征,本来就说:“说要归来,说要归来,可一年又一年仍不能停止。”派遣戍卒时也说:“难道不思念归乡吗?只是畏惧这些简书命令。” 在出征和临别之际,尚且要用归期来勉励将士,何况侯身处太平时代、临治一方,怎么能不思念自己的故乡呢?然而侯之所以志向存于四方,本来并不是因为思念故土便有所懈怠。我谨在图后写下这些话,也自认为大概能够稍稍符合侯的心意。《肃萧执所藏名公诗文卷后》国录萧执把自己在成均读书时得到的文苑诸贤诗文汇集起来,即使只有几个字,亲手抄写后也不敢废弃,分类编成一轴。既收藏起来以自我夸耀,也时常拿出来给朋友们看,向他们夸赞。这可以说是好学而崇尚德行之人的行为。古代君子,有的人听说了名声却没有见过面,便在梦寐之间仿佛见到了他;有的人没有机会登门受业,便私下以他的门徒为师。像这样的人很多。子式有幸与他们同时代,有值得尊敬的人,有可以亲近的人,有适合结交的人,也有适合拜师的人。展开一轴卷子,大致便能得到他们的风度气韵,如同听见他们的咳嗽声;与私淑、梦寐相比,难道不是更优越吗?其中《禄命辨》,是宋公景濂先生拿给刘仲修看的。先生以博学和古道成为一代文宗,我每次得到他的文章,都昼夜诵读;文章曾蒙先生亲自温和接待,我一直怀念而不能忘。古人说:“心里仰慕的,不过是追随这个人罢了。”又说:“灿烂的繁星装饰着天空,人所敬仰的只是五行而已。”这说的不就是先生吗?从前我曾读信国公文山的文集,看见其中两篇为白顾山人所作的序,所讨论的禄命正是如此。他认为用有限的数去拘系无限的命运;一天分为十二时,一时分为八刻。人的品类,上面列有九十六等。天下人的命运,在同一天出生、同一时刻出生的人中,贫富贵贱、寿夭贤愚,哪里只是亿万种不相同呢?难道真能局限在九十六等之中吗?把日积成月、积成年的数目,当然都可以计算;但这些征验难道都能完全相同吗?白顾山人如果没有读到宋公的辨析,岂不是得到了一点很大的补益吗?《跋萧寿椿〈菊隐说〉后》我已经替萧寿椿抄写了这篇《菊隐说》,他又请求我在后面题记。陶渊明爱菊,不论处在幽隐还是显达之中都没有改变。看他从癸已年任州祭酒,到乙未年至庚子年任镇军参军,乙巳年任彭泽令,在任八十多天,便自行免职离去;他一生官途的始终,不过十三季罢了。显达的年数难道会多于隐居的年数吗?他的性情极其冲淡,却有远大志向;身居官署哪里比在野外更好,不过悠然处于万物之上罢了。他仰慕荣启期能够安贫,仰慕田子泰能够任侠,仰慕杨子云能够饮酒,而尤其仰慕诸葛亮辅佐帝王的才干,只可惜没有遇到适合他的时代。看那些在州县中劳苦奔波的人,实在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才是真正的隐士。因此周子说:“菊,是花中的隐士。”又说:“爱菊的人,陶渊明以后很少听说。”大概是说,菊具有幽人那样的姿态,只有陶渊明具备这种气质,所以他特别爱菊;不是陶渊明而爱菊的人,当然也应当很多。只是还不知道菊花看待寿椿,是否也像看待陶渊明那样呢?寿椿读到他宗族长辈的文章,应该把真正的隐逸看作最高的追求。《跋岭南录》

古称信史,疑史,信固史也,疑亦不可不谓之史。然有疑可传者,有疑而不必传者,则系乎其人焉。余观刘君子高《岭南录》,殆信者必可信,疑者必可信。疑可传者,固多出前志之外;而不必传者,有以破千古之谬与讹,以俟来哲,岂有涯哉?如潮之盈虚,消息一之于月,月之所临,则水往从之。而东海之侯异于南海,钦廉之湖,朔望大潮谓之先水,日出一潮谓之小水。琼海之潮,半月东流,半月西流,且不系月之盛衰。此可传之疑也。辨铜皷,断不出于马伏波;辨陈雷公之事,以正丁谓之非;辨蒋炳文之承误,而知以雷名州,乃取于雷川;辨龙毋祠,谓本祠秦媪,而斥其五龙天妃之为妖。此不必传,且足以破千古之谬与讹者也。他多有之,始举其大者一二,以见志。呜呼!安得言史皆如是哉?昔太史公尚不免寡识轻信之讥,使尽如子高,岂有好奇之过哉?嗟永再三,聊题其末。

○题七贤啚后

右晋七贤啚,吴兴钱舜举放唐阎立本所制者也。始以刘伶、阮咸,次嵇康、向秀,次阮藉,终王戎、山涛。刘伶最旷达不拘,史传苐着其《酒德颂》可见。咸妙觧音律,尤善琵琶,甞以大盆盛酒,相向酌取,有群豕来共饮之,咸接去其上,仍共豪饮。嵇康好服食之事,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积学所得,至于导飬得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允为名言。所与神交者,陈留阮藉、河内山涛等,世所称竹林七贤者,见诸康传中。阮借着《大人传》,以三公九牧皆为裈中之虱,本有済世大志,属天下多故,多士少全,由是不与世事,酣饮以为常。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藉,藉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其人可知。向秀清悟有远识,庄周着内外篇,秀为之发明奇趣,其后郭象因得述而广之。若夫王戎慕蘧伯玉之为人,与特舒卷,虽位緫台司,而委事僚寀,间乘小马出游,见者不知其为三公也。山涛为吏部典选十二年,甄拔人物,各得其当时称,《山公启事》。吴平之后,与卢钦论兵,以为不宜去州郡武备,帝称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呜呼!是七贤者,其高致虽大小各殊,然皆皜皜乎不可尚已。及宋颜延之出为永嘉太守,意甚愤怨,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之胜,而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盖有激而然,非定论也。古之君子,固有身处庙堂,心存岂壑,岂可一槩而论?今观此啚诸贤高致,宛然如生,舜举所云「流俗无轻议者」,当矣。及覆观之,阮咸出塞之音,嵇康《广陵之散》,安得复起斯人于九京,一闻其慷慨激烈之余韵乎?安政萧君其珍袭之。

○书锺实可墓志后

儒与医同轨而异户,医特儒之一技耳。耻一物不通者,儒也;达人身天地五行者,医也。然而各造其极,厥难其人焉。长沙太守张机抉内外经秘要为论,欲人易晓,令儒流读且不能句,矧医流哉?故儒不精则医不神。余读翰林王公相为处士锺君实可志铭,又读寻阳张羽撰实可哀词,模鴈其人如生。不独能儒而医,又能奋儒者之勇以除乡邻暴客,行儒者之仁以拯乡邻饥溺。此其用心皆儒也,其庶矣乎?王公之志称其潜心于医,益造乎微,遇疾不以贫富,与成药不责其偿,大疫则躬视而治疗之,贫者并遗之薪米。此庞安常之所以为仁也。张君哀词称其尚义贱利,茹强跻弱,忘生借躯,急人之忧,众圜我觚,乐于龃龉。此汉士之所以为侠也。凡若此者,夫岂寻常庸医师所及哉?吾故曰,其用心皆儒也。因王君子与以二文见示,故书其后如此云。

○书静安刘氏族谱后

沙溪刘君静安与予盖数十年之交,自至正之季,淮蔡倡乱,余甞以沙溪为桃源,托以避者数年无恙。无何,游兵四出,沙溪不支,余又走兴国为桃源,乃桃源复不在兴国。于是以聘入韶州焉。与静安疏阔盖久矣。暨余旅韶归,复与静安相见,相劳苦外,且审静安岿然如鲁灵光之独存,复能保障其乡邻,屹然如中流砥柱,鸣呼贤矣哉!暇日以其手编族谱示余曰:“畴昔避乱出走,惧斯谱之不保也,爰取击累墙而以谱置诸整内。及事定来归,毁墙碎整以求之,幸而得存。然破烂剥蚀,则命馆人补完而详勘之,又命改书而齐整之。”于是十五世之源委备录于今,而可传于后志,亦悲矣。先生忍能不为之述其槩邪?余阅谱,自一世九承事为君始祖,十世司阁为君高祖,十二世梅轩为君祖父,十三世荣为君显考,皆隐德弗耀,而有光于承弗者也。呜呼!刘氏之显,近而论之,则更生天禄、藜光、精忠,耿耿当为称首,而厯代闻人,表表史传,亦何可胜数?为其族子族孙者,可不自励哉!此余所深望于静安者也。抑余与静安贤侄百川氏有笔墨之好,有骨肉之情,而百川高蹈物表,不与世事接者十余年,殆仙也。敬叙兹谱,幸以示百川焉。

○书柳主簿番禺卷后

译古人称颂可信的史书,也有“疑史”一说;可信的当然是史,存疑的也不能不称为史。然而有些疑事可以流传,有些疑事却不必流传,这要取决于记述它的人。我看刘君子高的《岭南录》,大概其中可信的必定值得相信,存疑的也必定有可信之处。那些可以流传的疑事,大多出于前代志书之外;那些不必流传的内容,则足以纠正千古以来的谬误和讹传,以等待后来的贤哲考辨,这哪里有尽头呢?比如潮水的涨落,消长随月而变化,月亮运行到哪里,水便向哪里相随。而东海的潮与南海不同,钦州、廉州的湖水,在朔望日的大潮称为先水,每天日出时的一潮称为小水。琼海的潮水,半个月向东流,半个月向西流,而且不随着月亮盈亏而变化。这就是可以流传的疑事。又如辨明铜鼓绝不是马伏波所造,辨明陈雷公的事以纠正丁谓的错误,辨明蒋炳文承袭的误说,知道以雷为州名其实取自雷川;辨析龙母祠,认为它本来祭祀的是秦媪,并斥责把五龙天妃说成神妖的说法。这些内容虽不一定需要流传,却足以破除千古以来的谬误讹传。类似的还有很多,我这里只举其中一二件大的,以显示全书的宗旨。唉,怎么才能使所有史书的记载都这样呢?从前太史公尚且免不了见识少而轻信的讥评;如果全都像子高这样,哪里还会有好奇求异的过错呢?我感叹了又感叹,姑且题写在卷末。《题七贤图后》右边这幅晋代《七贤图》,是吴兴钱舜举临摹唐代阎立本所绘制的作品。画中先是刘伶、阮咸,其次是嵇康、向秀,再次是阮籍,最后是王戎、山涛。刘伶最为旷达不拘,史传只记载他的《酒德颂》,便可以看出这一点。阮咸精通音律,尤其擅长琵琶;曾经用大盆盛酒,和人相对取饮,有一群猪前来共同饮酒,阮咸便把上面的酒舀走,仍然和人纵情饮酒。嵇康喜好服食丹药之事,认为神仙的资质禀赋于自然,不是积累学问能够得到的;至于导引养生如果掌握方法,那么安期生、彭祖一类的人也可以达到,这确实是名言。他所与之神交的人,有陈留阮籍、河内山涛等,这就是世人所称的竹林七贤,在嵇康传中可以看到。阮籍著有《大人传》,把三公九卿比作裤裆里的虱子;他本来有济世的大志,只是当时天下多故、士人很少能够保全自己,因此不再参与世事,以酣饮为常态。文帝当初想替武帝向阮籍求婚,阮籍醉了六十天,事情无法开口,文帝只好作罢;由此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向秀清明颖悟,有远见卓识;庄周著有《内篇》《外篇》,向秀为其发明奇特深远的意趣,后来郭象因袭他的说法而加以阐述。至于王戎仰慕蘧伯玉的为人,能够自由舒卷;虽然身居三台九卿之职,却把政事交给属官,偶尔骑着小马出游,旁人见了都不知道他是三公。山涛任吏部主管选拔官员十二年,甄别选拔人物,各自都得到当时人的称许,《山公启事》记载了这些事情。吴国平定以后,他和卢钦谈论军事,认为不应撤除州郡的武备,皇帝称赞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啊!”但最终没有采用。唉,这七位贤人,虽然高尚的情致各有大小不同,却都光明洁白到不可企及。到了宋代颜延之出任永嘉太守,心中非常愤懑怨恨,于是作《五君咏》来歌咏竹林七贤的胜概;而山涛、王戎因为身居显贵而受到贬斥,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写,并非定论。古代君子本来就有身处朝廷而心存山林的,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如今观看这幅图,诸贤的高尚风度宛然如生,钱舜举所说“流俗之人无法轻易议论他们”,是恰当的。再次展开观看,阮咸弹奏的出塞之曲、嵇康演奏的《广陵散》,哪里还能使这些人从九泉之下复活,让我们再听一听他们慷慨激烈的余韵呢?安政萧君一定要珍重收藏它。《书锺实可墓志后》儒学与医学道路相同而门户不同,医学只是儒学中的一项技艺罢了。以不能通晓一件事为耻的,是儒者;能够通达人身与天地五行的,是医者。然而各自达到极致,实在难得其人。长沙太守张机抉发内外经书的秘要写成论说,想让人容易明白,连儒者读它都尚且不能断句,何况医者呢?所以儒学不精深,医学就不能神妙。我读翰林王公相为处士锺实可所作的墓志铭,又读寻阳张羽撰写的实可哀词,仿佛看到实可本人活生生地在眼前。他不但能通晓儒学、精通医术,还能奋发出儒者的勇气,替乡邻除去暴徒;施行儒者的仁爱,救济乡邻的饥饿和溺难。他的用心全都合于儒道,差不多可以称道了吧?王公的墓志说,他专心研究医学,愈益深入微妙之处;遇到病人不论贫富都医治,配成药物不索取报酬;发生大疫时,亲自前往诊视治疗,贫穷的人还赠给他们柴米。这正是庞安常之所以成为仁医的原因。张君的哀词说,他崇尚义气、轻视利益,抑强扶弱,忘却自身安危、舍身帮助别人,急人所急;众人围绕着他,他却乐于和人争辩。这正是汉代士人之所以成为侠者的地方。像这样的人,哪里是寻常庸医所能比得上的呢?所以我说,他的用心全都合于儒道。因为王君子与把这两篇文章拿给我看,所以我写在后面如此。《书静安刘氏族谱后》沙溪的刘君静安和我,是交往了几十年的朋友。自至正末年淮蔡倡乱以来,我曾把沙溪当作桃源,托身在那里躲避了几年,平安无事。不久,游兵四处出动,沙溪不能支持,我又逃到兴国,把那里当作桃源,可是桃源又不在兴国了。于是我因受聘进入韶州。这样一来,我和静安大概很久没有往来了。等我在韶州客居后归来,又和静安相见;除了彼此慰问劳苦之外,还仔细察看静安,见他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又能保障乡邻,屹立如中流砥柱。啊,真是贤者啊!闲暇时,他把亲手编的族谱给我看,说:“从前为躲避战乱逃走时,担心这部族谱不能保全,于是拆下墙砖,把族谱放在砖垛里面。事情平定后回来,拆墙碎砖寻找它,幸好还能保存下来。不过已经破烂剥蚀了,就命馆中的人补缀完整并详细校勘,又命人重新抄写,整理齐整。”这样,刘氏十五代的源流始末如今都完整记录下来,可以传给后世,这也令人感到悲哀。先生难道忍心不替它记述一个大概吗?我读族谱,第一世九承事是刘君的始祖,第十世司阁是刘君的高祖,第十二世梅轩是刘君的祖父,第十三世荣是刘君已故的父亲;他们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却都使后世子孙增光。唉!若近而言刘氏的显达,那么更生、天禄、藜光、精忠这些人,光明磊落,理应列为最著名的;历代闻名之人,显著地载于史传的,又哪里数得尽呢?作为他们的族子族孙,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这正是我对静安深切的期望。况且我和静安的贤侄百川氏既有笔墨交往的情谊,又有骨肉般的感情;百川高蹈于尘世之外,十多年不和世俗事务接触,简直像神仙一样。我恭敬地为这部族谱作序,希望你把它给百川看看。○书写柳主簿番禺诗文卷后

右番禺赠柳侯诗文一卷。柳侯宫归至泰和,留止出以示余。余读之,叹曰:泰和,柳侯之桐乡也。其民思柳侯如思父母,见柳侯再至,如见父母重来,则番禺之民眷眷可知。其士之形于歌咏也,固宜矣。昔侯之宰泰和也,岂弟之政,宽猛适中,温良之度,爱恶得正。宽而不失于纵,故疆御折伏;猛而不至于苛,故鳏寘攸宁。爱其人,必其真可爱,故敬不谬;而惠不汍。恶其人,必其真可恶,故法不玩而威可惩。小大各得,远迩胥庆。以故遗爱至今,愈久而愈新,已去而不忘也。番禺,广州之壮邑也。上有省治之统临,次有风纪之廉察,次有大府之驱迫。以一县而听命三司焉,不其难乎?柳侯任主簿,遇事之不可者,辄犯颜昌言于其上,不顾身之艰危,惟虑事之不当,以求其是之归。此泰和之所旡,而番禺之独有者。是宜宝安赵晦赠言,以为领邑教数年,见其能守聀胜任者,惟士先张公为邑簿及柳侯二人而止耳。呜呼,才之难如此哉!卷中七言古诗如赵讷,五言选体如李昕,尤佳致可诵。自余诸贤以及诸生,亦皆不凡。信乎,番禺之多才子也。嗟嗟乎!柳侯昔宰太和,为其易継簿;番禺为其难,然皆恢恢乎游刃于余地焉。然则而今而后,焉往而不可行吾志哉?故书诸卷末以俟。

○书飬蒙刘先生墓志后

北平宪副使刘君子高志其从父食蒙先生之墓。自幼至孝,出处风槩备悉其苦节坚志,甘澹泊如饴。处贫素而裕,盖其天性则然而问学之力足以行之。殆逸民而独行者欤?志称其甞以《易经》一试有司弗合,过东湖拜徐孺子祠而归,即扫除科举习,以经学教授乡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为何如邪?昔须溪先生记孺子亭有曰:「孺子,东湖之孔明也。」实千古名言。由今论之,殆躬畊南阳之孔明欤?方其隐南阳也,有桑八百株,蚕而衣,虽百口无寒;有田十五顷,耕而食,岂止一家无饥?《诗》曰:「彼君子兮,不素飧兮。」盖不稼不可得禾,不狩不可得貆。孺子非其力不食,其心盖出此也。先生筑书楼曰:「勿高大,令子孙可葺也。」人以舆马相候,曰:「吾安于徒步,何有贵习也?」人有谈仕进气焰者,辄掩耳曰:「母污我也。」此其去东湖孔明,岂远手哉?先正曰:「孺子,东湖之孔明。」余则曰:「飬吾西昌之孺子。」惜子高死,莫可吾言。如志于墓铭后,以归其令子夔藏之。

○书刘子卿诗藁

欧乡代有闻人。今年识刘徐子卿,年甚富,气甚张,学甚劬,而尤善工诗。间适其馆,几上《太白集》也。自言于诗人酷慕是家,余惟诗各一悟觧,各从其天分审慕是也。即天分已近,充以问学,斯成名家。朱子甞言:「太白诗非旡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睈于诗者也。」慕之者徒狂嬉怒攫,颠倒参差,无天分固不可,旡学力尤未易。郭功甫尚未自然,矧李赤辈哉?为太白有道涵飬,以昌其气,高明以广其识,汗漫以致其约,脱略以通其神矣。然故其论超然,其趋渊然,其韵飘然,纵不踖其奥,亦不辱其门。鲁人善学柳下惠是矣。甞观庐山来秀堂帖刻太白藁数叶,其窜改处一字屡易者甚不苟。至「天若不爱酒」一章,则全改定,宜其精绝掩出今古,非率意肆口所作也。益见朱子之言信哉!读子卿拟古乐府数篇,风气日上,咄咄逼人。葢太白高古通汉魏,而子卿拟之,好之。异时奏黄锺而破瓦釜,斥翡翠而掣鲸鱼,非子卿而何?吾故书所闻,以致愿望。子卿幸自爱也。

○书王伯允诗槀

伯允茂才以其录稿介予评之。予吟多率,且曰:“就退茂才,殆将起予者乎?”辄以鄙见间评一二,而复之曰:“学诗必自拟古始,虽李杜亦然。拟之而不近,未也;拟之而甚近,亦未也。初若甚近,则几矣。其终也甚不近,而实无不近,则神矣。茂才负锐气,不可苐。二出一语,不肯寻常。录槀中选体唐律,思致清,声调熟。《三妇词》《蚕妇吟》《雨渔歌》等,效张藉、王建,得其风骨,极可讽咏。乐府自《尊酒行》至关山月诸篇,足称拟古者。乃若诸七言长歌,气猛语激,愤嫉多而雍容少,略收敛涵蓄,则尤为佳也。茂才由此其轨广,学以大之;精识以超之,何患乎不神也哉!”起予既多,因书以志卷末。

○书谢子良诗轴后

右诸贤显诗一轴,为淘金驿令谢君子良赋也。子良锺清江碧嶂之英,揽青原白下之胜。所交行人,过使非名卿巨公也,则智勇御侮之才,能识时练事之俊杰也。无簿书之系,供亿之劳,而有从容暇豫之适,恒有益于身心,而恒不得怨于上下。在百司独驿令冣优,故子良自况为清隐,信哉!客至谈笑觞咏,鸥鹭风月,无时不在,水木清华,幽思入微。又得蔡君谟法书,酷意临摹,挥染大字,终日忘倦,可谓知所重矣。驿令云乎哉!诸贤赋咏咸羙,子良质厚而文深,近求而远到,仆以为知言,不赘赋,独题其后云。

译以上是番禺百姓赠给柳侯的诗文一卷。柳侯从宫中回来,到达泰和,停留时拿出来给我看。我读后感叹说:泰和,是柳侯的桐乡啊!那里的百姓思念柳侯,如同思念父母;见柳侯再次到来,如同见父母重新回来,那么番禺百姓对他的眷恋也就可以知道了。他们的士人把这种感情表现在诗歌吟咏中,本来就是应该的。从前柳侯治理泰和时,施行和乐平易的政事,宽严适中,温良有度,爱憎合乎正理。宽厚却不流于放纵,所以边境防御能够使人屈服;严厉却不至于苛刻,所以鳏寡之人都能得到安宁。所爱的人,一定是真正值得爱的人,所以敬意不虚妄,恩惠也不流于滥施;所憎的人,一定是真正可憎的人,所以法令不被玩弄,威势足以惩戒。无论大小,都各得其所;远近之人全都庆幸。因此遗留下来的恩爱至今不衰,时间越久越觉得新鲜,虽然他已经离去,百姓却不能忘怀。番禺是广州的大县。上面有省治统辖,次有掌管风纪的官员监察,又有大府催逼驱使。一个县要听命于三司,难道不是很困难吗?柳侯任主簿时,遇到不合理的事情,总是冒犯上官的威严直言进谏,不顾自身的艰难危险,只担心事情办得不恰当,力求使它归于正确。这是泰和所没有、而番禺独有的。因此,宝安赵晦赠言说,他主管县邑教化数年,所见能够恪守职分、胜任职务的,只有士先张公任县主簿和柳侯两人而已。唉,人才难得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吗?卷中赵讷的七言古诗、李昕的五言选体诗,尤其写得佳妙,值得诵读。其余各位贤者以及诸生,也都非同寻常。这确实说明,番禺有许多才子。唉!柳侯过去治理泰和,那里对他来说是容易施展才干的;番禺对他来说是困难的地方,但他都能从容自如地施展才力,游刃有余。既然如此,从今以后,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呢?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卷末,以等待将来验证。○书写养蒙刘先生墓志后 北平宪副使刘君子高为他的从父养蒙先生撰写墓志。先生自幼极为孝顺,仕止进退的风范和节操都足以说明他苦守节操、意志坚定,甘于淡泊,视之如甘饴。他处在贫寒朴素之中却心境宽裕,这大概是他的天性如此,同时又凭借求学的力量将其实行出来。他大概是逸民中独自践行道义的人吧?墓志称,他曾凭《易经》参加有司考试而未被录取,经过东湖,拜谒徐孺子祠后归来,立即扫除科举的习气,以经学教授乡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呢?从前须溪先生记徐孺子亭时说:“孺子,是东湖的孔明。”实在是千古名言。如今看来,他大概是亲自耕种南阳的孔明吧?当孔明隐居南阳时,有桑树八百株,养蚕来供衣服,即使百口之家也不会受寒;有田十五顷,耕种来供食,哪里只是使一家人不挨饿呢?《诗经》说:“那位君子啊,不白白享用饭食。”大概不耕种就不能得到粮食,不狩猎就不能得到貆兽。徐孺子不靠自己的劳动所得就不吃,他的心志大概就是出于这个道理。先生建造书楼,说:“不要建得太高太大,使子孙能够修葺它。”有人备车马来迎接他,他说:“我安于步行,哪里有什么贵人出行的习惯呢?”有人谈论做官进取、夸耀权势,先生总是捂住耳朵说:“不要玷污我!” 这样看来,他距离东湖的孔明,难道还远吗?前代正直的先生说:“孺子,是东湖的孔明。”我则说:“养蒙,是我们西昌的孺子。”可惜子高已经去世,没有人能够使我的话得到印证。我姑且把这些话写在墓志铭后,交给他的贤子夔收藏。○书写刘子卿诗稿 欧乡历代都有闻名人物。今年我认识了刘徐子卿,他年纪还轻,气势很盛,学习十分勤奋,而且尤其擅长作诗。我偶然到他的书馆去,见案上放着《太白集》。他自己说,对诗人极其仰慕李白一派。我认为,诗歌各自有一种领悟,也各自依从自己的天分;认真仰慕前人正是如此。若天分已经接近,再用学问来充实,就能成为名家。朱子曾说:“太白的诗并不是没有法度,而是在法度之中从容自如,是深知诗道的人。”仰慕他的人如果只是狂放嬉闹、发怒攫取,颠倒错乱,参差不齐,没有天分固然不行,没有学力也尤其难成。郭功甫尚且没有达到自然的境界,何况李赤之流呢?太白之所以有深厚的涵养,是因为用它来昌盛自己的气势;有高明的见识来扩展自己的识见;有浩漫的胸襟来达到精约;有脱略的气度来贯通精神。因此他的议论超然,他的志趣深远,他的韵致飘逸;即使不能深入他的奥妙,也不会辱没他的门庭。鲁人善于学习柳下惠,正是这个道理。我曾看过庐山来秀堂所刻的太白诗稿数页,其中删改之处,一个字反复修改多次,十分不苟。至于“天若不爱酒”一章,则是全部改定的;所以它精妙绝伦,超越古今,绝不是率意放言写成的。这更加说明朱子的话确实可信。读了子卿拟作的几篇古乐府,风格气势日益提高,咄咄逼人。太白的诗高古而贯通汉魏风骨,子卿仿拟它,正是喜爱它。将来如果能够演奏黄钟大吕,使瓦釜之声破碎;斥退翡翠之鸟,牵掣鲸鱼,那不是子卿又是谁呢?所以我把自己所听闻的写下来,以寄托期望。子卿,希望你自重自爱。○书写王伯允诗稿 伯允这位茂才拿他的诗稿请人介绍给我,请我评论。我吟诵后觉得其中多有率直之处,并且说:“就此退居的茂才,难道将要启发我吗?”于是偶尔用浅见评论一二,再把诗稿退还给他说:“学诗一定要从拟古开始,即使李白、杜甫也是如此。仿拟得不像,还不行;仿拟得太像,也还不行。起初仿佛很像,就差不多了;到最后极不像,而实际上没有一处不像,这才达到神妙境界。茂才气势锐利,不可轻视。他写出一句话来,绝不肯流于平常。诗稿中的选体诗和唐律诗,构思清新,声调纯熟。《三妇词》《蚕妇吟》《雨渔歌》等篇,仿效张籍、王建,得到他们的风骨,极其值得讽诵吟咏。乐府从《尊酒行》到《关山月》等篇,足以称为善于拟古。至于那些七言长歌,气势猛烈,语言激切,愤懑嫉恨多而从容含蓄少;如果稍加收敛涵蓄,就会更加佳妙。茂才由此扩大自己的道路,用学习使它更加宏大;再用精深的见识超越它,还担心不能达到神妙吗?”他已经多次启发了我,因此写下这些话,记在诗卷末尾。○书写谢子良诗轴后 以上是各位贤者为淘金驿令谢君子良所作的一轴诗。子良汇聚清江、碧嶂的英秀,尽览青原、白下的胜景。他所交往的行人,经过使者若不是名卿大官,就是有智勇、能抵御外侮的人才,或是能识时务、熟悉政事的俊杰。他没有文书事务的牵累,也没有供给迎送的劳苦,却有从容闲暇的舒适,常常有益于身心,而且总不会受到上下级的怨恨。在各类官署中,驿令最为优闲,所以子良自称为“清隐”,确实如此!客人到来,谈笑饮酒吟诗;鸥鹭、风月,无时不在眼前;水木清丽,幽深的情思进入细微之处。他又得到蔡君谟的书法作品,极其用心地临摹,挥笔书写大字,整日不知疲倦,可以说是懂得什么值得看重了。还称什么驿令呢?各位贤者的赋诗都很美,子良质朴厚重而文章深沉,从近处求取而能达到远处。我认为这是知言,所以不再多写赋文,只在卷后题写这些。

○跋梁仲文昔游行卷

仲文以公瑾英发之年,将北游燕赵之都,则以国步多艰而阻。及王气在南,冯唐易老,又不得与江左夷吾并驱,徒感今怀昔,时时记忆。往者名公赠言,长吟朗咏以自慰而已。虽然,游以心不以迹。以迹者,穷年而不周,未老而已倦。以心者,古人观画,卧游千里一咫,是也。岂特观画为然?地志山经之所藏载,稗官野史之所出,山河皆可日覩,形势皆可意会。苐一舒卷而得之,此亦卧游也。虽老而徤,行风为轮,而蓬为蹄矣。即漆图吏,天游何远?仲文尚仪图之。

○书徐仁甫存愚卷后

宣圣五十七代孙资善大夫衍睈公用汉隶为锺陆徐仁甫氏书「存愚」二大字扁其燕处之室,而翰林修撰朱善为之传赞。允为仁甫实录矣。洪武甲子秋,余校文江西,始识仁甫,出其卷示余,传赞外名公雅制,佳什磊落,珠辟冄介。予一言,予复之曰:「昔宣圣论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而潘岳赋闲居则曰:『有道吾不知,无道吾不愚。』夫有道不知,即武子之无事可见也,不谓之知不可。无道不愚,即武子之沉晦免患也,不谓之愚不可。故又曰:『其愚不可及也。』不可及之愚,自武子外不多见,而仁甫独能存之。存之者,冀及之也。愚知之相绝也久矣,其不相为用也亦固矣。人知武子之知愚不悖,而岂知其愚之不可及者,皆其知之尤者实为之哉?故岳所云『有道吾不知』,不知者不巧宦以荣禄,愚之守也;『无道吾不愚』,不愚者不贾祸而蹈□,知之藏也。仁甫不惟存此愚于不可有为之时,而尤能存此愚于可以有为之日,斯则人所难也。玩衍圣公之大书,读朱翰林之传赞,又当以此意求之。吾故事其后如此云。

○题刘崧官诰后

汉史云:「以官寿卒官者荣,以禄寿者孝,终命不陷刑辟也。」在汉世不为稀,然汉史特称之若此。矧后世子姻友刘崧子高,有令子士鸿,以其先君子前后所授官诰及所赠身后恤典,与主上亲为祭文,录以成轴,而介余识其后。始子高以人材起,洪武三年八月授兵部职方郎中,六年九月授北平按察副使,官满给由。既而奸臣弄法,坐以违制,得释放还家。及权奸伏诛,奉勑符取到,十三年正月除礼部侍郎,五月以人神有変,特命致仕。十四年二月复起取授国子司业,四月卒。令有司备礼棺殡,命奉御唐寿以牲醴致祭焉。享年六十有一。呜呼!使子高幸而以职方殁,以宪副殁,可以为卒官,未可为卒官寿。使子高不幸而殁于放还田里之时,可以为卒寿,未可为卒官。今也一起取于权奸诛锄之后,而有侍郎之除;再起取于特致仕之后,而有司业之召。何荣如之!虽司业不席暖而终,而褒恤祭奠眷赉弥在。当世为难得,在西昌则一人而已。谨题其后以归士鸿,宝藏之。

○书神石铭义乕赞后

贰令李君克贞述文丞相神石、夏将军义乕二萹,深有补于名教。余读至再四,不去手。扶乕为山之君,肉百兽以为粮,且攫人而吞噬之,冣不义者也。然知有父子,则性近乎仁。石至顽钝,傲四时而纯生植,终万在而不亏。蹇波涛不能泐,霜雪不能坟。无知莫甚焉。然苟有所凭也,则反智于人。故席之能义,仁之烈也。石之能神,物所凭也。且石能言于宋,起立于汉,尚矣。则其仆空坑之卫,丞相截追兵,殆将植我孱王,再兴赵祚,以配祀于天。苍皇逼迫之际,人不能措其力,而石独能之,非神哉。夏将军前忠后达,荃化为茅。三尺童子见其心,其所飬乕欲杀之,宜也。昔者衔鹿啖将军于庐墓,病中虎之仁之至也。今者咆哮欲噬将军,而甘心就烹,乕之义之尽也。席之死,荣矣。将军虽生,不亦有腼面目视人冈极哉。微神石,则丞相必死,而后日之大节无其终。微义虎,则将军幸生,而当时卖国之心为不白。此克贞所述,足以增重于伦谊,而深有发于余里衷。故书其后如此。

○兰桂山房记

译○跋梁仲文《昔游行》卷 仲文正值公瑾那样英姿焕发的年纪,将要北游燕赵之都,却因国事艰难而受阻。等到王气转移到南方,他又感叹冯唐容易老去,不能和江左的夷吾并驾齐驱,只能感慨今昔,时时追忆往事。从前名公们赠给他的文章,他便长吟朗咏,以此自我安慰罢了。虽然如此,游历在于心而不在于足迹。靠足迹游历,终年也走不遍天下,未老便已经疲倦;靠心灵游历,就像古人观画,躺卧之间便能游历千里。这难道只是看画才如此吗?地志山经所记载的,稗官野史所叙述的,山河都可以如同亲眼看见,地势形势都可以在心中体会。只要一开一合地翻阅书卷,就能获得这些,这也是卧游。即使年老而健康,出行时让风作车轮,让蓬草作马蹄,也能如此。即使像漆图吏那样,神游天下又有什么遥远呢?希望仲文把这些道理铭记在心。○书写徐仁甫《存愚》卷后 宣圣第五十七代孙、资善大夫衍圣公用汉隶为锺陆徐仁甫写“存愚”两个大字,题写在他闲居的屋室上;翰林修撰朱善又为此作传和赞。这确实可以算是仁甫的实录了。洪武甲子年秋天,我在江西校阅文章,才认识仁甫。他拿出这卷给我看,除了传赞之外,还有名公的雅制和佳作,堆积如山,像珠玉般光彩夺目。我写了一段话,又把它归还给他说:“从前宣圣评论宁武子,说国家有道时就聪明,国家无道时就装愚。潘岳作《闲居赋》却说:‘有道我不知,无道我不愚。’有道时不显露聪明,正是宁武子没有事情可以表现;不能不称为聪明。无道时不显露愚态,正是宁武子深藏不露以免祸;也不能不称为愚。所以又说:‘他的愚,是别人无法赶上的。’这种不可企及的愚,除了宁武子之外很少见,而仁甫独能保存它。所谓保存,就是希望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愚与智相互对立,已经很久了;它们彼此不能发挥作用,也本来如此。人们知道宁武子的聪明和愚笨并不矛盾,却哪里知道他那不可企及的愚,实际上正是由他极高的智慧造成的呢?所以潘岳所说‘有道我不知’,所谓不知,是不巧于求官以取得荣禄,是守持愚道;‘无道我不愚’,所谓不愚,是不招致祸患而踏入【缺字】之中,是把智慧藏起来。仁甫不只是在不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保存这种愚,更能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日子里保存这种愚,这才是人们难以做到的。玩味衍圣公所写的大字,阅读朱翰林的传赞,也应当用这个意思去理解。我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卷后。” ○题写刘崧官诰后 《汉书》说:“因官职和长寿而终身任官,是荣耀;因俸禄和长寿而终,是孝;能够终其天年而不陷入刑罚,是善终。”在汉代,这种事并不稀少,然而《汉书》仍特别这样称道它。何况后世的子姻友刘崧子高,有贤子士鸿;士鸿把先君子前后接受的官诰、死后获得的抚恤典礼,以及皇上亲自撰写的祭文,辑录成一轴,请我在后面题记。起初,子高以人材身份被起用,洪武三年八月授任兵部职方郎中,六年九月授任北平按察副使,任期届满,领取考核凭由。后来奸臣玩弄法令,使他获罪于违制,得到释放后回家。等到专权的奸臣被诛杀,朝廷奉诏取用他,洪武十三年正月授任礼部侍郎,五月因人神有变,特命他退休。十四年二月又起用他,授任国子司业,四月去世。朝廷命有关部门按照礼制准备棺木安葬,又命奉御唐寿带牲畜和酒醴前往祭奠。他享年六十一岁。唉!假使子高有幸死在职方郎中任上,或死在宪副任上,可以说是死于任官之中,却不能说是因任官而长寿;假使子高不幸死在获释回乡之时,可以说是享有长寿而终,却不能说是死于任官。如今他第一次是在奸臣被诛除之后被起用,获得了侍郎之职;第二次是在特命退休之后被起用,获得了司业之召。还有什么比这更荣耀的呢!虽然他担任司业后席子还没有坐暖便去世了,但褒奖、抚恤、祭奠和眷顾赏赐仍然一一存在。在当世这是难得的事情,在西昌则只有他一人。我谨在卷后题写这些话,交还给士鸿,让他珍藏。○书写《神石铭》《义虎赞》后 贰令李君克贞撰述《文丞相神石》和《夏将军义虎》两篇文章,对阐明名教很有补益。我读了两三遍,舍不得放下。扶虎作为山中之王,以百兽为肉食,而且还要攫取人来吞食,是最不义的东西。然而它知道父子关系,便接近仁爱之性。石头极其顽钝,傲然经历四时而使草木纯粹生长,终年累月而不亏损。艰险的波涛不能使它磨蚀,霜雪不能使它坟积掩埋。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它更甚的了。然而一旦有所凭借,反而比人更有智慧。所以石席能够行义,是仁德的刚烈;神石能够显神,是因为有万物凭借它。况且石头能在宋代发声,在汉代起立,这已经很久远了。到了空坑,它又成为卫护丞相的力量,使丞相截断追兵,大概将要扶立我们孱弱的君王,使赵氏国祚重新兴盛,配享于上天。在仓皇逼迫之际,人不能施展自己的力量,石头却独能做到,难道不是神异吗?夏将军先前忠诚,后来却归顺敌人,蕙草化作茅草。三尺童子都看得出他的内心,他所豢养的老虎想杀他,是应该的。从前老虎衔鹿供将军食用,守在墓旁,这是老虎仁爱到了极点;如今老虎咆哮着要吞食将军,而将军却甘心受烹,这是老虎义行的尽头。石席这样死去,是荣耀的。夏将军即使活着,难道不是也会羞惭得无颜面对天下吗?如果没有神石,丞相一定会死,那么他后来所表现的大节便没有善终;如果没有义虎,将军侥幸活着,那么他当时卖国的心思就无法昭白。克贞所撰述的这些话,足以加重人伦情谊,也深深触发了我的内心。因此我这样写在后面。○兰桂山房记

萧君孟章,颜其隐居曰兰桂山房,取晋熙郡王「结幽兰,援芳桂」语也。晋熙,梁武第二十子,贤而文,遗落纷华声利。其言曰:「知止知足,澹然无虑。」北山之北,弃绝人间;南山之南,超踰世纲。清敻盖可想见。萧君名山房以兰桂,殆尚友千古者?君服则儒,稳则吏;时可为,即萧规遭随,吾不溺;时不可为,即计然陶朱,吾不污。洒扫室庭,珍珑轩窻。童丱诵弦,朋徒觞咏。挹青原之朝爽,鴈螺于之夕清。亦非必绝人间,踰世网,固已澹然忘虑,知止与足矣。夫兰有国香,服媚于人;桂性馨烈,卉木所忌。滋之九畹,楚三闾所好修也;树之小山,汉淮南所招隐也。□□慕晋熙,不徒结之援之,而又滋之树之。呜呼贤矣哉!余发虽种种,尚能相从山之南北,乃为之记,且长歌之。歌曰:

有羙一人兮,盘之阿。傲世态而脾睨兮,其嘅也歌。袭芬芳以龄兮,抱坚真恒不磨。山海祲而雾潦毒兮,夫孰能浮湛以媕阿?女兰申申兮,桂娑娑。天潢肆其清润兮,乡云被其光华。彼椒佞与荃茅兮,孰为少多?结佩纕而授觞酌兮,其如子何?呜呼!静与晦而俱寂兮,动与阳而同波。顺时几乐夫天命兮,其如子何?

○雪蓬记

士君子托物自况,以名其斋,而交游尊其德,亦因以为别。字其来尚矣。托者,与也。凡有形色性情,无远近巨细,朴野华丽,皆是以寄兴。得其神,不必得泥其实。会诸心,可以忘乎言。至使不识其人者,犹想而慕蔺焉,斯不亦羙乎?今陕州知州事闻人侯彦芳,佐泰和时餙,所谓东偏斗室,垩以涂其壁,而蘧以帟其上,因扁曰“云蓬”。盖藏修之所托,以寄兴者。侯与仆会金陵时,语仆曰:“雪蓬需子为记。”仆敬诺焉。于时侯奉命赴汴京,仆亦次第还乡,始得坐雪蓬斋中,乃记之曰:“蓬,盖舟所藉以庇覆。其所载者,贤才,亦国家所籍以庇覆其赤子也。蓬之上,维雪焉。至清至白,可以瑞稼穑□□蠢。且蓬戴雪,又胜重也。蓬譬则侯之一身,而雪其德欤?士君子以身许国,不能表里澄澈,润泽枯槁,凛然自持,则不能以任大事。果其德充耶?小之簿书期会,大之礼乐军旅,外之刺史守宰,内之元勋硕辅,无不优有余智,显有成绩。譬蓬之于舟,穿沟港,出陂汊,蹙滩石谷涛澜,然后平临大江,迅达黄河,而人与物俱蒙其荫,不病厥载也。不然,夏暑雨骄阳,冬祁寒烈风,舟非蓬,顷刻不能居与行也。”或曰:“侯尝驾雪蓬转输于襄阳,今兹舣雪蓬布政于河南,蓬亦劳止矣。”噫!是求雪于太阴之庭,求蓬于氷夷之都也。名斋之意,殆不其然?《书》曰:“若济大川,用汝作舟楫。”《传说》为商哲辅佐兴令业,岂尝屡济川而病其舟楫也耶?

○学村记

友人易君别字学村,蕲记于海桑子子嘉焉。或曰:是矫也。君岂尝能村乎?村贵真,不学而能。昔王建、张籍同时,同以乐府者,声评藉者曰:其不及王建者村,不尽也。谓其不能自然,未极于真耳。村固易学哉?子曰:不然。传曰:「蛾子时术之。」志曰:「人皆作之,作之不已,乃造自然。」范蠡平吴,变姓名,鸱夷子皮,始学贾;严光避汉,披羊裘大泽中,始学渔;梅福上书□□吴市门,始学卒;郭觧晚而折节,始学俭。非不学而能也。朝野之相形,即野名村;士农之相訾,即农名村。而尧时咨治于在野,周时烝髦士于我农。后世目咲为村者,在唐虞成周不尔也。不当学乎?世益降,浇益滋。鄙先进曰野人,高后进曰君子。文之敝也久矣。夫子从先进,礼乐夫固野哉。学之固可议乎?易君学村,学之诚是也。佊不学而能者,野人不辨菽麦、寒暑者之为耳。野人之所为村,非君子之村也。如吾所云唐虞成周时君子者之村也。虽然,又有下愚之村焉,几流俗人所尊崇慕仿者,皆是也。而易君无也。君去荣就晦,学村宜不侣吾,惧其沦野人之村,欲纳诸君子,故乐告以斯言。君曰:「吾既甘守环堵,浮湛里闾,台笠缁撮,贤于切云之峩峩;缟衣綦巾,侈于象服之委委。调笑乎蜡宾之仪,崛疆乎樵夫之拜。」田子方贫贱之骄固多,陶征君桑麻之趍不少也。若是何如?子曰:「其然乎?几几于达乎?村乎?孰过是乎?」书以揭诸座右。

○南康县复秀公台记

译萧君孟章把自己的隐居处题名为“兰桂山房”,取自晋熙郡王“结幽兰,援芳桂”的话。晋熙是梁武帝的第二十子,贤能而有文采,抛弃了繁华和声利。他说:“知道适可而止,知道满足,淡泊而无忧虑。”北山的北面,弃绝人间;南山的南面,超越世俗的罗网。那种清幽高远的境界,大概可以想见。萧君把山房命名为兰桂,大概是要向千古贤人交朋友吧?萧君平时穿儒服,任职时则为吏;时势可以有所作为,就像萧何那样谋划,像遭逢那样随时应变,但我不沉溺其中;时势不可以有所作为,就像计然、陶朱公那样退处,我不因此受玷污。他洒扫室庭,使轩窗精致玲珑;儿童在这里诵读、鼓琴,朋友们在这里饮酒吟咏。早晨吸取青原的清爽,晚上享受雁螺山的清幽。这也未必一定要断绝人间、超越世网,却已经淡泊忘忧,知道适可而止、知道满足了。兰花有天下闻名的香气,佩戴它可以使人喜爱;桂树香气浓烈,是花草树木所忌惮的。把兰花种满九畹,是楚国三闾大夫所爱好的修养;把桂树种在小山上,是汉代淮南王招引隐士的做法。【缺字】仰慕晋熙郡王,不只是要结交幽兰、援取芳桂,还要种植兰桂。啊,真是贤者啊!我的头发虽然已经斑白,仍然能够和他相从于山的南北之间,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并且作长歌。歌曰:有一位美好的人啊,居住在山盘曲的高处。他傲视世俗的情态,斜眼看待尘世,因此慨叹而歌唱。身披芬芳之物而长久自守,怀抱坚贞本性,永远不会磨灭。山海中瘴气弥漫,雾水毒害横流,谁能在其中沉浮而又阿谀苟合?兰花舒展,桂树婆娑。天河尽情流布清润之气,乡里的云霞覆盖着光华。那些如椒兰般谄媚的人和如荃草、茅草般混杂的东西,究竟谁多谁少?系上佩带,举杯相赠,这对于您又能怎样呢?唉!静默和晦隐同归寂静,行动则和阳气一同随波。顺应时势,几乎就是乐于听从天命;这对于您又能怎样呢?○雪蓬记 士君子借某种事物来比况自己,用它为书斋命名,而交游之人又因为敬重他的德行,便借此称说他。这种以事物寄托心志的做法由来已久。所谓寄托,就是有所凭借。凡是有形状、颜色和性情的东西,无论远近、大小,无论质朴野逸还是华美,都可以借来寄托兴致。领会它的精神,不一定要拘泥于它的实际形态;心中有所会意,便可以忘掉言语。甚至使不认识这个人的人,也能由此想象并仰慕他,难道不是美事吗?如今陕州知州闻人侯彦芳,在辅佐泰和时居住的,是所谓东边的小屋,墙壁用白土粉刷,上面覆盖苇席,因此题名为“云蓬”。这大概是他藏修学业、寄托兴致的地方。侯君和我在金陵相会时,对我说:“雪蓬需要您来写一篇记。”我恭敬地答应了。当时侯君奉命前往汴京,我也依次回乡,后来才得以坐在雪蓬斋中,于是记道:“蓬,是船借以遮蔽覆盖的东西。船所载的是贤才,而贤才也是国家用来庇护百姓的凭借。蓬的上面覆盖着雪。雪极其清洁洁白,可以使庄稼得到祥瑞【缺字】虫。况且蓬顶着雪,又更加显得承受重负。蓬可以比作侯君自身,雪就是他的德行吗?士君子把自身托付给国家,如果不能表里澄澈,滋润枯槁,凛然自守,就不能担当大事。他的德行果真充实吗?小到文书、考核期限,大到礼乐、军旅;对外担任刺史、守宰,对内成为元勋、宰辅,无不有优裕的才智,显著的成绩。譬如蓬对于船,穿过沟港,驶出陂塘汊道,冲过险滩、石谷、波涛,然后平稳地驶入大江,迅速抵达黄河,使人和物都蒙受它的庇护,却不因承载而受损。否则,夏日酷暑暴雨和烈日,冬日严寒狂风,船没有蓬,片刻也不能停留和航行。有人说:“侯君曾驾着雪蓬船运输到襄阳,如今又把雪蓬船停泊在河南推行政务,蓬也已经劳苦了。”唉!这是到太阴之庭求雪,到冰夷之都求蓬。给书斋命名的意义,大概不是这样吧?《尚书》说:“如同渡过大河,要用你作船桨。”傅说作为商王的贤臣,辅佐商王振兴事业,难道曾经多次渡河便厌病了自己的船桨吗?○学村记 我的朋友易君把“学村”作为别字,请海桑子子嘉为他写记。有人说:这是故意矫饰。您难道真的能够成为村野之人吗?村野可贵在于真实,是不学便能做到的。从前王建、张籍同时代,都以乐府诗著称;评论张籍的人说,他不如王建的地方在于“村”,这话并不完整,意思是说他不能自然,还没有达到真实的境界。“村”难道真是容易学的吗?子说:不是这样。《传》说:“像幼蛾一样,时时学习技艺。” 有志书说:“人人都去做,做个不停,才达到自然。” 范蠡平定吴国后,改变姓名,称鸱夷子皮,开始学习经商;严光为躲避汉室,在大泽中披着羊裘,开始学习捕鱼;梅福上书【缺字】吴市门,开始学习做卒;郭解晚年改变操守,开始学习节俭。他们并不是不学习便自然能够做到。朝廷和民间相互比较,民间便被称作“村”;士人和农民相互讥评,农民便被称作“村”。可是尧时曾向野外的贤者询问治理,周时又从农民中选取杰出士人。后世把可笑的人看作村野,在唐虞、成周时代并不是这样。难道不应当学习吗?世道日益衰落,浮薄风气日益滋长。鄙视前代先进者,说他们是野人;尊崇后来的进取者,说他们是君子。文章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孔子取法先进,难道礼乐本来就是野的吗?学习这种村野之风,难道就可以非议吗?易君学习村野,确实是应当学习的。他不是那种不学而能的村野人;所谓不学而能,只是野人不辨菽麦、不知寒暑的作为。野人的“村”,不是君子的“村”;我所说的,是唐虞、成周时代君子的村野。即便如此,又有下等愚人的村野,凡是流俗之人所尊崇、仰慕、模仿的,都是这种村野。不过易君没有这种弊病。您舍弃荣华而趋向幽晦,学习村野本来不应同我一样;我担心您沦为野人的村野,所以想把您引入君子的境界,乐意把这些话告诉您。易君说:“我既然甘心守着四壁之室,沉浮于乡里之间,戴台笠、束黑色头巾,胜过戴高高的切云冠;穿白衣、系青黑色头巾,胜过穿威仪盛大的象服;调笑于蜡祭宾客的礼仪,像樵夫行礼那样倔强不拘。”田子方在贫贱中保持骄傲的事本来就很多,陶征君从事种桑植麻的行为也不少。像这样做,怎么样呢?子说:“大概是这样吧?差不多接近通达了吗?这算村野吗?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境界呢?”我把这些话写下来,挂在座位右边。○南康县重修秀公台记

秀公台者,南康贰令吴公德基父所复也。曷为而复之?从民志也。古者大都小邑,胥由卜定。然山川形势,风气之聚,若舟瑶以陟巘降原,升墟而望楚与京,类可征已。南康其壮哉县乎!览厥治所,中高四隤,若玄武状。堂后西偏,隆然特起,成墩,又若其曳尾然。因墩以为台,而台自宋丞相秀□□□升之,景佑间以校书郎出宰,民德之不忘,遂取其谥名焉。台非徒胜槩是都,抑形势攸系哉?洪武二年,着令中外诸府寺并环筑公舍,长贰史胥族处,缭以高墉,固以緫门,纵广崇庳,罔或超度。县克日攻位,适台直少府听事,遂夷之。台前豫樟十数围,寺门古桕一株,无烈风迅雷,同日应声自拔,众骇愕然。业已建,不可渝已。三年秋,县老若士并力一辞恳告贰令,首台之夷,狺犷胥庆。县既卑矣,罔可畏忌,讦诬猬兴,赤子焉所芘?宁县官独忧耶?且县有故,易此必戾。木有知而既告之矣。明公幸复之哉!公曰:“岂其然乎?吾达子之志,亦大有理。”乃迁少府听浚池之塞,隆台之平,民欢趍功,不日而复崇加其旧,又出俸钱买亭卓而覆之,用慰悦民情,抑以时观游节劳佚礼宾客焉。仆适道广省校文,还公引坐台上,觞酌无次,指南山曰:“滃然翠浮,爽然气蒸,非南中所可凝。”又指北山曰:“此九日岭,亦因丞相名而命之。”前宜玄武道起新亭,扁曰“寿龟池”。左右嘉木扶疏,清风徐飘,翛翛冷毛发。四序迭乎前,万景赴其下,台奄而有之,不尚可记乎?仆曰:“然。”此一役也,有规有颂,古不容轻废。规也,复古之旧,嘉与民同休;颂也,匪镵金石,莫惠久远。吾见公盛德羙政,与秀公爱遗钦于世世矣。

○虗白记

海桑子归自罗浮,游上清宫,息焉。二子者方论道,其一崇虗,其一尚白。咲于列者曰:“圣人崇诚而子崇虗,君子尚□而子尚白,得无戾乎?”夫虗而不白,岩洞是也;白而不虗,玉石是也。子各一焉,而可乎?二子爽然自失,请业起拜。咲者曰:“此非吾所能,子往质诸江先生。”二子往焉。先生曰:“吾不知也。吾闻诸漆园傲吏,傲吏闻诸七睈,七睈闻诸天向子。所闻无一可也。”今夫日月者,司视之官,不煜于昼,则天者育不煜于夜,则地者□。尝试有一物梗其中,一尘滓其外哉?今夫水洞鉴毛发,泓泓渟渟,不测不极。实之泥沙土石,壅其行,淤其冷,岂其天耶?今夫鉴之空也,的的兮,空青之剖而金筮之冻也,荧荧兮,珠斗之芒而颇黎之浸也。刬隆平霔,磨垢刮翳,而虗之軆始全。虗軆全而静照出焉。日月水镜,其形其质,虗空也。日月水镜,各一其照,生白也。其于人也亦然。省天地之员,方其日月之精华,万物万象,吾百骸也;江河百川,吾九窍也。所以成吾体者皆实也,所以主乎吾体者皆虗也。虗所宜虚而勿实,所不当实其光明也,孰御?是故耳虗则生白而听聦,目虗则生白而视明。彼其实所当虚者,榛芜高于灵台,粪粪壤瘗于丹府,面墙而已耳,屋漏而已耳。杨子云自以为玄可也,乌乎白哉?二子跃然起,洒然悟,愿卒为弟子。因祈海桑子叙之,以为先生寿。先生字中吉,积书盈车,律已以法学超诣,德粹谦。海桑子庐陵陈谟也。

○泰和县新修城隍庙记

译秀公台,是南康县贰令吴公德基的父亲修复的。为什么要修复它?因为顺从百姓的心愿。古代大都小邑,都要通过占卜选择地点。然而山川形势、风气聚合之处,例如乘舟登山下原,登上高地眺望楚地和京城,大都可以考察出来。南康真是雄壮的大县啊!看它的治所,中间高而四面低,像玄武的形状。堂屋后面西侧,有一处隆起而独立的高地,形成土墩,又像玄武拖着尾巴。于是依土墩建台;台是宋朝丞相秀【缺字】升所建,他在景祐年间以校书郎身份出任县令,百姓感念他的德行而不忘,于是取他的谥号为台命名。此台难道不只是本地的胜景,也关系到这里的地势吗?洪武二年,朝廷下令,内外各府寺都要环绕修筑公舍,长官、佐贰、属吏聚居其中,四周围以高墙,以总门加固;纵横、高低都不得超过规定。县里选定日期动工,正好台位于少府听事之处,于是把台夷平。台前有十几围粗的豫樟树,寺门旁有一株古桕树,没有狂风迅雷,却在同一天应声自行拔起,众人都惊骇不已。工程已经开始,就不能改变了。洪武三年秋天,县中老人和士人共同出力,一致恳切地告诉贰令:台被夷平后,凶悍之徒都互相庆贺;县城既然低矮,便没有什么可畏惧忌惮的了,诬告诽谤像刺猬一样纷纷兴起,百姓将到哪里寻求庇护呢?难道县官独自忧虑吗?况且县中有旧例,改变这个旧制一定会招致灾祸。树木仿佛有知,已经用这种方式告诫我们了。明公如果能幸而复建它,就好了!吴公说:“难道真是这样吗?我明白你们的心愿,也很有道理。”于是把少府听事迁走,用来疏浚堵塞的池塘,修高已经夷平的台,百姓欢快地赶来做工,不久便恢复了原来的高度,又拿出俸钱买来亭子、桌椅并加以覆盖,用来安慰取悦百姓,也借此按时游观,调节劳逸,礼待宾客。我正好经过广省校阅文章,回来后吴公请我在台上就坐,饮酒没有固定次序。他指着南山说:“山色浓重,翠意浮动,清爽的气息蒸腾而出,不是南方其他地方能够凝聚的。”又指着北山说:“这是九日岭,也是因丞相的名望而命名。”前面正对玄武道,新建了一座亭子,题名“寿龟池”。左右佳木繁茂,清风轻轻吹来,令人觉得全身毛发清凉。四季景色交替呈现在眼前,万千景象都汇聚到台下,秀公台忽然将这些全都拥有,难道不可以记述吗?我说:“可以。”这一次营造,有劝诫,也有歌颂,古来不容轻易废弃。所谓劝诫,是恢复古代旧制,赞美它与百姓共同享受安乐;所谓歌颂,不刻在金石上,就无法使恩惠长久流传。我看见吴公盛大的德行和美好的政绩,与秀公遗留于世世代代的恩爱和敬仰,都在这里了。○虚白记 海桑子从罗浮回来,游览上清宫,在那里休息。两个年轻人正在谈论道理,一个崇尚“虚”,一个看重“白”。旁边讥笑他们的人说:“圣人崇尚真诚,而你们崇尚虚;君子崇尚【缺字】,而你们崇尚白,难道不会相违背吗?”虚而不白,是岩洞;白而不虚,是玉石。你们各自只取一点,这可以吗?两个年轻人茫然自失,请求起身拜问学业。讥笑他们的人说:“这不是我所能回答的,你们去向江先生求教吧。”两人前往。先生说:“我不知道。我听自漆园的傲吏,傲吏听自七【缺字】,七【缺字】听自天向子。所听到的没有一样可以采用。”如今太阳和月亮,是主管视觉的官员;白天不明亮,天就不能生育;夜晚不明亮,地就【缺字】。假如有一物横梗在其中,或有一粒尘滓蒙在外面,能行吗?水能够清楚地照见毫发,深而清澈,静止而澄明,没有测度不到、没有穷尽的地方。若把泥沙土石填实其中,堵塞它的流动,淤积它的清冷,难道还能保持本性吗?镜子之所以空明,清晰可见,像剖开的空青;又像凝结的金箸,闪闪发亮,像珠斗的光芒,又像玻璃的浸润。铲平隆起,洒扫尘土,磨去污垢,刮除蒙翳,镜子的虚体才开始完整。虚体完整,静谧的照察才显现出来。太阳、月亮、水、镜子,它们的形状和本质,都是虚空。太阳、月亮、水和镜子,各自凭借自身而产生光明。这对于人也是一样。观察天地的圆满,取法太阳月亮的精华;万物万象,是我的百骸;江河百川,是我的九窍。用来构成我身体的都是实,用来主宰我身体的都是虚。虚的地方应当保持虚而不要填实;不应当填实的,是它的光明,谁能抵御它呢?所以耳中虚空,就产生清明而听觉聪敏;眼中虚空,就产生清明而视力明亮。若把本应虚空的地方填实,杂草丛木就高过心灵之台,污秽泥土就埋塞丹田,那便只是面向墙壁的无知,只能看到屋漏的狭小天地。杨子云自以为深奥玄妙还可以,怎么能够达到清白呢?两个年轻人欣然起身,洒然醒悟,愿意最终拜他为老师。于是请求海桑子为这件事作序,用来祝江先生长寿。先生字中吉,藏书多得装满车子,以法度约束自己,学问高深精通,品德纯粹而谦逊。海桑子是庐陵人陈谟。○泰和县新修城隍庙记

洪武三年六月,皇帝若曰:「载稽祀典,城隍庙貌,宜从改作。庙在府者,如府治之制;在州若县者,如州县治之制。旧有土偶像设者,胥毁为涂墍;在庑者□□涂,两庑辟;在正中者,还以涂正中辟,而图画云山于辟上。凡神座、凡席,悉如官廨仪署。主苐曰:『某所城隍之神』。大哉制乎!一浇末俗之陋□,从乱典之正。于是省部斟酌格式,移诸外省外。钦承惟谨,下诸属郡,罔不虔奉。泰和令尹嘉议大夫前御史刘公宗启,政肃人和,令行众趍。刻日庀工,暨厥僚佐:县丞陈君举善,主簿杨君禹鼎,典史许君宗礼,相恊后先。度地之宜而斥大之,取材之良而谨施之,量氓之任而分畀之。旦省而暮程,宽抚而严督。纵广崇庳,纤悉如法。门庑庭室,幕舍靡不宏伟轩朗。上以称睿旨,下以悦舆情。远近耸观叹,未始有盘盘翼翼,羙轮羙奂,寔为庙貌之甲,岂直一邑之巨丽而已哉?」亦既落成,耆老祝史等来请文刻石。仆尝读吴文正公庙记,盖曰:「城隍亦后土之类也。古者八蜡,若水庸,若邮表畷,莫不祀而报之。况城与隍,城民而卫物猂,外以集内,厥切懋焉。不有以丽祀之,可乎?礼虽先王木之有,而可以义起者,城隍是也。其所以庙而不坛者,又以栖配享之神。昔汉高帝以灌婴下江南,而江南祀城隍,类以灌将军配是也。」文正公之言渊博明通,足裨礼典之未备。而我睈天子,断自宸衷,默刬昏俗,致城隍之神有高明穆穆之居,无滛瞽屑屑之黩,诚旷世之盛羙也。抑传有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民和而神降之福。」邑长贰有焉,盖其勤宣上德,茂植民功,殆与庙貌相为之远。而神之降福斯民,永永无疆者,孰非惠化之所敷遗乎?皆不可不书,以是刻于石,用昭示方来。

○中庸斋记

清江碧嶂之间,余得有熊氏族裔,名中而字克庸。穆穆乎,识时达政之才贤也。入其斋,扁曰「中庸之斋」。凡所侨寓,即揭以自厉,且介余记之。予因得致交相勖之谊焉。昔者往睈先哲,或出或处,殆殊迹而同归。素富贵则道行乎富贵,素贫贱则道行乎贫贱,素夷狄患难则道行乎夷狄患难。道者,时中而已。时中所在,即所以为庸。微之为寝兴服食,大之为车马戎兵,恒之为九法三纲,变之为禅授放伐。各一其时,则各取其中,合焉而安荣,戾焉而危辱。孰非平常不易之理哉?克庸修于身,有学有守;用于时,居有猷有为。孝弟隆于家,忠信孚于人。即其言恂恂以悫,与之居栗栗而温。而当夫天造草昧,四郊多垒,寺出其才而小用之。施足以德乡邻,力足以援槛穽,殆不胜计。使在春秋战国,彼诸侯之大夫,鸟足以辱君哉?吾固知克庸厚积薄发,可当富贵贫贱而安,可以夷狄患难而宜。亦要其适中能庸与否何如耳?是斋也,载籍前史以实之,名画法书以镘之,江山风月以藩落之,直谅多闻以匡翼之。而滋兰树蕙,含英咀华,埙箎翕如也,菽水欢如也。所以张皇荣宠于是斋者,靡不卑备。吾夫子盖曰:「君子中庸。」又曰:「民鲜能久矣。」夫凡民之所鲜能,而君子之所独能也,岂易及哉?余故乐为克庸氏记之,且将复焉以自勖云。

○蓬窻记

夫坐鉴杯水,而江湖百川不为大也。善言天下者也。善言天下者,天下小于一室。夫岂必登鲁泰山,而后为真有见也?丈生某于其书室之侧,启窻焉,从广度之,仅仅函丈许。时时与客啸傲其间,扁曰「蓬窻」。吾常过之,坐我于蓬下,不啻涛掀浪蹴,拏舟入港于,而风驰雨突,舟人各敛袵局蹐,略不见偪仄窘态,苐觉折旋俯仰,更极中适。及其语剧,与移轩出蓬外,神拂飞鸟,平临大江。荆游而上者,岭峤为海,泷为岛夷;洄而下者之淮之汉之衡之荆,车帆无时,烟云互吞。苐一送日顷,而可得意之,则见吾蓬外物也。窻果小乎哉?曰「蓬窻」,玄者寓也,亦所以志也。吾不得时坐饥而钓,跛而渡者,负薪而行歌,骑牛而读汉书者,皆善言天下者也。生审无失士,而谨识之,异日取其奇言以告我。

○乐志山房记

译洪武三年六月,皇帝这样说:“考察祭祀典章,城隍庙的形制应当按照规定改建。府中的庙,应当依照府治的制度;州、县中的庙,应当依照州县治所的制度。过去有泥土偶像的,都拆毁改成泥墙;在偏殿的【缺字】涂饰,开通两侧廊庑;在正中的,仍以泥土涂饰并开通正中,在墙壁上绘画云山。凡是神座、席位,都依照官署的仪制。牌位只写:‘某处城隍之神。’这项制度真伟大啊!一下子洗涤了末世的鄙陋【缺字】,使混乱的典制归于正道。”于是省部斟酌制定格式,下达到外省。各地恭敬承受,谨慎执行,下达给所属郡县,没有不虔诚奉行的。泰和县令嘉议大夫、前御史刘公宗启,政令严肃,人民和睦,命令一下,众人便趋赴执行。他限定日期准备工役,和属下僚佐县丞陈君举善、主簿杨君禹鼎、典史许君宗礼前后协力配合。测量土地的适宜之处而扩大规模,选取优良材料而谨慎施工,估量百姓的能力而分派劳役。早晨巡视,晚上考核进度;宽厚安抚,又严格督促。纵横、高低,细微之处全都合乎法令。门、廊庑、庭院、房舍、帷幕和斋舍,没有不宏伟明亮的。上面用来符合皇帝明智的旨意,下面用来使百姓满意。远近之人都惊叹围观,从未有过这样盘曲高峻、翼然舒展、轮奂美丽的建筑,实在是庙宇形制中的第一等,难道只是一个县的宏丽而已吗?” 庙宇落成后,老人和祝史等人来请我写文章刻在石上。我曾读吴文正公的庙记,大意说:“城隍也属于后土之神一类。古代举行八蜡祭,像水神、道路神、邮亭、田间疆界等,无不祭祀来报答它们。何况城墙和护城壕,城能够保护百姓,壕能够防卫万物,对外聚集和保卫内部,关系十分重大;如果不把祭祀修饰得庄严,可以吗?礼制虽然没有先王的成法,但可以根据义理创立的,城隍就是如此。之所以建庙而不设坛,又是因为要让配享的神有所栖止。从前汉高帝派灌婴平定江南,江南祭祀城隍,大概就是把灌将军作为配享之神。”文正公的话深广博大而明白通达,足以补助礼典的不足。而我朝天子亲自出自内心裁断,默默铲除昏暗的旧俗,使城隍之神拥有高明肃穆的居所,不再受到淫祀和鄙陋祭祀的轻慢亵渎,实在是旷世的盛美之事。况且传记中有话说:“先使百姓安定,然后致力于神灵。百姓和睦,神灵就降下福祉。”县令和贰令在这件事上也是如此,他们勤于宣扬皇上的恩德,努力建立有利于百姓的功业,大概和庙宇形制一样,都会长久流传。而神灵降福百姓,永远没有穷尽,难道不是惠民教化所施与遗留的结果吗?这些都不可不记录,因此刻在石上,用来昭示后世。○中庸斋记 在清江和碧嶂之间,我认识了有熊氏的后裔,名中,字克庸。他真是温和庄重,是识时达政的贤才。进入他的书斋,看到匾额题作“中庸之斋”。他每到暂居之处,都悬挂这块匾额来勉励自己,并请我为此作记。我因此得以表达彼此交往、互相勉励的情谊。从前考察往代的先哲,有的出仕,有的退处,行迹大不相同而归宿相同。平素处于富贵,就在富贵中实行道;平素处于贫贱,就在贫贱中实行道;平素处于夷狄、患难,就在夷狄、患难中实行道。所谓道,只是合乎时宜的中正。合乎时宜的中正所在,就是所谓平常不变的道。小到睡眠起居、衣服饮食,大到车马军兵;常道如九法三纲,变道如禅让、放逐、征伐,都是各自合乎当时,取其中正;合乎中正便安宁荣达,违背中正便危险羞辱。哪一样不是平常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呢?克庸修养自身,有学问也有操守;用于时世,任职时有谋略、有作为。孝悌在家中隆盛,忠信使人信服。听他说话,诚恳而质朴;和他相处,既敬畏又感到温和。正当天下初创、四境多有战争之时,寺里任用他的才干而小规模地使用他;他施展才德足以惠及乡邻,力量足以援救陷于困境的人,这类事情简直数不胜数。假使他生在春秋战国,那些诸侯的大夫怎么足以使他受辱呢?” 我本来就知道克庸厚积薄发,能够在富贵贫贱中安然自处,也能够在夷狄患难中合宜应对。只是还要看他能否恰到好处地做到中庸,究竟如何罢了。这座斋中,用典籍前史充实它,用名画法书装饰它,用江山风月作为屏障和围护,用正直、诚信、博闻的人来匡正辅翼它。又种兰植蕙,含英咀华;兄弟如埙箎般和谐,生活虽如菽水却充满欢乐。凡是用来在这座斋中彰显荣耀恩宠的事,没有不完备的。我的老师说:“君子奉行中庸。”又说:“百姓中能够长久做到的很少。”凡是百姓很少能做到的,正是君子独能做到的,哪里容易达到呢?所以我乐意为克庸氏写这篇记,并且将来还要重来此处,以此自我勉励。○蓬窗记 坐着观察杯中的水,便不会觉得江湖百川广大;这是善于谈论天下的人。善于谈论天下的人,觉得天下还小于一间屋子。难道一定要登上鲁地的泰山,才算真正有所见识吗?某丈在书室旁建了一间小屋,开窗后从宽度来看,仅仅有一丈左右。他常常和客人在里面长啸傲游,题名为“蓬窗”。我曾经过那里,他让我坐在蓬草搭成的屋下,仿佛波涛掀动、浪花冲击,驾船驶入港汊,风驰雨骤,船夫们都收敛衣襟,局促戒惧,却丝毫看不出空间狭窄困窘的样子,只觉得转折俯仰之间,极其舒适。等谈论激烈起来,他便移动轩窗,走到蓬屋之外,精神仿佛拂过飞鸟,平视大江。向上游荆地走,山岭就像大海,险滩仿佛岛夷;回旋向下游,则有淮水、汉水、衡山、荆地,车马和帆船无时不在,烟云彼此吞吐。只消片刻送走太阳,就可以得到许多可意会的景象,这些就是蓬窗之外的万物。窗子果真小吗?题作“蓬窗”,是寄托玄妙之意,也是用来表明志趣。我不能按时坐着忍饥垂钓、跛行渡水、背柴边走边唱、骑牛阅读《汉书》;这些人都是善于谈论天下的人。你确实没有失去士人的本色,就谨慎地记下这些话,将来把其中奇异的言论取来告诉我。○乐志山房记

孟子论曾子之孝其亲,盖曰养志;而曾于论君子之养孝,则曰乐其心不违其志。夫养而未臻其心,非之乐,非孝也。欲臻其乐,然或不能先意承顺一志,苟或违一心之軆戚焉,乌乎乐也?故志者,心有所向往,未形于色辞,凡人子所可知者也。于焉弗有违,亦焉往而有违?焉往而不乐哉?此养之至也。吾友杨久恭孝于事亲,力非甚有余,而飬必致其乐。养不必常豊,而常必适其宜。乱来避地村庄,养志复如城居。独其读书之室,曰「乐志山房」。予尝过之,望其垣,殆儒有一亩乏宫欤?入其樊翳然林水,殆泌之洋洋,可以乐饥欤?休其荫,有青青者焉,有如箦者焉,殆武公之淇澳欤?履其亩,禾役旆旆然,黍稷翼翼然,殆豳民之本富欤?于是室家攸宜,而芋以宁也。埙箎如实而而翕且孺也。入厨具甘旨,上堂问起居,而其亲不知尘埃之眯目,风流之隔代也。窃独悲夬,曩者运昌时泰,家肥屋润,位高禄豊者,能养志使乐,曾几何人哉?不以遣体行殆,而贻其忧,则以坏名灾已,而致其辱,亦常不为少。彼孝襄于妻子者,要不足论,反不如窭夫佣奴辈,仅仅养口体,而其父母常自慰悦且夸诩之,盖终身为无他于其穷且贱,而直情能之,而此愿戾焉耳。呜呼!允恭诚所谓加于人一等欤?如之何使余一过山房,而油然孝爱生于中也?允恭当卿邑乱时,尝奋拔民伍,接战城西,独挫敌锋,以完郛郭,人服其义勇,然不愿仕进,故奉亲避他以老。有如汉兴举孝廉力田,卿大夫署行义年而上之,其焉避耶?非乐志之尤者耶?吾记姑为子愿之。

○东湖隐居记

出贑汪东下,有洲焉,日云洲。尝闻五色云见其间,故至今其邑称五云。几贑之山崖,崭辟削者,至是而坦迤;贑之滩峡,束石盘者,至是而舒夷。又循洲而东,有帝曰金滩,半百里而遥。而坦迤者尽廓,舒夷者亦徐。厥土利陶,厥田上腴。江广之徼,舟车之隘,以砦以驿,故居之者与城郛无异。而萧氏又择滩之尤胜者筑室以居之,因其地有湖池焉。其清可以濯溉,其肥可以钓鱼,其润泽可以灌焦槁化瘠以为沃,遂扁曰「东湖隐居」。而介其友谒予记之。余重其请,则复之曰:夫萧氏里居金滩,而家有东湖。滩动而湖静,萧氏其乐静者欤?滩流不息,而湖止不盈,萧氏其知止不贪者欤?滩矶之石则怒,鼓之飙则号,风霜高洁则其底立见。而湖荫之以榆柳,植之以渠荷,禽鱼且有余乐。澄之不清,挠之不浊,冬夏靓深不竭,以充轩楹耳目之娱。果孰得窥其底里?然则萧氏之居,外侮不能侵,殆所谓风雨攸除,鸟鼠攸去者欤?凡出贑抵云洲而险浙平,抵金滩而险悉平。萧氏既处其平,又择其胜,岂易得哉?吾友吟咏倡酬其间,足僧东湖之重。然则其雅尚斯文,又可知已。殆萧氏子孙孙子八世莫与京也。以是记于辟远,征于方来。

○龙山小隐图记

云竹之溪,金龙之山,有隐居者焉,曰萧君福可。氏福可,生长承平时,既壮而浮游江湖,未老而逍遥泉石。崇本而谦撝,家和而身润,田园约而子孙蕃。莫年不出户庭,而交游风月,无虗日。及是世乱且一纪,入其境,复如未乱时。呜呼,可为福也已!渝川孙君碧霄避地焉,依君。一见知为奇士,即避堂以馆之。孙君志其羁旅居间,岁则取幅纸为君图龙山小隐,尽用郭熙家法,而以赵千里远景参差暎带,咫尺而有无穷之势。将持为君寿,辱先示余日积日而成之,殆天机所到也。吾未甞为人作,及此也。”先生其为萧君序之?余谛观不忍释乎!嗟乎,福可也,能使碧霄每况益清,如是其高自标致,讵有其涯哉?是图也,层峦而垒巘,奔涛而涌雾。其间有若神仙中人,骑驴渡桥者,非青莲君士,则浣花老翁也。有长松落落四五,如龙而兀兀一茅亭,其间囊琴而坐者,其昭文氏之无成亏与?有瀑布千尺起而引睇者,有瑶草黄华,赤枫丹桂,心赏而神融者,非刘紫桑、陶隐君所托而寄欤?文鹿也,濠梁之所遂与?驯鹤也,孤山之所放与?祝鸡也,尸乡之学仙欤?垂钓也,桐庐之客星欤?古之君贤其人而不得见,则或图其居而观之。图固甚有补也。为萧氏于里者,闻福可之风而兴安图,而得龙山之朦槩。读吾文而想象古之数君子者,苟冀柔其一焉,皆足以垂光无穷。此碧霄尽中史笔也。福可有贤孙曰鲁者,从予学经术,志昂而才逸,必将扩大其家声。其福盖未艾也。然则是图愈远而愈耀矣。

○悔闲轩记

译孟子谈曾子孝敬父母,说的是奉养父母的志意;曾子谈君子奉养父母的孝道,则说要使父母心情快乐,不违背父母的志向。奉养父母而不能使他们心满意足,不是快乐,也不是孝。想使父母快乐,却不能事先体察心意、顺承志向,假如稍有违背,使他们内心忧戚,哪里会快乐呢?所以所谓志,是心中有所向往,还没有表现在面色和言辞上,却是凡为人子女都可以知道的。对此不加违背,又到哪里会有违背呢?到哪里会不快乐呢?这就是奉养的最高境界。我的朋友杨久恭侍奉父母很孝顺,力量并不是十分充裕,但奉养一定要使父母快乐。奉养不必常常丰厚,却总是合乎父母的需要。战乱以来,他到村庄避居,奉养父母的志意也和住在城中一样。他独自读书的屋子,题名为“乐志山房”。我曾经过那里,望见院墙,难道是儒者的一亩宫吗?进入篱笆,林木水流葱茏幽美,难道像泌水洋洋,可以使人忘记饥饿吗?在树荫下休息,有青翠的草木,有茂密如竹席的林木,难道是武公所歌咏的淇水弯曲之处吗?走过田地,禾苗旗帜般茂盛,黍稷整齐繁茂,难道是豳地百姓原本富足的景象吗?于是房屋庭院都适宜安顿,芋头也足以使人安宁。兄弟如埙箎般和谐亲密,孩子们也相亲相爱。进厨房准备甘美的食物,上堂问候父母起居,使他的父母不知道尘埃会迷住眼睛,也不知道风流人物已经隔代了。我私下独自悲叹,从前时运昌盛、天下安泰,家业丰厚、屋舍润泽,身居高位、俸禄丰足的人,能够奉养父母的志意、使父母快乐的,又有几人呢?他们或者不顾身体而冒险行事,给父母留下忧患;或者败坏名声、招致灾祸,使父母蒙受羞辱,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那些只对妻子儿女孝顺的人,实在不值得一提,反而还不如贫寒的丈夫、佣工和奴仆,他们仅仅只能养活父母的口腹身体,但父母却常常因此感到安慰、喜悦并夸耀他们。大概他们终身没有别的才能,处在穷困卑贱之中却能真诚地做到这一点;而前面那些人反而违背了孝道罢了。唉!允恭真可以说是比一般人高出一等吗?为什么我只经过一次山房,心中便油然而生孝亲爱亲之情呢?允恭在卿邑发生战乱时,曾经奋勇从百姓队伍中挺身而出,在城西接战,独自挫败敌军锋芒,保全了外城,众人都佩服他的义勇;但他不愿求取仕进,所以侍奉父母,避居他乡直到老去。像汉朝兴盛时举荐孝廉、力田,由卿大夫考察品行后逐级上报,他难道还能逃避吗?这不是最为乐志的人吗?我暂且写下这篇记,为你祝愿。○东湖隐居记 从赣江出发向东而下,有一片洲,叫作云洲。曾听说五色云气出现在洲中,所以直到今天,这里的县邑还称为五云。赣地那些山崖,险峻开削、陡直如削的,到这里便变得平坦绵延;赣地那些滩险峡窄、巨石盘结的,到这里也变得舒缓平夷。又沿着云洲向东,有一处名叫金滩的地方,远在五十里之外。到了那里,原先平坦绵延的地势更加开阔,原先舒缓平夷的水流也更加缓慢。这里的土壤适宜制陶,田地极其肥沃。它处在江面的边远地带,是舟车往来的险要之处,因此设置了寨堡和驿站,居住在这里的人与住在城郭中没有差别。萧氏又选择金滩中最优美的地方筑室居住,因为那里有湖池。湖水清澈,可以洗涤灌溉;水中肥美,可以垂钓;湖水滋润,可以灌溉焦枯之地、化瘠薄为肥沃,于是题名为“东湖隐居”。萧氏请他的朋友来拜访我,请我作记。我很看重他的请求,于是回答说:萧氏居住在金滩,家中又有东湖。滩水流动而湖水宁静,萧氏大概是以宁静为乐的人吧?滩水流动不息,而湖水停聚却不满溢,萧氏大概是懂得知止、不贪求的人吧?滩岸的石头遇水冲击便发怒,狂风吹来便呼号;风霜高洁之时,湖底清晰可见。湖上又有榆树、柳树遮蔽,种着渠荷,禽鸟游鱼都有余裕的快乐。湖水澄澈却不刻意求清,搅动它也不浑浊,冬夏都清幽深静而不枯竭,足以充实轩堂之间耳目所享受的乐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里〕 果真有谁能窥见它的内里吗?既然如此,萧氏的居处,外来的侵害不能侵入,大概就是所谓风雨被排除、鸟鼠被驱去的地方吧?凡是从赣地出来到云洲,险阻便渐渐平坦;到达金滩,险阻全都平坦了。萧氏既住在这平坦之地,又选择其中最优美的地方,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我的朋友在这里吟咏唱和,足以增重东湖的声望。既然如此,他崇尚雅正、喜爱文章,也可以知道了。这样大概能使萧氏子孙相传八世,没有人可以与之相比吧。因此把这篇记写在偏远之地,用来征验于将来。《龙山小隐图记》云竹溪旁、金龙山中,有一位隐居者,名叫萧福可。萧福可生长在太平时代,成年后漫游江湖,未老便在泉石之间逍遥。崇尚根本而谦逊退让,家庭和睦而自身安适,田园虽简约,子孙却繁盛。晚年不出庭院,但与朋友交游、吟赏风月,没有一天空过。到了如今,世道已经乱了将近十二年,他的居处仍和未乱时一样。唉,这真可以称得上有福了!渝川孙碧霄为躲避战乱来到这里,依附萧君。一见面便知道他是奇士,立即让出正堂供他居住。孙君记下自己旅居期间的情形,每年取一幅纸为萧君绘制《龙山小隐图》,完全采用郭熙一派的画法,又参用赵千里远景的错落掩映,使画面虽近在咫尺却具有无穷的气势。他将拿此图为萧君祝寿,先谦敬地给我看,说是日积月累才画成的,大概是天机自然流露出来的。我从来没有为别人作画,到这次才作了。先生您难道不替萧君作序吗?我仔细观看,简直不忍放下。唉,福可啊,竟能使碧霄的境界每况愈清、愈加高远,这样高自标置,哪里会有尽头呢?这幅图中,层层山峦堆叠,奔腾的水涛涌起雾气。其中仿佛有神仙中人骑驴过桥;若不是青莲居士李白,便是浣花老人杜甫吧。有四五株高大疏落的长松,像龙一样;又有一座孤高的茅亭。亭中有人背着琴坐着,这难道是昭文氏所说的琴声无成无亏吗?有人望见千尺瀑布而仰头凝视;有人面对瑶草黄花、红枫丹桂,心中欣赏而精神融洽;这难道不是刘紫桑、陶隐君寄托身心的地方吗?有文鹿,这是濠梁之游的延续吗?有驯鹤,这是孤山放鹤的情景吗?有祝鸡,这是尸乡学仙的故事吗?有垂钓,这是桐庐客星的遗迹吗?古代贤者尊重那些人而不能相见,有时便画下他们居住的地方来观赏。绘图本来就很有补益。乡里中萧氏一族,如果听到福可的风范而兴起,便能从图中得到龙山的约略景象;读到我的文章而想象古代那几位君子,如果能希望自己稍稍接近其中一位,也都足以流传光辉于无穷。这是孙碧霄完全融入史家笔法的作品。福可有一位贤孙名叫鲁,跟随我学习经术,志向昂扬、才华出众,必将扩大他的家声。他的福气大概还没有穷尽。因此,这幅图流传得越久,光彩就会越显耀。《悔闲轩记》

里士萧执永得国子先生景濂宋公歁书悔闲轩三大字以遗萧日宣氏。日宣揭之,观者叹赏,有李阳氷之风,咸咏歌焉。属予为之序。呜呼!日宣能守先人阖阊于城郭兵燹之中,良不易得。而得此蒙书,张皇于轩楹俯仰间,尤不易得也。他人华构高堂,宁有是耶?吾闻诸光子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万代吏时,戎马被郊,豺狼在邑,国家用重典绳之。日宣故名法家甞事邑之自悔自闲,侪辈皆咲其怯,因鄙之,目为村则咲。日吾不村也,遂以不村自命,而以悔闲名轩。殆所谓知止知足者欤?学名法,知名法之隐祸,优游自乐,且才余年。殆所谓不辱不殆者欤?人患溺而不悔,斯有苦旡闲。鸟不悔于高飞而悔于网罗,鱼不悔于淙入而悔于钓饵。名者,诱人之网罗也;利者,亡身之钓饵也。《易》曰:“旡咎者,善补遇也。”又曰:“震旡咎者,存乎悔。”悔之于人,大矣!能悔则能动其补过之心,斯为旡咎之民,又岂特闲而已哉?然则翫斯篆也,读斯文也,凡升君堂者,有不悠然动于中乎?

○礼庭记

读翰林詹公同文,为其徒刘礼铭。其礼庭,盖以君子之学勉之也。礼蚤负才谞,徒事天官者垂四年,操几杖以从公,殆无虚日,故有是铭。其省亲而况予也,复求余言,乃广其意为之记曰:「礼以谨节父子,闻熟之矣。翰林进其学于成,余则期诸用之大。载稽诸经,小而教训正俗,分争辨讼,非礼不讲不决;上而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仪不行;幽而祷相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礼之用,复有大于此哉者乎?子之职阶而升焉,责而任焉,讲之不贯,习之不狎,达之而易窒矣;守之弗严,出之弗瑞,感之而难孚矣。尚勖之!且夫儒耻一物不通,而礼三千三百,究其大不忽其细,通其変不戾其常,亦曰节。父则日谨其所未谨耳。子帰而质诸翰林,不其然乎?」

○西泉山济渡庵记

泰和城南云亭乡冠朝里,江曰绘江,渡曰水东渡。四通之道,往来病涉者众。里有寺曰南台,有僧曰集贤。五云陈氏,儒家子,幼出家,礼静观应公为师。应公侯出泰和,其分泒则五云。赟虽出五云,其初固泰和譄也。赟既为僧,实能谨守戒律,动如礼度,亦介亦通,不随不阿。定力之修,如渡河香象;透脱之至,如逗缳金鳞。白业既纯,尤喜慈施。至正戊戌间,眷缯江洲渚,开基卓庵,造舟利涉,阴感南泉古佛,梦授以震卦,且示之曰:“汝止得关元帅力。”自是恭行南泉宗教,法施香水刍不奇效,早之蕴隆惔荧者祷辄雨,疾之颠邪疫疠者治辄痊。四方之走集者踵相而损赀力,致材木瓦石以助与造者,又填溢而至。正已亥,首建正殿,立睈像。辛丑,次建三门。大明启运吴元年,始立锺皷及安众寮舍。洪武十三年庚申九月,又撤去寮舍,鼎建圆通宝殿,巨丽高朗,前后暎发江山,改观矣。且置恒产若干亩,以供常住;若干亩,以膳渡子。而伏腊亦庶几矣。嗟乎,赀也,何以致是哉?如来之教,以真实为体,善应为用。体涵万象而常虗,用周沙界而非有。赟正见正知,春氷释刍心之感,其孚自远,其效□应尔也。昔在至正壬寅结夏之日,赟独坐佛殿上,阅金刚般若经至十七八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四顾绝闻声,霍听空中一喝,玄好打三千捧,恍然有省,由此顿悟其应世也。得六祖偈:“佛法在世间,不离世觉而以偈中心,平行宜怜忍四法行之终身。”此其践履实地,过人远甚,岂浅中者所能测哉?余暇日游西泉山,登圆通阁,嘉其地胜景绝,而喜赟之建立惠施也,遂为纪其颠末与其灵感之故云。赟字拙吾,前元时锡号妙智大师。

○梅涧记

译乡里的萧执永得到国子先生景濂宋公题写的“悔闲轩”三个大字,把它赠给萧日宣。日宣将字匾挂起,观者都赞叹欣赏,认为有李阳冰的风格,于是纷纷作诗歌咏,请我为它作序。唉!日宣能够在城郭遭受兵火之中守住先人的住宅,确实很不容易;能够得到这幅墨迹,悬挂在轩堂之间供人俯仰观赏,更加不容易。别人华美的楼台高堂,哪里有这样的意义呢?我听光子云说过:“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万代以来,官府时常如此;兵马遍布郊野,豺狼盘踞城邑,国家便用重典来约束它们。日宣过去以熟悉法家之学、曾经办理县中事务而闻名,如今却自我悔悟、自得清闲,同辈都笑他胆怯,因而轻视他,把他看作乡村人而嘲笑。日宣说“我并不粗鄙”,于是便以“不粗鄙”自命,又把轩命名为“悔闲”。这大概就是所谓知道停止、知道满足吧?学习法家之学,却知道法家学说暗藏的祸患,于是优游自乐,而且才过了几年。这大概就是所谓不受辱、不陷危境吧?人最怕沉溺其中却不知道悔悟,这样便只有苦难而没有闲适。鸟不后悔高飞,却后悔落入罗网;鱼不后悔潜游,却后悔吞食钓饵。名声,是诱人的罗网;利益,是使人丧身的钓饵。《易经》说:“没有灾祸,是善于补救过失的结果。” 又说:“震卦所说的没有灾祸,关键在于悔悟。”悔悟对于人,意义太重大了!能够悔悟,就能激发改正过错的心,这才是没有灾祸的人,哪里只是获得清闲而已呢?既然如此,凡是玩味这方篆书、阅读这篇文章的人,凡登上您堂室的人,难道没有谁会悠然地在内心受到触动吗?《礼庭记》翰林詹同文公为他的门徒刘礼作铭,题为《礼庭》,大概是要用君子之学来勉励他。刘礼很早便以才智闻名,跟随天官办事将近四年,手执几杖跟从詹公,几乎没有一天空缺,因此有了这篇铭文。他省亲时又来问我,于是请求我再写几句话;我便扩充原意作记说:“礼,是用来谨慎节制父子关系的,这一点已经听熟了。翰林希望把学问推进到成就,我则希望他把学问用于大事。考察经书,往小处说,教训民众、端正风俗,分辨争执、审理诉讼,没有礼便不能讲明、不能裁决;往上说,排列朝班、治理军队、任官执法,没有礼,威仪便不能施行;往幽深处说,祷告、辅祭、祭祀、供奉鬼神,没有礼便不能真诚庄重。礼的作用,还有比这些更大的吗?你的职位将逐级上升,责任也将逐渐加重;如果讲习不能贯通,熟习不能纯熟,施行时就容易受阻;守持不严谨,表现不端正,感化他人便难以使人信服。还要勉励自己啊!况且儒者以不能通晓一件事为耻,而礼有三千三百条,探究大的方面而不忽略细节,通晓变化而不违背常道,也都只是为了节制。你父亲只是每天谨慎对待那些尚未谨慎的地方罢了。你回去后向翰林请教,难道不是这样吗?” 《西泉山济渡庵记》泰和城南云亭乡冠朝里,有一条江叫绘江,有一处渡口叫水东渡。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往来而苦于涉水的人很多。乡里有一座寺院叫南台寺,有一位僧人叫集贤。五云陈氏本是儒家子弟,幼年出家,拜静观应公为师。应公是泰和侯氏的后裔,他的支派属于五云。集贤虽然出自五云,但最初本来就是泰和谱系的人。集贤成为僧人后,确实能谨守戒律,举动合乎礼法;既耿介又通达,不随波逐流,也不阿附他人。他修习定力,如同渡河的香象;达到透脱境界,如同挣脱绳套的金鳞。清净善业已经纯熟,尤其喜爱慈善布施。至正戊戌年间,他眷恋绘江洲渚,在那里开基建造庵舍,造船以便利渡行,暗中感通南泉古佛,梦中得到震卦,佛又示谕说:“你只能得到关元帅的力量。”从此恭敬实行南泉宗派的教法,以香水和草药施救,没有不产生奇效的:久旱而炎热炽盛的,祈祷便下雨;患癫狂邪病和疫疠的,治疗便痊愈。四方赶来的人接踵而至,捐献钱财力气、运送木材砖瓦石料来帮助兴建的人,也满溢而来。至正己亥年,首先修建正殿,塑立佛像;辛丑年,接着修建三门。大明启运吴元年,才开始设置钟鼓以及安置众僧的寮舍。洪武十三年庚申九月,又拆除寮舍,大规模营建圆通宝殿,宏伟华丽,高大明朗,前后映照江山,景观为之一变。又置办了若干亩恒产,用来供给寺院常住;又置办若干亩,用来供养渡船夫。这样,逢年过节的供给也差不多可以满足了。唉,钱财物资,凭什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呢?如来的教法,以真实为本体,以善于感应为作用。本体包容万象而常处于虚寂,作用遍及沙界却并非实体。集贤具有正见正知,如春冰消融、草木萌发之心,其感通自然远播,其效验也就这样相应了。过去至正壬寅年结夏之日,集贤独自坐在佛殿上,读《金刚般若经》读到第十七、十八分之间,读到“如来者,即诸法如义”。四顾寂静,听不见声音,忽然听到空中一声大喝:“玄好,打三千棒!”他恍然有所领悟,由此顿悟自己应世的道理。他得到六祖偈语:“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而以偈中心,平行宜怜忍四法,行之终身。”他的践履真正落到实处,远远超过常人,哪里是浅薄之人所能测度的呢?我在闲暇日子游览西泉山,登上圆通阁,赞美那里地势优胜、景色绝佳,又喜爱集贤的营建和布施,于是写下这篇文字,记述事情的始末以及其中灵验感应的缘由。集贤字拙吾,前元时曾获赐号“妙智大师”。《梅涧记》

大凡负异禀者,必脱略乎其群,虽草木亦然。夫草木而负异禀,必浩然奇芬,瑰然硕■〈豸页〉发于名贤之咏歌。方青阳展和,高下琐尾,无不散柯布条,眩彩矜稪,而牡丹独殿而王之。北异廪也。及朱明司暑,槄蹙葵倾,兰葩芷干,而莲独出淤泥,濯清涟,天然去雕饰,比德于君子,此异禀也。秋则小山藂桂,檀于淮南;冬则孤山寒梅,傲于幽朔。细不踰粟,而根柢月■〈骨出〉谁能弟之?皦然不泽,而百卉尽废,谁能魁之?凡此非负异廪而能然邪?物且然,矧于人乎?故以人而自况于物者有矣,况于物不况于常物,则亦取其异禀而相类者耳。平川周景元夙负异廪,其执友别字之曰梅涧。况其丰姿雅度,言贞而气温也。复介予为记,勉其进修不于其名,于其实也。余闻昔洛阳页侯为县时,雅与士人游,暇即衣冠揖让,分题角赋而阅试焉,矜其不度而指授焉。景光以诸生在列,侯每进以诗好,即誉道之不置;未至则改定以成之。大幼而得于师友之熏陶,若梅之有本,涧之有源,长而成于贤大夫之追琢,殆犹梅之天葩,涧之文澜矣。其出群也,则宜。或曰:梅在涧,信美矣。抑熙明之特,众芳之会,桂列明庭,莲在灵治,牡丹荣上苑,尤为脱畧草木之群者,而梅顾独在涧,得乎?余曰:然,有异□者,有异施也。景元其盖勉于学乎?

○安晚堂记

与国贰令沈侯司平言于仆曰:家有严君,踰七望八,夷旷以永日,清强如少年,燕处之堂,题曰“安晓义”。于于老者,安之其自命也。仆悚间焉,而侯具道之。仆曰:乃今职尊,公请为之记,以写侯数千里之思乎?夫公前朝耆寿俊也,晚而全五福于湖山形胜之间,超然月露烟云之表,安孰加焉?夫晚者,大之;向晦者也,人之所同有也,而适所安者寡矣。经营分表以求安者,累其天者也。乌乎安?日暮途远,倒行而逆施之者,戕其天者也,滋不安。奚故?不知安之为安,而行乎吾素贫不加戚,富不加欣者,安晚之尤者也。知其为安而苟止苟足,一介不妄取予者,其次也。沾沾而求,鼎鼎而获,一饭不啻多者,又其次也。若尊公者,勑家事如尚子平,称善人如马少游,东山丝竹如谢太传出入左右车中长文□前文若,又如太丘之与朗陵,所谓忘其安之为安,非安晚之尤者乎?又其雅子种菊,菊有雅节,能大耐渊明爱之,公亦爱之,斯亦安晚之高致也。客曰:子论慱哉!抑见公之迹未覩其心也?盖公安于悦者,以有令子,能以志为养也。传玄子之能仕,父教之忠,今贰令远违色养,第以意问为起居,而公嘉其居官能贫,常致伏腊之嬴,坚其氷糵之操,公之心为何如邪?仆曰:此安晚之余事也。然则足以见公翛翛物表,夫岂寻常世故可芥蔕其胷中哉?

○竹坡斋记

清江邓养吾斋前植竹一坡,因以名斋。其侨青原也,谒仆为记。仆间之:君子比德于玉,玉者天下之至贵也。唯竹亦然,君子亦比德焉,故竹亦玉也。若尚论其世,植物之类,莫尊于竹。当黄帝时,命伶伦取诸懈谷以律,制律成,而度量雄衡法度之器皆缘以起。禹时□贡筱荡与瑶琨并命,周之符节亦与玉并行。而周人美卫武公,凡三致咏于淇澳。微武公之德,不足伦儗。呜呼!竹之世与贵,孰得而尚?之后世或下以为犍瓠子之歌,所以与也;或绳以为桥,蜀道之险所由越也。其遏冲制溃,济深利涉,有类夫君子之大用。而幽人野老托以吟咏而翫适,七贤六逸托以陶写其忧愤,则皆竹之流风余韵也。奈之何圣贤之嗣不保其不落君子之道,不保其常伸?气化人事或不相符,人或一不幸而物从之矣。然则清江之上有竹一坡,托根于子之斋,与子同阅甲子,同傲霜氷,视橘踰为枳,荃花为茅,相去万万,不以用之大小介乎志,而以不适于用全其天,虽自嘅,亦自庆也。仆与子发皆种种,视皆茫茫。仆有竹无坡,托记于是斋,亦以寓吾彼也。凡我同志翫记,犹翫竹焉。伶伦、武公如可作也,亦必油油然悯于吾与杛矣。嗟夫!尚有如渭川千亩,其人能与万户侯等者乎?尚有一窠数尺,寄诸童子寺而纲维日报平安者乎?彼其视清江一坡为何如哉?

○雪隐记

译大凡具有非凡禀赋的人,必定不同于一般群体,草木也是如此。草木如果具有非凡禀赋,必定散发浩然奇香,以瑰奇丰硕的姿态显现于名贤的吟咏歌唱之中。春日阳气和畅,草木高低参差,纷纷舒展枝柯、铺布枝条,炫耀色彩、夸示繁茂,唯独牡丹最后开放而称王。这是它的非凡禀赋。到了夏日朱明主掌暑气,槄草收缩、葵花倾斜,兰花凋谢、白芷枯萎,唯独莲花从淤泥中挺出,经过清澈涟漪的洗濯,天然去掉雕饰,以德行比拟君子,这就是它的非凡禀赋。秋天有小山丛生的桂树,檀香产于淮南;冬天有孤山上的寒梅,傲立于幽僻北地。它们细小不超过粟粒,根基却深厚,谁能压倒它们?光明洁白而不润泽,百花都凋败了,谁能胜过它们?这些不都是因为具有非凡禀赋才如此吗?事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有人以人自比于物;至于不拿自己比作寻常事物,那也只是取其非凡禀赋与自己相类似罢了。平川周景元早年便具有非凡禀赋,他的至交朋友给他取别字“梅涧”,是因为他的仪表丰美、风度高雅,言语正直而气质温和。他又请我作记,勉励他在进修上下功夫,不要只在名号上用力,而要在实际德业上用力。我听说从前洛阳叶侯任县令时,很喜欢与士人交游,闲暇便穿戴整齐,彼此行揖让之礼,分题作赋、互相考阅试验;发现他们没有准则,便加以指点教授。景元以诸生身份列席其中,叶侯每次都拿诗文来勉励他,称赞推许不止;他尚未到来时,叶侯便替他修改定稿使之完成。景元年幼时受到师友熏陶,就像梅树有根、溪涧有源;长大后又在贤大夫的琢磨砥砺下成就自己,仿佛梅花成为天然之花、溪涧形成文采的波澜。他能够出类拔萃,是理所当然的。有人说:梅花生在涧边,确实很美;但在熙明阳光的特殊照耀下,百花聚集,桂树排列在明亮庭院,莲花生长在灵秀之地,牡丹荣盛于上苑,这些尤其是脱离草木群类的,梅花却偏偏独自在山涧,难道合适吗?我说:是的,因为有非凡的禀赋,便有非凡的施展之处。景元大概正是要在学问上自我勉励吧?《安晚堂记》我对国贰令沈侯司平说:家中有一位严肃的父亲,年过七十、将近八十,心胸平夷旷达,整日安适,身体清健强壮如同少年。他燕居的厅堂题名为“安晚堂”。让老年人安适,这大概就是他自己取名的意义吧。沈侯听后感到敬畏,并向我详细说明情况。我说:如今您的职位尊贵了,请允许我为它作记,以抒写您相隔数千里的思念。您父亲是前朝年高而有才德之人,晚年在湖山胜景之间享全五福,超然于月露烟云之外,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安适呢?晚年,是人生走向终结的时期;向着昏暗,是人人共同拥有的道路,但能够安于此道的人却很少。经营谋划、超越本分来求安适,是劳损天性的行为,哪里会安适呢?日暮路远,却倒行逆施,是残害天性,更加不安。为什么呢?不知道安适之所以为安适,却能够处在一向贫穷的状态中不更加忧戚,处在富裕的状态中也不更加欣喜,这是安享晚年中最高的境界。知道安适的意义,苟且停止、苟且满足,哪怕一丝一毫也不妄取妄予,这是次一等。沾沾自喜地追求,匆匆忙忙地获取,认为一顿饭的所得还不算多,这是又次一等。像尊公这样,整治家事如同尚子平,称赞善人如同马少游,在东山奏乐饮酒如同谢太傅;出入时有王长文、阮文若在身边,又像陈太丘与朗陵相交,这就是所谓忘记把安适当作安适,不正是安享晚年中最高的境界吗?他又有一位高雅的儿子种菊花,菊花有高雅的节操,能够大力忍耐,陶渊明喜爱它,尊公也喜爱它,这也是安享晚年的高雅情趣。客人说:您的论述很广博啊!但您所见到的只是尊公的行迹,还没有看到他的内心吧?尊公之所以安于喜悦,是因为有贤能的儿子,能够用志向来奉养自己。传玄子能够出仕,他的父亲教导他忠诚;如今沈贰令远离父亲,不能亲自尽色养之孝,只能用心意问候起居,而尊公却赞美他做官能够安于清贫,常常送来足以供伏腊之用的余物,坚定他清苦自守的操守。尊公的心情会是怎样呢?我说:这只是安享晚年的余事罢了。然而这足以看出尊公超然物外、自由洒脱,哪里是寻常世俗事务所能稍稍梗塞其胸怀的呢?《竹坡斋记》清江邓养吾在书斋前种了一坡竹子,于是用它命名书斋。他客居青原时,来拜访我,请我作记。我问他:君子以玉来比拟德行,玉是天下最为珍贵的东西。竹子也是如此,君子也用它来比拟德行,所以竹子也如同玉。若要考察竹子的时代地位,植物之中没有比竹子更尊贵的。黄帝时,命伶伦从解谷取竹制律;律制成后,度量衡和法度器物都由此产生。禹时,筱簜与瑶琨一同列为贡品;周代的符节也与玉并行。周人赞美卫武公,在《淇澳》中多次咏叹;若没有武公的德行,便不足以与竹相比。唉,竹子的时代和尊贵,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后世有时把竹子砍下制成犍瓠子歌唱,便是竹子与人相亲的表现;有时把竹子编绳制桥,使人越过蜀道险阻。它阻挡冲势、制止溃决、帮助渡过深水,类似君子发挥宏大作用。幽人野老借竹吟咏、玩赏自适,竹林七贤、六逸又借竹陶写忧愤,这些都是竹子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可惜圣贤的后代不能保证自己不失落君子之道,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伸展;气运变化与人事有时不相符合,人一旦遭遇不幸,事物也会随之改变。既然如此,清江之上有一坡竹子,扎根在您的书斋旁,和您共同经历甲子年岁,共同傲视霜冰;把橘树看作超过它、把荃花看作茅草,与它们相差万万,不因用途大小而影响志向,而因不适合世俗使用来保全天性。虽会自我感慨,也应当自我庆幸。我和您都已头发斑白,眼光也都模糊了。我有竹子却没有竹坡,便把这篇记寄托在您的书斋上,也借此寄托我的心志。凡是与我志趣相同的人阅读这篇记,就如同观赏竹子一样。假如伶伦、卫武公能够复生,也一定会对我和您以及竹子油然而生怜悯。唉!世上还有像渭川千亩竹林那样,主人能够与万户侯相等的吗?还有一丛几尺高的竹子,寄托在童子寺中,使纲纪每天报告平安的吗?它们看清江这一坡竹子,又会作何感想呢?《雪隐记》

士大夫出处不同,辙情性不同,耆而其归不同致者,传曰:“是则同”,又曰:“皆是也。”夫同且是,天下之至美,岂复有加于此哉?宜春朱侯志德,民出处情性皆不异于人,人至其高自标致,托兴于雪以隐,独吴人焉。不知者类曰:“隐非志于济物者,雪非阴阳冲和会合之所存也。”于侯绝不相似。其知者盖曰:“侯工鴈梅竹,梅侍雪始英,竹冐雪逾劲,皆隐于雪。”西极韵度,朱侯特寓意焉。目仆曰:“嘻,近之矣!然犹胶乎其外。”夫隐有小大,惟隐于市朝谓之大隐,又与显对。君子有隐斯有显,谓之中道,岂绝人逃世者所能专哉?夫雪,天地严凝之气之积也,虽非冲和所存,而冲和之气恒由雪以固,则其畅达化育也,孰御?是故春秋书“无氷”,谓冬温也;閟藏之不密,而翕聚之始发也。唯雪尤然,故三白兆豊,深尺书大,厥系之重若是。然则朱侯托于雪而隐,殆比德于王之类欤?吉今穷而小隐者,姑勿论;论其达而大隐,位极人臣者,盐乕盖深,玉龙擎重,魏国公之相业也。雪隐也,平治险秽,润泽焦枯,势合则色地,功成则回春,荆国公之相业也。雪隐也。二公诚异于人者,而孰识其同哉?亦容有议而非之者,而孰究其壹归于是哉?《易》曰:“君子以同而异。”先正曰:“不能大同者,乱常咈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异尔,以是为《雪隐记》其庶矣乎?

○高一步轩记

金鱼之南,珠林之浦,朝举罗氏择胜而居之。余每造焉,恒由客位延至堂之西偏,历阶而升,曰:“此高一步也。”因以为扁。蕲余发其义,余久负诺责,盖莫适其所归也。一日过之,欣然为之记曰:“古之君子,不欲多上人,然亦不肯甘为人下而不辞。故《易》道隆谦,谦则尊者愈光,卑者亦不可踰。此惟操无欲上人之心者能之。然君子以同而异,则于《暌》见之;独立而不惧,过涉灭顶而不可咎,则于《大过》见之。此其励志,又岂肯少居人下也哉?”朝举故间右名于自,其大父父与余有通家莫逆之好,予每见之,如见其前人。任侠而隆交,急义而善谋,处困踬不辱,拙强御不慑,遇胜时知已,纵酒谐谑,岑年掺挝,袒跣枭卢以为乐,可谓得贤达之高致矣。“此高一步也。”韬迹于园田,全身于草昧。自至正末运,大明新造者,昔之田连阡陌,谷量牛马者,或无噍类矣;权行州里,力拆公侯者,或沦徒役矣。而朝举嘻然桑麻之间,翛然轩冕之表矣。仲长统之乐志,荣启期之达生,盖庶几焉。“此高一步也。”余方佚老时,相从笑歌,输鴈故乐,记之。昔夫子称孟献子曰:“献子加人一等矣。”夫献子岂欲上人者哉?不欲上人而自然居人上者,加一等之谓也。“此高一步意也。”君子人也,朝举勉之。

○秋林轩记

武畧将军守御吉安千户所顾侯文质,别字秋林,且以名其轩,余记之曰:夫秋行,为全其象为兵,其在物也。钦华就实,杜群材而坚百谷,微而飞走,水陆之品,莫不豊。顾猥大而尤于林乎?见之传曰:「风落山,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敢其材,是也。」夫林木,嘉植也,其施大用也。起寻丈以干霄汉,饱千霜百霆,以竭万牛。牛夫之力,使非秋令之肃,则春和之煦,何以臻夫大成哉?然则顾侯取以名其轩,宜矣。侯凡两膺诰命,初命曰:「尔自常熟效顺,俾戍庐陵,能效镇御之绩。」再命曰:「尔战胜攻取,多着勤劳,命尔官居列卫,俾尔小孙世世承袭。」呜呼!秋林之中,长林出焉,其简在上心也,如此其器而任之也,如此其欲使永保禄位也,又如此。夫岂场师之樲棘、漆围之樗散,所能彷佛其万一哉?抑又论之,错举四时曰春秋,约言四德曰仁义。非春无以为秋之敛,非仁无以为义之制。侯之守正不阿,廉介不随,勇断不滞,皆得夫秋行之正也。而于孝友冣隆,温良如玉,敦诗书而悦礼乐,事重然诺,而子困穷,则秋林皆春意之蓊勃也。人亦罕之知矣。余故记之云。

○飬拙斋记

译士大夫出仕或退隐不同,情性也不同;年老之后归宿虽有不同的情致,《传》说:“这就是相同。”又说:“都是对的。”既然能够相同而且都正确,天下最美好的境界,难道还有超过它的吗?宜春朱侯志德,出仕或退处、情性都与常人没有不同;当他到了最能自我标举的时候,却寄托兴致于雪而隐居,唯独吴地人如此。不了解的人大多说:“隐居不是以救济万物为志向的人所应做的,雪也不是阴阳冲和会合之气的所在。”但这与朱侯完全不相似。了解他的人大概会说:“朱侯擅长画雁、梅、竹;梅花遇雪才开始盛放,竹子冒着雪反而更加坚劲,它们都隐于雪中。”这正是朱侯寄托的意趣。朱侯对我说:“这说得接近了,但仍然拘泥于表面。”隐有大小,只有隐于朝市之中才叫大隐,而且大隐又与显达相对。君子有隐才有显,这称为中道,难道是与世人隔绝、逃离社会的人所能独占的吗?雪,是天地间严寒凝结之气的积聚;虽然不是冲和之气的所在,但冲和之气常常借雪而凝固,因此它通畅万物、化育生命的作用,谁能阻挡?所以《春秋》记载“无冰”,是说冬天温暖;闭藏不严密,聚合之气开始发动。雪尤其如此,所以三次降雪预示丰年,雪深一尺便预示大收成,它所关联的重要性就是这样。既然如此,朱侯把自己寄托在雪中而隐居,大概是在以德行比拟王者一类的人吧?暂且不论如今困顿而作小隐的人;若论通达而作大隐、地位达到人臣极致的人,盐乕深藏、玉龙擎重,是魏国公的宰相功业。雪也是隐居,能够平治险恶污秽、滋润焦枯之物,形势相合便显现土地,功业完成便使春天回归,这是荆国公的宰相功业。雪也是隐居。这两位公卿确实与常人不同,但谁能看出他们的相同之处呢?也许有人会议论并非难他们,但谁又能探究他们最终都归于这一点呢?《易经》说:“君子在相同中求不同。”先正说:“不能大同,是扰乱常道、违背义理的人;不能独异,是随俗而行、把错误当习惯的人。”关键在于能够同中有异罢了。以此来写《雪隐记》,大概就差不多了吧?《高一步轩记》金鱼之南、珠林之滨,朝举罗氏选择胜地居住。我每次到他那里,总是由客位被引到堂屋西侧,走过台阶上去,便说:“这里比别处高一步。”于是就用这句话题匾。他希望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长久背负着答应而未作的责任,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归结。有一天经过那里,我欣然为它作记说:古代君子不愿意过分凌驾于别人之上,但也不肯甘心处在人下而不作任何努力。所以《易》推崇谦德,谦逊能使尊贵者更加光明,也使卑下者不至于被逾越。这只有怀有不想凌驾于别人之心的人才能做到。然而君子在相同中求不同,这在《睽卦》中可以见到;独立而不畏惧,即使涉险过深、到了灭顶的境地也不应归咎,这在《大过卦》中可以见到。这是用来激励志向的,又哪里肯稍稍居于人下呢?朝举过去名列右族,他的祖父、父亲与我有通家莫逆之交,我每次见到他,就像见到他的前辈。他任侠而重交情,急于行义而善于谋划,处在困顿挫折中也不受辱,面对强暴也不畏惧,遇到胜利时知道收敛自己,纵情饮酒、诙谐戏谑,岑年击鼓,袒胸赤足,以赌博取乐,可以说很有贤达之人的高雅情致了。“这就是高一步。”他把行迹隐藏在园田之间,在蒙昧乱世中保全自身。自至正末年、大明初建以来,过去田地连绵、谷物多到可以用牛马来计量的人,有的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那些在州里擅权、凭力量拆毁公侯势力的人,有的已经沦为徒役。而朝举却在桑麻之间欣然自得,超然于轩冕之外。仲长统的乐志、荣启期的达生,大概可以接近这种境界。“这就是高一步。”我正值享受闲适晚年的时候,和他相互跟从、谈笑歌唱,输雁而获得旧日之乐,便把这些记下来。从前孔子称赞孟献子说:“献子高出别人一等。”孟献子难道是想凌驾于别人之上吗?不是想凌驾于别人,却自然处在别人之上,这就叫高出一等。“这就是高一步的意义。”朝举是君子,勉励自己吧。《秋林轩记》武略将军、守御吉安千户所顾侯文质,取别字“秋林”,又用它命名自己的轩,我为他作记说:秋天的运行,完整地表现其形象来说就是兵;在万物中,它使花木结实,抑制群材而使百谷坚实,细微到飞禽走兽、水陆万物,没有不丰盛的。顾侯为什么特别取名为“林”呢?传记中说:“风吹落山林,年岁已经到了秋天。我收取它的果实,也要取用它的材木。”说的就是这个。林木,是美好的植物;它所发挥的作用极大。它从几丈高长到直冲云汉,饱经千百次霜雪雷霆,最终供万牛来搬运。牛的力量固然如此,但如果没有秋令的肃杀,凭春天和暖的煦育,又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成熟呢?因此顾侯用“秋林”命名他的轩,是合适的。顾侯两次接受诰命。第一次诰命说:“你从常熟归顺效力,使你戍守庐陵,能够建立镇守防御的功绩。”第二次诰命说:“你作战取胜、攻城克敌,多次显著建立劳绩,命你任职于列卫,使你的小孙世世代代承袭。”唉!秋林之中长成了高大的林木,它受到上面的看重就是这样;才干和担当得到任用就是这样;希望使他永远保有禄位也是这样。这哪里是场圃中矮小的荆棘、漆园里无用的樗树所能相比万一的呢?再说,交错举出四时,称为春秋;概括四种德性,称为仁义。没有春天,就无法形成秋天的收敛;没有仁,就无法形成义的节制。顾侯守正而不阿谀,清廉耿介而不随从,勇敢果断而不迟滞,都符合秋天运行的正道。而他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最为深厚,性情温和如玉,敦厚地学习诗书并喜爱礼乐,重视承诺;如果子弟陷于困穷,便加以扶助,那么秋林之中其实全都充满了春天蓬勃的意味。这一点人们也很少能够知道。所以我写下这篇记。《养拙斋记》

衡州荼陵令之玄县杨伯友请曰:「宦谱荒矣,惟前闻人敷遗之休不在书乎?因外氏故基,葺数椽容膝,图史以为佩服,花木以畅性情,名曰飬拙之斋。先生幸辱为记,文得朝又勖励焉。」余曰:「子耐慕潘安仁闲居平曰?安仁不妄马安巧宦,特卖拙耳。石友之同归,则巧之祸也。抑将为柳子乎?曰:柳子乞巧诚忿嫉耳,终党王叔文不悟,岂抱拙谁惕哉?夫潘与柳,才之雄,文之宗也。吾敢窥其藩乎?吾惟春诵夏弦,三冬文史足用,以求鄙志,庶几不辱而巳余勉之曰:「飬拙莫如读书,书者天地圣贤之心,古今人物之鉴也。其中有大巧拙存焉。天之于众形,匪物物刻而雕之也。果巧乎?孰尸之?果拙手,孰加之?圣贤亦然。孔孟当春秋战国,辙环天下,所如不合,拙亦甚矣。然而不枉道,不从时,未始拙也。潘柳诚拙乎哉?圣贤诚巧乎哉?故世所云拙者,皆希乎巧者也。伯友以是自警,则几乎道矣。」

○存心堂记

广东布政使黄州徐侯驿驻快阁登览之暇,时时为士友用小篆作大书,极飞动森严可敬。于是郭子善跽曰:“先人有存心堂,以遗后不得紫薇香露挥洒以颜之。堂虽构与末构同,虽奂犹未奂也。”布政嘉而与书焉。既颜之矣,亟请于予曰:“不得先生记文,无以发前人幽光,侈布政荣宠。堂虽颜,复与未颜何异?”则复之曰:“若知尔先人之存心乎?其要在于子孙之昌且蕃耳。今子龙箕裘守桑梓,轩楹之间,嘉花异草,清泉羙石,所以娱玩其耳目色飬于慈颜者,无所不备,可为昌矣。佳儿立所吾伊者,琅锵梨栗者,娇痴襁褓者,娟好,可为蕃矣。先人以存心遗后者,远而子善不替先人之存心,方兴而未又是乃为善之福,抑宰物是寔相之哉?堂虽旧而扁则新,不辱夫大人君子之黼黻,有如此者。虽然,扁既新矣,而堂之故尤有足书者,盖药市存焉。子善之先人元亨甞曰:‘处卑而思利物,居约而务广施。独医药为近狄梁公之笼,贵贱苛细靡不储,韩康伯之价,拥豪穷困扉有贰。吾将几焉?’积之之久,求善药者至自旁邑,饮良剤者上至王公,鼎鼎乎必郭氏焉。归于是存心于一堂者,不独以遗其后嗣,又推以利夫多人。此其先德之羙,而子善佩服之有加无损焉。益知子善之存心,即其先人之存心,其嗣世之蕃且日宜哉!”是以记于堂中,列于布政篆书下方。呜呼,又将八世莫焉京乎?

○东阳读书处记

邑庠生刘仲贤从余学易,扁其藏修之所曰「东阳读书处」,而请记以自勖,余嘉其志,卓则记之曰:「邑城门东出者,扁曰「东阳门」,生读书城门内,故扁书室亦以「东阳」揭之。夫「东阳」之义,稽诸大易,取着而于生之年德为冣似,于生之问学为冣切也。昔者伏羲先天卦位,离居东,大明之所由生也;文王后天卦位,震居东方,物之所由出也。离居东,乃扶桑之旭;震居东,乃青阳之春。故说卦曰:「帝出乎震」,又曰:「震为大涂」。言品汇之众,林林捴捴,下至飞潜动植,勾萌甲拆,莫不胥此涂出,皆青阳之春,实鼓动之。然万物既出于震,得扶桑之旭以丽之,则幽隐者旡不烛,欝结者旡不伸,已发者畅茂,欲舒者条达,生意勃然,莫之能御矣。吾故曰:「东阳」之义,于易冣着,其不然乎?而生英妙之年如「东阳」,谦和之德如「东阳」,不独以其居近之也。虽然,学在是矣。「东阳」者,天地温厚之气所存也。于天德为元,于心德为仁。元者,众善之长;仁者,五常之君。圣门之教,惟在于求仁而已。苟能用力于仁,由一事以至于事事,由事事以该夫全体,全夫心之德,即所以全夫天之德也。故颜子之为仁,干道也;冉子之为仁,坤道也。干道奋发而有为,坤道静贞而有守。生必从事于斯,冋加勖哉!法两作之离,使知无不明;法游雷之震,使行无不果。择善而固执之,君子之事备矣。尚加勖哉!以是记于读书处,有以日自省焉。其必曰:「古之学者为已」。

○柳溪渔隐记

译衡州茶陵令之玄县杨伯友请求说:“家族官宦谱牒荒废了,难道前代闻人的遗泽不应记载在书中吗?我凭借外祖家的旧基址,修葺几间只能容膝的房屋,以图书历史来修养自己,以花木来舒展性情,命名为‘养拙之斋’。先生如果有幸屈尊为它作记,也请文章勉励我。”我说:“你是想仿效潘安仁的闲居生活吗?潘安仁并不是不羡慕马安的善于做官,只是故意显得笨拙罢了。石友与他同归,正是机巧带来的祸患。还是想仿效柳子吗?柳子请求机巧,确实是因为忿恨嫉妒;他最终党附王叔文而不觉悟,难道真是抱守笨拙而自我警惕吗?潘、柳二人,才华雄健,文章为宗师。我哪里敢窥探他们的门墙呢?我只愿春天诵读、夏日弦歌,三冬之中研习文史足以自用,用来追求我的浅陋志向,大概可以不受辱而已。”我勉励他说:“养拙没有比读书更好的了。书,是天地圣贤的心,是古今人物的镜鉴。其中自有大巧与大拙。上天对于万物形体,并不是逐一刻削雕琢的。果真是巧吗?是谁主宰的?果真是拙吗?是谁加以造成的?圣贤也是如此。孔子、孟子处在春秋战国时代,周游天下,到哪里都不合时宜,表面看也非常笨拙;然而他们从未枉道求合,从未随从时俗,因此从来不是真正的笨拙。潘安仁、柳宗元难道真是笨拙吗?圣贤难道真是巧吗?所以世人所说的笨拙,往往都是希望达到巧的人。伯友如果以此警戒自己,就接近道了。” 《存心堂记》广东布政使、黄州人徐侯驿,驻留快阁登临观览之余,常常为士人朋友用小篆写大字,笔势飞动而森严,令人敬畏。于是郭子善跪下说:“先人有一座存心堂,遗留给后人,却没有得到紫薇香露般的墨迹来题写堂名。堂虽然已经建成而又未完全建成,虽然华美却还不算完美。”布政使赞赏他,便为他书写。题写完成后,他赶紧向我请求说:“没有先生的记文,就无法发扬前人的幽光,也无法夸示布政使的荣宠。堂虽已有题字,和没有题字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回答说:“你知道你先人的存心是什么吗?关键在于希望子孙昌盛繁衍。如今你继承祖业,守护桑梓;轩堂之间有美丽花卉、奇异草木、清泉美石,用来使自己的耳目得到娱乐、让慈亲得到奉养的东西无不具备,可以说是昌盛了。美好的孩子站立而呀呀学语,发出琅琅声响、爱吃梨栗,还有娇痴地躺在襁褓中的,姿态秀美,可以说是繁衍了。先人以存心遗留给后人,久远之后,子善不使先人的存心衰替,事业正兴起而没有止息,这才是善的福气;难道宰制万物的力量不正是在辅助你吗?堂屋虽然旧了,匾额却是新的,不辜负大人君子的文采装饰,正是这样。虽然如此,匾额既然已经更新,堂屋旧有的事情尤其值得记载,因为那里还保存着医药事业。” 子善的先人元亨曾说:‘身处卑微之位却想着利益万物,居于困约之中却致力于广泛施舍。唯独行医用药近似狄梁公的笼络之术,贵贱粗细无不储备;又近似韩康伯的药价,对于豪贵和贫困者都没有两样。我大概将要接近这种境界了吧?’长期积累之后,求取良药的人从邻近县邑赶来,服用良剂的人上至王公,盛大显赫,必定都说郭氏。把这些归结到存心堂一处,不只是为了遗留给后代,也推广出去以使许多人获利。这是他先人的美德;子善铭记奉行,并且有增无减。由此更知道,子善的存心就是他先人的存心,他的后代世世繁盛、日益昌大,难道不是应当的吗?”因此我把它记在堂中,列在布政使篆书的下方。唉,这样下去,又将有八世无人能与之相比了吗?《东阳读书处记》县学诸生刘仲贤跟随我学习《易经》,把他藏修读书的地方题名为“东阳读书处”,并请我作记来勉励自己。我赞赏他的志向,于是作记说:“县城城门向东的一座,匾额题作‘东阳门’;诸生在城门内读书,所以也用‘东阳’来题写书室。‘东阳’的意义,考察《大易》,它与诸生的年龄和德性最为相似,与诸生的问学最为切合。过去伏羲先天卦位中,离卦居东,是光明产生的地方;文王后天卦位中,震卦居东方,是万物产生的地方。离卦居东,是扶桑升起的旭日;震卦居东,是青阳初发的春天。所以《说卦传》说:‘帝出乎震’,又说:‘震为大涂。’意思是众多品类纷纷生长,下至飞禽、潜鱼、动物、植物,草木勾萌、种甲裂开,没有不从这条道路上出来的,都是青阳之春真正鼓动的结果。然而万物既从震而出,又得到扶桑旭日的照临,那么幽暗隐蔽的无不被照亮,郁结的无不舒展,已经萌发的便畅茂,想要伸展的便条达,生机蓬勃,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所以说:‘东阳’的意义,在《易》中最为显著,难道不是这样吗?诸生正值英秀美好的年纪,如同‘东阳’;具有谦逊和顺的德性,也如同‘东阳’,不只是因为居所临近东边才这样命名。” 不过,学问的道理就在这里。“东阳”是天地温厚之气所存之处;在天的德性中是元,在心的德性中是仁。元,是众善之首;仁,是五常之主。圣门的教诲,只在于求仁而已。如果能够在仁上下功夫,由一件事推及件件事情,由件件事情来概括整体,完全实现心的德性,也就是完全实现天的德性。所以颜子实行仁,是乾道;冉子实行仁,是坤道。乾道奋发进取而有所作为,坤道安静贞正而有所守持。诸生一定要从事于此,还要多加勉励啊!效法两次作离卦的光明,使知识无不明彻;效法雷声游行的震卦,使行为无不果断。选择善而坚定坚持,君子的事业就完备了。还要多加勉励啊!我因此把这些记在读书处,使你每天有所自我反省。一定要记住:‘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 《柳溪渔隐记》

白下之西,柳溪之上,有隐君子曰杨子良氏,托于渔以寓隐焉。于是毗陵池海玄为图之,同里海桑道人为记之曰:「古今之渔,皆寓也。昔太公渔于周,一渔而得玉璜;子陵渔于汉,一渔而得客星。玉琪以佐文王造宗周,客星以相光武表一代名节,其为汉隐也大矣。然其初皆寓于隐也。寓于隐而不滞于隐,斯达士之高士致,而庸众人所望洋而叹,恍然以惊者也。今子良氏之渔,将取玉琪乎?鼎彛旗常之勋,非大贤名世者孰能为?将取容星乎?绝人□世之事,又君子中道者不屑为。子良氏之渔,直渔于江湖之涯,勃澥之岛耳;直渔于风月山川以相宾主,蛟龙冈蒙以相娱戏耳。贺知章之酒船,日相往还;陆龟蒙之笔床钓具,旡不自随;张志和之青蒻绿蓑,桓圭衮裳不与易也。此真隐也。虽有玉璜数十事,曾不足以劳目崨,而申申焉,屈伸脚于蓬底;客星亦终古安敢动邪?是故五岭之南,一渔也;两淮之间,亦一渔也;北乎卢沟之文,又一渔也。将旡所不渔,何渔非乐?」题曰《柳溪渔隐》。夫孰谓非然?

○西泉山济渡庵记

泰和城南云亭乡冠朝里,江曰绘江,渡曰水东渡。四通之道,往来病涉者众。里有寺曰南台,有僧曰集赟。五云陈氏,儒家子,幼出家,礼静观应心为师。应公族出太和,其分泒则五云。赟虽出五云,其初固泰和谱也。赟既为僧,实能谨守戒律,勤如此。度亦介亦通,不随不阿。定力之修,如渡河香蒙,透脱之至,如延□金鳞。白业既纯,尤喜慈施。至正戊戍间,眷绘江洲渚,开基卓庵,造舟利涉,阴感南泉古佛,梦授以震卦,且示之曰:“汝止得关元帅力。”自是恭行南泉宗教,法施香水,无不奇效。旱之蕴隆惔荧者,祷辄雨;疾之颠邪疫治,辄痊。四方走集者踵相继,而捐赀力致材木瓦石以助兴造者,又填溢而至。至正已灾,首建正殿,立圣像。辛丑次建三门,大门启运。吴元年始立锺鼓及安众寮舍。洪武十三年庚申九月,又撤去寮舍,鼎建圆通宝阁,巨丽高朗,前后暎发江山,改观矣。且置恒产若干亩,以供常住,若千亩以膳渡子,而伏腊亦庶□矣。嗟乎,赟也,何以致是哉?如来之教,以真实为体,善应为用。体涵万象而常虗,用周沙界而非有。赟正见正知,春融氷释,无心之感,其孚自远,其效固应尔也。昔在至正壬寅结夏之日,赟独坐佛殿上,阅金刚般若经至十七分内如来者,即诸法如蒙。四顾绝闻声,霍听空中一喝:“云好打三十棒!”恍然有省,由此顿悟。其应世也,得六祖偈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斍。”而以曷中心平行直,怜忍四法行之终身。此其践履实地,过人远甚,岂□中者所能测哉?余暇日游西泉山,登圆通阁,嘉其地胜景绝,而喜赟之建立惠施也,遂为纪其颠末与其灵感之故云。赟字拙吾,前元时锡号妙智大师。

○云松山房记

给事中罗子实,世本长沙人,其父游仕吉安,因占籍焉。子实读书青原山下,取太白“巢云松”之句,扁其读书之所曰“云松山房”。洪武十四年,以才贤选入京。二月,授给事中,小心谨畏以恭其职,夙夜不迨以精其能,实称上旨。九月,除苏州常熟县丞。陛辞以年未登学,未优大惧弗堪任,以速官谤,恳恳且陈。上甚嘉之,特放还乡,使得卒业。子实既获如志,念长沙之宦谱,仰庐陵之文献,而益追太白庐山揽结之胜,若将终身焉。夫五老峰之高标,金美蓉之秀色,千古犹一日。太白往矣,而其天游观物者,犹可想其振衣于千仞之冈也。梦寐风采者,犹疑见颜色于屋梁之落月也。超然天地之间,可以不死,岂不衺表愈伟哉?夫何所独无云松?云松何所不可巢?然巢之非其人,云松如将浼焉。巢之必如太白,斯云松有耀矣。子实读书于山房,敛在天之云,归诣参天之松,日藏焉,修焉,以傲乎坟素之樊圃;息焉,游焉,以寻乎箪瓢之乐事。车服器玩不萌于所思,狗马声伎不牵教所好。澹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可也。如是则云固上下而相从,松亦茂悦而顾交矣。云藏乎松也,松津润光泽,上荫乎百天之丝,下资乎千岁之苓。君今日之涵飬,以之松承乎云也,则富蓄聚汪渟,固将为霖为雨,育万物而漙羣蒙。君异日之设施,以之然则云松之巢,殆君子穷飬达施之地乎?圣上特放还乡者,欲俾子实极其穷之所飬,然飬之而充,抑岂终穷而已哉?尤将大其达之所施。子实必慎勖之,余故为之记以征来日。

○壶隐记

译白下以西、柳溪之上,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杨子良,借捕鱼来寄托隐居生活。于是毗陵池海玄为他作图,同乡海桑道人为他作记说:古今的渔业,都可以是寄托。过去姜太公在周地垂钓,一次垂钓便得到玉璜;严子陵在汉代垂钓,一次垂钓便得到客星。玉璜用来辅佐周文王建立宗周,客星用来辅佐汉光武,彰显一代名节;他们作为汉代的隐士,意义很重大。然而他们最初都只是寄托于隐居。寄托于隐居而不滞留于隐居,这是通达之士的高雅情致,却是庸常众人只能仰望、惊叹的境界。如今子良氏垂钓,是要取得玉璜吗?鼎彝、旗常那样的功勋,不是名闻天下的大贤谁能建立?是要取得客星吗?与世人隔绝、逃离社会的行为,又不是君子中道之人所屑为。子良氏的垂钓,只是在江湖边际、渤澥海岛之间垂钓;只是在风月山川间与自然相互作宾主,以蛟龙、冈峦、云雾相互娱乐戏耍罢了。贺知章的酒船,天天往来相伴;陆龟蒙的笔床钓具,没有一样不随身携带;张志和的青蓑绿笠,即使换成桓圭衮裳也不会交换。这才是真正的隐居。即使有几十件玉璜,也不值得劳其目光,只是安闲地在蓬屋底下伸屈双脚;客星又怎么会永远敢于惊动他呢?所以五岭以南,是一种垂钓;两淮之间,也是一种垂钓;北到卢沟桥一带,又是一种垂钓。将没有什么地方不去垂钓,还有什么样的垂钓不是快乐呢?”题名为《柳溪渔隐》。谁能说不是这样呢?《西泉山济渡庵记》泰和城南云亭乡冠朝里,有一条江叫绘江,有一处渡口叫水东渡。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往来而苦于涉水的人很多。乡里有座寺叫南台寺,有位僧人叫集赟。五云陈氏本是儒家子弟,幼年出家,拜静观应心为师。应公出自泰和族谱,其支派属于五云。集赟虽然出自五云,最初本来就是泰和谱系的人。集赟成为僧人后,确实能谨守戒律,勤勉如此;性情既耿介又通达,不随从、不阿附。他修习定力,如同渡河的香象;透脱境界极高,如同挣脱绳套的金鳞。清净善业已经纯熟,尤其喜爱慈善布施。至正戊戌年间,他眷恋绘江洲渚,在那里开基建造庵舍,造船便利渡行,暗中感通南泉古佛,梦中得到震卦,佛又示谕说:“你只能得到关元帅的力量。”从此恭敬实行南泉宗派教法,以香水施舍,没有不产生奇效的:久旱而炎热炽盛的,祈祷便下雨;患癫狂邪病和疫病的,治疗便痊愈。四方赶来的人接踵相继,捐献钱财力气、运来木材砖瓦石料帮助兴建的人,也满溢而来。至正己亥年,首先修建正殿,塑立圣像;辛丑年接着修建三门。大明启运吴元年,开始设置钟鼓和安置众僧的寮舍。洪武十三年庚申九月,又拆除寮舍,大规模营建圆通宝阁,宏伟华丽,高大明朗,前后映照江山,景观为之一变。又置办若干亩恒产,用来供给常住;又置办若干亩,用来供养渡船夫,这样,逢年过节的供给也差不多可以满足了。唉,集赟凭什么能够做到这样呢?如来的教法,以真实为本体,以善于感应为作用。本体包容万象而常处虚寂,作用遍及沙界却并非实体。集赟具有正见正知,如春气融化冰雪一般,以无心之心感应,其诚信自然远播,其效验本来就会如此相应。过去至正壬寅年结夏之日,集赟独自坐在佛殿上,读《金刚般若经》到第十七分,读到“如来者,即诸法如……”;四顾寂静,听不见声音,忽然听到空中一声大喝:“云好,打三十棒!”他恍然有所领悟,由此顿悟自己应世的道理。他得到六祖偈语:“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又以中正平和、正直行持、慈悲忍辱四种法门终身奉行。他的践履真正落到实处,远远超过常人,哪里是浅薄之人所能测度的呢?我在闲暇日子游览西泉山,登上圆通阁,赞美那里地势优胜、景色绝佳,又喜爱集赟的营建和布施,于是写下这篇文字,记述事情的始末以及灵感感应的缘由。集赟字拙吾,前元时获赐号“妙智大师”。《云松山房记》给事中罗子实,世代本是长沙人,他的父亲出游做官到了吉安,于是入籍当地。子实在青原山下读书,取李白“巢云松”的诗句,把读书处题名为“云松山房”。洪武十四年,他凭才德被选入京。二月,授给事中;他小心谨慎、恭敬履行职务,早晚不懈、精进才能,确实符合皇上的旨意。九月,任苏州常熟县丞。他辞别皇帝时,以年纪尚未达到学业成熟、才能还不够优长,担心不能胜任而招致官场毁谤为由,恳切陈述。皇上非常赞赏他,特意放他还乡,使他能够完成学业。子实既然如愿,想到长沙的官宦谱系,仰慕庐陵的文化文献,更加追慕李白游庐山、揽结胜景的风采,仿佛打算终身如此。五老峰高峻挺拔,金芙蓉秀丽多姿,千古以来仍如同一日。李白已经离去,但他遨游天地、观察万物的情怀,仍可想见他在千仞高冈上振衣而立;梦中想见他的风采,仿佛还能在屋梁映着的残月中看到他的容颜。他超然于天地之间,仿佛可以不死,难道不是越发显得高伟吗?哪里会没有云松?云松哪里不能成为巢居之所?然而若不是合适的人来居住,云松也仿佛会受到玷污。必须像李白这样的人来居住,云松才会增添光彩。子实在山房读书,把天上的云气收拢过来,又归向参天的松树,每天在那里收藏、修养自己,以傲视坟籍经书园圃中的纷扰;在那里休息、游乐,寻求箪食瓢饮的乐趣。车马服饰、器物玩好不在他的思虑之中,犬马声伎也不能牵引他的爱好。以淡泊来使志向明澈,以宁静来达到高远,是可以做到的。这样一来,云气自然在上下之间来往相从,松树也会茂盛喜悦,回望着与他相交。云气藏在松树之间,使松树得到津润光泽;向上荫蔽天际,向下滋养千年灵芝。您今天的涵养,就像松树承接云气一样,那么丰富的积蓄将会深厚充盈,必定会化为霖雨,滋养万物、润泽群蒙。您将来施展才能,就像云松……那么,云松之巢大概就是君子困穷时涵养自身、通达时施展才能的地方吧?圣上特意放您还乡,是希望您充分涵养困穷之时的学问和德性;但涵养充实之后,难道终究只会处于困穷吗?更将扩大您通达时施展才能的范围。子实一定要谨慎勉励自己,所以我特意为您作记,以等待将来。” 《壶隐记》

仙人有经済有穷达,皆其所自为游戏耳。出而为天子外臣,若张子房、陈希夷辈,道済天下而不居其功夫,是之谓达;隐而为方术技士,起人疲癃残疾而德不胜计,夫是之谓穷。穷达虽殊,致其为经术则一,皆其所游戏也。庐陵有隐君子萧与恭氏,慕仙人之穷者也。寄与于药市,别字曰壶隐。夫壶公者,天上之谪仙人也。谪之于天而隐于一壶,谪之于天,其来也高明;隐于一壶,其藏也微密。收敛其高明,独天知之;发舒其微密,则天始露而人或窥其一矣。然惟费长房独能识之。世人见之者,独见其壶耳。壶之所有,天地万物皆具焉。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放之则六合充周,敛之则大千毛发也。攀而即之者,长房也;玩而乐之者,与恭氏也。与恭氏羙湏髯如银雪,秀眉宇如紫芝,孝友隆乎人纪,信义孚于友朋。其蓄善药,不贰价,不规利,贤于宋清。其与物慈惠,急人之急甚于韩康伯。故能与壶公、长房神交于物表,天游于人间。虽不必达而在上,而经済之体用具是。奚余往来萧氏之壶天日久,狂嬉醉赏,分壶中风月实多。故乐为之记云。

○贫乐窝记

西昌白鹤观寔王子瑶过化之所,代有闻人,道纪攸属,今复庵朱提点其一也。壹志于内修,绝想于外骛,故扁其燕处之室曰「贫乐窝」,着其志也。故国子司业刘君子高甞为赋之,复求余发其指归。余复命曰:「贫而乐,夫子所以勉子贡也。是子贡循未及也。子贡之所未及,而复庵能身之,其有以乎?」夫神仙在贫为高致,非崇夫贫也。举一世之万有,略不足以推其心。故世俗目为贫而仙者,以为富。且万乘之乐,不与易也。草衣木食,贤于膏梁纨绮;岩耕谷隐,羡于金玉满堂。如是而已。然则贫乐之窝,观止此乎?曰:未也。昔黄帝膝行下风,而问至道于广成子。广成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挹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尔形,无尔精,乃可长生。」至哉言乎!能入室于此道者,其惟贫而乐者乎?复庵处白鹤,犹厌其喧,又即子瑶之?隐崇元观而居之。其乐于贫也如是,然固留其窝于白鹤也。岁时往还窝中,凡窝中之乐,日与友朋分之。呜呼!仙人之居,果贫乎?果不贫乎?余既为之记,并为书子高诗于其后,以致称愿之意云。洪武十六年癸亥二月,里中八十四翁书。

○居南记

往年玉霄翁由翰林提文印出江西,风流笃厚,见者心醉。其谈笑笔墨,人至今传诵宝爱不替。贑平川亦其游衍啸歌遗化处,故老往往能道翁狂嬉狎酒韵致。娥君可发侍翁时,年甚少,翁颇嘉之,为扁其室曰「居南」。以可发居县南涯,去县不里许,而逸踪尘表,故自可尚。今可发年八十,华屋落兵烬为草墟,旧扁不存,仅仅葺环堵,狭于渔刀,而想见翰林如故,时时肃容礼客。苐言言「居南」,居南真若不负当日赏誉期望者,余固心敬之。邑大夫朱君又为大书「居南」二字存之,髣髴余甞坐室中,荫百年之嘉树,玩五亩之丘园,俯仰感寓。窃计海屋添筹凡几,紫桑甲子殆不胜书。而余与君白头如新,相对如梦,承平不复见矣。苐逍遥水竹间,狎鱼鸟伍樵牧,以永昕夕耳。读《圬者王承福传》,乱来何地不然,独幸君「居南」基址固无恙。计自今以往,子孙孙子绳缉蝉联,殆百世保此南而居之也。则是南之无恙,特存乎其世而不系乎扁之存亡。其世常不替焉,而扁与之俱矣。凡君之后人诵斯文者,其不油然动于其中乎?如是而不兴起大其家者,未之有也。

○梅坡记

译仙人有时施展经世济民的才略,有时处于穷困困顿,都是他自己拿来游戏的事。出仕而成为天子的外臣,如张子房、陈希夷一类,以道术经略天下却不居功,这叫作“达”;隐居而成为方术技艺之士,救治人的疲弱、衰老和残疾,功德多得不可胜数,这叫作“穷”。穷与达虽然不同,但使经术得到施展却是一致的,都是他们游戏之事。庐陵有位隐居的君子,姓萧名与恭,仰慕仙人处穷的境界。他寄居在药市,别号叫“壶隐”。壶公,是天上被贬谪下来的仙人。被天上贬谪而隐居在一只壶中,被贬谪于天上,所以他的来历高明;隐居在一只壶中,所以他的藏身微妙隐秘。收敛自己的高明,只有上天知道;舒展开自己的幽微隐秘,上天才开始显露,人也偶尔能窥见其中一端。然而,只有费长房独能识得他。世人见到他的,只看见那只壶罢了。壶中所拥有的,天地万物全都具备。它大到没有外界,小到没有内里。放开它,六合都被充满;收敛它,大千世界只如毛发一般。攀援而亲近它的,是费长房;把玩而以此为乐的,是萧与恭。萧与恭美丽的胡须像银雪,秀美的眉宇如紫芝;他的孝友超过世人的常道,信义得到朋友的信任。他储藏善良有效的药物,售价不分贵贱,也不谋求利润,比宋清还贤。他对待万物慈爱惠泽,救济急难比韩康伯还急切。因此,他能与壶公、费长房在尘世之外神交,在人间遨游于天地之间。虽然未必显达居上,但经世济民的体用都具备于此。何况我往来萧氏的壶中天地已经很久,在其中狂放嬉游、醉后欣赏,分享壶中风月的实在很多。因此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贫乐窝记 西昌白鹤观,确实是王子瑶经过教化的地方,历代都有闻名人物,道教事务也有所归属;如今复庵朱提点也是其中的一位。他专心于内在修养,断绝向外驰骛的念头,所以把自己燕居的房间题名为“贫乐窝”,以表明自己的志向。从前国子司业刘君子高曾为此作赋,又请求我阐明其中的旨意。我回答说:“处贫困而能快乐,是孔子用来勉励子贡的道理。这正是子贡还没有达到的境界。子贡尚未达到,而复庵却能亲身实行,难道是有原因的吗?”仙人在贫困中表现出的,是最高的志趣,并不是崇尚贫困本身。世上一切万物,大略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心。因此,世俗把他看作贫穷的仙人,他自己却把这看作富有。况且,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之乐,也不能与这种乐趣交换。穿草衣、吃粗食,胜过食膏粱、穿纨绮;在岩间耕作、山谷隐居,比满堂金玉更令人羡慕。也就是这样罢了。既然如此,那么贫乐窝的境界就止于此吗?回答说:还不止。过去黄帝跪行到下风处,向广成子询问至道。广成子说:“至道的精微,幽深昏冥;至道的极致,昏昧寂默。不要用眼看,不要用耳听,以静来收摄精神、安定形体,就会自然端正。一定要安静,一定要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耗损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这话真是达到极点了!能够进入这种道境的人,大概只有处贫而乐的人吧?复庵居住在白鹤观,还嫌那里喧闹,于是又到子瑶隐居的崇元观去居住。他以贫困为乐就是这样,但仍旧把自己的窝留在白鹤观。每逢时节往返于窝中,把窝中的各种乐趣每天都同朋友们分享。唉!仙人的居处,究竟是贫困,还是不贫困呢?我既已为此写记,又替子高把诗写在记后,以表达称颂和祝愿的意思。洪武十六年癸亥二月,乡里八十四岁的老人书写。○居南记 往年玉霄翁由翰林出任江西提文印,风流而厚道,见到他的人都心醉。他的谈笑和文章笔墨,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诵珍爱,未曾止息。赣平川也是他游历歌咏、留下教化的地方,所以当地老人往往还能讲述他的狂放嬉游、亲近酒筵的风致。娥君可发侍奉玉霄翁时,年纪很小,玉霄翁很赞赏他,替他的房间题名为“居南”。因为可发居住在县城南边,距离县城不到一里,而他的逸致又超出尘俗,所以这个名称本来就值得称许。如今可发已经八十岁,华屋毁于兵火,变成草野废墟,旧匾也不复存在,只勉强修葺了环堵之室,比渔刀还狭窄;但他想见翰林时仍像从前一样,时时肃容待客。只是说到“居南”,可发居南而确实没有辜负当日的赞誉和期望,我本来就十分敬重他。邑中大夫朱君又大书“居南”二字保存下来,使我仿佛曾坐在室中,荫蔽于百年老树之下,赏玩五亩丘园,俯仰之间寄托感慨。我暗自估算,海屋添筹已经过了多少年,紫桑甲子大概多得记不胜记。而我与您白头相交却如初识,相对如梦,太平时代已经不能再见了。只能在水竹之间逍遥,与鱼鸟、樵夫牧人相亲,以此度过早晚罢了。读《圬者王承福传》,乱世以来什么地方不是这样?唯独庆幸您的“居南”基址还没有毁坏。从今以后,子子孙孙延续相承,大概百代都能保存这片南地而居住于此。这样看来,南地安然无恙,只在于世代相传,并不取决于匾额的存亡。世代永不衰替,匾额也会随之长存。凡是您的后人诵读这篇文章,难道不会油然生出内心的感动吗?若这样还不能振作起来、使家业发扬光大,从来没有这种道理。○梅坡记

贑贰守杨侯廷举,由芜湖令七年政成,遂廷是聀。传曰:君子学道则爱人。侯从安庆郡将余公廷心斈有用之学,飬之者素定,故吏为廉吏,官为能官,宜也。别字梅坡,用以自况。仆记之曰:夫溪涧之植,末离于奥渫;亭轩之种,或近于亵玩。深山穷谷,又至于荒寒,非梅之佳致也。坡虽高可亲,梅至清不杂。质之清居之高,不杂于象而可亲焉。其惟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乎?彼繁华所都,众芳所在,非无幽人之贞,处女之静,飞仙之绰约,节士之夭矫。然而混混于春风烂熳之场,其皦然不滓歌舞之尘者,几希。此清而病其杂也。彼蚕业鱼凫之国,龙门鴈荡之高,昆崘天柱之顶,黄鹄不敢度,狷猱莫能飞,徒使孝子回辕而顾惜,忠臣叱御而骨惊者,此高而病其不可亲也。杨侯吏为廉吏,节俭而矜严,玉洁而氷莹,其不杂也如此。杨侯官为能官,毋爱赤子,饥者哺之,寒者衣之,疾病呻吟者惠鲜之,其可亲也如此。是坡也,委虵起伏,平冈远弄,长洲茂苑,散见层出,暎带参差,而横枝却月,直干凌风,车马冠盖,童儿艾耋,掇芳袭馨,日往来游衍其间,佳致为何如哉?吾以章贡所见于侯者如是,为侯记焉。而侯学于余公者不止是也,风霜之余,华者就实,然后为不负所学,异日尤当不一书之。

○鳯首记

余观曾子元记凤首何其异邪?云何?南王文献得之庆远安抚司掾刘明善所。始至正癸巳,峒岷以献于莫安抚莫恕。氓不生致鳯,而徒贡首,掷于地,犬衔以往。刘夺于犬口以归,又踪迹峒氓,问故。氓曰:“天河县大王村山中,樵童见百禽喧啾如织,以石击之,随毙,得禽甚富。于是一村尽往,每击每获,终不散,随有禽补立获处。众恠其异,取毒矢尽驱众禽,则见中有二禽,高可丈余,五色夺目。射之毙其一,其一冲举而去,众禽尽随之。其立处鸟羽覆地,广一丈,厚可二尺,如茵藉。状烹其肉,食之甚香。意山多竹,殆是鳯邪?故珍其首以献。”然刘虽得实,终不敢真以为鳯。后以示南安监郡,忽立忽立骇曰:“此鳯首也!往仕于朝,外国来献,大类是。见藏秘府,但差小尔。”王既从刘得之,常函以自随。子元见,特项与咮尚微,经顶后数羽文彩尚粲烂可观,殆诚鳯矣。余因记数年前有五色大鸟,从以禽数百,集太和州西豫章上,东西无常,众族观聚,骇无敢弹射。一二日径去,不知所之。甞疑岂凤当乱世而出邪?今得所记,足证为鳯不诬。然其出必待圣人在乎位,且不免弓缴之伤,又何取其为鳯也?将世大乱,贤者厄运,而鳯亦尔欤?呜呼!西狩获麟,而夫子反袂拭面,称吾道穷,有以也夫。

○菊潭记

按《风俗通》:南阳郦县甘谷中潭水甚甘,潭上山多大菊,故潭以菊名。而谷中居民饮菊水者多寿,上寿百三十,中寿一百,下者七十八十焉。夫菊,金行之英,启秀于摇落之后,故骚人飡之,而荐以木兰坠露所使,雪澡滓秽,通远神明,敛华腴于百体,导贞元初本初也。甘谷之民,僻在寥閴,嗜欲既浅,天机自深,其致康强宜也。金精王侯以菊潭自况,其友赵仲敬永为记之。既辞弗获,则告之曰:金精之山,仙圣所都,其灵卉异葩,皆足以为长生之资,十倍于甘谷。然而王侯不改其初服者,诚以菊抱幽人之标,坚晚雕之操,非瑶林琼柯、兰芽芝叶所可伦儗也。王侯饮潭水,不徒寿其身,将以寿其民;不徒寿其民,将以寿其国。盖寿其身而外天下国家者,绝人□世者之所长,而非君子之所务也。且人情莫不欲安,欲富,欲佚,欲寿。为之父母者,不能节其力而贫之,不能扶其困而危之,不能时其使而劳之,则必大伤其天年矣。乌乎寿乎?民者,国之大命也。民心既摇,国本难固。乌乎寿乎?今王侯以菊寿金精之民,何如哉?其饮德者,讵一二而正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诗》曰:乐只君子,遐不黄耈?促尚勉乎哉!又何羡于南阳之人邪?

○澄怀堂记

译赣州副守杨侯廷举,由芜湖县令任满七年、政绩有成,于是升任此职。传记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人民。”杨侯跟随安庆郡将余公廷心学习有用之学,平素所受的培养早已确定,因此他做官成为廉吏,治理成为能吏,是理所当然的。他以“梅坡”为别号,用来比况自己。我为此记道:溪涧中的植物,未免处在幽深污秽之地;亭台轩馆所种的植物,有时又接近供人亵玩。深山穷谷,则又过于荒凉寒冷,都不是梅花最好的处所。坡虽然高,却可以亲近;梅花极其清洁,却不夹杂。品性清洁而居处高峻,却不杂乱而又能亲近的,难道不就是和乐平易的君子、人民的父母吗?那些繁华汇聚之地、百花聚集之处,并非没有幽人的贞节、处女的清静、飞仙的绰约、节士的矫健。然而混杂在春风烂漫的场所中,能够洁白不染、不同歌舞尘埃同流的,极其少见。这是清洁,却忧虑它受到混杂。那些蚕桑、渔猎、水禽众多的地方,以及龙门、雁荡的高处、昆仑山和天柱山的顶峰,连黄鹄也不敢飞越,猿猴也不能飞渡,只能使孝子回车顾惜,使忠臣叱责车夫而心惊,这就是高峻,却忧虑它不可亲近。杨侯为官是廉吏,节俭而庄严,洁如白玉、莹如寒冰,他的不杂正是如此。杨侯为官是能吏,不吝惜百姓:饥饿的给他食物,寒冷的给他衣服,疾病呻吟的人就施予救济,他的可亲近正是如此。这片梅坡,曲折起伏,平缓的山冈远远延伸,长洲茂苑散见其间,层层出现,彼此映衬、错落有致;横斜的枝条遮映月色,挺直的树干凌驾长风,车马冠盖、儿童老人采撷芳香、追随馨香,每天往来游赏其间,这种美好情致该是何等景象啊!我把在章贡见到杨侯的情形如此写下,为杨侯作记。但杨侯向余公学习的还不止这些,等到经历风霜之后,花朵结成果实,才算没有辜负所学;将来尤其应当再写一篇来记述他。○鳯首记 我读曾子元所作《凤首记》,觉得这件事多么奇异啊!事情是怎样的呢?南王文献从庆远安抚司属官刘明善那里得到此物。起初在至正癸巳年,峒民把它献给莫安抚莫恕。百姓不能把活凤送来,只献上一颗头,把它扔在地上,狗叼着跑了。刘明善从狗嘴里夺回带走,又追踪找到峒民,询问缘故。峒民说:“天河县大王村山中,樵夫儿童看见百鸟喧叫聚集,便用石头击打,鸟随即毙命,得到的禽鸟很多。于是全村人都前往,每次击打都能捕获,鸟群始终不散,刚有鸟被打死,便有鸟补充到原处。众人惊怪其异,用毒箭把群鸟全部驱散,这才看见其中有两只鸟,高达一丈多,五色鲜艳夺目。射死了一只,另一只冲天飞去,群鸟全都跟随它。它停立的地方,鸟羽覆盖满地,宽一丈,厚约二尺,像褥席一样。把它的肉煮来吃,味道非常香。想到山中多竹,大概是凤吧?所以珍藏它的头来进献。”然而刘明善虽然得到了实物,始终不敢真的认为它是凤。后来拿给南安监郡看,对方忽然站起来,惊骇地说:“这是凤首啊!我过去在朝廷任职时,外国来进献过类似的东西。藏在秘府中,只是略小一些罢了。”南王从刘明善那里得到后,常常装在匣中随身携带。曾子元看见它时,只有颈部和嘴还稍显细小,经过头顶后的几根羽毛,纹彩仍然灿烂可观,大概确实是凤了。我因此记起,几年前有一只五色大鸟,带着数百只禽鸟,聚集在太和州西边的豫章树上,东西来去没有定处,众多族类都聚集观看,惊骇得没人敢用弹弓射它们。一两天后径直离去,不知飞往何处。我曾怀疑,难道是凤凰在乱世出现了吗?如今有了这篇记载,足以证明它是凤,并非虚妄。然而它出现一定要等圣人在位,而且还免不了遭受弓箭和绳缴的伤害,那么作为凤又有什么值得取法之处呢?难道将要天下大乱,贤者遭逢厄运,凤也会如此吗?唉!周成王西狩时捕获麒麟,而孔子反过衣袖擦脸,称说自己的道穷尽了,这其中是有道理的吧。○菊潭记 据《风俗通》记载:南阳郦县甘谷中的潭水十分甘美,潭上山中多有大菊花,所以潭水以菊命名。谷中居民饮用菊水的多长寿,上等寿命一百三十岁,中等一百岁,下等也有七八十岁。菊是五行中金的精英,在草木凋落之后才显露秀色,所以《离骚》中的诗人食用它,并用木兰坠落的露水来荐祭;它能洗涤污秽,使精神通达高远,收聚精华肥美于全身,引导贞正元气回归本源。甘谷百姓偏僻地居于寂静之处,欲望既少,天性自然深厚,他们达到健康强壮是理所当然的。金精王侯以菊潭自比,他的朋友赵仲敬永替他写了这篇记。赵仲敬永辞谢而未能推脱,于是告诉他说:金精山是仙人圣人聚居之地,其中灵异的花草,都足以作为长生的资粮,比甘谷多十倍。然而王侯不改变自己原来的服饰和操守,实在是因为菊花具有幽人的品格,坚守晚年不凋的操节,不是瑶林琼树、兰芽芝叶所能相比的。王侯饮用潭水,不只是要使自身长寿,还要使他的百姓长寿;不只是使百姓长寿,还要使他的国家长寿。只顾自身长寿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是断绝人伦、遗弃世道者的长处,并非君子所追求的。况且人的情感无不希望安定、富裕、安逸和长寿。作为百姓父母的人,不能节制对百姓力量的耗费而使他们贫困,不能扶助他们的困苦而使他们陷于危难,不能适时安排差役而使他们劳苦,就一定会大大损害他们的天年。这样哪里谈得上长寿呢?百姓是国家最大的命脉。民心一旦动摇,国家根本就难以稳固。这样哪里谈得上长寿呢?如今王侯用菊水祝愿金精百姓长寿,结果怎么样呢?那些受到他德泽的人,难道只有一两个吗?《左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存在吗?”《诗经》说:“君子快乐安逸,怎会不长寿到头发黄白呢?”赵仲敬永还应当努力啊!又何必羡慕南阳的百姓呢?○澄怀堂记

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不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夫君子之学,有藏修,必有息游,故有张无弛,虽文武不能者,言不可无也。然一于弛而不张,则或荡而无守,茫洋忘归,故文武不为者,言不可有也。是以洙泗之教,必自志道、据德、依仁,大本既立,然后能游于艺焉。能游于艺,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备矣。太守常公方壶,名其燕处之堂曰「澄怀之堂」,而堂之所有,则师襄之琴,轩辕氏之律吕,三代、秦汉盘匜彛鼎金石遗文,晋唐以来法书名画耳。山海之珍,蔑如也。公之所以澄其怀者,乃其所以游于蓺欤?士大夫锺奇蕴智,秀出等夷,天岂徒然生之哉?穷之飬飬之充,岂无所拖哉?有一日民社之责,一日致其忧,有世道无涯之感,无涯以为戚,其怀抱宜何如邪?公虽在田野,一饭不忘君,犹在朝也。贺兰之山,瀛海之州,焄蒿凄怆之心,常着存也。乌得不时一澄甚怀乎?甞试升公堂,邺侯牙签夜光明月,错落其间,唐□立本,宋李营丘诸贤图鴈,粉墨萧瑟,气韵飞动,一舒卷卧游千里,一咫何如其快邪?晋王右军破羗帖真迹,米南宫所题志宝惜者,周唐人泠金硬黄时一临摹,又何适邪?或乃酒家南董,来商古今,较治乱如战如讼,命桑纻翁与之觧围,犹然罢去。而南海之香尉,巴卭之橘叟,辋川之摩诘,浣花之少陵,亦时时追随几杖。若公者,真无怀葛天氏之民欤?是岂有豪发□蔕以滓秽其太清哉?昔人羙卫武公有曰:「宽兮绰兮,善戏谑兮。」宽绰无敛束之意,戏谑非庄厉之时,而道存焉。武公盖善于澄怀者,宜其年八九十而德弥邵也。夫武公之学,即文武之道,而常侯所勉焉者也。余故始终序次以为记,且以自励云。

○竹间记

嘉植之类,其清者三:曰竹,曰梅,曰松而已。松之清以直气,梅之清以雅韵,而竹兼之:有直气而无其偃蹇,有雅韵而无其娟妍者也。故竹之间尤至清,所在而君子尚之。然而日至乎其间者寘矣,不日至乎其间而以号于众曰「友竹」「友竹」者,是友其外也,名也,与竹而二。竹莫之爱也,必常处乎其间,然后竹与我莫逆斯心也,非名也,而我与竹一矣。晋唐来「友竹」者,是不一二止,吾独取王子猷焉。子猷所居所至,毋论淹日月久近,即命种竹,或怪之,则曰:「何可一日无此君!」是斯湏颠沛不离其间也。或值嘉竹,则未问主人,径造竹所,是心乎其间而忘乎其外也。古今贤达高致,尚有若此者哉!闻子猷之风而兴者,吾得王蕳夫氏。其为已处官,有直气无偃蹇,有雅韵无娟妍,凡比德于此君者,实盛似子猷,无地无竹,无时不在竹间,而简夫如之,又甚称。吾闻南华之山九成台之下,曲江之墟,以仙隐则宜,以吏隐则宜,以大隐则唐相张公之宇也。简夫植竹焉,日与贤人大夫啸咏其间。海邦之民蒙安静之政,乐岂弟之泽,淂与优游于陵谷谷陵之外者,又子猷之所无也。因为君记《竹间》乃并书之。

○顺信堂记

临川吴君元佑,掾韶易幕有年,以才能书冣,仁恕着声,军民和豫,边徼宁一,充其所立,为名公卿不难。属余扁其所寓之堂,余告之曰:「君名佑,而字亦以之,非取诸易乎?请名之曰顺信之堂。」昔者大有上九,周公繇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孔子申之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有尚贤也。」然则天人所不能违者,顺信而已。君子自求多佑,孰大于此?今夫百顺者,溪涧之积也,其埶顺趋,其积之盛,为江为河,万拆而不逆,万支而不穷。一波一句,纡徐沦涟,不达不止,此天下之大顺也。今夫四时者,寒暑之変也,変而有常,虽一气一候,升降磅礴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分至启闭,必循其轨,生长收藏,不戾于物,长短盈缩,消息往来,亘古今如一日,故曰信。如四时,此天下之大信也。君子之学,思夫顺,必底于大顺;履夫信,必成于大信。信之极,顺之至,出处语默,乌有不吉不利者哉?元佑善于其聀,不阿不激,必公必是,持于身,雅饰以良制。夫事详闲以达,可以为顺矣;谨然诺而必践,乐朋游而必敦,可以为信矣。然而讵止尔哉?国家搜猎岩宂,需求才贤,矧如君者,素席上之珍,平百川达海,谓之朝宗。四特成岁,允贤调燮,亦充是顺信以施之耳。自天之佑,孰不其然?吾固记斯堂以俟焉。

○后隐记

译记载说:“张而不弛,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弛而不张,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一张一弛,是文王、武王的治道。”君子的学习,有藏修积学,也一定有休息游乐,所以只张不弛,即使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这说明不可以没有弛;但一味松弛而不紧张,就可能放荡而没有操守,茫然漂泊、忘记归宿,所以文王、武王不会这样做,这说明不可以有这种状态。因此洙水、泗水之间的教诲,一定先从立志于道、依据于德、依循于仁开始;根本已经确立,然后才能游心于六艺。能够游于六艺,才是一张一弛,文王、武王的道就完备了。太守常公方壶,把自己燕居的厅堂命名为“澄怀之堂”。堂中所有的,不过是师襄的琴、轩辕氏的律吕,以及三代、秦汉的盘、匜、彝、鼎、金石遗文和晋唐以来的法书名画罢了。山海珍奇,都不在其中。常公用来澄清心怀的,难道正是他游于六艺的方式吗?士大夫集聚奇才、蕴藏智慧,秀异出众,难道上天只是徒然生下他们吗?他们困穷时的修养、显达时的充实,难道没有用处吗?他们总有一天要承担百姓和社稷的责任,也总有一天要为之忧虑;面对世道无边无际的感慨,把无边无际当作忧愁,他们的胸怀应当怎样呢?常公虽然身在田野,却一顿饭也不忘记君主,和身在朝廷一样。贺兰山、瀛海州,以及闻见草木气息而生出的凄怆之心,常常存在于他的胸中。怎能不时时澄清一下自己的心怀呢?我曾试着登上常公的厅堂,只见邺侯的牙签书架在夜光和明月般的光彩中错落其间;唐代阎立本、宋代李营丘等贤人的画雁,笔墨萧瑟而气韵飞动,一次展开或卷起,便能卧游千里,片刻之间是多么畅快啊!晋代王右军《破羌帖》的真迹,是米南宫题写并认为珍贵而爱惜的;周代、唐代人以冷金纸、硬黄纸临摹的书迹,也时常拿来观赏,又是多么适意啊!有时酒徒南董前来谈论古今,比较治乱,争辩得像战斗、诉讼一样;命桑纻翁替他们解围,他们才终于停止离去。南海的香尉、巴邛的橘叟、辋川的摩诘、浣花的少陵,也时时在他的几杖旁相随。像常公这样的人,真是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他的心中难道竟有一丝一毫的尘滓来玷污那极其清明的境界吗?古人赞美卫武公说:“宽厚啊,舒展啊,善于说笑啊。”宽绰没有收束拘谨的意思,戏谑也不是庄严严厉的时刻,但道就在其中。卫武公大概很善于澄清心怀,所以活到八九十岁而德行更加显著。卫武公所学习的,就是文王、武王之道,也是常侯所努力的方向。因此我从头到尾叙述编次,写成这篇记,也用来勉励自己。○竹间记 美好植物之中,清雅的有三种:竹、梅、松罢了。松的清雅在于挺直的气质,梅的清雅在于高雅的韵致,而竹兼有二者:有挺直的气质,却没有傲慢屈曲;有高雅的韵致,却没有娇艳柔媚。因此,竹子所处的境界尤其清雅,到处都受到君子的推重。然而每天到竹林中去的人,真正把竹林当作居处;那些不常到竹林中去,却向众人号称“友竹、友竹”的人,只是结交竹子的外在形态和名声,与竹仍是两个。竹子没有真正得到他的爱护。一定要常常居处在竹间,然后竹与我才在内心上成为莫逆之交,不只是一个名号,我与竹也才合而为一。晋唐以来号称“友竹”的人,不止一两个,我唯独选取王子猷。王子猷所居住、所到达的地方,无论停留时间长短,都立即命人种竹;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便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先生!”这就是片刻之间颠沛,也不离开竹子的境界。有时遇到好竹子,还没问主人是谁,便径直走到竹林中去;这是心在竹间而忘记了竹子以外的事。古今贤达的高雅情致,还有像这样的吗?听到王子猷的风范而受到激励的,我找到了王简夫。简夫为官,具有挺直之气而没有傲慢,有高雅韵致而没有娇艳,凡是以王子猷比德于竹的地方,他都确实很像子猷;无处没有竹子,无时不在竹间,而简夫正是这样,并且更加相称。我听说南华山九成台之下、曲江的旧址,作为仙人隐居之地是适宜的,作为官员隐居之地也是适宜的;作为大隐之地,则应当是唐代宰相张公的居所。简夫在那里种竹,每天和贤人、大夫在竹间吟啸歌咏。海滨百姓蒙受安静的政令,享受和乐的恩泽,能够在陵谷变迁之外从容游乐,这又是王子猷所没有的。因此替您写《竹间记》,并一并记下这些话。○顺信堂记 临川吴君元佑,在韶州幕府任属官多年,因才能卓著而列入最优,仁慈宽厚的声名也很显著,军民和乐,边境安宁统一。照他所建立的功业发展下去,成为著名公卿并不困难。他请我替自己寓居的厅堂题匾,我告诉他说:“您的名是佑,字也取‘佑’,不是取自《易经》吗?请把厅堂命名为‘顺信之堂’。”从前《大有》卦上九爻,周公作爻辞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孔子进一步解释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人所帮助的是信。履行诚信而思考顺道,又要尊尚贤者。”既然如此,天地和人都不能违背的,不过是顺与信罢了。君子自己求得更多保佑,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如今一切顺流而下的水,是溪涧汇聚而成的。水势顺流而趋,积聚盛大,成为江河,分成万条支流而不逆流,分成万条支派而不枯竭。一波一曲,迂回舒缓、连绵荡漾,不到达终点便不停下,这是天下最大的顺。如今四时,是寒暑的变化;变化而有常,即使一气一候,在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升降运行,春分、秋分、立春、立冬等节气也必定遵循轨道,生长收藏不违背万物,长短盈缩、消长往来,从古到今如同一日,所以叫作信。像四时这样,是天下最大的信。君子的学习,思考顺道,就一定要达到最大的顺;履行诚信,就一定要成就最大的信。诚信达到极点,顺道达到至高,出仕或退处、说话或沉默,哪里还会有不吉不利的事呢?元佑善于处理自己的职务,不阿谀也不激进,一定公正,一定合乎是非;持守于自身,又以良好的制度加以文饰。事情详尽而娴熟、通达无碍,可以说是顺;谨慎地作出承诺而一定兑现,乐于交游而一定厚重,可以说是信。然而难道仅仅如此吗?如今国家广泛搜求山林岩穴中的人才,急切需要贤能之士,何况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席上的珍宝;平定百川、汇入大海,称作朝宗。四方特使成年任职,确实是贤能之人调和治理,也不过是把这种顺信充实起来加以施行罢了。上天的保佑,谁不是这样呢?我特意记下这座堂,以等待它的应验。○后隐记

唐之季,钱唐有罗隐,字昭谏者,累举不第,事吴越王镠为给事,有诗名。读其《曲江春感知其肮脏一世,不可羁绁,然卒以□穷。韶易罗德存,仲素先生嫡系。先生三世曰海者,为韶校官,郡志学碑,具可孝。德存距海六世,家学本仲素风致,慕昭谏,别字后隐。言后于隐也,数介予记,且曰:「曲江义学生徒甞数十,吾不择薄厚,教之如一。有弗克行,十脡备而成,而去者多乱来废。义学即廛区为家塾,教亦如之。兹所以为后隐先生不与记将□知者。」仆曰:「子先贤之世也,宜以道德尊严,贵富贱贫勿论。昔仲素闻道于河南,以授延平,每传为建安端绪明白。子甞言仲素有遗书散失不存,冣可恨。然其存者苟能真履实践,以淑韶人,将商者去商,吏者去吏,顽鄙者华,善良者熏。而况韶有张余侯麦文武忠孝遗烈,固凛然哉。子母以昭谏之不遇坎坷,甞戚戚于世道。昭谏隐而名垂,子后隐而教行其乡,不尚贤乎哉?厥令昭运蹇,开义学兴有日,为国育才子,亦远有耀焉。」

○实林记

造化之运,不消则无息,不屈则无伸。伸者,息之积;屈者,消之萌。日屈于夜,而伸于昼;月消于望,而息于朔。四时以冬为夜,形万物以春晨。不消亦无息,饼水是也;不屈冲小,无伸崖石是也。君子之道,讵尔百哉?曲江令谢彦刚,别字实林。盖陶元翁、卢起先、赵子威诸公命之,相期远且大者,取诸姓以立义,以为不谢则不实,包括宏深,愿望笃厚。今夫百卉千葩,各天其天,各一其元亨利贞。荣于朝,必敛于夕;敛于夏,必荣于春。万宝告成于秋,而复有花焉者,盖以秋为春也;万木归根于冬,而又有花焉者,盖以冬为春也。一荣一敛,一谢一实:荣者,其伸;敛者,其屈;谢者,其消;实者,其息也。故元生而亨长,利向于实,而贞乃实之成。实成,斯可复为种,而生生无穷焉。陶元翁观物于物外,赵子威辈识盈虚于万変。是时彦刚英锐之年,卓荦之器,金玉之相,杞梓之章。故期之以实者,将欲敛其华也。彦刚以求选试用,皆大藩大府:或氷霜栗烈,或烟云清润,或日星炳辉。其荣且敛,其谢其实,凡几矣?金百炼而成刚,水万折而必达。冣后由两府出,尹新建,再调曲江,得百里之地,而弛张翕辟之惠化流。岂弟令问,畅远迩。公庭之暇,孝古今,发啸咏,有益于身心甚大。谢于彼,而实于此,一何盛欤?虽然,百卉千葩,莫不有实,独梅实为鼎鼐之用,以其调和羮比诸燮理阴阳也。呜呼!君之实,讵止形于曲江邪?盖跂予望之,予是以记之。君姑孰人,郡之山曰青山,山有谢公晋玄晖隐处也。盖君始祖云。

○蔗境记

瀛海之间,齐州之内,有佳境焉。其地旷而平,无堆弄崖岸□□之险。其民朴而茂,无诡怪城郭刻薄之为。其四得之气淑清,无震凌凄惨炎歊之毒。其俗礼让而无争,其耕桑畜牧蕃植猥大,而无蟊贼瘯蠡。其花卉常春,其烟云风月常妍媚。其鱼鸟忘形,常近人不惊也。古今名人韵士,无论隐显贵富贱贫,苟有志者,皆能入乎其境。伊吕以耕钓入焉,夷齐以采薇入焉,宁戚叩角而来游,颜子簟瓢而径造。曹参清凈以常居,汲黯卧治而独往。若此甚众。董生以下帷,刘伶以酒德,建安七子以诗,竹林五君以逸,而顾恺之以食蔗入焉。晋史称恺之痴绝,为桓温参军,多木逸气,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盖由澹而入也。诸葛武侯曰:「非澹泊无以明志。」恺之殆得之。夫蔗本天下之至甘,恺之目为佳境,信矣。然兴也寓也,岂诚旨于物耶?诚痴耶?推其志,殆吾前所云云者,良是。其心固泊然与神明居,蔗尾云乎哉?同恺之着姓,千载之下,为吾太和贤大守。光远自号蔗境翁,仆不及拜风采,然令德令望,得诸曲江令谢彦刚为多。实岂弟父母及韶太守坚白徐公上官仆拜焉。语仆曰:「□□守在疚甚,为太和民物致其憾。仆苐太息,下州寡福如此哉!」既而朝廷强以墨纕起视事,于是徐太守及参军王蕳夫而次相与歌咏蔗境,以为好咸羡公之木之志所立卓卓如□□□动静一服食一出处皆佳境所在。夫志于恺之,是亦恺之□□矣。子遂为之记。叽乎公尚能一味之甘分之否乎?

○坚白斋记

译唐朝末年,钱唐有个叫罗隐、字昭谏的人,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后来侍奉吴越王钱镠,任给事,并以诗歌闻名。我读到他的《曲江春感》,知道他一生耿介不屈,不可受人束缚;然而最终还是因为困顿而穷困潦倒。[缺字]韶改名为罗德存,是仲素先生的嫡系后裔。仲素先生的第三代有一人名海,曾任韶的校官;郡志和学宫碑文中都有记载,可以考查。[原文“孝”疑为“考”]德存距离海已相隔六代,家学本承仲素的风致;他仰慕罗昭谏,另取字为后隐,意思是说自己在罗隐之后。德存多次托人请我撰写记文,并且说:“曲江义学的学生曾经有几十人,我不分贫富厚薄,一样教导他们。有些人不能实行所学,我准备了十脡[脡,具体所指不详]使他们完成学业;但后来离去的人大多纷乱而来,最终荒废。义学就在市廛之中设为家塾,教学也依照这种方式。这就是我希望为后隐先生作记、而不能不让人知道的原因。”我说:“您是先贤的后代,应当以道德自守自重,尊贵、富裕、卑贱、贫穷都不必计较。从前仲素在河南听闻圣贤之道,又把它传授给延平,这一脉传承通常被称为建安学术的端绪,脉络十分清楚。您曾说仲素遗留下来的书籍散失不存,这是最令人遗憾的事。然而,他现存的学说如果有人能够真正履行、切实践行,用来教化韶地的人,那么经商的人会舍弃经商,做官的人会舍弃做官,顽劣鄙陋的人会变得文雅,善良的人也会受到熏陶。何况韶还有张余侯留下的文武、忠孝功业,本来就令人凛然起敬啊。您不要因为昭谏仕途失意、命运坎坷,曾经为世道忧愁。昭谏虽然隐退,却声名流传;您在他之后隐居乡里,却推行教化,这难道不是崇尚贤德吗?[原文“子母”疑为“子毋”]至于昭谏命运困厄,义学的创办兴盛已有时日,替国家培养人才,您的事业也将在遥远的后世留下光耀。” ○实林记 造化运行,不消退就没有息生,不屈伏就没有伸展。伸展,是息生积累的结果;屈伏,是消退的萌芽。太阳在夜里屈伏,在白天伸展;月亮在望日消退,在朔日重新生息。四时以冬为夜,以春使万物成形、如同清晨。没有消退也就没有息生,像凝滞的水就是这样;没有屈伏而冲突细小,没有伸展,像悬崖峭石就是这样。君子的道理,难道只有这些吗?曲江县令谢彦刚,别号“实林”。大概是陶元翁、卢起先、赵子威诸公为他取的,寄托着对他长远而宏大的期待:取“谢”姓来建立意义,希望不凋谢便能结实,包含宏大深厚的内涵,也寄托诚笃厚重的愿望。现在各种花卉,各自顺应自己的天性,各自经历元亨利贞。早晨开荣,晚上必收敛;夏季收敛,春季必开荣。万物在秋天成熟,而又有花开放的,是把秋天当作春天;万木在冬天归根,而又有花开放的,是把冬天当作春天。一荣一敛,一谢一实:开荣是伸展,收敛是屈伏,凋谢是消退,结实是息生。因此元气萌生,万物亨通生长,利于趋向结果,贞正才是果实的成熟。果实成熟,就可以再次成为种子,生生不息。陶元翁能从物之外观察万物,赵子威等人能在万物变化中认识盈虚。当时谢彦刚正值英锐的年纪,具有卓越的器度,容貌如金玉,才华如杞梓。所以用“实”来期许他,是希望他收敛外在的华美。彦刚通过求取选拔、等待任用,所到的都是大藩镇、大府署:有的如冰霜般严厉,有的如烟云般清润,有的如日月星辰般光辉。他经历荣显而后收敛,经历凋谢而后结果,已经多少次了呢?金经过百炼才变得刚硬,水经过万次曲折也一定流向远方。最后他从两府出任新建县令,又调任曲江,得到百里之地来治理,使收放、开合的恩惠教化流行。和乐的政令和美好的声誉,远近都畅达。在公事之余,他效法古今,放声吟咏,对身心大有益处。在那里凋谢,却在这里结果,何等兴盛啊!然而百花万卉没有不结果的,唯独梅的果实可以用来调和鼎鼐中的羹汤,因为它可以比作调和阴阳。唉!您的“实”,难道只表现在曲江吗?我大概正踮脚远望着您,所以为您写下这篇记。您姑孰人,郡中的山叫青山,山上有谢朓、谢玄晖隐居的地方,大概就是您的始祖。○蔗境记 在瀛海之间、齐州之内,有一处美好的境地。那里地势开阔平坦,没有堆积、曲折、崖岸和险阻。百姓质朴而丰足,没有诡诈怪异、筑城建郭和刻薄的行为。那里四时所得的气候清和,没有震凌、凄惨、炎热蒸腾的毒害。风俗讲礼让而没有争斗,耕作、养蚕、畜牧繁盛丰厚,也没有害虫和疮疡之患。花卉常如春日,烟云风月常常美好妩媚。鱼鸟忘却形迹,常常接近人而不惊走。古今的名人韵士,无论隐居还是显达、尊贵还是卑贱、富裕还是贫困,只要有志,都能进入这个境界。伊尹、吕尚通过耕作和垂钓进入其中,伯夷、叔齐通过采薇进入其中,宁戚敲着牛角来游历,颜回带着箪食瓢饮径直来到。曹参以清静无为常居其中,汲黯卧而治理、独自前往。像这样的人很多。董仲舒放下帷幕讲学,刘伶凭借酒德,建安七子凭借诗歌,竹林五君凭借旷达,而顾恺之则凭借吃甘蔗进入其中。《晋史》称顾恺之痴绝,他任桓温的参军,常有木讷放逸的气质;每次吃甘蔗,总是从甘蔗梢部吃到根部。有人觉得奇怪,他说这样会渐渐进入美好境界。大概是由淡而逐渐进入甜美。诸葛武侯说:“不是淡泊无以明志。”顾恺之大概领会了其中的道理。甘蔗本来是天下最甜的东西,顾恺之把它看作美好境界,确实如此。然而,他的兴致和寄托,难道真是因为物质本身甘美吗?真的是痴傻吗?推究他的志趣,大概正是我前面所说的,确实如此。他的心本来就淡泊安静,与神明相处,哪里只是甘蔗的末端呢?与顾恺之同姓的,在千年以后,成为我太和的贤能太守。光远自号“蔗境翁”,我没有来得及拜见他的风采;然而他的美德和声望,从曲江县令谢彦刚那里听闻得最多。他确实是和乐仁厚、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也是韶州太守坚白徐公的上官,我曾拜见徐公。徐公对我说:“□□太守在忧病中,实在为太和百姓和万物感到遗憾。我只是长叹,下州的福分难道竟这样少吗!”不久朝廷强行让他带着墨绶起任视事,于是徐太守和参军王简夫等相继一起吟咏蔗境,认为这些诗很好,都羡慕徐公树立的志向卓然可见,如□□□,无论动静、饮食、出处,都有美好境界所在。立志追慕顾恺之,也就是顾恺之的□□了。于是我为他作记。唉!徐公还能够把这一味甘美分给众人吗?○坚白斋记

三衢徐公炳繇明经起家为国朝荩臣,当肇基之日,征谋治法,拓疆取乱,饮至荣勋,是不一见。入则典司政本,出则父母羣黎。乃若守令之职,民之师帅,尤上所躬亲,蕳拔非矣。不铨公自内出,知彭泽,知分宁,皆不踰再朞而调。政用书冣,民戴犹所生。去官日,攀辕泣慕,至新任境上不绝。改知韶州,余获拜焉。韶支邑四地方四百里。入新朝,幸得沐宽政,闻公先声,长老秀民,咸致庆幸。以为辍禁中颇牧,为勃海龚遂,用意深远。公既视篆,按韶之故,更其所宜,更饬韶之吏,律其所不律。寅而入,酉而休,率以为常。公上之应,必务先期。庶政之繁,无微不理。属县之承,风采为新。曾未三月,纪纲悉振。公曰:“读书之斋,扁以坚白子为我记之。”余复曰:“公所立,有古良弼之风,皆坚白之用也。”坚白其本也。昔者孔子生于春秋,固以天下无不可为之时,无不可□□之人。盖生物之仁,体道之权也。子路不察,而不悦于拂肸之召,故以坚白不磷碯者教之,又以瓠瓜不饮食者警之。夫心有□而不动,扩然大公,物来顺应,忧乐行建,确乎不可拔者□□□明在躬,气志如神,皦然不可泥滓,常与日月争光者白也。□□不能変也,非圣人乎?如是而后无可无不可,君子之学之用,斯其的矣。坚不足者磨必磷,不足与有立;白不足者湼必缁,不可与有明。若公之分,又杰特奋义不回,耿耿玉雪,洁身保素,其行无随,其色无绚。参议合鼎,枢谟宥密,刍牧边群,眷倚深重,闻望表襮。非坚非白,曷亦济此?若夫其磨其湼,不磷不缁,充之极之,四辅之班,九命之制,五院之宪,无所不可者,又讵止五马之荣一?今九十载未有壮观若斯者。于是昔之滇武二水,纡徐演逸,肘腋爽流,又若决而驶,若疏而涌,以襟带会同乎郡之南。昔之韶山诸峯,如盖如帽,如怒猊渴虎,如芙蕖出波者,又若腾起于罗浮,驰骛于衡、桂,以羽翼张皇乎郡之左右。噫!微太守,孰臻兹哉?太守乐公宇之,成嘉民俗之熙,端居黄堂,无讼之可听,苐佩服图史,以永终日而巳彼汉卫飒、茨充,遗爱于粤,宜不多让。乃耆俊士民,合辞来请,文勒石。余属笔不媿者,钱侯守官廉待□□飬民裕,兴学严。昔固稔知之。暨予过南雄,入学宫,读钱□□□父老曰:「钱侯,我慈母也。」当韶疑附日,韶父老遮道,愿得南雄守抚我即安矣。军帅如其请,夺我慈母者,韶也。迄今四年,韶多惠政,以此兹不悉书者,记为建郡治作也。然韶多先贤遗□□□宜起废滋多,侯皆次苐图之継,是将不一书矣。

○翠庭记

韶州指挥张公月山,有幕府知事周君景宜。予至韶,始相见,即相知,且知之深。其世父儒也,其宦学才能吏也。别字翠庭,指挥为次书揭之属,其记于予。予诺焉,久而未有以复景宜也。盖自濂溪夫子庭草交翠,至是二百余年。无论方内外,门地问学高下,皆知尊慕,以为字若别字,不可一二数。故吾不敢轻为景宜麾之重而巳哉。

○韶州重建府治记

译三衢徐公炳由明经科起家,成为本朝忠贞之臣。在国家开创基业的时候,他参与谋划征伐、治理法令,开拓疆土、平定乱事,因饮酒庆功而获得荣誉功勋,这些情形我亲眼见过不止一次。他入朝便掌管政务根本,出任地方官便成为百姓的父母。至于守令的职责,是百姓的师帅,尤其受到上级亲自关注,选拔任用不能有差错。铨选公从朝廷出任地方官,先后任彭泽知县、分宁知县,都不到两年就调任。政绩屡次列为最优,百姓拥戴他如同亲生父母。离任那天,百姓攀住车辕哭泣挽留,直到新任辖境仍不断绝。后来改任韶州知州,我得以拜见他。韶州下辖四县,地方方圆四百里。进入新朝后,幸而受到宽厚政令的沐浴;听到徐公即将到任的声誉,长者和秀民都来庆贺,以为朝廷停止使用禁中的良将贤臣,派来作勃海的龚遂,实在用意深远。徐公到任之后,考察韶州旧政,改变应当改变的地方,重新整顿韶州吏治,约束过去不受约束的人。他寅时入署,酉时休息,通常如此。上级交办的事务,他一定努力提前完成。各种政务繁多,没有一件细小的事不处理。属县奉行他的政令,风气面貌焕然一新。不到三个月,纲纪全都振作起来。徐公说:“把书斋题名为‘坚白’,请您为我作记。”我又说:“您所建立的功业,有古代贤良辅弼的风范,都是坚白之道的作用。坚白,是它的根本。” 从前孔子生在春秋时代,本来认为天下没有不可作为的时机,也没有不可教化□□的人。大概这是仁爱万物的本性、体察道理的权宜。子路没有察觉这一点,不喜欢接受佛肸的召请,所以孔子用坚守而不受磨损的道理教导他,又用葫芦不能饮食来警戒他。心中有□□而不动摇,胸怀广大、公正无私,顺应外物而行,忧乐都能实行建立,坚定得不可拔除;□□□明亮地存于自身,气质志向如神,洁白得不可被泥滓污染,常常与日月争光,这就是“白”。□□不能改变,不是圣人吗?这样以后,才没有什么可做或不可做的限制;君子学习的作用,目标就在这里。坚固不足,磨损便会受损,不能与之共立;洁白不足,染污便会变黑,不能与之共明。像徐公这样的人,分外杰出,奋勇守义而不回头,心志如玉雪般明洁,洁身自守、保持本色,行动不随俗,神色不浮饰。参议朝政,参与枢密谋议,管理边地百姓,受到深厚的眷顾倚重,声望闻名而显著。若不是坚固而洁白,怎么能成就这些呢?至于即使经受磨损、染污,也不损其坚固、不失其洁白,把这种品德充实到极致,位列四辅,享受九命之制,掌持五院之法,无所不可,又岂止于五马荣显而已?如今九十年来,还没有这样壮观的成就。于是从前滇武二水,迂回舒缓地流淌,原本在近旁的水流又变得爽利奔流,仿佛决堤而疾行,又仿佛疏导而涌出,在郡城南面汇合,成为衣襟和腰带。过去韶山的各座山峰,有的像车盖,有的像帽子,有的像发怒的狮子、口渴的老虎,有的像芙蕖出水;如今又仿佛从罗浮山腾起,奔驰于衡山、桂山之间,在郡城左右展开翅翼。唉!若不是太守,谁能使它们达到这样的景象呢?太守以公署为乐,使民俗美好和乐,端坐在黄堂之上,没有诉讼可审,只佩带着、阅读着图籍史书,以此终日自得罢了。他与汉代的卫飒、茨充在岭南留下的遗爱,应当也不相上下。于是年高德劭的士人百姓共同来请求,写文章刻在石上。我之所以敢于执笔而不惭愧,是因为钱侯为官廉洁,待人宽厚,养民宽裕,兴办学校严整;我本来就熟知这些。等我经过南雄,进入学宫,读到钱侯□□□,老人们对我说:“钱侯是我们的慈母。”韶州怀疑钱侯要被调离的那天,韶州父老拦路,希望得到南雄太守来抚慰我们,使我们安定。军帅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夺走我们的慈母的,正是韶州。到如今四年,韶州有许多惠民政绩;因此这里没有全部写出,是因为这篇记是为新建郡治而作的。然而韶州还有许多先贤遗留下来的□□□,应当兴复废坠的地方很多,钱侯都在逐项谋划继承,这些将来不能不另写一篇记述。○翠庭记 韶州指挥张公月山,有幕府知事周君景宜。我到韶州,刚一见面便彼此相知,而且了解得很深。他的伯父是儒者,他自己在仕途和学业上都具有吏才。他取别号为“翠庭”,指挥张公想要再次书写题匾,嘱托我作记。我答应了他,但过了很久还没有答复景宜。大概自从濂溪夫子庭院中的草交相碧翠以来,已经二百多年了。无论方内方外,也无论门第、地位、学问高下,大家都知道尊敬仰慕濂溪,以他的字或别号命名的人,多得无法一一计数。因此,我不敢轻易为景宜题写这个足以使他受重视的名号罢了。○韶州重建府治记

韶为粤壮郡,秦属南海,汉初属桂阳,三国入吴,尔后析置不常。其得咸州而以韶名,则自唐武德四年始,盖析广之曲江、始兴、乐昌、翁源置焉。贞观初,又析置浈昌、仁化二县,统县六。干和四年,割浈昌、始兴置雄州。迄宋元豊间,皆统县四。干道三年,又析曲江、乐昌置乳源。至元间,又析曲江置新民,并翁源归曲江,□□县五。今新民废,所统者曲江、仁化、乐昌、乳源而已。以广□□□周官方四百里之地,诚壮郡也。岁在癸卯,古复钱侯朝阳来守兹土,既浚隍高城,民以奠枕。乙巳岁则大熟,乃相府治弊陋弗称,谋撒而新之。若贰及幕议以克合,侯曰:“属邑疲瘵伇□□□”,即捐俸鸠工,抡材。通守郭飞,幕长程玘,并力一心,役以□□□木,率异材。其尤异者,双干共根,干霄百年,绝崖跞壑致之,若夷双梁,天成若有相焉,以待兴者。底法基构,悉增厥旧。既其竣事,高明有颙,盘盘焉,皇皇焉,古诸侯外寝,殆不是过。经始于乙巳九月,落成于丙午四月。前为仪门三间,中为设厅五间,东西庑为吏舍十二间。前曰丽谯之楼,仍其故而奂之;后曰燕处之斋,易其构而伟之。施倪族观,咸啧曰:“由至元丙子一炬,至大间重建,见记者有待也。”一日偕景宜指挥所见,砌下草深至膝勿翦。指挥曰:“草犹民焉,得雨而滋长,不择地浅深疏密,各光润可爱,吾故不欲翦之。”嗟乎,是足以记翠庭矣。景宜常以公命抚镇贑之平川,浚濠崇城,修学校,铸祭器,善泽民,民至今歌颂盈耳。及从公于韶,又五年,公有熊乕之威,有阳和之煦,君一切奉承惟谨,宁其身一布,其饭一蔬,而民无间焉。彼其贼民而刈草管芟夷蕴崇,勿俾能植,而常以加于善良与无辜者,亦独何心哉?君□□□存心而观于其庭之翠焉,即濂溪奚远,且濂溪不尝□□□□韶乎?遗泽洋溢,殆千岁未愸,皆其不除草一心。充行之也,景□尚服之无斁。君故汴开封人,曾大父宋南渡,仕至南雄通判。□父志学,延佑初为贑儒学教授,因家焉,故占贑籍云。

○交翠轩记

仆客韶阳,再岁稔闻南康知县周侯道和政治,君最恨不得一面。暨出岭柢蓉江,谒侯于交翠轩。其容也德,其服也士,其言恂恂,而其神采朗朗,如明月之入怀也。周观其邑,郭氓恬俗熙,货弄于往时,物贱于他郡。询其田里,无惰农哗徒,公租不逋,私蓄自余。昔之穷山负固,环二乡连十数岁不受约束者,皆俛首庭下,乐侯宽政。呜呼,斯实行仁心者之效哉!侯盖学问根于天性,读周元公书,玩太极图,达阴阳五行万物生生変化之妙。壹始于四德之元,而天在之。元于时为春,于人为仁。无天德之首,眷生物之始,仁聚善之长也。万物各具一太极,而物各有初,即物物可以观仁。元公玩庭草交翠而乐之意,盖出此。学于元公而洞见其道体者,程子也。程子谓鸡雏冣可观仁,鸡雏之初生可爱,犹草色之秀润可玩也。古人称欣欣物自私,又称花柳更无私语,皆近道。无私者物各付物,自私者各全其天。元公之□□草者,不忍伤夫草之天,也不忍伤其天者,使其欣欣然□□□也。推是心以父母斯民,安有疾痛苛痒不切吾身哉?周侯取□元公以名轩,可以观侯之心之学,而轩之所有苐古今名□□书诸贤纪咏而止,可以见侯之清。侯复审其义焉。仆□□□□翠而得元公光风霄月之宇者有矣,因交翠观仁,以识□□□心与元公之政者不多见也。南安为元公仕国,前史班班异绩,不严以威人,不忍欺,所在化服。及为韶州提刑,抚良铸顽,控交御越,海邦以宁。充是心之仁,形是政之仁,迹其忧民犹忧草焉。周侯为南康羙化善政,不胜书,既得民之欢心矣,名轩交翠,孰曰不宜?诗不云:“予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敢以为侯勉。又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敢以为侯颂。吴二年正月。

○上池记

译韶州是岭南强盛的大郡。秦代属南海,汉初属桂阳,三国时归入吴国,此后析置并不固定。到了设立咸州并以“韶”为名,始于唐武德四年,大概是从广州析出曲江、始兴、乐昌、翁源设置的。贞观初年,又析置浈昌、仁化二县,共统辖六县。干和四年,分割浈昌、始兴设置雄州。到宋元丰年间,一直统辖四县。乾道三年,又从曲江、乐昌析置乳源。至元年间,又从曲江析置新民,并把翁源归入曲江,□□共五县。如今新民已废,所统辖的只有曲江、仁化、乐昌、乳源四县。以广州□□□周围方圆四百里的土地来看,确实是强盛的大郡。癸卯年,前任钱侯朝阳又来镇守这片土地;他疏浚护城河、增高城墙,百姓得以安枕。乙巳年获得大丰收,于是看到府治破旧简陋、不相称,便谋划拆除重建。副职和幕僚商议一致后,钱侯说:“所属各县已经疲困,徭役□□□。”于是捐出俸禄,召集工匠,选取木材。通守郭飞、幕长程玘同心协力,用工役□□□木材,全部采用奇异的材料。其中最奇异的,是两根树干共用一个根,树干直冲云霄,已有百年;从绝壁深壑中运来,仿佛削平两根栋梁,天然生成,好像上天有意相助,专门等待这次兴建。按照法度奠定基础、营建结构,全都在旧有规模上增加。工程完毕后,高大的建筑昂然耸立,盘曲宏伟,堂堂皇皇,即使古代诸侯的外寝,大概也不过如此。工程始建于乙巳年九月,落成于丙午年四月。前面是三间仪门,中间是五间设厅,东西两边的廊庑是十二间吏舍。前面叫丽谯楼,沿用旧址而加以修饰;后面叫燕处斋,改变旧结构而使之高大。施倪等人来观看,都啧啧称赞说:“从至元丙子年遭受一场大火,到至大年间重建,看来记述它的人早有等待。”一天,我和景宜指挥一同看到,台阶下的草长到膝盖还没有剪除。指挥说:“草就像百姓一样,得到雨水便滋长,不选择土地的浅深、草木的疏密,各自光润可爱,所以我不想剪掉它们。”唉!这足以用来记述翠庭了。景宜常常奉公命安抚镇守赣州平川,疏浚濠沟、增高城墙、修缮学校、铸造祭器,施行善政惠泽百姓,直到今天百姓的歌颂还充盈耳边。等到他跟随钱公来到韶州,又过了五年;钱公有熊罴般的威严,也有阳春般的温煦,景宜一切都恭谨奉行,宁可自身只有一件布衣、一天只吃蔬菜,百姓也没有怨言。那些残害百姓、割除青草、铲平管草和丛生植物,不让它们生长,却常把这种做法施加给善良无辜百姓的人,究竟是什么心肠呢?您□□□存心来观察庭院的翠色,那么即使濂溪离此遥远,又何况濂溪不曾□□□□韶州吗?他遗留下来的恩泽洋溢,近千年还没有衰减,大概都在于不除庭草的那片仁心。把这种仁心充实并实行出来,景□还应当永远遵守而不厌弃。您本来是汴梁开封人,曾祖父在宋朝南渡之后任官,官至南雄通判。□父志学,延祐初年任赣州儒学教授,因而在此安家,所以列入赣州户籍。○交翠轩记 我客居韶阳,已经两年,早就听闻南康知县周侯道和的政绩,只遗憾一直不能见他一面。等我出岭到达蓉江,便在交翠轩拜见周侯。他的容貌显出德行,服饰像个士人,说话恭敬温和,神采明朗,好像明月进入怀中。周侯巡行观察全县,城郭内百姓安适、风俗和乐,货物比过去更加流通,物价比其他郡低廉。询问乡里,发现没有懒惰的农民和喧闹的徒众,官府租税没有拖欠,私人积蓄还有盈余。过去那些困守穷山、凭险固守,围绕二乡连续十多年不受约束的人,如今都低头来到庭下,乐于接受周侯宽厚的政令。唉!这难道不正是实行仁心所产生的效果吗?周侯的学问根植于天性,他读周元公的书,玩味《太极图》,通晓阴阳五行以及万物生生不息、变化运行的妙理。一切从四德之首的元开始,而天道就存在其中。元在四时为春,在人性为仁。没有天德之首、涵盖万物生发之始的元,仁就是聚集善行的首要。万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而每种事物各有其初始,所以从每一物都可以观察仁。周元公欣赏庭草交翠而感到快乐的意义,大概就出于此。学习周元公而洞见其道体的,是程子。程子说,鸡雏最可以观察仁;鸡雏刚出生时可爱,就像草色秀润、值得赏玩一样。古人称说万物欣欣然各自保全自身,又说花和柳更加没有私心的话语,都接近道理。所谓无私,是万物各自把自身交付给万物;所谓自私,是各自保全自己的天性。周元公□□草,是不忍伤害草的天性,也不忍伤害其天性,使它欣欣然□□□。把这种心推及为百姓父母,怎么会有百姓的疾痛、苛痒不切身呢?周侯取□元公的意义来命名轩室,可以由此看出周侯的内心和学问;而轩中所有的,不过是古今名□□的书籍、诸贤的题咏罢了,这也可以看出周侯的清雅。周侯又仔细体会其中的意义。我□□□□翠色而得到周元公光风霁月般的居处,曾经有过;但因交翠而观察仁心,来认识□□□的内心和周元公政教的人,却不多见。南安是周元公仕宦于国之地,前史中他的非凡政绩清楚可见:不以威势严厉压人,也不忍心欺骗百姓,所到之处都使人感化归服。后来任韶州提刑,安抚善良、铸炼顽民,控制交阯、抵御越地,使海滨州郡安宁。充实这种仁心,就表现为这种仁政;考察他的政迹,可以看出他忧虑百姓就如同忧虑庭草。周侯在南康推行美好的教化和善政,事迹多得写不完,已经得到百姓的欢心;把轩室命名为“交翠”,谁说不合适呢?《诗经》不是说:“高山我仰望,光明大道我行走”吗?谨以此勉励周侯。又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些品德,所以才像他。”谨以此颂扬周侯。吴二年正月。○上池记

天地间阳气为轻清,为高明;阴气为重浊,为奥渫。故阳仙道,阴鬼道。服食之士炼形至于纯阳,则仙矣。《史记》称长桑君出怀中药与扁鹊曰:「饮煮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注谓水未至地,承取竹木上露也。夫上池者天地也,雨露霜雪皆本于天池,然固不若露之尤清,故上池之水阳也。地上之水与凡溪流井窦皆阴也。方士教武帝承取金茎露和玉屑食之,长生□□□君说也。而武帝多欲不能蜕阴浊,虽服而无验,不若□□□□超然物表达乎圣入乎神,遂能隔墙见人五藏,为人起死而□□秘于内外经,以为万世民命计,皆长桑君之教也。庐陵邹□□世为名医,家以避地寓韶阳有年,研精慱究,存心爱物,□□□贱高下悉与善药,累累奇效,人胀其精而德其仁。故广□□□楚之奇,刘公扁其室曰「上池」,大书揭之,盖纳之于轻清高□□域,而欲其尽神圣工巧之道也。余来韶,君举求记焉。余复于君曰:「扁鹊至矣,不可以庶几。夫圣与神,上智之事;工与巧,君子所宜勉也。能尽扁鹊之法以活斯人,是亦扁鹊而已矣。」一然竹木上露今犹可饮也,不得长桑居怀中之秘,乌能知物哉?吾又以君举一身亦有上池存焉,苏长公所谓「下涌于舌底,上流于牙颊,白而不污,甘而不壤」,宜古之仙者以为金丹之祖,长生不死之药者是也。惜余不遇长桑君而质之,君举以为何如邪?

○自然堂记

士有不乐于时,弃轩冕珪裳,外托于黄冠草服,而内存其忧世之心者,因别字曰自然,以质于海桑散人。散人曰:「子尝然乎?然不然乎?不然以为自然乎?」曰:「然。」散人曰:「然乎?然非自然也。不□乎?不然亦非自然也。然适也,不然莫也。君子无适,未甞□□□,未甞不然,故未甞然而甞然,然未甞不然,而无不然□□□□矣。」然则孰为近?曰:「道所贵者中,中所责者权。然乎?然者□□□。然非吾所谓也。不然乎?不然者,众人之不然,非吾所谓□□□也。以是为自然,岂其至哉?」且子甞犇走于名利之区□□□□非之薮,今而得飬真于韶石,正渊明所谓返自然者□□□□可也。槁木其形,死灰其心,不可也。静亦定,动亦定,可也。静而□□,动而无静,不可也。闪起云为,顺适其常,黑白熏莸,不迷乎中,坎止流行,无系乎外,如是而已。老氏盖无为而无不为,此自然之至也。彼或冥然悍然,自以无累,随俗脂韦,自以有经,众之所然,然所不然,不然吾惑焉耳矣。君曰:「子之言慱哉!愿志于室。」或曰:「君方从事于丹砂秋石,以利人,恶乎自然也?」夫利人,固君子忧世之盛心,丹砂狄石,特其小者,再焉足病乎?自然姓郑名某,韶州人,仕至英德州,弃官学道,盖徧参诸方,晚乃遇方丘生,指示要归,跃如也,骎骎乎自然矣。吾故喜而记之。

○玉斋记

韶郡幕得贤侯程君国玘,番易人也。由雩都尹改南安幕长,入王朝调韶州知事。所至皆有惠爱,刚不折,柔不废。君子故□□扁其斋,盖媲德焉。其嘉宾杨子良从侯雩都及韶雄□□□□侯意,介予为记。按字书,玘佩玉也。玉之为器至贵,其□□□□礼天,黄琮礼地,珪璋琥璜以方祀天子,执瑁而公侯□□□□执其命圭也。其冣近人而不可斯湏去者,则莫如佩玉□□□带必有佩。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夫佩水苍玉而纯组绶,士佩瓀玟而缊组绶。岂徒取□□□□杨左右宫商周折规矩而已哉。昔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而贱碈者,为玉之寡而碈之多欤?」孔子以为非为碈之多故贱之,玉之寡故贵之也。盖玉温润而色光泽,近于能柔。玉廉隅而不伤刿,近于能刚。刚义也,乃仁也。其文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其采孚尹旁达,不有隐翳,信也。天下之道,孰有大于仁义忠信者乎?夫玉备仁义忠信之德,以形于珩瑀璜琚之用。君子佩之,孰有羙于此者乎?程侯継今以往,将佩水苍焉,则命为大夫艾服官政时也。主此忠信,由此仁义也。又阶而升之,将佩山玄焉,则侯执信圭,公执桓圭时也。亦由此仁义,主此忠信也。德与玉相辉,年与德俱劭,事业垂之无穷焉。有非克自好修,何以致之?经曰:「玉不琢,不成器。」又曰:「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不然,玉虽有相而无文,何以为佩?故以石攻玉,犹人以患难成德也。以□□雕玉,犹人取诸人以为善也。侯扬厯险艰,以有今兹□□□□责重宜矣。不尚有可勖哉!请以是记于斋焉。

附录:

海桑集》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译天地之间,阳气是轻清的,是高明的;阴气是沉重浑浊的,是幽深污浊的。所以,阳气通向仙道,阴气通向鬼道。服食修炼的人,把形体炼到纯阳,就成仙了。《史记》说,长桑君从怀中取出药交给扁鹊,说:“饮用煮沸的上池之水,三十天后就应当能够看见万物了。”注释说,上池之水是尚未落地的水,承接竹木上的露水取得的。所谓上池,就是天地;雨、露、霜、雪都本源于天池,但终究不如露水格外清纯,所以所谓上池之水属于阳。地上的水,以及一般的溪流、井水和洞穴中的水,都属于阴。方士教汉武帝承接金茎上的露水,和玉屑一起服食,想求长生,这就是□□□君所说的。但汉武帝欲望很多,不能脱离阴浊之气,即使服食也没有效验,不如□□□□超然于万物之外、表达圣理而进入神妙境界,于是能够隔墙看见人的五脏,为人起死而□□,把这些秘法藏在内外经书中,用来为后世百姓的性命作打算;这些全都是长桑君的教诲。庐陵人邹□□世代都是名医,家族因躲避战乱寄居韶阳已有多年。他精心钻研,存着爱护万物之心,□□□无论贵贱高下都给以良药,屡屡取得奇效;人们惊叹他的精湛医术,感念他的仁心。因此,广□□□楚地的奇才,刘公把他的居室题名为“上池”,并大书匾额悬挂起来,大概是把他纳入轻清高□□□的领域,希望他把神、圣、工、巧的医道完全发挥出来。我来到韶州,君举请求我写一篇记。我回答君举说:“扁鹊已经达到那样的境界,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所谓圣和神,是上等智慧者的事情;所谓工和巧,是君子应当努力做到的。能够完全运用扁鹊的方法使这些人活下来,这也就算是扁鹊了。”即使竹木上的露水现在仍然可以饮用,但若没有长桑君藏在怀中的秘密,又怎么能看见万物呢?我又认为,君举自身也有一个‘上池’存在。苏轼所说的“从舌底向下涌出,向上流到牙齿和面颊,洁白而不污浊,甘甜而不败坏”,正是古代仙人认为是金丹之祖、长生不死之药的东西。可惜我没有遇到长桑君来向他求证,不知君举认为怎样?○自然堂记 有一个士人不喜欢当时的世道,抛弃车马冠冕和官服,表面上托身于戴黄冠、穿草服的道士,内心却仍存着忧虑世事的心,于是取别号为“自然”,来向海桑散人请教。散人说:“你曾经这样做吗?这样做不是这样做吗?不这样做而把它认为是自然吗?”他说:“是。”散人说:“这样做吗?这样做并不是自然。不□吗?不这样做也并不是自然。这样做是恰当,不这样做就是没有。君子没有固定的偏向,从来没有□□□,也从来没有不这样做,所以从来没有固定地这样做却又常常这样做,虽然常常这样做却又从来没有不这样做,于是没有什么不是这样做的□□□□了。”既然如此,那么哪一种更接近自然?回答说:“道所看重的是中正,中正所要求的是权变。这样做吗?这样做就是□□□。这样做并不是我所说的自然。不这样做吗?不这样做是众人的不这样做,也不是我所说的□□□。把这叫作自然,难道是自然的最高境界吗?”况且你曾经奔走在名利的区域、□□□□是非的渊薮,如今能够在韶石涵养真性,正是陶渊明所说的返回自然,这样就可以了。若使形体如同枯木,内心如同死灰,就不可以。静时能够安定,动时也能够安定,可以。静时昏乱,动时没有静定,就不可以。闪然而起的云气和作为,顺应而安适于常道,不因黑白、香臭而迷失中正,像坎卦那样止,像水流那样行,不受外物牵系,如此而已。老氏所说的无为而无所不为,大概就是自然的最高境界。有的人昏昧强悍,自以为没有牵累;随从世俗而圆滑奉承,自以为有常法;把众人所做的当作自己所做,把众人所不做的当作自己所不做,不这样做,我就感到困惑了。君举说:“您的话博大,请允许我把它记在屋里。”有人说:“您现在正从事炼丹砂、秋石来救济他人,怎么能说是自然呢?”救济他人,本来就是君子忧虑世事的深厚仁心;丹砂、狄石,只是其中的小事,又哪里值得成为弊病呢?自然姓郑,名某,是韶州人,官做到英德州,后来弃官学道,大概走遍参访各地,晚年才遇到方丘生,得到他指示道术的要旨,顿时豁然明白,渐渐接近自然之道了。因此我高兴地为他写下这篇记。○玉斋记 韶郡幕府得到贤能的侯官程君国玘,他是番易人。由雩都县尹改任南安幕长,入朝后调任韶州知事。他所到之处都有惠爱之政,刚强却不折损,柔和却不废弛。君子因此□□把他的斋室题名,正是用来比拟他的德行。他的嘉宾杨子良跟随他到过雩都和韶雄,□□□□侯的意思,请托我为此作记。按字书解释,“玘”是佩玉。玉作为器物最为尊贵,它□□□□用来礼敬上天;黄琮用来礼敬大地;珪、璋、琥、璜用来按方位祭祀天子;执瑁而公侯□□□□,执他们的命圭。至于最接近人身、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东西,则没有比佩玉更合适的了□□□,腰带上一定有佩玉。天子佩白玉而系黑色丝带,公侯佩山玄玉而□□□□,大夫佩水苍玉而系纯色丝带,士佩瓀玟而系杂色丝带。难道只是为了使玉佩在身边发出宫商声、左右摆动符合规矩而已吗?从前子贡问孔子说:“君子为什么尊重玉而轻视石,是因为玉少而石多吗?”孔子认为,并不是因为石多所以轻视它,也不是因为玉少所以尊重它。大概是因为玉温润而有光泽,近于能够柔和;玉有棱角却不伤人,近于能够刚强。刚强是义,柔和才是仁。玉上的斑纹不能遮盖美玉的光彩,美玉的光彩也不能遮盖斑纹,这是忠。玉的光彩从内向外发散,没有隐藏和遮蔽,这是信。天下的道理,哪有比仁、义、忠、信更大的呢?玉具备仁义忠信的德性,并通过珩、瑀、璜、琚等佩玉的用途表现出来。君子佩戴它,哪里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东西呢?程侯从今以后将佩戴水苍玉,那就是他接受大夫之命、穿艾色服装、掌管政务的时候了。他应以忠信为主,由此实行仁义。再进一步升迁,将佩戴山玄玉,那就是侯执信圭、公执桓圭的时候了;也同样要由此实行仁义,以忠信为主。德行和玉相互辉映,年岁和德行一起增高,事业将流传无穷。若不是自己喜好修养德行,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经书说:“玉不经过雕琢,就不能成为器物。”又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否则,玉虽有质地而没有纹饰,凭什么作为佩玉呢?所以用石头琢磨玉,就像人通过患难成就德行;用□□雕琢玉,就像人取法他人来成就善行。程侯历经艰险,才有今天的成就,□□□□责任重大是理所当然的。难道还没有什么可以勉励他的吗?请把这些话记在斋室里。附录:《海桑集》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明陈谟撰。谟字一德,泰和人。生于元成宗时。洪武初,召赴阙,以疾辞归。后屡聘为江浙考试官,事迹具《明史·儒林传》。是集有谟家传,称卒年九十六。考集中年月止于洪武十七年。晏璧于永乐七年作《海桑集序》,称谟卒后二十年,则卒于洪武二十一年戊辰也。谟书《刘氏西斋唱和》卷后称生大德间,为前朝太平幸民六十余年。由洪武戊辰上推大德元年丁酉,仅九十二年。或晏璧所称乃约成数也。其诗集、文集各二卷,为其甥杨士竒所编。国朝康煕庚申,其裔孙邦祥重刋。然《灵山寺》诗以五言长律入古体,《悼刘生》诗以七言抝律入古体,而《崆峒云居》诗又以古体入律体。士奇未必舛悞如是,殆邦祥又有所窜乱欤?集中《通塞谕》一篇,引微子、箕子反复申明,谓革代之时不必死节,最为害理。故其客韶州时,为太祖吴元年,元尙未亡,巳为卫官作贺表。而集中颂明功德不一而足,无一语故君旧国之思。其不仕也,虽称以老病辞,然其孙仲亨跋其墨迹称:「太祖龙与弓旌首至,先生虽老犹与曵就道。一时老师俗儒曲学附会先生之论,动輙矛盾,是以所如不合,遂命驾还山,拂衣去国云云。」则与柴桑东篱之志固有殊矣。至于文体简洁,诗格舂容,则东里渊源实岀于是。其在明初,固沨沨乎雅音也(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

陈谟海桑先生

(四库全书·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卷一)

字一德江西泰和人

洪武初,征士。洪武初,征至,命坐,赐茶。议礼学士宋濓、待制王祎交章请留为国子师,引疾归。家居教授,屡应聘为江广考官,所拔士往往知名。自幼能诗文,初习《周易》,后兼通《诗》《书》三《礼》诸传,旁及子史百家,辨析纯驳,犁然归于至当。虽不愿仕,而时务一一筹诸胸中,有叩如响。尝谓学必敦本,莫加于性,莫重于伦,莫先于变化气质。若礼乐刑政、钱谷甲兵、度数之详,皆所当讲。一时经生学士,靡然从之(郑环谷《明书)

事亲至孝,其于弟友爱尤笃。族党中有为不善,不敢使闻。所著有《海桑集》《书经会通》《诗经演疏》,共若干卷。宋学士诸公初见其文,叹曰:「汤盘周鼎,器之古也;太羮玄酒,味之正也。惟智者知之。」杨文贞诗曰:「纯明程伯子,洒落邵尧夫。」其为人克似云(开国臣传)

陈谟字一德,泰和人。幼能诗文,邃于经学,旁及子史百家,渉流探源,辨析纯驳,犂然归于至当。隐居不求仕,而究心经世之务。尝谓学必敦本,莫加于性,莫重于伦,莫先于变化气质。若礼乐刑政,钱谷兵甲,度数之详,亦不可不讲习。一时经生学子,多从之游。洪武初,征诣京师,赐坐议礼。学士宋濂,待制王袆,请留为国学师。谟引疾辞归。屡应聘为江淛考试官,著书敎授以终(白志)按:陈谟卒时年九十六,所著有《书经会通》《诗经演说》及《海桑集(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西通志卷七十七)

海桑集序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海桑集序)

庐陵文章为江右之邹鲁,自欧阳文忠公而下,若胡忠简、周文忠、杨文节,俱称文章宗家。宋季巽斋欧阳公、湏溪刘公、中斋邓公、青山赵公,虽不大显,庸卓然文名于世。元氏时,又若麟洲龙公、养吾申斋桂隐三刘公,力追古作者。猗与盛哉!泰和陈心吾先生,生元大德乙巳间,敏而力学,犹及登宋元遗老巨公之门,务躬行践履。尝与计偕试于有司,不偶,即弃去,肆力古文辞。元运既迁,科举学废,乡人士子从先生讲道德性命之懿,接踵于戸庭。圣朝龙兴,稽古崇文,设科取士,先生以老成硕德,屡典文衡,又以遗逸征,固辞谢去。予弱冠侍教先生,时翰林承旨宋公、侍讲学士潘公、祭酒许公,南行道庐陵,谒先生之庐,阅其文而评之曰:「汤盘禹鼎,器之古也;太羮玄酒,味之正也。唯知者能知之。」三君子之论若此,又何以议为哉?先生殁之二十年,其孙翰林庶吉士孟洁、孟京,与余同以纂修大典召赴京师,出示《海桑集》若干巻,读之,雄词大篇,诚有德者之言也。在昔欧阳子为宋儒宗,于谢希深、尹师鲁死序《集古録》,有无谢尹知音之叹,意谓作者固难,而知者为尤难。先生虽不得位于时,其学则淑诸乡人士子,其文则见知于当代知名士,其行则孝友之政施于家,可谓俯仰无愧怍者矣。而予也不敏学,为文辞,尝质正于先生,期待甚厚。老成凋谢之余,持不足之姿,承乏文翰,内顾惭悚,敢叙先生之文哉?顾先生知己为未报,又敢靳一言乎?惜先生遭时俶扰,其制作弗及黼黻皇猷,以鸣国家之盛,而题曰《海桑集》云。永乐七年歳在己丑四月既望,山东提刑按察司佥事晏璧撰。

海桑文集  (明)陈谟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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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明代陈谟撰。陈谟字一德,泰和人。生于元成宗时期。洪武初年,被召赴京,因病推辞归去。后来多次被聘为江浙考试官,事迹详见《明史·儒林传》。此集有陈谟家传,称他卒年九十六岁。考察集中的年月,止于洪武十七年。晏璧在永乐七年作《海桑集序》,说陈谟死后二十年,因此他应当卒于洪武二十一年戊辰。陈谟在《刘氏西斋唱和》卷后说自己生于大德年间,是做了前朝太平时代六十多年的幸运百姓。从洪武戊辰向上推到大德元年丁酉,只有九十二年。也许晏璧所说的是约略取整数。陈谟的诗集、文集各有二卷,是他的外甥杨士奇编成的。国朝康熙庚申年,他的后裔邦祥重新刊刻。然而,《灵山寺》诗以五言长律编入古体,《悼刘生》诗以七言拗律编入古体,而《崆峒云居》诗又把古体编入律体。杨士奇未必会这样错误,大概是邦祥又有所窜改混乱吧?集中的《通塞谕》一篇,引述微子、箕子反复申明,认为改朝换代之时不一定要为节义而死,这是最为违背义理的说法。因此他客居韶州时,正值太祖吴元年,元朝尚未灭亡,却已经替卫官写贺表。而集中歌颂明朝功德的诗文很多,却没有一句流露对故君旧国的思念。他没有出仕,虽然说是以年老多病为由辞谢,但他的孙子仲亨在题跋其墨迹时说:“太祖带着龙旌与弓旌首次征召来到,先生虽然年老,仍然和我一起拖着行装上路。当时那些老儒和庸俗学者牵强附会先生的言论,动不动就相互矛盾,因此先生所到之处都不能合意,终于命驾回山,拂袖离开国都,等等。”这与陶渊明柴桑东篱的志趣确实不同。至于文章体制简洁,诗歌格调舒缓丰厚,那么东里先生的渊源确实出自这里。他在明初,确实是铿锵流传的雅正之音。(《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 陈谟海桑先生 (《四库全书·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卷一) 字一德,江西泰和人。洪武初年,被征召为士人。征召到京后,命他入座,赐给茶。议礼学士宋濂、待制王祎联名上章,请求留他担任国子监教师,并以疾病为由辞归。他居家授徒,多次应聘担任江广考官,所选拔的士人往往后来知名。他从小就能写诗作文,起初学习《周易》,后来兼通《诗》《书》和三《礼》诸传,旁及诸子、史书和百家之学,辨析精纯与驳杂,清楚地归结到最恰当的道理。虽然不愿做官,但时务一件件都在胸中筹划,有人询问便应答如响。他曾说,学习一定要敦厚根本,没有比本性更重要的,没有比伦理更贵重的,没有比改变气质更优先的。至于礼乐、刑政、钱谷、甲兵以及度数的详细事务,也都是应当讲习的。当时的经生学士纷纷跟从他。(郑环谷《明书》) 他侍奉双亲极为孝顺,对弟弟尤其友爱深厚。宗族乡党中有人做不善之事,他不敢让父母听见。著作有《海桑集》《书经会通》《诗经演疏》,共若干卷。宋濂学士等人初次看到他的文章,感叹说:“汤盘、周鼎,是器物中的古雅者;太羹、玄酒,是滋味中的纯正者。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懂得。”杨文贞作诗说:“纯明如程伯子,洒落如邵尧夫。”他的为人,大概就像诗中所说。(《开国臣传》) 陈谟,字一德,泰和人。幼年就能写诗作文,精通经学,旁及诸子、史书和百家之学,探究源流,辨析精纯与驳杂,清楚地归结到最恰当的道理。他隐居而不求仕进,却用心研究经世事务。曾说,学习一定要敦厚根本,没有比本性更重要的,没有比伦理更贵重的,没有比改变气质更优先的。至于礼乐、刑政、钱谷、兵甲以及度数的详细事务,也不可不讲习。一时间,许多经生学子都来跟从他学习。洪武初年,他被征召到京师,赐座并参与议礼。学士宋濂、待制王祎请求留他担任国学教师。陈谟以病为由辞归。后来多次应聘担任江浙考试官,著书授徒直到终老。(白志)按:陈谟去世时九十六岁,著有《书经会通》《诗经演说》和《海桑集》。(《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西通志》卷七十七) 《海桑集序》(《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海桑集序》) 庐陵的文章,是江右地区的邹鲁;自欧阳文忠公以下,如胡忠简、周文忠、杨文节,都被称为文章宗师。宋朝末年,又有巽斋欧阳公、湏溪刘公、中斋邓公、青山赵公,虽然没有大显于世,却都卓然以文章名扬天下。元代又有麟洲龙公、养吾、申斋、桂隐三位刘公,竭力追踪古代作者。真是盛大啊!泰和陈心吾先生,生于元大德乙巳年间,聪敏而勤学,还来得及登门拜访宋元遗老和名公巨卿,致力于亲身实践。曾经与人一起赴有司参加考试,未能考中,便弃去功名,竭力写作古文。元朝国运转移以后,科举废止,乡里的士人学子接踵到先生门庭,听他讲论道德、性命的精义。圣朝兴起,考察古制,尊崇文教,设科取士;先生凭借老成的德望,多次主持考试,又以遗逸之才被征召,却坚决辞谢离去。我二十岁时曾侍奉先生受教。当时翰林承旨宋公、侍讲学士潘公、祭酒许公南行经过庐陵,拜访先生居所,读过他的文章后评论说:“汤盘、禹鼎,是器物中的古雅者;太羹、玄酒,是滋味中的纯正者。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懂得。”三位君子的评论如此,又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先生去世二十年后,他的孙子、翰林庶吉士孟洁、孟京,和我一同因纂修大典被召赴京,拿出若干卷《海桑集》给我看。我读后认为,其中雄健的言辞和宏大的篇章,确实是有德之人的言论。从前欧阳修是宋代儒学宗师,在为谢希深、尹师鲁去世而作《集古录》序时,曾有感于世间既难有作者,更难有真正知音。先生虽然没有在当时取得官位,但他的学问使乡里的士人学子得到教化,他的文章被当代知名人士所赏识,他的品行则以孝友之政施于家庭,可以说俯仰天地都无愧无怍了。至于我,才质不敏,学习写作文章时,曾经向先生请教订正,他对我的期望非常深厚。老成之人相继凋谢之后,我以不足的资质,勉强承担文翰事务,回头自看,惭愧恐惧,哪里敢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呢?只是先生知遇我的恩情还没有报答,又怎么敢吝惜写下一句话?可惜先生遭逢时局动荡,他的著述没有来得及用来文饰、赞美皇帝的功业,彰显国家的盛大,于是题名为《海桑集》。永乐七年,岁在己丑,四月既望,山东提刑按察司佥事晏璧撰。《海桑文集》 (明)陈谟撰 ●目录

赠军幕黄君叙

  郭生诗序

  桃源图序

  孙观民之钟陵叙

  茅亭分韵诗叙

  五居分韵诗叙

  赠吴师鲁叙

  兴国县申免倍征序

  贞白说

  刘起东文序

  王子贤归瑞金序

  玄虚阁诗序

  方壶诗序

  制使张公还镇韶州序

  曾原道展墓诗序

  熊克庸归耕序

  杨子良归飬序

  二月仲丁祭先贤诗序

  钱史君改知饶府序

  哦松集序

  小蓬莱序

  雪溪序

  何侯序

  李一中游南华序

  李梅所诗序

  赠赵文学序

  赠进士罗子理序

  鲍参军集序

  赠杨员外序

  赠进士周渊序

  乡饮酒读法诗序

  赠刘侯朝京序

  刘处士赴京序

  王氏近代族谱序

  一篷春雨轩诗序

  罗观泰南归安序

  为欧阳志学谢医序

  三友图序

  张子静乐府序

  周石初集序

  仲氏斐藁序

  流芳集序

  倪贰守之欝林序

  送杨璟斋序

  陈中常归会稽序

  秋云先生集叙

  乡饮酒诗序

  永豊教官序

  古香室铭并序

  贞固斋文集序

  赠萧季常序

  赠聦上人序

  赠雷州知事序

  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序

  送江汇源之洪都序

  赠程乡县丞刘斯德之官叙

  赠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序

  赠传允谦还京序

  萧中正游上清序

  赠写真李约礼序

  刘子彦应征叙

  赠王孝廉序

  赠永宁县丞序

  廖实斋先生哀词并序

  吉水县尹费侯赴京序

  永言序

  五同轩后序

  皷枻遗音序

  赠进士冯韶泰序

  赠医士谢礼卿序

  谢维高升太学诗序

  送陈守道就飬序

  潜光集叙

  王伯贞文集叙

  赠周伯景序

  送王子敬诗叙

  车玄谷归王山序

  赠刘宣使序

  送曾鲁山之潮州叙

  张克让归金陵序

  索侯序

  仰尊德归青原序

  曾学程应征序

  吴廷硕归淛东序

  竹间集序

  吴子齐奉母归宜春序

  青阳行乐图序

  赠医士刘彦昭序

  孙碧霄归新喻序

  为张指挥送钱知府序

  王知事送钱侠诗序

  播种畦桑图序

  曹玄齐归贑序

  书赵文学所藏马啚后

  题墨竹序后

  题三咏卷后

  题秋菊问荅卷后

  跋周府君碑后

  书月溪庵诗轴后

  题邓性初卷

  书唐马图

  书刘氏西斋倡和卷子

  题孙景贤菊诗后

  书萧以恕族谱后

  书王佥宪事迹后

  书萧天与族谱后

  题濠梁乔木啚后

  肃萧执所藏名公诗文卷后

  跋萧寿椿菊隐说后

  跋岭南录

  题七贤啚后

  钟实可墓志后

  书静安刘氏族谱后

  书柳主簿番禺卷后

  书飬蒙刘先生墓志后

  书刘子卿诗藁

  书王伯允诗槀

  书谢子良诗轴后

  跋梁仲文昔游行卷

  书徐仁甫存愚卷后

  题刘崧官诰后

  书神石铭义乕赞后

  兰桂山房记

  雪蓬记

  学村记

  南康县复秀公台记

  虗白记

  泰和县新修城隍庙记

  中庸斋记

  蓬窻记

  乐志山房记

  东湖隐居记

  龙山小隐图记

  悔闲轩记

  礼庭记

  西泉山济渡庵记

  梅涧记

  安晚堂记

  竹坡斋记

  雪隐记

  高一步轩记

  秋林轩记

  飬拙斋记

  存心堂记

  东阳读书处记

  柳溪渔隐记

  西泉山济渡庵记

  云松山房记

  壶隐记

  贫乐窝记

  居南记

  梅坡记

  鳯首记

  菊潭记

  澄怀堂记

  竹间记

  顺信堂记

  后隐记

  实林记

  蔗境记

  坚白斋记

  翠庭记

  韶州重建府治记

  交翠轩记

  上池记

  自然堂记

  玉斋记

○赠军幕黄君叙

军幕而有贤从事,一军之庆也。匪□一军惟然。凡藩府官寺之所在,征发镇戍之所至,与事上抚下,承乘保障之一切,皆有赖焉。其为任亦重矣。必得人焉。温温乎其軆,恭勿勿乎其軆,仁明于旁爄而不苛,才于剸繁而不滞。若吾黄君伯经者,可不谓从事之贤者哉?伯经常为贑支邑信丰令尹,政迹有声,民德之不忘。及为贑万户府照磨,如其为令尹时。是时豪杰并起,四方云扰,赤子无所庇赖,不荼毒于寇,则糜烂于兵。伯经能惟其爱信丰者,爱及他旁县邑,所以脱之虎口,纳诸乐国,殆不胜计。呜呼!军幙而有若人焉,以招则徕,以征则克,以绥则和,以澄则情,将无施而不获者,何贑赤子之多幸耶?余虽不及识,然尝闻其风槩,而子敬王文学尤善谈其行事,有古循良吏掺烈。乌乎!当国者方急贤如渴,畧门苐外资格,尤恐有遗。如伯经者,诓止是哉?讵止是哉?吾固豫为铨衡得人贺矣。

○郭生诗序

译《赠军幕黄君叙》《郭生诗序》《桃源图序》《孙观民之钟陵叙》《茅亭分韵诗叙》《五居分韵诗叙》《赠吴师鲁叙》《兴国县申免倍征序》《贞白说》《刘起东文序》《王子贤归瑞金序》《玄虚阁诗序》《方壶诗序》《制使张公还镇韶州序》《曾原道展墓诗序》《熊克庸归耕序》《杨子良归飬序》《二月仲丁祭先贤诗序》《钱史君改知饶府序》《哦松集序》《小蓬莱序》《雪溪序》《何侯序》《李一中游南华序》《李梅所诗序》《赠赵文学序》《赠进士罗子理序》《鲍参军集序》《赠杨员外序》《赠进士周渊序》《乡饮酒读法诗序》《赠刘侯朝京序》《刘处士赴京序》《王氏近代族谱序》《一篷春雨轩诗序》《罗观泰南归安序》《为欧阳志学谢医序》《三友图序》《张子静乐府序》《周石初集序》《仲氏斐藁序》《流芳集序》《倪贰守之欝林序》《送杨璟斋序》《陈中常归会稽序》《秋云先生集叙》《乡饮酒诗序》《永豊教官序》《古香室铭并序》《贞固斋文集序》《赠萧季常序》《赠聦上人序》《赠雷州知事序》《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序》《送江汇源之洪都序》《赠程乡县丞刘斯德之官叙》《赠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序》《赠传允谦还京序》《萧中正游上清序》《赠写真李约礼序》《刘子彦应征叙》《赠王孝廉序》《赠永宁县丞序》《廖实斋先生哀词并序》《吉水县尹费侯赴京序》《永言序》《五同轩后序》《皷枻遗音序》《赠进士冯韶泰序》《赠医士谢礼卿序》《谢维高升太学诗序》《送陈守道就飬序》《潜光集叙》《王伯贞文集叙》《赠周伯景序》《送王子敬诗叙》《车玄谷归王山序》《赠刘宣使序》《送曾鲁山之潮州叙》《张克让归金陵序》《索侯序》《仰尊德归青原序》《曾学程应征序》《吴廷硕归淛东序》《竹间集序》《吴子齐奉母归宜春序》《青阳行乐图序》《赠医士刘彦昭序》《孙碧霄归新喻序》《为张指挥送钱知府序》《王知事送钱侠诗序》《播种畦桑图序》《曹玄齐归贑序》《书赵文学所藏马啚后》《题墨竹序后》《题三咏卷后》题写《秋菊问答卷》后 题写《周府君碑》后 题写《月溪庵诗轴》后 题写《邓性初卷》题写《唐马图》题写《刘氏西斋倡和卷子》题写《孙景贤菊诗》后 题写《萧以恕族谱》后 题写《王佥宪事迹》后 题写《萧天与族谱》后 题写《濠梁乔木图》后 肃萧执所收藏的名人诗文卷后题写 题写《萧寿椿菊隐说》后 题写《岭南录》题写《七贤图》后 题写《钟实可墓志》后 题写《静安刘氏族谱》后 题写《柳主簿番禺卷》后 题写《飬蒙刘先生墓志》后 题写《刘子卿诗稿》题写《王伯允诗稿》题写《谢子良诗轴》后 题写《梁仲文昔游行卷》后 题写《徐仁甫存愚卷》后 题写《刘崧官诰》后 题写《神石铭》《义乕赞》后 《兰桂山房记》《雪蓬记》《学村记》《南康县复秀公台记》《虗白记》《泰和县新修城隍庙记》《中庸斋记》《蓬窻记》《乐志山房记》《东湖隐居记》《龙山小隐图记》《悔闲轩记》《礼庭记》《西泉山济渡庵记》《梅涧记》《安晚堂记》《竹坡斋记》《雪隐记》《高一步轩记》《秋林轩记》《飬拙斋记》《存心堂记》《东阳读书处记》《柳溪渔隐记》《西泉山济渡庵记》《云松山房记》《壶隐记》《贫乐窝记》《居南记》《梅坡记》《鳯首记》《菊潭记》《澄怀堂记》《竹间记》《顺信堂记》《后隐记》《实林记》《蔗境记》《坚白斋记》《翠庭记》《韶州重建府治记》《交翠轩记》《上池记》《自然堂记》《玉斋记》《赠军幕黄君叙》军幕中有贤能的属官,是全军的福气;【缺字】不只是全军如此。凡是藩府、官署所在之处,征发、镇戍所到之地,以及侍奉上级、抚恤下属、承接车乘、保障守卫等一切事务,都要依赖这样的人。他所担负的责任也很重大,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其人应当温和而有体度,恭敬而勤勉,仁厚明察,能够照顾周边事务而不苛刻;又有才干,处理繁杂事务而不迟滞。像我的友人黄君伯经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贤能的从事吗?伯经曾任赣州属县信丰县令,政绩显著,百姓感念不忘。后来担任赣万户府照磨,也像任县令时一样。当时豪杰纷纷起兵,四方扰乱,百姓无所庇护依靠;不是遭受盗寇荼毒,就是在战乱中惨遭涂炭。伯经能够把爱护信丰百姓的心,推广到邻近的其他县邑,因此把他们从虎口中救出,安置到安乐之地,这样的事几乎数也数不清。唉!军幕中如果有这样的人,招抚就能使人归附,征讨就能取得胜利,安抚就能使人和顺,澄清就能使事情清明,几乎没有什么举措不能获得成功。这是赣州百姓多么大的幸运啊!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他,但曾听闻他的风采气概;王文学子敬尤其善于谈论他的事迹,说他有古代循良吏的操守和功烈。唉!如今当国者正求贤若渴,略去门第资格的限制,尤其唯恐遗漏人才。像伯经这样的人,难道仅仅如此吗?难道仅仅如此吗?我本来就预先为铨衡能够得到人才而道贺了。《郭生诗序》

称诗之轨范者,盖曰寂寥乎短章,春容乎大篇。短章贵清敻缠绵,涵思深远,故曰寂寥。造其极者,陶韦是也。大篇贵汪洋闳肆,开阖光焰,不激不蔓,反复纶至,故曰春容。其超然神动,天放者,则李杜是也。不及平寂寥者,为折子厚、王摩诘、储光义、孟浩然。而六朝之靡靡,以滛促促以简者,弗与焉。过手春容者,为韩退之、苏子瞻。韩公慷慨论列,如河出昆崘,极海而止,其忠愤激切,殆与少陵一饭不忘君者同机。苏公雄浑杰特,元气淋漓,引星辰神志俱化,时时形诸笔墨,绝去寻常态度,有剑歌骑曲之风。故将效用当世,立功名以自显,不独唫咏而已。甞筮仕贑之兴国,垂欲上而世易,数年来俯仰何所不有,感慨激烈何限,一寓诸诗,然脱藁弃去,存者极少。子因避乱相唱和,爱其思致清,语调逸,乃据摭其旧作稡以成帙焉。君曰:“此但适意而已。”因题曰《适意集》。昔罗昭谏以诗谒钱镠,镠大喜,即授钱唐令。及镠为节度使、吴越国王,昭谏正辞忠荩居多。韦端已当唐末入蜀,佐王达开国,唐之文物既亡,而颇存于蜀者,端已力也。二公皆诗人,当世记乱,皆由诗达,皆得所归往,皆能建白表赫于时,时能达人如此,讵适意而止邪?使唐祚不陨,二公由陪臣扶大业,岂其难哉?故谓乱世不可为,而诗人徒流连光景者,非达论也。吾惧刘君英迈之气屈抑于乱离,乐以是告焉。矧今数否得泰,君其尚安得久于肥遯者乎?

○桃源图序

桃源图》者,渝上碧霄孙君为友人刘君以文民作也。不简不繁,远近汉淡,无不得所。凡陶彭泽所为记,韩昌黎所为歌,苐隐约半幅尽之,信佳手也。图成,以文求予序。志之余,唯碧霄方承平时,图桃源凡几,直寄耳。想耳及来西昌,西昌幸出刼灰外,宜可为桃源,宜不一。所碧霄皆自历之,非寄舆想也。以文本,五云宦裔,侨凤岗,垂四十年,尝仕而旋隐。五云未免刼灰,即凤岗亦桃源也。丹青盖鴈,其实云然。陶公记曰:「晋太元中,渔人黄道真自桃花源归,诣太守刘歆,说其事。太守即遣人随往,已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后遂无问津者。」噫!二刘以迹求桃源耳,毋怪乎觌面九疑,使颇知津,安知不为入海求三山者,舟辄近而风引去之也?陶公辞彭泽,老柴幸翛然世外,桃花源有是人否?平然则柴幸亦一桃源也。今之时,视晋宋之间,南北庞裂,抑又有间矣。以文任运自然,掇皮皆真,与陶公对,宜平稚尚如是。余壮游凤岗,雪颠重来,乐与君共此挑源也。故欣然序述,且以告诸同志者,肆为歌诗以张之。

○孙观民之钟陵叙

求羙材者必之乎邓林之野,怀至宝者不立于五达之衢。何则?培塿堆弄之植,蓬蒿荆棘其翳会之也深;牛羊樵牧其遏抑之也易,故常不至于成林而干霄。而鱼目欲与明月争光,珷玞思同结绿齐贵,往往衒贾以欺人,人不知宝,则极口舌以自珍,执衣裾而留玩焉。斯二者固无取也。君子者,修之于家,非圣贤之训不亲,非孝廉之操不尚,必不肯轻出其所长。小用于一试,时然后动,定然后应,而常退焉,若不与于世者。其于吾友孙观民氏则然。余与观民别六七年,意其攀人海之渔龙,轶赤霄之鹄鹭久矣。乃今乐蓬羡于崆峒之人,读书事亲,外足不识车马之尘,耳不闻鴈鹜之声。澹乎其如秋之高,穆乎其如阳之暾,皦乎其如冰玉之栗之润。其藻思之绮而不浮也,其金相之毅而有炜也。其怀至宝也如是,其为羡材也如是。然则吾子固未尝一立于五达之衢,而求子者自至乎邓林之野。□名而名随,韬彩而彩发,亦君子自验其学之一效也。于是观民有钟陵藩府之辟,不容辞行,而有不果之色。凡交游者,率为诗歌以壮之,而邀予叙焉。呜呼,予行宜果矣。钟陵之间,大藩所都,大僚所集,必不辱子所守。方今闾阎利害可慨者多,其为我曳长裾而一昌言之。

○茅亭分韵诗叙

仆与吴师鲁、孙观民、王伯贞对床于吕仲善馆中,极道离合悲欢之故,运数安危之机,人情物态之变。夜参半不能寐,仲善曰:“不可以不赋,请以共君一夜话为韵,韵由齿分,人各成诗,而诗悉同軆。”翌日复求序之。仆与观民为兰金之望,避乱后幸乃得兹觧。后有可感者,有宜■〈言冏〉问者,有惊且愕者,而又有可庆可慰者。于是而倾窵底里,如霏锯屑,如卷海涛,虽九韶之奏,八珍之御,不足喻其快也。仲善好客之当时,诸君俊逸之参军,而仆乃牵牵潦倒乎其间,将弗称乎?虽然,观民将应藩府之辟,其去此殆雪泥之鸿爪耳。仆异日与诸君诵停云、歌伐木,徒想象天末不可即,则今兹聚首欢洽,何可以不识也?时岁在乙巳十月。

○五居分韵诗叙

译论诗歌的规范,大概可以说:短章应当寂寥,大篇应当春容。短章贵在清幽深远而又缠绵,蕴含深长的思致,所以称为“寂寥”。达到极致的,是陶渊明、韦应物。大篇贵在汪洋宏肆,开合之间光彩焕发,不激烈失控,也不蔓延拖沓,反复铺陈而条理周至,所以称为“春容”。其中超然神动、任意挥洒的,是李白、杜甫。稍逊于平淡寂寥的,有柳宗元、王维、储光羲、孟浩然。六朝诗歌的柔靡,以及以淫丽促迫、简短局促为特色的作品,都不在此列。超过春容境界的,有韩愈、苏轼。韩公慷慨议论,如黄河发源于昆仑,奔流至大海才停止;他忠愤激切的情怀,大概与杜少陵一饭之间也不忘君主的心意相同。苏公雄浑奇特,元气充沛,引动星辰,神思都随之变化,时时在笔墨中表现出来,完全摆脱寻常的姿态,具有剑歌、骑曲般的风调。因此,他们将要施展才用以匡济当世、建立功名来显扬自己,并不只是吟咏诗歌而已。我曾经在赣州兴国县开始做官,正要赴任时世局发生变化;这几年来俯仰之间,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感慨激烈又有多少?我把这些全都寄托在诗中,后来却脱稿丢弃,保存下来的极少。郭生因避乱与我唱和,喜爱其中思致清新、语调飘逸,于是搜集我的旧作,汇编成这一册。郭君说:“这不过是自我适意罢了。”于是题名为《适意集》。从前罗昭谏以诗拜谒钱镠,钱镠十分欢喜,当即授予他钱塘县令。后来钱镠任节度使、吴越国王,罗昭谏所作诗文大多正直而忠诚。韦端已在唐末入蜀,辅佐王建开创国业;唐代的文物制度虽然已经灭亡,而在蜀地还颇有保存,正是韦端已的力量。二人都是诗人,都以诗歌记载乱世;都因诗得到施展和归宿,都能在当时建立功业、发表政见而显名。诗人能够通达至此,难道只是适意而已吗?假使唐朝国运没有陨落,二人凭陪臣的身份辅佐成就大业,难道会很困难吗?所以认为乱世不可有所作为,而诗人只是徒然流连于光阴景物,这不是通达的论见。我担心刘君英迈的气概会在乱离中受到压抑,乐意把这些话告诉他。何况如今否运将尽、泰运将来,刘君难道还能长久安于退隐吗?” 《桃源图序》《桃源图》是渝上碧霄孙君为友人刘君以文所作的图。画面不简略也不繁琐,远近浓淡都安排得恰到好处。陶彭泽所作的记、韩昌黎所作的歌,只用半幅画面便含蓄地表现出来,确实是高手。图画完成后,以文来请我作序。我想说,只有碧霄在太平时,所画的桃源才不过是寄托想象罢了。后来我听说他来到西昌,西昌幸而未遭劫灰,理应可以成为桃源,而且不止一处。碧霄所画的桃源都是亲自经历的,并非凭空寄托想象。以文是五云的仕宦后裔,寄居凤岗将近四十年,曾经做官而后来退隐。五云未能免于劫灰,即使凤岗也可以成为桃源。丹青大概只是雁行传写,实际情形正是如此。陶公的记文说:“晋太元年间,渔人黄道真从桃花源回来,到太守刘歆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太守立即派人跟随前往,但已经迷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道路。南阳人刘子骥,是一位高尚之士,听说后欣然计划前往,却没有实现;后来便再没有人去探问道路了。”唉!这两位刘君只是凭踪迹去寻找桃源罢了,难怪他们面对九疑山却仍不能相遇;即使稍微知道渡口,又怎么知道不会像入海寻找三座仙山的人一样,船刚要靠近,就被风吹引到别处呢?陶公辞去彭泽令,老来柴桑幸而能自在地置身世外,桃花源中有这样的人吗?这样说来,柴桑也就是一处桃源了。如今的时代,与晋宋之间相比,南北分裂更加严重,又有很大的不同。以文顺应自然,剥去外饰而全是真实;拿他与陶公相比,他的质朴仍然应当如此。我壮年时曾游凤岗,如今头发斑白又重来,乐意与君共同享有这处桃源。因此欣然为此作序叙述,并且把这些话告诉同道之人,尽情写成歌诗来为它张扬。《孙观民之钟陵叙》寻求美材的人,必定要到邓林的旷野;怀有至宝的人,不会站在五达之衢。为什么呢?小土丘上堆积杂乱的植物,蓬蒿荆棘会把它们深深遮蔽;牛羊、樵夫、牧童又容易加以阻抑,所以它们常常长不到成林参天的地步。鱼目想同明月争光,珷玞想与结绿美玉相提并论,往往以虚假货物欺骗别人;别人不知道它是宝物,它便竭力用言辞自我夸耀,拉住人的衣襟让人留下把玩。这两种东西本来都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君子修养自己,在家中不接受圣贤教诲之外的学说,不推崇孝廉之外的操守,必定不肯轻易显露自己的长处。只有在需要时才行动,确定之后才应答,而且常常退处,好像不参与世事一样。我的朋友孙观民就是这样。我与观民分别已有六七年,原以为他早已攀上人海中的鱼龙,飞越赤霄成为鸿鹄鸾鹭之类。如今才知道,他乐于在崆峒之人的境界中安贫乐道,读书奉亲,足不出户,不曾接触车马的尘土,耳朵也听不到雁鸭的声响。他淡泊得如秋日高空,穆然得如朝阳初升,洁白得如冰玉的坚润。他的文思绮丽却不浮华,他的内在品格坚毅而有光彩。他怀有至宝如此,成为美材也如此。既然这样,您本来从未站在五达之衢,而寻求您的人却自然会到邓林的旷野。名声一旦建立,名声便随之而来;收敛光彩,光彩反而显发,这也是君子验证自己学问的一种成效。于是观民受到钟陵藩府的征召,不能推辞而前往,却显出不愿离去的神色。交游之人全都作诗歌为他壮行,并邀请我作序。唉,我看他的此行应当会有成果。钟陵一带,是大藩的治所,也是大官云集之地,必定不会辱没您所守持的品德。如今民间有许多令人慨叹的利弊得失,请您替我拖起长衣襟,把这些事情直率地说一说。《茅亭分韵诗叙》我与吴师鲁、孙观民、王伯贞在吕仲善的馆舍中对床而卧,尽情谈论离合悲欢的缘故、气数安危的关键以及人情物态的变化。夜已过半仍不能入睡,仲善说:“不能不作诗,请以我们共同谈了一夜的话为韵,依韵部分各自成诗,而且诗体完全相同。”第二天又请我作序。我与观民有兰交金石般的情谊,避乱以后,幸而才得以在这里相聚。后来有令人感慨的事,有应当【缺字】询问的事,有令人惊异错愕的事,又有可庆贺、可欣慰的事。于是倾吐胸中底蕴,如细屑纷飞,如海涛卷起;即使九韶之乐的演奏、八珍之食的享用,也不足以比拟这种畅快。仲善当时好客,诸位君子俊逸而有参军般的才情,而我却牵牵连连、潦倒地混在其中,难道会不相称吗?即便如此,观民将要应钟陵藩府的征召,离开这里大概只会像鸿雁爪痕留在雪泥上一样短暂。日后我与诸位诵读《停云》、歌咏《伐木》,只能遥想天边而不能相见,那么今天这次欢洽相聚,怎么可以不记住呢?时在乙巳年十月。《五居分韵诗叙》

昔者韩子语孟郊有曰:「我愿身为云,东野化为龙。言合并之难,思欲如云龙,常四方上下相逐,有不可得,故一邂逅即相与联句唱酬以为乐,诚古人之盛致也。」平川吕君仲实以《五君分韵诗》示余,求叙其端,以为孙君观民远行之赠,且志后会焉。予读之,悠然曰:「观民善交,仲实好贤,诸君子能赋,皆不可不序。」当岁乙已九月,观民自贑偕吴师鲁来游平川,于时王伯贞客吕仲善茅亭所,孙、吴二君物色伯贞,喜茒亭颇异,仲善亦喜茅亭,得二君又异,即复下榻廖君。以善于观民,则太丘元方之交也。是夕亦对床亭中,仲善嘉名胜之集不常乐,咲言之雅有益,取共君一夜话,分韵成诗。次夕又以「胜读千年书」分焉,诗成各韵度可爱。余闻齐钟嵘《诗评》云:「范云婉转清便,如流风回雪;丘迟点缀暵媚,似落花依草。」此六朝诸贤佳致,五君盖有得之者矣。观民之洪都公务之隙,时一展玩,其有不怀韩孟云龙之感乎?然时方向泰,又庸知诸君子不与观民四方上下而云龙乎?即他日对床分韵,未有已也。然则友义之敦,何时而忘之?仲实之欲叙而志焉,岂小补哉!

○赠吴师鲁叙

庐陵吴师鲁避地章贡,时游平川,余亦旅琐中,数数相见,相劳苦外,唫啸以为适。乙巳十月,会宿吕氏茅亭,将别,各惘然有不忍违之色。诵古人「八表同昏,平路伊阻,俯仰今昔,感慨系之」,于是益重匪风下泉之思,而叹孔明、公瑾不作久矣。会有告者曰:「腥云毒雾且尽,景星鳯凰将覩。诸君何戚焉?」或者不谓然,贞白生请占之,遇比之坎,其辞曰:「比之自内。」营丘生又占之,遇草之丰,其辞曰:「大人虎变。」余曰:「此其兆乎?比相亲,草相变也。自内比外,以从显,比之君道斯行矣。虎变文炳,以草天下之故,运斯泰矣。」王贡弹冠,庶或在是。杨子不云乎:「士不得则龙蛇。」师鲁在章贡,其为龙蛇也久矣。余亦安能栖栖久处?此者固与君交,庆之。君归,以二占质诸夜兰先生,具不然乎?其不然乎?诸君各为诗以赠,余请书此以为叙。

○兴国县申免倍征序

秦汉而来,田有赋,赋有经,丰不加益,歉不加损,有司守其额,征其入,以为常。岁比不登,明良在上,或赐民田租之半,或三之一,史必大书之。未闻倍而征以权宜而足兵食者也。自淮蔡乱卅许年,东南耗竭,力相十而霸,权相百而君更起,倏谢无宁岁,而世无桓文之贤以匡而紏之。于是有据一城以抗大国者,地狭费伙,则征敛百出。若章贡岁取加倍之赋,是岂不得已哉?亦勿恤而已矣。及建业兵蹙,其城尽徙其官属士卒,收其图籍,而其倍征之赋与额无辨。主典者征入急于星火,平川常赋七千,屯田杂赋不与焉。当大兵之后,邑里萧条,民惟正之供且称貣弗给,而又倍之,虽推剥膏髓无所于出,况倍与正不辨,将遂为正,其为害岂小小哉?县令朱克敬具民欵上于府若揔制之司,不得允,则率吏民俯伙泣诉庭下。当道者悯恻其诚与之申达,且俾缓征俟命。未几命下得可,民额手相贺,指子孙誓不忘。于是主赋吏相率请曰:「吏幸乃承事令得终伇得不受大府逋责令之惠孔厚,今兹黜其倍以归簿正,无穷之泽实令所致,吏亦与有乡誉焉。愿先生纪述示远近,永誉将来。」余曰:「令书上考孰大于是?后之将鼓舞而颂曰:『倍我征者,不幸作俑于章贡,而尤甚幸反正于朱平川。』诚盛羙不可不书,他政固勿论也。」呜呼!善固国者先固其民,善宽民者先宽其赋,充是以往,无行弗达。一平川邑何足淹哉?余是以纪之。

○贞白说

译从前韩子谈到孟郊时说:“我愿自身化为云,东野化为龙。”这是说彼此相合并处十分困难,所以希望像云和龙一样,常在四方上下相互追逐;既然难以实现,因而一旦相逢,便互相联句唱和,以此为乐,确实是古人的盛大情致。平川吕君仲实把《五君分韵诗》给我看,请求我为它作序,作为赠给远行的孙观民之作,并且记下日后再会的约定。我读后悠然说道:“观民善于交友,仲实喜爱贤者,诸位君子又能作诗,都不能不为之作序。”乙巳年九月,观民从赣州与吴师鲁一同来游平川。当时王伯贞客居在吕仲善的茅亭中,孙、吴二君访求伯贞,喜欢茅亭颇为奇异;仲善也喜欢茅亭,得到二位君子更觉奇异,于是又在廖君那里留宿。因为观民善于交友,这正是陈太丘与元方那样的交谊。当晚也在亭中对床而卧,仲善赞叹名胜之地的聚会不常有,喜笑谈论的雅趣很有益处,于是取“与君一夜话”为题分韵作诗。第二天晚上又以“胜读千年书”分韵,诗作完成后,各韵的声调都很可爱。我听说齐代钟嵘《诗评》中说:“范云的诗婉转清丽流便,如流风回雪;丘迟的诗点染修饰而明媚,像落花依傍芳草。” 这正是六朝诸位贤者的美好情致,五位君子大概也领会到了其中的意味。观民在洪都办理公务的闲暇,时常展开这卷玩味,难道不会产生韩愈、孟郊云龙相从的感慨吗?然而时运正将趋于太平,又怎么知道诸位君子不会与观民一起在四方上下如云龙相从呢?即使日后对床分韵,这件事也不会终止。这样说来,朋友之间深厚的情义,什么时候能够忘却呢?仲实想作序并把它记下来,难道不是很有补益吗?《赠吴师鲁叙》庐陵人吴师鲁到章贡避难,时常游历平川;我也在旅途中困顿,多次与他相见,除了彼此慰劳之外,还以吟咏长啸自我调适。乙巳年十月,我们在吕氏茅亭相会住宿,将要分别时,都惆怅不已,显出不忍离去的神色。我们诵读古人“八表同昏,平路伊阻,俯仰今昔,感慨系之”的话,于是更加重视《匪风》《下泉》所寄托的思念,也感叹诸葛亮、周瑜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了。恰好有人告诉我们:“腥云毒雾将要消尽,景星、凤凰即将出现。诸位为什么忧愁呢?”有人不以为然,贞白生请求占卜,得到《比》卦变为《坎》卦,卦辞说:“比之自内。”营丘生又占卜,得到《丰》卦,卦辞说:“大人虎变。”我说:“这就是征兆吗?《比》表示相亲,《丰》表示变化。由内而亲比于外,以此归附显达之人,《比》卦所象征的君道就要施行了。虎变而文采灿然,因为以草莽治理天下,时运就要转为亨泰了。”王贡弹冠相庆,也许就在于此。杨子不是说过吗:“士人不得志时便如龙蛇。”师鲁身在章贡,做龙蛇已经很久了。我又怎么能长久局促地居处在那里呢?这件事本来就关系到我与您的交情,因而为您庆贺。您回去后,把这两次占卜拿给夜兰先生验证,难道都不应验吗?难道会不应验吗?” 诸位君子各自作诗相赠,我请求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序。《兴国县申免倍征序》自秦汉以来,田地有田赋,田赋有固定数额;丰年不增加,歉年也不减少,有关官吏守住定额,征收其应缴之数,作为常规。年年歉收,明君贤臣在上,有时赐给百姓免除一半田租,有时免除三分之一,史书一定大书特书。却从未听说过为了权宜之计、充足军粮而加倍征收的。自淮蔡发生战乱以来三十多年,东南地区耗损枯竭,实力相差十倍便称霸,权势相差百倍便称君,权臣接连兴起,局势倏忽变化,没有一年安宁;世上又没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者来匡正纠治。因此有人凭一座城池抗拒大国,土地狭小而费用繁多,于是征敛名目百出。像章贡每年征收加倍的赋税,难道真是不得已吗?不过是没有顾惜百姓罢了。等到建业兵势窘迫,把城中官属、士卒全部迁走,收取图籍,而加倍征收的赋税却与正常定额没有区别。主管者催征赋税急如星火,平川的正常赋税为七千,屯田等杂赋还不包括在内。大战之后,乡邑萧条,百姓连供应正常赋税都称贷无门,不能交足,却又要加倍征收;即使搜刮百姓的膏血骨髓,也没有东西可交,何况加倍数额与正常数额又不加区别,最终将把它变成正常定额,其祸害难道是小事吗?县令朱克敬把百姓的状词呈报给府及总制机关,没有得到允许,便率领吏民俯伏在堂下哭泣申诉。当道者怜悯他们的诚意,替他们上报,并且让他们暂缓征收,等待命令。不久命令下达,获得批准,百姓拍着额头互相庆贺,指着子孙发誓永远不忘。于是主管赋税的官吏相继请求说:“我们这些小吏幸而承蒙县令办事,使任期得以终了,也不至于承受大府追究拖欠赋税的责罚;县令的恩惠实在深厚。如今削去加倍征收,恢复为簿册上的正常数额,这是无穷的恩泽,确实由县令所促成,我们也因此共同获得乡里的声誉。希望先生记述此事,昭示远近,使后世永远称誉。”我说:“县令的考绩中,还有什么功劳比这个更大?后人将受到鼓舞而称颂说:‘加倍征收我们的赋税,是不幸由章贡开了先例;而尤其幸运的是,朱平川使它恢复正常。’如此盛美之事,不可不记,其他政绩就不必说了。唉!善于巩固国家的人,先巩固百姓;善于宽待百姓的人,先减轻他们的赋税。把这个道理推广开去,没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达。一个平川县,哪里值得我久留呢?我因此记下此事。《贞白说》

员白生年甚富,学甚劬。事亲读书外,乃至杂家众技,悉猎取其华,惟是之归。处身恒以智恬,不苟止妄随。因别字贞白,生来请其说。余惟贞白者,天然之白也。天然之白,羲农、尧舜、孔子、颜、孟与我同然也。匪直与我同然,古今天下人心秉彛好懿者,举皆同然也。自昔经传言贞白,莫尚于《易》。论白莫辨于邹孟氏。夫贞,正也。《易》利贞,不利不贞。又为贞固坚守,故又有不可贞、不可疾贞者焉。又为久而常,故又有贞观、贞明、贞一者焉。殆以凡贞者,必固守其正,则可久而常耳。《礼》曰:“白受采,言忠信可以学礼。”白以喻质也。独孟氏不然,因告子外义,折以白马、白人,困告子“生之谓性”,折以白羽之白、白雪之白、白玉之白,白以喻性也。天地之性,人为赓,犹玉之不可贱也。玉负其天然之白,水火不能变,尘滓不能干,犹人负其本然之性,大行不加,穷居不损也。君子之学,求以全乎是而已矣。全乎是者,羲农、尧舜、孔子、颜、孟之所同也。故自然者,圣哲也;勉焉者,希圣也。清明在躬,而勿容利欲入之;夜气所存,而毋致旦昼梏之。吾知贞以守吾白耳,岂不和顺内积而光辉日新也哉?吾子意殆在兹乎?吾又闻古有陶隐居者,洁身完节以处叔世,德学著述,师表百代,毋论方内外,想见其人,自命曰“贞白先生”。陶公真能守其天然之白而不辱者邪?吾子意将尚华阳乎?未可知也。并以为说焉。

○刘起东文序

仆逆旅平川始识斗明罗先生,与其朋徒刘起东凡数辈,不多见也。每读斗明古文诗歌,叹其沈蔚劲核,葩条扶疏,掩暵敷不赢,蕳不欝,得柳柳州风骨,三复不忍去手。平川先贤勋业如钟令公,为唐名臣,炳然舆房杜姚宋垂光轰烈,闻其风者,虽去之百世,犹凛然足以廉贪起懦,而作之气。独文章由令公来,未见熏古人膏馥而烜赫焉者,岂韩子所云“宰物者轻与人以富贵,重与人以文章”殆是类邪?夫唐之文,韩子起八代之哀,而柳子亦然。至于今学古者,不于韩则于柳,虽天纵若欧苏,不能外厥绳检。然则勋业在房杜诸人,而文章任韩柳,抑又明甚。斗明固熏古人膏馥而兴者也。甞既学宦矣,已而翻然弃去,益大肆力于古。如使斗明富贵如令公,事业如令公,其文未必能尔尔也。其朋徒经其口讲指授者,皆风气日上,而起东冣称才。嗟夫,由令公来见斗明,由斗明而奋者,宜不少,然复不多见。文章诚不易得于天如此哉!起东以其文若干萹示余,敬书此而归之。夫子之文明以缜,温以达,东规矩而不轻纵,此正途也。昔柳子荅韦中立书,自叙其学与其为文,诚天下古今凖的。子熟复焉而蹈行之,古人不难到也。此非余言也,子之师必甞语子矣。

○王子贤归瑞金序

永嘉山水之胜,名天下。谢康乐草池存焉。故钟其奇秀者,皆彬彬文蔚,以试于用,则政誉籍籍。殆前贤清风雅韵,师表百世,而能慕用兴起以致然欤?瑞金令尹王君子贤,永嘉人也。同馆贑上清宫,君方以输赋,猝猝无暇,余亦旅琐栖屑。然稍间即相与论诗不置。每夕熏炉茶鼎,上下古今,宦游南北之迹,登临潇酒之兴,繁华巨丽之观,兴亡物态之变,壹备于诗。琅音洪吐,听者忘寐。余或病其题艰,某咏欠工,君须臾口占,皆清楚俊迈,即凡成仙,虽停杯击钵,无以过也。君读书之所,扁云樵山房。观其志,盖在于山水之间,而功名利达,特分内余事。昔康乐为临川,闻有胜处,即伐木通道,连旬弥月,从宾客僚友极意而后归,虽涉物论,终不芥蔕。则其在永嘉可知已。夫何所独无芳草哉?无谢公冲襟清思,则草亦常物耳。君之云樵山房,宜与草池齐名可也。瑞金在万山底,其民朴茂,易与为善。君进其明秀者与之吟咏,而振起其披靡。彼以其给公工之余力,从贤令尹荅樵歌于云中,将遗爱无有斁也。山房之句,不多于草也乎?余将过而和之,故先序以为赠。

○玄虚阁诗序

译员白生年纪很轻,学习却非常勤苦。除了侍奉父母、读书之外,直到诸子杂家和各种技艺,也都广泛猎取其中的精华,归结于这一点。他平日立身,总是以明智自守、安静自处,不苟且停留,也不妄自随从。因此改取“贞白”为别字,来请求我说明它的含义。我认为,贞白就是天然的洁白。天然的洁白,羲农、尧舜、孔子、颜回、孟子与我们本来是相同的。不只是与我们相同,古今天下凡是人心秉持常性、喜好美善的人,也全都相同。自古以来经传中谈到贞白的,没有比《易》更高明的;论说“白”而辨析得最清楚的,没有超过邹孟氏。所谓“贞”,就是正。《易》说“利贞”,不利于不正;又指坚固、坚守,所以又有“不可贞”“不可疾贞”的说法;又指长久而恒常,所以又有“贞观”“贞明”“贞一”的说法。大概凡是贞正的事物,必须坚守正道,才能长久而恒常。《礼记》说:“白接受各种色彩,意思是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白是用来比喻本质的。只有孟子不是这样,他针对告子把义看作外在之说,用白马、白人来折服他;又针对告子所谓“生之谓性”,用白羽、白雪、白玉来折服他。白在这里是用来比喻本性的。天地赋予的本性,以人为最灵,就像玉不可以被轻贱一样。玉承载着天然的白色,水火不能改变它,尘垢不能玷污它;正如人承载着本来的天性,身处显达之地不会增加,处于困穷之境也不会减少。君子的学习,只是求得保全这种本性罢了。保全这种本性,正是羲农、尧舜、孔子、颜回、孟子共同具备的。因此,顺其自然的,是圣哲;努力修养的,是希望成为圣人的人。要使清明之气存在于自身,不让利欲进入其中;要保存夜间所养成的善端,不让白天的欲望加以桎梏。我知道您是要以贞正来守护自己的洁白,难道不会使和顺之气在内心积累、光辉日益焕新吗?您的心意大概正在这里吧?我又听说古代有位陶隐居,洁身守节,处在衰乱的时代;他的道德、学问和著述足以作为百代师表,无论谈论方内还是方外,只要想见其人,他自号为“贞白先生”。陶公果真能够守住天然的洁白而不受辱吗?您的心意将要仰慕华阳吗?这就不得而知了。连同这些话作为说明。《刘起东文序》我在旅居平川时,才开始认识斗明罗先生,以及他的朋友刘起东等几人,彼此见面并不多。每次读到斗明的古文和诗歌,都感叹其文沉厚繁茂、刚劲坚实,文采枝条疏朗繁盛,掩映铺陈而不过度,简练而不郁塞,得到柳柳州的风骨;反复诵读,舍不得放下。平川先贤中有像钟令公这样的功勋人物,他是唐代名臣,光明显著,与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一起留下辉煌功业;听闻他的风范,即使相隔百世,仍然足以使贪婪者感到凛然、使懦弱者振作,并激发人的志气。唯独从钟令公以来,还没有见到文章能够吸收古人的精华而显赫于世的,难道这就是韩子所说的“主宰万物的人,对于人们轻易给予富贵,却慎重给予文章”这一类情形吗?唐代的文章,是韩子振起八代衰颓的文风,柳子也同样如此。直到今天学习古文的人,不学韩愈就学柳宗元;即使天资纵横如欧阳修、苏轼,也不能超出他们的法度。这样看来,功业在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身上,而文章则由韩愈、柳宗元承担,这一点更加清楚。斗明本来就是吸收古人精华而兴起的人。他曾经学习做官,后来忽然放弃,越发竭力学习古文。假如斗明拥有像钟令公那样的富贵,建立像钟令公那样的事业,他的文章未必能达到现在这样的程度。他的朋友和门徒,经受过他的口头讲授和指点,都使文风日益提高,而其中刘起东最称有才。唉,自从令公来见斗明,由斗明而奋发成才的人,本应不少,可是后来又很少见到。文章才华确实这样不容易从天而得吗!起东把自己的几篇文章给我看,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还给他。先生的文章明白而细密,温厚而通达;起东遵守规矩而不轻率放纵,这正是正道。过去柳子厚给韦中立的信,自己叙述求学和作文的经历,实在是古今天下作文的准则。你应当反复熟读并实践它,这样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难。这不是我的话,你的老师一定已经这样教导过你了。王子贤归瑞金序 永嘉山水的优美,闻名天下。谢康乐的草池还在那里。所以凡是受到它奇异秀美之气熏陶的人,都文质彬彬、文采丰富;一旦被任用,政绩声誉就很显著。大概是前贤清雅的风范和韵致,足以作为百世师表,而后人能够仰慕并效法、因此奋发而有成,才会这样吧?瑞金县令王子贤,是永嘉人。我们一同住在赣州上清宫时,王君正忙于输纳赋税,匆忙得没有空闲,我也在旅途中琐碎奔波、寄寓栖身。然而稍有空闲,便彼此不停地谈论诗歌。每到晚上,香炉茶鼎相伴,我们纵谈古今,谈南北宦游的踪迹、登临游览的兴致、繁华壮丽的景象,以及兴亡和世态的变化,全都融入诗中。他的声音洪亮清越,听的人甚至忘了睡觉。我有时认为某个题目难作,某首诗还不够工整,王君片刻之间便能即兴作成,篇篇清楚俊逸;即使仙人下凡,停杯击钵作诗,也未必能超过他。王君读书的地方,匾额题作“樵山房”。看他的志趣,大概是在山水之间;至于功名利禄,不过是本分之外的余事罢了。过去康乐任临川内史时,听说有优美的地方,便砍伐树木开通道路,连续十天一月,和宾客僚友尽情游赏后才回来;即使遭到世俗议论,始终也不放在心上。由此便可以知道他在永嘉时的情形了。哪里会独独没有芳草呢?如果没有谢公那样冲淡的胸襟和清远的思想,芳草也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你的“云樵山房”,应当可以和草池齐名。瑞金位于万山深处,百姓质朴而敦厚,很容易引导他们向善。你选取其中聪明秀异的人同他们吟诗作赋,使那些萎靡不振的人重新振作起来。他们将利用供给公事、服役劳作之外的余力,跟随贤明的县令在云中应和樵歌,这种遗爱将永远不会消失。山房中的诗句,难道不会比草池更多吗?我将经过那里并和诗,所以先写这篇序作为赠言。玄虚阁诗序

玄虚阁在贑治右面,直江东太阴泉在阁后。今捴制参政陆公鼎建之,七日而成,上祠佑圣帝焉。按郡故名泉太阴者,以江之东其山火旗,取壬癸制丙丁,故泉与阁所系为重。兵后阁毁,参政既锐如起废,遂谋于玄妙提典秋月曾公,求得人以主之。提点遴选其徒郭东白、王玄外,使领祠事。余友竹逸工君极、初萧君率凡能赋者赠送之。属予寓其宫来请序。叽乎贑治城郭邑居琳馆梵剎,雄壮甲旁郡承平旧观,兴复必有时几,而斯泉独先被参政宠光,如新疏瀹,岂无意哉?夫地载神气,而山川流形其间,名都巨邑宅而据其上游,不能无偏重之势。智者创物,常迎其息而损其盈,所以为民社计者深矣。古者藏氷开氷,以节阳气,阳犹火也。过则为突,然则浚泉之阴,抑山之烈,岂非棇制封疆者之一务乎?二高士道德冲玄,文采炳蔚,蚤夜精白,以奉北极之神。斯泉也觱沸涌乳,有相逢之道,不惟往年井井而闾阎奠枕,以歌咏参政之德,是又二高士切勤相与植立于久远也。

○方壶诗序

太守方壶常公,世家瀛海。其先大夫字曰瀛山者,参政则堂,家公铉翁所命。故翰林承旨牧庵姚先生复以方壶字公,皆不忘所自生之义。公蚤为内朝禁臣,中岁宦游南服,脱而退老空同之下,翛翛物表,若素未甞居轩冕者。予恨识公晚,及连得接,殷懃聆謦劾。燕赵豪桀悲歌击节之气,犹足以薄昆仑而卑泰华。中原文献之懿,犹历历公也。谓予曰:「昔者名公卿才贤辱赋方壶者,璧焕而珠绚。今与善和之藏俱化去,独记忆汝砺传先生诗,时时颂道之。嗣而赋者又侈矣。系瀛海之思于无穷,将不在是乎?」子为我序之。余惟方壶之山,飞仙化人之所室宅,白麟赤鳯之所游集,醴泉芝草之所蕃滋,缅缅恳恳,不可迹求。若瀛海间意,公特寓焉耳。不然,求三山于渺茫,而不知神仙之在人寰者,固秦人取讥于卢敖也。夫岂参政与翰林命字之初意哉?甞试与公燕坐一室,江山风月,万景毕赴,鸢鱼高深,各一其天,水木清华,莫匪奇趣。而所神交者,非竹林七贤则商颜四皓也。固已蝉蜕污浊之中,汗澷九垓之外矣。此殆诸贤赋咏所未及者,吾何足以序之?辄因公命,谨书此于申斋刘先生记之后,来者庶有孝焉。

○制使张公还镇韶州序

岁乙巳春,王师戡定南服,遐荒郡县相次入贡,兵威与文教胥被。冈不震迭。先是,制使张公以节钺分阃于韶阳者数年,卒伍肃睦,边陲又安,通商弄农,讲武劝学,民用大和,名称达于朝。冬十二月,有旨入觐,遂得朝正于台城。问在边所以抚驭绥宁者,对皆称旨,赏誉咨嗟。觧所御龙服,亲被公命,大官具燕礼特厚。时禁酤,无敢醴宾,独各府连日宴公,皆得旨若赐脯然,可谓溢宠矣。已乃亟还公于韶,益固疆圉,锡官驷局叚,以示优洽。公归至章贡,余获拜焉。神观澄穆,蔼乎春阳之温;冲襟爽恺,浩乎深渊之靓。论议卓越,凿乎丝麻谷粟之食用也。韶之民一何幸欤?匪惟韶民,环韶之四履芽枿柚萌,羽毛鳞爪,皆有所芘,赖以自全也。昔公去韶,不再阅月,而其民若兵,伥伥失所依归。今虽还未及镇,而涂欢里抃,洋洋乎韶石舜峰之间者,已不啻赤子之得慈毋矣。朝命亟归公而锡赉有加,岂徒然邪?余将从公幕府,乃先叙次中朝所以安边之意,以慰韶人焉。

○曾原道展墓诗序

原道先生为余谈其谱苐园池宾从名胜文物风采与游从宴嬉之盛,彷佛如画,复如梦。昔人有击节者曰:“自太白死三百年,无此乐矣。”夫何必三百年?即目前隐约,虽三千年不啻多也。政浸一家兴废,然世道率具是,如之何不使闱者嘅也?原道傐绵川以辰墓至郡松楸,何啻二十余所?丧乱一纪又半,独无恙,将非虔化府君之泽远而不斩,其何能济?兹府君出五原防御使凡十世,当卢光稠时,遇异人葬其母于空同五阳两山间,墓地如仙人掌。当宋徽宗时,有两侍郎皆以文节着《宋史》,其它显宦累累,皆仙掌衍溢不绝。今原道父子复世济其羙,殆郭景纯相地工妙,不是过也。其岿然沧幸,反复之外者,将遗泽抑地利耶?余游贑,恨晚不得立所谓中书桥上听瀑喧松韵,俯石籁濯风漪,挹空同之朝辉与五阳之夕爽,以息于曾氏之馆,徒想象司空图、王官、许用晦、丁卯如将见之,其何能不使余重嘅也?原道毕事亟归绵川,谨色飬诸君各赋咏以赠,而属余题其端。记曰:“春雨露既滞,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此孝子也,非原道吾谁与邪?丙午三月

○熊克庸归耕序

译玄虚阁在赣州府治右侧,正对江东,太阴泉在阁后。如今由总制参政陆公鼎力建造,七天便完工,并在阁上奉祀佑圣帝。考察郡中旧称太阴泉,是因为江东的山形如火旗,取壬癸之水来制丙丁之火,所以泉和阁所关联的意义十分重大。兵乱以后,阁被毁坏;参政既然锐意兴复废毁之物,便同玄妙观提点秋月曾公谋划,寻求合适的人主持此事。提点选拔门徒郭东白、王玄外,让他们主管祠祀。我友人竹逸工君极、初萧君带领凡是能作诗的人前来赠送。适逢我寄居在玄妙宫,他们来请我作序。唉,赣州府城内的城郭、民居、琳宫佛寺,雄伟壮丽,超过邻郡,都是太平时代的旧日景观;它们的兴复必定会有时日,而这口泉却独先受到参政的宠爱和光彩,重新疏浚,难道没有深意吗?大地承载着神灵之气,山川流水的形势在其中流布;名都大邑居处并占据上游,不能没有偏重的形势。聪明的人创造事物,常常迎接其衰息而减损其盈满,所以替百姓和国家谋划得很深远。古人藏冰、开冰,是为了调节阳气;阳气就像火一样,过盛便会成为灾害。那么疏浚阴泉、抑制山火的炽烈,难道不是掌管封疆者的一项职责吗?两位高士道德深沉玄远,文采光明茂盛,早晚精诚纯一,用来奉事北极之神。这口泉水沸涌如乳,具有相逢会合的气象;不但使往年井然有序、百姓安睡,还会让人歌咏参政的德政。这又是两位高士切实勤勉、共同为长久事业树立根基的表现。方壶诗序 太守方壶常公,世代出自瀛海。他的先父字瀛山,是参政则堂、家公铉翁所赐;已故翰林承旨牧庵姚先生又给常公取字“方壶”,都是不忘自己根源的意思。常公早年任内朝禁臣,中年出游南方为官,后来脱离仕途,退居空同山下,潇洒超然于万物之外,仿佛从来没有身居高位、佩戴冠冕。只恨我认识常公太晚,后来接连有机会相见,殷勤地聆听他的谈吐。燕赵豪杰悲歌击节的气概,仍足以逼近昆仑而使泰华相形见绌;中原文献的美盛,也仍然清楚地存在于常公身上。他对我说:“从前名公卿和才德之士屈尊为方壶作赋,篇篇如璧玉焕发、珍珠绚丽。如今,和善和之藏一同化为乌有,只有记得汝砺传先生的诗,时时吟诵称道它。后来继续作赋的人又更加丰富了。把对瀛海的思念寄托到无穷无尽,难道不就在这些作品中吗?请你替我作序。”我认为,方壶山是飞仙和神人居住的地方,是白麟、赤凤游集的地方,是醴泉、芝草繁盛滋生的地方;它遥远幽深,真诚可敬,无法用踪迹寻求。至于瀛海的意味,常公只不过把它寄托在这里罢了。否则,只知道在渺茫之中寻找三座仙山,却不知道神仙就在尘世之间,岂不是正如秦人被卢敖讥笑吗?这难道会是参政和翰林当初给他取字的本意吗?我曾经和常公在一室中相对闲坐,江山风月、万种景色全都汇聚眼前;鸢鸟飞翔、鱼儿潜游,各自处在自己的天地中;水木清华,没有一处不是奇妙的趣味。而他在精神上交往的对象,不是竹林七贤,就是商颜四皓。他早已如蝉蜕般脱离污浊尘世,精神汗漫于九天之外了。这大概是各位贤人作赋吟咏也没有达到的境界,我哪里足以为他作序?只是因为常公的嘱托,谨慎地把这些话写在申斋刘先生的记文之后,希望后来的人或许能够从中有所取法。制使张公还镇韶州序 乙巳年春,王师平定南方,各偏远郡县相继入朝进贡,兵威和文教同时施及四方,无不震动。此前,制使张公持节钺在韶阳分镇数年,军队肃整和睦,边境也安定;通商利农,讲习武事,鼓励学习,百姓因此大为和乐,声名传到朝廷。冬十二月,朝廷有诏命他入朝觐见,于是得以在台城参加朝正。皇帝询问他在边地安抚治理、使之安宁的方法,他的回答都符合圣意,朝廷对他赞赏叹服。皇帝解下所穿的龙袍,亲自赐给张公;大官备办宴礼,格外优厚。当时禁止私自酿酒,没有人敢用酒宴请宾客,只有各府连续多日宴请张公,都奉诏许可,仿佛赐给腊肉一般,可说是宠遇过盛了。随后又急忙让张公返回韶州,以更加巩固边防,并赐给官马和车辆,以表示优厚亲洽。张公回到章贡,我得以拜见他。他神情澄澈肃穆,和煦得像春日阳光;胸襟冲淡爽朗,浩大得像深渊一样清静。他的议论卓越高明,细密得如同剖析丝麻、谷粟的实际用途。韶州百姓是多么幸运啊!不只是韶州百姓,韶州四境之内的草木萌芽、鸟兽虫鱼,也都得到庇护,依靠他而保全自己。从前张公离开韶州,不到两个月,百姓就像失去军队保护一样,彷徨而失去依靠。如今他虽然还没有到任,然而道路上欢呼、乡里间拍手庆幸,韶石、舜峰之间已经洋溢着喜悦,不只是婴儿得到慈母那样的幸福了。朝廷急切地召回张公,并且加倍赏赐,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我将随从张公进入幕府,所以先叙述朝廷安定边疆的用意,来安慰韶州百姓。曾原道展墓诗序 原道先生向我谈起他的谱牒、园池、宾客随从、名胜文物和游宴嬉乐的盛况,仿佛如画,又仿佛如梦。从前有人击节赞叹说:“自从太白去世三百年,再没有这样的快乐了。”何必一定要说三百年呢?即使眼前的情形已经隐约难见,纵然说三千年也还不算多。只是政治逐渐关系到一家一姓的兴亡,而世道大体都具有这种情形,怎能不使有见识的人慨叹呢?原道跋涉绵川,前往郡中祭扫祖墓,沿途松楸墓地何止二十多处?经历一纪又半的丧乱,唯独这些墓地没有遭殃,难道不是虔化府君的恩泽流传久远而没有断绝吗?否则怎能保全到今天?这位府君出自五原防御使一支,前后共十代。卢光稠时,曾遇到异人,把他的母亲葬在空同、五阳两山之间,墓地形如仙人掌。宋徽宗时,有两位侍郎都以文章和气节著名,事迹载入《宋史》;其他显贵官宦也接连不断,都是仙人掌一脉繁衍流溢不绝。如今原道父子又接连世代发扬光大,恐怕郭景纯相地术的精妙,也不过如此。那些高峻的山岭和沧桑的遗迹,在反复变迁之外仍然存在,究竟是祖先遗泽,还是地势的利便呢?我游览赣州,遗憾来得太晚,不能站在所谓中书桥上听瀑布喧响、松涛清韵,俯身在石边听水声、迎风濯洗涟漪,吸取空同山的朝霞和五阳山的晚凉,在曾氏馆舍中休息;只能想象司空图、王官、许用晦、丁卯仿佛就在眼前,怎能不使我更加感慨呢?原道办完祭扫之事,急忙回到绵川,恭敬地请诸位先生各自作诗歌咏来赠送,并请我题写在卷首。记载说:“春雨露已经降临,君子踏在上面,一定会产生凄怆之心,并不是因为它寒冷。”这正是孝子的心情;若不是原道,还能是谁呢?丙午三月。熊克庸归耕序

士君子方穷,君独善。尝辍耕垄上,太息以俟时。虽灵均亦然。其言曰:“恐羙人之迟暮”,又曰:“恐修名之不立。”岂独为身利邪?亦忧世而已。及夫出疆载质之余,分庭抗礼之后,畎亩之志或不得伸,轩冕之梏或累其守。承顺之恭,又非所乐。渊氷之情,常不敢释。乃欲脱屣浮荣,高蹈樊圃,狎鱼樵友,糜鹿庶几一日之乐,以条其忧世之志,不亦重可悲邪?夫固足以观世道,而世道又何赖邪?熊君克庸,筮仕垂三十年,乃谢禄辞荣,甘食贫于空同之下,日吟啸自适,莫能夺其心。至是慨然买舟奉母归清江,将隐于耕,以它焉告行于诸往来者,咸为诗壮之。仆请以古道为饯。夫其功名利达之士也,世道必将有赖,尚安得久于耕哉?姑将息肩弛担,展幸梓之恭,尽菽水之欢而已。鸣驺入谷,鹤书赴龙,不夙则莫名,慎毋果于忘世。穷居独善,非君子之中道也。彼其狎渔樵友麋鹿,类非得已,如得已焉。伊尹终于有莘之耕,夫孔明老于南阳之野人矣。君其有不达斯者乎?

○杨子良归飬序

天下之至乐,莫乐于奉亲。然而忠臣孝子弗克如志者多矣。其系于人物者,勿论,姑论其系于天者,则有慈侍严侍者焉,有具庆重庆者焉。至其甚不幸者,盖莫如永感,而余实蚤罹之。呜呼,其可恸也夫!乃岁丙午,旅琐于韶易,适姻侄杨子良相于半载。暨岁更是为吴元年,余犹留滞,而子良以毋老亟归慈侍。下韶军幕王侯,竹间亦重鹤发倚门之感。嘉子良之归飬也,赋诗为饯,又率能赋者咸饯之。余读之,喜曰:「子良先君子万全先生,与余同学易,为合志,且肺附之亲,又通家也。」干氏之故,乱离多矣,今幸乃得与子良接殷懃之欢于岭表千百里外,日追随昔贤迁谲之遗踪,登临之胜处,吟咏以陶写,酣畅以沉雄,诚所须以□虚者,而柰之何暂止而亟违也?吾无以为子赠。吾闻关西夫子讲道于家,有观爵衔三鳣于庭,弟子曰:「虵鳣,大夫之象也。」先生自此升矣。已而果然。子归飬其亲,极天下之至乐,将不有三鳣之瑞哉?吾行展幸梓,尚得升堂为贺,姑序此以志别云。

○二月仲丁祭先贤诗序

韶为岭南壮郡,先贤过化,故多学,故有祠中祀周元公,若祀二程子、朱子、槎溪廖公,尊道统也。而元公、槎溪又其仕国也。左祀晋丞相王公导,唐中书令张公九龄,吏部韩公愈,宋谏议余公靖,王公始兴内史张余韶产也。韩公宦游迁谪所经,景先哲也。自学计入公廪,释奠如绵蕝,先贤废不祀,垂二三年。乃丁未二月仲丁,曲江县丞郑和独以俸合士友,陈俎豆,其制币举三献仪,绯衣象笏与章甫逢掖,鱼鱼雅雅,揖让登降,礼行乐作,是烝是享。观者咸啧曰:“县丞举是旷典,灼知政本矣。”夫礼不足永诸野,若废之,是无本也。果无学计,独不兴豺獭之念哉?王参军简夫聿观厥成,嘉宠赋颂之命,仆序其事。仆因语丞:“有宜兴者二:既兴诸贤像,然襄公阙焉,一也;苏文忠公祠久废,盍肖象列诸襄公之次,二也。”丞曰:“然。”日乃以质诸参军,参军曰:“然。”于是凡诸预祭者,乃胥作诗纪之,而谟为之序。

○钱史君改知饶府序

译士君子处在困穷之时,仍应独善其身。有人曾停止在田垄上耕作,长叹以等待时机,即使屈原也是这样。他说:“恐怕美人年华迟暮”,又说:“恐怕美名不能树立。”难道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吗?也是忧虑世道罢了。等到出境聘问、带着礼物出使之后,和诸侯分庭抗礼之后,耕田的志向有时不能伸展,官位冠冕的束缚又可能妨碍自己的操守。那种一味承顺的恭敬,也不是他所喜欢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心情,常常不敢放下。于是想要脱去浮华荣誉,远远离开尘俗,同渔夫樵夫交游,与麋鹿亲近,或许获得一天的快乐,来舒展自己忧虑世道的志向,这不是更加令人悲哀吗?这本来足以让人看清世道,而世道又有什么可依赖的呢?熊君克庸做官将近三十年,如今辞去俸禄、放弃荣华,甘愿在空同山下过贫困生活,每天吟啸自得,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的心志。到此,他慨然买船奉母回到清江,打算隐居耕作,并把这件事告诉来往诸人,大家都作诗为他壮行。我愿意用古道为他饯行。像他这样有功名利达才能的士人,世道将来一定会有所依赖,哪里能够长久耕隐呢?姑且只是暂时放下肩上的负担,尽展侍奉故乡父母的恭敬,享尽粗茶淡饭奉亲的欢乐罢了。鸣驺开道进入山谷,朝廷的诏书来到,迟早都会有声名传来;千万不要果真决意忘掉世事。困穷而居、只求独善其身,并不是君子的中正之道。他亲近渔樵、麋鹿,大概并非出于本心,只是不得已;如果有条件选择,他岂会如此?伊尹最终曾经耕作于有莘,诸葛孔明也曾长期做南阳的乡野之人。你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杨子良归养序 天下最大的快乐,没有比奉养父母更快乐的了。然而忠臣孝子不能实现这个愿望的很多。若说由人的情形决定的,暂且不谈;只说由天命决定的,有父母俱在而侍奉父亲或母亲的,有父母俱庆、祖父母父母都健在的;至于最不幸的,大概没有比永远失去双亲更痛苦的了,而我很早就遭遇了这种不幸。唉,怎能不悲痛呢!丙午年,我旅居韶州,恰好与姻亲侄子杨子良相处了半年。到了改年为吴元年时,我还滞留在那里,而子良因为母亲年老,急忙回去奉养。韶州军幕王侯,竹间也更加感到白发老人倚门盼子的悲情。我赞美子良回去奉养母亲,作诗为他饯行,又带领能作诗的人一同为他饯行。我读了这些诗,高兴地说:“子良的先父万全先生,曾和我一同学习《易经》,志趣相合;我们又是亲近的姻亲,并且两家世代通家。”干氏一门经历的故乱离变故太多了,如今幸好能在岭南相隔千百里的地方,与子良亲切尽欢;每天追随前贤迁谪游历留下的踪迹,登临美景,吟咏来陶冶抒写情怀,尽情饮酒来沉厚雄放,这的确是我用来排遣空虚所需的,可是又能怎样,才相处不久便要急忙离别呢?我没有什么可以赠给子良的。我听说关西夫子在家中讲道,有人看见三条鳣鱼衔着爵位之象来到庭院,弟子说:“鳣鱼,是大夫的象征。” 先生从此就要升迁了。后来果然如此。你回去奉养亲人,享受天下最大的快乐,难道不会有三鳣鱼降临的祥瑞吗?我将前往祭扫祖墓,希望还能登堂道贺,姑且写下这篇序来记载此次分别。二月仲丁祭先贤诗序 韶州是岭南的重要郡,先贤曾来此教化,所以学风兴盛,因而有祠堂奉祀周元公,以及二程子、朱子、槎溪廖公,以尊崇道统。元公、槎溪廖公又都是曾经为国出仕的人。祠堂左边祭祀晋丞相王导、唐中书令张九龄、吏部韩愈、宋谏议余靖;王导是始兴内史张余韶的后代,韩愈曾经游宦、贬谪经过此地,所以也借此景仰先哲。自从学政考核人员进入公学,释奠礼简略如绵蕝,先贤已经将近二三十年没有受到祭祀了。于是丁未年二月仲丁日,曲江县丞郑和独自拿出俸禄,集合士友,陈设俎豆,制作祭币,举行三献礼仪;穿绯衣、持象笏的人和穿章甫、宽袖衣服的人,举止雍容雅正,彼此揖让,登堂降阶,礼仪举行,音乐奏响,恭敬地祭祀先贤。观看的人都啧啧称赞说:“县丞举行了这一盛典,真正懂得政治的根本了。”礼制如果不能长久流传于民间,任其废弃,就是没有根本。即使没有学政考核,难道就不该兴起獭祭、豺祭先贤的感念吗?王参军简夫亲自观看礼成,嘉许赞美,并命人作赋作颂,我为这件事作序。我于是对郑县丞说:“还有两件应当兴办的事:既然已经兴建诸贤的像,然而襄公还缺少,这是第一件;苏文忠公的祠堂长期废弃,何不塑造他的像,排列在襄公之后,这是第二件。” 县丞说:“对。”当天便把这件事拿给参军看,参军说:“对。”于是凡是参加祭祀的人,都作诗记述此事,谟为它作序。钱史君改知饶府序

汉史叙循吏传云:「所居民化,所去见思。」我仪图之,其惟韶阳钱史君有之。夫善政能使民齐而化,为难;善政足致民誉而思,为难。化则非止齐其外,思则非止誉于一时。思之远者,化之至也。汉史深哉!或曰:「史君信循吏,子诚善论政若是。」征乎?曰:「仆所暏记,所传闻,征其实然,殆不浮也。」仆尝侨章贡,仅一覩部使者行部至,则十邑之赀富硕腯与羸尪单寘者累如俘者,啾如鬼者,填衢隘市,吁穹啮土,诉冤雪愤,日相属不绝。使者罪枉诛墨,痛绳旁逮,爰书山积,夜参半,烛不能休。其郡政盖可知已。仆今侨于韶,凡覩部使者矣。至即好喻其民,令得上诉,然卒无一诉者。韶四邑,方数百里之地,邑令禀承惟谨,亦未有尤其邑者。使者耸叹韶政长者也。其民化服何如也?牧韶五年,椼杨卧于庭,弦歌被于野。诸所兴作,若公府、公廪、学校、祠庙,民欢集之,而租调力征常赋,率先期办,非民化畴克尔哉!始君自南雄改韶州,雄之人固甚恨夺以去,尝恳恳思之;而韶人亦惟恐他府夺以去也。一闻注代,即咨咨戚戚;或传代者他调,则额手以庆。去年南雄官租输韶廪输者,视雄反更易直,咸感刻曰:「父母恩,众儿不是过也。」其去思表襮如是。古今循吏,汉为盛;汉循吏,龚黄为盛。其化民,其去思,传班班可考。龚遂治渤海,草刀剑为牛犊,令人种榆百本,薤五十,葱一畦,韭三亩,彘鸡各五而已。黄霸治颍川,米盐其政,而精力行之。命邮亭乡官赡鳏寡,严条教务农幸畜飬种树而已。其政易通,其事易行,其效易致也。史君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今将移守番阳,韶府参军王君简夫集歌颂谣章以赠,而仆则叙其实焉。夫番阳名郡,唐隶江南西道观察使,而今复然。地大而物侈,齿繁而赋伙。编户谭礼乐,阛阓有湖山,实江东之上游,存中州之文物,类非岭海所敢髣髴。得龚黄而理之,岂特呻吟化为讴歌哉?仆将庆其嘉禾生于府,而鳯凰集于境也。

○哦松集序

王山征士郑君和,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其色如璊,其气如暾。来丞曲江,有本有文,缉缉纯纯,德与量偕。弘若守,及长至于耆硕,交誉合辞。允廉允孝,诚不可得。方且仕优而学益大,肆力希古作者。游焉息焉,则插诸诗章。暇日畀余评之。夫诗之元气,萃于杜工部,其散为万象,则百家千割焉。然少陵论诗,盖曰“于遁未为尊”,其度越百家,卓卓以此道者,何仁义孝弟而巳矣。郑君蚤志道,六岁习诗书,十五富文史。及其以贤良征,固辞,愿终飬,再四弗获。读诸诗,自乙巳九月就征,迄丁未曲江,累百十章,而思亲恳恳,一食不置。其于仁义孝弟,隆矣哉。其本厚植如是,其诗何患乎不追古也。夫剉万物于笔端,泻元气之淋漓,固作者能事充极。吾之才识森束,吾之绳削不苟不弛,而练西达,无他道也。哦松集中,律诗憗憗楚楚,绝句清新,大篇如彭蠡湖卷、绩石镜梅图、龙王庙、龟峰行对,尤为羙致。余既加评泊,复书此而归之。呜呼,固必期至于度越百家,其亦慎毋画焉尔矣。

○小蓬莱序

守御韶州指挥张公大书「小蓬莱」三字以赠蒲衣道者归隐。空同灞上,其友海幸氏为之说曰:「仙圣之隐,是不一。方或远或近,或汗漫九垓,或浮湛一世,未甞不可知,而卒莫之知。牧竖荛子或得亲焉,而五侯七贵,执鞭不可得。世徒知紫盖、石廪、天台、罗浮、青城、天柱、武夷、匡弄为飞仙化人之都,抑岂知交衢哄市有寥天一焉?耕荒钓寂有逍遥游焉?故商阳咫尺于咸阳四老人者,超遥其中。秦皇乌得而罗之?乌得而知之?彼卢敖、徐福固已大咲于海上矣。夫隐岂以去人远为哉?」灞上双江之沃洲也,舟车之迹狎至,市朝之声相闻。游鯈潄潄然,凫翳浮浮然,竹苇织织然。厥土之毛莳之,鳞鳞然;厥种之实廪之,崇崇然。殚其出,食其入,固由由然,充充然也。而挹而高,虚窵其冲,明雪尘襟之弊弊然也。烟青也,而鳌露其背;日跃也,而波散其金。望舒留其佩,琼田万其顷。跨黄鹤,吹横玉而过之,又于于然也。奇矣哉,小蓬莱乎?小之云乎?囊括宇宙,杯纳川溟也。夫孰得而小之?余海幸氏也。三见清浅扬尘,不啻过也。颇有幸八百株,将自海东移之灞上,幸分我寸田,天宅为我起痴虬,锄新雨而蓺之。余将剥安期生之实,怀东方朔之核,引东陵侯之蔓,以为先生寿。是为《小蓬莱序》。于是韶之大夫庶士皆形诸歌咏焉。先生以丙午冬至,韶主王参军蕳夫所,其道一本于无为。参军隆敬过常情,好深厚。丁未二月,其从苦迎归,莫能留也。夫无为之道,天以之而清,地以之而宁,君王以之而治平。先生之所存,又可得而涯涘哉?

○雪溪序

译《汉史》叙述《循吏传》说:“所居之地受到教化,离去之后仍被人思念。”我反复思量,恐怕只有韶阳钱史君具备这种情况。善政能够使百姓整齐而受到教化,这是很难的;善政足以使百姓称誉并在离任后思念,也很难。所谓教化,并不只是使外表整齐;所谓思念,也不只是当时一刻的称誉。思念流传得越久,说明教化越深。《汉史》的话意义深远啊!有人说:“史君确实是循吏,你这样谈论政事,实在善于议论。”有什么证据吗?我说:“我亲眼见到并记下的,以及听到的传闻,都能证明事实确实如此,大概并非浮夸。”我曾寄居章贡,只看见过一次部使者巡行到那里,十个县中富足肥硕的人和瘦弱孤单的人,成群结队如同俘虏,啾啾如鬼哭,挤满道路和市场;他们仰天呼号、咬土诉苦,申诉冤屈、洗雪愤恨,天天接连不断。使者治罪冤枉、诛罚贪官,严厉追究牵连人员,案卷堆积如山,直到半夜,蜡烛也不能停。这些郡的政事大概可想而知。我如今寄居韶州,也见过部使者。他们一到便好言劝谕百姓,叫他们可以上诉,然而最终竟没有一人来申诉。韶州四县,方圆数百里的地方,县令都恭谨听命,也没有人控告哪一个县。部使者惊叹说,韶州的政绩是各郡中最好的。那里的百姓受到教化、心悦诚服,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呢?钱史君治理韶州五年,庭院中可以横放拐杖而无人惊扰,弦歌之声传遍田野。凡是兴办的工程,如府署、公廨、学校、祠庙,百姓都欢喜地聚集出力;租税、赋调、劳役和常规赋税,也往往提前办妥,不是百姓受到教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当初钱君由南雄改任韶州,南雄百姓本来就十分痛恨他被调走,曾经诚恳地思念他;韶州百姓也只怕别的府把他调走。一听说将要有人接替,便忧愁叹息;有时传闻接替者另有调任,便拍手庆幸。去年南雄缴纳官租、输送到韶州仓廪的数额,比南雄本地缴纳反而更加容易,大家感慨地说:“父母般的恩德,众多儿子没有比得上的。”他离任后受到思念和表彰,就是这样。古今循吏,汉代最盛;汉代循吏中,龚遂、黄霸最为突出。他们教化百姓、离任后受人思念的事迹,史书都有清楚记载。龚遂治理渤海,让百姓把刀剑熔化铸成牛犊,命人种榆树百棵、薤五十株、葱一畦、韭菜三亩,养猪、鸡各五只而已。黄霸治理颍川,政事不过米盐般的日常小事,却精心尽力地推行;命令邮亭和乡官赈济鳏寡,严格申明教化,务必使百姓务农、饲养牲畜、种植树木而已。他们的政策容易理解,事情容易实行,成效容易取得。史君正是具备这些优点,所以像他们。如今他将调任番阳太守,韶府参军王简夫搜集歌颂诗谣赠送他,我则叙述事实。番阳是著名郡,唐代隶属江南西道观察使,如今又是这样。土地广大,物产丰富,人口众多,赋税繁多。编户百姓谈论礼乐,市场街市环绕湖山,实在是江东的上游,保存着中州的文物风尚,大概不是岭海之地敢于相比的。若得到龚遂、黄霸这样的人来治理,难道不只是使百姓的呻吟变成歌唱吗?我将庆贺那里府中长出嘉禾、境内聚集凤凰。《哦松集》序 王山征士郑君和,是浊世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他的面色如美玉般温润,气质如朝阳般和煦。来到曲江任县丞,他有根基、有文才,勤勉纯厚,德行和器量相称。宽弘得像有守,直到年长成为德高望重的人,交口称誉。确实廉洁,确实孝顺,真是难得。他正当仕途顺利之时,学问却更加广博,竭力追求古代作者。在游览和休息时,便把感受写进诗章;闲暇日子拿给我,请我评定。诗的元气,集中于杜工部;它散布为万象,便成为百家、千种风格。然而少陵谈诗,大概说过“在隐遁方面还不能算尊贵”之类的话。他之所以超越百家、在诗道上卓然出众,不就是因为仁义孝悌罢了。郑君早年便立志求道,六岁学习《诗》《书》,十五岁时已博通文史。等到朝廷以贤良之才征召他时,他坚决辞谢,希望终身奉养父母,但请求了四次仍未获准。我读他的诗,从乙巳年九月接受征召,到丁未年在曲江为止,共一百一十多章,其中思念亲人的心情始终恳切,吃一顿饭也没有片刻忘怀。他对于仁义孝悌的情感,多么深厚啊!根基扎得这样深,他的诗还担心不能追及古人吗?把万物裁剪于笔端,倾泻元气的淋漓气势,本来就是作者才能发挥到极致的地方。我的才华和见识受到种种限制,写作时法度严谨,既不苟且也不松弛,能够锤炼而通达,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哦松集》中,律诗精密明丽,绝句清新;长篇如《彭蠡湖卷》《绩石镜梅图》《龙王庙》《龟峰行对》等,尤其美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章〕 我已经加以评定,又写下这些话把文稿还给他。唉,既然一定期望达到超越百家的境界,那么也要谨慎,千万不可停滞不前。《小蓬莱》序 守御韶州指挥张公亲自大字题写“小蓬莱”三字,赠给蒲衣道者,让他归隐。空同灞上的友人海幸氏为此说道:“仙人和圣人的隐居,情形并不相同。有时远,有时近;有时漫游于九天之外,有时浮沉于一世之中;未尝不能被人知道,却最终没有人知道。牧童、樵夫有时反而能亲近他们,而五侯七贵即使替他们执鞭也不可得。世人只知道紫盖、石廪、天台、罗浮、青城、天柱、武夷、匡庐是飞仙神人的居所,哪里知道繁华街市中也有一个空寂清虚的天地?荒地耕作、寂静垂钓之处,也有逍遥游的境界?所以商山四皓与咸阳相距咫尺,却能超然远游于其中。秦始皇哪里能罗致他们?哪里能知道他们?卢敖、徐福早已在海上大受嘲笑了。隐居难道是因为远离人群才算隐居吗?”灞上是两江之间肥沃的洲地,舟车来往频繁,市场朝廷的声音都听得见。游鱼清脆地吐水,野鸭水鸟漂浮,竹子芦苇交织成片。土地上的草木一经栽种,便鳞次繁盛;各种作物结实,仓廪充盈高积。尽情取用土地的产出,享受它的收获,本来就悠然自得、丰足充实。可是抬头远望,心胸也随之高远开阔,清虚深远的气息洗涤尘俗胸襟,使其焕然一新。烟霭呈青色,仿佛鳌鱼露出脊背;太阳跃出,波浪散开万点金光。望舒停留着玉佩般的月光,琼田般的水面铺展万顷。骑着黄鹤,吹着横玉笛从这里经过,又是何等自在舒展。奇妙啊,小蓬莱!难道只是说它小吗?它可以包容宇宙,一杯之中也能容纳江河大海。谁又能把它看小呢?我就是海幸氏。经历三次沧海变为桑田,已经不止三次了。我很有兴趣种八百株树,准备从海东移到灞上;希望你分给我一小块田地,让上天替我长出盘曲的奇树,我将在新雨后翻土栽种。我将剥取安期生的仙果,怀藏东方朔的仙桃核,牵引东陵侯的瓜蔓,用来祝先生长寿。这就是《小蓬莱序》。于是韶州的士大夫和庶民都把此事写入歌咏。先生于丙午年冬天来到韶州,住在韶州主王参军简夫那里;他的道术根本在于无为。参军对他敬重超过常情,友爱深厚。丁未年二月,朝廷使者苦苦迎请先生回去,终究不能挽留。无为之道,上天凭它而清明,大地凭它而安宁,君王凭它而达到太平。先生所存的境界,又哪里能够测量到边际呢?《雪溪》序

王徽之甞居山阴,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四望皓然,忽忆戴逵在剡,便乘小船诣之。此史氏本语也。后世奇其事,高其趣,往往图画以为玩。仆甞以为溪光雪影,高寒迥暎,眩晃飞动,殆不可描。深徽之为桓温参军,蓬首散带,为桓冲马曹,问焉不知马。飘飘乎负凌云之气,幽襟雅韵,与溪光雪影表里清绝,复非画史所能彷佛。故史语朦画笔,世罕知者。即何所,何岁无雪与溪,而人品非复徽之,雪且晦其影,溪亦掩其光矣。仰弥高,御□西省命至,韶太守徐公奠谓仆曰:“弥高簪缨科第世冑,其父志伊甫,兄克温,俱以进士羙宦,历江右大郡。弥高复以才选为行人之官,殆世济其羙者。”别字雪溪,自况雅洁。韶有能诗数君子,相率赋咏之,幸序其端。仆曰:“弥高承父兄之业,闻于义方者,皆诗书礼乐之懿;给事蕃宣使于四方者,皆纪纲法则之事。有逸气有奇彩,溪光雪影得君增重矣。”王徽之不复见哉!河东董□亦旅于韶,与君故旧,其赋雪溪也,愿望深至。呜呼!铉也今之戴逵也,有不相与吟啸于皓皓之顷乎?

○何侯序

河东董元鼎观浮于韶石,韶之景十有二次,苐赋焉。又将观于仁化,益充其宜赋者,以仁化有贤令何侯也。请曰:「知何侯深,莫如先生。幸颂何侯政,得籍手见侯,以慰彼氓。」余惟侯由进士,制岩邑,岩邑归错也,非利器不行。进士鵉鳯也,非鹰鹯可比。利器足以治盘错,而鹰鹯不可驭。善良必若盘错,迎刃以觧,而顽梗胥为善良之归,其惟何侯有焉。昔子路治蒲,曰:「邑壮难治。」夫子曰:「恭而敬可以摄勇,宽而正可以怀强,爱而恕可以容困,温而断可以抑奸,则政不难矣。」夫以子路之勇,而思其难,将不怀鹰鹯之志乎?夫子之言,皆勉之于岂弟,殆使进为鵉凤也。吾于何侯,既以颂,又以劝者,夫亦犹其行古之道欤?余又闻侯来时,浮彭蠡湖,望大小孤,放歌舟中,茟埶开合,冲拂与湖山相雄角。此侯尝朗咏以贶余者,元鼎行必闻之。又将与侯金春而玉应,其奚囊将实载以归也?因并写以为序。

○李一中游南华序

夫厄运,天地所不能逃也。况仙佛乎?况民物乎?吾意混沌开辟,天柱折,地维缺,凡几矣?三辰失次,川沸冢崩,盖时特有之。当其厄时,彼亭毒之表,宰物之徒,得无有人间世之悲邪?人者不足以知其然,而仙者或知之矣。夫仙亦委顺而已,故曰莫能逃也。自汉以来,学仙者举宗龙乕;自唐以来,为佛者悉祖南华。二山雄拔深秀,宜为异人所都,海内所走集。乃兹十五年间,天隔海断,江之东,岭之南,相望如绝域。二氏子若孙,欷歔足茧,搜奇访古之士,亦无由至焉。吴元年六月,龙乕化士李一中携法箓道金陵,至韶州,将游南华礼大鉴。仆与同邱对床间,一辟夜话,侵二鼓,为仆言:今天师承国宠,被恩锡有加于前代,凡龙乕仙宫,百废具兴矣。呜呼!审如化士言,殆太平有征乎?岭南之人见法箓,如对紫清;而南华之山,亦将鹤惊猿愕,意凫舄自丹霄而降也。吾所云天地与仙佛俱不能□也,以其数则过,以其运则泰矣。吾固由化士卜之也。大鉴后,曹溪凡几传,为今寿南山耆年童■〈豸页〉其言恂恂,其气温温,一见知为丛林中瑞麟也。故广平宪副楚之奇与论出世间法冣契,他人莫得闻。一中往,吾知必涣然有合矣。

○李梅所诗序

古称耆寿俊者,耆寿语其福,俊羙其德,英也。礼,六十曰耆,指使;又曰八十曰耆寿,而至六十八十,亦云至矣。然而不徒曰耆寿,而必曰俊者,才过千人曰俊,不俊是徒福也。徒福之人,百岁之上者有矣,可以侈国家束帛牛酒之赐,而非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故耆可能也,俊为难。甞试观三老董公遮说沛公,为义帝缟素兴军,其卓识如此,不俊而能之乎?汉之三老,为县掌教化,今郡县耆老率是聀也。吾于平川得一人焉,曰梅所李先生。先生踰七望八,精练如少年,慱古今,穷经不倦,通识政体,善应事机。县大夫至者,皆以老事先生,皆就而问政可否缓急之宜。先生必恳恳为民陈说,官民两便。之上府大藩莅平川,尤近县,以民寞申请其尤难者,必烦先生。先生每开陈忠槩切至,府若藩必从之。岁甲辰冬,吴主命雄师取贑,平川几以后欵受攻,先生十如师而城以按□□□□□□善者,吾故曰耆可能也,俊为离非梅所,其谁能之?先生以其吟藁畀予删集,予读之安□去取其间,然承命之辱,其何辞?敬录若千篇而序其端云。夫先生之诗,老成而顺,习明达而藻丽,有议论,有调度。予之所知者如此。昔欧公举梅圣俞诗佳处数端,圣俞不以为然,及圣俞自诵其得意者,欧公亦不然也。呜呼,先生之诗或非予之所深知,然先生之贤则知之深矣。读其诗也,因是序也可以得其人焉。

○赠赵文学序

译王徽之曾经居住在山阴。夜间大雪初晴,月色清朗,四面望去一片洁白,他忽然想起戴逵在剡县,便乘小船前去拜访。这是史书中的原话。后世认为这件事奇特、情趣高雅,常常将它绘成图画来欣赏。我曾认为,溪水的光辉和雪的影子,清寒高远、彼此映照,明亮闪动,几乎无法描绘。深思王徽之曾任桓温参军,披头散发、衣带松散;又曾任桓冲的马曹,别人问他马的事情,他竟一无所知。他飘飘然具有凌云之气,幽深的胸襟和高雅的韵致,与溪光雪影内外相应,清绝无比,也不是画师所能仿佛的。因此史书中的语言反而遮蔽了画笔所不能表现的境界,世人很少知道这一点。即使哪里、哪一年没有雪和溪水,如果人的品格不再是王徽之,雪也会遮暗它的影子,溪水也会掩盖自己的光辉。仰之弥高,御□西省命至,韶州太守徐公奠对我说:“弥高家世显贵,世代簪缨,历经科举;他的父亲志伊甫、兄长克温,都以进士身份取得美好官职,历任江右大郡。弥高又凭才华选任行人之官,大概是世代继承并发扬家族美德的人。”他取别字“雪溪”,以此自比高雅洁净。韶州有几位善于作诗的君子,彼此相率作诗咏赞他,希望我为诗集作序。我说:“弥高继承父兄的事业,从家族正当的教诲中听到的,都是诗书礼乐的美善;担任给事、出使四方所办理的,都是纲纪法则的事务。有超逸的气概,有奇异的文采;溪光雪影因为有了你而更加增重。王徽之已经不能再见到了!河东董□也旅居韶州,是你的故旧;他作《雪溪》诗时,寄托的仰慕深厚而真切。唉!铉就是当今的戴逵,难道不会同你在皓洁明朗的时光中一起吟啸吗?何侯序 河东董元鼎游览韶石,将韶州的十二处景致逐一作赋;又准备游览仁化,那里有更多适合作赋的景物,因为仁化有贤明的县令何侯。他请求说:“真正深知何侯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先生。希望您歌颂何侯的政绩,使我能够拿着诗文求见何侯,以安慰那里的百姓。”我认为,何侯由进士出身,治理险要难治的县邑;险要县邑事务盘根错节,没有锋利的工具便不能治理。进士如鸾凤,不是鹰鹯可以相比的。锋利的工具足以治理盘错的事务,而鹰鹯之类并不容易驾驭。善良的人如果面对盘错事务,必能迎刃而解;顽强梗直的人也都归向善良,这大概只有何侯能够做到。过去子路治理蒲邑,说:“这个地方强悍,很难治理。”孔子说:“恭敬而严肃可以收摄勇悍,宽厚而正直可以使强者归附,仁爱而宽恕可以容纳困厄者,温和而果断可以压制奸邪,这样政事就不难了。”以子路那样的勇气,尚且想到治理的困难,难道不会因此收敛鹰鹯般的意气吗?孔子的话,都是勉励他实行和乐宽厚之政,大概是要使他由鹰鹯成为鸾凤。我对于何侯,既要歌颂他,也要劝勉他,难道不正是希望他实行古道吗?我又听说何侯来任时,渡过彭蠡湖,远望大小孤山,在船中放声高歌,笔势开合,气势冲激飞扬,同湖山争雄。这是何侯曾经朗诵给我听的诗,元鼎此行一定会听到。他又将同何侯以金声相和、以玉声相应,难道他的诗囊不会装满而归吗?因此一并写下这些话作为序。李一中游南华序 厄运,是天地也不能逃避的,何况仙佛呢?何况百姓万物呢?我想,自从混沌开辟以来,天柱折断、地维亏缺的事情,已经有过多少次了?日月星辰失去次序,河流沸腾、坟墓崩塌,这大概只是某些时代才会出现的灾变。当灾厄降临时,那些超出亭毒之表、主宰万物的人,难道不会有人间世界的悲哀吗?普通人不能知道这种情形,仙人也许能够知道。仙人也不过顺应命运罢了,所以说没有谁能够逃避。自汉代以来,学仙的人都尊奉龙虎山;自唐代以来,信佛的人都以南华山为祖庭。这两座山雄伟挺拔、深邃秀美,适宜成为异人的居所,也应当是海内人士争相前往的地方。然而在这十五年间,天路隔绝,海路断绝,江东、岭南相望如同隔绝的异域。两教的弟子后人,即使叹息到脚底生茧,搜访奇景古迹的人,也没有办法到达那里。吴元年六月,龙虎山化士李一中携带法箓,取道金陵来到韶州,将要游览南华山,礼拜大鉴禅师。我同他在僧舍对床而卧,夜谈一番,直到二更,他对我说:如今天师得到国家恩宠,所受恩赐超过前代;凡是龙虎山的仙宫,所有废弃之处都已经兴复了。唉!如果化士所说确实如此,大概是太平将要出现的征兆吧?岭南人见到法箓,就像面对紫清仙境一样;而南华山也将使仙鹤惊飞、猿猴惊愕,仿佛仙人的鞋履从丹霄降下。我所说天地和仙佛都不能逃避,并不是说灾数已经超过一切;若论其运势,则已经转为泰平了。我本来就是根据化士的话来占验的。大鉴之后,曹溪一脉传承了多少代,直到如今,寿南山老人童■〈豸页〉,他说话恭敬温和,气质温厚,一见便知道是丛林中的祥瑞麒麟。因此广平宪副楚之奇同他讨论出世间法,最为契合,别人都无法听到。一中此去,我知道他一定会豁然有所契合。李梅所诗序 古人所说的耆寿俊者,“耆寿”说的是福寿,“俊”说的是德才,而“英”则兼有其意。《礼记》说,六十岁称耆,可以担任指使;又说八十岁称耆寿;能够活到六十、八十岁,已经很难得了。然而不只称为耆寿,还一定要说俊,是因为才德超过千人才能称俊;不俊,就只是有福而已。只有福寿而无才德的人,活过百岁的也有,他们可以接受国家赐给的束帛、牛和酒,却不是所谓乡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所以长寿还可能,才德出众却很难。试看三老董公拦住劝说沛公,为义帝服丧并兴兵,他的见识如此卓越,不是俊才,能做到吗?汉代的三老,负责一县的教化;如今郡县的耆老,大多也担任这种职务。我在平川得到一位这样的人,叫梅所李先生。先生年过七十、接近八十,精明干练如同少年,博通古今,穷究经书而不知疲倦,通晓政体,善于应对事务。县令到任的,都以侍奉老先生的礼节对待他,并到他那里询问政事的可否、缓急和利弊。先生总是诚恳地替百姓陈说,官民双方都得到便利。上级府郡和大藩镇到平川视察,尤其靠近县城,遇到百姓申诉那些最难解决的事,必定请先生出面。先生每次开诚陈述,忠直恳切,府郡和藩镇一定听从。甲辰年冬,吴主命令大军攻取赣州,平川几乎因后援不至而遭受攻击;先生十次前往军中,城池于是得以安定……所以我说,长寿还可能,才德出众却难以做到;若不是梅所先生,谁能达到呢?先生把他的诗稿交给我,请我删定编集。我读后觉得其中取舍难以决定,然而既然承蒙他下令相托,又怎么能推辞?于是恭敬地抄录若干篇,并在卷首作序。先生的诗,老练成熟而流畅,学习广博、明白通达而又文采华丽;有议论,有布局。我所了解的只是这些。过去欧阳公列举梅圣俞诗歌的几处长处,梅圣俞并不认为如此;等到梅圣俞自己吟诵得意之作,欧阳公又不以为然。唉,先生的诗也许不是我所能深刻理解的,然而先生的贤德,我却深深了解。读他的诗,因而作这篇序,也可以由此认识他这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赠赵文学序

临川赵文学,字德容,源深于玉牒,学粹于四诗,侨寓番禺有年,而慈闱故留临川,甞负米数千里外,且逮飬于斗升之禄矣,然未足以为大夫人荣也。洪武四年秋,番禺试艺者若而人,若书、易、若春秋与计偕者累累而是,而以诗贡者独文学一人焉。鸣呼,异哉!然则其素所蓄蕴,可征也已。临川之多士,有不称愿以寿其大夫人曰:“幸哉,有子乎!”今而赴礼闱,取高科,登膴仕,大夫人在堂,不曰“是能嗣续不辱其世者乎”?番禺之经生,不曰“正葩之学,不当如赵君乎”?虽然,文学不鄙余老而求赠言,余既嘉其已获者足以荣其亲,而尤愿望其立于位者,深足以为亲荣也。是以叙其卷端。

○赠进士罗子理序

罗伦子理举进士,上春官,余嘉其坚穷若节,智日益明,足以受任而堪事,则告之曰:「士尚志而已,志不苟则学充,学不苟则行达。凡苟其行事以速官谤者,其志其学盖蔑如矣。昔者运遭叔季,事在轇轕,谈经者绝响于时,众废而已,独业众哗而巳,独持得二人焉。其一杨自立,子渊家于春秋;其一伦也,家于易。二人志同,李同行同,且誓将无不同者。洪武三年,子渊诞先甲科,入赞天官,声实表灼,每重王贡之叹;而伦亦次年奋于暂蹶,及于先鞭,诚不负初志者。鸣呼!伦也尚勖之哉!」由三十寒暑布衣昆弟讲切之勤,一旦蝉联玉暎,以明经显闻于时,非偶然幸致者比,而弗加勖可乎?吾闻伦始祖希,五代时繇金陵徙泰,各凡几传?至宋大观间曰吉成,赠致政,生三子:次伯寿擢苐,官卢沟主簿,甞刲股起亲疾,以孝闻,易其所居坊曰旌孝坊,事载郡志。季伯霖有隐德,状元张公槐应与为莫逆交,伦其曾孙也。卢沟府君逮伦纔四世,传不云乎「必复其始」?诗不云乎「无念尔祖」?伦往矣,尚勖之哉!前之穷飬者无或句矣,后之达施者宜无一可苟展也。子渊幸以鄙辞质诸其以为否邪?抑然邪?

○鲍参军集序

捴制俞公子懋刻鲍参军集于懋斋,介仆叙言。叙曰:参军名照,字明远。照或作昭,则唐讳武后而改之也。宋文帝元嘉中,参临川王义庆军事。时太尉袁淑文冠一时,王请为卫军咨议,照与同列,号为极选。然则古之掺任阃外,筹策慕中,率多名胜之士,若参军者,尤风流文雅,杰出等夷者欤?考诸大雅,有曰:「文武吉甫,羙其文足以附众,面武足以威敌也。」而或者角文武两途,互相诋訾,岂通人之伦哉?今观俞武公镇永新,威德并着,显有吉甫之风。而平居暇日,雅喜咏参军诗,殆旷百世而相与交矣。嗟夫!唐以来诗人,唯李杜为大宗。然至少陵赞白也,无敌则独举参军之后逸媲焉。夫后可能也,逸为难。俊如文禽,逸如豪鹰。凡能粲然如繁星之丽天,而不能回狂澜障百川者,以能俊而不能逸故尔。史称照古乐府文极遒丽,遒斯逸矣,严斯俊矣。微少陵不足以知太白,微太白不足以拟参车也。虽然,文以气为主,以意为辅,以辞为卫。读诗集者翫参军之辞,必求其意;求参军之意,必尚其气。始参军谒王,欲贡诗言志,或难之,勃然曰:「千载上英才异士,沉没不闻者,安可数哉?大丈夫蕴智能,可使兰文不辨与燕雀相随乎?」即奏诗,王大奇之。此其气何如也?苏子曰:「方高力士用事,公卿争下之,愿出其门,而太白使之脱鞾殿上。」此其气已盖天下矣。此太白所以配参军也。善观者其亦有取于斯。

○赠杨员外序

为士而由进士发身,天下之清流也;为进士而获班朝署,天下之极选也。以天之清流,膺天下之极选,几何人哉?有能济兹者,充而达之,若内及外,其于为政也何有?杨君子,吾洪武三年进士也。既取高科,即登吏部,勤谨而和缓,练习而疏通。凡天官之属,藻鉴精核,枢机周密,曹务剧而咸理,敷奏明而常允者,君以主事之贤,画诺居多,以故令闻尤着。洪武五年,诸蕃宣大臣类以幕府阙员为请,上乃命中书遴选省属往承其乏,而君以选升广东省员外郎。九月抵家,苐展坟墓,即就道。仆请赠以言:夫服领以南,方面之重,控制海表。国朝平定其地,斩伐鲸鲵,拥护良善,使蝥■〈豸尞〉鲛人之室,胥为输赋纳贡之区。然而地大物伙,不尚有当兴除利病者乎?化暴铸顽,奠若尊贤兴斈。今兹连岁大比,多士宾兴,与内郡等。夫其云蒸而雷动,鲲从而鹏飞者,良由声教之渐被者深也。然而不尚有当振厉鼓舞者乎?行矣子,吾推其所以赞治天官者,而悉心以佐理藩府可也。吾见総総焉其有余裕,穆穆焉其扬休光,而母徒重内而轻外,母以昔之劳而今益劳也。夫孰不曰:进士之施无不达如此,进士之贤能不员所斈如此?又孰不曰:庙堂之登明选公如此,庙堂之嘉惠藩服而愤简乃僚如此?然则政誉溢于途,而官葴垂于范矣,愿不伟欤?

○赠进士周渊序

译临川赵文学,字德容,家世渊源深厚,学问精纯,通晓《四诗》;在番禺寄居多年,而母亲仍留在临川。他曾经背米到数千里之外,又已经靠微薄俸禄奉养母亲,但还不足以使大夫人获得真正的荣耀。洪武四年秋,番禺参加考试的人有许多,有以《书》《易》《春秋》以及计偕身份入京的人成群结队,只有文学一人以诗经考试并被贡举。唉,真奇异啊!那么,他平素积累的才学,就可以由此得到证明了。临川的众多士人,难道没有人称颂他的愿望,祝愿他的母亲长寿,说:“真幸运啊,有这样的儿子!”如今他将赴礼部会试,如果考取高等科第,登上显贵仕途,而大夫人还健在,谁不说:“这个儿子能够继承家业,不辱没祖先吗?”番禺的经学之士,谁不说:“正统精粹的学问,难道不应当像赵君这样吗?”虽然如此,文学不嫌弃我年老,来求我写赠言;我既然赞美他已经取得的成就足以荣耀母亲,尤其希望他将来立身仕位,取得更大的成就,使母亲得到更深的荣耀。因此写在他的诗卷前面。赠进士罗子理序 罗伦,字子理,考中进士,参加春官考试。我赞美他在困穷中仍坚守节操,智慧日益明达,足以接受任用、胜任事务,于是告诫他说:“士人所重的只是立志罢了。志向不苟且,学问就会充实;学问不苟且,品行就会通达。凡是行事苟且而招致官场毁谤的人,他的志向和学问大概都微不足道了。过去时运处在衰乱末世,事务纷繁复杂,谈论经学的人在当时绝迹;众人都废弃学业,只有少数人仍然坚持,最终我只找到两个人:一个是杨自立,字子渊,专治《春秋》;一个就是你罗伦,专治《易经》。两人的志向相同,李行相同,而且发誓将来没有不同之处。洪武三年,子渊首先考中甲科,入朝辅佐天官,声名和实际都十分显著,常常使人重提王贡的感叹;罗伦也在第二年从暂时的挫折中奋起,赶上并超过先行者,确实没有辜负当初的志向。唉,罗伦,你还应当努力啊!”三十年寒暑之间,两个平民兄弟勤勉讲学、相互砥砺,一旦接连登科,凭经学在当时显名,这并不是偶然侥幸取得的,难道可以不再勉励吗?我听说罗伦的始祖名希,五代时从金陵迁到泰地,经过若干代,到宋大观年间有一人叫吉成,获赠致政之官,生有三个儿子;次子伯寿考中进士,任卢沟主簿,曾经割股救治母亲的疾病,以孝闻名,因此将他居住的坊改名为旌孝坊,事迹载在郡志中。幼子伯霖有隐逸而高尚的德行,状元张公槐应曾与他结为莫逆之交;罗伦就是他的曾孙。卢沟府君到罗伦,已经是第四代。古书不是说“必定复归于本始”吗?《诗经》不是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吗?罗伦,你前去吧,还应当努力啊!前代那些安于困穷而奉养父母的人,不能有一句话可以苟且;后代那些显达施展抱负的人,更不应有一件事可以苟且完成。子渊愿意把这些浅陋的话拿给你看,不知你认为对还是不对,还是认为完全正确呢?《鲍参军集》序 总制俞公子懋在懋斋刻印《鲍参军集》,请我作序。序说:参军名照,字明远。“照”有时写作“昭”,这是唐代避武后的讳而改的。宋文帝元嘉年间,参军参与临川王刘义庆的军事事务。当时太尉袁淑的文章冠绝一时,临川王请他任卫军咨议;鲍照与他同列,这被称为极佳的选任。那么,古代主持外任军政、在幕后筹划谋略的,往往多是名士才俊;像参军这样风流文雅、杰出于同辈的人,尤其难得。考察《诗经·大雅》,有话说:“文武兼备的吉甫”,赞美他文才足以团结众人,武略足以威服敌人。可是有人把文武看成两条互相对立的道路,彼此诋毁,这难道是通达之人的作风吗?如今看俞武公镇守永新,威望恩德并著,显然很有吉甫的风范。而他平日闲暇时,又雅爱吟咏鲍参军的诗,大概是跨越百代而与他交游了。唉!唐代以来的诗人,只有李白、杜甫可以称为大宗。然而即使杜少陵赞美李白,也说没有敌手;独独举出参军之后的逸才与他匹敌。才俊还可能达到,超逸却很难。俊才如文禽,超逸如雄鹰。凡是能够灿然如繁星照耀天空,却不能挽回狂澜、阻挡百川的人,是因为只能达到才俊而不能达到超逸。史书称鲍照古乐府文章极其劲健华丽;劲健便是超逸,严整便是才俊。如果没有少陵,就不足以了解太白;如果没有太白,也不足以拿来比拟参军。虽然如此,文章以气为主,以意为辅,以辞为防卫。读《鲍参军集》的人欣赏参军的文辞,一定要探求他的意旨;探求参军的意旨,一定要重视他的气概。当初参军拜见临川王,想献诗抒发志向,有人阻难他,他勃然说道:“千年以前那些英才异士,沉没无闻的人,哪里数得清呢?大丈夫胸怀才智,难道能让兰草般的文才无法辨识,而与燕雀一同飞逐吗?”于是进献诗篇,临川王大为惊异。他的气概是怎样的啊?苏轼说:“当高力士掌权时,公卿争相向他低头,希望出于他的门下,而李白却让他在殿上脱靴。”这种气概已经压倒天下了。这就是太白能够与参军相配的原因。善于观赏诗歌的人,也应当从这里有所取法。赠杨员外序 士人凭进士身份出身,是天下清正的仕流;进士能够被选入朝廷官署,是天下最优异的选拔。以天下清正的仕流,承受天下最优异的选拔,这样的人有几个呢?如果有人能够承担这些,充实才学并使之通达,由内而外地施展,那么他从事政务又有什么困难?杨君是我朝洪武三年的进士。他考取高等科第后,立即进入吏部,勤谨而温和宽缓,熟悉事务而通达明练。凡是吏部所属事务,鉴别人才精细核实,处理机要周密;部门事务繁重却都得到治理,奏报明白而常常获准,杨君作为主事,参与谋划和批答的事情居多,因此美名尤其显著。洪武五年,各藩王和宣慰等大臣大多以幕府缺员为由请求补充,皇帝于是命中书省选拔省属官员前往补缺,杨君也因选拔升任广东省员外郎。九月到家,只来得及祭扫坟墓,便立即上路。我请我赠言说:五岭以南,关系一方安危,控制着海疆。朝廷平定那里,诛伐鲸鲵般的凶恶势力,保护善良百姓,使蝥螭、鲛人居住的地方,都成为输赋纳贡的区域。然而土地广大、物产众多,难道没有应当兴利除弊的事情吗?要教化暴民、陶铸顽民,没有比尊重贤才、兴办学校更好的办法。如今连续多年举行大比,士人得到宾兴,和内地各郡相同。那些云气蒸腾、雷声震动,鲲随之化鹏而飞的情形,实在是由于声教逐渐深入所造成的。然而,难道不还有应当振作奋发、鼓舞人心的地方吗?去吧,您将要推行您辅佐治理天官的才能,并且尽心协助治理藩府。愿我看见您总是从容有余,庄重和美地发扬光明的德誉;不要只重视内地而轻视外地,也不要因为从前劳苦,反而使今天更加劳苦。谁会不说:进士的施政没有不能达到这样的程度,进士的贤能没有不如此广泛施展的呢?又有谁会不说:朝廷任用贤明、选拔公正竟能如此,朝廷给藩服以嘉惠、使僚属感奋而受到简拔竟能如此呢?这样一来,政绩声誉就会充满道路,官府的典范也将垂示后世了,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吗?○赠给进士周渊的序

周渊字彦容,年甚富,质甚清,学甚劬。洪武五年秋,余忝挍文江西,及开榜,而渊以诗经举进士。省宪大臣耸啧矜赏曰:「是我南昌府学生也。」老成者或媿之矣。其冬,渊来西昌,受室于浩溪驿丞之馆。丞俎豆,余渊相从连日,动如礼法,私心甚庆。昔徒得其文,而今乃得其人焉。将上春官,且求赠言。余自顾无足以补吾子所需也。诵先正之格言,资远业之良辅。昔河南程夫子以少年登高科,及有高才能文章,为人之不幸。夫高科未易得也,在少年尤为荣宠。然苟幸得之,即肆然不啻过人,禄吏是狥,而道德之弗图;名誉是崇,而官谤之弗恤。则少年高科固以荣之,亦以累之;固以宠之,亦以损之,非幸也。韩子曰:「夫天轻与人以富贵,而重与人以文章。」言高才固造物之所靳也。上焉于载道,其次以华国,其次以文身,上下古今,落落数人耳。若其本实拨而枝峻茂,行荒秽而思藻洁,政复剟云锦于天机,轶翡翠于兰苕,如王杨卢骆,犹不迯裴行俭之诮,亦何幸乎尔也?今吾子年甚富,足以道远;质甚清,足以绝俗;学甚劬,足以有成。其取高科也必矣,其文章当水涌而山出矣。将之以廉勤,而持之以谦撝厚。其本于孝交,而达其行于政事,兼夫人之所难,而无程夫子之所病,则余之所愿望也。于是乎言。

○乡饮酒读法诗序

国朝奄有方夏,即详定法书,名曰《大明律令》。又命刑部取凡严于法者类编成书,名曰《申明诫谕》。尤虑中外远迩弗加警惧,轻犯宪条,申命又武。百司岁取春冬孟日行乡饮酒礼而读法焉。民间率百户为一集,位以齿,董以里长。郡县则萧士大夫之老者为正宾,余为次宾,而郡守县令主其席。其仪酌取唐宋,而务从其蕳物,贵俭素而务适其中。凡饮皆先读法,然后行酒,所以使人人知畏而重犯法,人人知秩卑尊而隆齿德也。洪武六年正月,实为其时。泰和县令尹前御史刘公宗启,即学宫而行事。自僚佐暨贤士、学官弟子员等凡若而人,列位于明德之堂。于是学徒二三于于而前,正立张拱,奉法书而更读之。先令,次律,次诫谕,炳炳琅琅。观者如堵,听者动色。读巳而燕,笾豆静嘉,衣冠齐翼。竟酒爵行无算者,充然饱德之实,无起座諠哗之非。皆额乎颂曰:「上之泽也,令尹之化也。」令尹治县,克勤克廉,端其本,不鄙夷其民,动如礼法,民自以不犯。其或观感信向之不齐,名隶申明籍中,不惟其所亲所友悚闻诵言,面颈发赤,虽其怨家闻之,亦凛然增唏恨服化之晚,诚足以增夫天理民彛之重,岂徒饮云乎哉?抑刑始于笞,始于十,至轻也,逓逓倍之至于杖,又逓逓倍之,杖至于百。何笞律兰杖律繁?笞十良民犹不敢犯,杖百而犯者益众,然则法可不重乎?徒轻而流重,流至于三千里极矣,又加焉,非绞即斩,而率轻犯之,此国朝所深悯,而乡饮读法之制所以行也。鸣呼仁哉!翼日,学官自强成诗,会稽中常先生和之。诸在燕者或赓吟,或自赋,以质诸令尹。谓余忝正宾,宜为序,遂次弟书于卷端。

○赠刘侯朝京序

上方图任旧人共政,凡越在外,眼大小文武百司者,悯其劳于王师,既渡之日,优其渥于王化大行之时,悉还其人于朝,使咸得宣力于家,咸得丕享天休,而钦承德意,不欲外股肱心膂为异体也。知扳和县刘候宗启,寔雄旧人之通显者,既厯尚宝卿、监察御史,遂出宰百里,在官三年,庶政备举,百废具兴。洪武六年三月,制以平阳郝侯思议为交代行省,则承命趣刘侯朝京。郝侯既视篆,遣吏来谒,文为赠。余读《啇书》,所贵乎用旧者,盖曰:“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言凡所播告,则奉承于内,而能不隐匿其指意,以达于四方也。”又曰:“内有逸言,民用丕变。言宣化于外,则无过逸之言,以惑众听,故民用大变而化服也。”又甞观诗人羙仲山甫,既称其柔嘉维则,小心翼翼,威仪是力,又称其天子是若,明命使赋,出纳王命,王之喉舌。凡仲山甫之德业,刘侯盖有之似之。今其归也,其能奉承于内也审矣,其能宣化于外也必矣。然则用旧以图治,《啇人》岂得专羙于前哉?请以是为赠。

○刘处士赴京序

译周渊,字彦容,年纪很轻,资质清纯,学习十分勤苦。洪武五年秋天,我忝任江西考官,放榜时,周渊凭《诗经》科考中进士。省、宪两司的大臣惊叹赞赏说:“这是我们南昌府的学生啊!”那些老成之士有的都感到惭愧了。那年冬天,周渊来到西昌,在浩溪驿丞的馆舍中成婚。驿丞置办祭礼,我同周渊连续相处多日,见他举止都合乎礼法,心中十分欣慰。从前只是得到他的文章,如今才真正得到他这个人。他将要赴春官考试,便请求我赠言。我自顾没有什么足以补益您的东西,只能诵说前代正人的格言,作为成就远大事业的良好辅助。从前河南程夫子年少时考中高科,后来又有很高的才能和文章,却说这是人的不幸。高科本来就不容易得到,年少时得到尤其是荣耀和恩宠。然而如果侥幸得到它,便放纵自满,以为超过常人,只追逐俸禄官位,不谋求道德;只崇尚声名,不顾惜官场的毁誉。那么,少年考中高科固然给他带来荣耀,也会给他带来牵累;固然给他带来恩宠,也会使他受到损害,这并不是幸运。韩子说:“上天把富贵轻易赐给人,却把文章郑重地赐给人。”这是说,卓越的才华本来就是造物者所吝惜的。上等的才能用来承载大道,其次用来光耀国家,再次用来修饰自身,纵观上下古今,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如果根本充实坚实,枝叶高峻茂盛;品行不修而思想文采却清洁,即使再从天机中裁取云锦,超越翡翠和兰苕,像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那样,仍然逃不脱裴行俭的讥评,又有什么可庆幸的呢?如今您的年纪很轻,足以走得长远;资质很清纯,足以超脱世俗;学习很勤苦,足以有所成就。您考取高科是必然的,您的文章也应当像水涌山出一样自然雄健。希望您以廉洁勤勉来引导自己,以谦逊厚道来持守自己。根本建立在孝友之上,并把这种品行推行到政事中去,兼具常人难以做到的美德,又没有程夫子所说的弊病,这就是我的愿望。因此说这些话。○《乡饮酒读法诗序》本朝统一中原以后,详细制定法律文书,命名为《大明律令》。又命刑部把法律中所有严厉的条文分类编成一书,命名为《申明诫谕》。尤其担心中外远近的人没有受到警戒,轻易触犯宪法条文,于是再次下令加以申明。各司每年在春、冬两季的第一个月选择日期举行乡饮酒礼,并宣读法律。民间通常以一百户为一集,按年龄安排座次,由里长主持。郡县则推举年长的士大夫为正宾,其余为次宾,郡守、县令主持宴席。仪式参考唐宋制度,却务求简省器物,崇尚俭朴,并务求适中。凡是饮酒,都先宣读法律,然后才行酒礼,为的是使人人知道畏惧而不敢轻易犯法,人人知道等级尊卑而尊重年长和有德之人。洪武六年正月,正当举行此礼的时候。泰和县令、前御史刘公宗启就在学宫举行仪式。从属官到贤士、学官和学生,总共这些人,都列位于明德堂。于是学生两三人相继上前,端正站立,拱手捧着法律文书轮流宣读。先读令,次读律,次读诫谕,内容明白,声音清亮。观看的人围得像墙一样,听的人都变了脸色。宣读完毕后设宴,笾豆洁净美好,衣冠整齐恭敬。直到酒杯不断传行而不计杯数,人人都充满了饱受道德教化的实感,没有人起座喧哗失礼。众人都额手称颂说:“这是上级的恩泽,也是县令教化的结果。”县令治理县政,既勤勉又廉洁,端正根本,不轻视百姓,举动都合乎礼法,百姓自然不敢犯法。即使有些人的观感、信从并不一致,把他们的姓名登记在《申明》名册中,不仅他们的亲友听见宣读这些话会惊恐惭愧,脸红脖赤;即使是他们的仇家听见,也会凛然增加叹息,悔恨自己服从教化太晚。这确实足以增重天理和民间伦常,难道只是饮酒而已吗?况且刑罚从笞刑开始,笞刑从十下开始,是最轻的;逐级加倍到杖刑,又逐级加倍,杖刑最高到一百下。为什么笞刑的法律反而比杖刑的法律繁多?受笞十下的良民尚且不敢犯法,受杖一百下却犯法的人反而更多,那么法律难道可以不加重吗?徒刑较轻而流刑较重,流刑最远到三千里,再加重便不是绞刑就是斩刑,可是人们往往轻易触犯它们,这正是本朝深切怜悯的地方,也是实行乡饮读法制度的原因。唉,真是仁厚啊!第二天,学官自强作诗,会稽中常先生和诗。参加宴饮的人有的继续吟咏,有的自行作诗,把诗作拿来请县令评定。他们认为我忝任正宾,应该作序,于是我便编次并书写在卷首。○赠刘侯赴京的序 皇上正打算任用旧臣共同治理政事。凡是远在外地、掌管大小文武百司的人,皇上怜悯他们为王事劳苦,等到渡江以后,便在王化大行之时优厚地待他们,把他们全都召回朝廷,使他们都能在朝廷效力,都能大大享受上天的恩泽,并且敬重承受皇上的德意,不愿使在外的股肱心腹成为不同的躯体。和县知县刘侯宗启,是旧臣中显达的一位。他先后任尚宝卿、监察御史,后来出任百里之地的县令,在任三年,各项政务都得到整治,废弛的事务也全都兴办起来。洪武六年三月,朝廷任命平阳郡郝侯思议为交代行省,于是命令刘侯赶赴京城。郝侯已经接任,派官吏来拜谒,我作此文相赠。我读《尚书》,其中所看重任用旧臣的话,大概是说:“君王发布政令,臣下奉行而不隐瞒其中的旨意。”意思是,凡是发布的政令,都在朝廷内承受执行,并且能够不隐瞒它的旨意,以传达四方。又说:“朝廷内部若有放纵失言的话,百姓就会因此大大改变。”意思是,在外宣扬教化时不能有过失和荒谬的话,以惑乱众人的听闻,因此百姓才会发生大的改变而归服。我又曾读《诗经》,看到诗人赞美仲山甫,既称赞他柔和美善、足为法则,小心谨慎,努力保持威仪;又称赞他顺从天子,承受明命出使,出纳王命,是君王的喉舌。仲山甫的德行和功业,刘侯大概都具备并且相似。如今他回朝,能够在朝廷内奉行君王的旨意,必定是审慎周详的;能够在外宣扬教化,也一定能够做到。这样看来,任用旧臣来谋求治理,《尚书》中的商人难道还能专美于前吗?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刘处士赴京序

处士刘仙客应征而起,客贺者曰:「君仙客也。仙者恒遗世,亦容有世不我遗。出而效用于当年,若张良、李泌之于汉、唐是也。不其伟欤?」又曰:「公卿交相辟士,务举尔所知,冀必得其人。独举君者,非有半面之雅,一臂之交。然则君之令闻广誉,其征不尔远欤?」客语竟,处士若有不怿然者,曰:「吾行安敢负所学,诚惧弗堪任耳。柰何?」仆曰:「穷飬而达施,正已以待物,将焉惧邪?」抑客语则然,请复有以为祝。诗不云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言隐不能藏也。易不云乎:「中孚豚鱼,吉。」象曰:「信及豚鱼。」言信无不达也。处士负山东劲气,读书青原山下,孝友出天性,刻苦以飬母,终身不娶。母八十余殁,庐墓以终制焉。节操如徐穉,非其力不食;居止如王凝,一物不苟。峊所交皆名流,所谈皆谠论。谓之「鹤鸣于九睪」者,非邪?其声清亮,闻八九里,虽欲不闻于天,其可得邪?且夫孚信之道,可以通神明,贯金石,子之乎?终身如南山不骞不崩,行之乎?四时如松栢不改柯易节,业斯以获上治下,无不孚矣。彼豚鱼至冥也,犹足以感之,况至著者乎?顽然块然也,犹若有知,况其有四端万善者乎?故隐处之不能藏也,出而为用,惟诚信无往而不自得,固处士所素定者,直推而放之耳。鸣呼!当道审于求贤,何待夫先容于人?处士深于藏器,何有乎独善于已?行且朝。

奏暮召有见晚之叹,彼严徐者,乌得专羙于前哉?

○王氏近代族谱序

王氏近代族谱并自序者,王以诚之所作也。凡谱必原极夫得姓受氏之初,而今仅仅至于五世者,何谱牒亡逸,槩得于家训略其所不可知也。其自序何,庶后来者之犹可征也。自序而必本诸相国、待制、制置、节制者,何端绪可寻,源委之求也。始启宗自金陵来,为吉州校官,因家白下。子仲柔举乡贡进士,于以诚为高祖。仲柔孙荣□,曾孙时可,则以诚祖若父也。荣叔治儒术,有理才,当有元延裕佑间,贑宁都蔡寇之乱,州■〈彳畺〉起之,抑使就吏给军府。贑之俗鬼,宁都城外有妖祠,像设极魔恠,人莫敢侧目,土人类缚生口以祭,甚神之。我军畏缩,荣叔独奋议火之,三火三灭,乃命取妇人亵衣羃神首,一火而烬,遂平其城,归补押录,得满不干进飬,闲恬处,喜读四书,间憩东禅寺槐安阁,见寒山拾得诗,尤酷嗜之。时可资质淳厚,隐居授徒,晚从普觉老绝听受戒律,断酒荤,日诵法华经,以此自终。有贤子伯天佑,仲以诚,皆兼习儒吏,季以立嗜古学,开家塾皷箧满堂,精专训诲不倦。鸣呼,校官贡士,上不辱相国三制之宗,荣叔时可,下将启八世莫京之祚。斯谱也,虽不能远稽,亦足以垂示无穷矣。吾故因以诚自序而复述其祖父可称者如此。又以期以诚昆弟之后,光远而有耀也。

○一篷春雨轩诗序

一篷春雨轩者,会稽中常陈先生之所寄也。曷为而寄之?燕游之所也。燕游而曷为以是名之?身虽家人一亩,兴则江湖千里也。夫人不出户庭,则不知有舟居之为乐;不病暑暍,则不知有甘澍之为泽。先生营是轩,杂莳花卉,左右图书,风晨日夕,茶烟香篆,奇古之玩好,绝俗之名流,日相与嬉娱其间。讵蓬窻之可拟,风雨之攸宜哉?然而处一轩之静,飘飘然有麾斥八极之气。春雨时至,波涛骤惊,洒洒乎在三江也泽之间。此其兴趣之远,视一篷奚择哉?先生为前朝逸民,交游贵公巨人,无不可为是轩留咏者。其来庐陵,谓予曰:“吾梦寐轩中珠玉,嘻亡之矣!”间记忆十之一二,数数诵以贶予,又录以示曰:“幸为序志之,将续有题者。”嗟夫,轩寄也,轩之名亦寄也,游夫是轩者又寄也,轩之珠玉独非寄乎?今而其人往,其诗存,则萹什之寄所系者远,宜先生之眷眷不忘也。轩其不以是而永存乎?

○罗观泰南归安序

罗君观泰,当至正间,以才膺当道之选,辟为南安属县廵徼。在聀以能称,然非其地也。是时四方云扰,君既书满,即客土小溪为家,甚安适焉。余甞避地旅韶州,又甞校文入广东,皆道经小溪,凡再物色君隐处,然皆觌面九疑,莫能得也。去年君来展桑梓,省松楸,始谐言面。盖去乡十七八载矣。倾写无何,觧忧在念。严君从礼率朋徒赋诗以赠,属余序之。古之君子,重违其乡人也。然而不获其志者,宜亦不少。伯夷、太公之居于海滨,岂其心哉?后世或以羇旅,或以仕宦,得其所愿者或不暇归,不得所愿者欲归而苶。由吾见多矣。若余之甘衡门,守环堵,今吾犹故,吾固碌碌无足道。如观泰之小溪,诚所谓他乡胜故乡邪?惜乎曩时不得一造竹所,而徒想象其高致也。故于其别序以申之。

○为欧阳志学谢医序

译处士刘仙客应征出仕,来祝贺的客人说:“您是仙客。仙人通常遗弃尘世,但也可能有尘世不遗弃仙人的情况。出来在当代效力,像张良、李泌对于汉、唐那样,不是很伟大吗?”又说:“公卿相互推荐士人,务必要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希望一定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如今单独举荐您的人,与您并没有只见过一面的交情,也没有一同共事的关系。那么,您的美好声誉和广泛名望,难道不是早已显露出来了吗?”客人说完,处士却似乎很不高兴,说:“我这次出行,哪里敢辜负所学?只是实在担心自己不能胜任罢了,怎么办呢?”我说:“困穷时涵养德性,显达时施展德业;端正自身以待万物,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既然客人的话如此,我再用这些话祝愿您。诗经不是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吗?这是说,隐居的人不能永远隐藏。《易经》不是说:“诚信能够感通豚鱼,吉祥”吗?《象传》说:“诚信能够感及豚鱼。”这是说,诚信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处士身负山东的刚健之气,在青原山下读书,孝友出于天性,刻苦奉养母亲,终身不娶。母亲八十多岁去世,他结庐守墓直到服丧期满。节操像徐穉一样,不靠自己的劳动所得就不吃;居处行止像王凝一样,不该取用的东西一件也不苟取。与他交往的都是名流,所谈论的都是正直的言论。称作“鹤在九皋鸣叫”,不正是这样吗?他的声音清亮,能传到八九里,即使想不让它传到天上,又怎么可能呢?况且诚信之道可以通达神明、贯穿金石,您能做到吗?终身如南山一样不倾斜、不崩塌,您能实行吗?四时之中如松柏一样不改变枝干、不改易节操,您能坚持吗?如果以此立业,就能因此取得上位者的治理,并安定下位者,没有什么不能得到信服的。豚鱼是最昏暗无知的东西,尚且能够受到感动,何况最明显有知的万物呢?顽石一样的东西,尚且仿佛有知,何况具有仁义礼智四端和万般善行的人呢?所以,隐居不能永远隐藏;出来任用,只要诚信,无论到哪里都能自然获得施展,这本来就是处士一向确定的志向,不过是把它推而广之罢了。唉!当权者如果真正明察求贤之道,何必还要等人先替他引荐呢?处士如果深知藏器待时,难道还会只求独善其身吗?您即将入朝了。等到朝廷下诏召用时,恐怕会有感叹发现得太晚的遗憾,那严安、徐乐二人哪里还能专美于前呢?○王氏近代族谱序 《王氏近代族谱》并且为它作自序,是王以诚所撰写的。凡是族谱,必定要追溯到得姓受氏的起源;如今却仅仅追溯到第五代,为什么呢?因为谱牒散失,只能大概依据家训来记载,把不可考知的部分略去。为什么还要作自序?是希望后来的人仍然有所考证。自序又必定以相国、待制、制置、节制等人的记载为根本,为什么呢?因为要寻找事情的端绪,追求源流。最初,启宗从金陵来,任吉州校官,于是定居白下。他的儿子仲柔考中乡贡进士,是以诚的高祖。仲柔的孙子荣□、曾孙时可,就是以诚的祖父和父亲。荣叔精通儒术,有治理才能。元延祐年间,赣宁都发生蔡寇之乱,州中官员起用他,或者命他任职吏员,供给军府。赣地风俗迷信鬼神,宁都城外有一座妖祠,塑像设置极其怪异,人们不敢正眼看它,当地人常常捆绑活人来祭祀,把它看得十分神圣。我军畏缩不前,只有荣叔奋然主张烧毁它。接连三次放火,三次都被扑灭,于是命人取来妇女的亵衣蒙住神像的头,再放一把火便将它烧尽,终于平定了宁都城。他回来后补任押录,任满后不求进取,闲适恬淡地生活,喜欢读《四书》,偶尔到东禅寺槐安阁休息,看见寒山、拾得的诗,尤其酷爱。时可资质淳厚,隐居教授学生;晚年跟随普觉老人断绝听闻而受戒律,戒酒戒荤,每天诵读《法华经》,以此终其一生。他有三个贤能的儿子:长子伯天佑,次子以诚,都兼习儒学和吏事;幼子以立喜爱古学,开设家塾,使书箱满堂,精心专一地教诲学生而不知疲倦。唉,校官、贡士这一支,上面没有辱没相国三制的家统,荣叔、时可两代,下面将开启八世显赫的福祚。这部族谱虽然不能远远考察更早的世系,也足以流传示范于无穷后世。因此我因以诚的自序,又把他的祖父、父亲值得称道的事迹复述如下。并且希望以诚兄弟的后代,声名光大而显耀。○《一篷春雨轩诗序》一篷春雨轩,是会稽中常陈先生寄托情怀的地方。为什么说是寄托呢?因为那是燕游之所。既然是燕游之所,为什么用这个名字命名呢?因为人的身体虽然只居住在一亩之地,兴致一来却可以遨游江湖千里。人若不走出门户庭院,就不知道住在舟中的乐趣;若不曾遭受暑热,也不知道及时甘雨的恩泽。先生营造这座轩,杂种花卉,左右摆放图书;无论风晨日夕,茶烟香篆,奇异古雅的玩物,超凡脱俗的名流,每天都相聚在其中游乐。蓬窗哪里能与它相比,风雨之中又哪里有这样适宜呢?然而处在一轩的幽静之中,却飘飘然有挥斥八极的气概。春雨按时而来,波涛骤然惊起,水势浩荡,仿佛洒落在三江之间。这种兴致是多么深远,和一篷春雨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先生是前朝遗民,交游中有贵公巨人,没有谁不能为这座轩留下诗篇。他来到庐陵时对我说:“我梦中都还记得轩中的珠玉诗篇,可惜它们散失了!”他偶尔记得其中十之二三,屡屡诵给我听,又抄录下来给我看,说:“幸亏请您作序记下它,今后还要续写题咏。”唉,这座轩是寄托,轩的名称也是寄托,游览这座轩的人也同样是寄托,轩中的珠玉诗篇难道不是寄托吗?如今人虽已离去,诗还保存着,那么这些篇什所寄托的意义就流传得更远,难怪先生对此念念不忘。这座轩难道不会因此而长久保存吗?○罗观泰南归安序 罗君观泰,在至正年间凭才干受到当权者选拔,被征辟为南安属县的巡徼。他在任上以才能著称,但那里并不是他的故乡。当时四方动乱,任期届满后,他便在异乡小溪客居为家,生活得十分安适。我曾经避乱到韶州,也曾经入广东主持考试,都经过小溪;前后两次寻找您的隐居处,却都只能面对九疑山而不能见到您。去年您回来探望桑梓、祭扫祖墓,我们才终于相见。原来您离乡已经十七八年了。倾心交谈没有多久,忧愁便得到排解。您的父亲从礼带领朋友们作诗相赠,嘱托我作序。古代君子看重不背离乡人。然而不能实现志愿的人,应该也不少。伯夷、太公居住在海滨,难道是他们本来的心愿吗?后世的人,有的因为羁旅,有的因为仕宦,得到所愿的或许来不及回乡;没有得到所愿的,想回去却又疲惫困顿。我见过的这种情况很多。至于我甘居简陋的门屋,守着狭小的住所,如今依旧如此,我本来就是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人。像您在小溪那样,确实可以说是他乡胜过故乡吗?可惜当年没能到竹所拜访您,只能徒然想象您的高尚情致。所以在您告别时作序来申述这些话。○为欧阳志学谢医序

友人欧易志学别数岁,始一会,相劳若外,察其自始若戚,如中乃怿如,而终则浩浩如也。志学于文忠公为十四世,先贤之泽逾远而长,固自与人殊。昔文忠公为州学记,所以愿望于吉士者,以为将见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名公卿。其后终宋祚三百年,终元祚百年,为士者诚不负公所期待矣。孰谓公十四世时,若志学之贤乃壹欝栖屑秪尔邪?此其自之戚如宜也。乃告予曰:“今年有以名荐达者,州司有星火之迫,而老母八十又六,吾何行如之?”巳而婴疾,老母亦疾,私自念天其以疾全我,使终飬乎?又自念天疾吾身可也,而并疾吾母,将焉济乎?得世医朱氏德辉为施疗治,按脉而证苻,投剂而邪却,身与母俱宁,而公与私两释,此吾所以怿如也。朱君年不满三十,而方术已如此,殊可尚已。使予不幸而不遇疾,予其行乎?故予之疾天也,使予疾不得朱氏而落于于庸工,是天将全之适戕之也。故予之遇朱氏亦天也。予德朱氏,而朱氏慕先生文,先生忍能靳一言乎?又曰:“継今以往,终吾年齿,浩浩乎日有余裕。石田苐屋,得为幸民,啜菽饮水,言报春辉訿迪后人,志文忠公之志,斈文忠之斈,以期于垂元穷,又将与德辉之世奠与京也。”余闻志学言,诚君子哉!因书以谢朱氏。

○三友图序

三友图》者,所以喻君子之交也。夫子盖曰:“岁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夫松栢,栋梁材也,其不及梅竹,宜也。然而散见于诗书,梅以辟相业,竹以颂德羙,至为不轻。后世谓为三友,讵不然哉?丰城罗伯启,以才选为江西都指挥使司从事,承檄训练,练诸卫士卒之骑射而劝惩之。搃制顾侯寔镇青原,与君莫逆于心,且相期于远大。适宜春,朱侯尚志过客于兹,善游戏翰墨。顾侯因求《三友图》,以为伯启寿,又赋诗以致颂祷。于是郡庠之师宗,咸以顾侯之赋而赋焉。呜呼【明良在上,文武并用,若三友者,皆明堂廊庙之所需也。伯启自是而外也,必矣。君子之交,其必岁寒无穷也。仆是以乐而序之】

○张子静乐府序

始予得张子静《灵宫乐部曲》四章而读之,爱其兼有丽情、团扇、花间之趣,且辞翰俱羙恨不识其人,意非今时耳目所及也。暨物色觧后,则吾庐陵先辈也,仅仅交一辟而去,甞恨而不得其全集而读之。兹复聚首,乃辱以集为况,桂隐闻廷二刘先生序基端矣,极所推眼。予昼帘夜烛,把玩不能释手。子静复介予题辞。鸣呼!予也七十又二,子静踰八望九矣。三影之韵度,于湖之侠气,尚往来于心,不尚可征乎?当其壮游武晶,我龙洲道人神交物表,买桂花上南楼,载酒黄鹤矶下,少年俊迈,盖可想见。今具存集中,惜无好事者刻梓以传,徒使四方见其一二者以为吉人也。昔留侯佐汉,服其筹策者以为必雄杰伟丈夫也,及见则如羙妇人焉。读子静词,孰不曰此月下秦淮海、花前晏小山也?抑有知其皤然雪颠、歉然窭人、癯然列仙者乎?吾又以子静盛年不偶于场屋,安知其中无留侯之所存哉?若留侯者,方益敛其华,击节于大风之歌。彼其荟蔚朝隮、婉娈斯饥,国风之伤,楚骚之怨,盖未尝一介怀抱,则吾子静独擅之。鸣呼!世道之感叹欷嘘,其不在是哉?

○周石初集序

石初周先生负奇气,抱硕学,卒困踬不偶。其穷亦坚,而文益壮。吾虽不识,尝得其著作一二于他许,相识已多。乃今其门人张彦文编集其乱离诸作,汇成巨帙,以借予读之,且曰:“石初知先生,幸为我序之。”鸣呼!庐陵之文,自欧公倡之,乃天下之文也。名家継作,迄未终元,皆欧门股肱心膂之臣。而或者妄肆胷臆,点染雌黄其间,君子所不较也。近年得欧榘矱而精彩溢出者,莫如虞先生。自余亦安得瞠若乎庐陵哉!石初之文,成之刘公,序之至矣,复奚容赞?虽然,石初有三幸焉:当有元盛时,独不利场屋,一也;至正之季,所所在化豺狼,虽间道暂时,而康庄不失,今岿然灵光独存,二也;江南野史,谁复徤笔?而集中隐约散见,皆可为国三史补也。使石初幸乃溷一第,不幸逢时不祥,必将矫矫今节,必不淟涊俔为名教羞。然位与埶之相侔,志与才之相恊,有不可必者,固不如昭文之不鼓也。白发残年,坐筹海屋,殆有阴相之福。诗不云乎:“不愸遗一老,宰物者其愸遗之矣。”必将有传于后。昔贤称杜诗似史记,岂不以天宝以来间事,少陵载而传之,安能如画此史传所不及也?吾于石初之诗,亦云。

○仲氏斐藁序

译友人欧阳志学与我分别已有几年,初次再会时,彼此慰问,仿佛久别的外人;察看他的近况,却像亲戚一样亲切;谈到中间,神情便欣悦起来;最后更是浩然开朗。志学是文忠公的第十四世后裔,先贤的恩泽越传越远、越传越长,本来就与常人不同。从前文忠公写《州学记》,所希望于吉州士人的,是认为将来会看见他们都具有明达秀异的道德,能够成为著名的公卿。此后宋朝三百年的国运结束,元朝百年的国运也结束,作为士人的人,确实没有辜负文忠公的期待。谁知道到了文忠公第十四世后裔这一代,像志学这样贤能的人竟然只是郁郁困顿到这种地步呢?所以他内心忧戚,是很自然的。他于是告诉我:“今年有人以我的名声推荐上达,州府催促得像星火一样急迫,而我的老母亲已经八十六岁,我怎么能离开呢?”不久他患病,老母亲也患病。他私下想:难道上天是要借我的病保全我,使我能够终身奉养母亲吗?又想:上天只使我身体患病还可以理解,可是连母亲也使她患病,我将怎样救治呢?后来得到世医朱德辉为他施治,按脉辨证,投药后邪气退却,他和母亲都安宁了,公事和私事的忧虑也都消解了,这就是他感到欣悦的原因。朱君年纪不到三十岁,医术却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实在值得称许。假使我没有患病而幸免于此,我还会出行吗?所以,我的疾病是上天所安排的;如果我患病后没有遇到朱氏,反而落到庸医手中,那么上天本来要保全我,却恰好伤害了我。因此,我遇到朱氏也是上天的安排。我感念朱氏,而朱氏仰慕先生的文章,先生难道忍心吝惜一句话吗?他又说:“从今以后直到终老,我将浩浩荡荡,每天都有余裕。住在石田陋屋中,做一个有幸的百姓;喝豆汤、饮清水,以此报答春日般的恩泽,教导后人,继承文忠公的志向,学习文忠公的学问,希望流传到无穷无尽的后世;还将同德辉的后代世世代代订交。”我听了志学的话,真是一位君子啊!于是写下这些话来感谢朱氏。○《三友图序》《三友图》,是用来比喻君子之交的。孔子大概说过:“到了岁寒时节,才知道松柏最后凋谢。”松柏是栋梁之材,它比不上梅、竹,本来是应该的。然而在《诗经》《尚书》中散见的记载里,梅被用来比拟辅相之业,竹被用来歌颂德行之美,这些比喻并不轻微。后世称为三友,难道不是这样吗?丰城人罗伯启因才干被选为江西都指挥使司从事,奉檄训练各卫士卒的骑射,并施行劝勉和惩罚。总制顾侯确实镇守青原,与您心意相投,并且相期于远大前程。正好宜春朱侯尚志来此作客,善于嬉游翰墨。顾侯于是请求作《三友图》,为伯启祝寿,又作诗来表达赞颂和祝祷。于是郡学的老师宗师,都依照顾侯的赋作赋。唉!明主贤臣处在上位,文臣武将并用;像三友这样的人,都是明堂廊庙所需要的。伯启从此走出去,必定能够有所成就。君子之交,也一定会像岁寒中的松柏一样长久无穷。我因此高兴地作了这篇序。○《张子静乐府序》起初我得到张子静的《灵宫乐部曲》四章来读,喜爱它兼有《丽情》《团扇》《花间》的情趣,而且文辞书法都很美,只恨没有见过这个人,心想这不是当今人的耳目所能达到的境界。后来寻访得知,他原来是我们庐陵的前辈,只来交往过一次便离去,我曾经遗憾不能得到他的全集来阅读。如今再次相聚,他竟屈尊把文集拿给我看,桂隐闻廷两位刘先生的序已经写好,极其受到推重。我白天对着帘子、夜里对着烛光,反复玩味,爱不释手。子静又请我题写序辞。唉!我已经七十二岁,子静也超过七十八岁了。三影的韵度、于湖的侠气,至今还在心中往来,难道不可以考见吗?当年他壮游武晶,我这位龙洲道人虽身不相见而神交于物外;买桂花登南楼,带酒到黄鹤矶下,那种少年人的俊逸豪迈,大概都可以想见。如今这些作品都保存在集中,可惜没有好事之人刻版流传,只让四方偶然见到其中一二的人,以为他只是个吉祥安适的人。过去留侯辅佐汉朝,佩服他筹策的人都认为他一定是雄杰伟丈夫,等到见到本人,却像美貌妇人一样。读子静的词,谁不会说这是月下的秦淮海、花前的晏小山呢?可是又有谁知道他已经白发满头、穷困潦倒、清瘦得像列仙呢?我又想,子静在盛年时科场失意,怎么知道他心中没有留侯那样的蕴藏呢?像留侯那样,正好收敛自己的才华,在《大风歌》中击节高歌。那云气蒸郁、朝阳升起的景象,那美好柔婉却饥困的情怀,以及《国风》的哀伤、《楚骚》的怨愤,他从来没有不放在心中一丝一毫,因此这些情怀唯独为我的子静所擅长。唉!对世道的感慨、叹息和欷歔,难道不正在这些作品中吗?○《周石初集序》石初周先生身负奇伟之气,怀抱博大之学,最终却困顿失意、仕途不偶。他处境越穷困,意志越坚强,文章也更加壮健。我虽然没有见过他,却曾从别人那里得到过他的一两篇著作,因此早已如同相识。如今他的门人张彦文编集他在乱离中所作的文章,汇成巨册,借给我阅读,并且说:“石初知道先生,幸望您为这部集子作序。”唉!庐陵的文章,自欧阳公倡导以来,便成为天下的文章。名家相继出现,直到元朝末年,都是欧阳门下的股肱心腹之臣。有人却妄自放纵胸臆,在其中任意涂改褒贬,君子是不屑计较的。近年以来,得到欧公法度而又才华外溢的,没有谁比得上虞先生。除此之外,我又怎能在庐陵人面前仰望而自愧不如呢?石初的文章,由刘公作成序,已经极为完备,又哪里容我再加以赞誉?不过,石初有三件幸运的事:生在元朝兴盛之时,却独独不利于科场,这是第一;到了至正末年,各地都化为豺狼横行之地,他虽然有时只能走小路暂避,却没有失去康庄大道,如今仍然巍然独存,像灵光殿一样,这是第二;江南的野史,还有谁能用健笔写成?而他的文集中隐约散见的记载,都可以作为国史三馆的补充,这是第三。假使石初侥幸混得一第,却不幸遇上时局灾变,他一定会矫矫自守当时的节操,绝不会污浊苟且,成为名教的羞耻。然而,地位和势力是否相称,志向和才能是否相合,是不能预先确定的事情;本来就不如昭文那样宁可不击鼓。到了白发残年,坐在海屋中筹划海防,大概也有冥冥之中的福佑。诗经不是说:“不要遗弃一个老人”吗?主宰万物的人大概也不会遗弃他。石初必将有作品流传后世。从前贤人称杜甫的诗像《史记》,难道不是因为天宝以来的时事,少陵把它记载并传之后世,能够画出《史记》所不能达到的历史形象吗?我认为石初的诗也是这样。○《仲氏斐藁序》

洪武六年夏,予仲氏以静由贑之兴国寓籍,以儒行起取赴京师,偕起者凡若而人。既抵京,咸放还乡,独留仲氏,辞不获,且病久之。病甚,当道者怜而许乏。九月,归舟抵青原,与予再会,拜且泣,如再世,如梦语。予饮泣相劳苦,御杯酒,接殷勤,不能数日遄返兴国。留诗一帙畀予评之。鸣呼!自至正壬辰乱起,东西辟寇,率相违违,不久率合并。自丙午,余旅韶,由韶征赴违业,参差胡越,莫此之甚。今幸乃得各还为民,然白头相望,故园之念深,听雨之怀怆矣。读集中诸诗,皆森削束程度,婉娩有思致,工巧而不失正大和平,而时有讥切。至如咏物数处,复能于物外赋物,不刻画而切事情。若一二长篇,如《鸠巢》《痴可针》《末俗花村酒帘》等,甚可讽诵。予皆一一评订之矣。何时寻遂初之赋,归善和之里,相与觞咏赓酬,以乐桑榆之景,庸非快事?计造物亦未必不见许也。姑序以志,因飬吾邓先生行,附以达诸是岁腊月书于青原之寓,陈谟一德甫。

○流芳集序

胡氏志檝以其流芳集示余曰:「将入梓以垂后,而先生未蒙序识之,敢请?」余受而阅之。自其远祖笺笺、父谘暨其曹大父士茂、父履辉、季父履宁,履宁子志德,代有积庆,其擅芳也宜哉!夫芳之大者,在乎祚胤。祚胤贤而声实茂,绵历永矣。然德其本欤?故有蔑德之咎,而无背德之祥者,此也。始笺由太学举进士,丞南城,当绍熙五年,逢国大庆,高年者锡爵,得封其父谘迪功郎,母欧阳氏孺人。读《尚书》谢公谔为谘记,其儒林精舍;宝谟阁直学士杨公万里为笺记,其福荣堂。其德可知,此流芳之初也。士笺一字古涧,止一子,能均其产,畀兄子三而四分之,能制尊礼堂以严家训。观卿衮信国文公卿先生大传,刘公往还手笔,墨迹如新,其人可知,此流芳之盛也。履辉一字涧月,履宁一字小隐草庐。吴文正公麟洲龙先生诸老皆为赋涧月堂,太守杨友直、马昂夫诸贤皆为赋小隐堂,而太史虞公又为序之,此流芳之续也。志檝承之,当草昧之运,能紏民障乡邻,致世业不隳,益崇能拜前江浙提斈李公初乞铭其父,前陕西省郎中梁公天与乞铭其母,今翰林国史宋公濂乞铭其妻,致幽壤不憾,有光而志德习隐如其父,好文撝谦如其父,此流芳之衍也。然则胡氏之芳,其継継庸有艾乎?昔范宣子论死而不朽,归诸世禄,叔孙豹以世禄不可为不朽,盖尚德之论也。凡胡氏贤子孙,思其高曾而上,由绍熙迄今百七八十年,敷遗之休,贻谋之善,若先进之士、名公巨人、立言之君子寔宠嘉之如是,岂易得哉?然则树德尚益务滋乎?吾□流芳不但一宗一乡而止,将叔孙子所谓不朽者可跻矣。

○倪贰守之欝林序

化州石城贰令庐陵倪仲威擢升欝林贰守,吉郡搃制顾侯之质,作为诗章,艳其宠荣,勉其清修,而竚乎其令闻之远扬也。郡庠师奔驰交率,皆赋赠而仆则序以致祝规焉。当洪武三年,广东秋闱,仆忝校文,而君职封灸,相与颇习熟,然仅仅月余而别,别又五年始再会,会无几即迫公程不可稽久,乌得无赠邪?仆闻石城小邑,当广东西海,南北之冲,前朝以岩仄险隘,特割置是邑,所谓好则人,怒则兽,不可爬梳者,君履之若夷,五年如一日,自非岂弟施化,平易近民,何以能之?欝林视石城为善地,贰守视贰令为优迁,志称其好斈者多,其民力田务本,属县三户五万,粮不足二万,君端本于上县,承风于下,其易治岂不十倍于石城哉?然则顾侯所以竚乎令闻者,可计日而待矣。抑化民成俗,不在与斈乎?深山长谷,庸讵知旡赵德其人,为君軆貃而礼罗之,选弟子员而优异之,暇即与为揖让而肄习之,民俗有不丕变矣乎?所以奉公上而欢集,慰民望而来蘓与颂歌而洋溢者,举不外是矣。序以勖其行。

○送杨璟斋序

大传曰:「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扬子曰:「士不得,则龙蛇。」夫一屈一信,理之常,然而亦不能于久屈。如扬子所云者,则唯清修之士,以退为恬者,恒处之裕如也。故宋参政杨公铸诸孙振瑛,少从前进士祝公尧受业,长由斈校发身,为王府参谋,伐既更入闽,甞为一师幕宾,非所志也。所居得信州城北韩伟郎竹坡余基,其地有玉溪、龟山、宝驼峯、天津桥、陆子泉,皆名胜游衍佳处。君景行先哲,超遥世表,其清修何如,非扬子所谓龙蛇者耶?余与君觧后于岭南,君所至虚左前席者不少。酒酣气张,浩歌激楚,有燕赵慷慨之遗风,虽不获于时,亦不辱其志。今兹再聚首于青原,将返其故居,求一言以壮行。夫扬子之云,余与君同一嘅也。君归,益求参政之初服而修之,求侍郎之高致而袭之,酌陆子之泉香而沃之,天之下乐有过此邪?若夫钟鼎之膄,轩裳之华,樵青渔童或咲之矣。君字显卿,别字曰璟斋。

○陈中常归会稽序

译洪武六年夏天,我的弟弟仲氏以静因为兴国县的户籍寄居赣地,凭儒行被征召赴京,同他一同被征召的共有这样一些人。到了京城,众人都被放还故乡,唯独留下仲氏,他推辞不得,而且病了很久。病情严重时,当权者怜悯他,允许他缺席。九月,归来的船抵达青原,我同他再次相会;他拜谢并哭泣,仿佛死而复生,所说的话也像梦中一样。我含泪饮酒慰劳他,举杯殷勤相接,却不能多停留几天,便匆匆返回兴国。他留下诗一卷给我评阅。唉!自从至正壬辰年乱事兴起,东西奔走躲避寇乱,往往彼此离散,不久又往往聚合。自丙午年起,我旅居韶州,又从韶州被征召赴任,行迹错杂,分离如胡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幸而能够各自还乡做百姓,然而白头相望,思念故园的情怀更深,听雨时的心境也更加悲怆。读集中各首诗,都是峭拔严整、格律收束,婉转含蓄而有意趣,工巧却不失正大和平,时常还带有讽刺劝诫。至于咏物的几处,又能超越物体本身来描写事物,不刻意刻画却切合事情。像一两篇长诗,如《鸠巢》《痴可针》《末俗花村酒帘》等,很值得讽诵。我已经逐一为它们评点订正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寻访遂初的赋作,回到善和里,彼此饮酒吟咏、唱和酬答,以享受晚年的景色,这难道不是快事吗?想来造物主也未必不会答应我们的愿望。姑且作序以记此事,因而养望邓先生的行程,附在卷末,于这一年腊月书写在青原的寓所,陈谟一德甫。○《流芳集序》胡氏志檝把他的《流芳集》拿给我看,说:“将要刻印流传后世,却还没有得到先生作序题识,冒昧请求。”我接过来阅读。自从他的远祖笺笺、父亲谘,直到他的祖父士茂、父亲履辉、叔父履宁,履宁的儿子志德,世代都有积累的福庆,他的声誉芳香能够流传,实在是应该的。芳名中最重要的,在于子孙后代。子孙贤能,声誉和实际都兴盛,福泽便能绵延长久。然而德行才是根本吧?所以只有轻视德行的罪过,没有背德反而得到吉祥的道理,原因就在这里。当初笺从太学考中进士,任南城县丞,正值绍熙五年,遇到国家大庆,年高者获赐爵位,他得以封赠父亲谘为迪功郎,母亲欧阳氏为孺人。读《尚书》的谢公谔为谘作《儒林精舍记》,宝谟阁直学士杨公万里为笺作《福荣堂记》,由此可知他的德行,这就是流芳的开始。士笺,字古涧,只有一个儿子,却能够平均分配自己的财产,把其中四份分给兄长的三个儿子;又能制定尊礼堂的规矩,以严格家训。看他的卿衮信国文公卿先生大传,以及刘公往来的亲笔,墨迹仍像新的一样,由此可知其人,这就是流芳的兴盛。履辉,字涧月;履宁,字小隐草庐。吴文正公、麟洲龙先生等诸位老人都为《涧月堂》作赋,太守杨友直、马昂夫等贤人都为《小隐堂》作赋,太史虞公又为它作序,这就是流芳的延续。志檝承继了这种传统,在艰难混乱的时势中,能够纠合百姓、保障乡邻,使家业不致毁坏;又更加崇敬前江浙提学李公,恳请他为父亲作铭;请前陕西省郎中梁公天与为母亲作铭;请今翰林国史宋公濂为妻子作铭,使她在幽冥之地也没有遗憾。志德有光,而且志德学习隐居,像他的父亲一样;爱好文章、谦逊自持,也像他的父亲一样,这就是流芳的扩展。那么胡氏的芳名,难道会连续不断而没有尽头吗?从前范宣子谈论死亡而不朽,把它归于世代的俸禄;叔孙豹却认为世代的俸禄不能算作不朽,这大概是崇尚德行的说法。凡胡氏贤能的子孙,都应当追念高祖、曾祖以上的先人;从绍熙年间直到现在一百七八十年,先人遗留下来的美德和善良谋略,受到先贤之士、名公巨人、立言君子的如此宠爱赞美,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既然如此,树立德行难道不应当更加努力滋长吗?我希望胡氏的流芳不只限于一宗一乡,而能达到叔孙豹所说的那种不朽境界。○倪贰守赴郁林序 化州石城县副令、庐陵人倪仲威升任郁林副守,吉郡总制顾侯作诗,赞美他的荣宠,勉励他清廉自守,并期待他的美名远扬。郡学的老师们奔驰相告,纷纷作诗赠送,而我则作序来表达祝愿和规劝。洪武三年广东秋闱时,我忝任考官,而您任职封灸,我们彼此颇为熟悉;然而仅仅相处一个多月便分别,分别后又过了五年才再次相会,见面没多久就因公务催迫,不能久留,哪里能不赠言呢?我听说石城县是小邑,处在广东西海,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前朝因为那里山岩狭窄险要,特意分置此县,所谓治理得好就是人,治理得不好就像兽,不是容易治理的地方。您治理那里却如走平地,五年如一日,如果不是以和易之德施行教化、平易近民,又怎么能做到呢?郁林比石城县是更好的地方,副守比副令是升迁,志书称赞那里好学的人很多,百姓努力耕作、专心根本,属县共有三户五万人,粮税却不足二万。您在上面端正根本,在下面承受教化风气,这里难治理的程度难道不是只有石城县的十分之一吗?这样看来,顾侯所期待的您的美名远扬,指日可待了。况且教化百姓、改变风俗,难道不在于兴办学校吗?深山长谷之中,怎么知道没有像赵德那样的人呢?您应当访求他们,礼聘他们;选拔优秀学生,使他们得到优待;有空便同他们行揖让之礼、学习礼仪,民间风俗难道不会大大改变吗?因此,奉事上级而使众人欢聚,慰藉百姓的期望而使他们复苏,并使颂歌洋溢四方的事情,全都不超出这些范围。作序来勉励您的行程。○送杨璟斋序 《大传》说:“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扬子说:“士人不得志时,就像龙蛇蛰伏。”一屈一伸,是常理;然而也不能长久屈伏。像扬子所说的那样,只有清修之士,把退处当作安适,才能长期处之泰然。因此,宋参政杨公铸的孙子振瑛,年少时跟随前进士祝公尧学习,长大后从学校出身,任王府参谋;后来因征伐进入闽地,曾经做过一位将帅幕府的宾客,但这不是他的志愿。他居住的地方是信州城北韩伟郎竹坡的旧址,那里有玉溪、龟山、宝驼峰、天津桥、陆子泉,都是名胜和游赏的好地方。您景仰先哲,超然于世俗之外,您的清修品格,不正是扬子所说的龙蛇吗?我在岭南同您相识,您所到之处,许多人都为您虚席相待。酒兴酣畅、意气高涨时,放声高歌,激越悲壮,有燕赵慷慨的遗风;即使没有得到时运,也没有辱没自己的志向。如今我们再次在青原相会,您将返回故居,请我说几句话来壮行。扬子所说的话,我与您有同样的感慨。您回去以后,更要寻求参政当初的操守并加以修养,寻求侍郎的高尚风度并加以继承,斟取陆子泉的清香来洗涤心志,天下的快乐还有超过这些的吗?至于钟鼎的丰盛、车服的华贵,樵夫、青衣、渔童也许都会嘲笑它们。您的字是显卿,别字叫璟斋。○陈中常归会稽序

若耶仙子谓阳明洞宾曰:「久不闻樵风清唱,不审中常丈人天游何许?」宾曰:「闻其度彭蠡,访鄱君,鼓枻青原、白鹭之间,五年矣。」仙子曰:「宾,幸为我致书,速其返,无久滞也。」书至,丈人即日戒行李。有海幸子者赠以言曰:「书称耆寿,俊诗咏老成,典刑。夫耆寿、老成,世有能致之者矣,而俊为难;俊而有典刑可师表,尤难。大人弘度,识超然物表,论事常慷慨,有贾生太息之意,谈咲倾座,人有□敖抵掌之风。大夫资以问政,诸生有所矜式。夫是谓之俊,谓之典刑,孰曰不然?奈何翩翩乘天风,而弃予如遗哉?」为我谢仙子曰:「道済天下可也,若耶之风,朝南暮北,独私于樵者可乎?」谢洞宾曰:「深山大泽,实多豺狼。阳明射的旡遗镞可也,岂容一矢之或亡乎?丈人幸厚自爱,尚当相期汗漫游于八极之表。」

○秋云先生集叙

秋云先生,吴会之英也。学贯经史,而尤邃于《春秋》。文肆天葩,而尤丽于诗苑。余不及见其著述,而获其诗词。读之,大槩律诗有廷筠、义山之风流,宫词得中初、文昌之格调。变陈言为雅辞,发新意于众见,诚可嘉尚,允为名宗。会稽陈中常,其高弟子也。嘅先生旧藁不存,仅仅收拾诗词若干萹,手自编次,以示予曰:“所谓千百之十一尔。”幸序其端。余始读中常诗歌乐府,敬其卓越非凡,而不知其水木之有源本在是也。鸣呼!安得梓刻而传,以与好唫者共之哉!

○乡饮酒诗序

洪武八年十月二十有五日,我县大夫郝公好谦率厥僚属暨县之士夫、民之高年,行乡饮酒礼于乡校明德之堂,遵国宪也。前期集宾佐师生,咸习其仪。是日,大夫肃宾于庠门外,揖让升堂以序就位。乃命诸生袛奉《大明律》而朗读之,又参伍讲之。环堂阶而听者如织,决知禁防之不可犯,法意之旡非,仁矣。既而以法行酒,爵有经而饮不乱。诸生叔歌自《霄雅》肄三,达于《台菜》《菁莪》,又赋《泮水》八章以终。洋洋乎,沨沨乎,沐浴明熙之膏泽,皷舞循良之惠化,无不醉心焉者。惟我大夫下车两朞,坚守如铁石,至信如汐潮,平施谨乎权衡,烛隐踰乎水镜,用能令出而从,化久而孚。得人知和,致年之丰。凡兹嘉兴士民,同其休戚。其文者,孰非岂弟父母之心所形哉?翌日,王君子与偕善赋者,咸发德知什,而属其序于予。嗟夫,读《法周礼》也,所以纳民于旡过之地也。有画一之令与断,有贤大夫之善用法,西昌之邑,不其幸欤?正宾陈谟序。

○永豊教官序

天下有才,教官不患无名进士。然得进士易,得教官难。今之教官多出进士,而进士之负才名者,什一而冣之,亦罕矣。此才教官难也。吾邑郭子昭为永豊教谕,垂二年。彭君子文亟亟为予称其斈之政,能不诿责于训导,与之同堂合席,口讲指授,朝益莫习,科分艺别,壹遵时制,而敏加励焉。若夫抗颜乎跃冶之金,而盿长于攻玉之石;日严乎占毕之讯,而时铿乎待问之钟,又无不曲尽焉。如是而为乡校,庶有成哉?余惟子文言然,固子昭所优为也。且夫教人,自端本始。子昭以衣冠宦族,守正葩世学,其质温温,其言恂恂,其动撝谦,其谦其文雅驯。洪武五年,余挍文江西,及开榜,而子昭以诗经亚魁,炳炳蔚蔚,可为名进士矣。既而上春官,得职教永豊,能举其职如此,可为才教官矣。抑永豊欧乡也,多世科巨公,老成闻家,又得子昭乐育其菁莪,名进士継此,有不彬彬矣乎?子文又称子昭采芹外,勺水不辱于朋徒,毅然自重,未尝一失言失色于人。人呜呼,又奚特为才教官而已邪?

○古香室铭并序

晦堂禅师甞因木犀香动,示其徒曰:「闻不闻?」荅曰:「闻。」师云:「吾旡隐乎尔。」言下有悟。中常先生介予题桂公古香室,因书此而为之铭曰:「道妙不言,而闻则介;无我有闻,旡闻有我。如彼桂香,无止旡起,众莫不闻。吾旡隐尔,闻知不闻,孰翳耳根?古井之波,太空之云,色不如香。巍巍煌煌,爰礼桂公,如依晦堂。」

○贞固斋文集序

译若耶仙子对阳明洞宾说:“很久没有听到樵风的清唱了,不知道中常丈人遨游天地到了什么地方?”洞宾说:“听说他渡过鄱阳湖,拜访鄱君,在青原、白鹭之间划船,已经五年了。”仙子说:“洞宾,幸亏请你替我写信,催促他回来,不要长久滞留。”信送到后,丈人当天便收拾行装。有海幸子赠言说:“《尚书》称颂长寿,《俊诗》歌咏老成、足为典范的人。长寿、老成,世间有能达到的人;而俊秀难得,俊秀而又有可以作为师表的典范,更加难得。大人的器度弘阔,见识超然于万物之外,议论政事常常慷慨激昂,有贾谊长叹的意味;谈笑之间能使满座倾倒,人们有□敖抵掌的风采。这正是大夫可以凭借来询问政事、诸生可以据此作为榜样的人。称您为俊秀、称您为典范,谁说不对呢?为什么还要翩翩乘着天风离去,把我像遗弃物一样抛下呢?”请替我谢绝仙子说:“用大道来救济天下是可以的;但若耶之风早晨向南、晚上向北,难道可以只偏爱樵夫吗?”又谢洞宾说:“深山大泽之中,实在有许多豺狼。阳明射箭命中靶心,不留一支箭头才好,岂能容许有一支箭遗失呢?丈人幸望厚爱自己,我们还应当相约在八极之外作漫游。” ○《秋云先生集叙》秋云先生,是吴会地区的英才。他的学问贯通经史,尤其精深于《春秋》;文章纵横奔放,如天上的奇葩,尤其在诗苑中绚丽。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的著述,却得到了他的诗词。读它们,大体说来,律诗有温庭筠、李商隐的风流情致,宫词具有和凝、薛昭蕴的格调;能够把陈旧的语言化为雅正的辞句,在众人习见的事物中发掘新意,实在值得赞美,确实可以成为名家宗匠。会稽陈中常,是他的高足弟子。可叹先生的旧稿没有保存下来,只收集到若干篇诗词,亲自编排次序,拿给我看,说:“这就是所谓千百篇中的十分之一。”请我为卷首作序。我起初读中常的诗歌乐府,敬佩它们卓越非凡,却不知道它们的源流根本在这里。唉!怎样才能刻版流传,与喜爱吟咏的人共同欣赏呢?○《乡饮酒诗序》洪武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我县县令郝公好谦率领属官以及县中士大夫、百姓中的高年者,在乡校明德堂举行乡饮酒礼,以遵守国家法令。此前召集宾客、属官、老师和学生,大家都学习仪式。这一天,县令在学校门外恭敬迎接宾客,彼此作揖谦让,登堂后按次序就位。于是命令学生恭敬捧持《大明律》并朗读,又交相讲解。环绕堂阶前来听讲的人像织物一样密集,大家确实知道禁令防范不可触犯,法律的本意没有不是仁慈的。随后按照法律规定行酒,酒爵有固定次序,饮酒而不混乱。学生叔歌唱《小雅》三篇,又唱到《南陔》《白华》《华黍》等篇,最后赋《泮水》八章。声音洋洋,乐声沨沨,大家沐浴在光明温和的恩泽中,受到鼓舞而接受循良的教化,没有一个人不是陶醉其中的。我们的县令到任两年,意志坚定如铁石,诚信深厚如潮汐,公平施政谨慎得像衡器,洞察隐微胜过水镜,因此能够做到政令一出百姓便服从,教化日久便取得信任,获得人才而使上下和谐,导致年成丰收。凡是这些欢庆的士人百姓,都共同承担忧患、共享安乐。文辞中所表现的,哪一样不是仁爱和易、如父母般的心意所形成的呢?第二天,王君子与以及一同作赋的人,都抒发并记录县令的德行,嘱托我为它作序。唉,阅读《法周礼》,是为了把百姓纳入没有过错的境地。有统一的政令和判决,又有贤能县令善于运用法律,西昌县难道不是幸运吗?正宾陈谟作序。○永丰教官序 天下有才之人,教官并不担心没有知名进士。然而得到进士容易,得到有才能的教官却难。如今的教官多出身进士,但进士中负有才名的人,十人中选一人,能够进一步成为杰出教官的也很少。这就是有才的教官难得。我们县的郭子昭任永丰教谕,已经将近两年。彭君子文屡屡向我称赞他的教学政绩:能够不把责任推给训导,和他们同堂合席,亲自讲解、指点;早晨增加功课,晚上温习;按科目分门、按文艺区别,一概遵循当时制度,又敏捷而不断努力。至于面对冶炼中跃动的金属而使它成器,像磨砺玉石一样长久攻治;每天严肃地考察学生诵读经书的功课,时时又像等待询问的钟一样发出铿锵之声,他也无不尽心做到。这样来办乡校,大概就会有所成就吧?我认为子文说得对,这些本来就是子昭所擅长的。况且教育别人,要从端正根本开始。子昭出身衣冠仕宦之家,恪守正道而博习世代学问;资质温厚,言语恭谨,举止谦让,文辞也谦逊典雅、驯雅有法。洪武五年,我主持江西考试,放榜时,子昭凭《诗经》取得亚魁,文采显著,可以成为知名进士。后来赴春官考试,得到永丰教职;能够这样履行职责,可以成为有才能的教官。况且永丰是欧阳氏的乡里,世代有科举名臣、著名公卿和老成闻名的家族,又得到子昭乐于培育其中的英才,知名进士接连出现,难道不会文采彬彬、人才济济吗?子文又称赞子昭:他在兴办学校、教育学生之外,不因一点小事而在同伴面前失去体面,毅然自重,从来没有对人失言失色。这样看来,他哪里只是一个有才能的教官而已呢?○《古香室铭并序》晦堂禅师曾因木犀花的香气传来,向他的弟子示意说:“听见了吗?”弟子回答:“听见了。”禅师说:“我没有对你隐藏什么。”弟子当下便有所领悟。中常先生请我为桂公的古香室题字,于是写下这些话,并作铭说:“道的奥妙不必言说,但声音一经听闻便成为媒介;没有我而有听闻,有听闻而没有我。就像那桂花的香气,无所谓停止,也无所谓生起,众人没有不闻到它的。我没有对你隐藏什么;既然听见了却不知道所听见的,是什么遮蔽了你的耳根?古井中的水波,太空中的云彩,色相都不如香气。巍巍煌煌,于是我向桂公行礼,如同依从晦堂禅师。” ○《贞固斋文集序》

萧尚仁氏飬高,三华山下清修苦节,积学绩文,甘以病废,然熏其德而善良者众矣。殆古之不显亦世者欤?其所著诗文,命曰《贞固斋藁》。余把玩不释手,爱其体裁正而豊约适中,论议卓而波澜洋溢,允为成家。诸诗小绝多警策,檏茂而不鄙,刻意而平夷,律圆妥不陈。五七言古体,寂寥者更腴,流动者绝蔓,盖所谓不以轻心出之者。其文如此,其斈行可知矣。尚仁本居城西柳溪之上,有园亭池沼之胜,实衣冠科弟之族。其先君子方平先生,于予为同志同斈,易同考,业余齿差长一而颍异聦敏,余固兄事之。当前朝盛时,方平壮游岭海间不返,余独斈寡陋,至今每忆相与童子钓游之嬉,文字讲贯之乐,何可得也?故见尚仁如见方平,不惟庆其有子,尤庆其有子贤秀而文。君子之流风余韵,光远有征,固如此。余日就耄,尚仁亦华颠,读《贞固集》良深起予之益,敬书此为序。

○赠萧季常序

县学生员萧季常将升太学,来请言。夫脱畧草茅,而纵观山河之胜;被服韦素,而周旋冠冕之间。驰逐鸡鹜之场,以□遥凤麟之囿。人固艳子之荣,必子且贵矣。抑传有之:「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思其所难为,则将舍其故智,以培其德基,发其令闻,如是而巳。吾老矣,自顾无以补吾子万一。然信其必善学也,必有立也,故序以壮之。

○赠聦上人序

了庵聦上人自中兴抵青原,又将自青原上南华。盖登峰人必造极,而观水必于海也。以余甞游南华,特求赠言。噫,将何以赠子乎?天下皆南华子孙,虽愚者亦知之。然而真见其面者罕矣,抑真得其心者为尤罕。不于其心,于其面,虽游何益?余甞获交南山寿公,而寿与楚之奇刘公为莫逆友。今皆已矣,独二公画像且在山中。其超然物表者,不得而知也,况其所造诣者乎?上人必将充然有得而归,然后知南华当自方寸中求之,而信余言之必有以也。敢以是为赠,并书赏所赋十咏,使质诸山之尊宿焉。

○赠雷州知事序

昔者契为舜司徒而封于啇,颂之者特称其桓拨,言契布其文教,洋溢中外,而实能奋武以致民切也。又曰:“受小国大国是达”,言其于小大之任,旡所不宜也。又曰:“率以履不越,遂视既发”,言其能循礼而民化之速也。夫临民所本者,惟在于礼,所难者,惟在于武。礼之不至,则身之不修,固□以表下;武之不足,则罢软而不胜任,亦何以叙下哉?如是则爱小任且不宜,矧大任乎?同里谭侯若骥入新朝,扬历中外,膺文武之軄,累累着能声。冣后特授平阳知府。夫知府,古诸侯也,平阳临莅五十余县,诚大国也。若骥受之,赋者均,讼者平,风采清峻,远近翕服。非受大任而是达乎?上嘉其能,屡承顾问,恩意优洽,宜也。洪武十五年,既命大臣徐侯复初布政于广东,又选用才贤施化于列郡。十六年授若骥雷州知事,三月之官,便道还乡,余得复倾盖于二十八年之后,且自庆其得郡小其聀易。“称居郡幕其忧易分”,呜呼!受小任而是达,宁复过是耶?其有得于契之率履不越也,审矣。其政孚于民,而遂视既发也,远矣。士大夫君居官志在泽民,岂恤位之高下哉?若赵由为守则尉易,而为尉则陵守不能处下僚者也。黄霸米塩其政,及入相则功名损于治郡时,不能胜重任者也。是皆有媿于契也。抑若骥是行,皇上殆使之以六月息乎?若骥不惟安之,抑又庆之,其所抱负,所设施,诓可量也乎?里之贤士五人饯送江浒,咸赋歌诗,余则为之序。

○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序

诗道如花果,谓其天葩纷敷,必贵乎有实也。诗与如江山,谓其波涛动荡,冈峦起伏,毕陈乎吾前,然后肆而出之也。必贵乎有实,则绮丽奢靡者举不足矜;必肆而后出之,则搜抉肝肠者皆非自然也。此诗之至也。缙云应仲张氏,以其《西溪诗集》示余,不浮不澹,有颂有规。自其洪武十二年赴吏部试,《熏风诗》清新而韵度。及其过鄱阳湖,望庐山五老峯,游青原七祖禅寺诸篇,皆极崭绝且圆羙流輚。若夫咏缙云西溪八景,声调雅而不尘;赋绵山十二景,古意古调,深得前贤短矱,非蹈袭华墨畦径者比。其能务于有实而几乎自然也,审矣。嗟乎!君缙云人也,宦游江西,司征庐陵。江西诗泒祖少陵,而庐陵有诗人堂,则少陵祖父参军杜审言为之宗主也。仲张游衍于诗人堂久矣,其诗之应轨合辙,不亦宜乎?

○送江汇源之洪都序

译萧尚仁先生隐居高洁,在三华山下清静修行、苦守节操,积累学问,著述文章,甘心因病而废弃仕进;然而受其德行熏陶而归于善良的人很多。他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不显名于当世”的人吧?他所著的诗文,命名为《贞固斋藁》。我拿来反复玩味,爱它体裁端正而繁简适中,议论卓异而波澜充沛,确实可以称为一家之言。诗中许多小绝句都很警策,质朴茂盛而不鄙陋,刻意经营而又平易,律诗圆熟妥帖而不陈旧。五言、七言古体诗,寂寥的更加丰厚,流动的绝不蔓延,这就是所谓不以轻率之心写出的作品。他的文章如此,他的学问和品行也就可以知道了。尚仁原居城西柳溪之上,那里有园亭池沼之胜景,实在是士大夫科举世家的族人。他的先父方平先生,与我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同学,又一同参加考试;当时我年长一岁,而他聪明颖异,我本来就把他当兄长来侍奉。前朝盛世时,方平壮游岭海之间,后来没有回来;只有我学问浅陋,到如今每每想起我们一同作为孩子垂钓游玩的欢乐、讲论文章学问的乐趣,又哪里还能得到呢?所以见到尚仁,就像见到方平;不只是庆幸他有儿子,更庆幸他的儿子贤能秀异而且有文才。君子的流风余韵,光辉久远而且确有征验,本来就是如此。我一天天接近老年,尚仁也已白发苍苍,读《贞固集》实在深受启发,因此恭敬地写下这篇序。○赠萧季常序 县学学生萧季常将要升入太学,来请我写几句话。摆脱草野茅屋的生活,而纵览山河的胜景;穿着布衣素服,而周旋于冠冕仕宦之间。驰骋于鸡鸭争逐的场所,来远游凤凰麒麟聚集的苑囿。人们固然艳羡你的荣耀,也一定认为你将要显贵了。不过,传记上说:“看过大海之后,其他水便难以称为水;在圣人门下游学过,便难以再听进别的言论。”想到圣人之门难以相比,你将要舍弃原有的聪明才智,来培植自己的道德根基,发扬美好的声誉,如此而已。我老了,回头看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对你有丝毫补益的地方。然而我相信你一定善于学习,一定能够有所建树,所以写下这篇序来勉励你。○赠聦上人序 了庵聦上人从中兴到达青原,又将从青原登临南华。大概登山的人一定要登到极顶,观水也一定要到大海去看。因为我曾经游历南华,他特意来求我写赠言。唉,我将拿什么来赠给你呢?天下人都是南华子的后代,即使愚昧的人也知道这一点。然而真正见到南华子面貌的人很少,真正领会他心意的人尤其少。不在他的心上下功夫,只在他的外表上下功夫,即使游历又有什么益处?我曾经有幸结识南山寿公,而寿公与楚地的奇人刘公是莫逆之交。如今两人都已去世,只有两位公的画像还在山中。他们超然于万物之外的境界,我尚且无法知道,何况他们的造诣呢?上人一定会满载所得而归,到那时才知道南华子应当从自己的内心中寻求,也才相信我的话确实有道理。我谨以这些话作为赠言,并把自己所赋的十首咏南华诗一并写下,请上人拿给山中尊宿们评定。○赠雷州知事序 从前契担任舜的司徒而受封于商,歌颂他的人特意称道他的刚强有为,说契推行文教,使其恩泽洋溢于内外,同时又确实能够奋发武力,使人民得到安定。又说:“接受小国、大国的事务都能通达。”意思是说,他承担大小事务,没有不适宜的。又说:“率领他们践履礼法而不逾越,于是看见他们已经受到教化。”意思是说,他能够遵循礼法,人民也迅速受到教化。治理人民所根本依靠的,只有礼;所难以缺少的,只有武。礼教不能达到,自己就不能修养好,本来就不能以身作则来表率下民;武力不足,就会疲弱软怯而不能胜任,又凭什么来治理下民呢?这样一来,即使承担小任也不合适,何况大任呢?同乡谭侯若骥进入新朝以来,在内外任职历练,担任文武职务,屡屡显出能干的声誉。后来特授平阳知府。知府相当于古代诸侯,平阳管辖五十多个县,确实是大国。若骥任职后,赋税征收公平,诉讼裁判公正,风采清正严峻,远近都心悦诚服。不是承担大任而能够通达吗?皇上赞赏他的才能,屡次召见询问,恩意优厚周洽,也是应当的。洪武十五年,既命大臣徐侯复初到广东布政,又选用才德兼备的人到各郡施行教化。十六年授若骥为雷州知事;他在三月赴任,顺道回乡,我得以在二十八年以后重新与他相见,也为他所任郡地较小、职务较轻而自行庆幸。“身居郡府属官的位置,忧患便容易分担。”唉,承担小任而能够通达,难道还会超过这吗?他确实领会了契“率领人民践履礼法而不逾越”的道理。他的政令取信于民,也就远远达到了“于是看见教化已经发生”的境界。士大夫君子居官,志向在于泽被人民,哪里会顾虑职位的高低呢?像赵由,任太守时就觉得做县尉容易;做了县尉,却欺凌太守,不能安处于下级官员的位置。黄霸治理郡政时精明干练,等到入朝为相,功名反而比治理郡政时有所减损,是不能胜任重任的人。这些人都对不起契。或者说,若骥这次任职,皇上大概是在使他借六月的大风而高飞吧?若骥不但安然接受,反而对此感到庆幸,那么他的抱负和施展才能的作为,哪里能够估量呢?同乡五位贤士在江边为他饯行,都作了歌诗,我便为此写下序言。○缙云应仲张西溪诗集序 诗道就像花果:说它是天然花朵纷纷开放,必定还贵在结有果实。诗又像江山:说它波涛动荡、山峦起伏,全部呈现在眼前,然后才纵情写出。既然贵在有实质,那么绮丽奢靡的作品全都不值得夸耀;既然要纵情之后才写出,那么刻意搜掘内心的作品也都不是自然流露。这才是诗的最高境界。缙云应仲张氏把他的《西溪诗集》给我看,作品不浮华也不浅淡,有歌颂也有规劝。他在洪武十二年赴吏部考试时所作《熏风诗》,清新而有韵致。到他经过鄱阳湖、远望庐山五老峰,游览青原七祖禅寺等篇章,都极其峭拔奇绝而又圆融优美、流畅自然。至于歌咏缙云西溪八景的诗,声调雅正而不流俗;赋写绵山十二景,古意古调,深得前贤的法度,不是沿袭华丽辞藻和旧套的人所能相比。他确实致力于写出实质,并且接近自然,这是明白无疑的。唉,您是缙云人,却在江西做官,主管庐陵的征税事务。江西的诗派以杜少陵为祖,而庐陵有诗人堂,那么少陵的祖父、参军杜审言就是宗主。仲张在诗人堂游息已久,他的诗合乎规矩、与古人相应,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送江汇源之洪都序

故済宁府郓城县丞江孔殷有子曰汇源,年富而清,强材良而通敏,将游洪都,请赠言于予。余与孔殷交契厚善,及其扬历仕宦,又甞觧后于金陵,相劳苦,叙殷勤,冣笃别。未几而以疾终郓城任,継君而丞郓城都万君从善也。轸交代之谊,嘉汇源之俊,配以女而昏,以童于是。孔殷妻携夫骨与其子及从善女皆还其乡。吁难矣哉!汇源既冠,既昏,哀先人之九原不得见,幸外舅之千里犹可亲。思见外舅如见其先人焉,是以有洪都之行。余雅闻从善任郓城满除临清丞,一年改真定府易水县知县,以忧还家,遂老于西山南浦间。呜呼!任而未老得闲,此向子平之盛志也。闲而生事益豊,此陶朱公之遗法也。汇源操凡杖从长者之后,日追随东湖烟柳深处,遇南州高士徐孺子焉。其不曰「子可教,可教矣乎」?

○赠程乡县丞刘斯德之官叙

献岁发春,甲子开运,撨验者谓当上元之期,此太平之祥也。适刘君斯德归京师,显有羙除,贰令于潮州之程乡县。且矜况余曰升辞之际,天颜穆温,谓尔小大百司,欣逢昌运,皆将享有皇极之福,而泽流生民。盖画一之法既定,户口租税版籍益明,庶民皆惟正之供,有司者特举而措之耳。抑气数之有开,而治道实相符也。呜呼!士知用世,何幸而遇斯时哉!呜呼!斯德也,幸遇斯时,又何幸而得程乡之善地哉!不朞年而根政,吾固有意必之矣。且夫穷飬达施,士之常也。然穷飬弗端,则达施者或不能正大,或不能明察,或昧于经済而流于迂,或缠于簿书而玩于法,或饵于贪猾而丧其廉。若此者败官多矣。吾斯德壹无是也。始洪武十五年七月,以秀才举,同举者廿一人,赴京除试,佥事者七人,而斯德与焉。授任广西按察司分守梧州府容县怀集县。其年十二月到任怀集,曰为广东徭蛮流刼官舍,煨烬人民死徙者众。斯德即具榜招谕,复业者凡六伯余户,县复成县,而税课有不期者,皆为设法增益焉。呜呼!斯德治怀集仅一月耳,而争之可书已如此。其穷之所飬何如哉!次年三月,命还,以甞食士人鸡酒,谪工役六十日,役满除今任。呜呼!得罪抑何微耶?已罪而施平,又何二耶?斯德穷之所飬,殊不失大厥施。今以治怀集一月之勤,为程乡三年之淹;以怀集六伯家之感,为程乡一同百里之思。海邦之地,莫不皷舞王化于上元之甲子焉。歌颂之兴,有不洋洋乎盈耳哉!

○赠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序

侍卫亲军指挥使冯广威以搃兵官征南将军申国公之命,分兵招谕泰和高行乡四都之民,胁从于永新、龙泉、万安之山寇,而未辑者。广威新临其地,察其相挻为送,初不尽然,震之以迅霆,压之以泰山,不若辨其玉石,悯其久陷而开之以自新。于是广宣上德,多纳欵附,致逃山窜谷者远近相率,扶携幼踵接辕门,皆给文凭以示信,淂复为民者凡一千六百余户,以口计之,何啻万余?视永新等三邑斩馘多而招徕寡,泰和四都独私雨露。将四都之田野旡污菜之患,租税无后期之忧,皆广威之德也。而千六百户之老者含哺鼓腹以终其天年,壮者采山钓水,饮食作息以鼓舞于王化,其童幼非角,亦将既壮将既室,以丁以中而为太平幸民。其感广威之思,又岂有涯哉?广威归而侍卫于九重,时以南来山川之险易,民物之利病,城郭邑居之孰羙闾阎市井之孰盛,一陈于上前,将必有裨于政治。其为民之德,不尚大于四都者乎?于是泮宫士交皆为诗以颂,而属余为序云。

○赠传允谦还京序

世禄之家,与国咸休。其令子吴、孙、清、备,玉立皆能佐方兴之运,辅赫奕之功。若今传君允谦是也。君显显令闻,柳柳粹容,而充之以斈问之勤,发之以通敏之识。老成而历练,文雅而风致,其贤可知已。洪武十七年正月上以吉之永新、龙泉、万安山寇猖披肆为民毒,爰命国公暨二侯提兵征讨,而以君参其军事。至则诛锄巢宂,禽获剪戮,远迩攸宁。君赞昼之力居多。及是班师,暂驻泰和,仆始得良晤焉。见其景星鳯凰,有瑞世之英姿;瑶林琼树,乃上苑之嘉植。而上之所使从事戎行,与公瑾羽扇纶巾相周旋者,乃所以玉成其远大之器业,为国家之大用也。其意深哉。于其别也,故赠言如此云。

○萧中正游上清序

译故济宁府郓城县丞江孔殷有个儿子,名叫汇源,年富力强而清正,才能强干、品行良善而且通达敏捷,将要到洪都游历,来请我写赠言。我与孔殷交情深厚友善;后来他历任仕宦,又曾在金陵与我失散相逢,彼此慰劳辛苦,叙说情谊,临别时感情最为深厚。不久,他因病死在郓城任上,接替他担任郓城县丞的是都万君从善。都万君感念交代之谊,嘉许汇源的俊秀,便把女儿嫁给他,汇源于是成了他的女婿。孔殷的妻子带着丈夫的遗骨、儿子以及从善的女儿,一同回到故乡。唉,真是艰难啊!汇源已经成年,也已经结婚,哀痛先父在九泉之下不能见到自己;幸好岳父远在千里之外,还可以亲近。想到见岳父就像见到先父一样,所以有了前往洪都的行程。我平素听说从善任郓城期满后改任临清县丞,一年后改任真定府易水县知县,因服丧回家,后来便老于西山南浦之间。唉,任职而未老便能闲居,这是向子平盛大的志愿;闲居而谋生之事更加丰厚,这是陶朱公留下的办法。汇源手持拐杖,跟随在长者身后,每天在东湖烟柳深处追随游览,遇到南州高士徐孺子。难道不会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确实可以教导了”吗?○赠程乡县丞刘斯德之官叙 新年春天开始,甲子开启新的运数,占验者说这应当是上元之期,这是太平的祥瑞。恰逢刘君斯德回到京师,显然得到美好的任命,担任潮州程乡县的副县令。他还向我夸说,辞别皇帝时,天子的面容安详温和,说你们这些大小百司的官员,都欣逢昌盛的运数,将要共享皇极的福泽,使恩泽流布于百姓。大概统一的法令已经确定,户口、租税和户籍文册更加清楚,百姓都只需按正额缴纳赋税,有司不过是举行政令并加以施行罢了。这或许是气数已经开启,而治理之道实际上也正相符合。唉,士人知道要为世所用,能够遇到这样的时代,是多么幸运啊!唉,斯德既幸运地遇到这样的时代,又多么幸运地得到程乡这样的善地啊!不到一年就能使政务扎根,我本来就有充分的把握这样预料。而且,处于困穷时修养德行、显达时施展抱负,是士人的常理。然而困穷时的修养不端正,显达后的施展就可能不够正大,或者不能明察,或者不懂经国济世而流于迂阔,或者被文书束缚而玩忽法令,或者被贪婪狡猾之徒诱惑而丧失廉洁。像这样败坏官职的人太多了。我料想斯德绝没有这些问题。洪武十五年七月,他以秀才身份被举荐,同被举荐的有二十一人,赴京接受任用考试;七名佥事参与考察,斯德也在其中。于是授任广西按察司分守梧州府容县、怀集县。那年十二月,他到怀集任职。当时广东徭民蛮民流窜抢劫官舍,官舍被焚毁,百姓死去或迁徙的很多。斯德立即张榜招抚晓谕,恢复原业的共有六百多户;县治重新成为县,税课中有未达到数额的,他都设法加以增加。唉,斯德治理怀集仅仅一个月,而足以争相记述的事迹已经如此。他在困穷时修养德行的情形是怎样,难道还用说吗?第二年三月,命令他回京;因为他曾接受士人馈赠的鸡和酒,被贬罚服工役六十日,服役期满后授任现在的职务。唉,所获的罪过为什么这样轻微呢?既然已经定罪,施行的惩罚又为何如此宽平呢?斯德在困穷时的修养,实在没有损害他将来大大施展抱负的可能。如今凭治理怀集一个月的勤劳,换来在程乡任职三年;凭怀集六百多户人家的感激,换来程乡一县百里的思念。海边各地的百姓,没有不在上元甲子之时歌舞欢庆皇帝教化的。歌颂之声兴起,难道不会洋洋盈耳吗?○赠广威将军冯指挥奏凯序 侍卫亲军指挥使冯广威奉总兵官、征南将军申国公之命,分兵招抚晓谕泰和高行乡四都中被永新、龙泉、万安山寇胁迫而未归顺的百姓。广威刚到那里,考察他们相互牵引、彼此送迎的情形,发现事情起初并不全是那样;与其用迅疾的雷霆震慑、用泰山般的压力镇压,不如辨别玉石,怜悯他们长期陷于困境,向他们开示自新的道路。于是广泛宣扬皇上的恩德,很多人前来归附;逃入山中、躲进谷里的百姓,远近相继而来,扶老携幼接连到达辕门,都发给文凭以表示信任。重新成为百姓的共有一千六百多户,按人口计算,哪里只是万余人呢?与永新等三个县斩获多而招抚少相比,泰和四都独自受到恩泽。四都的田野没有荒芜污莱之患,租税没有逾期缴纳的忧虑,这些都是广威的恩德。而一千六百户中的老人,口含食物、鼓腹而终其天年;壮年人采山钓水,饮食作息,欢欣接受王化;那些儿童将来长大成人、成家立室,以成丁、成家而成为太平时代的幸福百姓。他们对广威的感激之情,又哪里有尽头呢?广威回来后在九重宫中担任侍卫,时常把南方山川的险易、民情物产的利弊、城郭聚落哪处美好、闾巷市井哪处繁盛,全部陈述在皇上面前,这一定会对政治有所裨益。他为百姓所做的德政,难道不是尤其大于四都吗?于是泮宫的士人朋友都作诗歌颂,托我写下这篇序。○赠传允谦还京序 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与国家一同享受安乐。他家的贤子吴、孙、清、备,个个如美玉挺立,都能够辅佐正在兴盛的时运,成就显赫的功业。如今的传君允谦就是这样的人。君有显著美好的声誉,容貌纯美端庄,又以勤奋求学充实自己,以通达敏捷的见识发扬出来。他老成而有历练,文雅而有风度,他的贤能由此可知。洪武十七年正月,皇上因吉州的永新、龙泉、万安山寇猖獗肆虐、毒害百姓,于是命国公和两位侯爷率兵征讨,并让君参与军事。军队到达后,铲除贼寇巢穴,擒获并诛杀贼徒,远近都获得安宁。君辅助谋划的功劳居多。到这次班师时,军队暂驻泰和,我才得以与他畅谈。只见他如景星凤凰,具有为世间带来祥瑞的英姿;如瑶林琼树,是上苑中美好的树木。而皇上让他跟随军队办事,与公瑾那样手执羽扇、头戴纶巾的人周旋,正是为了玉成他远大的器量和事业,使他成为国家的大用之才。皇上的用意深远啊。临别之际,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萧中正游上清序

元年春正月,上正御宸极。既夏有祷祠之事,爰诏嗣汉天师集灵于朝天之宫。肹蠁既通,恩宠斯溢。仆时在京,虽弗获亲玄教,然侧承道高,窃以为上方以武功一天下,首隆清凈无为之化。嗣师膺千数百年统系之重,阴翊王度,即显有灵贶,泰和恊应,其不在是耶?暨仆还乡,则见嗣师命其徒张叔大求贤于江西诸郡,殆将恢弘至道,务广德意焉。夫为老氏之学者,曰道与法而巳矣。道咸凌乎八极,法济牖乎群迷。仆尝慨夫古有若人焉,古有若人而今独无之邪?其故由于拘执故常者,莫能冥心而远慕,韬匿光景者,莫肯下引而旁招。故圣日益超而愚日益下。君之八表同昏,平路伊阻,垂二十年,探玄之士望龙虎上清,恳乎太行九疑,无惑乎其无从也主上师咸高风,纳斯民于轩辕之域。嗣师广求贤才,以隆道法。考诸仙记,当有八百人出五陵之间,此其时哉?吉之西日白鹤观,萧中正仙才之英也。于书无不读,溢为词章,脱去笔墨畦径,骨清神朗,内葆外融。自其祖碧涧翁以道发明,四方统绪之传,端正明白,然而不自足也。观水必于四溟,观山必之嵩岳,韬光匿景之士,必求跻其阃。道其所道,将昆崘县圃,朝发夕跻,洪崖浮丘,肩磨??央接也。法其所法,将驾风鞭霆,骑气使物,渊潜如天飞,生死而肉骨也。长揖别余与张叔大,飘飘乎游于上清,乃求赠言。嗟乎!神仙官府之班子,无不宜之,果何以言为?姑以前所云者为赠。吾老矣,读人间世逍遥游诸篇,亦欲从安期生于海上。子行必邂逅上清,幸为我语之。瓜枣凡几熟矣?熟焉而不吾寄何邪?

○赠写真李约礼序

晋人称传神写影正在阿堵中,盖眸子人之神气也。然繇颊上三毛槩之,则一发之失而神非矣。人固以全体论,骨法神情气韵,坐立当无不肖似,乃名国艺。郭令公女指前画得赵郎形■〈豸页〉后画兼得其性情笑语。苏文忠公令人于烛下取壁上影,不施眉眼,而见者识与不识皆知为东坡,此全体之论也。阿堵固全体之三防,三毛亦全体之一节,也可不务与?庐陵李约礼,斯艺名三世,闻四方。余老复觧,后疏髯翛翛,天风起之,濯濯如万丝柳,而芝宇霞颊,光眩暎发可爱。谈占古今事变,及其先世文物,酒酣气张,伟然毫杰意态,此其全体也。凡得君一笔,无不如生,而亦不轻一笔以予。契久屡别,为予别笔之,且诮予江湖间屡笔屡不佀予,故以前说为谢。盖全体未易言也。约礼大父沧波,与乡衮文信公同里,常画信公于南禅观,者疑随武子复生。其父波余亦如之。班固称士食旧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规矩。乱来食德者希,若规矩高曾如约礼不替,益精几何人哉?尝见前辈题安城刘氏《乾坤清气图》,多宋季魁人硕士,使来者愿执鞭不可得。于世教有补,今亡矣。约礼其无忽诸?庸讵知今无其人耶?

○刘子彦应征叙

我朝天兵奋起淮甸,扩清疆宇。大河以北,五岭以南,罔不臣妾。洪武元年秋,一鼓而燕市为墟;再举而关垄震迭。天统斯得,皇心再输。爰及稽古礼文之事,由明廷臣搜猎岩宂,纲罗旧闻,务酌古法,固时宜,不局局循故常。己兴而荐讲,迭考而旁求。盖质文相変损益,取中帝王之道,应尔也。二年春,庐陵刘君子彦由章贡应征,将入东观,升容台阶,秩宗奉常,与天下之英讨论著作,盛一代巨典。搢绅先生悉荣幸之,愿望之。仆请赠以言:昔令狐楚尝云,叔孙通起帝典于捋鼓之中,自此以还,鸿生硕儒,若贾□、董仲舒、公孙弘,稀不以此进。夫礼所以治神,人和上下,必若议焉,舍儒者奚宜哉?汉采秦仪,杂就至唐,号为繁缛。宋颇采唐仪,岁祀天地、五方神明、宗庙、大明、夜明、太社、太稷、太元、九宫、臈腊,谓之太祀;文宣、武成、风师、雨师、先农、先蚕,谓之中祀;灵星、中雷、马祖、司寒、司中、司命等,谓之小祀。或者犹论其以仪为礼,以器为乐,将礼序乐和,犹未能同天地之大礼。官慱士之聀,犹多疵阙耶?幸而委巷之龎杂,诸家之聚讼,洛达大儒,悉析其淆而归诸正矣。今之议者,视唐宋不殆优且裕乎?其弗获施于当时者,鸿生硕儒,取而达白于今,诚所当议也。夫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太平之盛,致也。值亨嘉之会被,道德之华,无疆之休禛也。固以为君祝,并以饯云。

○赠王孝廉序

译元年春正月,皇上正式登临帝位。到了夏天,有祷告祭祀之事,于是下诏让嗣汉天师到朝天宫聚集神灵。神灵感应已经相通,恩宠也随之洋溢。我当时在京城,虽然没有机会亲自接触玄教,然而在旁边承受道教高士的教益,私下认为皇上正要用武功统一天下,首先崇尚清静无为的教化。嗣天师承受了绵延千百年的道统重任,在暗中辅佐王道;如今显然已经有神灵赐福,天下太平并与之相应,这难道不就在于此吗?等我回到故乡,便看见嗣天师命他的弟子张叔大到江西各郡访求贤才,大概将要弘扬至高之道,务使皇上的恩德更加广泛。学习老氏之学的人所说的,不过是道与法罢了。道可以超越八方极远之地,法可以帮助、启迪一切迷惑的人。我曾经感慨,古代有那样的人,难道古代有而今天却独独没有吗?原因在于拘泥固守旧常的人,不能澄明内心而远远仰慕;隐藏光彩的人,又不肯降低身份来延揽四方人才。因此圣人的境界日益高远,而愚人的境界日益低下。如今君主统治八方、使天下同样昏暗,平坦的道路却被阻隔,已经将近二十年;探求玄理的人仰望龙虎山和上清宫,诚恳如同仰望太行山、九疑山,没有途径可寻,也就不足为怪了。皇上师法众多高士的风范,把百姓纳入轩辕时代那样的境域。嗣天师广泛访求贤才,以兴隆道术。考察仙人记载,应当有八百人从五陵之间出世,这正是时候啊!吉州西部的日白鹤观中,萧中正是仙才中的英杰。他没有不读的书,读书所得流溢为词章,脱离笔墨的旧套,骨格清峻、精神明朗,内在含蓄而外在融和。他从祖先碧涧翁那里以道理得到启发,四方道统的传授,端正明白;然而他并不因此自满。观水一定要到四海,观山一定要到嵩岳;那些韬光隐迹的人,也一定要寻求登临道门。谈论他所谈论的道,将要到昆仑山县圃,早晨出发、晚上登临;与洪崖、浮丘那样的仙人相遇,肩膀相磨、接连不断。施行他所施行的法,将要驾驭风雷,骑乘云气、役使万物,潜入深渊如同飞上天空,使死者复生、白骨生肉。他长揖告别我和张叔大,飘然游于上清,于是来求赠言。唉,神仙官府的班列,没有什么不适合他的,果真还需要说什么吗?姑且把我先前所说的话作为赠言。我老了,读《人间世》《逍遥游》等篇,也想在海上跟随安期生。你此行一定会在上清相逢,幸好替我告诉他们:瓜和枣已经成熟多少次了?既然成熟了,为什么不寄些给我呢?○赠写真李约礼序 晋人说,传神写照的关键正在“阿堵”之中,大概眼睛是人的神气所在。然而如果从脸颊上的三根胡须来概括,也会因为一丝一毫的失误而使神韵全非。绘画本来应当从人的整体来论,骨相、神情、气韵,无论坐着还是站着,都应当没有不像的地方,这才称得上国手。郭令公的女儿指着前一幅画说,前画只画出了赵郎的形貌,后画兼且画出了他的性情笑语。苏文忠公曾让人在烛光下取墙上的身影,不画眉眼,观看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东坡,都知道那是东坡,这就是从整体来论。眼睛固然是整体的三分之一,三根胡须也是整体的一个局部,难道可以不努力做到吗?庐陵李约礼,这种技艺已闻名三代、传遍四方。我年老以后又与他相识,看到他稀疏的胡须飘飘然,仿佛天风吹动,洁净如万缕杨柳;额头如芝宇,脸颊如霞,光彩映照、明亮可爱。他谈论古今事变以及先世文物,酒意酣畅、气势昂扬,神态伟岸,笔锋精妙,这就是他的整体神韵。凡是得到他一笔画像的人,没有不像活着一样;但他也不肯轻易为我作一笔。我们交情长久却屡次分别,请他为我另作一幅画像,并且责怪他在江湖间屡次为我画像却屡屡不像我,所以借前面所说的话来向他道谢。总的说来,画出人的整体神韵并不容易说清。约礼的祖父沧波,与乡里的名公文信公同乡,曾在南禅观为文信公画像,观看的人都怀疑是春秋时的随武子复生。他的父亲李波,我也同样为他写过。班固说,士人凭借祖先留下的德行和名声,工匠则运用高祖、曾祖传下的规矩法度。乱世以来,能够凭德行立身的人很少;像约礼这样不废弃高祖、曾祖的规矩法度,反而更加精益求精的人,又有几个呢?我曾见前辈题写安城刘氏的《乾坤清气图》,其中多是宋末的杰出人物和博学士人,使后来的人想要执鞭追随都不可得。它对世道人伦很有补益,如今却已经亡失了。约礼,你难道可以忽视这件事吗?怎么知道今天就没有那样的人呢?○刘子彦应征叙 我朝天兵从淮甸奋起,扩展并肃清疆土。大河以北、五岭以南,没有不臣服的。洪武元年秋天,一次进攻便使燕市成为废墟;第二次出兵便使关塞山陵震动。上天的统治由此确立,皇上的心意再次得到施行。于是涉及考察古代礼仪制度的事务,朝廷让臣子搜访岩穴中的遗士,网罗旧闻,务求斟酌古法而符合当时需要,不拘泥于旧常。已经兴起之后又屡次讲求,反复考核并从旁广泛访求。这大概是因为礼制和文治有变化,应该有所损益,取帝王之道的中正,以与时代相应。洪武二年春,庐陵刘君子彦由章贡应召,将要进入东观,登上容台之阶,担任秩宗、奉常,与天下英才共同讨论著作,成就一代盛大的典籍。缙绅先生都为他感到荣耀和庆幸,愿意仰望他。我请允许以这些话赠给他:从前令狐楚曾说,叔孙通在击鼓声中创立帝王的典章制度,从此以后,鸿儒硕学如贾谊、董仲舒、公孙弘,少有不是由此进身的。礼是用来治理神灵、调和上下人心的,必定需要这样的学者来商议;舍弃儒者,还有谁适合呢?汉代采纳秦代仪法,杂糅沿用到唐代,号称繁缛。宋代又颇多采纳唐代仪法,每年祭祀天地、五方神明、宗庙、大明、夜明、太社、太稷、太元、九宫、腊祭等,称为太祀;祭祀文宣王、武成王、风师、雨师、先农、先蚕,称为中祀;祭祀灵星、中雷、马祖、司寒、司中、司命等,称为小祀。有人还议论说,把仪式当作礼,把礼器当作乐器,即使礼仪有秩序、音乐和谐,仍未能与天地的大礼相同。官署博士的职责,难道仍有许多缺失吗?幸好街巷传闻的杂说、各家的聚讼,经过通达的大儒,已经全部剖析其中的混乱而归于正道。如今议论礼制的人,与唐宋相比,难道不是更加优长而充裕吗?那些当时未能施行的制度,正应由鸿儒硕学取来并向今日申明,确实值得议论。功业成就之后制作乐章,政治安定之后制定礼制,这是太平盛世的成就。如今正逢亨通嘉美的时代,承受道德的光华,这是无边的福祉。我本来就是以这些话为君祝愿,并用来为他饯行。○赠王孝廉序

孝廉字子启,道介人也。值时危,浮湛蹇傲以自晦。前年会征贤良,方俨然哀经中州,迫起之,不得已之郡控辞。太守太守曰:「吾奉命,子行矣。」及藩府伏谒,参政陈情焉。参政嘉之曰:「子姑终制,需后辟。」孝廉既获诸请,益韬迹以遨。洪武元年冬,太子宾友李公行素奉旨搜访岩穴士。先时孝廉读书南康山中,人莫之知。及宾及至,太守王公荐其名,亟欲与见,而州物色无以应也。孝廉闻之,惧州且获戾,即为书抵夹谷侯,慨慷慨伸志已,乃出谒侯。侯大善迎咲曰:「子真傲人间万户侯者邪?」孝廉谢曰:「正自不能尔尔。」于是筮日戒行,州之贤士友咸为诗歌宾饯之。介仆序之。仆既序事,且颂祷之曰:「国家将与,必产材于未兴之先。凡杗桷椳楔,谷栗丝枲,类倚迭堆阜而沉欝之,困踬之,使谙练习熟,强忍振厉以需于时用。一旦遭时勃兴,皆能献奇效智,取勋名垂竹帛。若古之辍耕太息,抱膝长吟,举牛口出跨下,纬萧佣春洗削卖浆者,千载之下想望其人品风槩何如也?」孝廉读书时感叹于斯久矣。有志当世亦素矣。难莫难于际方兴之运,幸莫幸于当强仕之年,不以古人自期可乎?抑宋盛时,有自天章龙图两阁学士,开国太原郡公讳贽者,孝廉所自出也。诗曰:「无念尔祖。」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念之深,斯复之大矣。若彼名处士,骑将军马,自以为不啻荣宠者,夫岂所望于孝廉也哉?

○赠永宁县丞序

永宁贰令蒋侯起宗,承府公檄,督转输南京之亏贼者,吉□县九侯督其六,泰和以石计亏万二千有奇。侯来不十曰,输者已盈万,呜呼,何神速也!府公知其清强干敏,任之也笃;蒋侯行以温惠正毅,感之也孚。如斯而已,泰和贰令夹谷侯,催科能政,为他县家尤敬蒋侯贤。语仆玄宜,得仁人赠言,荅蒋侯宠光。盖侯世家淮安之安东,读经史,练时务,识运数推移。岁丙午,由枢密管管勾随捴戎赴京,欵附授湖广行中书省掾,在聀一年,具有政绩。参政传公甚加敬爱,随传入京,遂擢贰永永家宁。永宁处万山间,接壤衡湘,号称岩剧。侯岂弟以裕之,廉介以端之,化用兴行,颂羙斯溢,以故府公隆是委焉。余惟天之生材,当兴王之运,储之也久,则发之必大;蕴之者富,则施之必充。若蒋候者,讵止眦亏赋一事,见其所长哉!使艎将东,仆始谐言面,烨乎其神,若祥云之覆紫芝;温乎其气,若春阳之韵杨柳;蔼乎其辞,若谷粟丝麻之周于实用也。且其律已至洁,驭下至严,公家饩廪一不受,苐饮澄江水而去。嗟乎,又正贰一县称冣而已邪?

○廖实斋先生哀词并序

呜呼!先生生至元戊寅,终元统乙亥,为首元承平幸民者五十有八年,一无可憾。年十八,诗礼闻家,聘为揩范,屹若老成人。读《易》着《系辞释义》,及着文、着诗,皆成集,子孙世守其业,夫何憾?殁葬十八年,当至正壬辰,天步艰而大乱起。又七年戊戌,江西陷而伪号建,先生墓草故无恙,又奚憾?新朝勃兴,江左违都,刬夷群凶,平蹙江西,而伪署者据贑婴城不降。岁甲辰,徇以雄师,宿一垒于西昌,先生始有憾于墓中。既月移垒去,家人返而骨不可求,孝子始负殒身莫赎之痛。虽然,礼云:“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庄生以乌鸢蝼蚁一也,先生殆不是介介如孝子何?又云:“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后世兵家率招魂葬焉。先生令子刻石为志,纳诸故藏而封树之,殆亡于礼者之礼欤?某亦可也,乃哀以词:词曰:

夫何羣啸丘?鸟张拔山陻井以频仍兮,墓草不惊。夫惟一垒,既月节制以节施迈兮,墓骨罔征。袭冠服,髯戟张而神不死兮,贞石是冯。孝子顺孙,固石是礼兮,石言斯膺。伏棺而火飞,古固然兮,憾予以弗朦。彼其棺与衾,葬归魂兮,不如石也贞。高山为谷,深谷为陵兮,吁□!先生刻词墓表矣者轼之兮,知处士之令名。

○吉水县尹费侯赴京序

译孝廉字子启,是道州人。时局危乱,他沉浮不定、倔强自守,以此隐藏自己。前些年朝廷会同征求贤良,正在中州按次序征召他,迫不得已才起身;他到了郡中便陈辞推辞。太守说:“我奉有诏命,你就出发吧。”等到他拜见藩府,向参政陈述情由。参政赞许他说:“你姑且服满丧制,等候以后再征召。”孝廉既然得到允许,便更加隐藏行迹而游乐。洪武元年冬天,太子宾友李公行素奉旨访求隐居山林的士人。此前孝廉在南康山中读书,没有人知道。等李公到来,太守王公推荐他的名字,急切想与他相见,但州中搜寻却没有找到回应。孝廉听说后,害怕州府将因此获罪,便写信送给夹谷侯,慷慨陈述自己的志向,于是出来拜见夹谷侯。侯大为赞赏,笑着迎接他说:“您真是傲视人间万户侯的人吗?”孝廉谢答说:“只是我自己实在不能做到罢了。”于是择定日期、整备行装,州中的贤士朋友都作诗歌为他饯行。请我为此作序。我既叙述了事情,又为他颂祝说:“国家将要兴盛,必定会在未兴盛以前就培育人才。凡是栋梁、椽桷、门轴、楔子,以及谷物、栗米、丝麻之类,大都要依靠层层堆积成山而沉潜郁积,使它们经历困顿挫折,熟悉世事,坚强忍耐、振作磨砺,以等待时代的任用。一旦遇到时机而蓬勃兴起,就都能够贡献奇谋和智慧,取得功勋名声,流传于史册。像古代那些停止耕作而长叹、抱膝长吟、从牛口下跨过、编织芦苇、受雇春耕、洗涤刀削、贩卖浆水的人,千年之后回想他们的品格气概,应该是怎样啊?”孝廉读书时,对这些事早已感慨很久了。他向来就有志于当世。最难的没有超过处在方兴的时运之中,最幸运的没有超过正当壮年之时;难道不可以以古人为期许吗?又,宋朝盛时,有一位从天章阁、龙图阁两阁学士,进封开国太原郡公,名讳为贽的人,正是孝廉的祖先。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 传记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 思念祖先越深,恢复祖业的作为就越大。至于那些自称处士,却骑着将军的马,便以为这不只是荣耀恩宠的人,难道是对孝廉的期望吗?○赠永宁县丞序 永宁县副县令蒋侯起宗,奉府公檄令,督办运送南京亏欠的赋税。吉水县九位县令中有六位负责督办,泰和县按石计算亏欠了一万二千多。蒋侯到任不到十天,输送的数额已经超过一万,唉,为什么这样神速啊!府公知道他清正、强干、能办事而且敏捷,所以郑重地任用他;蒋侯以温和仁惠、正直坚毅来推行政务,百姓受到感化而真心信服。正因为如此,泰和县副县令夹谷侯,催征赋税很有政绩,替其他县的百姓尤其敬重蒋侯的贤能。他把这些话告诉我,希望得到仁人的赠言,以答谢蒋侯的荣耀。蒋侯世代居住在淮安安东,读经史,熟悉时务,懂得时运的推移。丙午年,他由枢密院管勾随总兵赴京,归附后授任湖广行中书省掾属,在职一年,确实有政绩。参政传公十分敬重爱护他,随传公入京,于是升任永宁县副县令。永宁处在群山之间,与衡州、湘州接壤,号称山险政务繁剧之地。蒋侯以和乐宽裕来治理,以廉洁正直来端正风俗,教化因而兴起推行,赞颂之声洋溢,所以府公重视并委任他。我认为上天降生人才,正当兴王的时代;积蓄得越久,发用时必定越大;蕴藏得越丰富,施展时必定越充足。像蒋侯这样的人,难道仅仅从他催征亏欠赋税这一件事,就能看见他的长处吗?船将向东行驶,我才有机会与他当面交谈。他的精神光彩灿烂,仿佛祥云覆盖着紫芝;他的气质温润,仿佛春日照耀杨柳;他的言辞和蔼,仿佛谷物、栗米、丝麻都能满足实际的用途。而且他约束自己极其清廉,驾驭属下极其严格,公家的粮饷一概不接受,只饮澄江水便离去。唉,难道他又只是做一个县的副县令而已吗?○廖实斋先生哀词并序 唉!先生生于至元戊寅,死于元统乙亥,成为元朝承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共五十八年,一点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十八岁时,他因诗礼传家的声名,受聘为师表,屹然如老成之人。读《易》而著《系辞释义》,后来所作文章、诗歌,也都编成集子,子孙世代守护他的事业,这还有什么遗憾?他死后埋葬十八年,到至正壬辰年,国运艰难而大乱兴起。又过七年到戊戌年,江西陷落而伪政权建立,先生墓上的草木原本安然,又有什么遗憾?新朝突然兴起,江左反抗旧都,铲除群凶,平定江西;但伪署官员占据赣地,闭城据守而不投降。甲辰年,朝廷率领强大军队进攻,在西昌一座营垒驻扎一夜,先生这才在墓中有了遗憾。过了一个月,营垒移走,家人回去却找不到遗骨,孝子这才承受舍身也无法赎回的痛苦。虽然如此,《礼记》说:“骨肉死在地下,最终化为野地的土。”庄子认为尸体被乌鸦、老鹰、蝼蚁所食都是一样的,先生大概不会像孝子那样耿耿于怀吧?又说:“魂气则无所不到,无所不到。”后世兵乱时,人们往往招魂而葬。先生的贤子刻石作墓志,纳入旧墓穴并封土植树,这大概是合乎礼而又超出通常礼制的做法吧?这件事也可以这样做,于是我写哀词说:那些群鸟在山丘上喧啸,拔山填井,频频发生,究竟为了什么啊?墓上的草木却不受惊扰。只有一座营垒,驻扎一个月后节制军队、按时撤离,墓中遗骨却无法找到。重新穿戴冠帽衣服,胡须如戟张立而精神不死,只有贞石可以凭依。孝子顺孙,本来就应以立石为礼;石头上有了文字,便可以承受这种礼。俯伏在棺木上而火焰飞起,自古本来就是如此;我遗憾的是不能朦胧地安葬他。那些棺木和衾被,用来安葬、归聚魂魄,还不如这块贞石长存。高山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唉!先生刻下哀词和墓表,已经由我来书写,使处士的美好名声得以流传。○吉水县尹费侯赴京序

有司庶府,近于君者远于民。某冣远者,宰臣是也。远于君者,近于民。其冣近者,县令是也。书曰:“民可近,夫民孰肯远之哉?”乃亦不得不然者,体统建而埶分绝也。在《易》之比曰:“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万国至众,非一人所能徧亲。先王特亲诸侯,而俾诸侯各亲其民,此近民之道也。故宰臣者,承君之号令德泽,而致之方国;而县令则宣通其号令,流畅其德泽,而致之民者也。大明启运,尤重县令之选,优其礼,隆其责,且着令三年一朝,不重内轻外,使咸得自达。为羙政令誉者,既益知加劝;而中材常调者,亦凛有所勉,而务求为善,非良法欤?于是又江令费侯振远将行,其嘉宾胡君子祺言于仆曰:“侯为县三年,称神明如黄颖川,务保障如尹晋阳,守清白如杨伯起,忘忧喜如孙叔敖,兴李校如李赞皇,别鰝鲂如宓单父。至若租税无逋,庸调均节,工役日集,狱颂不滋,在侯为能事,盖不胜书者。”凡衣冠清流乐候之趍朝,而书冣顾侯之增秩而遇归,作为歌诗,邀仆序其端,以为颂祝。仆雅知侯善制锦而不伐,又嘉子祺善论德而不浮,故乐序之。仆甞闻昔贤颂循吏有曰:“一之岁肃而教之,二之岁惠而安之,三之岁富而乐之。”今文江之民可谓富且乐矣。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民惟恐侯升朝为公卿,而不得保有其乐于将来也。侯必念兹,必赋之曰:“归哉归哉,尚与尔同乐乎哉!”

○永言序

李伯蔡氏以其永言示余,读之往复数回,叹其志于古道甚笃。盖近古莫如选,次古莫如唐,后来者莫或尚之。伯葵学选,优柔沉着,每有新意;至其曲折态度,情景俱会处,得于苏州为多。亦其资廪冲,嗜好澹,翛翛然出尘,整整然东礼。故其吟咏情性有之,似之甚不易得也。七言乐府高古,如《辽阳行》《白纻词》《长门怨》,次之。唐律圆羙清炼,又次之。自他人不能兼者,伯葵悉兼之矣。尤为何?尚甞恠新学谈诗,类不满人意。遵选者易,唐李杜以为剩出;右唐者弱,选魏晋几成绝响。剽掠潜窃以为工,其为选也固不难;点缀花草以为媚,其为唐也亦安在?必若阮嗣宗、王仲宣所制,不犯《十九首》句字,而音节气韵酷似之,始可言选矣。必若李杜为律为长句,天纵浑成,关涉浩瀚,始可名唐矣。斯乃自头书生,苦心莫能希万一也。乌得易而弱之?因书伯葵集,谩及此。呜呼!尚有如伯葵之兼致其工者乎?

○五同轩后序

读《德基吴少府五同轩记》有云:「古之同者,同乎心;今之同者,同乎迹。」又云:「必将同乎古之人。古之人可也有哉?言乎!」吾观公亮王君与张子阳同里闲,同患难,同归乡,同扬历省若宪掾,同者五而已矣。由五而充之,虽万可也。一理同,万事宜无不同者;万而有一之不同,一亏而众乖矣。故君子不尚同,不党同者,同乎理而已。然理同事同,其同也常;事不同而理同,其同也大。《易》曰:「君子以同而异。」《传》曰:「不能大同者,乱;常悖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昔人有「同不同,异不异」者,意颇近似。而先正有「上殿如争,下殿不失和气」者,仍所以为同之大者也。少府欲二君同乎古之人,欲二君同心不同迹,正以皆知同之为同,而不知异之为同尔。二君临大事,断大微,决大议,勿雷勿阿,必辨必允,俾民称愿。曰:「萧规曹随,罔羙子汉;房谋杜断,何羙于唐?」不其韪乎?不其韪乎!

○皷枻遗音序

皷枻遗音者,会稽陈中常氏南游乐府也。中常受斈于张小山,而小山则师疏斋卢先生,远有端绪,故短矱严而声调熟,卓然名家矣。其往还浙东西诸篇,疏齐既以樵唱名其藁,小山又为序,冠集端李者争先覩之。其自江左达江右所制,触事触情,有典有风,狂嬉咲浪,流动俊丽。题其稿曰《皷枻余音》,则仆请序之。世称唐诗,宋词,元乐府,以为太平盛致。盖自金季元初,中朝诸老风流文雅溢出乎其间,四方作者响应,而小山蔚为东南冠冕。甞言马东篱之声调,冯海粟之学问,不能合为一人,又缺折上指授学者,各以古人诗翻为出句,此小山所得于疏斋先生乐府要妙也。中常一遵其轨,皷枻之音与樵风之唱,同一矩度矣。于时中常方皷枻于白鸥之浦,金鱼之洲,歌曰:「烟波□钓徒,智不学丘?鸟夷兮,贫不为陶朱,渺崧山乎,苏提懿,白鸥子,金鱼余。」曰:「此清浅非沧浪,不足以辱先生也。」则亦筦而咲。

○赠进士冯韶泰序

译各级有司和官府,离君主越近,离百姓越远。最远离百姓的,就是宰相。离君主越远,离百姓越近。最接近百姓的,就是县令。《尚书》说:“百姓是可以亲近的,那么百姓谁肯疏远他呢?” 但有时也不得不如此,因为体制纲纪一经确立,权势和职责便分开了。《易经》的“比”卦说:“先王因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万国极其众多,不是一个人能够全部亲近的。先王只亲近诸侯,使诸侯各自亲近自己的百姓,这就是亲近百姓的道路。所以宰相承接君主的号令和恩德,传达到各个方国;县令则宣达流通君主的号令,使他的恩泽畅行,传达到百姓。大明开启新的运数后,尤其重视县令的选任,优厚相关礼遇,提高其责任,并且规定三年一次入朝,不重视内官而轻视外官,使他们都能够亲自申达政绩。对施行美政、获得美誉的官员,朝廷更加知晓并加以勉励;对才能中等、按常规任职的人,也会敬畏而有所勉励,务求行善,这难道不是良好的法令吗?这时江令费侯振远将要出发,他的嘉宾胡君子祺对我说:“侯做县令三年,声称神明如黄颖川,致力于保卫百姓如尹晋阳,守持清白如杨伯起,忘却忧喜如孙叔敖,兴办学校如李赞皇,分别鱼鳖如宓单父。至于租税没有拖欠,徭役赋调公平有节,工役每天聚集完成,讼狱没有滋长,这些在侯看来都是办事本领,足以书写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士大夫中的清正之流都乐于看到侯赴朝,又写下诗歌,希望我为开头作序,以此歌颂祝愿。我一向知道费侯善于治理县政而不自夸,又赞赏子祺善于谈论德行而不浮夸,所以乐意为他作序。我曾听前贤歌颂循吏说:“第一年严肃地教导百姓,第二年施以恩惠使百姓安定,第三年使百姓富足而快乐。”如今文江的百姓可以说已经富足而且快乐了。以百姓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百姓只怕侯入朝成为公卿以后,不能保证将来继续拥有这种快乐。侯一定要记住这些,一定会对他们说:“回去吧,回去吧,还能和你们一同享受快乐吗?” ○永言序 李伯葵把他的《永言》给我看,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感叹他专心于古道非常坚定。大概近古的诗没有比《选》诗更好的,其次没有比唐诗更好的,后来的人没有谁能够超过它。伯葵学习《文选》,风格优柔沉着,常有新意;至于曲折的情态、情景交会之处,从苏州诗人那里得到的最多。他的资质深厚,嗜好淡泊,飘然超脱尘俗,严整而有礼。所以他的诗歌吟咏性情,确实近似古人,而达到这种程度实在不容易。七言乐府高古,如《辽阳行》《白纻词》《长门怨》,其次是唐律,圆美清炼,又次一等。别人不能兼有的,伯葵全都兼备了。尤其是什么呢?我曾奇怪如今学习者谈论诗歌,大多不能使人满意。遵循《文选》的人容易,甚至把唐代李白、杜甫看作多余;尊崇唐诗的人又流于柔弱,取法魏晋的几乎绝迹。剽窃暗取来当作工巧,写《文选》本来就不难;点缀花草来求媚,所谓唐诗又在哪里呢?一定要像阮嗣宗、王仲宣所作的诗那样,不触犯《古诗十九首》的字句,而声音节奏、气韵又极其相似,才可以称为《文选》之诗。一定要像李白、杜甫写律诗和长句那样,天性纵横、浑然成篇,内容关系广阔浩瀚,才可以称为唐诗。这才是一般书生苦心钻研也不能希望达到万分之一的境界。怎么能因为容易就把它写得软弱呢?于是为伯葵的诗集作序,随意谈到这些。唉,还有像伯葵这样兼备各种长处、都能达到精工的人吗?○五同轩后序 读《德基吴少府五同轩记》,其中说:“古代的同,是同心;今天的同,是行迹相同。”又说:“一定要同于古人。古人难道也可以做到吗?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看公亮王君与张子阳同乡里、同患难、同归乡、同在行省历任宪掾,所相同的不过五件事罢了。由这五件事推展开来,即使有一万件也可以相同。一个道理相同,万事就应当没有不同;万事之中若有一件不同,便会一处亏缺而众事乖离。所以君子不崇尚盲目求同,也不结党求同,只求在道理上相同。然而道理和事情都相同,这种同是寻常的;事情不同而道理相同,这种同才是伟大的。《易经》说:“君子在同中见异。”《左传》说:“不能大同的人,是乱世中常常违背道理的人;不能独异的人,是随俗而以非为是的人。”古人有“同于不同,异于不异”的说法,意思颇为相近。而前代正直之士有“上殿时如同争辩,下殿后不失和气”的话,这仍然是成就大同的方法。吴少府希望二位君子同于古人,希望二位同心而不必同迹,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同之所以为同,却不知道有差异也可以成就同。二位处理大事、决断大要、裁决重大议论时,不要只会雷同,也不要阿附;一定要辨明是非,作出公允判断,使百姓称心如愿。有人说:“萧何制定规章,曹参因循施行,难道不是汉代的美事吗?房玄龄谋划,杜如晦决断,难道不是唐代的美事吗?”这话难道不正确吗?难道不正确吗!《鼓枻遗音》,是会稽陈中常所作的南游乐府。中常曾向张小山学习,而小山又以疏斋卢先生为老师,源流久远而有端绪,因此法度严整、声调娴熟,卓然成为一家。他往来浙东浙西所作的各篇,疏斋已经以《樵唱》为他的稿本命名,小山又作了序,冠集于前,李氏争相先睹。至于他从江左到江右所作的篇章,触及事情便抒情,有典雅也有风趣,狂放嬉笑而不失浪漫,流动俊丽。他给稿子题名为《鼓枻余音》,于是我请求为它作序。世人称唐诗、宋词、元乐府,以为太平盛世的盛大成就。大概从金朝末年、元朝初年起,中原各位老先生的风流文雅洋溢于其间,四方作者纷纷响应,而小山蔚然成为东南文坛的冠冕。他曾说,马东篱的声调、冯海粟的学问,不能合并成为一个人;又缺少折中并上接古人、传授学者的方法,各自把古人的诗改写成起句。这是小山从疏斋先生的乐府中得到的精妙之处。中常完全遵循他的轨范,《鼓枻》的声音与《樵风》的歌唱,使用的是同一法度。当时中常正在白鸥聚集的水滨、金鱼游动的洲渚上划船,唱道:“烟波中的钓鱼人,智慧不学夷齐,贫穷却不做陶朱;遥望崧山,苏堤美好,白鸥相伴,金鱼悠游。” 暂无独立正文;本句与前文引歌相接,原文仅存歌辞后的续写标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说:“这里水清而浅,并不是沧浪之水,不足以让先生屈尊。”于是也管束着笑了起来。○赠进士冯韶泰序

洪武庚戌,仆校文东广,帰驿抵韶,始与阳山斈者冯君韶泰谐晤于舜峯之下。其人磊砢而冀后,其论论议卓有器识。仆固下其远大,且惜其不屑于场屋,因以进士业勉之。而君亦浩然欲相与求丽泽之益也。壬子孟陬,君惠访子于白下僧舍,相劳苦外,间近况则以《周易》贡子乡上春官矣。复求赠言。嗟乎,将何以为赠哉!虽然,韶古石粤也,三代以前,夔取磬材于韶,涵濡圣化,尚矣。秦汉而下,以武壮隋,莫如麦铁杖;以佐唐,莫如张曲江。韶泰得于耳目之见闻,习于义方之涵育,非如崛起草菜而幸致通显以荣耀幸者也。明良在上,凡谷粟丝枲,梁栋欀桷,不遗遐远,不弃蕉萃,而况皦然以明经进者乎?况读四圣人之经,知进退存亡之道,思欲不失其正者乎?外之为良守令,内之为名公卿,毋渝素守,毋负实学。其为科目之重也审矣,其为邦家之光也远矣。请以为赠。

○赠医士谢礼卿序

礼卿本兴国衣锦卿,故家今居章贡,以医闻。仆甞观县志,卿名衣锦,以谢肇。故肇在唐广明、中和间,累以机钤经略功,位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户部尚书,爵会稽子。在南唐保大,有至尚书左仆射、右千牛卫将军者;在宋建隆,有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者,皆积阶银青光禄大夫,皆肇之浚。今其后虽多怕逐氓伍,独乡名犹荣耳。然礼卿独以方技取重于时,不失为士类。数百年间,衣锦之余光,不在此乎?今夏邑判簿张侯由郡窑所归,而婴疾,疾日增,众医持两端,源燥杂,试药不能伐病。令尹冯侯,贰令沈侯,乃走急足致礼卿焉。至则首疏其痰痞,徐理其实热,凡两下之十七八犴,而后所苦悉迎刃而觧。向微祀卿投驶剤而姑优游以飬之,是殆闭贼于奥而卫其堂也。久则败矣。二侯命仆赠言以饯礼卿,仆赏其医术而高其世家,故乐叙之。人有恒言:不得为良相,则为良医,礼卿有焉。

○谢维高升太学诗序

平川一小县,而在贑为上腴。丝麻谷粟之利,行乎四方;竹箭皮革之羙,被于上国。其民亦多秀而文,硕而茂,盖维昔然矣。在唐时,则有若钟绍京,名在旗常,功者社稷。在宋时,则有若李君行,学行纯懿,为世羽仪,其尤表赫显者也。夫平川有如是之先正前烈,故士生其间,资禀超轶者,感慕兴起,乐于为善,而常有以致身于不朽;其次亦足自表见于时,又某次亦不失为善士。呜呼,其可敬也夫!余尝应大夫之聘,一至其邑,其来学之士有谢岳,维高质醇而廪厚,内则而外谦,读书经通其阃奥,习经义要其指归,达于体用之学而不滞,适于时用之宜而不浮,可以为善士矣。其于学校,可谓不辱矣。洪武十二年八月有旨:州县生员在学年久,学通经术,善为文辞,容貌端庄,行无玷缺者,升入太学,教而育之。而平川大夫以岳为首选。呜呼,在于乡学卓有令誉,则夫蜚声于壁水,腾跃于天衢,固其所耳。虽然,岳其勖哉!抑抑乎其进之恭也,恤恤乎其守之严也,沉沉乎其思之长也。逊其志如有所不能,敏于事如有所不及。使道之未亢者日益充,行之未果者日益果,见闻日益广而出于寻常者万万,交游日益多而得于名胜者肩相接也。上以副睈君贤相乐育之盛心,下以慰平川大夫士之愿望,而远以绍钟令公李先生之高风芳躅也。顾不伟哉!岳既行,拜余于青原,故书此以赠之。

○送陈守道就飬序

洪武十二年春,陈子都以《诗经》贡礼部,授西安府盩厔县丞。是年六月到官,即走急足三千里,迎致其父母,以就荣飬。十三年二月,其严君守道先生始尧就道,来别于余。余惟人莫难于能绩斈,斈莫难于能得禄,禄莫难于能逮飬。学而不足以受禄者,独善之民也。禄而不及于奉亲者,永感之民也。今子都斈足以适时之用,春官擢其才,天官隆其任,贰令于大县,可以为达矣。守道义方之训,行于宿昔,而迎飬之礼不惮于数千里之远,平达于康庄,端居于公馆,起处节适,旨甘豊时,可以为荣矣。虽然,长安古帝王之都也,有洪河泾渭之川,有终南崤函之险,按周秦之故,揽汉唐之遗,在此行矣。过曲江而想漾陂之胜迹,过麟游而吊九成之荒基,而金城之千里,山河之百二,俯仰犹昔也。有不慨然兴叹,惘然长怀者乎?君故能吟,明年候君归,锦囊之富,当倾倒罗列以贶我。

○潜光集叙

译洪武庚戌年,我在东广校阅文章,乘驿车回到韶州,才与阳山的学者冯君韶泰在舜峰之下畅谈相见。这个人胸襟磊落而有远大志向,他的议论卓越而有器量见识。我本来就认为他的前途远大,又惋惜他不屑于科举场屋,于是用进士之业来勉励他。君也意气浩然,想要共同寻求朋友切磋、互相增益的好处。壬子年正月,君到白下僧舍来访我,除彼此慰劳辛苦外,问到近况时,说已经把《周易》献给乡试考官,请求进入春官之试,又来求赠言。唉,我将拿什么来赠给你呢?虽然如此,韶州是古代的石材产地,三代以前,夔曾在韶地取得制磬的材料;这里受到圣人教化的浸润,时间已经很久。秦汉以后,以武力勇壮而著名的,没有比麦铁杖更强的;以辅佐唐朝而著名的,没有比张曲江更突出。韶泰从耳闻目睹的见识中得到熏陶,从义方的教育中受到培养,并不是像草野中突然崛起、侥幸获得通达显贵而以荣耀为幸的人。贤明的君主和良臣在上,凡是谷物、栗米、丝麻,栋梁、屋梁、椽木,都不会遗弃偏远之地,不会抛弃憔悴之人,何况您以明经而显然进身呢?何况您读四位圣人的经书,知道进退存亡的道理,想着不失去正道呢?对外可以成为贤能的守令,对内可以成为有名的公卿,不要改变平素的操守,不要辜负实际的学问。这样才是科举名位的重视所在,也才是国家光辉的长远所在。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赠医士谢礼卿序 礼卿本是兴国衣锦乡人,世代名门,如今居住在章贡,以医术闻名。我曾看县志,礼卿本名衣锦,姓谢,名肇。所以谢肇在唐广明、中和年间,多次凭借机谋和筹略建立经略功劳,官位做到金紫光禄大夫、检校户部尚书,爵封会稽子。在南唐保大年间,有做到尚书左仆射、右千牛卫将军的人;在宋建隆年间,有做到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的人;他们都积阶为银青光禄大夫,都是谢肇的后代。如今他的后代虽然大多沦落为普通百姓,只有乡里的名望仍然荣耀。然而礼卿独以医术受到当时重视,也没有失去士人身份。数百年间,衣锦乡的余光,难道不正在这里吗?今年夏天,夏邑判簿张侯从郡中回来而患病,病情一天天加重;众医意见两端,病源判断混杂,试用药物却不能攻克病邪。县令冯侯、副县令沈侯于是派快马急赴礼卿处请他来。礼卿到后,首先疏解他的痰痞,慢慢调理其中的实热,前后两次攻下,十之七八的病邪得以清除,随后他的痛苦便全都迎刃而解。先前如果不是礼卿投以峻利的药剂,而只是姑且优游调养,那就仿佛把盗贼关在内室,反而守护堂屋一样;时间久了就会失败。二位县侯命我写赠言为礼卿饯行,我既赞赏他的医术,又推重他的世家,所以乐意写下这篇叙。人们有句常说的话:不能成为良相,就成为良医;礼卿正是这样的人。○谢维高升太学诗序 平川只是一个小县,但在赣地却是上等肥沃之地。丝、麻、谷物和粟米的利益,流通于四方;竹箭、皮革等物产,覆盖到京城。这里的百姓也多有秀美文雅、宏硕茂盛之才,大概从古以来就是如此。唐代有钟绍京,名列旌常,功在社稷;宋代有李君行,学问品行纯正美善,成为世人的楷模,是其中尤其显赫的人物。平川既有这样贤正的前辈和显著的功业,所以士人出生在这里,资质禀赋超群的,受到感动仰慕而奋发起来,乐于行善,常常能够使自身名垂不朽;资质稍次的,也足以在当时自我显扬;再其次的,也不失为善士。唉,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我曾接受大夫的聘请,来到贵县一次。前来求学的士人中有谢岳,他天资高明,质朴醇厚,禀性宽厚;内心谨慎自持,对外谦逊有礼。他读书能够通晓经书的深奥,研习经义能够把握要旨,通达体用之学而不拘滞,适合时务的需要而不浮薄,可以称为善士了。他在学校中,也可以说没有辱没学校的培养。洪武十二年八月下诏:州县生员在学校学习年久,通晓经术,善于写作,容貌端庄,行为没有污点缺失的,升入太学,加以教养。平川大夫便把谢岳列为首选。唉,在乡学中已经有卓著的美誉,那么声名飞扬于壁水,腾跃于通达天子的仕途,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如此,谢岳啊,你还要勉励自己!要谦抑自持,像总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一样;要严谨自守,像总有来不及完成的事情一样;要深沉思考,使思虑长远。使尚未充分显达的道理日益充实,尚未完全实现的操行日益完善;见闻日益广博,远远超出寻常;交游日益增多,并且所结交的都是名流胜士,肩踵相接。对上可以副合睈君贤相乐于培养人才的盛大心愿,对下可以慰藉平川大夫和士人的愿望,长远来说还可以继承钟令公、李先生的高尚风范和美好德行。这难道不伟大吗!谢岳出发以后,在青原来拜访我,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送陈守道赴任并奉养父母序 洪武十二年春,陈子都凭《诗经》贡举礼部,被授任西安府盩厔县丞。这年六月到任,立即派遣快足奔驰三千里,迎接父母前来,使他们享受自己的荣耀和奉养。十三年二月,他的父亲守道先生陈始尧才上路,来向我辞行。我认为,人没有比能够成就学业更难的事,求学没有比能够取得俸禄更难的事,取得俸禄没有比能够及时奉养父母更难的事。求学却不足以取得俸禄,是只能独善其身的人;取得俸禄却不能奉养父母,是将永远抱憾的人。如今子都学业足以适应当时的需要,春官选拔了他的才华,天官又给了他优厚的任职,让他在大县担任副县令,可以说已经通达了。守道先生以合乎义理的原则教导他,这些教诲实行于往昔;迎接奉养父母的礼节,又不怕跋涉数千里之远,使父母平安走在康庄大道上,安居于公馆,起居合乎节度,能够按时享用甘美食物,可以说是荣耀了。虽然如此,长安是古代帝王的都城,有洪河、泾水、渭水的河川,有终南、崤山、函谷关的险要;考察周秦的遗迹,浏览汉唐的遗存,这次都将经过那里。经过曲江,可以追想漾陂的胜迹;经过麟游,可以凭吊九成宫的荒基。而金城千里的形势、山河百二的险固,俯仰之间仍和从前一样。难道不会感慨而兴叹,惆怅而长久怀想吗?您本来就善于吟咏,明年等您回来时,锦囊中的诗作一定丰富,到那时可要倾倒出来,一一陈列给我看,并赐给我啊。○《潜光集》叙

安城刘倬为章,以其先君子士培所录先世《潜光集》七卷示畲,且曰:“先君子乱后记录而成之,手泽如新。倬携以自随,卧起如对先君。诚泯没是眞,必梓以传。”先生幸乃叙以见志。予受而读之,往复再四,不厌。嗟乎!忠义之家,忠孝之泽远矣哉!其在《宋史》,则有著作郎讳弇,见于《文苑传》,实元豊进士。元符中南郊进大礼赋,哲宗以为相如子云复出。周益公叙其《龙云集》曰:“欧阳公以文章为儒宗,継之者弇也。”知澧州讳梦骥,没于王事。提刑黄广州讳子荐,死于封强,则皆见于《忠义传》。轰荠显显,愈远愈耀者也。倬于提刑为五世孙,风流文雅,宛然鳯毛。实能用意于史传外,盖论其大体,固史官体裁然,细事具眉目,则家传、行实、志铭、哀税与往来书翰,彼此至足尤不可忽。而使士培辛勤记忆于磨灭无征之余,而不得倬也。継志以述其事,锓梓以永兴传,则亦安能使其光远也哉!倬乎,公侯子孙有不复其始乎?子姑待之,又将与是集相辉于旡穷也。

○王伯贞文集叙

王伯贞氏以其所制古文介予评之,予评而序之曰:「古今名家之作,不必其有所传受,而在家斈则传受,抑一助也。唐之韩子,为一世文宗,然其为铭文荐道功德,自其先世巳然,至韩子乃卓冠同伦尔。宋老泉有先秦战国之凨,而子瞻之浩瀚,子由之平实,各为一宗,不相齐同。文之至也,伯卓年甚富,斈甚优,文甚工,亦其先父子与先生甞充经筵说书,先叔父子启先生以御史入广为佥事,由佥事授崇庆知州,伯贞无役不从,故所见所闻,迥出尘表,又申以家学之懿,至其自得于古人者,又多出于家斈之外。矧伯贞复由贤能荐举,试按察佥事于广东,来几微还,除水部主事,以忧去官,则其扬历中外,涉猎广远,以昌其文者,讵寻常讯其呫毕者可同调哉!吾评伯贞文,不雷以舒,故雅不欝以简故畅,充是以往,咸家名世,直易易耳。故序而归之。」

○赠周伯景序

番易大郡,多衣冠茂族。皇元有天下,高官膴仕者肩摩而毂击。若伯温、周公,以硕学为经筵讲臣,当至正间,则其尤表赫者也。余识其族子伯景于贑平川,俱困踬不偶然,相与谈故家父物出处,隐约翛翛旅琐中,不见可怜之色。呜呼,其可感也夫!其可敬也夫!方淮蔡乱起,士大夫裂冠毁冕,化为豺狼者,何可朦道?而伯景仅仅以武功授南安驴田巡捡,再调为平川回龙砦。以位甚卑,以任甚剧,而自至正巳丑迄辛卯,则固甚能其官,以廉有声。自壬辰迄甲午,当道者升使総兵征进,则又能覆巢捣宂,禽馘驱逐,招亡抚来,赈饥恤弱,以殊绩着。自乙未迄戊戍,垂不幸一甞陷入席口,而略不屈挫,及完节来归,又能诱谕罗田十三村,送民返我图籍,磔其渠而安其良,功莫大焉。赏不酬劳,升平川主簿,而氛祠愈恶,君亦拂衣隐矣。呜呼!使君前二十年从伯温于京师,其所至到,宜何如也?必不崎嵚历落,游彻间以迂其身,种种其发,而低佪于狭径,以取尺寸之功。其可感以此。然而甘心于宽闲之野,宁澹兴泊,相遭而不使接与构为伍。此陶元亮之甲子,管幼安之辽东,是岂不足赧莾大夫之颜,而寒冯瀛王之膳哉?其不可敬也耶?抑予闻君祖母当元初内附时,不幸虏于兵。君父极鼎甫三岁,越十一年,闻毋在泗州,及至彼,则闻入高丽。又三年至高丽求之,则毋已前月死且葬矣。极鼎泣诉官,始获员骨以归。饶妇向虏者三百,皆哭送城外。事载郡志。呜呼!极鼎纯孝人也。纯孝之门,胤嗣必贤。宜伯景守身厉志如是。运之有泰有厄,时之或利或钝,吾无如彼何。独计不辱其先人,以流光来裔,则为贤耳。《诗》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请以为伯景颂。

○送王子敬诗叙

译安城刘倬写信给我,把他先父士培所辑录的先世《潜光集》七卷给我看,并且说:“先父在战乱以后记录整理成此集,手泽至今如新。我带着它随身携行,起居之间就像面对先父一样。如果确实会湮没无闻,一定要刊刻它来流传。”先生幸请您为它作序,以表达自己的心志。”我接过来读了,来回读了四遍,仍不厌倦。唉!忠义之家,忠孝的恩泽流传得真远啊!《宋史》中,有一位名弇的著作郎,见于《文苑传》,确实是元豊年间的进士。元符年间,他在南郊进献《大礼赋》,哲宗认为这是司马相如、扬子云再世。周益公为他的《龙云集》作序说:“欧阳公以文章成为儒学宗师,继承他的就是弇。”有一位名梦骥的知澧州,死于王事;有一位名子荐的提刑黄广州,死于守卫疆界之事;这些都见于《忠义传》。这些声名显赫、光彩耀眼的人物,越传得久远便越加光耀。刘倬是提刑黄广州的五世孙,风流文雅,宛如凤凰的毛羽。他确实能够在史传之外用心,因为史书论述大体,固然有史官的体例;但细节要写得眉目清楚,则家传、行状、志铭、哀诔以及往来书信,彼此都极为重要,尤其不能忽略。若非士培辛勤记忆,记录下那些将要磨灭、无从查考的事情,哪里会有刘倬今天的搜集整理呢?继承先人的志愿来叙述这些事情,刊刻成书使它永远流传,那么又怎么能使他们的光辉传得久远呢?刘倬啊,公侯的子孙难道不会复兴他们的根本传统吗?你姑且等待吧,将来一定会和这部集子一起光耀无穷。○《王伯贞文集》叙 王伯贞把自己写的古文交给我,请我评论。我评论之后为它作序说:“古今名家的作品,不一定有师承传授;但在家学中有传授,也是一种助力。唐代的韩子,是一代文章宗师;然而他写铭文来荐扬道德功德,这种传统从他的先世已经如此,到韩子时才卓然冠绝同辈。宋代苏老泉有先秦战国之风,苏子瞻的文章浩瀚,苏子由的文章平实,各自成为一家,并不彼此相同。文章达到极高境界,伯卓年纪很大,学问很优,文章很精工;又因为他的父亲和伯父都曾充任经筵说书,先叔父子启先生以御史身份入广东任佥事,再由佥事授为崇庆知州,伯贞无论到哪里都跟随,所以他的见闻远远超出尘俗之表;再加上家学的美善,他从古人那里自我获得的成就,又有许多超出家学之外。何况伯贞又因贤能而被荐举,在广东试任按察佥事;不久回来,授任水部主事,又因服丧离职。这样在内外任职、经历广博,正足以昌盛他的文章,哪里是那些只寻常读点书、写点文章的人所能相提并论的呢!我评论伯贞的文章,不以雷霆般的声势求舒展,所以高雅而不郁塞;以简洁为原则,所以流畅。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一定会成为名传天下的一家,实在是很容易的事。” 所以作序后把它归还给他。” ○赠周伯景序 番易是大郡,有许多显贵而兴盛的家族。皇元统治天下时,担任高官显职的人接踵摩肩、车毂相撞。像伯温、周公这样,以博大精深的学问担任经筵讲臣,在至正年间尤其显赫。余在赣州平川认识了他的族子伯景;我们都困顿失意、仕途不遇,于是一起谈论故家父祖的出处,在隐约而萧瑟的旅途琐事中,他却没有流露出可怜的神色。唉,这难道不令人感慨、不令人敬重吗!淮、蔡一带战乱刚刚兴起时,士大夫中撕裂冠服、变成豺狼的人,哪里能够一一说尽?而伯景仅仅凭武功被授为南安驴田巡检,后来调任平川回龙砦。职位十分卑微,任务却十分繁重;从至正己丑到辛卯年,他确实很能胜任职务,并以廉洁有声誉。从壬辰到甲午年,因当道者升任使者、统领军队出征,他又能够覆巢捣穴,擒获斩杀、驱逐敌人,招抚逃亡和归附者,赈济饥民、抚恤弱者,以特殊功绩著称。从乙未到戊戌年,差一点曾陷入席口,却丝毫没有屈服挫败;等到保全气节回来,又能诱导晓谕罗田十三村,送还百姓和我方图籍,肢解其首领而使善良百姓安定,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赏赐不能酬报他的功劳,只升任平川主簿;后来战乱的气焰更加凶恶,您也拂袖退隐了。唉!假使您在前二十年跟随伯温在京师,以您的才能和际遇,本来应当怎样呢?一定不会崎岖坎坷,混迹于游宦之间而使自己迂曲,弄得头发斑白,还徘徊在狭窄的道路上,只求取得微小的功劳。可悲的地方正在这里。然而您甘心处在宽闲的田野,宁愿淡泊寂静,也不肯彼此遭逢后与他们接触、同流合污。这就像陶元亮辞官归田、管幼安居于辽东,难道不足以使那些轻薄的士大夫羞惭,使冯瀛王感到寒心吗?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又听说,您的祖母在元朝初年归附内地时,不幸被兵士掳走。您的父亲极鼎当时只有三岁,过了十一年,听说母亲在泗州;赶到那里,却听说她已经被带到高丽。又过了三年,到高丽寻找她,才知道母亲已在前一个月去世并下葬了。极鼎向官府哭诉,才获准带回一具遗骨。饶州被掳去的妇女有三百人,都哭着送他到城外。事情载在郡志中。唉!极鼎是纯孝之人。纯孝之家,后代一定贤能。伯景守持自身、磨砺志节像这样,是理所当然的。命运有通泰也有困厄,时势有顺利也有不利,我无从替它们作主。只要设法不辱没祖先,使光辉流传到后代,就是贤者了。《诗经》说:‘正因为他有这样的德行,所以能够继承先人。’请允许我把这句话作为对伯景的颂美。○送王子敬诗叙

朋友以道艺文学相切磋者,天下之至乐也。是故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者,儒行之所羙;而离羣索居,则虽子忧不能自知其过。此伐木所以咏于诗,而丽泽所以着于易也。仆异时从诸君子学,有讲讲,有会,会有程不矜口耳,不事时好,一宿于理,期于明体达用而后已焉。言之合也,金春而玉应;意之适也,云疑而风休。自谓此乐虽千金列驷不与易也。乃今王君子敬有章贡文学之役,筮日将行。呜呼,其使仆与诸君子何如?其怅耶!子敬捧檄,实以慰其高堂二亲,又以慰章贡多士。愿望仆与诸君子皆不能留,虽子敬亦不容自淹恤。则相与祝之曰:「君族祖父雪溪先生,始登弟通,字均州,再调为章贡。则君先生仕国流风余韵,犹有存者。肃然如有见闻乎其容声可也。」又视曰:「君其辱自爱,益树学卒业于远大,务悦亲而慰其离思,以志为飬可也。」三祝曰:「古人敦友道,有一日相思千里命驾者,又有于梦中相寻者。自今讲学有得,当两相寄相益,母金玉尔音而有遐心也。」如是则仆与诸君子虽隔颜面,犹晤对;虽不相亲讲习,而甞切磋;虽不接咲言,而其乐靡间矣。乃各为歌诗以饯行,而余则叙其所以拳拳者如此云。

○车玄谷归王山序

王山本晋王子瑶飞升处,以是得名。及唐贞观中,匡瑜于此白日上升,故又称匡山。山麓有卜崇元观,则西昌州城延真宫泒别也。故延真高士,世世逓居之。今主崇元者,为玄谷尊师。师以道门之秀,有士林之文。玄德内充,而烕仪外肃。清言亹有典则,而道纪律度尤闲。当海幸变殷,草昧时难。王孙泣路隅,窜荆棘,或毁衣冠,匿名姓,或昔君今仆,忍极耻不足保残喘者,何限?下者乃怀千金,挟夜光,佁卒间道,以授钞掠。婉娈姬羔,落人手,徒掩袂沾裳,不能制,又何限也?而师隐处匡山,如陶唐康衢,如海外神洲,又何其超耶?且夫匡山之间,岩洞险仄,土壤沃饶,易以避乱,亦易以召乱,顾处之有道与否耳。数年来虽虎豹出没,然畜牧自蕃;虽捊皷四警,然烟火日密。田年屡豊,篁可卜,褚秫可醪,葛可衣,笋可葅。民用弄康,莫不慕玄宗而服真教。玄谷日优游其间,不混不皦,狎麋鹿,戏猿鹤,殆将后天而孝以凋三光也,非有道者欤?今年春三月,州长以城邑苟完,宜有以昭荅既往,导迎方来,乃恊民庶力,按道家革箓科式,即延真宫行之。西走书弊,起师监斋。余时宿斋宫,撰朱词,见师所绳紏众,莫不谓然,允为能职。嗟乎,此特其外见者耳,犹可称于众如是。若夫藏用之智,周身之仁,觞子瑶于白云之乡,隶匡瑜于鸿蒙之野,视蚊螨瓮盎,万起万灭,曾不满夫一哂,则固非众所能测,而予独允知之。因其还山也,遂书以为别。

○赠刘宣使序

译朋友以道术、学艺和文章相互切磋,是天下最快乐的事情。因此,志趣相合、方向一致,共同经营道业、采用同样的方法;彼此并立而快乐,互相谦让而不厌弃,这是儒者行为的美好之处。若离开群体独居,即使像孔子那样忧虑,也不能自己知道自己的过错。这就是《诗经》吟咏伐木、《易经》彰显丽泽的原因。我从前跟随诸位君子求学,有讲论,有会聚;会聚时有规程,不炫耀口耳之学,不迎合时俗爱好,一心归向义理,以明白本体、通达实用为目标而后停止。言语相合时,像金声与玉声相互应和;意趣相投时,像云气凝聚、风也停息。我曾自以为,这种快乐即使千金、四马驾车也不能换取。如今王君子敬将承担章贡文学的职务,已经择定日期即将出发。唉,这使我和诸位君子怎么办呢?难道只能惆怅吗!子敬接受诏书,实际上是为了安慰自己的高堂双亲,也为了安慰章贡的众多士人。我们和诸位君子都不能挽留他,即使子敬自己也不能停留忧伤。因此大家共同祝愿他说:‘您的族祖雪溪先生,最初登第通籍,字均州,后来调任章贡。您先生仕于国家的流风余韵,至今仍然存在。您到了那里,或许还能肃然感到仿佛见到、听到他的容貌声音。’又说:‘您务必要自爱,更加树立学业,完成远大的志向;务必要使亲人喜悦,安慰他们离别时的思念,把立志求学看作奉养父母之道。’ 第三个祝愿是:‘古人重视朋友之道,有人一天思念朋友千里而驾车前往,也有人在梦中彼此寻找。从今以后,求学有所心得,应当互相寄赠、互相补益,不要吝惜您的美好言辞而对我存有远意。’这样一来,我和诸位君子虽然相隔容颜,也仍像相对会面;虽然不能亲自相聚讲习,却曾经相互切磋;虽然不能面对面交谈欢笑,但这种快乐不会中断。于是大家各自作歌诗为他饯行,而我把其中拳拳不舍的缘由叙述如下。○车玄谷归王山序 王山本来是晋王子瑶飞升的地方,因此得名。到了唐贞观年间,匡瑜又在这里白日飞升,所以又称匡山。山脚下有卜崇元观,是西昌州城延真宫的分观。过去延真的高士,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如今主持崇元观的是玄谷尊师。尊师是道门中的俊秀,也有士林的文章。玄妙的德性充实于内,威仪肃穆显现于外;清雅的言谈温文而有法度,道门的戒律规矩尤其娴熟。当海内局势变乱、草创艰难之时,王孙在道路角落哭泣,逃入荆棘;有的毁掉衣冠、隐去姓名,有的昔日是君主、今日成为奴仆,忍受极度耻辱,只求保全残喘,这样的人何止一人?地位低下的甚至怀揣千金、夹带夜光珠,在乱军之间偷偷走小路,交给掠夺者。美丽的姬妾落入他人手中,只能徒然掩袖沾裳,不能制止,这样的事又何止一件?而尊师隐居匡山,仿佛陶唐时代的大道,也仿佛海外神仙之洲,是多么超然啊!况且匡山之中岩洞险峻狭窄,土地肥沃,容易用来躲避战乱,却也容易招致战乱,关键只在于居处是否有道。近年来虽然虎豹出没,但畜牧自然繁盛;虽然战鼓四面惊动,烟火却日益稠密。田地屡获丰收,竹子可以制卜,糯黍可以酿酒,葛可以制衣,笋可以腌制。百姓因此安乐,没有不仰慕玄谷、信奉真教的。玄谷天天悠游其间,不混浊也不炫耀,亲近麋鹿,戏弄猿鹤,几乎将要超越天时而与天长存,不使三光衰败了;这难道不是有道之人吗?今年春天三月,州长认为城邑既然勉强完备,就应当有所作为,以昭示、报答已经过去的事情,导引迎接将来的事情,于是协同百姓,按照道家的斋醮科仪,在延真宫举行法事。西昌派人带着文书催促,起用尊师主持斋醮。我当时住在斋宫,撰写朱表,看见尊师纠正众人,大家没有不认为恰当的,确实是能够胜任职务的人。唉,这只是他表现在外的一面而已,尚且能够这样在众人中得到称许。至于他深藏而不显的智慧、周全自身的仁德,在白云之乡让子瑶饮酒,在鸿蒙之野使匡瑜隶属其下;把蚊虫在瓦罐中的万起万灭看作小事,竟不值得一笑,这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测知的,只有我确实了解。因此趁他回到山中,写下这些话为他送别。○赠刘宣使序

周官大行人之职,有主邦使之礼者,盖掌邦国传遽媺恶吉凶之事。凡其使也,必以旌节。谓事之欲速达者,则执旌节以达于四方,使无阻也。后世两府而下皆有宣使常员,是其遗意。自非疏通练习之器,乌足以当斯选哉?江西大藩刘君以才入选,凡征讨四出,御命往来,无役不预备。甞艰若戎行间,而未猷亦自是愈着。巳亥秋,以中书旨致牢礼饩,献于分省于吉贑者,道经西昌。其友生念契阔之久,而乐良晤之倾写也。又庆君盛年英誉,有用于时,而常不辱使命也。则相与告诸朋徒而诵歌之,且以期待于方来,属余叙焉。呜呼!君自兹升矣。方今当兴隆之运,经使也,直指使亦使也。异人闻终军卜请缨而南越震,来歙单车而隗嚣耸,相如建节而仰莋通,暴胜持斧而海濒悦。所以宣道德意,意延问疾苦;所以究吏治之得失,视风俗之厚薄,亦孰非为使哉?吾固竚乎其有闻矣。西昌友生李孟章,陈文正儿子铉也。叙者陈谟云。赠州从事某叙夫能斡坤轴,撼干枢,皷元气而雷城中,腾百川而雨天下者,龙之神也。而神也者,气之英,实为之人。而钟夫气之英也,亦然。苐王公而下,虽人不一其品等;县邑而上,虽吏不一其职。然无小无大,无论穷达,其处身卓有所立者,其致身必显有所施。是皆气之英而龙之神也。吾见多矣。凡所为轩轩炳炳,感风云而垂竹帛者,古犹夫人,今亦犹夫人焉。安得邂逅既见,不乐道而深羙之?今年春,某以才选来为从事,未数月,民诵之洋洋盈耳。冣君之所立所施,一从事讵足以厚辱哉?然君不鄙夷其州,所以赞画于长贰,悉力于公上者,举以法。故民唯恐一旦当路夺以去也。则又自释曰:「陵之桷,鸿渐非久安;藿之场,白驹宁久食?」而况际贞符,怀韬略,英迈独往,倜傥不拘。其发舒奇气,为昌言,为伟荣,自致通显固。其所耳,譬诸应龙藏沙石间,小出而游于溪洞崖壑,亦时时泽及彼方,斯巳幸矣。庸得系西縻之乎?于是,凡士类者咸为羙德之诗,而余则叙其所以然者,抑用征诸异日焉。

○送曾鲁山之潮州叙

吉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说者谓岂以强教之,弟以悦安之。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呜呼,希矣!我仪图之,其维今潮州大守孝廉鲁山曾公乎?系出唐五原防御使,世跻膴仕,炳炳为章贡闻家故。公风流笃厚,文学政事,动踰人。人然在公,弟常德耳。独事亲致隆,极亲终苫庐于墓域者,终三年,哀如新。有雉常驯暮间而环公,蠹食树尽枯,独公所树墓松独不蠹。人以为躬孝所感致,则其行实可征已。公自亲终绝仕进,想盖久。世既更,当路者将略定南服,以公有桐乡在焉,强起之。公不得已,野服樵夫拜以见,冀勿夺志,然莫克辞。即曰就道。南中闻公且至,郡县有率先归欵者,当路韪之,遂有今命。嗟夫,潮之民物一何幸耶?方乱之始,生名都大郡胥不保,而潮以远独完。及鲸鲵之波稍就帖息,赤子出万死气仅存如缕,则又疲于奔命,而潮又以远独犹先朝幸。民覆巢之下,破竹之余始及于潮,使非我公强起而应之,潮安保为完州也?今潮既得为完州,不识一兵,不伤一草,又得孝廉如公者为之父母,岂以教之,弟以安之。潮之民物不愈幸耶?夫方千里之内,专一城而治,古诸候之任也,可以为万物吐气矣。俗之利病而罢行之,民之善恶而休戚之。潮人沐浴清化,衣被风采,吾知郭伋再入并州而竹马数百,欢迎于道路;黄霸再为颍州而嘉禾生于府,凤凰集于境也。公甞游西昌,予获拜焉。余友萧朴则侍生也,率士人作为歌诗以饯公,属其叙于余。予又惟岂弟君子者,天下士也。汉世郡守入为三公,公乌得久于潮哉?予始以前所称者为潮人致其其贺,终以后所期者为潮人致其思。是为叙。

○张克让归金陵序

译《周官》所说大行人的职掌,有负责诸侯国使者礼仪的职务,大概掌管诸侯国之间传递急迫事务以及美恶吉凶等事。凡是出使,必定凭旌节作为凭证。事情需要迅速传达的,就持旌节通达四方,使道路没有阻碍。后世两府以下都设有宣使的固定员额,这就是继承古代遗意。若不是通达事务、熟悉练达的人才,哪里足以担当这种选任呢?江西大藩刘君凭才干入选,凡是四处征讨、奉命往来,没有一项任务不预先准备。他曾经在军旅之中经历艰难,而才干也因此更加显著。己亥年秋天,他奉中书省的旨意,送达牢礼和粮饩,进献给分省驻吉、赣的官员,途经西昌。他的朋友想到相隔已久,因将要畅快相聚而高兴;又庆贺您正当盛年、英名远播,有益于时世,而且一向不辱使命。于是大家共同告诉朋友们,作歌颂扬您,并且以此期待您的将来,请我为之作序。唉!您从此就要升迁了。如今正当国家兴隆的时运,经略使是使者,直指使也是使者。异人们听说终军请求缨带兵南下,南越便震动;来歙乘单车前往,隗嚣便畏惧;司马相如持节出使,仰莋便归顺;暴胜之手持斧钺出使,海滨便悦服。这些使者用来宣扬道德恩意,慰问百姓疾苦;用来考察吏治的得失,观察风俗的厚薄,又有哪一种不是出使呢?” 我本来就等待着听到您的佳音。西昌友人李孟章,是陈文正的儿子铉。叙述者陈谟说。赠州从事某叙:能够转动坤轴、撼动干枢,鼓动元气而使城中如雷,腾起百川而使雨泽遍及天下,这是龙的神力。所谓神力,是元气中的精华,实际上是由人来施行的。聚集元气中的精华,也同样如此。只是从王公以下,虽然人的品级不一样;从县邑以上,虽然官吏的职务不一样,但无论大小,也无论穷困显达,只要立身卓异、确有所成,他最终一定会显著地施展才干。这些都是元气的精华、龙的神力。我见过这样的人很多。凡是举止轩昂、光彩显著,感动风云而名垂竹帛的人,古代如此,今天也如此。怎么能有幸相逢相见,却不乐于称道而深深赞美呢?今年春天,某君因才干被选来担任从事,不到几个月,百姓的称颂已经洋洋盈耳。以您的立身和施为来看,一个从事的职位哪里足以充分容纳您的才华呢?然而您并不轻视这个州,所以在长官和副长官面前筹划辅佐,对公事竭尽力量,一切都依法办理。因此百姓只怕有一天当权者会把您调走。于是又自我解说道:‘栖息在屋椽上的鸿雁,哪里会长久安居?藿草场上的白驹,难道会长久停留进食吗?’ 何况您正逢吉祥的时运,胸怀韬略,英迈独行,倜傥而不受拘束。您发舒奇异的才气,写出昌明的言论,建立伟大的功业,自然会达到通显的地位,这是本来就应当如此的。譬如应龙藏在沙石之间,偶尔出来游历溪流、洞穴、山崖和沟壑,也时时把恩泽施及那些地方,这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能把它永远系留在一处呢?于是凡是士人同类,都作诗歌来赞美他的美德;我则叙述其中的缘由,也想用来等待将来的验证。○送曾鲁山之潮州叙 《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解释的人说,‘岂’是用刚强来教导他们,‘弟’是用和悦来安抚他们。百姓都把他看作父亲一样尊敬,把他看作母亲一样亲近。唉,这样的人太少了!我观察并思量这种理想,难道不正是今天潮州太守、孝廉鲁山曾公吗?他的祖先出自唐代五原防御使之家,世代登仕,显赫有声,是章贡著名的家族。因此公风流敦厚,文学、政事都超过常人。别人或许如此,但在公身上,和悦平易只是平常的德行罢了。唯独侍奉父母极其隆重,父母去世后在墓地筑庐守墓,整整三年,悲哀得如同刚刚遭逢丧事。他身边常有野雉驯服,黄昏时环绕着他;虫害把树木都蛀空枯死,唯独公亲手栽在墓旁的松树没有被虫蛀。人们认为这是他的孝行感动所致,那么他的事迹已经足以得到证明了。公自从父母去世后就断绝仕进,大概已经很久了。世道改变以后,当权者将要大体平定南方,因公在桐乡有声望,强行起用他。公不得已,穿着乡野樵夫的衣服前去拜见,希望不要夺走自己的志向,但终究不能推辞,于是说立即上路。南方听说公将到来,郡县中有抢先归顺表示诚意的,当权者认为很好,于是有了今天的任命。唉,潮州的百姓和万物是多么幸运啊!战乱刚开始时,生长在著名都城、大郡的人都不能保全,而潮州因为偏远独自完整。等到鲸鲵般的战乱稍稍平息,百姓从万死之中出来,元气只剩一线,又疲于奔命;潮州又因为偏远,独自仍然像先朝一样幸运。在百姓覆巢之下、破竹之余,战乱才波及潮州;如果不是我公勉强起身来应命,潮州怎么能够保全为完整的州郡呢?如今潮州既然得以成为完整的州郡,不认识一个士兵,也没有伤害一草一木,又得到像公这样有孝廉之德的人来作他们的父母官,用刚强来教导他们,用和悦来安抚他们,潮州的百姓和万物不是更加幸运吗?方圆千里之内,专门治理一座城池,这本来是古代诸侯的职责;这样就可以为万物吐露生气。对于风俗的利弊,要停止有害的、实行有益的;对于百姓的善恶,要与他们同忧同乐。潮州人沐浴在清明的教化中,受到良好风采的熏陶,我知道一定会像郭伋再次进入并州时,数百儿童骑竹马到道路上欢迎;也会像黄霸再次任颍州太守时,府中生出嘉禾,境内有凤凰来集。公曾经游历西昌,我有幸拜见过您。我的朋友萧朴是您的门生,率领士人作歌诗为您饯行,嘱托我为之作序。我又想到,和乐平易的君子是天下士人的共同期望。汉代郡守入朝可以任三公,公哪里能够长久留在潮州呢?我开头要把前面所说的话替潮州人向您表示祝贺,结尾则要把后面的期望替潮州人表达对您的思念。这就是序。○张克让归金陵序

金陵,古帝王之州也。其王气无时而无。顾昧者徒欲厌而胜之。自祖龙时则然矣。然而愈厌愈炽者,将安所咎乎?将地灵者,天必相之,非人所能计乎?而祖龙、而六国以及乎王朝王气,故未艾也。夫岂埋金足以当之哉?韶阳教授张克让,金陵人也。折节嗜学,泌欲得斗升之禄以荣其亲。累赴明经科,不偶于有司。乃薄游岭海,由遗逸举授泷水教谕,调相江山长,再调韶阳旅琑。南中且二十年,迄不获一命,以老。又甞崎岖兵间,伤其一辞,极栖屑可念。今年二月,有至自台城者,得家问,太夫人以寿终,而一家忧祸网赴水死者七人。即曰觧学官,追服哀毁如新遭丧。告行于所往来,其友曾君学程求予赠言以慰其悲。予不得避,则复于曾君曰:「金陵王气方新,而克让乃迷其邦,徒周旋任嚣、赵佗间,与鸟言夷面相尔汝,是可悲也。金陵王气极盛,而克让返其舍,又俨然在哀经之中,不得立三槐九棘之下,以吐其虹霓奇气,不亦重可悲乎?」然而克让孝廉人也,险阻艰难备甞之矣。庸非天降大任之所在,其亦自慰可也。吾闻构大厦者无遗才,矧六代之京都,三吴之崔丽,尚安得有弃人邪?曾君曰:「是足以慰其悲,侈其归。」遂书以为赠。

○索侯序

索侯彦圣,尹乐昌之次年,予来旅韶。石槩闻侯之为政,有生将往谒焉。出诸贤颂章,介予序其端。予惟侯不可干以私,而子顾谒之乎?生曰:“侯风流儒雅,岂弟子谅所为谒之者,将以反自勖也。”予曰:“子悉侯之为人平生?曰:其先大夫谦斋先生,为先朝名公卿,肃风纪,垂政誉,而侯省似之。然则子悉侯之为政乎?”生曰:“乐昌岩邑,且丧乱雕瘵之余,侯务劳徕安集其民,筑城凿池以固之,敦礼悦乐以风之,化用兴行,里无征呼。而单父之堂,更诸爽恺,则子来之余力也。然则子悉侯之为学平生?曰:侯燕处高明,四辟潇湘,焚香读易,览物挥豪,雅歌弦壶,率以为常。”嗟夫!甚矣生之善自勖也。古言有之:“句日间不见黄叔度,则鄙恡复萌。”故熏其德而善良者,莫便于近其人。子既悉侯之为人与政与学,子之质将丕变,侯亦必有以益子之不逮,其不虚往而实归,未之有也。余与侯故未面,生为致其情。余闻乐昌者,县东二石,因以名山,而县亦以名。乐石之山多竹,宜萧幸为致焉。余将吹参差,待凤凰于九成之台矣。

○仰尊德归青原序

班孟坚称士食旧德之名氏以为盛致然而自汉以来勋在盟府泽流乡国者史不绝书而其子若孙能食旧德者曾不多见虽以魏郑公虞永兴为唐名臣不及有年而感慨系之岂其德或媿于流光邪抑世变之下虽贤哲末如之何也夫盛时犹然矧龎裂之俗冠屦易位之余哉余与尊德仰君相遭于韶城相劳苦外犹相庆犹不失为士犹得日相与觞咏访任嚣赵佗陆贾遗迹于烟墟莾苍中而叹杨将军路伏波不作久矣尚安得麦铁杖父子果烈觧后一咲邪无何仰君来别归青原出从事王君蕳夫赠言复求余赠嗟夫果何说以赠君然仰氏庐陵名宗也自其高曾大父宦游江东能不家于官而俾其子学方技于余杭金氏金之带下国手无双而仰氏尽其术由是带下医无远近悉走仰氏蕳夫称其大夫人工巧奇效殆显微不诬尊德守其家传而益之以文学之懿且其才甞得推择试吏矣以为不足为旋弃去唯务世业而已其来韶也苟奇疾而众瑟缩者君皆一药而愈韶之贵宦高赀咸愿留君而莫之获固甚恨嗟夫君之高曾其遗后也明以远君之食德而无忝也将盛且大德厚流光岂虚语哉吾故原上下盛哀之故而深有羡于君焉彼其此厥不务而时之是怼果天邪人邪

○曾学程应征序

译金陵是古代帝王之州,它的王者之气没有什么时候不存在。只是昏昧的人一味想要压制、胜过它,从祖龙时代就是如此。然而越是压制,王气越旺盛,这将要归咎于谁呢?或者是地灵之地,上天必然扶助它,并不是人力能够算计的吗?从祖龙、六国直到后世王朝的王气,所以始终没有衰竭。难道把金子埋在那里就足以压制它吗?韶阳教授张克让是金陵人。他降低身段,专心好学,心中只想得到微薄俸禄来荣耀父母。多次参加明经科考试,却没有得到有司的赏识。于是暂游岭海之间,由遗逸荐举授为泷水教谕,调任相江山长,再调任韶阳教职。在南方将近二十年,直到老去仍没有获得一次正式任命;又曾在兵乱中艰难跋涉,因一事受伤,处境极其困苦,令人感念。今年二月,有人从台城来,带来家信,得知太夫人以高寿寿终,而全家因忧祸交迫投水而死的有七人。他当即说要解除学官职务,追服丧服,悲哀憔悴得如同刚刚遭丧。他向平日往来的地方告辞,他的朋友曾君学程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以安慰他的悲痛。我无法推辞,便对曾君说:‘金陵的王气正当更新兴盛,而克让却迷失在自己的故乡,徒然周旋于任嚣、赵佗之间,与说鸟语、长着夷人面孔的人彼此以你我相称,这实在可悲。’ 金陵的王气极其旺盛,而克让却返回自己的住所,又俨然处在悲哀守丧之中,不能站在三槐九棘之下,吐露如虹霓般的奇异才气,这不是更加可悲吗?然而克让是孝廉之人,险阻艰难已经全都经历过了。难道这不是上天将降下大任的所在吗?他也可以用这个来安慰自己。我听说,建造大厦的人不会遗漏任何有用之材,何况金陵是六代京都、三吴之地的秀美所在,哪里会有被遗弃的人呢?曾君说:‘这些话足以安慰他的悲痛,也足以夸赞他的归来。’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索侯序 索侯彦圣任乐昌县尹的第二年,我来到韶州旅居。石槩听说索侯的政绩,有位生员将要前往拜谒他,于是拿出各位贤士的颂章,请我为篇首作序。我说:‘索侯不能用私情打动,那么您为什么要去拜谒他呢?’生员说:‘索侯风流儒雅、和乐平易,我之所以拜谒他,正是想以此反过来勉励自己。’我说:‘您完全了解索侯一生的为人吗?’他说:‘他的先父谦斋先生,是先朝著名公卿,整肃风纪,留下良好的政声,索侯省察自身,近似于他。’我又说:‘那么您完全了解索侯一生的政绩吗?’他说:‘乐昌是山岩险峻的县,又处在丧乱之后、民生凋敝的时期,索侯致力于慰劳招徕、安定聚集百姓,修筑城墙、开凿城池来巩固它;敦厚礼仪、使人喜悦,以此教化百姓。教化兴起而政事推行,乡里没有征发呼役。又把单父的厅堂改造成爽朗和乐的地方,这都是索侯到来以后余下的功力。’我又说:‘那么您完全了解索侯一生的学问吗?’他说:‘索侯闲居在高明之处,四面敞向潇湘;焚香读《易》,观览景物挥笔作文,高雅歌唱、弹琴饮酒,常常如此。’唉!这位生员善于自我勉励,真是太过分了。古话说:‘一日见不到黄叔度,鄙陋吝啬的念头就会重新萌发。’所以,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没有比接近这个人更便利的了。您既然了解索侯的为人、政绩和学问,您的资质必将大为改变;索侯也一定能够补益您不足之处。这样前往却不能满载而归,是从来没有的事。我和索侯原本还没有见过面,生员替他传达了自己的情意。我听说乐昌县东有两座石山,因此县名和山名都由此而来。乐昌的山上竹子很多,适宜制作箫笙。我要吹奏参差之曲,在九成台等待凤凰到来。○仰尊德归青原序 班孟坚说,士人能够享用祖先旧德的名声,就可以称为盛事。然而自汉代以来,那些功勋载入盟府、恩泽流布乡国的人,史书不绝于记载;但他们的子孙能够享用祖先旧德的,却实在不多。即使魏郑公、虞永兴这样的唐代名臣,也没有享有长久声名,令人不免为之感慨;难道是他们的德行不足以流传光耀吗?还是世道变化之下,即使贤哲也无可奈何呢?盛世尚且如此,何况在社会崩裂、冠履倒置之后呢?我和尊德仰君在韶城相逢,彼此慰劳辛苦之外,还互相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失去做士人的身份,仍能每天一起饮酒吟咏,在烟尘荒野之中访求任嚣、赵佗、陆贾的遗迹,并叹息杨将军、伏波将军已经去世很久了,哪里还能够像麦铁杖父子那样,以果敢刚烈的事迹换取后人的一笑呢?不久,仰君来向我告别,准备回青原;他拿出从事王君简夫的赠言,又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唉,我究竟拿什么话来赠给您呢?仰氏是庐陵的名门。仰氏的高祖、曾祖、祖父在江东做官时,能够不把家安置在官府所在地,并让子弟到余杭金氏那里学习医术。金氏专治带下病,是天下无双的名医;仰氏学尽他的医术,于是无论远近,治疗带下病的医者都来求教仰氏。简夫称赞他的祖父医术精巧、疗效奇特,几乎能洞察隐微,确实不虚。尊德守持家传医术,又以文学的美善充实自己,曾经还被推选试任吏职;认为这不足以施展自己,便放弃离去,只专心从事祖传事业。他来到韶州后,凡是奇难病症而众医都畏缩的,您往往只用一剂药就治愈了。韶州的贵宦富室都希望挽留您,却没有一个能够做到,实在令人遗憾。唉!您的高祖、曾祖给后人留下的遗泽,已经明白而长远;您享用祖德而不辱没它,将来必定兴盛而宏大。德行深厚而流传光耀,难道是空话吗?所以我考察盛衰兴亡的缘故,对您深感羡慕。那些人不努力于此,却怨恨时世,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呢?○曾学程应征序

曾氏为西昌宦族,宋时有安止兄弟四人,凡领乡书十,而登贤科五。其一以乙科不足荣,再试中甲科,乃仕建中靖国间。东坡过焉,为志其所著《禾谱》,且勉以再谱农器,而作《秧马歌》遗之。一门衣冠之盛,乡族罕比。学程其族子也。乱来旅食四方,气益张,学益懋。所谓加其膏而希其光,溉其根将食其实者。丙午之夏,部使者至韶州,咨询之余,搜贤才于太守钱公。忍务得其人焉,乃毋敢膺举者。于时学程方客太守钱公所,众曰:“求辞于山,而横结绿于席土;求珠于渊,而卧明月于囱间。”诚公论不可掩。太守以为然,即举之。部使者一见以为然,即身劝之,且命所在礼送焉。学程顾戚于中,惨于色,退然如有违而不果者。余请壮之以言,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昔安止兄弟起家为监司,为名公卿,袭芳継躅,非子而谁?木之在山也,荆棘荒之;风雪蚀之,不自知其中于梁柱也。匠石见而惊焉。剑之在土地,掩阳父阴缦之奇,蛰倚天冲斗之气,不自知其断蛟尼而剸犀象也。薛烛得而神焉。子乌覩夫所至到与所立屈信与否?何如邪?足乎巳,不蕲乎人。安夫素不迩夫华,有爪无随,有廉无垢。古之君子如是而巳子行矣,夫孰不曰贤?太守真能知人,而部使者果尔为国得贤也。”

○吴廷硕归淛东序

漆园吏云:□虚空谷者,闻人足音跫然则喜之矣。盖闻似人而喜也。夫空谷之竟远,市朝绝,轩冕幽人贞士托之以崇高节,抗浮云者也。然而□其间,犹动色于足音,想象如见焉。岂非朋徒盍簪,天下之至乐欤?今空谷所在,皆豺虎窟宅,莫之敢□。而昔之名城壮邑,干戈燔刼,生聚萧条,乃亦与空谷无异。吁可吊也哉!予今年□虚于韶,有合志者数人,日相往来,以文字为乐。予之□庶矣乎?及秋而淛东吴廷硕寔来,粲粲乎婺女之明且润也,森森乎金华之蔚以秀也。论道当世之故,慷慨志士之风,余甚嘉之。今之特度领而南,韶为极边,然多汉晋唐宋贤士大夫遗烈。予既得与廷硕访奇揽胜,戞击后夔氏石磬之音,摩挲汉熹平六泷之刻,徘徊张曲江貂蝉之峰,啸咏狄太守九成之台。其乐为何如?其视闻足音而喜者,又何如?奈之何廷硕不能淹恤,而遽以别告也。凡合志者举莫克留,则相与作为歌诗送之。羙其行为孝廉,其才为建安,而愿其去此为机云为严徐也。予既滞空谷,则鴈情而为之序。

○竹间集序

吉之君子,政事文学理同而事异,盖仕以行其学之用,学以充其仕之资也。今之君子,学不必优而可以从政,仕虽有余力而不必学者亦多矣。予读王君《竹间集》,固自有省哉!君筮壮最早,繇江右,扬厯岭海,所至政与学俱有令闻者,以其退而不自足,进而不枉道也。夫其钟粹禀温,故其诗雅驯而藻洁,其中宽而有制,故其诗不务而严,纡徐而达。其临政奉法,恒务大体,不激不阿,故其诗体裁正而榘矱精。其议论古今,是是而非非,笑言雅雅,无诎以随,故其诗善讽而婉。堂有垂白之毋,二毛之兄,累累辞荣归飬,不克遂梦寐以之。读其诗,知其于孝友冣隆也。暇日弦壶棋槊,笔床茶灶,随寓皆然,尤深契参同旨,收视反听,与天者游。其貌泽如也,故其诗翛翛其气飘飘,读之者又有沧洲紫霞之想。呜呼!君于文学至矣,既老而弥邵,不倦而逾密,独其见于用者,犹未足尽所学之长,将时邪?抑有待邪?予尝慨夫天地之英华散于万物,其在人则为文章事业,不得于事业则得于文章。李杜光焰万丈,炳烈千古,将非不得于事业然耶?彼在天者,吾无如之何,顾吾所以自立与传后何如?斯贤达之高致也。集中崔制率慕汉魏盛唐之风,而无齐梁绮纨之习,其为可传无疑。余又因君筮诸易,坤必有复,复必有泰,以其时可矣。如君之才,其有不鸣国家之盛乎?

○吴子齐奉母归宜春序

译曾氏是西昌的仕宦家族。宋代有安止兄弟四人,总共十次考取乡试,五人登贤科。其中一人认为乙科不足以荣耀自己,再次应试而中甲科,于是仕进于建中靖国年间。苏东坡经过那里,为他记录所著《禾谱》,并且勉励他再写一部农具谱,还作《秧马歌》赠给他。一门之中衣冠人物如此兴盛,在乡族中很少有能够相比的。学程是他们的族子。战乱以来,他在四方谋食,气势更加振作,学业更加勤勉。这就是所谓增加灯油使光芒更加明亮,灌溉根部将来收获果实。丙午年夏天,部使者到韶州,在询问情况之余,向太守钱公搜求贤才。钱公急切地务必要得到合适的人,于是没有人敢接受荐举。当时学程正客居在太守钱公那里,众人说:‘到山中寻找辞采,却在席间横然发现碧玉;到深渊寻找珍珠,却发现明月躺在窗间。’这确实是不能掩盖的公论。太守认为有理,便荐举了他。部使者一见也认为有理,亲自劝勉他,并命令当地以礼送行。学程内心却忧戚,脸色惨淡,退缩得像是有意违抗而不能成行。我请求用言语壮大他的志气,《左传》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事业。过去安止兄弟起家为监司,成为著名公卿,继承芳名、延续功业,不是您又是谁呢?’ 树木生长在山中,荆棘使它荒芜,风雪侵蚀它;它自己不知道自己将成为栋梁。匠石看见它,惊叹不已。宝剑埋在土地中,被阳父、阴缦所掩盖;它潜藏着冲上天、触犯斗宿的气势,却不知道自己能够斩断蛟龙、刺穿犀象。薛烛得到它,便以为神奇。您又怎能只看眼前的遭遇,以及自己的立身是否有进退屈伸呢?何必如此呢?只要自己感到满足,不求取于他人;安于平素,不亲近浮华;有才能却不随从他人,有操守而没有污垢。古代君子不过如此罢了。您走吧,谁会不说您贤能呢?太守确实能够识人,而部使者也确实为国家得到了一位贤才。○吴廷硕归淛东序 漆园吏说:‘空旷的山谷中,听到人的脚步声咚咚作响,便会为之高兴。’大概是因为听见了像人的声音而高兴。空谷如此深远,远离市朝,显贵和隐士、贞洁之士都把它作为崇高节操、抗拒浮云般富贵的寄托。然而即使身在其中,听到脚步声也仍会变色,想象着仿佛看见了来人。这难道不是朋友聚集、天下最大的快乐吗?如今空谷所在之处,都成了豺狼虎豹的巢穴,没有人敢前往。过去的名城大邑遭受战争焚掠,人口聚集凋零,也同空谷没有区别。唉,真值得凭吊啊!今年我在韶州旅居,有几个志趣相合的人,每天往来,以文字为乐。我所希望的,大概已经差不多实现了吧?到了秋天,淛东的吴廷硕来到这里,他的光彩如婺女星般明亮温润,又如金华山般森然秀美。谈论当世的事情,慷慨激昂地表现志士的风骨,我非常赞赏他。如今他特意越过山岭南来,韶州是最偏远的地方,却有许多汉、晋、唐、宋贤士大夫的遗风。于是我得以和廷硕访求奇迹、观览胜景,叩击后夔氏的石磬,摩挲汉熹平年间六泷的碑刻,在张曲江的貂蝉峰徘徊,在狄太守的九成台吟啸歌咏。这种快乐是怎样的呢?与听到脚步声便欣喜相比,又是怎样呢?无奈廷硕不能久留,突然来告辞。所有志趣相合的人都没有能够挽留他,于是共同作歌诗为他送行。大家赞美他的行为像孝廉,才华如建安文士,并祝愿他离开这里后能够成为陆机、陆云那样的人,成为严助、徐乐那样的贤才。我既然滞留在空谷中,便怀着雁行相送之情,为他作了这篇序。○《竹间集》序 吉州的君子,政事与文学在道理上相通,只是所做的事情不同:做官是为了实行学问的功用,求学是为了充实做官的资质。如今的君子,学问未必优长,却也可以从政;做官即使有余力,也未必求学的人同样很多。我读王君的《竹间集》,确实从中得到反省。王君很早就开始仕进,出自江右,历任岭海诸地;所到之处,政事和学问都有美好的声誉,这是因为他退居时不自满,进取时不违背正道。他禀受精粹而性情温厚,所以诗歌雅正驯熟、文采清洁;内心宽厚而有所节制,所以诗歌不刻意经营却严整,迂徐舒缓而通达。他临政奉行法令,总是注重大体,不激烈也不阿曲,所以诗歌体制端正而法度精严。他议论古今,辨明是非,说笑都高雅,不屈己以随俗,所以诗歌善于讽谏而委婉。堂上有头发斑白的母亲、头发夹杂白发的兄长,他屡次辞去荣禄请求归家奉养,却不能实现这个愿望。读他的诗,可以知道他对孝友最为隆重。闲暇时弹琴饮酒、下棋舞槊,笔床茶灶,无论寄居何处都如此;尤其深深契合《参同契》的旨趣,收敛视觉、反听内省,与天道同游。他的容貌润泽,所以诗歌气息自在飘逸,读诗的人又会生出沧洲、紫霞般的遐想。唉!王君在文学上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年老之后更加美盛,不知疲倦而造诣更加精密;只是他在实际施用方面,尚未充分发挥学问的长处,这难道是时运造成的吗?还是有所等待呢?我曾感慨,天地的精华散布在万物之中,落实到人身上就成为文章和事业;事业上不能得到施展的,往往就在文章上得到表现。李白、杜甫的光焰照耀万丈,炳耀千古,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在事业上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吗?天命所在的事情,我无法改变;但只看我们用什么来立身,并把什么传给后世,这才是贤达的高尚境界。集中所收的诗文,大多仰慕汉魏、盛唐的风格,没有齐梁绮丽浮艳的习气,成为可以传世的作品是毫无疑问的。我又根据王君的命数推演《易经》,坤卦之后必有复卦,复卦之后必有泰卦,说明他的时运终究会到来。凭王君这样的才华,难道不会为国家的盛大声威发出鸣唱吗?○吴子齐奉母归宜春序

天下之乐,莫乐于奉其亲。奉亲之乐,莫乐于还其乡。夫甘旨常丰,而松楸不能时展;彩乌日待,而桑梓不能敬恭。亲之心,有不歉然长怀者乎?苟有能飬亲之志者,得不恐恐然如弗及乎?夫弗获已者,时也;弗可失者,机也。昔世变方殷,人皆流离颠沛,皆无如时何。若江华负母逃难,备经险阻,采拾为飬,以幸免为万全者,岂获已哉?故游子悲故乡,莫切于事变稍定之日。稍定则机可乘,若之何失之?王仲宣称:「张仪楚奏,庄舄越吟,以为人情同于怀土,不以穷达有异。而况鹤发偏慈,日夜念其亲戚坟墓,宜何如邪?」齐之吴君奉母归宜春,而章贡交游与流寓贤士,莫不喜羡叹其荣。于画锦贤于以官为家者,俾余序之。夫以齐之之贤孝于奉亲,先意承志,他人称为盛羙者,齐之皆常事;而还乡亦常事也。常事而弗克如齐之者,犹多。即其善可一二计哉?今还其乡,昔之书而殳者,存十一于千百,必皆称顾曰:「贤哉斯母,有子如是!」慈孝之表也。昔之童而丱者,若壮若疆,必皆叹息曰:「吾戚懿尊,章安在?斯人斯母,融融然泄泄然,天相人福也。」善果不可为乎?为善果不康裕乎?陶潜田园荒秽,可从而理也;王凝□卷果木,可方而列也。玄晏之书满室,子云问字之载狎至,而大夫人轻轩板舆;潘安仁闲居之赋如画也。不尚有增夫天理民彛之重哉?

○青阳行乐图序

清江孙碧霄为西昌贰守黄侯允中鴈青阳行乐图,仆元年冬归自韶石,始获与侯面,且观图焉,乃序之曰:古之君子,极轩冕珪裳之贵,而不易其山林畎亩之守者,其乐无不存也。故观豊水之有危,可以知数世之仁;动高山景行之思,可以忘其身之老。夫山与水,何所独无?何人不玩?然反诸已而深契省者寡矣。彼其考涧盘以自足,乐泌洋而忘饥,自谓三公不与易者,抑岂知穷达一致,定应不拔?即庙廊与岩谷何远?故君子之乐,无适而不存焉。无适而不存者,得丧是非,举不足以为累也。昔有问乐之故,曷以?曰:以仁。仁故乐,极天下至羙,不足以过之,况山与水乎?山与水寓也,而乐亦无不存也。黄侯系出双井,生岳州临湘县青阳里,长即宦游四方,因以青阳为别字,不忘本也。画史鴈而成图,若常对然。侯起居节适,时而展之,先人之桑梓,童子所钩游,历历然也。昔太公封齐,五世皆返葬于周;狄公望太行白云,念亲舍在其下。君子移志于君,而孝思常不替若此。然则观斯图者,不独见侯之乐,抑足以知其孝矣。况夫青阳者,春之司也,在天为元,在人为仁。元首善也,仁全德也。里以为名,而侯以别字,岂徒然邪?凡立身种学,归宿于仁;莅官行政,根本于仁。一动静和之以天倪,外穷达安之乎素履。将风日妍羙,吾冲襟也;原隰光华,吾生意也。青阳之景常淑,青阳之里常近。何阴威惨戚之患?何道路阻修之怀?亦何适何寓而不乐哉?吾故曰:仁故乐,而非穷达一致,定应不拔者,其亦孰能与于斯?

○赠医士刘彦昭序

医有经,有守,有変。理以为经,法以为守,而変者权衡乎其间。理无変,法有変,変而常适其中。其惟洞于理而精于法者乎?天官医师,理之原也;内外经,理之渊也。然而简奥玄微,未易灵悟。故南阳张机病其难明,且痛宗族以伤寒毙者数百口,遂着为经论,以发其隐,备为治法,而处其方,详为问荅,以尽其変。此东汉以前所未有也。至成无已、刘河间诸贤,又惧南阳之论犹非后学所窥测,又从而毛举发擳,别嫌阐幽,门分类枅,殆无余蕴。此又晋、唐以来所无也。凡欲使学者洞其理,精其法,而妙于変耳。呜呼!大贤欲公其道于天下也如此,而世或有得一方自以为秘,施一剂惟恐人知,同业而羞讲,共事而忌疾者,何哉?学聚问辨之益不充,而谋利计功之私日胜故也。友生杨仲叔曰:「太医彦昭刘君独不然。彦昭世业也,恒不自足,合孔孟、岐黄之书而求其统之宗会之元也。理有未白,法有所窒,亲贤返仁,常温温乎金之春而玉之应也。人有疾,不择贵贱而赴之,不以为功,而功之归者众;与之药而不责偿者复不少,唯务已人之疾而已。余今年病热甚,得彦昭良已,至今无以谢也。彦昭家种杏成林,而林中题诗连屋者,得诗重于得金也。先生幸书前之所言,得藉手谢焉。」余与仲叔别久,观其文甞有为陈侯谢彦昭者,今其言又若是恳恳,信矣哉!为贤医士矣夫!去其谋利计功之私,而广求学聚问辨之益,理以为经,将无一之或遗;法以为守,将无施而或戾;权衡以通変,将出入疾徐无不迎刃而觧。周官所云「岁考十金为上」者,其必于彦昭见之。且穷而在下,存心爱物,宜莫如医,此南阳着书意也夫!读其书,安有不广其意者乎?

○孙碧霄归新喻序

译天下的快乐,没有比奉养亲人更快乐的;奉养亲人的快乐,又没有比回到故乡更快乐的。甘美的饮食常常丰足,却不能时时到松树和楸树下祭扫;穿着彩衣的子女天天在旁,却不能对故乡恭敬奉侍。做父母的心,难道不会因此长久感到遗憾吗?如果有奉养父母的志向,难道不应当惶恐急切,唯恐来不及吗?不能随意实现,是因为时势;不可错过的,是因为机会。过去世道剧变、战乱正盛,人们都在流离颠沛,谁也无法改变时势。像江华背负母亲逃避灾难,经历各种险阻,采拾食物来奉养,只求侥幸免难、保全一家,难道是他愿意如此吗?所以游子思念故乡,没有比事变稍稍平定的日子更加迫切的了。局势稍定,机会便可以利用,怎么能错过呢?王仲宣说:‘张仪在楚国奏事,庄舄吟唱越地的歌曲,说明人的怀土之情是相同的,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有所不同。何况白发的母亲偏偏慈爱,日夜思念亲戚和祖坟,应该怎样呢?’吴君齐之奉养母亲回到宜春,章贡的朋友和流寓的贤士,没有不为他的荣耀而喜悦、羡慕、感叹的。我认为这比以仕宦之地为家更贤,所以请我为此作序。凭齐之贤能孝顺来奉养母亲,顺承父母的意愿,别人称赞为盛美的事情,对齐之来说都是平常事;而回到故乡也是平常事。然而平常事却不能像齐之这样做到的人,仍然很多。那么他的善行岂能只一两件数得清吗?如今他回到故乡,从前那些写信、执戟之类的人,千百人中尚存十分之一,这些人一定都会回顾着说:‘这位母亲真贤德,有这样一个儿子!’这就是慈孝的表率。从前还是童子、梳着丱发的人,如今有的壮年、有的强健,一定都会叹息说:‘我的亲戚尊长在哪里?章安在什么地方?这样的人和他的母亲,和乐融融、安闲自在,真是上天帮助、人的福气啊。’善行的果报难道可以不实现吗?行善的果报难道不会使人安乐富足吗?陶潜的田园荒芜了,可以跟随他去整理;王凝的书卷和果木,可以按照次序陈列;玄晏先生的书籍充满屋室,扬子云那里请教文字的人接连不断,而大夫人乘坐轻车、板舆出行;潘安仁《闲居赋》中的景象又仿佛图画。这些难道不都能增加天理民伦的重要性吗?○《青阳行乐图》序 清江孙碧霄为西昌副守黄侯允中绘制了一幅《雁青阳行乐图》。我在元年冬天从韶石归来,才有幸和黄侯见面,并且看到了这幅图,于是为它作序说:古代君子,即使享有轩冕珪裳的尊贵,也不改变自己守持山林田野的志向,因此无论身在何处,快乐都不会消失。观看丰水的高岸,可以知道几代人的仁德;触动仰慕高山、景行大道的思绪,可以忘记自身已经衰老。山和水,哪里会独独没有?什么人不曾游赏?然而能够反观自身、深切体会并从中省察的人却很少。他们考察山涧曲折之处而自得,因清泉洋溢而忘记饥饿,自认为三公之位也不能与之交换,难道不知道穷困和显达本来一致,确定的志向应当不可动摇吗?那么庙堂和岩谷又有什么距离呢?所以君子的快乐,无论身处何地都存在。无论身处何地都存在的快乐,对于得失是非,一概不足以成为牵累。过去有人问快乐的原因,为什么能够快乐?回答说:因为仁。因为仁而快乐,即使达到天下最美好的境界,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何况山水呢?山水只是寄托之物,而快乐也因此无处不在。黄侯出自双井,生于岳州临湘县青阳里,长大后便出外做官游历四方,因此把青阳作为别字,以表示不忘根本。画史为他绘制此图,仿佛可以常常面对故乡。黄侯起居有节,时常展开此图观看,先人的桑梓、童年游玩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从前太公受封于齐,五代人都归葬于周;狄公望见太行山上的白云,便思念亲人的房舍在山下。君子把志向转移到君主身上,但孝亲的思念却始终不衰,就是这样。因此观看这幅图的人,不仅可以看见黄侯的快乐,也足以知道他的孝心。何况青阳是春天的主宰,在天道中是元,在人身上是仁。元是善的开端,仁是完整的德行。青阳作为里名,而黄侯又以它作为别字,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凡是立身、求学,最终都归结于仁;任官行政,根本也在于仁。一举一动都用天理调和,外在的穷困显达则安然处之,守持平素的操行。将来风和日丽,就是我胸中的冲和;原野山坡光华灿烂,就是我的生命意趣。青阳的景色常常美好,青阳里也常常仿佛近在眼前。还有什么阴惨威严的忧患?还有什么道路遥远险阻的思念?又有到哪里、寄居何处而不能快乐的吗?所以我说:因为仁而快乐;如果不能做到穷达一致、确定的志向不可动摇,又有谁能够参与这种境界呢?○赠医士刘彦昭序 医学有经典原则,有常规法则,也有权变。以医理为经典原则,以治疗方法为常规法则;所谓权变,就是在二者之间斟酌权衡。医理虽不可变,方法却可以变;虽因时变通,却总能恰当地合乎医理。这难道不是只有洞明医理而精通医法的人才能做到吗?《周官》所说的天官医师,是医理的源头;《内经》《外经》,是医理的深渊。然而其中文字简约深奥、玄妙精微,不容易领悟。因此南阳张机苦于医理难明,又痛惜宗族中因伤寒而死的有几百人,于是著成医经医论,揭示其中隐微,完备地说明治疗方法,拟定处方,详细解答疑问,以穷尽各种权变。这是东汉以前从未有过的。到了成无已、刘河间等贤人,又担心南阳的论说仍不是后学所能窥测的,便进一步逐条发明阐释,辨别疑难、阐明幽微,分门别类,几乎没有遗留的蕴奥。这又是晋、唐以来从未有过的。总之,都是想使学习者洞明医理、精通医法,并且善于运用权变罢了。唉!大贤想把自己的道术公之于天下,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可是世上有的人得到一个方子,便自以为是秘密,使用一剂药也唯恐别人知道;同业者以谈论医术为羞,与人共事又嫉妒别人有才能,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共同学习、互相询问辨析的益处日益不足,而谋利计功的私心却日益增长的缘故。朋友杨仲叔说:“太医彦昭刘君却独独不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彦昭家世代以医为业,却总不自满;他合读孔子、孟子和岐伯、黄帝的著作,寻求医道的统宗和根本。医理有尚未明白的地方,医法有行不通的地方,他便亲近贤人、返回仁道,始终温厚和悦,如同春日的金、玉石相应。有人患病,他不分贵贱都前往诊治,不把治病当作自己的功劳,而功劳归于他的人却很多;给人药物也不要求偿还,这样的人也不少;他只是专心治好别人的疾病罢了。我今年患热病很重,幸得彦昭治好,至今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彦昭家种杏树成林,林中题诗、题诗的作品连屋子都堆满;对他来说,得到诗比得到金钱更为珍贵。先生如果能把我前面所说的话写下来,我便可以借此向他致谢。”我和仲叔分别已经很久了,曾看到他的文章,里面有替陈侯向彦昭致谢的文字;如今他说得又如此恳切,真是可信啊!这确实是一位贤能的医士。除去谋利计功的私心,广泛追求共同学习、互相询问辨析的益处,那么以医理为根本原则,就不会有一点遗漏;以医法为常规准则,就不会有施用而不合适的地方;用权衡来通达权变,那么无论病情出入、缓急,都能迎刃而解。《周官》所说“每年考核,十金之资列为上等”的人,一定可以在彦昭身上看到。况且处境困穷而居于下位、存心爱护万物的人,应该没有比医者更合适的了;这大概就是南阳张机著书的用意吧!读了他的书,哪里会有不扩大这种用意的人呢?○孙碧霄归新喻序

辛卯壬辰之乱,清江贤士君子率从家保,上流不数年而上流亦不可保,往往逐便利,苟昕夕以仅免颠隮为至幸。方是时,王孙公子求如窭人有不任者矣,求为他道有弗智者矣。虽贤士君子,不失其□者几何人哉?而渝上孙君碧霄寓西昌,独不失其所守之常,十五年如一日。在他人坎窞者,君履之若夷;及豺狼之性稍就帖息,向之鼠窜者皆返我羊肆,而君所至人爱之敬之,殆不忍离。君亦安于久客,如其乡然。呜呼!君赋质厚以冲,处性谦以周,待人和而正。学有源本,自天时地理方术卜筮等皆所研究,而丹青图鴈,妙得顾虎头、吴道子法则,其世业尤为无敌。故不求即人而就之者众,未尝枉已而处之者裕。常义取而无浚怕,虽澹交而有深益,兹其所以称善于乱世,曲全其所天也欤?是岂不贤而能之欤?余与君冣厚且契,然方役役四方,不得日从君游乐,不亦重可悯咲邪?今年留章贡于太守常方壶所,观晋陏唐宋名画法书不一,其尤著者羲之、智永真迹,余固识其笔意。若阎立本醉道啚、许道宁、米元章山水,黄荃、崔白、易元吉花木猿鸟等类,能观其神气之逸耳。至其造诣精绝,天然入神处,槩不能窥测一二。念安得碧霄共观之而指教其肯綮要妙,岂非绝无仅有之一快哉?适儿子家问至,言君行且归渝上,得之惘然,殆难为怀。抑君知天时者也?君之行,时之泰,其有兆乎?余远道不得执别,独赠以言:夫当乱世居他乡,不失其常犹若此,则其归亦焉往而不得乎?所当勉者,惟善保以需良晤而已。

○为张指挥送钱知府序

逾领而南,其州曰雄,曰韶,控扼番禺,襟带衡桂,而联络乎临汀,即有缓急,常呼吸相应。又其穷郊绝谷,鸟言椎结,喜则人,怒则兽,自承平以为常事,况草昧劻勷时邪?有国家者之于二州,恒慎蕳循良为之父母,严设屯戍,以惠绥之,非兵无以保民,非民无以足兵。唐以团练刺史并建,宋以守宰统制错居,其来尚矣。余与钱侯朝易生同郡学,同志宦,同调。始余从攻南雄,下之,仍以兵守,而膺遴选为雄刺史者,钱侯也。暨余攻取韶州,建牙于韶,而当道从民之欲,使牧韶人者,又钱侯也。凡与侯扬厯二州七年,封疆之守,民社庂寄,相湏之殷,而相成之至,岂易然哉?昔龚遂为渤海太守,以海濒遐远,不沾圣化,故使赤子盗弄兵于潢池,乃率以俭约,劝以农幸,卒能変佩犊带牛之俗,为力田殷弄之民。并州都督长史李绩,令行禁止,民夷怀服。太宗曰:“炀帝疲百姓筑长城,卒无所益,朕惟置李绩于晋阳,而边尘不惊,其为长城,岂不壮哉!”令侯报政入朝,优为渤海之龚遂,而余方夙夜备远斥堠,练精锐,敹甲兵,冀效尺寸荅王朝宠休,盖窃慕李绩而不及者也。于侯之行,得无情乎?夫同王之敬,有加于桑梓之恭,五马之辉,式登于郎官之署,骊驹之歌,益致夫远大之望。乃授蕳于宾客陈谟,使序次之以为赠。

○王知事送钱侠诗序

易》称君子出处语默,虽不必同,而同归于正。其言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谓阳莫能间,而其言有味也。余得简夫王参军饯朝易钱太守五十韵诗,往复读数四,不能释手。呜呼,诚所谓同心之言哉!朝易兴礼化,力农桑,核税赋以足国裕兵;而兰夫权衡军政,辑睦上下,以容民畜众,皆先国家之大务,期于边圉底宁,野有襦袴之谣,成无烽柝之警,则其绩也。读其诗者,固可槩见矣。若夫太守在韶四年,其器珪璋特达,其姿松栢高凛,其辞天葩错综,其材经纬変通,与夫栋梁扶植之勤,桑麻长育之实,江山游衍之胜,风月嚬咲之真,亦皆于诗乎见之。自非同心断金,物莫能间,安取言之有味如兰乃尔邪?虽然,诗末章慨然及夫越人车笠相逢之约,将有规乎?抑有顾乎?夫王阳在位,贡禹弹冠,苟心而不面者,咸若是。顾之斯规之矣。吾知朝易趋朝拔茅以汇,征其有不然乎?其有不然乎?

○播种畦桑图序

译辛卯、壬辰年间的战乱中,清江的贤士君子大都跟随家人保全性命;上游地区没过几年也无法保全了,人们往往只求趋利避害,苟且求得早晚之间不至于倾覆,就认为是最大的幸运。当时,王孙公子想要像贫民那样生活,尚且有做不到的;想要另谋道路,也有不明智的。即使是贤士君子,能够不失去自己的操守的,又有几人呢?而渝水上游的孙君碧霄寓居西昌,独自没有丧失自己一贯的操守,十五年如一日。在别人陷入险坑的地方,孙君走过却像走平地一样;等到豺狼般的势力稍稍安定下来,从前像老鼠一样逃窜的人都返回来经营自己的羊市,而孙君所到之处,人们都爱戴、敬重他,几乎不忍心同他分别。孙君也安于长期客居,把那里当作自己的故乡。唉!孙君天资厚重而谦冲,性情谦逊而周全,待人和善而正直。他的学问有根源,从天时、地理、方术、卜筮等都加以研究;至于丹青图画、画雁等,也精妙地得到顾虎头、吴道子的法则,他的家传技艺尤其无人能比。因此,不等别人来请便主动亲近他的人很多;他从不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所处环境也很宽裕。他平常取义而不贪取,交情虽淡却能得到深厚的益处,这大概就是他在乱世中被称善、委曲保全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吧?这难道不是贤能而能够做到吗?我和孙君关系最深、最契合,然而如今奔波于四方,不能天天跟随他游乐,岂不是尤其值得怜悯可笑吗?今年我留在章贡太守常方壶那里,看到晋、隋、唐、宋的名画法书很多,其中最著名的有王羲之、智永的真迹,我本来就能辨识其中的笔意。至于阎立本的《醉道图》、许道宁和米元章的山水画、黄荃、崔白、易元吉所画的花木猿鸟之类,我只能看出它们神气的飘逸罢了。至于它们造诣精绝、天然入神的地方,我大都不能窥见一二。我想,怎么才能得到碧霄同我一起观赏,并指点其中的关键和精妙之处呢?这岂不是绝无仅有的一大快事吗?恰好儿子家里的问候送到,说孙君将要启程返回渝上;得知此事,我惘然若失,几乎难以排遣。还是孙君懂得天时吧?孙君此行,正逢时势通泰,难道其中已有征兆吗?我在远道不能亲自送别,只能赠言说:处在乱世而居于他乡,尚且能像这样不失常道,那么归去之后,还有哪里会不能安身呢?所应当勉励自己的,只是好好保重身体,等待日后的良好会面罢了。○为张指挥送钱知府序 越过岭地向南,其州有雄州、韶州,控制番禺,连接衡州、桂州,又与临汀相联络;一旦有缓急,常常彼此呼吸相应。那里又有偏远的郊野和绝险的山谷,居民说着鸟语,结发如椎;高兴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自从天下太平以来,这已经被视为常事,何况在草创纷乱的时候呢?拥有国家的人对于这两个州,总是慎重地选择清廉循良的官员作为百姓的父母,严密设置屯兵戍守来安抚他们;没有军队就无法保护百姓,没有百姓也无法供养军队。唐代同时设置团练使和刺史,宋代让守令与统制交错治理,这种制度由来已久。我和钱侯朝易生同郡求学,志向相同,做官的调任也相同。当初我跟随军队攻打南雄,攻下之后仍用军队守卫,并且受选任为雄州刺史的,正是钱侯。等到我攻取韶州,在韶州建立军府,而当道官员顺从百姓的愿望,任命来治理韶州人的,又是钱侯。大凡我和钱侯共同治理两个州七年,边疆守备、百姓社稷所托之事,彼此需要的殷切以及彼此成就的程度,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呢?从前龚遂任渤海太守,认为渤海濒临海边、偏远遥远,不能沾受圣人教化,所以百姓像赤子一样在池塘边盗窃、玩弄兵器;他于是率先实行俭约,劝导农耕,终于改变了佩牛犊、带牛只的风俗,使百姓成为努力耕田、安定富足的人。并州都督长史李绩,政令推行、禁令禁止,百姓和夷人都心悦诚服。唐太宗说:“隋炀帝疲劳百姓修筑长城,最终没有得到什么好处;我只把李绩安置在晋阳,边境的尘土便不再惊动,这样的长城,难道不壮观吗!”钱侯奉命考核政绩后入朝,应当像龚遂治理渤海那样受到优厚褒奖;而我正日夜准备远方的侦察,训练精锐,整治铠甲兵器,希望用微小的功劳报答朝廷的宠遇和美意,不过是私下仰慕李绩却还赶不上他罢了。钱侯这次出行,难道我能没有感情吗?同王朝的敬重,比对桑梓的恭敬更深;五马车的光彩,登上郎官官署;骊驹送别之歌,也更加寄托了远大的期望。于是我把这篇文章交给宾客陈谟,请他编排次序,作为赠言。○王知事送钱侠诗序 《易经》说,君子的出仕、退处、言语、沉默,虽然不必完全相同,但最终都归于正道。书中说:“两人同心同德,其锋利可以斩断金属;同心的话语,其香气如同兰花。”这是说阳刚正大之气没有什么能够离间,而他们的话语又富有意味。我得到简夫王参军为饯送朝易钱太守所作的五十韵诗,反复读了好几遍,不能放下。唉!这正是所谓同心之言啊!朝易兴办礼教,努力发展农桑,核实税赋以充足国家、富裕军队;而兰夫权衡军政,协调上下,使百姓得到容纳、众人得到蓄养;这些都把国家的大事放在首位,以期边境安定,田野间传唱着有衣有裤的歌谣,最终没有烽火和更柝的警报,这就是他们的功绩。读这首诗,本来就可以大略看见这些。至于钱太守在韶州四年,他的器量像美玉一样特出,他的姿态如松柏般高峻凛然,他的文辞如天上的奇花般错综,他的才干能够经纬纵横、随时变通,以及他扶持栋梁的辛勤、使桑麻生长的成效、游览江山的胜景、风月间真切的喜笑,也都在诗中显现出来。若不是同心足以断金、外物不能离间,哪里会有如此如兰般有意味的语言呢?不过,诗的末章感慨地说到越人车笠相逢的约定,难道是有所规劝吗?还是有所顾念吗?王阳在朝廷任职,贡禹便弹冠准备出仕;只要内心相同而不曾谋面的人,大概都如此。想到这些,便是对他的规劝了。我知道朝易将要入朝,拔取茅草时必定会连同同类一起举起;征召他,难道会不是这样吗?难道会不是这样吗?○播种畦桑图序

宪佥洛阳张公虚舟按察至韶,仆以属吏见。次日,公出所著《播种畦桑》以示,且教之曰:“丙午春奉王命廵厯江康等处,正值种桑时,居民无法,往往走一二百里物色秧条插莳,极为艰辛,且成长不易,固记前代司农司佥事苗好谦《农桑辑要》,其法颇具,乃述其旧,广而为图,区别后先,自初年播种,次年移植,三年行?为十有八条,斯亦教民务本之先政也。”仆谨受之,退而谛观之。呜呼仁哉,公之用心也!夫农桑,生民之命脉,然而稼穑之务,南北异宜,农家者流,各遵其世守,皆可以有秋。独桑之树蓺,偏稔于大河之北,而甚劣于大江以南者,以其轨度之不知,而人事有未至耳。得公所图而家喻晓之,虽圩岸山坡,皆可种植,又何地而不蚕乎?王朝新受命,痛革前代弊政,唯务弄衣食之源,以足民而裕国。公幸乃上斯图焉,必将颁示守宰,风厉不毛之民,岂独五畒之宅树之墙下而已哉?虽然,孔子为政,盖曰“三年有成”,公之法亦成于三年,则治桑犹治民矣。治民之道,节日详于始而蕳于终。公之法由播种至烧桑,凡六节,及一岁一移而科其狂枝焉,再岁再移,又科其狂枝而事毕矣。非所谓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乎?仆不敏,因公之教,敢以是质焉。公名灏,字濡乡,世为风宪名家,充是以往,其经纶事业,讵可量哉!

○曹玄齐归贑序

曹玄齐挟医术名江湖,取重贤士大夫。余至贑,闻其名而未识也。暨余客韶,而玄齐应使司之请,实来,实始见面,且相与旅寓。卧对连旬,所谈皆扬厯南北承平盛致,所试用皆累效奇方大药。而所造诣,则黄庭、内外景长生久视之要道也。岁将穷,使司饯其归。戎官舟且具,王侯竹间作为诗章以别,同赋者数人。余则叙其端。鸣呼!君年六□又四,卦气周矣,而不能忘情于人间世者,夫固有见邪?彼浊世也,类多白眼,而何以青之外?盲于目,内盲于心,而何以凿之?凿其盲,天下无嚚顽;青其白,举世无悍暴。吾甞顾慕焉,而莫之授也。子岂习熟者邪?龙树王岂过子邪?玄齐归且德矣,吾故敛以志□,且为世道一嘅。

○书赵文学所藏马啚后

右蒙古唐生所作《青骢马》。文学赵君着藏之,遇能赋者辄永题咏,愈益不厌。冣后以示余,评余观生笔,殆规模于吴兴赵公,而吴兴则由李龙眠以达于曹将军,风致故自超宜。文学珍爱之。马有出群姿,圉人唐衣冠亦清楚。赋者以其仰嘶,疑为困羁束局者,殊不然。观其逸气凌厉,岂辕下驹可儗?君子必束身规检,良骥必服鞿馽而后有用,何足为病哉?文斈修修然,常恐不及,谦谦乎古道是遵,固将比德于骥,幸甚!勉旃而毋徒以脱略绳茦为骏且神也。虽然,余因是图私有感焉。余家藏厉归真牛一轴,吴元瑜马一卷,二公皆五代人,《宣和画谱》具载其事。归真黄冠善剧饮,口大容拳,人或求画不应,辄以拳塞其口,独时时作以与酒家耳。马啚则徽庙题其上曰「吴元瑜駉牧啚殆百十马不止,小不踰寸,六可二三指,马之态大略其是甚可珍也」。乱后不省落谁手,然往来余心特一耿耿,以为宋内府藏,由靖康入金,又自金入元,不知何自流落而归于我,而竟化去,物亦玩人矣哉!文学其慎之慎之,而毋若余之慨可也。诸诗各极用意,若愤切顿拄,则有万石子与冣后题,然格调意趣俱到,卷中律诗一而巳乙巳二月望日题。

○题墨竹序后

愚溪王君得断缣墨竹一稍,而装潢之,且述其所由来,深加叹恨。盖君甞学竹于湖洲,而得其法,故见此而异之,以揭诸五老山房。不啻用并州快刀剪吴松江水之半,亦自可观。或曰:「牺象沟中之断也,龙吟柯亭之朽也,丝桐爨室之焦也。其沦落犹能全其本真,及就形制,犹为施之时用,而此特玩耳。王君何留意之深也?」是殆不然。传曰:「游于艺。」说者以为玩物适情,书固艺之一,画亦书之流也。玩以适情,而非玩以丧志,何为而不可乎?峄山之刻,岐阳之鼓,风霜消蚀,野烧缺落,殆尽而兰亭出,杵臼纔二三十字,君子得而宝之,以存古。晋唐名画,粉墨剥烂,好事者千金购之,常恐落它人手,而掇补珍袭以传子孙,良有以也。王君为能自适矣。若夫竹之韵致,则君之述尽之,其为李遵道父子家法无疑。乙巳腊月

○题三咏卷后

译宪佥洛阳张公虚舟巡按到韶州,我以属吏身份拜见他。第二天,张公拿出自己所著的《播种畦桑》给我看,并教导我说:“丙午年春天,我奉王命巡视江康等地,正赶上种桑的时候。当地居民没有方法,往往要走一二百里寻找桑秧枝条来插种,十分艰苦,而且桑树也不容易长成。因此我特意记取前代司农司佥事苗好谦《农桑辑要》中的方法;它的办法相当完备,于是我叙述旧法,加以扩充,绘成图解,区别先后次序:第一年播种,第二年移植,第三年进行?,培育成十八条。这也是教百姓重视根本生产的首要政务。”我恭敬地接受下来,退下后仔细观看。唉,这真是仁厚啊!张公用心如此。农桑是百姓生存的命脉;然而耕种收获的事务,南北各有适宜之处,务农之家各自遵循世代相传的方法,都可以获得秋收。唯独桑树的栽培,偏偏在大河以北容易丰收,在大江以南却很差,这是因为不知道种植的规度,而人的努力也没有做到罢了。如今得到张公所绘的图,使家家户户都明白,即使圩岸、山坡也都可以种植,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养蚕呢?王朝刚刚接受天命,痛切革除前代的弊政,只致力于治理衣食的来源,使百姓富足、国家充裕。张公如果把这幅图献上去,朝廷一定会颁示给各地守令,激励那些不事生产的百姓,难道仅仅是在五亩住宅的墙下种桑而已吗?不过,孔子治理政事,大概说过“三年就会有成效”;张公的办法也在三年内见效,那么治理桑树就如同治理百姓一样了。治理百姓的方法,在开始时应当周密,到了最后便可以简约。张公的方法从播种到烧桑,共有六个阶段;到第一年每年移植一次并修剪徒长枝,第二年再移植一次,又修剪徒长枝,事情便完成了。这不就是所谓开始时忧劳勤勉,最后终于安逸快乐吗?我不聪敏,因张公的教导,斗胆用这些话来质疑请正。张公名灏,字濡乡,世代都是著名的风宪之家;按照这样发展下去,他的经纶事业哪里能估量呢!○曹玄齐归赣序 曹玄齐凭医术闻名于江湖,受到贤士大夫的看重。我到赣州时听说过他的名声,却还没有见过他。等我客居韶州,玄齐应使司的邀请来到这里,我才第一次见面,并且同他一起寄居。面对而卧,连续数旬,所谈的都是南北各地太平时期的盛况,所试用的都是屡次见效的奇方良药。至于他所达到的境界,则是《黄庭经》以及《内景》《外景》中关于长生久视的要道。年岁将尽,使司设宴为他送行。戎官的船也已备好,王侯竹间写作诗章为他送别,和作的有好几个人。我便为此叙述开头。唉!您年过六□又四岁,年运已循环一周,却还不能忘情于人世,难道本来就有所见解吗?那混浊的世道,大多是白眼相向,可又凭什么使他们的眼睛由白转青呢?眼睛瞎了,内心也瞎了,又凭什么凿开它呢?凿除他们的盲目,天下便没有顽劣的人;使他们的白眼变青,整个世界便没有强悍暴戾的人。我曾经回望仰慕这种境界,却没有人传授给我。您难道是已经熟习这种道术的人吗?龙树王难道还能超过您吗?玄齐回去将要获得德名,所以我特意收敛文辞来作志记□,并且替世道发出一声感慨。○书赵文学所藏马图后 右边这幅是蒙古唐生所作的《青骢马》。赵文学珍藏着它,每逢遇到能作诗赋的人,便请他们题咏,越积越多仍不厌倦。最后拿给我看,评论说我看唐生的笔法,大概取法于吴兴赵公;而吴兴赵公又由李龙眠上溯到曹将军,风致本来就超逸适宜。赵文学非常珍爱它。马有出群的姿态,圉人唐生的衣冠也清楚可见。作赋的人因为马仰头嘶鸣,怀疑它是困于羁束、局促不安,实在不是这样。看它逸气凌厉,哪里是车辕下的小马驹可以比拟的?君子必定要约束自身、遵守规矩,良马也必须套上嚼子和缰绳之后才有用,这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赵文学修养端庄,常怕自己赶不上别人,谦逊地遵循古道,本来就将以骏马的品德自比,这实在是幸事!应当努力,不要只把摆脱绳络、任意放纵看作骏马神异。虽然如此,我又因这幅图私下有所感触。我家收藏有厉归真的《牛》一轴、吴元瑜的《马》一卷;二人都是五代人,《宣和画谱》详细记载了他们的事迹。厉归真戴黄冠,善于痛饮,嘴大得能容下拳头;有人求他作画,他不答应,便常常用拳头塞住那人的嘴,只有有时作画送给卖酒的人。《马图》上,徽宗皇帝题写道:“吴元瑜《駉牧图》,大概有一百一十匹马还不止;小的不到一寸,大的也不过二三指;马的姿态大致如此,实在非常珍贵。” 战乱以后不知道落在谁手里,但这件事一直特别牵动我的心;我以为它本是宋朝内府收藏的,靖康年间流入金国,又从金国流入元朝,不知从哪里流落而回到我手中,最后竟然散失了;物品也会戏弄人啊!赵文学一定要谨慎、谨慎,不要像我这样感慨就好。各人的诗都极其用心;若说到愤懑迫切、顿挫有力的,当属万石子和最后一首题诗;不过格调和意趣都已达到极高境界。卷中律诗只有一首。乙巳年二月望日题。○题墨竹序后 愚溪王君得到一小段残缺的墨竹画,便把它装裱起来,并且叙述它的来历,深深加以叹惜遗憾。原来王君曾向湖洲学习画竹,得到了其中的方法,所以看见这幅画便认为奇异,把它悬挂在五老山房。这不只是可以用并州的快刀截断吴松江的一半水来比拟,也自有可观之处。有人说:“牺尊、象尊断在沟中,龙吟笛朽在柯亭,丝桐琴烧焦在灶房;它们沦落之后尚且能够保存本来面目,等到被制成器物,仍然可以在当时发挥作用;而这幅画只不过是供人玩赏罢了。王君为什么如此深切地留意它呢?”这恐怕不是这样。古代传记说:“在六艺中游艺。” 解释的人认为,这是以玩赏外物来调适性情;书法本来就是六艺之一,绘画也是书法的流派。玩赏是为了调适性情,而不是玩物丧志,那么有什么不可以呢?峄山的刻石、岐阳的石鼓,被风霜消磨、野火烧蚀,残缺脱落,几乎都要尽失;后来兰亭序出现,虽只有杵臼般的残字二三十个,君子得到它仍视为珍宝,用来保存古意。晋、唐的名画,虽然粉墨剥落破烂,爱好者仍愿用千金购买,常怕落入别人手中,便收集残片、修补并珍藏,以传给子孙,实在是有道理的。王君能够由此自得其乐了。至于墨竹的韵致,王君的叙述已经全部说尽;它无疑是李遵道父子的家法。乙巳年腊月。○题三咏卷后

夫当其盛时,而恒不居其盛者,几何人欤?余以耳目所睹记者,得一人焉。维孙君景,吴氏当其时,元戎参佐各以苐宅车马相雄夸,声伎绮靡相征逐,而君处之泊如也。苐结茅亭、蓬轩、竹屋,以训子、延宾、节起居,而止俸钱不入私橐,公余不问家事,家居不谈官政,门无俗驾,倒履倾盖以为常,座常满,尊亦满。读古史,是是非非,不极不置谈,或至夜参半,率忘其谁宾主也。游戏于吟咏,每一吟和,一卷成,不知凡几卷。壱味之佳,必奉客,客至不计有无,苐目其子观民买酒买酒。虽处大幙,其子未尝入公府,人亦??十之识。嗟乎!景矣,不居其盛若此,故独以贫永令誉,而利害宠辱举莫能加其贤矣哉!予来章贡,往往其门生故吏颂道不一,甚可书也。观民出诸贤所咏三卷,题诗各若干首,示予且曰:“兵余仅仅存此,顾一言以识之。”予惟景贤高致苦节,未易可及,即何地无竹可屋、无蓬茅可亭且轩乎?又何官能为累乎?昔形国王公在中书,食大官上鱼羮,成不乐居位,即云:“世间何所无鱼羮饭?”充景贤之志,亦如是矣。观民拳拳是诗,其酷肖严君,又何如哉?

○题秋菊问荅卷后

右《秋菊问荅》一卷,凡为律诗二八章。庐山王先生希颜为宣城孙景贤氏作也。今三阅岁矣,予来贑,其令子观民复请藁于先生,缮鴈以示不忘,且□予志其下。方子熟复焉,重慨夫昔之公侯里苐文武衣冠,既与世俱変而其可悲可愕者,亦皆散为飘风、荡为飞烟,识者无复道。而孙君方远宦荆湖间,菊亦荒矣。菊虽荒,然诗存。观诗复何翅对菊,即其风流文物,宛然如新,有歆慕而无悲愕,其用意远甚。诗可以观,殆是也。夫子观《辋川集》,有《春桂问荅》,槩见彷佛,殊不尽言。希颜为菊往复皆八,殆无遗余,格调高雅,得少陵之风。抑不知菊自晋唐来,有主宾知已若是者否?渊明虽爱菊,其子殆不是爱;视观民又何如?皆弗可以弗识也。嗟赏之余,敬题其末。

○跋周府君碑后

按此碑,后汉灵帝熹平二年所建,唐文宗太和九年重刻也。太和乙卯,距熹平甲寅,凡六百六十二年,汉刻盖不复存。今丙午,距太和乙卯,又五百三十六年,唐刻亦磨灭过半。其字体完整者,极奇古可尚;其舛讹者,疑太和已失其真,况今又加剥蚀乎?汉刻本在垄上,唐刻在曲江庙,不知何时徙置路学,已断为三。朝阳钱太守既新府治,以韶在汉隶,桂阳府君功勋在韶,乃徙置府治,命工胶漆绩其断匣,而树之以嘉惠无极。呜呼!服岭以南,韶独有汉隶一通,城希世之珍也。钱侯官既满,眷眷是碑,且曰:「予媿府君勋寔多,継府君而轰烈者必予,交承徐太守也。子幸志之。」是岁八月,庐陵陈谟志。

○书月溪庵诗轴后

月溪道者,韶州学佛徒也。卓小庵于城西,今指挥使司参军竹间王侯实相成之。王侯爱道者,颇朴俭,又苦行,公务之暇輙至庵中,吟咏以自畅。庵虽小,时时有名胜之会,太守钱朝阳,县令谢彦刚,皆时游焉,实以参军故,而四方宾客颇称道之。丙午六月,参军与客游,因壁间揭古诗四章,用韵以为乐,既成以示余,亦想象成章。因慨夫地不必皆胜,以人而胜,方天下大乱,金利宝坊槩为草丘,士君子搜奇访古,乃无可寄一慨者。韶州去中华万里,城郭人民,释老之宫,犹存髣髴,又得诸贤合并临莅之,何其幸欤?然乃求化人开士,则无有,交名胜而善理致者,又何欤?是庵之胜,当由诸贤题咏,道者珍藏之。

○题邓性初卷

余弱冠,初当太定甲子,读书澄江之南洲,始识邓君用。时有交臂鴈心之驩。其后甞抵杨观山先生许,其列于青衿者,则君用子性初也。君用与先生皆已矣,余亦崎嵚历落,且七衮而故友严文炳令子子初袖卷轴,介予叙其端。读卷中诗,则皆羙性初而赋者。呜呼,其使余感也!昔余交君用时,性初尚弱。及观山讲次,性初方学也。中更丧乱,避地五云,虽乐于客土,而重违其亲,乃还其阖闾。呜呼,性初亲老矣,宜何如其左右就飬也?医踰于三世,既取验于其乡,经传夫四诗,宜益充其所学。切切乎取友之必端,恳恳乎与人之必周,密密乎遇事之必谨。有鱼鱼雅雅,无戚戚咨咨。即其亲桑榆之景,媚于艳阳之晖;菽水之味,乐于肤鼎之腴矣。余题卷己,复取董召南《桐栢行》再四颂之。子初曰:“幸甚。”

○书唐马图

此太宗拳毛騧也。历唐至今,虽复万金,涓人可得市乎?独展此图,即天骨开张,龙池霹雳,皆在目前。于是天马复生矣。画史识马意,大似踊跃端门,得所依归者。呜呼!岂不骑战一敌万,漠漠以开风沙乎?龙媒异产,何代无之?

○书刘氏西斋倡和卷子

译人在盛盛之时,却始终不把自己当作处于盛盛之中,这样的人有几个呢?我凭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记得一人。孙景君当时正处于吴氏兴盛之际,元戎和参佐各自以宅第、车马相互夸耀,声伎歌舞和华丽奢靡彼此追逐;而孙君处在其中却淡然自若。他只建茅亭、蓬轩、竹屋,用来教育子女、延请宾客、节制起居;俸钱一概不收入私囊,公事之余不过问家事,居家时不谈官场政务;门前没有世俗宾客,倒穿着鞋迎客、倾车盖相访都成为常事,座上常常坐满客人,酒樽也常常斟满。他读古代史书,是非曲直一定要谈到透彻才停止,有时谈到半夜,常常忘了谁是宾客、谁是主人。他以吟咏为游戏,每作一首诗便和答一首,写成的卷子不知道有多少。遇到一种味道很好的食物,一定拿来招待客人;客人来了不计较有没有东西,只是吩咐儿子观民买酒。虽然身处大幕府中,他的儿子从未进入官府,人们也不知??十之身份。唉!孙景啊,身在盛世而不以盛世自居竟到了这种程度,所以独独凭贫困保持长久声誉,而一切利害、宠辱都不能损害他的贤德啊!我来到章贡,常常听到他的门生故吏不一地称颂他的德行,实在值得记载。观民拿出各位贤人所作的三卷诗,每卷题诗若干首,给我看并说:“兵乱之后只剩下这些了,请您写一句话来记它。” 我认为景贤的高尚情操和艰苦操守,不容易有人赶得上;但只要有竹子,哪里不能盖屋?只要有蓬草茅草,哪里不能建亭子和轩室?又有什么官职能够成为他的累赘呢?从前形国王公在中书任职,享用大官供应的鱼羹,后来觉得做官不快乐,便说:“世间哪里没有鱼羹饭呢?”按照景贤的志向,也正是这样。观民如此诚恳地珍重这些诗,他和严君多么相像,又怎么样呢?○题秋菊问答卷后 右边这卷《秋菊问答》,共写律诗二十八章,是庐山王先生希颜为宣城孙景贤所作的。如今已经过了三年,我来到赣州,孙景贤的儿子观民又向先生请求诗稿,抄写下来给我看,以表示不忘,并且请我在卷末题记。正当我熟读这些诗时,重又感慨从前那些公侯里第、文武衣冠,既然都随着世事一起变化,那么其中可悲可惊的事情也都散作飘风、荡成飞烟,有识之士再也没有人谈论。而孙君正远在荆湖一带做官,菊花也荒芜了。菊花虽然荒芜,诗却还保存着。读这些诗又哪里只是面对菊花而已?其中的风流文物,仿佛仍然崭新如初,有羡慕欣赏而没有悲伤惊骇,诗的用意实在深远。这大概就是所谓“诗可以观”吧。孔子观览《辋川集》,其中有《春桂问答》,大致可以看出相似之处,却没有把意思完全说尽。希颜写菊花,问答双方都是八首,几乎没有遗漏,格调高雅,得到了杜甫的风骨。不过不知道菊花自晋、唐以来,是否曾有过这样彼此以主宾相待、以知己相知的人。陶渊明虽然喜爱菊花,但他的儿子大概并不爱菊;和观民相比又怎么样呢?这些都不可以不辨识。感叹赞赏之余,恭敬地题写在卷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跋周府君碑后 考察这块碑,它是后汉灵帝熹平二年建立的,唐文宗太和九年重新刻成。太和乙卯年距离熹平甲寅年,共有六百六十二年,汉代原刻大概已经不再存在。如今是丙午年,距离太和乙卯年又有五百三十六年,唐代重刻的碑也已经磨灭过半。其中字体完整的部分,极其奇古,值得推重;那些有错讹的地方,恐怕在太和年间已经失去原貌,何况如今又增加了剥蚀呢?汉刻原来在田垄上,唐刻在曲江庙,不知什么时候迁置到路学,已经断成三段。朝阳钱太守重新修建府治以后,认为韶州有汉隶碑,桂阳府君的功勋又在韶州,于是把碑迁置到府治,命工匠用胶漆接续修补断裂的匣状碑体,并树立起来,以此广施恩惠而没有止境。唉!五岭以南,只有韶州拥有一通汉隶碑,这是城中的稀世珍宝。钱侯任期届满,仍深深眷恋这块碑,并且说:“我惭愧,府君的功勋确实比我多;继承府君而使功业显赫的,必定是我和交接任职的徐太守。您幸而替我记下它。”这一年八月,庐陵陈谟记。○书月溪庵诗轴后 月溪道者,是韶州学佛的僧人。他在城西建了一座小庵,如今指挥使司参军竹间王侯实际帮助他建成。王侯喜爱这位道者,性情颇为朴素节俭,又刻苦修行;公务之余便常到庵中吟咏,自我舒畅。庵虽小,却常常有名士胜友聚会;太守钱朝阳、县令谢彦刚也时常来游,实际是因为参军的缘故,四方宾客也很称道这件事。丙午年六月,参军和客人游览,因看到墙上张贴的古诗四章,便依照原诗韵脚作诗取乐;写成后拿给我看,我也想象着其中情景写成诗章。于是我感慨,地方不一定都要有名胜,因人而显胜;当天下大乱时,金利宝坊大都变成荒草土丘,士君子搜访奇观古迹,竟没有可以寄托感慨的地方。韶州距离中原万里,城郭、人民以及佛寺道观,仍然大体保存;又有各位贤人会聚并亲临其间,这是多么幸运啊!然而想寻求化人、开士,却没有这样的人;能够结交名胜而又善于谈论义理的人,又为什么没有呢?这座庵的胜迹,应当由各位贤人题咏,使道者珍藏。○题邓性初卷 我二十岁时,正值太定甲子年,在澄江南洲读书,开始认识邓君用。当时我们有交臂相逢、心意相通的欢乐。后来我曾到杨观山先生那里去,他列在生员中的学生,就是邓君用的儿子性初。君用和观山先生都已经去世,我也坎坷失意,且已过了七年;老朋友严文炳的儿子子初拿着卷轴,请我为它叙述开头。读卷中的诗,都是赞美性初而作的。唉,这使我感慨万分!过去我同君用交往时,性初还年幼;等到观山讲学时,性初才正在求学。后来遭逢丧乱,避居五云;虽然乐于客居异乡,却又深深违背父母,于是返回自己的家门。唉,性初的父母已经老了,他应当怎样在身边侍奉奉养呢?他的家族行医超过三代,医术已经在乡里得到验证;又研习经传和《四诗》,所学应当更加充实。他切切实实地选择端正的朋友,恳恳切切地待人周全,谨慎细密地处理事情。他举止文雅和顺,不忧愁烦乱,也不叹息不安。这样便能赶上父母晚年的时光,使他们享受艳阳的温暖;使粗茶淡饭的滋味,也胜过鼎食珍味的肥美。我题完此卷,又取董召南《桐柏行》反复吟咏赞叹。子初说:“真是太幸运了。” ○书唐马图 这是唐太宗的拳毛騧。它从唐代流传到今天,即使再出万金,像九方皋那样的相马人还能买得到吗?独自展开这幅图,马的天生骨相开张,龙池雷霆般的气势,都呈现在眼前。于是天马仿佛又复活了。画史能够领会马的神意,极像它在端门前踊跃,终于得到归依之处。唉!它难道不会骑战而一匹抵挡万人,在茫茫大漠中开拓风沙吗?龙媒这样的奇异名马,哪个朝代没有呢?○书刘氏西斋倡和卷子

仆生大德间,为先朝太平幸民者六十余年,屡不得志于文,扬自诡小隐,每北望燕冀,怅然以之,时时诵中州巨公雅作,志驰魏阙之下矣。今复幸为圣代逸民,与康衢叟、华封老人嬉戏咏歌以终余齿,不亦多乎?适萧君安正携至刘氏西斋巨轴而读之,不觉踊跃三百,鸣呼!吾陈氏与刘氏为世姻世科,而先朝百年间贡春官者独子高一人,盖积之厚者发之迟也。圣代钦其登闻,特起用之,再调为北平宪副。居常友存冣隆,由七千里伻书候其弟子产至,则风雨连床于西斋者几百日,诗文倡和,子高皆手书以畀之,殆将示后,且以着忠孝之泽也。子彦又欲仆志其后。嗟乎!逍遥堂离合差参之感,彷佛具是,此天伦之乐也。乃若《燕山怀古》一倡一和,如如画,仆何啻身历而同赋之?每一朗咏,俯仰今昔之怀,岂有涯哉?

○题孙景贤菊诗后

余曩在章贡,观民固未筮仕,出此卷求题。余读之,如见其严君焉。后十年,景贤由华容抵庐陵,出此卷相示曰:“火后仅存者,余再复之,如见其令子焉。”俯仰今昔,感慨系之。然而希颜相去百里而近,连年不得觧;后而景贤相望千里而遥,十年复一面,亦有数邪?苐不知观民当复何时而倾鴈也。洪武八年乙卯八月朔再志。

○书萧以恕族谱后

昔范宣子论死而不朽,归诸世禄。叔孙豹以世禄不可为不朽,盖世德之论也。余读县丞萧君自省为沙湖,萧以恕序其谱牒,有曰:“不推本先世,是不为子孙;无厥祖矣,不能以德垂训,是不为祖父;罔厥后矣。”至哉言!平世之贻谋不淑,无以遗后。至其子若孙,或贤且秀,而耻于祖其祖者,固时有之。落其家声,失其故步,不知五世之泽,莫究一人之初,而付其祖于路人者,皆是也,皆可慨也。尚有如以恕能念其祖于千四世者,平尚有厯宋元至今,衣冠不绝者乎?左丞王公、参政董公之叙志,具可孝也。萧叔大心至八世,相业犹历历然也。非世德不朽,不至是。呜呼!安得起叔孙豹于千载之上,而与共论哉?乃若崛兴暴进,冐牒而拜坟,固然莫之怪;黜其所自出,恬然以为得计者,又其最不肖者也。则吾子与钟先生论之详矣。因书于二序之后,俾归于以恕藏之。

○书王佥宪事迹后

古今治天下者,恒以有穷之法,系无穷之変。変生,则又为之法。于是法如牛毛,変如猬刺。虽聦睿之英主,明断之括辅,不能草也。何则?君之所责治效者,在守令;而守令岂能皆公平也?不得不紏之以案察;而案察复虑其不能皆公平也?不得不紏之以御史。至于御史,孰紏之?爫法如是而止尔。夫御史案察,皆无长官为其属者,下至曹吏,皆得以紏其上。法非不羙也;然而上下相朋,其能相紏者,亦鲜。如之何而可也?亦曰得人而已矣。得其人,则良法羙意,固溢出于法之外矣。故一御史之贤,而一台为之肃;一案察之贤,而一司为之耸;而况与台司之多贤乎?虽然,其要在于疏其禁网,而蕳其法令而已。昔唐垂拱二年,李峤论巡察风俗疏,以为诸道所奏科目,凡四十有四,别凖格勑,又三十有余。而巡察使率三月右出都,十一月奏事。所奏文武官,每道多至二千余人,少者一千已下。欲令尽其行能,褒贬得失,则皆不暇。诚非敢惰于聀而慢于官也,实不及耳。欲望量其功程,与其节制,无为多张科日,空费簿书。率十州置御史一人,以周年为限,可也。呜呼!峤之所言,当时行之与否,未可知也。而我朝实能行之矣。余观王君子启,自洪武三年五月除监察御史,七月除广西佥事。其在司分司行事之迹,皆历历细书。其自三年至五年,皆班可考。其察事明核而非苛,其处断果决而有恕。其褒贬得失,未甞不尽其行能。其功程节制,未甞少费于簿书。于是李峤论其病于唐者,子启默皆行其说于今,如是而为案察为御史,诚能得法外之意哉?诚能以法绳変而不穷于変哉?子启由佥事除崇庆知州,已而得投闲归乡。暇日以其在广西事迹示余,谨书其后如此。呜呼!诚非儒者能政,其亦孰能与于此哉?

○书萧天与族谱后

译我生于大德年间,做先朝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已经六十多年;多次在文章方面不得志,便自称是小隐士。每当向北遥望燕、冀之地,总感到惆怅;又时时诵读中原显贵公卿的高雅作品,心志已经飞驰到魏阙之下。如今又有幸成为圣代的隐逸之民,和康衢叟、华封老人一起嬉戏歌咏,度过余生,不也是很大的福分吗?恰好萧君安正带来刘氏西斋的大幅诗轴,我读着读着不觉手舞足蹈。唉!我们陈氏和刘氏世代联姻、世代同科;但先朝百年间考中贡士进入礼部的,只有子高一人,这大概是积累深厚所以发达较迟。圣代钦佩他登闻的声名,特意起用他,后来又调任北平宪副。他平常同友人交往最为深厚;我从七千里外寄信问候,等他的弟子产到来,于是和他在西斋风雨同床近百日。诗文相互唱和,子高都亲手抄写送给他,大概将要留给后人,也用来彰显忠孝的恩泽。子彦又想请我在卷后作记。唉,逍遥堂中离合参差的感慨,仿佛都在这里具备了,这就是天伦之乐。至于《燕山怀古》一唱一和,宛如图画一般;我岂只是亲身经历,简直还同他们一起作诗。每一次朗诵,俯仰之间对今昔的感慨,哪里有尽头呢?○题孙景贤菊诗后 从前我在章贡时,观民还没有出仕,拿出这卷诗求我题写。我读它,仿佛看见了他的严父。十年以后,景贤从华容来到庐陵,拿出这卷诗给我看,说:“火灾之后只剩下这些,我又重新补写它,仿佛看见了您的儿子。”俯仰今昔,感慨便随之而来。然而希颜和我相隔不过百里,接连几年却不能相见;后来景贤又和我相隔千里之远,十年才能见一面,也会有这样的事吗?只是不知道观民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倾心相交、畅叙一番。洪武八年乙卯八月初一日再次题记。○书萧以恕族谱后 从前范宣子谈论死后不朽,把它归结于世代享有禄位;叔孙豹认为世代享禄不能算不朽,这大概是关于世代德行的论说。我读县丞萧君自省任沙湖县令时,萧以恕为他的族谱所作的序,其中说:“不推究先世根本,便是不为子孙着想;忘记自己的祖先,不能以德行垂训后世,便是不配做祖父;忘掉自己的后代,便是没有后代。”这话说得极好!太平时代如果遗留的谋划不善,便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后人。到了子孙一代,有的人贤能而秀异,却以认祖归宗为可耻,这种事情本来时常有。败坏家声,丢失旧有的操守,不知道五代积累的恩泽,不探究一个人的本源,把自己的祖先当作路人,都是这样,都是令人感慨的。还有像以恕这样,能够追念祖先达到千四世的;平常还有经过宋、元直到今天,衣冠传统不断绝的家族吗?左丞王公、参政董公的序文和志文,都可以作为孝道的证明。萧叔大到第八世,先世担任宰相的事业仍然清晰可见。若不是世代德行能够不朽,不会达到这种程度。唉,怎么能让叔孙豹从千年以前复活,和他共同讨论呢?至于那些突然崛起、暴发进身,凭借冒充的谱牒去拜祭坟墓,本来就没有人感到奇怪;但排斥自己的出身,还安然自得地以为这是得计,那就是最不肖的人了。至于这些道理,我的朋友和钟先生已经谈论得很详细了。因此写在两篇序文之后,使它归还给以恕收藏。○书王佥宪事迹后 古今治理天下的人,常常用有限的法令来应付无穷的变化。变化产生了,便又制定相应的法令。于是法令多如牛毛,变化多如猬刺。即使聪慧英明的君主、明察决断的辅臣,也不能全部草拟完备。为什么呢?君主所要求的治理成效,责任在守令;可是守令难道都能公平吗?不得不用巡察来纠正他们;而巡察又担心自己不能都公平,便不得不用御史来纠正。到了御史,又由谁来纠正呢?于是法令只能这样停止。御史巡察各有职责,但并没有长官作为其所属;下至各曹属吏,也都可以纠正上级。法令不是不美善;然而上下互相结党,能够彼此纠正的也很少。那怎么办才行呢?也只是得到合适的人罢了。得到合适的人,良好的法令和美好的意图本来就会溢出法令之外。所以一个御史贤能,整个御史台便为之肃然;一个巡察贤能,一个司便为之震动;何况御史台和各司有许多贤能之人呢?不过,其中的关键在于疏通禁网,简约法令罢了。从前唐垂拱二年,李峤在《论巡察风俗疏》中认为,各道上奏的科目共有四十四项,另外依准格式敕令的又有三十多项;而巡察使通常三月离开都城,十一月上奏政事。所上奏的文武官员,每道多至二千多人,少的也在一千人以下。若要使他们的行为和才能都被考察清楚、褒贬得失都得到公正判断,那么时间根本不够。实在不是他们敢于怠慢职守、轻视官职,而是确实来不及。希望能够按照功绩和期限来衡量,不要设置太多科目,白白耗费文书。大约每十州设置一名御史,以一年为期限,这样就可以了。唉!李峤所说的办法,当时是否实行,不得而知;而我朝确实能够实行。我考察王君子启,从洪武三年五月授任监察御史,七月授任广西佥事。他在司中分司办事的事迹,都逐条详细记录;从洪武三年至五年,班次和经历都可以考察。他察办事务明白核实而不苛刻,处理裁断果决而有宽恕;对于功过得失的褒贬,从来没有不尽量考察其才行;办理期限和节制事务,也从未稍微浪费文书。这样看来,李峤所论唐代的弊病,子启默默地在今天实行了他的主张;像这样做巡察、做御史,确实能得到法令之外的精神,确实能用法令约束变化而不被无穷变化困住。子启由佥事调任崇庆知州,不久得以退居闲职回乡。闲暇时把他在广西的事迹给我看,我恭敬地把这些写在卷后。唉!这实在不是儒者能够治理政事,那么又有谁能参与到这样的事业中来呢?○书萧天与族谱后

自宗法既废而族谱盛行,固人心世道之一助也。古者宗法之明,有百世不迁之大宗,有五世则迁之小宗。継襧、継祖、継曾祖、継高祖者,小宗也。小宗虽不一,然皆管摄于太宗。冠娶必告,死亡必赴,祭祀不敢尸。故自源祖流,条理分明而脉络有序也。然此法不举久矣,于是士大夫之家莫不有谱焉。谱上至始祖,则宗法立大宗之意也;下至高祖,则宗法立小宗之意也。合大小宗而存其槩于彷佛,合千百年之统绪而归于数叶之楮惨惔之墨。呜呼!亦士大夫能之,流俗人则不屑矣。吾故曰“亦人心世道之一助者此也”。吾乡沙湖萧氏,天与其泒出汉相国萧何,流及齐梁江左,蔚为名宗。至唐萧瑀,八业宰相,盛莫与京。五代时讳昶者,为巡察判官,避马氏乱,始自始自湖南徙家泰和之禾溪,则沙湖之始祖也。其后宋景定二年讳德外者,贡于礼部,则沙湖之族祖也。载诸谱者班班可考,具如左丞王公黼、参政董公德元及诸名贤志跋序文,兹不赘述。余所愿望者,湖边之族之盛,代有俊秀,而天与二嗣子震、子巽皆秀而文。绵历世远,则方来之未艾未有涯也。不其盛欤?吾故为书谱后,以相期于无穷云。

○题濠梁乔木啚后

右《濠梁乔木啚庐陵彭布善为襄阳守御千户侯竹轩陶君作也》。侯故家濠梁,天资毅勇,谋畧英明。当生上渡江时,侯识运数之归,奋翊卫之智,佐兴王业,蔚为荩臣。及天下已定,侯任股肱心膂之寄,出镇襄阳,实能广德心,奠民社,使捊鼓不警,鸿鴈安居,厥功懋焉。然而濠梁兴王之地也,城郭之盛丽,邑居之繁庶,山河改观于古今,陵庙增辉于日月。侯盖梦寐以之,于是希善鴈以为图,盖不独桑梓之念重,坟墓之悲深也。或曰:侯有大志,不尚抵掌而驰于伊吾之北乎?而奚止于襄樊?侯立大功,不尚鸣镝而奋于平壤之东乎?而何有于濠濮啚乔木者?姑以寓侯角巾帰苐之意,今岂然耶?是不知侯之心与上所以待臣之礼也。昔者文王之遣将师,固曰:「曰归,曰帰,岁亦莫止。」其遣戍役,亦曰:「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夫出征临遗之际,尚以归期勉之,况侯居平世,临治邦,安得不思其乡哉?然侯所以志存乎四方者,固不为怀土而有间也。谨书其后如此,亦自谓庶几侯之心云。

○肃萧执所藏名公诗文卷后

国录萧执集其在成均时所得文苑诸贤诗文,下至数字,手毕亦不敢废,类而成轴。既藏以自矜耀,亦时出示朋徒,夸诩之,可以为好学尚德之士矣。古之君子,或闻名不识面,则梦寐之间如或见之;或不得及门受业,则私淑于其徒,若此甚众。子式幸同时,有所尊者焉,有所狎者焉,有宜友者焉,有宜师者焉。一展轴,槩得其韵度,如聆其謦欬,视彼私淑与梦寐,不尚优哉?若其中禄命辨,则宋公景濂先生以示刘仲修者也。先生以硕学古道为一代文宗,仆每得其文,昼夜而读之。文甞辱先生温接,怀不能释。古人云:“心慕乎追此人而已。”又云:“粲然繁星丽天,人所敬者五行而巳其先生之谓乎?昔甞读信国公文山集,见其前两为白顾山人序,其论禄命正如此。以为以有穷之数系无穷之命,一曰之兮为时十二,一时之兮为刻八。生人之品,上有九十六举。天下意之一日之生,同时刻者,贫富贵贱寿夭贤愚,何啻亿万不齐?岂局局于九十六品者乎?积日而月而年,其数皆可计也,其验皆可同乎?犹白顾山人不得宋公之辨而读之,岂小补哉?

○跋萧寿椿菊隐说后

余既为萧寿椿书此说,又求识其后。夫渊明之爱菊,无间于幽显。观其自癸已为州祭酒,乙未距庚子为镇军参军,乙巳为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自免去。聀始终官途,纔十三季尔。显之曰:“岂多于隐之年哉?”性极冲澹,有大志,官居何啻野处,悠悠然万物之表。慕荣启期之能贫,田子泰之能侠,杨子云之能酒,而尤慕诸葛亮王佐之才,惜无其时耳。视州县劳人,直何足道?斯诚真隐也已。故周子云:“菊花之隐逸者也。”又云:“菊之爱,陶后鲜有闻。”殆谓菊抱幽人之姿,惟陶有之,似之故深爱之。非陶而爱者,宜亦众矣。苐不知菊视之如陶否乎?寿椿读其宗丈之文,宜以真隐为尚可也。

○跋岭南录

译自从宗法废弃而族谱盛行,本来就是补助人心和世道的一件事。古代宗法明确,有百世不迁的大宗,有五世便迁的小宗。继承祢、继承祖、继承曾祖、继承高祖的,都是小宗。小宗虽然不止一个,却都由太宗统摄。行冠礼、结婚一定要报告,死亡一定要通知,祭祀时不敢冒充主祭。因此从共同的远祖流传下来,条理分明、脉络有序。然而这种制度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于是士大夫之家没有不修族谱的。族谱上推到始祖,是保存宗法建立大宗的意义;下推到高祖,是保存宗法建立小宗的意义。把大宗、小宗合在一起,把大体情况保存于仿佛之间;把千百年的统绪合在几页纸墨之中。唉!这只有士大夫做得到,流俗之人却不屑于此。所以我说:“这也正是补助人心和世道的一件事。”我乡沙湖萧氏,天与这一支传说出自汉相国萧何,流传到齐、梁以及江左,兴盛成为名门望族。到了唐代萧瑀,八次任宰相,显盛无人能比。五代时有一位名昶的人任巡察判官,为躲避马氏之乱,开始从湖南迁家到泰和禾溪,这就是沙湖萧氏的始祖。后来宋景定二年,有一位名德外的人考中礼部贡士,这就是沙湖萧氏的族祖。谱中所载的内容都清清楚楚,可以考察,像左丞王公黼、参政董公德元以及各位名贤所作的志、跋、序文,都已详备于其中,这里不再赘述。我所希望的是,湖边萧氏家族兴盛,世世代代都有俊秀之才;而天与的两个儿子震、子巽都聪秀而有文采。世代绵延久远,那么将来前途的发展便没有尽头。这不是很盛大吗?所以我写在族谱之后,和他们共同期待无穷的将来。○题濠梁乔木图后 右边这幅《濠梁乔木图》,是庐陵彭布善为襄阳守御千户侯竹轩陶君所作。侯本是濠梁的世家子弟,天资刚毅勇敢,谋略英明。在太祖皇帝渡江兴起时,侯看出天下运数的归向,奋发施展辅佐、护卫的才智,帮助开创王业,成为盛大的忠臣。等到天下平定,侯受任为股肱心腹,出镇襄阳,确实能够广施仁德,安定百姓和社稷,使战鼓不响、鸿雁安居,功劳很大。然而濠梁是兴王的地方,城郭的壮丽、乡邑的繁盛,山河景观比古今更换了面貌,陵墓和庙宇也因岁月而增辉。侯大概时时梦见这些,于是请彭布善画成此图;这不只是因为思念故乡深重,也是因为怀念祖坟的悲情深厚。有人说:侯有远大志向,难道不应拍掌长驱到伊吾以北吗?怎么会只满足于襄阳、樊城?侯建立大功,难道不应鸣镝奋勇进军到平壤以东吗?濠梁乔木图又算得了什么?暂且把它看作寄托侯戴角巾归家的意思,今天难道还会这样吗?这就是不了解侯的心意,也不了解皇上用来对待臣子的礼意。从前周文王派遣将帅出征时,本来就说:“说要归来,说要归来,一年又一年却不能停止。”他派遣戍卒时,也说:“难道不思念归来吗?只是害怕这些简书命令。” 在出征、临别将远行的时候,尚且要用归期来勉励他们,何况侯处在太平时代,临治一方邦国,怎么能不思念自己的故乡呢?然而侯之所以志向存于四方,本来并不是因为思念故土而有所妨碍。我谨慎地把这些写在图后,也自认为大概可以接近侯的心意了。○肃萧执所藏名公诗文卷后 国录萧执收集他在成均求学时得到的文苑各位贤人的诗文,即使只有几个字,亲手抄写下来也不敢废弃,分类编成一轴。既收藏起来以自我夸耀,也时常拿出来给朋友同学看,夸赞炫耀;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好学崇德之士。古代君子有的听到名声却没有见过面,便在梦寐之间仿佛见到他;有的不能到门下受业,便私下向他的弟子学习,这样的人很多。子式有幸生在同一时代,有值得尊敬的人,有值得亲近的人,有适宜结交的人,也有适宜拜师的人。展开这幅卷轴,大体可以得到他们的风度神韵,仿佛听见他们的咳嗽声;比起私淑和梦寐相见,不是更优越吗?其中《禄命辨》,是宋公景濂先生拿给刘仲修看的文章。先生凭博大精深的学问和古道,成为一代文宗;我每次得到他的文章,都日夜诵读。曾经有幸承受先生温和接见,心中一直不能忘怀。古人说:“心里仰慕的,只是追随这个人罢了。”又说:“灿然如繁星照耀天空,人们所敬重的不过是五行;这不就是说先生吗?”过去我曾读信国公文山的文集,看见其中前面两篇替白顾山人所作的序文,它们对于禄命的论述正是如此。认为用有限的数理来束缚无穷的命运,一日分为十二时,一时分为八刻。人的品类,上面说有九十六等。天下人如果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出生,那么贫富、贵贱、长寿、短命、贤能、愚昧,何止有亿万种不同?难道能局限在九十六等之中吗?把日积成月、把月积成年,其中的数目都可以计算,验证结果也都能够相同吗?白顾山人如果没有读到宋公的辨析,读到这些话,难道不是小小的补益吗?○跋萧寿椿《菊隐说》后 我已经替萧寿椿书写了这篇《菊隐说》,他又请求我在后面作记。陶渊明喜爱菊花,无论在幽隐处还是显明处都没有改变。看他在癸巳年任州祭酒,乙未年至庚子年任镇军参军,乙巳年任彭泽令,在官八十多天,便自行免职离去;他的官场生涯从始至终,才十三季罢了。显达的时间难道能多于隐居的年岁吗?他的性情极为冲淡,却有远大志向;身居官位哪里不如在野外居住,始终悠然处于万物之外。他羡慕荣启期能够安于贫穷,田子泰能够任侠,杨子云能够饮酒;尤其羡慕诸葛亮辅佐君王的才干,只可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和在州县中劳苦操心的官员相比,那些事情直是不值得一提。这才是真正的隐士啊。因此周子说:“菊是花中的隐士。”又说:“爱菊这种风气,在陶渊明之后很少听到了。”大概是说菊花具有幽隐之人的姿态,只有陶渊明具备,和它相似,所以特别喜爱它。不是陶渊明而喜爱菊花的人,想来也很多。只是不知道菊花看待这些人,是否也像看待陶渊明一样呢?寿椿读到他族中长辈的文章,应该会把真正的隐士看作最高的榜样。○跋《岭南录》

古称信史,疑史,信固史也,疑亦不可不谓之史。然有疑可传者,有疑而不必传者,则系乎其人焉。余观刘君子高《岭南录》,殆信者必可信,疑者必可信。疑可传者,固多出前志之外;而不必传者,有以破千古之谬与讹,以俟来哲,岂有涯哉?如潮之盈虚,消息一之于月,月之所临,则水往从之。而东海之侯异于南海,钦廉之湖,朔望大潮谓之先水,日出一潮谓之小水。琼海之潮,半月东流,半月西流,且不系月之盛衰。此可传之疑也。辨铜皷,断不出于马伏波;辨陈雷公之事,以正丁谓之非;辨蒋炳文之承误,而知以雷名州,乃取于雷川;辨龙毋祠,谓本祠秦媪,而斥其五龙天妃之为妖。此不必传,且足以破千古之谬与讹者也。他多有之,始举其大者一二,以见志。呜呼!安得言史皆如是哉?昔太史公尚不免寡识轻信之讥,使尽如子高,岂有好奇之过哉?嗟永再三,聊题其末。

○题七贤啚后

右晋七贤啚,吴兴钱舜举放唐阎立本所制者也。始以刘伶、阮咸,次嵇康、向秀,次阮藉,终王戎、山涛。刘伶最旷达不拘,史传苐着其《酒德颂》可见。咸妙觧音律,尤善琵琶,甞以大盆盛酒,相向酌取,有群豕来共饮之,咸接去其上,仍共豪饮。嵇康好服食之事,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积学所得,至于导飬得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允为名言。所与神交者,陈留阮藉、河内山涛等,世所称竹林七贤者,见诸康传中。阮借着《大人传》,以三公九牧皆为裈中之虱,本有済世大志,属天下多故,多士少全,由是不与世事,酣饮以为常。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藉,藉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其人可知。向秀清悟有远识,庄周着内外篇,秀为之发明奇趣,其后郭象因得述而广之。若夫王戎慕蘧伯玉之为人,与特舒卷,虽位緫台司,而委事僚寀,间乘小马出游,见者不知其为三公也。山涛为吏部典选十二年,甄拔人物,各得其当时称,《山公启事》。吴平之后,与卢钦论兵,以为不宜去州郡武备,帝称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呜呼,是七贤者,其高致虽大小各殊,然皆皜皜乎不可尚已。及宋颜延之出为永嘉太守,意甚愤怨,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之胜,而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盖有激而然,非定论也。古之君子,固有身处庙堂,心存岂壑,岂可一槩而论?今观此啚诸贤高致,宛然如生,舜举所云「流俗无轻议者」,当矣。及覆观之,阮咸出塞之音,嵇康《广陵之散》,安得复起斯人于九京,一闻其慷慨激烈之余韵乎?安政萧君其珍袭之。

○书钟实可墓志后

儒与医同轨而异户,医特儒之一技耳。耻一物不通者,儒也;达人身天地五行者,医也。然而各造其极,厥难其人焉。长沙太守张机抉内外经秘要为论,欲人易晓,令儒流读且不能句,矧医流哉?故儒不精则医不神。余读翰林王公相为处士钟君实可志铭,又读寻阳张羽撰实可哀词,模鴈其人如生。不独能儒而医,又能奋儒者之勇以除乡邻暴客,行儒者之仁以拯乡邻饥溺。此其用心皆儒也,其庶矣乎?王公之志称其潜心于医,益造乎微,遇疾不以贫富,与成药不责其偿,大疫则躬视而治疗之,贫者并遗之薪米。此庞安常之所以为仁也。张君哀词称其尚义贱利,茹强跻弱,忘生借躯,急人之忧,众圜我觚,乐于龃龉。此汉士之所以为侠也。凡若此者,夫岂寻常庸医师所及哉?吾故曰,其用心皆儒也。因王君子与以二文见示,故书其后如此云。

○书静安刘氏族谱后

沙溪刘君静安与予盖数十年之交,自至正之季,淮蔡倡乱,余甞以沙溪为桃源,托以避者数年无恙。无何,游兵四出,沙溪不支,余又走兴国为桃源,乃桃源复不在兴国。于是以聘入韶州焉。与静安疏阔盖久矣。暨余旅韶归,复与静安相见,相劳苦外,且审静安岿然如鲁灵光之独存,复能保障其乡邻,屹然如中流砥柱,鸣呼贤矣哉!暇日以其手编族谱示余曰:「畴昔避乱出走,惧斯谱之不保也,爰取击累墙而以谱置诸整内。及事定来归,毁墙碎整以求之,幸而得存。然破烂剥蚀,则命馆人补完而详勘之,又命改书而齐整之。于是十五世之源委备录于今,而可传于后。志亦悲矣!先生忍能不为之述其槩邪?」余阅谱,自一世九承事为君始祖,十世司阁为君高祖,十二世梅轩为君祖父,十三世荣为君显考,皆隐德弗耀,而有光于承弗者也。呜呼!刘氏之显,近而论之,则更生天禄、藜光、精忠,耿耿当为称首,而厯代闻人,表表史传,亦何可胜数?为其族子族孙者,可不自励哉!此余所深望于静安者也。抑余与静安贤侄百川氏有笔墨之好,有骨肉之情,而百川高蹈物表,不与世事接者十余年,殆仙也。敬叙兹谱,幸以示百川焉。

○书柳主簿番禺卷后

译古人称史书有可信的史料,也有可疑的史料;可信的固然是史,可疑的也不能不称为史。然而,有些虽可疑却可以流传,有些虽可疑却不必流传,这就取决于撰述者本人了。我读刘君子高的《岭南录》,觉得其中可信的确实都可信,可疑的也确实都可信。那些可以流传的疑事,本来多出于前代志书之外;而那些不必流传的记载,有的足以纠正千古以来的谬误和讹传,以等待后世贤哲,难道还有穷尽吗?例如潮水的盈亏消长,月亮一圆一缺都与它相应,月亮照临哪里,水就向那里流动。然而东海的潮水不同于南海,钦州、廉州的湖潮,在朔日、望日的大潮称为“先水”,每日太阳升起时的一潮称为“小水”。琼海的潮水,半个月向东流,半个月向西流,而且不受月亮盈亏的影响。这就是可以流传的疑事。辨明铜鼓并非出自马伏波;辨正陈雷公的事情,以纠正丁谓的错误;辨明蒋炳文承袭前人讹误的说法,从而知道以“雷”命名州名,是取自雷川;辨明龙母祠,指出它原本祭祀的是秦媪,并斥责所谓五龙天妃为妖妄。这些事情不必流传,却足以打破千古的谬误和讹传。类似的还有很多,这里先举一两件大的,来说明他的记述。唉,怎样才能使所有史书都像这样呢?从前太史公尚且免不了见识少而轻信的讥评,假如全都像子高这样,哪里还会有猎奇的过失呢?我为此感叹再三,姑且题写在书末。题写在《七贤图》之后。这是一幅晋代七贤图,画家是吴兴钱舜举,摹仿唐代阎立本所作。画中人物先是刘伶、阮咸,其次是嵇康、向秀,再次是阮籍,最后是王戎、山涛。刘伶最为旷达不拘,史传只记载他所作《酒德颂》,由此便可见其为人。阮咸精通音律,尤其擅长弹琵琶,曾用大盆盛酒,彼此斟饮;有一群猪来共同饮酒,阮咸便把上衣脱去,仍与它们一起痛饮。嵇康喜好服食养生之术,认为神仙之道禀受于自然,不是积累学问能够得到的;至于导引养生得其方法,那么安期生、彭祖一类的人也可以达到,这确实是名言。他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等人神交,就是世人所称的“竹林七贤”,见于嵇康的传记中。阮籍著《大人传》,把三公九卿比作裤子中的虱子。他本来有经世济民的大志,只是当时天下多故,士人很少能够保全自己,因此不再参与世事,以酣饮为常。文帝当初想替武帝向阮籍求婚,阮籍一连醉了六十天,使事情无法开口,只好停止,由此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向秀清明颖悟而有远见,庄周著《内篇》《外篇》,向秀为它们发明其中的奇趣,后来郭象因而加以阐述并推广。至于王戎,仰慕蘧伯玉的为人,能够随意收放进退;虽身居台司之首,却把政事交给属官处理,偶尔骑着小马出游,见到他的人竟不知道他是三公。山涛主持吏部选官达十二年,甄别选拔人物,各自都得到当时的称誉,这些事见于《山公启事》。吴国平定以后,他与卢钦谈论军事,认为不应撤去州郡的武备,皇帝称赞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啊!”却没有采用。唉,这七位贤人,他们高尚的情操虽然各有大小不同,但全都光明洁白,已经没有谁可以超过他们了。到了宋代,颜延之出任永嘉太守,心中十分愤懑怨恨,于是作《五君咏》来歌咏竹林七贤的盛美;而山涛、王戎因身居显贵而受到贬斥,大概是有所感发才这样写,并不是确定不移的论断。古代君子本来就有身处朝廷而心存山林的,难道可以一概而论吗?如今看这幅图中的诸贤高尚情操,宛如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钱舜举所说“流俗之人没有轻率议论他们的”,是对的。再仔细观看,阮咸弹奏塞外之曲,嵇康弹奏《广陵散》,哪里能使这些人从九泉之下重新起来,再听一听他们慷慨激烈的余韵呢?安政萧君,请珍重收藏它。题写在钟实可墓志之后。儒学与医学道路相通而门户不同,医学只是儒学的一种专门技能罢了。以为不能通晓一物是可耻的,是儒者;通达人体与天地五行之理,是医者。然而,各自要达到极高境界,实在难得其人。长沙太守张机探究内外经书的精要,写成论说,想让人容易明白;即使让儒者读它,尚且不能断句,何况医者呢?所以儒学不精深,医学就不能神妙。我读翰林王公相为处士钟实可所作的墓志铭,又读寻阳张羽撰写的《实可哀词》,仿佛看见实可其人仍然活着。他不仅能够通儒学、精医术,还能奋发施行儒者的勇气,铲除乡邻中的暴徒;施行儒者的仁爱,救济乡邻的饥饿和溺难。这些用心全都是儒者的用心,他大概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吧?王公的墓志说他潜心医学,日益深入精微;遇到疾病,不论贫富都予以诊治;给人配成药物,不索取报酬;发生大疫时,亲自前往诊视治疗,贫穷的人还赠送给他们柴米。这就是庞安常之所以成为仁者的地方。张君的哀词说他崇尚义而轻视利,扶助强者、抑制弱者,忘却自身安危而借出性命,急人之所急;众人都围攻我、排斥我,他却以与人不合为乐。这就是汉代士人之所以成为侠者的地方。凡是这样的人,哪里是寻常平庸的医师所能比得上的呢?所以我说,他的用心全都是儒者的用心。因为王君子与把这两篇文章拿给我看,所以写在它们后面如此。题写在静安刘氏族谱之后。沙溪刘君静安与我交往大概有几十年了。自至正末年,淮地、蔡地倡乱,我曾把沙溪看作桃源,托身在那里避乱,数年都安然无恙。不久游兵四处出动,沙溪无法支持,我又逃到兴国,把那里当作桃源;可是后来桃源又不在兴国了。于是我凭借婚姻关系进入韶州。我同静安疏远离散已经很久了。等我旅居韶州后返回,又同静安相见,除了彼此慰问劳苦之外,还仔细看见静安像鲁灵光殿那样独自屹立保存下来,又能够保障乡邻,坚定得如同中流砥柱,唉,真是贤者啊!闲暇时,他把亲手编纂的族谱给我看,说:“从前避乱逃走时,担心这部族谱不能保存,于是取下几块墙砖,把族谱放在墙内。事情平定后回来,拆毁墙壁、打碎砖块来寻找它,幸而得以保存。然而族谱已经破烂剥蚀,就命馆中的人补缀完整并详细校勘,又命人重新抄写,使它整齐。于是刘氏十五世以来的源流始末都完整记录到今天,也可以流传给后世。我的心志也很悲切啊!先生难道忍心不替它叙述一个大概吗?”我读这部族谱,从第一世九承事公作为刘君始祖开始,第十世司阁公是刘君高祖,第十二世梅轩公是刘君祖父,第十三世荣公是刘君显考;他们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却使后代获得光荣。唉,论刘氏的显赫,就近处说,刘更生在天禄阁、藜光阁任职,以精忠著称,光明正大,确实应当列为首位;历代闻名之人、显著见于史传的人,又哪里数得完呢?作为他们的族子族孙,难道不应当自我激励吗?这正是我对静安深切的期望。况且我同静安的贤侄百川先生既有笔墨交往的友谊,又有骨肉般的感情;百川远离尘世,十多年不与世事接触,简直像神仙一样。我恭敬地叙述这部族谱,希望能够拿给百川看。题写在柳主簿番禺诗文卷之后。

右番禺赠柳侯诗文一卷。柳侯宫归至泰和,留止出以示余。余读之,叹曰:泰和,柳侯之桐乡也。其民思柳侯如思父母,见柳侯再至,如见父母重来,则番禺之民眷眷可知。其士之形于歌咏也,固宜矣。昔侯之宰泰和也,岂弟之政,宽猛适中,温良之度,爱恶得正。宽而不失于纵,故疆御折伏;猛而不至于苛,故鳏寘攸宁。爱其人,必其真可爱,故敬不谬;而惠不汍。恶其人,必其真可恶,故法不玩而威可惩。小大各得,远迩胥庆。以故遗爱至今,愈久而愈新,已去而不忘也。番禺,广州之壮邑也。上有省治之统临,次有风纪之廉察,次有大府之驱迫。以一县而听命三司焉,不其难乎?柳侯任主簿,遇事之不可者,辄犯颜昌言于其上,不顾身之艰危,惟虑事之不当,以求其是之归。此泰和之所旡,而番禺之独有者。是宜宝安赵晦赠言,以为领邑教数年,见其能守聀胜任者,惟士先张公为邑簿及柳侯二人而止耳。呜呼,才之难如此哉!卷中七言古诗如赵讷,五言选体如李昕,尤佳致可诵。自余诸贤以及诸生,亦皆不凡。信乎,番禺之多才子也。嗟嗟乎!柳侯昔宰太和,为其易継簿;番禺为其难,然皆恢恢乎游刃于余地焉。然则而今而后,焉往而不可行吾志哉?故书诸卷末以俟。

○书飬蒙刘先生墓志后

北平宪副使刘君子高志其从父食蒙先生之墓。自幼至孝,出处风槩备悉其苦节坚志,甘澹泊如饴。处贫素而裕,盖其天性则然而问学之力足以行之。殆逸民而独行者欤?志称其甞以《易经》一试有司,弗合。过东湖拜徐孺子祠而归,即扫除科举习,以经学教授乡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为何如邪?昔须溪先生记孺子亭有曰:「孺子,东湖之孔明也。」实千古名言。由今论之,殆躬畊南阳之孔明欤?方其隐南阳也,有桑八百株,蚕而衣,虽百口无寒;有田十五顷,耕而食,岂止一家无饥?《诗》曰:「彼君子兮,不素飧兮。」盖不稼不可得禾,不狩不可得貆。孺子非其力不食,其心盖出此也。先生筑书楼曰:「勿高大,令子孙可葺也。」人以舆马相候,曰:「吾安于徒步,何有贵习也?」人有谈仕进气焰者,辄掩耳曰:「母污我也。」此其去东湖孔明,岂远手哉?先正曰:「孺子,东湖之孔明。」余则曰:「飬吾西昌之孺子。」惜子高死,莫可吾言。如志于墓铭后,以归其令子夔藏之。

○书刘子卿诗藁

欧乡代有闻人。今年识刘徐子卿,年甚富,气甚张,学甚劬,而尤善工诗。间适其馆,几上《太白集》也。自言于诗人酷慕是家,余惟诗各一悟觧,各从其天分审慕是也。即天分已近,充以问学,斯成名家。朱子甞言:「太白诗非旡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睈于诗者也。」慕之者徒狂嬉怒攫,颠倒参差,无天分固不可,旡学力尤未易。郭功甫尚未自然,矧李赤辈哉?为太白有道涵飬,以昌其气,高明以广其识,汗漫以致其约,脱略以通其神矣。然故其论超然,其趋渊然,其韵飘然,纵不踖其奥,亦不辱其门。鲁人善学柳下惠,是矣。甞观庐山来秀堂帖刻太白藁数叶,其窜改处一字屡易者甚不苟。至「天若不爱酒」一章,则全改定,宜其精绝掩出今古,非率意肆口所作也。益见朱子之言信哉!读子卿拟古乐府数篇,风气日上,咄咄逼人。葢太白高古通汉魏,而子卿拟之,好之。异时奏黄钟而破瓦釜,斥翡翠而掣鲸鱼,非子卿而何?吾故书所闻,以致愿望。子卿幸自爱也。

○书王伯允诗槀

伯允茂才以其录稿介予评之。予吟多率,且曰:“就退茂才,殆将起予者乎?”辄以鄙见间评一二,而复之曰:“学诗必自拟古始,虽李杜亦然。拟之而不近,未也;拟之而甚近,亦未也。初若甚近,则几矣。其终也甚不近,而实无不近,则神矣。茂才负锐气,不可苐。二出一语,不肯寻常。录槀中选体唐律,思致清,声调熟。《三妇词》《蚕妇吟》《雨渔歌》等,效张藉、王建,得其风骨,极可讽咏。乐府自《尊酒行》至关山月诸篇,足称拟古者。乃若诸七言长歌,气猛语激,愤嫉多而雍容少,略收敛涵蓄,则尤为佳也。茂才由此其轨广,学以大之;精识以超之,何患乎不神也哉!”起予既多,因书以志卷末。

○书谢子良诗轴后

右诸贤显诗一轴,为淘金驿令谢君子良赋也。子良钟清江碧嶂之英,揽青原白下之胜。所交行人,过使非名卿巨公也,则智勇御侮之才,能识时练事之俊杰也。无簿书之系,供亿之劳,而有从容暇豫之适,恒有益于身心,而恒不得怨于上下。在百司独驿令冣优,故子良自况为清隐,信哉!客至谈笑觞咏,鸥鹭风月,无时不在,水木清华,幽思入微。又得蔡君谟法书,酷意临摹挥染,大字终日忘倦,可谓知所重矣。驿令云乎哉!诸贤赋咏咸羙,子良质厚而文深,近求而远到,仆以为知言,不赘赋,独题其后云。

译这是一卷番禺人赠送给柳侯的诗文。柳侯任职期满归来,到达泰和,停留期间拿出来给我看。我读后叹息说:泰和,是柳侯的桐乡啊。当地百姓思念柳侯,如同思念父母;如今看见柳侯再次到来,就像看见父母重新回来一样,那么番禺百姓对他的眷恋也就可以知道了。他们的士人把这种感情形之于歌咏,本来是应该的。从前柳侯治理泰和时,政令和善,宽严适中;性情温良,爱憎处理得当。宽厚却不流于放纵,所以边境防御能够使人折服;严厉却不至于苛刻,所以鳏寡孤独都能得到安宁。喜爱某人,一定是因为他确实值得喜爱,所以尊敬不会错;施惠也不会偏差。憎恶某人,一定是因为他确实可憎,所以法律不会被玩弄,威势也能够惩戒。无论大小事情都处理得当,远近之人全都庆幸。因此留下的恩爱至今仍在,时间越久越显得新鲜,虽然人已离去却不会被忘记。番禺是广州的大县。上面有省治统辖,次有风纪官员监察,又有大府驱迫督责。一个县要听命于三司,难道不困难吗?柳侯任主簿时,遇到不可以做的事情,便冒犯上级的威严直言进谏,不顾自身安危,只担心事情处理不当,努力使它归于正确。这是泰和所没有而番禺独有的地方。因此宝安赵晦在赠言中说,自己治理这个县多年,所见能够守职胜任的,只有士先张公任县主簿和柳侯两个人而已。唉,人才难得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吗!卷中的七言古诗,如赵讷所作;五言选体诗,如李昕所作,尤其情致高妙,值得诵读。其余各位贤者以及诸生,也都不同寻常。番禺人才众多,确实如此。唉!柳侯过去治理泰和,因为那里容易而接任县主簿;番禺对他来说困难,但他在两处都能从容不迫地施展才力,游刃有余。那么从今以后,哪里还有不能施行自己志向的地方呢?所以写在卷末,以等待将来验证。题写在养蒙刘先生墓志之后。北平宪副使刘君子高为他的从父食蒙先生撰写墓志。先生自幼极为孝顺,仕进或退处的风范,以及他苦守节操、坚定志向、甘于淡泊的情况,墓志都记载得很详尽。他处在贫困简朴之中却心境宽裕,大概这是他的天性如此,而学问修养的力量又使他能够实行出来。莫非是一位隐逸而独自行事的人吗?墓志说他曾经凭《易经》参加有司考试,却不合格;经过东湖时,拜访徐孺子祠后回来,立即扫除科举的习气,以经学教授乡里。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遵循,他是怎样的人啊!从前须溪先生记述孺子亭时说:“孺子,是东湖的孔明。”实在是千古名言。如今看来,他大概是亲自耕种南阳的孔明吧?孔明隐居南阳时,有桑树八百株,养蚕织衣,即使百口之家也不会受寒;有田十五顷,耕种取食,哪里只是使一家人不挨饿呢?《诗经》说:“那位君子啊,不会白白享用饭食。”大概不耕种就不能得到粮食,不打猎就不能得到貉皮。孺子不凭自己的劳动就不进食,他的心志大概就是出于这个道理。先生建造书楼时说:“不要建得太高太大,使子孙还能够修缮。”有人用车马来迎接他,他说:“我安于徒步,哪里需要养成尊贵的习惯呢?”有人谈论仕进时的气焰,他总是捂住耳朵说:“不要玷污我!” 这样看来,他距离东湖孔明,难道还远吗?前代正直之士说:“孺子,是东湖的孔明。”我则说:“养蒙是我们西昌的孺子。”可惜子高已经去世,没有人能够听到我的话。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墓志铭后面,交给他的令子夔收藏。题写刘子卿诗稿。欧乡代代都有闻名之人。今年我认识了刘徐子卿,他年纪正盛,气势很强,学习十分勤奋,而且尤其擅长作诗。偶尔到他的书馆去,看到几案上放着《太白集》。他自己说特别仰慕这位诗人。我认为诗人各自有一种领悟,各自依从自己的天分;审慎地仰慕前人正是如此。天分已经接近,再用学问充实它,这才会成为名家。朱子曾说:“太白诗并不是没有法度,而是在法度之中从容自如,是懂诗的人。”仰慕他的人如果只是任意狂放嬉闹、发怒攫取,颠倒错乱、参差不齐,那么没有天分固然不行,没有学力也尤其不容易成功。郭功甫尚且没有达到自然境界,何况李赤一类的人呢?太白有深厚的涵养来昌盛他的气势,有高明的见识来扩充他的见闻,有浩瀚的胸襟来达到精约,有超脱的作风来贯通他的神韵。所以他的议论超然,他的旨趣深沉,他的韵味飘逸;纵然不能深入他的奥妙,也不会辱没他的门庭。这就像鲁国人善于学习柳下惠一样。我曾看过庐山来秀堂所刻的太白诗稿数页,其中删改之处一字多次改易,十分谨慎。至于“天若不爱酒”一章,则全部重新改定,难怪精妙绝伦,压倒古今,绝不是随意出口而作的。这更加说明朱子的话确实可信!我读了子卿拟作的几篇古乐府,风格气势日益上进,咄咄逼人。大概太白诗歌高古,贯通汉魏风骨;子卿摹拟它,我很赞赏。将来如果他奏起黄钟之乐而击破瓦釜,排斥翡翠而牵引鲸鱼,除了子卿还会是谁呢?所以我写下所听到的这些话,以寄托我的期望。子卿,希望你自爱自重。题写王伯允诗稿。茂才王伯允请人把他的诗稿带来,托我评论。我吟诵了很多诗,便说:“你这位茂才大概要起来启发我了吧?”于是用浅陋的见解间或评论一二,回复他说:“学作诗一定要从拟古开始,即使李白、杜甫也是如此。摹拟却不像,不行;摹拟得太像,也不行。开始时仿佛很像,这就接近成功了。到最后表面上很不像,实际上没有一点不像,这才达到神妙境界。茂才锐气十足,不可小看。每写出一句话,都不肯流于寻常。诗稿中的选体诗和唐律诗,构思清新,声调纯熟。《三妇词》《蚕妇吟》《雨渔歌》等诗,仿效张籍、王建,得到他们的风骨,极其值得讽诵。乐府诗从《尊酒行》到《关山月》等篇,都足以称为拟古之作。至于那些七言长歌,气势猛烈,语言激切,愤懑嫉恨多而从容宽和少;如果稍微收敛一些,增加含蓄,就尤其好了。茂才从此扩大自己的道路,用学习使它更加宏大;再用精深的见识超越它,何必担心不能达到神妙境界呢!”他对我的启发已经很多了,因此写下这些话,记在诗卷末尾。题写在谢子良诗轴之后。这是一轴诸位贤人显露才华的诗作,是为淘金驿令谢君子良所作的赋。子良承受清江碧山的英秀,领略青原、白下的胜景。他所交往的行人、经过的使者,不是著名卿相大臣,就是有智有勇、能够抵御外侮的人才,或是能洞察时势、熟悉事务的俊杰。他没有文书束缚和供给劳顿,却有从容闲暇的乐趣,常常有益于身心,也常常不至于遭受上下级的怨恨。在各类官署中,独有驿令最为优闲,所以子良把自己比作清静隐逸之人,确实如此!客人到来,就谈笑饮酒吟诗;鸥鹭、清风、明月,无时不在眼前;水木清丽,幽深的思绪进入精微之境。他又得到蔡君谟的书法真迹,极其用心地临摹挥写,大字写一整天也不觉疲倦,可以说知道什么值得看重了。哪里只是一个驿令而已呢!诸位贤人的赋诗都很美,子良质朴厚重而文思深沉,近处下笔而远处有成就。我认为这是知言,因此不再重复赋文,只题写在后面。

○跋梁仲文昔游行卷

仲文以公瑾英发之年,将北游燕赵之都,则以国步多艰而阻。及王气在南,冯唐易老,又不得与江左夷吾并驱,徒感今怀昔,时时记忆。往者名公赠言,长吟朗咏以自慰而已。虽然,游以心不以迹。以迹者,穷年而不周,未老而已倦。以心者,古人观画,卧游千里一咫,是也。岂特观画为然?地志山经之所藏载,稗官野史之所出,山河皆可日覩,形势皆可意会。苐一舒卷而得之,此亦卧游也。虽老而徤,行风为轮,而蓬为蹄矣。即漆图吏,天游何远?仲文尚仪图之。

○书徐仁甫存愚卷后

宣圣五十七代孙资善大夫衍睈公,用汉隶为钟、陆、徐、仁甫氏书「存愚」二大字扁其燕处之室,而翰林修撰朱善为之传赞。允为仁甫实录矣。洪武甲子秋,余校文江西,始识仁甫,出其卷示余,传赞外,名公雅制,佳什磊落,珠辟冄介予一言,予复之曰:「昔宣圣论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而潘岳赋闲居则曰:『有道吾不知,无道吾不愚。』夫有道不知,即武子之无事可见也,不谓之知不可。无道不愚,即武子之沉晦免患也,不谓之愚不可。故又曰:『其愚不可及也。』不可及之愚,自武子外不多见,而仁甫独能存之。存之者,冀及之也。愚知之相绝也久矣,其不相为用也亦固矣。人知武子之知愚不悖,而岂知其愚之不可及者,皆其知之尤者实为之哉?故岳所云『有道吾不知』,不知者不巧宦以荣禄,愚之守也;『无道吾不愚』,不愚者不贾祸而蹈,□知之藏也。仁甫不惟存此愚于不可有为之时,而尤能存此愚于可以有为之日,斯则人所难也。玩衍圣公之大书,读朱翰林之传赞,又当以此意求之。吾故事其后如此云。

○题刘崧官诰后

汉史云:「以官寿卒官者荣,以禄寿者孝,终命不陷刑辟也。」在汉世不为稀,然汉史特称之若此。矧后世子姻友刘崧子高,有令子士鸿,以其先君子前后所授官诰及所赠身后恤典,与主上亲为祭文,录以成轴,而介余识其后。始子高以人材起,洪武三年八月授兵部职方郎中,六年九月授北平按察副使,官满给由。既而奸臣弄法,坐以违制,得释放还家。及权奸伏诛,奉勑符取到,十三年正月除礼部侍郎,五月以人神有変,特命致仕。十四年二月复起取授国子司业,四月卒。令有司备礼棺殡,命奉御唐寿以牲醴致祭焉。享年六十有一。呜呼!使子高幸而以职方殁,以宪副殁,可以为卒官,未可为卒官寿。使子高不幸而殁于放还田里之时,可以为卒寿,未可为卒官。今也一起取于权奸诛锄之后,而有侍郎之除;再起取于特致仕之后,而有司业之召。何荣如之!虽司业不席暖而终,而褒恤祭奠眷赉弥在,当世为难得,在西昌则一人而已。谨题其后以归士鸿,宝藏之。

○书神石铭义乕赞后

贰令李君克贞述文丞相神石、夏将军义乕二萹,深有补于名教。余读至再四,不去手。扶乕为山之君,肉百兽以为粮,且攫人而吞噬之,冣不义者也。然知有父子,则性近乎仁。石至顽钝,傲四时而纯生植,终万在而不亏。蹇波涛不能泐,霜雪不能坟。无知莫甚焉。然苟有所凭也,则反智于人。故席之能义,仁之烈也。石之能神,物所凭也。且石能言于宋,起立于汉,尚矣。则其仆空坑之卫,丞相截追兵,殆将植我孱王,再兴赵祚,以配祀于天。苍皇逼迫之际,人不能措其力,而石独能之,非神哉。夏将军前忠后达,荃化为茅。三尺童子见其心,其所飬乕欲杀之,宜也。昔者衔鹿啖将军于庐墓,病中虎之仁之至也。今者咆哮欲噬将军,而甘心就烹,乕之义之尽也。席之死荣矣,将军虽生,不亦有腼面目视人冈极哉。微神石,则丞相必死,而后日之大节无其终。微义虎,则将军幸生,而当时卖国之心为不白。此克贞所述,足以增重于伦谊,而深有发于余里衷。故书其后如此。

○兰桂山房记

译题跋梁仲文《昔游行》卷。仲文正值周瑜那样英姿勃发的年纪,将要北游燕赵之都,却因国事艰难而受阻。等到王气转移到南方,冯唐又容易老去,他也不能同江左的诸葛亮并驾齐驱,只能感慨今昔,时时追忆往事。从前名公们赠送的诗文,也只能长吟朗诵来自我安慰罢了。虽然如此,游览在于心而不在于足迹。凭足迹游览,穷尽一年也走不遍天下,尚未老便已经疲倦;凭心游览,古人观看图画,躺卧着便能游历千里,不过一幅图的大小,就是这个道理。难道只有观看图画才如此吗?地理志、山川经籍所记载的内容,稗官野史中所记述的事情,山河都可以每日看见,形势都可以在心中领会。只要一开一合书卷,便能获得这些,这也是卧游。即使年老而健康,出行时让风作为车轮,让蓬草作为马蹄,也能够游历。即使只是漆画地图,神游天下又有什么遥远的呢?仲文还请你珍视这幅地图。题写徐仁甫《存愚》卷之后。宣圣第五十七代孙、资善大夫衍圣公,用汉隶为钟、陆、徐、仁甫四氏书写“存愚”二字,题写在仁甫闲居的屋舍上;翰林修撰朱善又为此作传和赞。这确实可以算是仁甫的实录了。洪武甲子年秋天,我在江西校阅文章,开始认识仁甫。他拿出这卷给我看,除传赞以外,还有名公的雅制和众多佳作,像珠玉般罗列,来请我说一句话。我回答说:“从前宣圣评论宁武子,说国家有道时就显露才智,国家无道时就装作愚拙。可是潘岳《闲居赋》说:‘有道我不知,无道我不愚。’所谓有道而不知,就是宁武子在没有事情可做时的表现,不能说他不是有智慧;所谓无道而不愚,就是宁武子深沉隐晦、避免祸患的表现,也不能说他是愚蠢。所以孔子又说:‘他的愚蠢,是别人无法达到的。’这种不可企及的愚拙,除宁武子以外很少见,而仁甫独能保存它。保存它,就是希望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愚与智相互对立已经很久了,二者不能相互为用也是固定的观念。人们知道宁武子的智与愚并不矛盾,却哪里知道,他那不可企及的愚,实际上正是由他极高的智慧造成的呢?所以潘岳所说‘有道我不知’,所谓不知,就是不钻营求取官位和俸禄,是守愚的一面;‘无道我不愚’,所谓不愚,就是不招致祸患而贸然涉险,是把智慧藏起来的一面。仁甫不仅在不能有所作为的时候保存这种愚拙,尤其还能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保存这种愚拙,这正是人所难以做到的。欣赏衍圣公的大字,阅读朱翰林的传赞,也应当用这个意思去理解。我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卷后。题写在刘崧官诰之后。汉代史书说:“因任官而终老于官位,是荣耀;因俸禄而终老,是孝顺;能够终其天年而不陷入刑罚,是福分。”这在汉代并不稀奇,但汉史仍特意这样称说。何况后世子婿、姻亲和朋友刘崧子高,有贤子士鸿,把先君子前后所接受的官诰、死后所获得的抚恤典礼,以及皇上亲自撰写的祭文,汇录成一轴,请我在后面题记。起初子高以人材身份出仕,洪武三年八月授兵部职方郎中,六年九月授北平按察副使,任期届满后领取给由文书。后来奸臣玩弄法律,子高因违犯制度获罪,获释后返回家乡。等到权奸被诛,奉诏取回,十三年正月授礼部侍郎;五月因为人事和神灵方面发生变故,特命他致仕。十四年二月又起用,征召授为国子司业,四月去世。朝廷命有关官署备办礼仪,装殓安葬,并命奉御唐寿带着牲醴前往祭奠。他享年六十一岁。唉!假使子高幸运地死于职方郎中任上,或死于宪副任上,可以说是死于官位,却不能说是因官位而得长寿;假使子高不幸死在获释返回田园之时,可以说是得享天年,却不能说是死于官位。如今他第一次在权奸诛灭之后被起用,有了侍郎的任命;第二次在特命致仕之后又被起用,有了司业的召命。还有什么荣耀能比得上这件事呢!虽然他担任司业后座席尚未坐暖便去世了,但褒奖、抚恤、祭奠和恩赐仍然不断,这在当时是难得的荣耀,在西昌也只有他一人而已。谨题写在后面,交还士鸿,请他珍重收藏。题写在《神石铭》《义虎赞》之后。副县令李君克贞撰述文丞相神石、夏将军义虎二篇文章,对维护名教大有补益。我读了再三,舍不得放下。扶养虎作为山中之王,以百兽为肉食,而且还抓取人来吞食,是最为不义的东西。然而它知道父子之情,就说明它的本性接近仁。石头最为顽钝,傲然经历四时而与草木共同生长,历经万年也不亏损。艰险的波涛不能磨蚀它,霜雪不能损伤它,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它更甚的了。然而一旦有所凭借,反而比人更有智慧。所以席之能够彰显义,是仁的刚烈;石头能够显神,是因为有神灵凭附。况且石头能够在宋代发言,在汉代立起,这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它在空坑伏击卫兵,使丞相截断追兵,大概将要扶立我们孱弱的君王,使赵氏国祚重新兴盛,配享于上天。在仓皇逼迫之际,人不能施展力量,石头却独自能够做到,难道不是神灵吗?夏将军先忠后达,荃草化为茅草。三尺童子都看得出他的内心,他所养的虎想要杀死他,是应该的。从前老虎衔来鹿给将军,在庐墓中供他食用,这是老虎仁爱的极致;如今老虎咆哮着想吞食将军,却甘心接受烹杀,这是老虎义气的尽头。席之死得光荣了;将军虽然活着,难道不也应该羞惭得无脸见人吗?如果没有神石,丞相必然会死,那么后来所显示的大节也就不能有始有终。如果没有义虎,将军即使侥幸活着,当时卖国的心迹也无法显明。克贞所撰述的这些文章,足以加重人伦情谊,也深深抒发了我的内心感受。所以写在它们后面如此。兰桂山房记。

萧君孟章,颜其隐居曰兰桂山房,取晋熙郡王「结幽兰,援芳桂」语也。晋熙,梁武第二十子,贤而文,遗落纷华声利。其言曰:「知止知足,澹然无虑。」北山之北,弃绝人间;南山之南,超踰世纲。清敻盖可想见。萧君名山房以兰桂,殆尚友千古者?君服则儒,稳则吏,时可为,即萧规遭随,吾不溺;时不可为,即计然、陶朱,吾不污。洒扫室庭,珍珑轩窻。童丱诵弦,朋徒觞咏。挹青原之朝爽,鴈螺于之夕清。亦非必绝人间,踰世网,固已澹然忘虑,知止与足矣。夫兰有国香,服媚于人;桂性馨烈,卉木所忌。滋之九畹,楚三闾所好修也;树之小山,汉淮南所招隐也。□□慕晋熙,不徒结之、援之,而又滋之、树之。呜呼贤矣哉!余发虽种种,尚能相从山之南北,乃为之记,且长歌之。歌曰:

有羙一人兮,盘之阿。傲世态而脾睨兮,其嘅也歌。袭芬芳以龄兮,抱坚真恒不磨。山海祲而雾潦毒兮,夫孰能浮湛以媕阿?女兰申申兮,桂娑娑。天潢肆其清润兮,乡云被其光华。彼椒佞与荃茅兮,孰为少多?结佩纕而授觞酌兮,其如子何?呜呼!静与晦而俱寂兮,动与阳而同波。顺时几乐夫天命兮,其如子何?

○雪蓬记

士君子托物自况,以名其斋,而交游尊其德,亦因以为别。字其来尚矣。托者,与也。凡有形色性情,无远近巨细,朴野华丽,皆是以寄兴。得其神,不必得泥其实。会诸心,可以忘乎言。至使不识其人者,犹想而慕蔺焉,斯不亦羙乎?今陕州知州事闻人侯彦芳,佐泰和时餙,所谓东偏斗室,垩以涂其壁,而蘧以帟其上,因扁曰“云蓬”。盖藏修之所托,以寄兴者。侯与仆会金陵时,语仆曰:“雪蓬需子为记。”仆敬诺焉。于时侯奉命赴汴京,仆亦次第还乡,始得坐雪蓬斋中,乃记之曰:“蓬,盖舟所藉以庇覆。其所载者,贤才,亦国家所籍以庇覆其赤子也。蓬之上,维雪焉。至清至白,可以瑞稼穑□□蠢。且蓬戴雪,又胜重也。蓬譬则侯之一身,而雪其德欤?士君子以身许国,不能表里澄澈,润泽枯槁,凛然自持,则不能以任大事。果其德充耶?小之簿书期会,大之礼乐军旅,外之刺史守宰,内之元勋硕辅,无不优有余智,显有成绩。譬蓬之于舟,穿沟港,出陂汊,蹙滩石谷涛澜,然后平临大江,迅达黄河,而人与物俱蒙其荫,不病厥载也。不然,夏暑雨骄阳,冬祁寒烈风,舟非蓬,顷刻不能居与行也。”或曰:“侯尝驾雪蓬转输于襄阳,今兹舣雪蓬布政于河南,蓬亦劳止矣。”噫!是求雪于太阴之庭,求蓬于氷夷之都也。名斋之意,殆不其然?《书》曰:“若济大川,用汝作舟楫。”《传说》为商哲辅佐兴令业,岂尝屡济川而病其舟楫也耶?

○学村记

友人易君别字学村,蕲记于海桑子子嘉焉。或曰:是矫也。君岂尝能村乎?村贵真,不学而能。昔王建、张籍同时,同以乐府者,声评藉者曰:其不及王建者村,不尽也。谓其不能自然,未极于真耳。村固易学哉?子曰:不然。传曰:「蛾子时术之。」志曰:「人皆作之,作之不已,乃造自然。」范蠡平吴,变姓名,鸱夷子皮,始学贾;严光避汉,披羊裘大泽中,始学渔;梅福上书□□吴市门,始学卒;郭觧晚而折节,始学俭。非不学而能也。朝野之相形,即野名村;士农之相訾,即农名村。而尧时咨治于在野,周时烝髦士于我农。后世目咲为村者,在唐虞成周不尔也。不当学乎?世益降,浇益滋。鄙先进曰野人,高后进曰君子。文之敝也久矣。夫子从先进,礼乐夫固野哉。学之固可议乎?易君学村,学之诚是也。佊不学而能者,野人不辨菽麦、寒暑者之为耳。野人之所为村,非君子之村也。如吾所云唐虞成周时君子者之村也。虽然,又有下愚之村焉,几流俗人所尊崇慕仿者,皆是也。而易君无也。君去荣就晦,学村宜不侣吾,惧其沦野人之村,欲纳诸君子,故乐告以斯言。君曰:「吾既甘守环堵,浮湛里闾,台笠缁撮,贤于切云之峩峩;缟衣綦巾,侈于象服之委委。调笑乎蜡宾之仪,崛疆乎樵夫之拜。」田子方贫贱之骄固多,陶征君桑麻之趍不少也。若是何如?子曰:「其然乎?几几于达乎?村乎?孰过是乎?」书以揭诸座右。

○南康县复秀公台记

译萧君孟章把自己的隐居处题名为“兰桂山房”,取自晋熙郡王“结幽兰,援芳桂”的话。晋熙郡王是梁武帝第二十子,贤能而有文才,抛弃了纷华的声名利禄。他说:“知道适可而止,知道满足,淡泊而没有忧虑。”北山以北,抛弃人间;南山以南,超越世俗束缚。其中的清幽高远,大概可以想见。萧君用兰桂命名山房,大概是要以古人为友吧?萧君穿着是儒者,安居则像小吏;时势可以有所作为,就像萧何、管仲那样辅助政事,我却不沉溺其中;时势不可以有所作为,就像计然、陶朱公那样退处,我也不玷污自己。他洒扫庭室,装饰轩窗;儿童诵读歌弦,朋友门徒饮酒吟咏。早晨吸取青原的清爽,傍晚领受雁螺山的清幽。也不一定要完全离开人间、超越世网,已经能够淡泊忘忧,知道止足了。兰花有一国之香,佩戴它能使人喜爱;桂树的香气浓烈,是各种花木所忌惮的。种植九畹兰花,是楚国三闾大夫屈原所喜爱的修养;在小山上种桂树,是汉代淮南王招致隐士的做法。□□仰慕晋熙郡王,不只是要结交兰花、援引芳桂,又要种植兰花、栽植桂树。唉,真是贤者啊!我的头发虽然已经斑白,尚且还能同他相从于山的南北,于是为他作这篇记,并且为他作长歌。歌曰:有一位美好的人啊,居住在山冈的角落。他傲视世俗的姿态,斜眼看待世态,便以叹息歌唱。承袭芬芳来修养自身,怀抱坚贞本性,永远不可磨灭。山海之间瘴气弥漫,雾水毒害纵横,谁能在其中浮沉而又阿谀苟合呢?兰花舒展芬芳,桂树摇曳繁茂。天河尽情洒下清润,乡里的云彩覆盖着光华。那些以椒兰自比的谄佞之徒和荃草、茅草,哪一个多,哪一个少呢?结好佩带的香囊,举杯相赠,这样对待您又能怎样呢?唉!静默而幽晦,与万物一同寂静;行动而发达,与阳气一同运行。顺应时势而乐于天命,这样对待您又能怎样呢?雪蓬记。士君子借物自况,用它为书斋命名,而交游之人尊重他的德行,也借此作为称号。用物寄托志趣的做法由来已久。所谓寄托,就是把自己的情志寄寓其中。凡是有形体、色彩、性情的事物,无论远近、大小,朴野或华丽,都可以借来寄托兴致。领会它的神韵,不必拘泥于它的实际形状;与自己的心意相会,便可以忘却言语。甚至使不了解其人的人,也能因而想象并仰慕他,这难道不是美事吗?如今陕州知州闻人侯彦芳,任泰和佐官时修饰一间所谓东偏斗室的房屋,用白土粉刷墙壁,用苇席覆盖屋顶,于是题名为“云蓬”。这大概是他用来藏身修养、寄托兴致的地方。侯君同我在金陵相会时,对我说:“雪蓬需要您来作记。”我恭敬地答应了。当时侯君奉命前往汴京,我也依次返回故乡,后来才得以坐在雪蓬斋中,于是写道:“蓬,是船借以遮蔽覆盖之物;船所载的贤才,也是国家借以庇护百姓的对象。蓬上覆盖的是雪。雪最清洁、最洁白,可以给庄稼带来丰年□□蠢。蓬顶负载着雪,又增加了重量。蓬好比侯君自身,雪就是他的德行吗?士君子以自身托付国家,如果不能内外澄澈,滋润干枯,使人凛然自守,就不能担当大事。果真是他的德行充实吗?小到文书、考核、期限,大到礼乐、军旅;对外任刺史、太守,对内任元勋、宰辅,没有什么不能凭借充足的智慧从容应对,并取得显著成效。就像蓬对于船,穿过沟港,驶出陂塘岔道,冲过滩石和深谷中的波涛,然后平稳驶入大江,迅速到达黄河,使人和货物都受到它的遮护,而船也不因承载而受损。如果没有蓬,夏日暑雨烈阳,冬天严寒狂风,船上片刻也不能停留和航行。”有人说:“侯君曾经驾着雪蓬船为襄阳转运物资,如今又把雪蓬船停泊在河南主持政务,蓬也已经劳苦了。”唉!这是要到太阴之庭求雪,到冰夷之都求蓬啊。把书斋命名为雪蓬的意义,大概不就是这样吗?《尚书》说:“如同渡过大河,要任用你作为船桨。”傅说作为商王的贤相来辅佐、振兴功业,难道曾经多次渡河而厌倦船桨吗?学村记。我的朋友易君,另取字为“学村”,请我海桑子子嘉作记。有人说:这是故意标榜。易君难道真的能够“村”吗?“村”贵在真朴,不学习却能做到。从前王建、张籍同时代,都以乐府诗著称;评论张籍的人说,他不如王建的地方在于“村”,这话并不完全正确。所谓“村”,是说他的诗不够自然,还没有达到真朴的境界。村朴本来就容易学习吗?我说:不是。古书说:“像幼蛾那样时时学习。” 古人记述说:“人人都去做,做个不停,才达到自然。” 范蠡灭吴后改变姓名,称鸱夷子皮,开始学习经商;严光躲避汉代,在大泽中披着羊裘,开始学习捕鱼;梅福上书□□吴市门,开始学习做士卒;郭解晚年改变节操,开始学习节俭。他们并不是不学习就能做到。朝廷与乡野相比较,乡野便被称作“村”;士人和农民相互讥讽,农民便被称作“村”。然而尧时曾向乡野之人询问治理,周代曾从农民中选拔贤俊。后世把“村”当作嘲笑人的称呼,在唐尧虞舜和周代并不是这样。难道不应当学习吗?世道越往后降落,浮薄之风越滋长。鄙视前代先进者,称他们为野人;抬高后世后来者,称他们为君子。文章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孔子亲近前代先进之士,难道礼乐本来就一定属于野人吗?学习村朴难道就可以非议吗?易君学习村朴,学习得确实正确。他所谓不学而能,不过是野人中连豆子和麦子、寒暑都分辨不清的人所做到的罢了。野人所表现的村朴,并不是君子所应有的村朴;我所说的,是唐虞三代君子所具有的村朴。即便如此,还有下等愚人的村朴:大概凡是流俗之人所尊崇、仰慕、模仿的,都是这种村朴,而易君没有这种情况。易君舍弃荣耀而趋向幽晦,学习村朴本来不应同我相似;我担心他沉沦为野人的村朴,所以想把他引入君子的境界,乐意把这些话告诉他。易君说:“我既然甘愿守着狭小的居室,沉浮于乡里之间,戴台笠、束黑色头巾,也胜过戴高高的切云冠;穿白衣、系青色头巾,也胜过穿威仪庄重的象服。调笑蜡宾祭礼的仪式,倔强地行樵夫的拜礼。” 田子方以贫贱自傲的事例本来就很多,陶渊明在桑麻田间行走的事也不少。像这样做,怎么样呢?我说:“大概就是这样吧?已经接近通达了吗?这算村朴吗?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境界呢?”于是写下来,悬在座位右侧。南康县重修秀公台记。

秀公台者,南康贰令吴公德基父所复也。曷为而复之?从民志也。古者大都小邑,胥由卜定。然山川形势,风气之聚,若舟瑶以陟巘降原,升墟而望楚与京,类可征已。南康其壮哉县乎!览厥治所,中高四隤,若玄武状。堂后西偏,隆然特起,成墩,又若其曳尾然。因墩以为台,而台自宋丞相秀□□□升之景佑间,以校书郎出宰,民德之不忘,遂取其谥名焉。台非徒胜槩是都,抑形势攸系哉?洪武二年,着令中外诸府寺并环筑公舍,长贰史胥族处,缭以高墉,固以緫门,纵广崇庳,罔或超度。县克日攻位,适台直少府听事,遂夷之。台前豫樟十数围,寺门古桕一株,无烈风迅雷,同日应声自拔,众骇愕然。业已建,不可渝已。三年秋,县老若士并力一辞恳告贰令,首台之夷,狺犷胥庆。县既卑矣,罔可畏忌,讦诬猬兴,赤子焉所芘?宁县官独忧耶?且县有故,易此必戾。木有知而既告之矣。明公幸复之哉!公曰:“岂其然乎?吾达子之志,亦大有理。”乃迁少府听浚池之塞,隆台之平,民欢趍功,不日而复,崇加其旧,又出俸钱买亭卓而覆之,用慰悦民情,抑以时观游节劳佚,礼宾客焉。仆适道广省校文,还公引坐台上,觞酌无次,指南山曰:“滃然翠浮,爽然气蒸,非南中所可凝。”又指北山曰:“此九日岭,亦因丞相名而命之。”前宜玄武道起新亭,扁曰“寿龟池”。左右嘉木扶疏,清风徐飘,翛翛冷毛发。四序迭乎前,万景赴其下,台奄而有之,不尚可记乎?仆曰:“然。”此一役也,有规有颂,古不容轻废。规也,复古之旧,嘉与民同休;颂也,匪镵金石,莫惠久远。吾见公盛德羙政,与秀公爱遗钦于世世矣。

○虗白记

海桑子归自罗浮,游上清宫,息焉。二子者方论道,其一崇虗,其一尚白。咲于列者曰:“圣人崇诚而子崇虗,君子尚□而子尚白,得无戾乎?”夫虗而不白,岩洞是也;白而不虗,玉石是也。子各一焉,而可乎?二子爽然自失,请业起拜。咲者曰:“此非吾所能,子往质诸江先生。”二子往焉。先生曰:“吾不知也。吾闻诸漆园傲吏,傲吏闻诸七睈,七睈闻诸天向子。所闻无一可也。”今夫日月者,司视之官,不煜于昼,则天者育不煜于夜,则地者□。尝试有一物梗其中,一尘滓其外哉?今夫水洞鉴毛发,泓泓渟渟,不测不极。实之泥沙土石,壅其行,淤其冷,岂其天耶?今夫鉴之空也,的的兮空青之剖;而金筮之冻也,荧荧兮珠斗之芒;而颇黎之浸也,刬隆平霔,磨垢刮翳,而虗之軆始全。虗軆全而静照出焉。日月水镜,其形其质虗空也。日月水镜,各一其照,生白也。其于人也,亦然。省天地之员,方其日月之精华,万物万象,吾百骸也;江河百川,吾九窍也。所以成吾体者,皆实也;所以主乎吾体者,皆虗也。虗所宜虚而勿实,所不当实其光明也,孰御?是故耳虗则生白而听聦,目虗则生白而视明。彼其实所当虚者,榛芜高于灵台,粪粪壤瘗于丹府,面墙而已耳,屋漏而已耳。杨子云自以为玄可也,乌乎白哉?二子跃然起,洒然悟,愿卒为弟子。因祈海桑子叙之,以为先生寿。先生字中吉,积书盈车,律已以法学超诣,德粹谦。海桑子庐陵陈谟也。

○泰和县新修城隍庙记

译秀公台,是南康县县丞吴德基所重修的,他的父亲曾经修建此台。为什么要重修它?因为顺从百姓的愿望。古代大都小邑,无不通过占卜来确定位置。然而山川形势、风气聚集之处,像乘舟游览山岭、登高下原,登上丘墟便可望见楚地和京城,这些大概都可以得到验证。南康真是个壮美的县吗!察看县治所在之处,中间高而四面低,像玄武的形状;厅堂后面西侧隆然突起,形成高墩,又像玄武拖着尾巴。于是依托高墩建台。此台是宋丞相秀□□□在景祐年间以校书郎出任县令时所建,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而不忘,于是取他的谥号为台名。这座台不只是全县的胜景,难道还关系到地势形势吗?洪武二年,朝廷下令内外各府寺都环绕修筑官舍,长官、副职、属吏集中居住,四周用高墙围绕,以总门加以坚固;房屋纵横、大小、高低,都不得超过规定。县里按日期动工,恰好高台正对着少府听事之所,于是把它夷平。台前有十几围粗的豫樟树,寺门旁有一株古桕树,没有狂风暴雷,却在同一天应声拔地而起,众人惊骇不已。工程既已开始,就不能改变了。三年秋天,县中老人和士人共同努力,一致恳切请求县丞,首先请求重建被夷平的高台,县中蛮横之人都为此庆贺。县城既然低矮,就没有什么可以畏惧忌讳的了,告发诬陷之事纷纷兴起,百姓将到哪里寻求庇护呢?难道只有县令一人忧虑吗?况且县中已有旧制,改动它必然会违背规矩。树木既然有知觉,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了。明公幸而重修它吧!吴公说:“难道真是这样吗?我理解你的志愿,也确实很有道理。”于是把少府听事迁走,疏通池塘的淤塞,修平高台的地基;百姓欢快地参加工程,不久便重修完成,比旧台更加高大;又拿出俸钱购买亭子和桌椅,为它加盖屋顶,用来安慰愉悦民众的心情,也借此按时游览观赏、调节劳逸,礼待宾客。我恰好从广省校文回来,吴公把我请到台上坐下,饮酒没有固定次序。他指着南山说:“它浓郁翠绿,清爽的气息蒸腾而来,不是南方其他地方所能凝聚的。”又指着北山说:“这是九日岭,也是因为丞相的名号而命名。”台前玄武道上适宜建一座新亭,题名为“寿龟池”。左右佳木枝叶繁茂,清风徐徐吹来,轻柔得使人毛发生凉。四时景色交替呈现在眼前,万千景物汇聚于台下,这座台仿佛尽数拥有它们,难道不值得记述吗?我说:“是的。”这次工程既有规诫,也有颂扬,古人不容许轻易废弃。所谓规诫,是恢复古代旧制,赞美百姓共同休息;所谓颂扬,如果不镌刻在金石上,就不能使恩惠流传长久。我将看到吴公盛大的德行、美好的政绩,以及秀公遗留的爱惠和后世敬仰。虚白记。海桑子从罗浮归来,游览上清宫,在那里休息。两个学生正在谈论道理,一个推崇虚,一个崇尚白。列席的人嘲笑他们说:“圣人崇尚诚实,而你们崇尚虚;君子崇尚□,而你们崇尚白,难道不会违背道理吗?”虚而不白,是岩洞;白而不虚,是玉石。你们各自只取其一,可以吗?两个学生茫然自失,请求接受教诲,起身行礼。嘲笑他们的人说:“这不是我所能回答的,你们去向江先生求证吧。”两人前往。江先生说:“我不知道。我听说于漆园的傲吏,傲吏听说于七睈,七睈听说于天向子。这些传闻没有一个可以作为答案。”如今太阳和月亮,是主管视觉的官长;白昼不发光,天就不能滋养;夜晚不发光,地就不能□。不妨试想,里面有一物阻塞,外面有一层尘垢吗?水能够照见毫发,深广清澈,幽深宁静,不可测量,也没有尽头。如果把泥沙土石填入其中,阻塞它的流动,使它淤塞寒冷,难道还是它的本性吗?如今镜子的空明,清澈明亮,像剖开的空青;金筮之冻,闪耀如珠斗的光芒;颇黎之浸,削平隆起、洗去尘垢、刮除翳障,这样镜子的虚体才完整。虚体完整,静止的照察之光才显现出来。太阳、月亮、水、镜,它们的形态和本质都是虚空。太阳、月亮、水、镜,各自以自己的方式照见万物,因而产生光明。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观察天地的圆满形体,配合太阳月亮的精华,万物万象就是我们的百骸;江河百川就是我们的九窍。构成我们身体的,全都是实;主宰我们身体的,全都是虚。虚本来就应当保持虚,不要把它填实;如果不应当使实的东西也去占据光明,谁能抵御它呢?所以耳窍虚明,就产生清白而听觉聪敏;眼睛虚明,就产生清白而视力明亮。若把本应虚空的地方填塞实物,杂草长满灵台,污秽泥土埋塞丹府,就只能面墙而立,只能如同坐在漏屋之下罢了。扬子云自以为玄妙可以,但哪里谈得上白明呢?两个学生欣然跃起,清醒地有所领悟,愿意最终成为他的弟子。于是请求海桑子叙述此事,为江先生祝寿。江先生字中吉,藏书满车,以法度约束自己,学问高深,德性纯粹而谦逊。海桑子是庐陵人陈谟。泰和县新修城隍庙记。

洪武三年六月,皇帝若曰:「载稽祀典,城隍庙貌,宜从改作。庙在府者,如府治之制;在州若县者,如州县治之制。旧有土偶像设者,胥毁为涂墍;在庑者□□涂,两庑辟;在正中者,还以涂正中辟,而图画云山于辟上。凡神座、凡席,悉如官廨仪署。主苐曰:『某所城隍之神』。大哉制乎!一浇末俗之陋□,从乱典之正。于是省部斟酌格式,移诸外省外。钦承惟谨,下诸属郡,罔不虔奉。泰和令尹嘉议大夫前御史刘公宗启,政肃人和,令行众趍。刻日庀工,暨厥僚佐:县丞陈君举善,主簿杨君禹鼎,典史许君宗礼,相恊后先。度地之宜而斥大之,取材之良而谨施之,量氓之任而分畀之。旦省而暮程,宽抚而严督。纵广崇庳,纤悉如法。门庑庭室,幕舍靡不宏伟轩朗。上以称睿旨,下以悦舆情。远近耸观叹,未始有盘盘翼翼,羙轮羙奂,寔为庙貌之甲,岂直一邑之巨丽而已哉?」亦既落成,耆老祝史等来请文刻石。仆尝读吴文正公庙记,盖曰:「城隍亦后土之类也。古者八蜡,若水庸,若邮表畷,莫不祀而报之。况城与隍,城民而卫物猂,外以集内,厥切懋焉。不有以丽祀之,可乎?礼虽先王木之有,而可以义起者,城隍是也。其所以庙而不坛者,又以栖配享之神。昔汉高帝以灌婴下江南,而江南祀城隍,类以灌将军配是也。」文正公之言渊博明通,足裨礼典之未备。而我睈天子,断自宸衷,默刬昏俗,致城隍之神有高明穆穆之居,无滛瞽屑屑之黩,诚旷世之盛羙也。抑传有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民和而神降之福。」邑长贰有焉,盖其勤宣上德,茂植民功,殆与庙貌相为之远。而神之降福斯民,永永无疆者,孰非惠化之所敷遗乎?皆不可不书,以是刻于石,用昭示方来。

○中庸斋记

清江碧嶂之间,余得有熊氏族裔,名中而字克庸。穆穆乎,识时达政之才贤也。入其斋,扁曰「中庸之斋」。凡所侨寓,即揭以自厉,且介余记之。予因得致交相勖之谊焉。昔者往睈先哲,或出或处,殆殊迹而同归。素富贵则道行乎富贵,素贫贱则道行乎贫贱,素夷狄患难则道行乎夷狄患难。道者,时中而已。时中所在,即所以为庸。微之为寝兴服食,大之为车马戎兵,恒之为九法三纲,变之为禅授放伐。各一其时,则各取其中,合焉而安荣,戾焉而危辱。孰非平常不易之理哉?克庸修于身,有学有守;用于时,居有猷有为。孝弟隆于家,忠信孚于人。即其言恂恂以悫,与之居栗栗而温。而当夫天造草昧,四郊多垒,寺出其才而小用之。施足以德乡邻,力足以援槛穽,殆不胜计。使在春秋战国,彼诸侯之大夫,鸟足以辱君哉?吾固知克庸厚积薄发,可当富贵贫贱而安,可以夷狄患难而宜。亦要其适中能庸与否何如耳?是斋也,载籍前史以实之,名画法书以镘之,江山风月以藩落之,直谅多闻以匡翼之。而滋兰树蕙,含英咀华,埙箎翕如也,菽水欢如也。所以张皇荣宠于是斋者,靡不卑备。吾夫子盖曰:「君子中庸。」又曰:「民鲜能久矣。」夫凡民之所鲜能,而君子之所独能也,岂易及哉?余故乐为克庸氏记之,且将复焉以自勖云。

○蓬窻记

夫坐鉴杯水,而江湖百川不为大也。善言天下者也。善言天下者,天下小于一室。夫岂必登鲁泰山,而后为真有见也?丈生某于其书室之侧,启窻焉,从广度之,仅仅函丈许。时时与客啸傲其间,扁曰「蓬窻」。吾常过之,坐我于蓬下,不啻涛掀浪蹴,拏舟入港于,而风驰雨突,舟人各敛袵局蹐,略不见偪仄窘态,苐觉折旋俯仰,更极中适。及其语剧,与移轩出蓬外,神拂飞鸟,平临大江。荆游而上者,岭峤为海,泷为岛夷;洄而下者之淮之汉之衡之荆,车帆无时,烟云互吞。苐一送日顷,而可得意之,则见吾蓬外物也。窻果小乎哉?曰「蓬窻」,玄者寓也,亦所以志也。吾不得时坐饥而钓,跛而渡者,负薪而行歌,骑牛而读汉书者,皆善言天下者也。生审无失士,而谨识之,异日取其奇言以告我。

○乐志山房记

译洪武三年六月,皇帝下诏说:“考察祭祀典制,城隍庙的形制应当依照规定改建。府中的庙,应当按照府治的制度;州、县中的庙,应当按照州县治所的制度。过去设置土偶像的,都毁掉改为涂饰;在两侧廊庑的,□□涂饰,两庑开辟;在正中的,仍用涂饰,正中开辟,并在开辟处绘画云山。凡神座、凡坐席,都应当像官署的仪制。牌位只写:‘某处城隍之神。’这制度多么宏大啊!一举洗涤末俗的鄙陋□□,使混乱的典制归于正道。”于是省部斟酌制定格式,传发到各外省。各处恭敬谨慎地奉行,下达到所属州郡,没有不虔诚遵奉的。泰和县令、嘉议大夫、前御史刘公宗启,政令严肃而民众和睦,命令一下众人便奔走执行。他限定日期准备工役,同僚县丞陈君举善、主簿杨君禹鼎、典史许君宗礼,前后相互协助。估量地势是否合宜而扩大规模,选取优良材料并谨慎施用,衡量百姓承担能力而分派劳役。早晨巡视,晚上考核进度;宽缓安抚而严格督促。纵横、大小、高低,细微之处全都合乎法式。门、廊、庭院、房室、幕舍,没有不宏伟明亮的。上可以符合皇帝圣明的旨意,下可以使百姓心情喜悦。远近之人都仰头观看赞叹,从来没有这样盘曲高峻、翼然舒展、轮奂美丽的建筑,实在是庙宇形制中的第一,哪里只是一个县的宏丽而已呢?” 工程已经落成,老人和祝史等人前来请求撰文刻石。我曾读吴文正公的庙记,大意说:“城隍也属于后土一类。古代举行八蜡祭,像水庸、邮表畷等,没有不祭祀并报答它们的。何况城和护城河,保护城中百姓和财物,对外聚合、对内守护,关系十分重要。若不以美好的礼仪祭祀它们,可以吗?礼制虽然没有先王明文规定,但可以依据义理创设的,城隍就是这种情况。之所以建庙而不是设坛,又是因为要使配享的神灵有所栖止。过去汉高帝派灌婴平定江南,江南祭祀城隍,大概就是把灌将军作为配享之神。”文正公的话渊博而明通,足以补助礼典的不足。而我大明天子从皇帝内心作出裁断,默默铲除昏昧的风俗,使城隍之神拥有高明肃穆的居所,不再有淫祀、鄙陋、琐屑的亵渎,实在是旷世的盛美之举。况且古书有传说:“先使百姓成就,然后再致力于神灵。百姓和睦,神灵就会降福。”县中的长官和副职正有这样的功劳,大概他们勤于宣扬皇上的德政,大力建立百姓的功业,几乎同这座庙宇的形貌互相辉映。神灵降福于百姓,使福泽永远无穷,难道哪一样不是仁惠教化施行遗留下来的结果吗?这些都不可不记载,因此刻在石上,用来明白昭示后世。中庸斋记。在清江和碧色山峰之间,我结识了熊氏族人,名中,字克庸。他气度庄重,是识时务、通达政事的贤才。他进入自己的书斋,题名为“中庸之斋”。凡是寄居之处,他都悬挂这个匾额来勉励自己,并请我为之作记。我因此得以表达彼此交往、互相勉励的情谊。从前考察古代先哲,有的出仕,有的退处,行迹虽然大不相同,归宿却是一致的:处在富贵环境中,就在富贵环境里实行道;处在贫贱环境中,就在贫贱环境里实行道;处在夷狄和患难之中,就在夷狄和患难中实行道。所谓道,不过是随时处于适中的状态罢了。适中所在,就是所谓“庸”。小到起居、饮食,大到车马、军队,恒常的九法三纲,变化中的禅让、授受、放逐、征伐,无不各有其时;各自合于时宜,便各自取得中道,彼此协调就安定荣显,违背它就危险受辱。这难道不是平常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吗?克庸修养自身,有学问也有操守;用于当世,居处有谋略,行事有作为。孝悌在家中十分深厚,忠信使人们信服。他说话恭谨诚实,同他相处使人敬畏而又感到温厚。正当天下草创未定、四郊多有营垒之时,寺中选拔他的才能而加以任用。他施惠足以恩德乡邻,力量足以援救陷入困境的人,这类事情几乎数不胜数。假如他生在春秋战国时代,那些诸侯的大夫哪里配使国君受辱呢?我本来就知道,克庸厚积而后发,处在富贵或贫贱中都能安然自处,处在夷狄或患难中也能合宜应对。只是还要看他能否恰当地处于中道、做到中庸,究竟如何罢了。这座书斋,用前代典籍和历史充实它,用名画法书装饰它,用江山风月作为屏障环绕它,用正直、诚信、博闻的人来匡正辅翼它。又种兰栽蕙,含英咀华;朋友相处和谐,如埙箎合奏;生活虽以菽水为饮食,却充满欢乐。凡是用来彰显这座书斋荣宠的事物,没有不谦卑而完备的。我的老师孔子说过:“君子中庸。”又说:“民鲜能久矣。”凡百姓很少能够做到的,正是君子独能做到的,难道容易达到吗?所以我乐意为克庸作这篇记,并且将来还要重读它来勉励自己。蓬窗记 坐着从一杯水中观照自己,便觉得江湖百川也不算广大;这正是善于谈论天下的人。善于谈论天下的人,会觉得天下还小于一间屋子。难道一定要登上鲁地的泰山,才算真正有所见识吗?丈生在书室旁边筑了一间小屋,开了一扇窗,从宽度来看,仅仅容得下一丈左右。他常常和客人在其中长啸自得,题匾为“蓬窗”。我曾经拜访他,他让我坐在蓬窗之下,那情景不亚于波涛翻腾、划船驶入港湾,风驰雨骤,船夫个个收敛衣襟、局促戒惧;但在那里却完全看不出逼仄窘迫的状态,只觉得转折俯仰之间,格外舒适。谈兴浓烈时,他便把轩窗移到蓬草之外,精神仿佛飞鸟,平视大江。向上游荆地而行,山岭像海,险滩像岛夷;回旋向下游去,则淮水、汉水、衡水、荆水,车船往来不断,烟云彼此吞吐。只消送走太阳片刻,便可以尽情领略蓬窗之外的景物。窗子果真很小吗?称作“蓬窗”,其中有深意,也是用来记志的。我没有见过那些按时坐着、因饥饿而垂钓的人,跛着脚涉水而过的人,背着柴薪边走边歌的人,以及骑牛读《汉书》的人;但他们都是善于谈论天下的人。你若确实没有错过这些士人,就谨慎地把他们记下来,日后选取他们奇特的话告诉我。乐志山房记

孟子论曾子之孝其亲,盖曰养志;而曾于论君子之养孝,则曰乐其心,不违其志。夫养而未臻其心,非之乐,非孝也。欲臻其乐,然或不能先意承顺一志,苟或违一心之軆,戚焉,乌乎乐也?故志者,心有所向往,未形于色辞,凡人子所可知者也。于焉弗有违,亦焉往而有违?焉往而不乐哉?此养之至也。吾友杨久恭孝于事亲,力非甚有余,而飬必致其乐。养不必常豊,而常必适其宜。乱来避地村庄,养志复如城居。独其读书之室,曰「乐志山房」。予尝过之,望其垣,殆儒有一亩乏宫欤?入其樊翳然,林水殆泌之洋洋,可以乐饥欤?休其荫,有青青者焉,有如箦者焉,殆武公之淇澳欤?履其亩,禾役旆旆然,黍稷翼翼然,殆豳民之本富欤?于是室家攸宜,而芋以宁也。埙箎如实而而翕且孺也。入厨具甘旨,上堂问起居,而其亲不知尘埃之眯目,风流之隔代也。窃独悲夬,曩者运昌时泰,家肥屋润,位高禄豊者,能养志使乐,曾几何人哉?不以遣体行殆,而贻其忧,则以坏名灾已,而致其辱,亦常不为少。彼孝襄于妻子者,要不足论,反不如窭夫佣奴辈,仅仅养口体,而其父母常自慰悦且夸诩之,盖终身为无他于其穷且贱,而直情能之,而此愿戾焉耳。呜呼,允恭诚所谓加于人一等欤?如之何使余一过山房,而油然孝爱生于中也?允恭当卿邑乱时,尝奋拔民伍,接战城西,独挫敌锋,以完郛郭,人服其义勇,然不愿仕进,故奉亲避他以老。有如汉兴举孝廉,力田,卿大夫署行义年而上之,其焉避耶?非乐志之尤者耶?吾记姑为子愿之。

○东湖隐居记

出贑汪东下,有洲焉,日云洲。尝闻五色云见其间,故至今其邑称五云。几贑之山崖,崭辟削者,至是而坦迤;贑之滩峡,束石盘者,至是而舒夷。又循洲而东,有帝曰金滩,半百里而遥。而坦迤者尽廓,舒夷者亦徐。厥土利陶,厥田上腴。江广之徼,舟车之隘,以砦以驿,故居之者与城郛无异。而萧氏又择滩之尤胜者筑室以居之,因其地有湖池焉。其清可以濯溉,其肥可以钓鱼,其润泽可以灌焦槁化瘠以为沃,遂扁曰「东湖隐居」。而介其友谒予记之。余重其请,则复之曰:夫萧氏里居金滩,而家有东湖。滩动而湖静,萧氏其乐静者欤?滩流不息,而湖止不盈,萧氏其知止不贪者欤?滩矶之石则怒,鼓之飙则号,风霜高洁则其底立见。而湖荫之以榆柳,植之以渠荷,禽鱼且有余乐。澄之不清,挠之不浊,冬夏靓深不竭,以充轩楹耳目之娱。果孰得窥其底里?然则萧氏之居,外侮不能侵,殆所谓风雨攸除,鸟鼠攸去者欤?凡出贑抵云洲而险浙平,抵金滩而险悉平。萧氏既处其平,又择其胜,岂易得哉?吾友吟咏倡酬其间,足僧东湖之重。然则其雅尚斯文,又可知已。殆萧氏子孙孙子八世莫与京也。以是记于辟远,征于方来。

○龙山小隐图记

云竹之溪,金龙之山,有隐居者焉,曰萧君福可。氏福可,生长承平时,既壮而浮游江湖,未老而逍遥泉石。崇本而谦撝,家和而身润,田园约而子孙蕃。莫年不出户庭,而交游风月,无虗日。及是世乱且一纪,入其境,复如未乱时。呜呼,可为福也已!渝川孙君碧霄避地焉,依君。一见知为奇士,即避堂以馆之。孙君志其羁旅居间,岁则取幅纸为君图龙山小隐,尽用郭熙家法,而以赵千里远景参差暎带,咫尺而有无穷之势。将持为君寿,辱先示余日积日而成之,殆天机所到也。吾未甞为人作,及此也。”先生其为萧君序之?余谛观不忍释乎!嗟乎,福可也,能使碧霄每况益清,如是其高自标致,讵有其涯哉?是图也,层峦而垒巘,奔涛而涌雾。其间有若神仙中人,骑驴渡桥者,非青莲君士,则浣花老翁也。有长松落落,四五如龙,而兀兀一茅亭,其间囊琴而坐者,其昭文氏之无成亏与?有瀑布千尺起而引睇者,有瑶草黄华,赤枫丹桂,心赏而神融者,非刘紫桑、陶隐君所托而寄欤?文鹿也,濠梁之所遂与?驯鹤也,孤山之所放与?祝鸡也,尸乡之学仙欤?垂钓也,桐庐之客星欤?古之君贤其人而不得见,则或图其居而观之。图固甚有补也。为萧氏于里者,闻福可之风而兴安图,而得龙山之朦槩。读吾文而想象古之数君子者,苟冀柔其一焉,皆足以垂光无穷。此碧霄尽中史笔也。福可有贤孙曰鲁者,从予学经术,志昂而才逸,必将扩大其家声。其福盖未艾也。然则是图愈远而愈耀矣。

○悔闲轩记

译孟子谈曾子孝敬父母,大概说的是奉养父母的心志;曾子谈君子奉养父母的孝道,则说要使父母心情快乐,不违背父母的志意。奉养父母却不能使他们心中满足,不算真正的快乐,也不算孝。想要使父母达到这种快乐,有时却不能事先体察意旨、顺从心意;如果稍有违背父母内心的实情,便会使他们忧愁,又怎么会快乐呢?所以所谓志,是心中有所向往,却还没有表现在神色言辞上,是凡为人子女所能体察的。对此尚且不加违背,又到哪里会有违背呢?到哪里会不快乐呢?这就是奉养的最高境界。我的朋友杨久恭侍奉父母很孝顺,力量并不十分充裕,但奉养父母一定要使他们快乐。供养不必常常丰厚,却总要适合父母的需要。战乱以来,他到乡村避难,奉养父母的心志仍同住在城中一样。唯有他读书的房间,题名为“乐志山房”。我曾经到过那里,望见院墙,几乎像是儒者所说的一亩宅院吗?进入那片树木掩映的地方,林木水流几乎像《诗经》所说泌水洋洋,足以使人以之为乐、忘却饥饿吗?在树荫下休息,看到青翠的草木,又有排列如竹席般茂密的竹子,几乎像武公所处的淇澳吗?踏过田地,禾苗旗帜般茂盛,黍稷整齐繁盛,几乎像豳地百姓本来就富足吗?在这里,家庭各得其宜,连芋田也安宁了。埙箎般的兄弟和谐相处,亲密而又融洽。进厨房准备甘美的食物,上堂问候父母起居,使他的父母不知道尘埃会迷眼,也不知道风流相隔已经换了时代。我私下独自感到悲哀:从前时运昌盛、天下太平,家产丰厚、房屋华美、地位高而俸禄多的人,能够奉养父母之志、使父母快乐的,究竟有几人呢?有的人不惜让自己的身体行于危险之中而使父母忧虑,有的人则败坏名声、招致灾祸而使父母受辱,这种情况也常常不少。那些只偏爱妻子儿女的人,本来不足以议论;反而不如贫穷的丈夫、做雇工的奴仆,他们只能勉强供养父母的口腹身体,父母却常常因此感到欣慰喜悦,并且向人夸耀他们。大概这些人终身没有别的可以依靠,只凭真情便能做到;而那些自以为孝的人反倒违背了这个愿望。唉,允恭确实可以说比常人高出一等了吧!为什么我只要一经过这座山房,心中便油然而生孝亲爱亲之情呢?允恭在卿邑动乱时,曾奋勇从民众中挺身而出,在城西接战,独自挫败敌军锋芒,使外城得以保全,人们佩服他的义勇;但他不愿求取仕进,所以奉养父母,避居他乡直到老去。假如像汉朝兴起时举荐孝廉、力田,卿大夫登记人的品行义行,逐级上报,那么他还能躲避吗?这不正是最能使父母快乐的人吗?我姑且写下这篇记,替你祝愿。东湖隐居记 从赣江顺流向东,有一处洲,名叫云洲。曾听说五色云彩在这里出现,所以直到今天当地仍称为五云。赣地那些陡峭、开裂、削立的山崖,到这里便变得平坦曲折;赣地那些石山束流、盘旋而过的滩峡,到这里便舒缓平夷。再沿着洲向东走,有一处叫金滩的地方,距离约半百里。平坦曲折的地势更加开阔,舒缓平夷的水势也更为徐缓。这里的土适合制陶,田地肥沃上等。江面宽阔处的边远地带,又是舟车往来的要隘,设有寨堡和驿站,所以居住在这里与住在城郭中没有不同。萧氏又选择金滩最优美的地方筑室居住,因为那里有湖池。湖水清澈,可以洗涤灌溉;水中鱼多,可以垂钓;水泽丰润,可以灌溉焦枯,使贫瘠土地化为肥沃,于是题名为“东湖隐居”。他托朋友来请我作记。我郑重看待他的请求,便回答说:萧氏居住在金滩乡里,而家中有东湖。滩水流动,湖水宁静,萧氏大概是喜欢宁静的人吧?滩水不停流,湖水停蓄却不满溢,萧氏大概是懂得知止而不贪的人吧?滩礁上的石头遇水势便显得怒张,狂风吹来便发出呼啸;风霜清峻时,湖底清晰可见。湖面有榆柳遮蔽,又种着荷花;禽鸟游鱼也都自有余乐。水澄而不必澄清,搅动也不混浊,冬夏都清幽深静而不枯竭,足以充满轩堂,供人耳目欣赏。果然谁能窥见它的内里呢?既然如此,萧氏的居所,外来的侵扰不能侵入,大概就是所谓风雨有所遮除、鸟鼠有所驱逐的地方吧?凡是从赣地到云洲,险峻曲折的道路便全都平坦了;到了金滩,险阻又全部平息。萧氏既住在平坦之处,又选择了最优胜的地方,岂是容易得到的吗?我的朋友在这里吟咏唱和,足以增重东湖的声望。这样看来,他高雅崇尚斯文,也就可以知道了。萧氏的子孙传到第八世,大概没有人能与之相比了。把这些写在偏远之地,是为了征验于后来的人。龙山小隐图记 云竹溪、金龙山一带,有一位隐居者,名叫萧福可。福可是他的氏名。他生长在太平时代,成年后漫游江湖,未老便逍遥于泉石之间。他崇尚根本而谦逊自持,家庭和睦而自身润泽,田园虽然简约,子孙却很繁盛。晚年不出门户,但与朋友交游、赏玩风月,没有一天空过。到如今世道已经乱了将近十二年,他所处的境地却仍同未乱时一样。唉,这真可以说是有福了!渝川孙碧霄到这里避难,依附于萧君。他一见便知道孙君是奇士,立即让出正堂来给他居住。孙君记下自己寄居的情况,每年取一张纸为萧君绘制《龙山小隐图》,完全采用郭熙的画法,同时参用赵千里的远景,远近参差映带,咫尺之间却有无穷的气势。他将把此图作为给萧君祝寿之礼,先拿来给我看,说是日积月累画成的,大概是天机自然流露的结果。我从来没有替人作过这样的事,到这一次才作。先生您还是为萧君作序吧!我仔细观看,竟舍不得放下。唉,福可啊,能够使碧霄的境界一天比一天清澄高远,像这样提高自己的品格,哪里会有尽头呢?这幅图中,层层山峦叠起,急流奔涌,雾气升腾。其间有像神仙中人的人物骑驴过桥;不是青莲居士李白,就是浣花老翁杜甫。又有高大挺拔的老松,四五株如龙,旁边孤峭地立着一座茅亭;其中有人抱着琴坐着,莫非就是昭文氏那种无成无亏的境界吗?有人望见千尺瀑布而引颈远眺;有人面对瑶草黄花、红枫丹桂,心中欣赏而神情融洽;这难道不是刘紫桑、陶隐君寄托身心的地方吗?有文鹿,是濠梁之游所追求的吗?有驯鹤,是孤山放鹤处的吗?有祝鸡,是尸乡学仙的人吗?有垂钓,是桐庐的严子陵吗?古代君子认为那些贤者,却不能亲眼见到他们,于是有时绘制他们的居所来观览。图画本来确实很有补益。作为乡里的萧氏子孙,听到福可的风范,便会产生安居之意,观图也能得到龙山的大概景象。读我的文章而想象古代那几位君子,假如有人希望成为其中任何一位,都足以使光辉流传无穷。这正是碧霄完全合于史家笔法之处。福可有一位贤孙,名叫鲁,跟随我学习经术,志向高昂、才华出众,必将扩大他家的声望。他的福分大概还没有止境。因此,这幅图流传得越久,光彩也会越盛。悔闲轩记

里士萧执永得国子先生景濂宋公歁书悔闲轩三大字以遗萧日宣氏。日宣揭之,观者叹赏,有李阳氷之风,咸咏歌焉。属予为之序。呜呼!日宣能守先人阖阊于城郭兵燹之中,良不易得。而得此蒙书,张皇于轩楹俯仰间,尤不易得也。他人华构高堂,宁有是耶?吾闻诸光子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万代吏时,戎马被郊,豺狼在邑,国家用重典绳之。日宣故名法家甞事邑之自悔自闲,侪辈皆咲其怯,因鄙之,目为村则咲。日吾不村也,遂以不村自命,而以悔闲名轩。殆所谓知止知足者欤?学名法,知名法之隐祸,优游自乐,且才余年。殆所谓不辱不殆者欤?人患溺而不悔,斯有苦旡闲。鸟不悔于高飞而悔于网罗,鱼不悔于淙入而悔于钓饵。名者,诱人之网罗也;利者,亡身之钓饵也。《易》曰:“旡咎者,善补遇也。”又曰:“震旡咎者,存乎悔。”悔之于人,大矣!能悔则能动其补过之心,斯为旡咎之民,又岂特闲而已哉?然则翫斯篆也,读斯文也,凡升君堂者,有不悠然动于中乎?

○礼庭记

读翰林詹公同文,为其徒刘礼铭。其礼庭,盖以君子之学勉之也。礼蚤负才谞,徒事天官者垂四年,操几杖以从公,殆无虚日,故有是铭。其省亲而况予也,复求余言,乃广其意为之记曰:「礼以谨节,父子闻熟之矣。翰林进其学于成,余则期诸用之大。载稽诸经,小而教训正俗,分争辨讼,非礼不讲不决;上而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仪不行;幽而祷相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礼之用,复有大于此哉者乎?子之职阶而升焉,责而任焉,讲之不贯,习之不狎,达之而易窒矣;守之弗严,出之弗瑞,感之而难孚矣。尚勖之!且夫儒耻一物不通,而礼三千三百,究其大不忽其细,通其変不戾其常,亦曰节。父则日谨其所未谨耳。子帰而质诸翰林,不其然乎?」

○西泉山济渡庵记

泰和城南云亭乡冠朝里,江曰绘江,渡曰水东渡。四通之道,往来病涉者众。里有寺曰南台,有僧曰集贤。五云陈氏,儒家子,幼出家,礼静观应公为师。应公侯出泰和,其分泒则五云。赟虽出五云,其初固泰和譄也。赟既为僧,实能谨守戒律,动如礼度,亦介亦通,不随不阿。定力之修,如渡河香象;透脱之至,如逗缳金鳞。白业既纯,尤喜慈施。至正戊戌间,眷缯江洲渚,开基卓庵,造舟利涉,阴感南泉古佛,梦授以震卦,且示之曰:“汝止得关元帅力。”自是恭行南泉宗教,法施香水刍不奇效,早之蕴隆惔荧者祷辄雨,疾之颠邪疫疠者治辄痊。四方之走集者踵相而损赀力,致材木瓦石以助与造者,又填溢而至。正已亥,首建正殿,立睈像。辛丑,次建三门。大明启运吴元年,始立钟皷及安众寮舍。洪武十三年庚申九月,又撤去寮舍,鼎建圆通宝殿,巨丽高朗,前后暎发江山,改观矣。且置恒产若干亩,以供常住;若干亩,以膳渡子。而伏腊亦庶几矣。嗟乎,赀也,何以致是哉?如来之教,以真实为体,善应为用。体涵万象而常虗,用周沙界而非有。赟正见正知,春氷释刍心之感,其孚自远,其效□应尔也。昔在至正壬寅结夏之日,赟独坐佛殿上,阅金刚般若经至十七八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四顾绝闻声,霍听空中一喝,玄好打三千捧,恍然有省,由此顿悟其应世也。得六祖偈:“佛法在世间,不离世觉而以偈中心,平行宜怜忍四法行之终身。”此其践履实地,过人远甚,岂浅中者所能测哉?余暇日游西泉山,登圆通阁,嘉其地胜景绝,而喜赟之建立惠施也,遂为纪其颠末与其灵感之故云。赟字拙吾,前元时锡号妙智大师。

○梅涧记

译乡里的士人萧执永得到国子先生景濂宋公书写的“悔闲轩”三个大字,把它赠给萧日宣。日宣将它悬挂起来,观者都赞叹欣赏,认为有李阳冰的风格,纷纷吟咏歌颂。他请我为此作序。唉!日宣能够在城郭兵火之中守住祖先留下的宅第,实在很难得;能够得到这幅墨迹,悬挂在轩堂之间供人俯仰观赏,就更难得了。别人的华屋高堂,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呢?我听光子说过:“知足就不会受辱,知止就不会危险。”万代吏时,战马遍布郊野,豺狼出没城邑,国家便用严刑重典来约束他们。日宣原来以熟悉法律闻名,曾经在县里任职,因悔悟而自求闲退,同辈都嘲笑他的怯弱,因而鄙视他,指称他为村夫而嘲笑他。日宣说:“我并不村野。”于是以“不村”为自己的名号,并把轩命名为“悔闲”。这大概就是所谓知止知足吧?学习法律,知道法律中隐藏的祸患,优游自得、安闲自乐,并且才过余年,大概就是所谓不受辱、不陷危境吧?人最怕沉溺其中却不知道悔悟,因此有苦而不得安闲。鸟不后悔高飞,却后悔落入罗网;鱼不后悔游入水流,却后悔吞食钓饵。名声,是诱人的罗网;利益,是使人丧身的钓饵。《易》说:“没有灾祸,是善于补救过失的结果。” 又说:“震卦所说的没有灾祸,在于能够悔悟。”悔悟对于人,意义重大啊!能够悔悟,就能启动改正过错的心,这样才是无灾之民,难道仅仅是获得闲适而已吗?如此看来,观赏这篇篆书、阅读这篇文章,凡是登临您堂上的人,哪有不会悠然在内心受到触动的呢?礼庭记 我读翰林詹公同文为他的学生刘礼所作的铭文。所谓“礼庭”,大概是用君子的学问来勉励他。刘礼早年便以才智闻名,跟随天官学习将近四年,手持几杖跟从詹公,几乎没有一天间断,所以有了这篇铭文。他省亲时把我也当作请教对象,又来请求我的话,于是我扩展其中的意思,为他作记说:“礼是用来谨慎节制的,父子之间的道理,你已经听熟了。翰林希望你把学问推进到有所成就,我则希望你把它用于更大的事业。考察各部经典,小到教诲训导、端正风俗、分辨争端、审理诉讼,没有礼就无法讲明、裁决;上到朝廷班次、治理军队、临官行法,没有礼,威仪便无法施行;幽深之处的祈祷、辅助祭祀、供奉鬼神,没有礼便不能虔诚庄敬。礼的作用,还有比这些更大的吗?你的职责将逐步升迁,责任也会随之加重;如果讲习不能贯通,实践不能熟练,即使通达事理,也容易受阻;守礼不严格,施行不端正,即使有所感化,也难以使人信服。还应当努力啊!况且儒者以不能通晓任何一件事为耻,而礼有三千三百条;探究其大处而不忽视细节,通达其变化而不违背常道,也都叫作节制。你父亲不过是每天谨慎于自己还未谨慎之处罢了。你回去后向翰林请教,难道不是这样吗?” 西泉山济渡庵记 泰和城南云亭乡冠朝里的江叫绘江,渡口叫水东渡。四方道路在此交会,往来而苦于涉水的人很多。乡里有座寺院叫南台寺,有位僧人叫集贤。五云陈氏是儒家子弟,幼年出家,以礼静观应公为师。应公的祖先出自泰和,他这一支派则出自五云。赟虽出自五云,起初本来也是泰和人。赟出家为僧后,确实能够谨守戒律,举止合乎礼度;既有原则又通达事理,不随波逐流,也不阿谀逢迎。他修炼定力,如渡河的香象;达到透脱境界,如穿过绳套的金鳞。白业已经纯正,尤其喜爱慈悲布施。至正戊戌年间,他眷恋绘江的洲渚,开辟地基建造庵舍,又造船以便利渡河,暗中感通南泉古佛,梦中受赐震卦,并且得到指示说:“你只能得到关元帅的力量。”从此恭敬地奉行南泉宗的教法,用香水和草料施法,屡有奇效:早晨云气郁积、阴暗炽盛时祈祷,往往就下雨;患癫邪、疫疠的人治疗后,往往就痊愈。四方赶来的人接踵而至,有人捐出财物和力量,送来木材、砖瓦、石料帮助建造,又不断充足地运来。至正己亥年,首先建成正殿,竖立佛像。辛丑年,接着建成三门。大明启运吴元年,才建置钟鼓以及安置僧众的寮舍。洪武十三年庚申九月,又拆去寮舍,大规模建造圆通宝殿,宏伟华丽而高敞明朗,前后与江山景色相映发,面貌焕然一新。又置办恒产若干亩,供常住使用;若干亩,用来供养渡夫。这样,冬祭、腊祭的费用也差不多有了。唉,财物究竟凭什么能达到这样的规模呢?如来的教法,以真实为本体,以善于感应为作用。本体包容万象而常归于虚,用遍及沙界而并非实体。赟具有正见正知,如春冰消释、草木萌发一般的感通之心,他的诚信自然传得很远,效验也会随即应验。过去至正壬寅年结夏之日,赟独自坐在佛殿上,读《金刚般若经》到“十七、十八”一段,读到“如来者,即诸法如义”。四下都听不见声音,忽然听到空中一声大喝:“玄好打三千棒!”他恍然有所省悟,由此顿悟应世之理。又得到六祖偈语:“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并以偈中所说的平等、正行、慈悲、忍辱四种法门终身奉行。这就是脚踏实地的实践,比常人高出太多,哪里是浅薄之人所能测度的呢?我闲暇时游览西泉山,登上圆通阁,赞叹这里景色优美,又喜爱赟所建造、施惠的功德,于是为他记述事情的始末和灵验感应的缘故。赟字拙吾,前元时赐号妙智大师。梅涧记

大凡负异禀者,必脱略乎其群,虽草木亦然。夫草木而负异禀,必浩然奇芬,瑰然硕■〈豸页〉发于名贤之咏歌。方青阳展和,高下琐尾,无不散柯布条,眩彩矜稪,而牡丹独殿而王之。北异廪也。及朱明司暑,槄蹙葵倾,兰葩芷干,而莲独出淤泥,濯清涟,天然去雕饰,比德于君子,此异禀也。秋则小山藂桂,檀于淮南;冬则孤山寒梅,傲于幽朔。细不踰粟,而根柢月■〈骨出〉谁能弟之?皦然不泽,而百卉尽废,谁能魁之?凡此非负异廪而能然邪?物且然,矧于人乎?故以人而自况于物者有矣,况于物不况于常物,则亦取其异禀而相类者耳。平川周景元夙负异廪,其执友别字之曰梅涧。况其丰姿雅度,言贞而气温也。复介予为记,勉其进修不于其名,于其实也。余闻昔洛阳页侯为县时,雅与士人游,暇即衣冠揖让,分题角赋而阅试焉,矜其不度而指授焉。景光以诸生在列,侯每进以诗好,即誉道之不置;未至则改定以成之。大幼而得于师友之熏陶,若梅之有本,涧之有源,长而成于贤大夫之追琢,殆犹梅之天葩,涧之文澜矣。其出群也,则宜。或曰:梅在涧,信美矣。抑熙明之特,众芳之会,桂列明庭,莲在灵治,牡丹荣上苑,尤为脱畧草木之群者,而梅顾独在涧,得乎?余曰:然,有异□者,有异施也。景元其盖勉于学乎?

○安晚堂记

与国贰令沈侯司平言于仆曰:家有严君,踰七望八,夷旷以永日,清强如少年,燕处之堂,题曰“安晓义”。于于老者,安之其自命也。仆悚间焉,而侯具道之。仆曰:“乃今职尊,公请为之记,以写侯数千里之思乎?”夫公前朝耆寿俊也,晚而全五福于湖山形胜之间,超然月露烟云之表,安孰加焉?夫晚者,大之;向晦者也,人之所同有也,而适所安者寡矣。经营分表以求安者,累其天者也。乌乎安?日暮途远,倒行而逆施之者,戕其天者也,滋不安。奚故?不知安之为安,而行乎吾素贫不加戚,富不加欣者,安晚之尤者也。知其为安,而苟止苟足,一介不妄取予者,其次也。沾沾而求,鼎鼎而获,一饭不啻多者,又其次也。若尊公者,勑家事如尚子平,称善人如马少游,东山丝竹如谢太传出入左右车中长文□前文若,又如太丘之与朗陵,所谓忘其安之为安,非安晚之尤者乎?又其雅子种菊,菊有雅节,能大耐渊明爱之,公亦爱之,斯亦安晚之高致也。客曰:“子论慱哉!抑见公之迹未覩其心也?”盖公安于悦者,以有令子,能以志为养也。传玄子之能仕,父教之忠,今贰令远违色养,第以意问为起居,而公嘉其居官能贫,常致伏腊之嬴,坚其氷糵之操,公之心为何如邪?仆曰:“此安晚之余事也。”然则足以见公翛翛物表,夫岂寻常世故可芥蔕其胷中哉?

○竹坡斋记

清江邓养吾斋前植竹一坡,因以名斋。其侨青原也,谒仆为记。仆间之:君子比德于玉,玉者天下之至贵也。唯竹亦然,君子亦比德焉,故竹亦玉也。若尚论其世,植物之类,莫尊于竹。当黄帝时,命伶伦取诸懈谷以律,制律成,而度量雄衡法度之器皆缘以起。禹时□贡筱荡与瑶琨并命,周之符节亦与玉并行。而周人美卫武公,凡三致咏于淇澳。微武公之德,不足伦儗。呜呼!竹之世与贵,孰得而尚?之后世或下以为犍瓠子之歌,所以与也;或绳以为桥,蜀道之险所由越也。其遏冲制溃,济深利涉,有类夫君子之大用。而幽人野老托以吟咏而翫适,七贤六逸托以陶写其忧愤,则皆竹之流风余韵也。奈之何圣贤之嗣不保其不落君子之道,不保其常伸?气化人事或不相符,人或一不幸而物从之矣。然则清江之上有竹一坡,托根于子之斋,与子同阅甲子,同傲霜氷,视橘踰为枳,荃花为茅,相去万万,不以用之大小介乎志,而以不适于用全其天,虽自嘅,亦自庆也。仆与子发皆种种,视皆茫茫。仆有竹无坡,托记于是斋,亦以寓吾彼也。凡我同志翫记,犹翫竹焉。伶伦、武公如可作也,亦必油油然悯于吾与杛矣。嗟夫!尚有如渭川千亩,其人能与万户侯等者乎?尚有一窠数尺,寄诸童子寺而纲维日报平安者乎?彼其视清江一坡为何如哉?

○雪隐记

译大凡具有特殊禀赋的事物,一定超出同类,草木也是这样。草木若具有特殊禀赋,必然芬芳浩荡、奇异瑰丽,盛大地显现出来,成为名贤吟咏歌唱的对象。正当春天阳气舒展和畅时,高低草木纷纷散枝布叶,争奇斗艳,唯独牡丹压倒群芳而称王,这是它的特殊禀赋。到了朱明掌管暑气之时,槄木萎缩、葵花倾倒,兰花凋零、芷草枯干,唯独莲花从淤泥中挺出,经清水洗涤,天然不加雕饰,以品德比拟君子,这也是特殊禀赋。秋天有小山丛生的桂树,檀木在淮南闻名;冬天有孤山的寒梅,在幽朔傲然开放。它们细小不过一粒粟米,根基却深厚,谁能轻视它们?它们光明洁白而不润泽,百花都凋残,谁能与它们争先?这些不都是因为具有特殊禀赋才如此吗?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有人以人自比于物;但若不拿人比普通事物,而只取与自己禀赋相异而相类的事物,那也只是取其特殊禀赋罢了。平川周景元早有特殊禀赋,他的朋友另给他取字为“梅涧”,是用来比拟他的丰姿雅度、言语贞正而气质温和。他又请我为之作记,勉励他进德修业不要只在意这个名称,而要落实在实际。听说从前洛阳叶侯任县令时,素来喜欢同士人交游,闲暇便穿戴整齐,彼此作揖谦让,分题作赋,阅览考校;对他们出众的才华十分珍惜,亲自指点教导。景元以诸生身份列于其中,叶侯每次拿诗作进献,便称赞他不止;若他尚未到来,叶侯就替他修改订定,使作品完成。他年幼时得到师友熏陶,如同梅树有根、涧水有源;长大后又经贤大夫的琢磨,仿佛梅花自然盛放、涧水形成文采斑斓的波澜。他超出众人,是理所当然的。有人说:梅花生在山涧,确实很美;但熙明之时的特异之物,众芳会聚之处,桂树列于明庭,莲花生于灵境,牡丹盛开在上苑,这些更是脱离草木常类的事物,梅花却独自处在山涧,难道合适吗?我说:当然合适。有特殊的品格,就有特殊的施用。景元大概正应当在学问上努力吧?安晚堂记 我对国贰令沈侯司平说:家中有一位严正的父亲,年龄超过七十而将近八十,心胸旷达,整日安闲,身体清健强壮如少年。他安居的厅堂题名为“安晚堂”。安然度过晚年,是老人给自己取名的意思。我听后肃然起敬,沈侯便详细向我说明此事。我说:“如今我的职位尊贵,您请我为此作记,是想借此抒写您相隔数千里的思念吗?”令尊是前朝德高望重、长寿而才俊的人,晚年在湖山胜景之间保全五福,超然于月露烟云之外,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安适呢?所谓晚年,是人生走向暮境;面向昏暗的时刻,是人人共有的处境,但能安于其中的人却很少。经营谋划、分割筹算来求得安逸,是损害天性的行为,哪里会安呢?日暮路远,却反而倒行逆施,是伤害天性的行为,只会更加不安。为什么呢?不知道安适的真正含义,能够处在一向的贫穷中而不更加忧戚、处在富贵中而不更加欣喜,这才是安晚的最高境界。知道安适的意义,只求勉强停止、勉强满足,一丝一毫也不妄取妄予,这是其次。沾沾自喜地求取,兴冲冲地获得,连一顿饭都觉得不止于多,这是再次一等。像令尊这样,整治家事如尚子平,称许善人如马少游,像谢太傅在东山享受丝竹,出入时与长文、文若等人在车中相伴,又像太丘与朗陵相交,这不正是忘了把安适当作安适,因而达到安晚最高境界的人吗?此外,他那位高雅的儿子种植菊花;菊花有高雅的节操,能够长期耐久,陶渊明喜爱它,令尊也喜爱它,这也是安晚的高尚情趣。客人说:“您的议论广博啊!还是只见到了令尊的行迹,没有看见他的内心吧?”令尊之所以安于喜悦,是因为有贤能的儿子,能够用志向来奉养父亲。传说玄子能够出仕,父亲教导他忠诚;如今沈贰令远离父亲,不能亲自尽色养之孝,只能用心意问候起居,而令尊却赞美他任官时能够安于清贫,常常送来伏腊所需的余粮,坚守清贫如冰蘖的操守。令尊的心情该是怎样呢?我说:“这些是安晚之外的余事。”如此也足以看出令尊超然于世俗万物之外,哪里会让寻常世故留在胸中、成为芥蒂呢?竹坡斋记 清江邓养吾在书斋前种了一片竹子,因而用“竹坡”命名书斋。他寄居青原时,来请我作记。我问他:君子以玉来比拟德性,玉是天下最为尊贵的东西;竹也是这样,君子也用竹来比德,所以竹也如玉。如果考察它的时代,植物之中没有比竹更尊贵的。黄帝时,命伶伦从解谷取竹制律,律制成后,度量衡、法度等器物都由此产生。禹时,将筱荡同瑶琨并列为贡品;周代的符节也同玉并行。周人赞美卫武公,在《淇澳》中多次咏叹;若没有武公的德行,便不值得与之相比。唉!竹在世间的时代和尊贵程度,谁能超过它呢?后世有时砍竹做成犍瓠,用来歌唱;有时把竹编成绳索作桥,凭此越过蜀道的险阻。它阻挡冲势、制止溃决,帮助人们渡过深水,类似君子发挥重大作用。幽人野老借竹吟咏、赏玩自适,竹林七贤、六逸借竹陶冶、抒写忧愤,这些都是竹流传下来的风韵余泽。奈何圣贤的后继者不能保证自己不从君子之道坠落,也不能保证自己始终伸展不屈?气运变化与人事有时不相符合,人一旦遭遇不幸,外物也会随之改变。既然如此,清江之上有一片竹坡,扎根在您的书斋前,和您共同经历甲子,共同傲视霜冰;即使把橘树看成枳树,把荃草看成茅草,与原本相差万万,也不因作用大小而影响志向,反而因为不合时用而保全天性,那么即使自我叹息,也应当自我庆幸。我和您都已头发斑白,所见都一片茫然。我有竹子却没有竹坡,便把这篇记托付给您的书斋,也借此寄托我自己的心意。凡是与我志趣相同的人读这篇记,就像赏玩竹子一样。假如伶伦、武公能够复生,也一定会深深怜惜我和您吧。唉!世上还会有像渭川千亩竹林那样,主人能够与万户侯相等的吗?还会有一窝几尺高的竹子,寄居在童子寺中,却能使人每天记录平安的吗?它们看清江这一片竹坡,会认为它怎么样呢?雪隐记

士大夫出处不同,辙情性不同,耆而其归不同致者,传曰:“是则同”,又曰:“皆是也。”夫同且是,天下之至美,岂复有加于此哉?宜春朱侯志德,民出处情性皆不异于人,人至其高自标致,托兴于雪以隐,独吴人焉。不知者类曰:“隐非志于济物者,雪非阴阳冲和会合之所存也。”于侯绝不相似。其知者盖曰:“侯工鴈梅竹,梅侍雪始英,竹冐雪逾劲,皆隐于雪。”西极韵度,朱侯特寓意焉。目仆曰:“嘻,近之矣!然犹胶乎其外。”夫隐有小大,惟隐于市朝谓之大隐,又与显对。君子有隐斯有显,谓之中道,岂绝人逃世者所能专哉?夫雪,天地严凝之气之积也,虽非冲和所存,而冲和之气恒由雪以固,则其畅达化育也,孰御?是故春秋书“无氷”,谓冬温也;閟藏之不密,而翕聚之始发也。唯雪尤然,故三白兆豊,深尺书大,厥系之重若是。然则朱侯托于雪而隐,殆比德于王之类欤?吉今穷而小隐者,姑勿论;论其达而大隐,位极人臣者,盐乕盖深,玉龙擎重,魏国公之相业也。雪隐也,平治险秽,润泽焦枯,势合则色地,功成则回春,荆国公之相业也。雪隐也。二公诚异于人者,而孰识其同哉?亦容有议而非之者,而孰究其壹归于是哉?《易》曰:“君子以同而异。”先正曰:“不能大同者,乱常咈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异尔,以是为《雪隐记》其庶矣乎?

○高一步轩记

金鱼之南,珠林之浦,朝举罗氏择胜而居之。余每造焉,恒由客位延至堂之西偏,历阶而升,曰:“此高一步也。”因以为扁,蕲余发其义。余久负诺责,盖莫适其所归也。一日过之,欣然为之记曰:“古之君子,不欲多上人,然亦不肯甘为人下而不辞。故《易》道隆谦,谦则尊者愈光,卑者亦不可踰。此惟操无欲上人之心者能之。然君子以同而异,则于暌见之;独立而不惧,过涉灭顶而不可咎,则于大过见之。此其励志,又岂肯少居人下也哉?”朝举故间右名于自,其大父父与余有通家莫逆之好。予每见之,如见其前人。任侠而隆交,急义而善谋。处困踬不辱,拙强御不慑。遇胜时知已,纵酒谐谑,岑年掺挝,袒跣枭卢以为乐,可谓得贤达之高致矣。“此高一步也!”韬迹于园田,全身于草昧。自至正末运,大明新造者,昔之田连阡陌,谷量牛马者,或无噍类矣;权行州里,力拆公侯者,或沦徒役矣。而朝举嘻然桑麻之间,翛然轩冕之表矣。仲长统之乐志,荣启期之达生,盖庶几焉。“此高一步也!”余方佚老时,相从笑歌,输鴈故乐,记之。昔夫子称孟献子曰:“献子加人一等矣。”夫献子岂欲上人者哉?不欲上人而自然居人上者,加一等之谓也。此“高一步”意也。君子人也,朝举勉之。

○秋林轩记

武畧将军守御吉安千户所顾侯文质,别字秋林,且以名其轩,余记之曰:夫秋行,为全其象为兵,其在物也。钦华就实,杜群材而坚百谷,微而飞走,水陆之品,莫不豊。顾猥大而尤于林乎?见之传曰:「风落山,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敢其材。」是也。夫林木,嘉植也,其施大用也。起寻丈以干霄汉,饱千霜百霆,以竭万牛。牛夫之力,使非秋令之肃,则春和之煦,何以臻夫大成哉?然则顾侯取以名其轩,宜矣。侯凡两膺诰命,初命曰:「尔自常熟效顺,俾戍庐陵,能效镇御之绩。」再命曰:「尔战胜攻取,多着勤劳,命尔官居列卫,俾尔小孙世世承袭。」呜呼!秋林之中,长林出焉,其简在上心也。如此其器而任之也,如此其欲使永保禄位也,又如此。夫岂场师之樲棘、漆围之樗散,所能彷佛其万一哉?抑又论之,错举四时曰春秋,约言四德曰仁义。非春无以为秋之敛,非仁无以为义之制。侯之守正不阿,廉介不随,勇断不滞,皆得夫秋行之正也。而于孝友冣隆,温良如玉,敦诗书而悦礼乐,事重然诺,而子困穷,则秋林皆春意之蓊勃也。人亦罕之知矣。余故记之云。

○飬拙斋记

译士大夫出仕或退处不同,行迹和性情也不同,年老后归宿不同却各有各的情趣,《传》说:“这样就是相同。”又说:“都可以这样。”相同而又各自合理,是天下最美好的境界,难道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吗?宜春朱侯志德,出仕、退处、情性都不异于常人,只是他达到极高的自我标举,把兴致寄托在雪中隐居,唯独吴人能够理解他。不理解的人大都说:“隐居不是以救济万物为志向的人所为;雪也不是阴阳冲和会合之气所存在的地方。”这些话与朱侯完全不相似。理解他的人大概说:“朱侯擅长画雁、梅、竹。梅花要在雪中才开始盛放,竹子经过雪压反而更加坚劲,这些都是隐于雪。”他把高远的韵致寄托其中。朱侯看着我说:“啊,接近了!但仍然拘泥于外在。”隐有小隐和大隐,只有隐于朝市才叫大隐,并且与显达相对。君子有隐才有显,这叫中道,哪里是断绝人事、逃离世间的人所能独占的呢?雪,是天地严寒凝结之气的积聚;虽然不是冲和之气所存之处,但冲和之气常常借雪而得以凝固,那么它畅达万物、化育生命的作用,谁能阻挡呢?所以《春秋》记载“无冰”,说的是冬天温暖;收藏闭藏得不严密,而聚合的气开始萌发。雪尤其如此,所以三次降雪预兆丰年,雪深一尺就记为大雪,它所关联的重要性就是这样。如此说来,朱侯把自己寄托于雪而隐居,大概是以雪来比拟王者一类的人吧?暂且不论近来困穷而作小隐的人;若论通达而作大隐、官位达到人臣极致的人,盐乕大概是深厚坚实,玉龙承担重大责任,那是魏国公的辅政功业。雪也是一种隐。它平治险阻污秽,滋润焦枯;形势会合便铺满大地,功业完成便使春天回归,这是荆国公的辅政功业。雪也是一种隐。这两位公确实不同于常人,但谁能认识他们的相同之处呢?也可能有人议论并非难他们,但谁能探究他们最终共同归于何处呢?《易》说:“君子以同而异。”先正说:“不能大同,是扰乱常理、违背正道的人;不能独异,是随从世俗、沿袭错误的人。”关键在于同中能异;以此来作《雪隐记》,大概就差不多了吧?高一步轩记 金鱼的南面、珠林的水边,朝举选择胜地居住。每次我去他那里,总是由客位被请到堂屋西侧,登上台阶后便说:“这里高了一步。”于是他用这句话题匾,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很久以来背负着应诺作记的责任,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落笔之处。一天经过那里,欣然为他作记说:“古代君子不愿意凌驾于他人之上,但也不肯甘心居于人下而不辞。所以上天的《易》道推崇谦德;谦逊使尊贵者更加光明,也使卑下者不可逾越。这只有抱有不想压倒他人之心的人才能做到。然而君子在同中求异,这一点在《睽》卦可以看到;独立而无所畏惧,即使涉险而灭顶也不可归咎,这一点在《大过》卦可以看到。这样激励志向,难道肯稍稍居于人下吗?”朝举从前在右名于自[疑误],他的祖父、父亲与我家有通家莫逆的交情。我每次见到他,就像见到他的前辈。他好任侠而重交情,急于行义而善于谋划;处在困顿挫折中也不受辱,面对强暴势力也不畏惧。遇到胜利时懂得满足,纵情饮酒、谈笑嬉闹,岑年击鼓,袒胸赤脚,以博戏为乐,可以说很有贤达者的高雅情致了。“这又高了一步!”他把踪迹隐藏在园田之间,在草创昏乱的时代保全自身。自至正末年大明新建以来,从前田地相连、粮食多得可以用牛马来计量的人家,有的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从前权力遍行州里、力量足以拆毁公侯的人,有的已经沦为徒役;而朝举却在桑麻之间欣然自得,超然于轩冕之外。仲长统的乐志,荣启期的达生,大概可以与之相比。“这又高了一步!”我正值闲适养老的时候,和他相从谈笑歌唱,把旧日的欢乐相互倾诉,因而记下这些。过去孔子称赞孟献子说:“献子比常人高出一等了。”孟献子难道是想凌驾于人吗?不想凌驾于人,却自然处在人上,这就叫高出一等。这就是“高一步”的意义。朝举是君子,应当以此自我勉励。秋林轩记 武略将军、守御吉安千户所顾侯文质,另取字为秋林,并用它命名自己的轩。我为他作记说:秋天运行,是为了完成万物的形态;从事物来说,它又象征兵。秋气使花木结实,抑制群材而使百谷坚实;细至飞禽走兽、水陆万物,无不丰盛。顾侯难道只是猥琐粗大而尤其像树林吗?《传》说:“风吹落山中树叶,年岁就到了秋天。我收取果实,也敢于成就材木。”说的就是这个。林木是美好的植物,发挥作用很大;长到数丈便可直干云霄,饱经千百次霜霆,最后供万头牛来使用。牛夫的力量若不是借助秋令的肃杀,那么春和的温煦又凭什么达到这样的成就呢?既然如此,顾侯用“秋林”命名他的轩,是合宜的。顾侯两次接受诰命。第一次诰命说:“你从常熟归顺,派你戍守庐陵,能够取得镇守防御的功绩。”第二次诰命说:“你作战取胜、攻城夺地,屡著勤劳,命你官居列卫,并使你的小孙世世代代承袭。”唉!秋林之中,长林由此生出,他的名字已记在皇上的心中;他的才器如此,朝廷任用他如此,希望他永远保有禄位也如此。哪里是场师所种的矮小荆棘、漆园中散漫无用的樗树所能相比万一的呢?再来谈一层,交错举说四时叫作春秋,简约概括四德叫作仁义。没有春天,就没有秋天的收敛;没有仁,就没有义的节制。顾侯守正不阿、廉洁耿介而不随俗、勇敢果断而不迟疑,都合于秋天运行的正道。至于他孝友最为深厚,温和善良如玉,敦习诗书而喜爱礼乐,重视诺言;即使子弟困穷,秋林之中也始终蓊郁着春意。这一点人们很少能够知道,所以我特意记下它。养拙斋记

衡州荼陵令之玄县杨伯友请曰:「宦谱荒矣,惟前闻人敷遗之休,不在书乎?因外氏故基,葺数椽容膝,图史以为佩服,花木以畅性情,名曰飬拙之斋。先生幸辱为记,文得朝又勖励焉。」余曰:「子耐慕潘安仁闲居平曰?安仁不妄马安巧宦,特卖拙耳。石友之同归,则巧之祸也。抑将为柳子乎?曰:柳子乞巧诚忿嫉耳,终党王叔文不悟,岂抱拙谁惕哉?夫潘与柳,才之雄,文之宗也。吾敢窥其藩乎?吾惟春诵夏弦,三冬文史足用,以求鄙志,庶几不辱而巳余勉之曰:「飬拙莫如读书,书者天地圣贤之心,古今人物之鉴也。其中有大巧拙存焉。天之于众形,匪物物刻而雕之也。果巧乎?孰尸之?果拙手,孰加之?圣贤亦然。孔孟当春秋战国,辙环天下,所如不合,拙亦甚矣。然而不枉道,不从时,未始拙也。潘柳诚拙乎哉?圣贤诚巧乎哉?故世所云拙者,皆希乎巧者也。伯友以是自警,则几乎道矣。」

○存心堂记

广东布政使黄州徐侯驿驻快阁登览之暇,时时为士友用小篆作大书,极飞动森严可敬。于是郭子善跽曰:“先人有存心堂,以遗后不得紫薇香露挥洒以颜之。堂虽构与末构同,虽奂犹未奂也。”布政嘉而与书焉。既颜之矣,亟请于予曰:“不得先生记文,无以发前人幽光,侈布政荣宠。堂虽颜,复与未颜何异?”则复之曰:“若知尔先人之存心乎?其要在于子孙之昌且蕃耳。今子龙箕裘守桑梓,轩楹之间,嘉花异草,清泉羙石,所以娱玩其耳目,色飬于慈颜者,无所不备,可为昌矣。佳儿立所,吾伊者琅锵,梨栗者娇痴,襁褓者娟好,可为蕃矣。先人以存心遗后者,远而子善不替先人之存心,方兴而未又是乃为善之福,抑宰物是寔相之哉?堂虽旧而扁则新,不辱夫大人君子之黼黻,有如此者。虽然,扁既新矣,而堂之故尤有足书者,盖药市存焉。子善之先人元亨甞曰:‘处卑而思利物,居约而务广施。独医药为近狄梁公之笼,贵贱苛细靡不储,韩康伯之价。拥豪穷困扉有贰,吾将几焉?’积之之久,求善药者至自旁邑,饮良剤者上至王公,鼎鼎乎必郭氏焉归。于是存心于一堂者,不独以遗其后嗣,又推以利夫多人。此其先德之羙,而子善佩服之有加无损焉。益知子善之存心,即其先人之存心,其嗣世之蕃且日宜哉!”是以记于堂中,列于布政篆书下方。呜呼,又将八世莫焉京乎?

○东阳读书处记

邑庠生刘仲贤从余学易,扁其藏修之所曰「东阳读书处」,而请记以自勖,余嘉其志,卓则记之曰:「邑城门东出者,扁曰「东阳门」,生读书城门内,故扁书室亦以「东阳」揭之。夫「东阳」之义,稽诸大易,取着而于生之年德为冣似,于生之问学为冣切也。昔者伏羲先天卦位,离居东,大明之所由生也;文王后天卦位,震居东方,物之所由出也。离居东,乃扶桑之旭;震居东,乃青阳之春。故说卦曰:「帝出乎震」,又曰:「震为大涂」。言品汇之众,林林捴捴,下至飞潜动植,勾萌甲拆,莫不胥此涂出,皆青阳之春,实鼓动之。然万物既出于震,得扶桑之旭以丽之,则幽隐者旡不烛,欝结者旡不伸,已发者畅茂,欲舒者条达,生意勃然,莫之能御矣。吾故曰:「东阳」之义,于易冣着,其不然乎?而生英妙之年如「东阳」,谦和之德如「东阳」,不独以其居近之也。虽然,学在是矣。「东阳」者,天地温厚之气所存也。于天德为元,于心德为仁。元者,众善之长;仁者,五常之君。圣门之教,惟在于求仁而已。苟能用力于仁,由一事以至于事事,由事事以该夫全体,全夫心之德,即所以全夫天之德也。故颜子之为仁,干道也;冉子之为仁,坤道也。干道奋发而有为,坤道静贞而有守。生必从事于斯,冋加勖哉!法两作之离,使知无不明;法游雷之震,使行无不果。择善而固执之,君子之事备矣。尚加勖哉!以是记于读书处,有以日自省焉。其必曰:「古之学者为已」。

○柳溪渔隐记

译衡州茶陵令之玄县杨伯友请求说:“宦游谱牒荒废了,只有前代闻人留下的美好德行,难道不在书中吗?我凭借外祖家的旧基址,修葺数间仅容膝的小屋,以图书史册作为佩饰,以花木舒畅性情,命名为‘养拙之斋’。先生若肯屈尊作记,文章可以留存下来,也可以再次勉励我。”我说:“您是在仰慕潘安仁的《闲居赋》吗?潘安仁并不是不懂得马安那种善于钻营的仕宦,只是故意表现拙朴罢了;石友同他一道归隐,正是因为看到了巧诈的祸害。还是想效法柳子吗?柳子求巧,实在是因愤懑嫉妒而发,最终仍然党附王叔文而不觉悟,哪里是抱守拙朴而自我警惕呢?潘、柳二人,才华雄伟,文章为宗师,我哪里敢窥见他们的门墙呢?我只愿春天诵读、夏天弦歌,三个冬季勤读文史,足以成就自己的志向,差不多做到不受辱而已。”我又勉励他说:“养拙没有比读书更好的方法。书,是天地圣贤的心,也是古今人物的镜鉴,其中包含着大巧和大拙。上天对于各种形体,并不是逐一刻削雕琢的。果真是巧吗?由谁主宰?果真是拙吗?又是谁使它如此?圣贤也是这样。孔子、孟子处在春秋战国时期,周游天下,所到之处都不合时宜,拙也够拙了;然而他们从不枉道,不迎合时俗,未曾真正拙陋。潘安仁、柳子果真拙吗?” 圣贤果真巧吗?所以世人所说的拙,都是希望达到巧的人。伯友若以此警戒自己,就接近道了。” 存心堂记 广东布政使、黄州人徐侯在快阁驿停留,登临观览之余,常常为士人朋友用小篆写大字,笔势飞动而森严,令人敬畏。于是郭子善跪下说:“我的先人有一座存心堂,遗憾的是后来一直没有得到紫薇香露般的墨迹来题写。堂虽然已经建成,却同尚未建成一样;即使修饰一新,也还不算真正完成。”布政使赞许此事,替他书写了匾额。题写完后,他急忙向我请求说:“没有先生的记文,就无法彰显先人的幽光,也无法夸示布政使的荣宠。堂虽有了匾额,同没有匾额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回答说:“你知道你先人存心的本意吗?关键就在于希望子孙昌盛繁衍。如今你承继家业,守护桑梓;轩堂之间,嘉花异草、清泉美石,用来娱悦耳目、以颜色奉养慈亲的东西没有不具备,这可以说是昌盛了。优秀的孩子站立于前,读书声铿锵;梨栗树下有娇憨的孩子;襁褓中的孩子美好可爱,这可以说是繁衍了。先人把存心之志留给后代,长远看来,你子善没有辜负先人的存心,正当兴盛而尚未完成,这就是善行所带来的福分,还是上天主宰万物在真实地帮助你呢?堂虽旧而匾额已新,能够不辱没大人君子的文采功业,正是如此。不过,匾额既然已经更新,堂中旧有的事迹更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因为其中还保存着药材市场。” 子善的先人元亨曾说:‘处在卑微地位却想着使万物得利,身居简约处境却致力于广泛施舍。唯独医药最接近狄梁公的笼络之术,贵贱粗细无不储备,如同韩康伯的药价。即使拥护豪强、救济穷困,门户之间也没有两样,我将努力接近这种境界。’积累药材日久,求取良药的人甚至从邻县赶来,饮用好药的人上至王公;凡是重要的药材,必定归于郭氏。这样,存心于一堂的,不只是为了遗留给后代,也推而广之,用来使更多人受益。这就是先人的美德,而子善佩戴奉行它,有增无减。由此更知道,子善的存心就是先人的存心,他的后代世世繁衍、日日兴盛,难道不应当如此吗!”因此我把这些记在堂中,列在布政使篆书的下方。唉,郭氏的后代难道又将传至八世而无人能比吗?东阳读书处记 县学学生刘仲贤跟随我学习《易经》,把他藏书修学的地方题名为“东阳读书处”,请我作记来勉励自己。我赞许他的志向,于是为他作记说:“县城城门向东的一座,匾额题作‘东阳门’;学生在城门内读书,所以把书室也题作‘东阳’。‘东阳’的意义,考察《大易》,最适合说明学生的年龄和德性,也最切合他的求学问学。过去伏羲的先天卦位中,离卦居东,是光明产生的地方;文王的后天卦位中,震卦居东方,是万物由此生出的地方。离卦居东,是扶桑树上的朝阳;震卦居东,是青阳之春。所以《说卦》说:‘帝出乎震’,又说:‘震为大涂。’这是说各种品类众多的万物,下至飞禽、潜鱼、动物、植物,上至草木萌芽、甲壳裂开,无不从这条道路上产生,都是青阳之春在鼓动它们。然而万物既然由震而出,又得到扶桑朝阳的照耀,那么幽暗隐蔽的没有不被照亮,郁结的没有不伸展,已经萌发的更加畅茂,准备舒展的更加条达,生机蓬勃,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所以说:‘东阳’的意义,在《易》中最为显著,难道不是这样吗?学生正处于英俊美好的年华,如同东阳;谦逊温和的德性,也如同东阳,并不只是因为居所靠近东边而已。” 不过,学问的道理也正在这里。“东阳”是天地温厚之气所存之处;在天德中是元,在心德中是仁。元,是众善之首;仁,是五常之主。圣门的教诲,只在于求仁罢了。如果能够在仁上下功夫,由一件事推及件件事情,由件件事情总括整体,完全成就心的德性,也就是完全成就天的德性。所以颜子行仁,是乾道;冉子行仁,是坤道。乾道奋发有为,坤道安静守正。学生一定要在这些方面用功,还要更加勉励自己啊!效法离卦两次作明,使自己无所不明;效法雷震游行,使自己的行动无不果断。选择善道并牢牢坚持,君子的事业就完备了。还要更加勉励自己啊!因此把这些记在读书处,使他每天有所自我反省。他一定要记住:‘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 柳溪渔隐记

白下之西,柳溪之上,有隐君子曰杨子良氏,托于渔以寓隐焉。于是毗陵池海玄为图之,同里海桑道人为记之曰:「古今之渔,皆寓也。昔太公渔于周,一渔而得玉璜;子陵渔于汉,一渔而得客星。玉琪以佐文王造宗周,客星以相光武表一代名节,其为汉隐也大矣。然其初皆寓于隐也。寓于隐而不滞于隐,斯达士之高士致,而庸众人所望洋而叹,恍然以惊者也。今子良氏之渔,将取玉琪乎?鼎彛旗常之勋,非大贤名世者孰能为?将取容星乎?绝人□世之事,又君子中道者不屑为。子良氏之渔,直渔于江湖之涯,勃澥之岛耳;直渔于风月山川以相宾主,蛟龙冈蒙以相娱戏耳。贺知章之酒船,日相往还;陆龟蒙之笔床钓具,旡不自随;张志和之青蒻绿蓑,桓圭衮裳不与易也。此真隐也,虽有玉璜数十事,曾不足以劳目崨,而申申焉,屈伸脚于蓬底,客星亦终古安敢动邪?是故五岭之南,一渔也;两淮之间,亦一渔也;北乎卢沟之文,又一渔也。将旡所不渔,何渔非乐?」题曰《柳溪渔隐》。夫孰谓非然?

○西泉山济渡庵记

泰和城南云亭乡冠朝里,江曰绘江,渡曰水东渡。四通之道,往来病涉者众。里有寺曰南台,有僧曰集赟。五云陈氏,儒家子,幼出家,礼静观应心为师。应公族出太和,其分泒则五云。赟虽出五云,其初固泰和谱也。赟既为僧,实能谨守戒律,勤如此。度亦介亦通,不随不阿。定力之修,如渡河香蒙,透脱之至,如延□金鳞。白业既纯,尤喜慈施。至正戊戍间,眷绘江洲渚,开基卓庵,造舟利涉,阴感南泉古佛,梦授以震卦,且示之曰:“汝止得关元帅力。”自是恭行南泉宗教,法施香水,无不奇效。旱之蕴隆惔荧者,祷辄雨;疾之颠邪疫,治辄痊。四方走集者踵相继,而捐赀力致材木瓦石以助兴造者,又填溢而至。至正已灾,首建正殿,立圣像。辛丑次建三门,大门启运。吴元年始立钟鼓及安众寮舍。洪武十三年庚申九月,又撤去寮舍,鼎建圆通宝阁,巨丽高朗,前后暎发江山,改观矣。且置恒产若干亩,以供常住,若千亩以膳渡子,而伏腊亦庶□矣。嗟乎,赟也,何以致是哉?如来之教,以真实为体,善应为用。体涵万象而常虗,用周沙界而非有。赟正见正知,春融氷释,无心之感,其孚自远,其效固应尔也。昔在至正壬寅结夏之日,赟独坐佛殿上,阅金刚般若经至十七分内如来者,即诸法如蒙。四顾绝闻声,霍听空中一喝:“云好打三十棒!”恍然有省,由此顿悟。其应世也,得六祖偈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斍。”而以曷中心平行直,怜忍四法行之终身。此其践履实地,过人远甚,岂□中者所能测哉?余暇日游西泉山,登圆通阁,嘉其地胜景绝,而喜赟之建立惠施也,遂为纪其颠末与其灵感之故云。赟字拙吾,前元时锡号妙智大师。

○云松山房记

给事中罗子实,世本长沙人,其父游仕吉安,因占籍焉。子实读书青原山下,取太白「巢云松」之句,扁其读书之所曰「云松山房」。洪武十四年,以才贤选入京。二月,授给事中,小心谨畏以恭其职,夙夜不迨以精其能,实称上旨。九月,除苏州常熟县丞。陛辞以年未登学,未优大惧弗堪任,以速官谤,恳恳且陈上甚嘉之,特放还乡,使得卒业。子实既获如志,念长沙之宦谱,仰庐陵之文献,而益追太白庐山揽结之胜,若将终身焉。夫五老峰之高标,金美蓉之秀色,千古犹一日。太白往矣,而其天游观物者,犹可想其振衣于千仞之冈也。梦寐风采者,犹疑见颜色于屋梁之落月也。超然天地之间,可以不死,岂不衺表愈伟哉?夫何所独无云松?云松何所不可巢?然巢之非其人,云松如将浼焉。巢之必如太白,斯云松有耀矣。子实读书于山房,敛在天之云,归诣参天之松,日藏焉,修焉,以傲乎坟素之樊圃;息焉,游焉,以寻乎箪瓢之乐事。车服器玩不萌于所思,狗马声伎不牵教所好。澹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可也。如是,则云固上下而相从,松亦茂悦而顾交矣。云藏乎松也,松津润光泽,上荫乎百天之丝,下资乎千岁之苓。君今日之涵飬,以之松承乎云也,则富蓄聚汪渟,固将为霖为雨,育万物而漙羣蒙。君异日之设施,以之然则云松之巢,殆君子穷飬达施之地乎?圣上特放还乡者,欲俾子实极其穷之所飬,然飬之而充,抑岂终穷而已哉?尤将大其达之所施。子实必慎勖之,余故为之记以征来日。

○壶隐记

译白下的西面、柳溪之上,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杨子良,他借渔业来寄托隐居之意。于是毗陵池海玄为他作图,同乡海桑道人为他作记说:“古今的渔,都只是寄托。过去姜太公在周代垂钓,一次垂钓便得到玉璜;严子陵在汉代垂钓,一次垂钓便得到客星。玉璜帮助文王建立宗周,客星辅佐光武,彰显一代人的名节;作为汉代的隐士,其境界是很高的。然而他们起初也都只是借渔来寄托隐居。寄托于隐居却不滞留于隐居,这才是通达之士的高尚情致,是庸常之人只能仰望而感叹、恍然惊异的境界。如今子良氏的垂钓,是想取得玉璜吗?建立钟鼎、旌旗、常典那样的功勋,不是名扬当世的大贤,谁能做到?是想取得客星吗?断绝人事、逃离尘世的事情,又不是君子中道之士所屑为。子良氏的垂钓,只是在江湖边、蓬莱小岛上垂钓;只是在风月山川之间与自然互为宾主,和蛟龙冈蒙彼此嬉戏罢了。贺知章的酒船,天天来往;陆龟蒙的笔床钓具,无不随身携带;张志和的青箬笠、绿蓑衣,是不肯用桓圭衮裳来交换的。这才是真正的隐居。即使有几十件玉璜,也根本不足以劳烦他的眼目;他安安然然地在蓬窗之下伸屈双脚,客星终古以来又怎么敢惊动他呢?” 所以五岭以南,是一种垂钓;两淮之间,也是一种垂钓;北至卢沟以北,又是一种垂钓。将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垂钓,那么哪一种垂钓不是快乐呢?”题名为《柳溪渔隐》。谁能说不是这样呢?西泉山济渡庵记 泰和城南有云亭乡冠朝里,江叫绘江,渡口叫水东渡。四面通达的道路上,来往行人因渡水而受困的很多。里中有座寺院叫南台寺,有位僧人叫集赟。五云陈氏本是儒家子弟,幼年出家,拜静观应心为师。应公的宗族出自太和,分支则在五云。集赟虽出自五云,起初本来属于泰和族谱。集赟出家后,确实能够谨守戒律,勤勉如此。他为人既耿介又通达,不随波逐流,也不阿谀奉承。他修习禅定的力量,如同渡河时香烟直上;他的透彻解脱,如同延□金鳞一般。白业已经纯正,尤其喜爱慈悲布施。至正戊戌年间,他眷恋绘江洲渚,开辟地基建造庵舍,又造船以便利渡水,暗中感通南泉古佛,梦中得到震卦,佛还对他说:“你只能得到关元帅的力量。”从此他恭敬奉行南泉宗的教法,以香水施法,没有不产生奇效的。干旱炎热、烟火燎灼之时,祈祷便下雨;疾病、癫邪和疫病,治疗便痊愈。四方赶来的人接踵而至;捐出钱财、出力并运送木材瓦石来帮助兴建的人,也满满地涌来。至正己亥年,首先建造正殿,树立圣像。辛丑年接着建造三门,大门题名启运。吴元年开始设置钟鼓,并建造安置众僧的寮舍。洪武十三年庚申九月,又拆去寮舍,大规模建造圆通宝阁,宏伟高敞,前后映照着江山,景观完全改观了。又置办了若干亩恒产,以供常住;又置办若干千亩田地,用来供养渡水者,连冬夏祭祀的费用也差不多有了。唉,集赟啊,你凭什么达到这样的成就呢?如来的教法,以真实为本体,以善于感应为作用。本体包容万象而永远空寂,作用遍及沙界而并非实有。集赟具有正见正知,犹如春日冰雪融化;这种无心的感应,诚信自然传得很远,效果本来就应当如此。过去至正壬寅年结夏的那天,集赟独自坐在佛殿上,读《金刚般若经》读到第十七分“如来者,即诸法如”时,四下完全听不见声音,忽然听见空中一声大喝:“云好,打三十棒!”他恍然有所领悟,由此顿然开悟。他应世弘法时,得到六祖的偈语:“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于是以曷中心平、行事正直,以及慈、忍等四种法门终身奉行。这就是他脚踏实地的实践,远远超过常人,难道是□中者所能测度的吗?我闲暇时游西泉山,登上圆通阁,赞美那里的地势优胜、景色绝佳,也喜爱集赟的创建和布施,于是为他记述事情的始末以及灵验感应的缘故。集赟字拙吾,前元时赐号妙智大师。云松山房记 给事中罗子实,祖籍本是长沙人,他的父亲出仕游宦到吉安,因而在那里入籍。子实在青原山下读书,取李白“巢云松”之句,把读书的地方题作“云松山房”。洪武十四年,他因才德贤能被选入京。二月,授任给事中;他小心谨慎、恭敬畏惧,以尽到自己的职守,早晚勤勉不懈,以精进自己的才干,确实符合皇上的旨意。九月,授任苏州常熟县丞。他辞别皇帝时,以自己年纪尚未达到入学年龄、学业还不精深,深怕不能胜任而招致官场非议,恳切地陈说此情,皇上非常赞许,特意放他还乡,使他能够完成学业。子实既然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便想到长沙的仕宦谱系,仰慕庐陵的文化典籍,又更加追慕李白在庐山游览、收摄胜景的风致,仿佛要在那里终身居住。五老峰高耸的气势,金芙蓉秀美的景色,千古以来仿佛仍如一日。李白虽然已经离去,但他遨游天地、观览万物的情怀,仍可以想见他在千仞高冈上振衣的身影;梦中想见他的风采,仿佛还能在屋梁间的落月下看见他的容颜。他超然存在于天地之间,可以长存不朽,难道不是更加卓异伟大吗?哪里会没有云松呢?云松哪里不能成为栖息之所?然而若栖息者不是适当的人,云松仿佛也将受到玷污。一定要像李白那样的人来栖息,云松才会增添光彩。子实在山房读书,收摄天上的云气,归依参天的松树,每日收藏心志、修养自身,以此傲然面对坟籍素册的园圃;又在这里休息、游览,寻求箪食瓢饮的快乐。车马服饰、器物玩好不萌发于他的心思,犬马声色、歌舞伎乐也不能牵动他的嗜好。以淡泊来使志向明朗,以宁静来达到深远,这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云气自然在上下之间相互依从,松树也会茂盛欣悦,回望而与之相交。云气藏在松树间,松树因此津润光泽;向上可以荫蔽百天的云丝,向下可以滋养千年的灵芝。您今天的涵养,若以松树承接云气,那么深厚的积蓄便会广大而深沉,将来一定会化为甘霖大雨,养育万物而滋润群生。您将来的施展才能,若以这种方式进行,那么云松山房,大概就是君子困穷时涵养自身、显达后施展作为的地方吧?圣上特意放您还乡,是想让子实充分涵养困穷处境中的德性;然而涵养充实之后,难道终究只是困穷而已吗?更将扩大您显达之后能够施展的事业。子实一定要谨慎自勉,所以我为您写下这篇记,以等待将来。壶隐记

仙人有经,済有穷达,皆其所自为游戏耳。出而为天子外臣,若张子房、陈希夷辈,道済天下而不居其功夫,是之谓达。隐而为方术技士,起人疲癃残疾而德不胜计,夫是之谓穷。穷达虽殊,致其为经术则一,皆其所游戏也。庐陵有隐君子萧与恭氏,慕仙人之穷者也。寄与于药市,别字曰壶隐。夫壶公者,天上之谪仙人也。谪之于天而隐于一壶,谪之于天,其来也高明;隐于一壶,其藏也微密。收敛其高明,独天知之;发舒其微密,则天始露而人或窥其一矣。然惟费长房独能识之。世人见之者,独见其壶耳。壶之所有,天地万物皆具焉。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放之则六合充周,敛之则大千毛发也。攀而即之者,长房也;玩而乐之者,与恭氏也。与恭氏羙湏髯如银雪,秀眉宇如紫芝,孝友隆乎人纪,信义孚于友朋。其蓄善药,不贰价,不规利,贤于宋清。其与物慈惠,急人之急甚于韩康伯。故能与壶公、长房神交于物表,天游于人间。虽不必达而在上,而经済之体用具是。奚余往来萧氏之壶天日久,狂嬉醉赏,分壶中风月实多。故乐为之记云。

○贫乐窝记

西昌白鹤观寔王子瑶过化之所,代有闻人,道纪攸属,今复庵朱提点其一也。壹志于内修,绝想于外骛,故扁其燕处之室曰「贫乐窝」,着其志也。故国子司业刘君子高甞为赋之,复求余发其指归。余复命曰:「贫而乐,夫子所以勉子贡也。是子贡循未及也。子贡之所未及,而复庵能身之,其有以乎?」夫神仙在贫为高致,非崇夫贫也。举一世之万有,略不足以推其心。故世俗目为贫而仙者,以为富。且万乘之乐,不与易也。草衣木食,贤于膏梁纨绮;岩耕谷隐,羡于金玉满堂。如是而已。然则贫乐之窝,观止此乎?曰:未也。昔黄帝膝行下风,而问至道于广成子。广成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挹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尔形,无尔精,乃可长生。」至哉言乎!能入室于此道者,其惟贫而乐者乎?复庵处白鹤,犹厌其喧,又即子瑶之?隐崇元观而居之。其乐于贫也如是,然固留其窝于白鹤也。岁时往还窝中,凡窝中之乐,日与友朋分之。呜呼!仙人之居,果贫乎?果不贫乎?余既为之记,并为书子高诗于其后,以致称愿之意云。洪武十六年癸亥二月,里中八十四翁书。

○居南记

往年玉霄翁由翰林提文印出江西,风流笃厚,见者心醉。其谈笑笔墨,人至今传诵宝爱不替。贑平川亦其游衍啸歌遗化处,故老往往能道翁狂嬉狎酒韵致。娥君可发侍翁时,年甚少,翁颇嘉之,为扁其室曰“居南”,以可发居县南涯,去县不里许,而逸踪尘表,故自可尚。今可发年八十,华屋落兵烬为草墟,旧扁不存,仅仅葺环堵,狭于渔刀,而想见翰林如故,时时肃容礼客。苐言言“居南”,居南真若不负当日赏誉期望者,余固心敬之。邑大夫朱君又为大书“居南”二字存之,髣髴余甞坐室中,荫百年之嘉树,玩五亩之丘园,俯仰感寓。窃计海屋添筹凡几紫桑甲子,殆不胜书。而余与君白头如新,相对如梦,承平不复见矣。苐逍遥水竹间,狎鱼鸟伍樵牧,以永昕夕耳。读《圬者王承福传》,乱来何地不然,独幸君“居南”基址固无恙。计自今以往,子孙孙子绳缉蝉联,殆百世保此南而居之也。则是南之无恙,特存乎其世而不系乎扁之存亡。其世常不替焉,而扁与之俱矣。凡君之后人诵斯文者,其不油然动于其中乎?如是而不兴起大其家者,未之有也。

○梅坡记

译仙人有自己的经术,穷困和显达都只是他自己用来游戏的事情。出仕而成为天子的外臣,如张子房、陈希夷之类,以道术济助天下却不居功,这叫作显达。隐居而成为方术之士、技艺之士,救治人的疲弱、衰老和残疾,所积的德行不可胜数,这叫作穷困。穷达虽然不同,但致力于经术则是一回事,都是他们游戏其中的事情。庐陵有位隐逸君子萧与恭,仰慕仙人处于穷困的一面。他寄身于药市,别号叫壶隐。壶公,是天上被贬谪下来的仙人。被贬谪到人间,他的来处高明;隐居于一壶之中,他的藏身又微妙隐秘。收敛他的高明,只有上天知道;舒展他的微密,天意才开始显露,人也只能窥见其中的一点。然而只有费长房能够识破他。世人所看见的,只是那只壶。壶中所拥有的,天地万物都具备。它大到没有外界,小到没有内界;放开它,便充满六合;收拢它,便大到只在毛发之间。攀援而接近它的人,是费长房;把玩它而从中取乐的人,是萧与恭。萧与恭美丽的胡须像银雪,秀美的眉宇像紫芝;孝顺友爱,超过世间常伦;诚信义气,在朋友中深受信服。他储藏优良药材,不抬高价格,也不谋求利润,比宋清还贤良。他对世人慈爱施惠,救急帮助别人,比韩康还要急切。因此能够同壶公、费长房在尘世之外神交,在人间遨游。虽然不一定显达居于高位,但经术的本体和作用都具备了。何况我往来于萧氏的壶中天地已经很久,狂放嬉游、醉意赏玩,分享壶中风月实在很多。所以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贫乐窝记 西昌白鹤观,是王子瑶施行教化的地方,历代都有闻名人物,道纪所归属的朱提点,如今的复庵,也是其中之一。他专心于内在修养,断绝向外驰骛的念头,所以把自己燕居的房间题作“贫乐窝”,以表明自己的志向。过去国子司业刘君子高曾为此作赋,又请求我阐发其中的宗旨。我回答说:“贫穷而快乐,是孔子用来勉励子贡的话。这正是子贡尚未达到的境界。子贡尚未达到的境界,而复庵能够亲身实行,他大概是有所凭借吧?”神仙处于贫穷之中是一种高尚的境界,并不是崇尚贫穷本身。世间万物,即使全部列举出来,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因此世俗所谓贫穷而成仙的人,反而把他看作富有。即使拥有万辆兵车的快乐,也不能与此相比。穿草衣、吃粗食,胜过享用肥肉精粮和绫罗绮绣;在山岩耕作、在山谷隐居,比满堂金玉更值得羡慕。这样说罢了。然而,贫乐窝的境界,难道只到这里吗?回答说:还不止。过去黄帝跪行到广成子座下,向他询问最高的道。广成子说:“最高的道的精微,幽深而昏冥;最高的道的极致,昏昧而沉默。不看不听,收摄精神以使形体安静,就会自然端正。一定要安静,一定要清纯,不劳累你的形体,不损耗你的精气,才可以长久生存。”这话真是至理!能够进入这种道境之室的,难道不就是贫穷而快乐的人吗?复庵住在白鹤观,还嫌那里喧闹,于是又到子瑶的?隐崇元观居住。他以贫穷为乐就是如此,但仍把自己的窝留在白鹤观。每逢年节往来于窝中,把窝中的各种快乐每日与朋友们分享。唉,仙人居住的地方,究竟是贫穷,还是不贫穷呢?我已经为此写了记,又把子高的诗抄写在篇末,以表达称许和祝愿之意。洪武十六年癸亥二月,同里八十四岁的老人书写。居南记 从前玉霄翁由翰林出任江西提文印,风流笃厚,见到他的人无不心醉。他的谈笑和文章,至今仍被人传诵珍爱而不衰。赣平川也是他游览、放歌、遗留教化的地方,所以当地老人常常能够讲述翁放纵嬉游、亲近酒席的风致。娥君可发侍奉翁时,年纪还很小,翁很欣赏他,替他的居室题作“居南”,因为可发住在县城南边,离县城不到一里,而他的高逸踪迹超出尘世,自然值得称许。如今可发已经八十岁,华美的房屋在兵火中化为草墟,旧匾也不复存在,只勉强修葺了四壁小屋,狭窄得像渔刀一般;但仍能想见翰林当年的情状,时时肃容以礼待客。只是每每说到“居南”,可发确实没有辜负当日的赞誉和期望,我本来就敬重他。邑中大夫朱君又大字书写“居南”二字保存下来,使我仿佛曾经坐在室中,荫蔽于百年嘉树之下,欣赏五亩丘园,俯仰之间寄托感慨。我私下计算,海屋添筹究竟经历了多少紫桑甲子,大概多得无法书写。而我与您白头相交却如同新识,相对之间恍如梦境,太平时代再也见不到了。只是姑且逍遥于水竹之间,亲近鱼鸟,与樵夫牧童为伍,来延续朝夕罢了。读《圬者王承福传》,乱世以来什么地方不是这样;只是庆幸您的“居南”根基仍然没有毁坏。从今以后计算,您的子孙后代世代相承、绵延不断,大概会有百世守护这个南方居所而居住在那里。这样看来,南居是否安然无恙,只在于家世能否延续,并不取决于匾额是否存在。家世长久不衰,匾额也会随之流传。凡是您的后人读到这篇文章,难道不会油然而生感动吗?如果这样还不能振作起来、壮大自己的家族,那是从来没有的事。梅坡记

贑贰守杨侯廷举,由芜湖令七年政成,遂廷是聀。传曰:君子学道则爱人。侯从安庆郡将余公廷心斈有用之学,飬之者素定,故吏为廉吏,官为能官,宜也。别字梅坡,用以自况。仆记之曰:夫溪涧之植,末离于奥渫;亭轩之种,或近于亵玩。深山穷谷,又至于荒寒,非梅之佳致也。坡虽高可亲,梅至清不杂。质之清居之高,不杂于象而可亲焉。其惟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乎?彼繁华所都,众芳所在,非无幽人之贞,处女之静,飞仙之绰约,节士之夭矫。然而混混于春风烂熳之场,其皦然不滓歌舞之尘者,几希。此清而病其杂也。彼蚕业鱼凫之国,龙门鴈荡之高,昆崘天柱之顶,黄鹄不敢度,狷猱莫能飞,徒使孝子回辕而顾惜,忠臣叱御而骨惊者,此高而病其不可亲也。杨侯吏为廉吏,节俭而矜严,玉洁而氷莹,其不杂也如此。杨侯官为能官,毋爱赤子,饥者哺之,寒者衣之,疾病呻吟者惠鲜之,其可亲也如此。是坡也,委虵起伏,平冈远弄,长洲茂苑,散见层出,暎带参差,而横枝却月,直干凌风。车马冠盖,童儿艾耋,掇芳袭馨,日往来游衍其间,佳致为何如哉?吾以章贡所见于侯者如是,为侯记焉。而侯学于余公者不止是也。风霜之余,华者就实,然后为不负所学。异日尤当不一书之。

○鳯首记

余观曾子元记凤首何其异邪?云何?南王文献得之,庆远安抚司掾刘明善所始。至正癸巳,峒岷以献于莫安抚莫恕。氓不生致鳯,而徒贡首,掷于地,犬衔以往。刘夺于犬口以归,又踪迹峒氓,问故。氓曰:“天河县大王村山中,樵童见百禽喧啾如织,以石击之,随毙,得禽甚富。于是一村尽往,每击每获,终不散,随有禽补立获处。众恠其异,取毒矢尽驱众禽,则见中有二禽,高可丈余,五色夺目。射之毙其一,其一冲举而去,众禽尽随之。其立处,鸟羽覆地,广一丈,厚可二尺,如茵藉。状烹其肉,食之甚香。意山多竹,殆是鳯邪?故珍其首以献。”然刘虽得实,终不敢真以为鳯。后以示南安监郡,忽立忽立骇曰:“此鳯首也!往仕于朝,外国来献,大类是。见藏秘府,但差小尔。”王既从刘得之,常函以自随。子元见,特项与咮尚微,经顶后数羽文彩尚粲烂可观,殆诚鳯矣。余因记数年前有五色大鸟,从以禽数百,集太和州西豫章上,东西无常,众族观聚,骇无敢弹射。一二日径去,不知所之。甞疑岂凤当乱世而出邪?今得所记,足证为鳯不诬。然其出必待圣人在乎位,且不免弓缴之伤,又何取其为鳯也?将世大乱,贤者厄运,而鳯亦尔欤?呜呼!西狩获麟,而夫子反袂拭面,称吾道穷,有以也夫。

○菊潭记

按《风俗通》:南阳郦县甘谷中潭水甚甘,潭上山多大菊,故潭以菊名。而谷中居民饮菊水者多寿,上寿百三十,中寿一百,下者七十八十焉。夫菊,金行之英,启秀于摇落之后,故骚人飡之,而荐以木兰坠露所使,雪澡滓秽,通远神明,敛华腴于百体,导贞元初本初也。甘谷之民,僻在寥閴,嗜欲既浅,天机自深,其致康强宜也。金精王侯以菊潭自况,其友赵仲敬永为记之。既辞弗获,则告之曰:「金精之山,仙圣所都,其灵卉异葩,皆足以为长生之资,十倍于甘谷。然而王侯不改其初服者,诚以菊抱幽人之标,坚晚雕之操,非瑶林琼柯、兰芽芝叶所可伦儗也。」王侯饮潭水,不徒寿其身,将以寿其民;不徒寿其民,将以寿其国。盖寿其身而外天下国家者,绝人□世者之所长,而非君子之所务也。且人情莫不欲安,欲富,欲佚,欲寿。为之父母者,不能节其力而贫之,不能扶其困而危之,不能时其使而劳之,则必大伤其天年矣。乌乎寿乎?民者,国之大命也。民心既摇,国本难固。乌乎寿乎?今王侯以菊寿金精之民,何如哉?其饮德者,讵一二而正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诗》曰:「乐只君子,遐不黄耈。」促尚勉乎哉!又何羡于南阳之人邪?

○澄怀堂记

译赣州副守杨侯廷举,任芜湖县令七年,政绩告成,于是调任此职。传说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人民。”杨侯跟随安庆郡将余公廷心学习有用之学,平日的涵养早已确定,所以做官吏便成为廉吏,任官便成为能官,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用“梅坡”作别号,用来比拟自己。我为他记述说:溪涧中的植物,未免接近幽暗污秽;亭台轩榭中的花木,有时又接近供人亵玩。深山穷谷,则又流于荒凉寒冷,这些都不是梅花的佳境。山坡虽然高,却可以亲近;梅花至清,却不混杂。品质清正、居处高洁,不混同于外物而又可以亲近,这不正是和乐平易的君子、人民的父母吗?那些繁华汇聚之地、群芳盛开的地方,并非没有隐士的贞洁、处女的幽静、飞仙的绰约、节士的矫健。然而混杂在春风烂漫的场所中,能够皎洁而不沾染歌舞尘埃的,实在很少。这是清正却忧虑环境混杂。那些蚕桑、渔猎、农牧之国,以及龙门、雁荡的高山,昆仑、天柱的峰顶,连黄鹄也不敢飞越,猿猴也不能飞渡,只能使孝子回车顾惜,使忠臣呵斥驾车者而心惊,这就是高峻却忧虑不可亲近。杨侯做官是廉吏,节俭而自持严谨,像玉一样洁白、像冰一样晶莹,他不混杂正是如此。杨侯任官是能官,不吝惜爱护百姓;饥饿的人给他们食物,寒冷的人给他们衣服,患病呻吟的人就施以救济,他可亲近正是如此。这座梅坡蜿蜒起伏,平冈远远延伸,长洲茂苑,错落分布、层层出现;横斜的梅枝遮映月色,挺直的树干凌驾风中。车马冠盖、儿童老人,采撷芳香、沾染馨气,每天往来游赏其间,这种佳境是怎样的呢?我根据在章贡见到杨侯的情形如此,为他写下这篇记。然而杨侯向余公学习的还不止这些。经历风霜之后,花朵结成果实,这样才算没有辜负所学。将来尤其应当另写一篇记述。凤首记 我看曾子元所记的凤首,实在太奇异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南王文献得到它,说是庆远安抚司掾刘明善最先发现的。至正癸巳年,峒民将它献给莫安抚莫恕。百姓没有把完整的凤凰送来,只献上头颅,扔在地上后,被狗叼走。刘明善从狗口中夺回,带回去,又追查峒民,询问缘故。峒民说:“天河县大王村山中,樵夫的孩子看见各种鸟喧叫交织,用石头打它们,鸟随即毙命,得到的禽鸟很多。于是全村人都去,每次打每次都能捕获,鸟群始终不散,刚有鸟被打死,便有别的鸟补到原处。众人觉得奇怪,拿毒箭把群鸟全部赶开,才看见其中有两只鸟,高达一丈多,五色鲜艳夺目。射死其中一只,另一只冲天飞去,众鸟全都跟随它。它站立的地方,鸟羽覆盖地面,宽一丈,厚约二尺,像铺在地上的褥席。把它的肉煮熟,吃起来非常香。猜想山中竹子很多,大概是凤凰吧?所以珍重它的头颅拿来献上。”然而刘明善虽然得到实物,始终不敢真的认为它是凤凰。后来把它拿给南安监郡看,南安监郡忽然站起来,惊讶地说:“这是凤凰的头!过去我在朝廷任职时,外国来进献凤凰,大多与这个相似。现在还藏在秘府中,只是略小一些。”南王从刘明善那里得到它后,常常装在匣中随身携带。子元看见它,说它的颈项和嘴还稍显细小,头顶之后的几根羽毛,纹彩仍然灿烂可观,大概确实是凤凰。我于是记起几年前曾有一只五色大鸟,带着数百只禽鸟,聚集在太和州西面的豫章树上,东西飞行没有定处,众多族类都聚集观看,惊骇得没人敢用弹弓射它们。一两天后它径直离去,不知飞往哪里。我曾怀疑,难道凤凰是在乱世中出现的吗?如今有了这段记载,足以证明它确实是凤凰,并非虚妄。然而凤凰出现,必定要等待圣人居于君位;而且它又免不了受到弓箭丝绳的伤害,那么成为凤凰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世道将要大乱,贤者遭逢厄运,凤凰也会如此吗?唉,周天子西狩时捕获麒麟,孔子却反过衣袖擦脸哭泣,说自己的道已经穷尽,确实是有缘故的啊。菊潭记 据《风俗通》记载:南阳郦县甘谷中的潭水非常甘美,潭上山中多有大菊,所以潭水以菊命名。谷中居民饮用菊水的多长寿,上等寿命一百三十岁,中等寿命一百岁,下等也有七十八十岁。菊是五行中金气的精华,在草木凋零之后才展现秀色,所以《离骚》中的诗人食用它,又用木兰花上的坠露来荐菊,使它洗涤污秽、通达神明,把华美丰润收聚于全身,导引贞正元气回到本初。甘谷百姓偏僻居住在寂静之地,嗜欲既少,天性自然深厚,他们能够健康强壮是应该的。金精王侯以菊潭自比,他的朋友赵仲敬永为此写记。他推辞不能获准,于是告诉他说:“金精山是仙人圣人聚居的地方,其中灵异的花草,都足以作为长生的资粮,远胜甘谷。然而王侯不改变自己原来的服饰和操守,实在是因为菊花具有幽人的品格,保持晚年不凋的节操,并非瑶林琼树、兰芽芝叶所能相比。”王侯饮用潭水,不只是要使自身长寿,还要使他的百姓长寿;不只是使百姓长寿,还要使他的国家长寿。因为只顾自身长寿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是超越世俗、绝异于世的人所擅长的事,并不是君子所致力的目标。况且人的情感没有不希望安定、富足、安逸、长寿的。作为百姓父母的人,如果不能节制民力而使他们贫困,不能扶助他们的困厄而使他们陷入危险,不能按时使用他们而使他们劳苦,就一定会大大损伤他们的天年。这样怎么能长寿呢?百姓,是国家最大的命脉。民心一旦动摇,国家的根本就难以稳固。这样怎么能长寿呢?如今王侯要用菊花来使金精的百姓长寿,怎么样呢?他们饮受王侯的德泽,难道只有一两个吗?《左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吗?”《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会不长寿到老呢?”请赶快努力吧,又何必羡慕南阳的百姓呢?澄怀堂记

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不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夫君子之学,有藏修,必有息游,故有张无弛,虽文武不能者,言不可无也。然一于弛而不张,则或荡而无守,茫洋忘归,故文武不为者,言不可有也。是以洙泗之教,必自志道、据德、依仁,大本既立,然后能游于艺焉。能游于艺,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备矣。太守常公方壶,名其燕处之堂曰「澄怀之堂」,而堂之所有,则师襄之琴,轩辕氏之律吕,三代、秦汉盘匜彛鼎金石遗文,晋唐以来法书名画耳。山海之珍,蔑如也。公之所以澄其怀者,乃其所以游于蓺欤?士大夫钟奇蕴智,秀出等夷,天岂徒然生之哉?穷之飬飬之充,岂无所拖哉?有一日民社之责,一日致其忧,有世道无涯之感,无涯以为戚,其怀抱宜何如邪?公虽在田野,一饭不忘君,犹在朝也。贺兰之山,瀛海之州,焄蒿凄怆之心,常着存也。乌得不时一澄甚怀乎?甞试升公堂,邺侯牙签夜光明月,错落其间,唐□立本,宋李营丘诸贤图鴈,粉墨萧瑟,气韵飞动,一舒卷卧游千里,一咫何如其快邪?晋王右军破羗帖真迹,米南宫所题志宝惜者,周唐人泠金硬黄时一临摹,又何适邪?或乃酒家南董来商古今,较治乱如战如讼,命桑纻翁与之觧围,犹然罢去。而南海之香尉,巴卭之橘叟,辋川之摩诘,浣花之少陵,亦时时追随几杖。若公者,真无怀葛天氏之民欤?是岂有豪发□蔕以滓秽其太清哉?昔人羙卫武公有曰:「宽兮绰兮,善戏谑兮。」宽绰无敛束之意,戏谑非庄厉之时,而道存焉。武公盖善于澄怀者,宜其年八九十而德弥邵也。夫武公之学,即文武之道,而常侯所勉焉者也。余故始终序次以为记,且以自励云。

○竹间记

嘉植之类,其清者三:曰竹,曰梅,曰松而已。松之清以直气,梅之清以雅韵,而竹兼之。有直气而无其偃蹇,有雅韵而无其娟妍者也。故竹之间尤至清,所在而君子尚之。然而日至乎其间者寘矣,不日至乎其间而以号于众曰“友竹,友竹者”,是友其外也,名也,与竹而二。竹莫之爱也,必常处乎其间,然后竹与我莫逆斯心也,非名也,而我与竹一矣。晋唐来友竹者,是不一二止,吾独取王子猷焉。子猷所居所至,毋论淹日月久近,即命种竹,或怪之,则曰:“何可一日无此君?”是斯湏颠沛不离其间也。或值嘉竹,则未问主人,径造竹所,是心乎其间而忘乎其外也。古今贤达高致,尚有若此者哉!闻子猷之风而兴者,吾得王蕳夫氏。其为已处官,有直气无偃蹇,有雅韵无娟妍。凡比德于此君者,实盛似子猷,无地无竹,无时不在竹间,而简夫如之,又甚称。吾闻南华之山九成台之下,曲江之墟,以仙隐则宜,以吏隐则宜,以大隐则唐相张公之宇也。简夫植竹焉,日与贤人大夫啸咏其间。海邦之民蒙安静之政,乐岂弟之泽,淂与优游于陵谷谷陵之外者,又子猷之所无也。因为君记《竹间》,乃并书之。

○顺信堂记

临川吴君元佑,掾韶易幕有年,以才能书冣,仁恕着声,军民和豫,边徼宁一,充其所立,为名公卿不难。属余扁其所寓之堂,余告之曰:「君名佑,而字亦以之,非取诸易乎?请名之曰顺信之堂。」昔者大有上九,周公繇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孔子申之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有尚贤也。」然则天人所不能违者,顺信而已。君子自求多佑,孰大于此?今夫百顺者,溪涧之积也,其埶顺趋,其积之盛,为江为河,万拆而不逆,万支而不穷。一波一句,纡徐沦涟,不达不止,此天下之大顺也。今夫四时者,寒暑之変也,変而有常,虽一气一候,升降磅礴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分至启闭,必循其轨,生长收藏,不戾于物,长短盈缩,消息往来,亘古今如一日,故曰信。如四时,此天下之大信也。君子之学,思夫顺,必底于大顺;履夫信,必成于大信。信之极,顺之至,出处语默,乌有不吉不利者哉?元佑善于其聀,不阿不激,必公必是,持于身,雅饰以良制。夫事详闲以达,可以为顺矣;谨然诺而必践,乐朋游而必敦,可以为信矣。然而讵止尔哉?国家搜猎岩宂,需求才贤,矧如君者,素席上之珍,平百川达海,谓之朝宗。四特成岁,允贤调燮,亦充是顺信以施之耳。自天之佑,孰不其然?吾固记斯堂以俟焉。

○后隐记

译《记》说:只张弛而不松弛,即使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只松弛而不张弛,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一张一弛,就是文王、武王之道。君子求学,有藏修的时候,也必有休息游览的时候,所以只张弛而没有松弛,即使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这说明学习不可以没有休息;但一味松弛而没有张弛,就可能放荡而无所操守,茫然漂荡而忘记归宿,所以文王、武王不这样做,这说明学习不可以只有松弛。因此洙水、泗水之间的教法,必定先从立志于道、据守于德、依循于仁开始;根本既已确立,然后才能游心于六艺。能够游心于六艺,才是一张一弛,文王、武王之道就完备了。太守常公方壶,把自己燕居的厅堂命名为“澄怀堂”;堂中所有的,只是师襄的琴、轩辕氏的律吕,以及三代、秦汉的盘、匜、彝、鼎、金石遗文,晋唐以来的法书名画罢了。山海中的珍奇之物,都不值一提。常公用来澄明心怀的这些东西,难道就是他游心于六艺吗?士大夫钟灵毓秀、积蓄智慧,超出同类,上天难道只是徒然生下他们吗?他们在困穷中的涵养、在显达后的充实,难道没有所寄托吗?有一天承担百姓和社稷的责任,就有一天要承担忧患;对无边无际的世道怀有感慨,把无边无际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愁,他的胸怀应当是什么样呢?常公虽身处田野,一顿饭也不忘君主,仍如同在朝廷一样。贺兰之山,瀛海之州,焄蒿凄怆之心,常着存也。乌得不时一澄甚怀乎?甞试升公堂,邺侯牙签夜光明月,错落其间,唐□立本,宋李营丘诸贤图鴈,粉墨萧瑟,气韵飞动,一舒卷卧游千里,一咫何如其快邪?晋王右军破羗帖真迹,米南宫所题志宝惜者,周唐人泠金硬黄时一临摹,又何适邪?或乃酒家南董来商古今,较治乱如战如讼,命桑纻翁与之觧围,犹然罢去。而南海之香尉,巴卭之橘叟,辋川之摩诘,浣花之少陵,亦时时追随几杖。若公者,真无怀葛天氏之民欤?是岂有豪发□蔕以滓秽其太清哉?昔人羙卫武公有曰:「宽兮绰兮,善戏谑兮。」宽绰无敛束之意,戏谑非庄厉之时,而道存焉。武公盖善于澄怀者,宜其年八九十而德弥邵也。夫武公之学,即文武之道,而常侯所勉焉者也。余故始终序次以为记,且以自励云。竹间记 嘉植之类,其清者三:曰竹,曰梅,曰松而已。松之清以直气,梅之清以雅韵,而竹兼之。有直气而无其偃蹇,有雅韵而无其娟妍者也。故竹之间尤至清,所在而君子尚之。然而日至乎其间者寘矣,不日至乎其间而以号于众曰“友竹,友竹者”,是友其外也,名也,与竹而二。竹莫之爱也,必常处乎其间,然后竹与我莫逆斯心也,非名也,而我与竹一矣。晋唐来友竹者,是不一二止,吾独取王子猷焉。子猷所居所至,毋论淹日月久近,即命种竹,或怪之,则曰:“何可一日无此君?”是斯湏颠沛不离其间也。或值嘉竹,则未问主人,径造竹所,是心乎其间而忘乎其外也。古今贤达高致,尚有若此者哉!闻子猷之风而兴者,吾得王蕳夫氏。其为已处官,有直气无偃蹇,有雅韵无娟妍。凡比德于此君者,实盛似子猷,无地无竹,无时不在竹间,而简夫如之,又甚称。吾闻南华之山九成台之下,曲江之墟,以仙隐则宜,以吏隐则宜,以大隐则唐相张公之宇也。简夫植竹焉,日与贤人大夫啸咏其间。海邦之民蒙安静之政,乐岂弟之泽,淂与优游于陵谷谷陵之外者,又子猷之所无也。因为君记《竹间》,乃并书之。顺信堂记 临川吴君元佑,掾韶易幕有年,以才能书冣,仁恕着声,军民和豫,边徼宁一,充其所立,为名公卿不难。属余扁其所寓之堂,余告之曰:「君名佑,而字亦以之,非取诸易乎?请名之曰顺信之堂。」昔者大有上九,周公繇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孔子申之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有尚贤也。」然则天人所不能违者,顺信而已。君子自求多佑,孰大于此?今夫百顺者,溪涧之积也,其埶顺趋,其积之盛,为江为河,万拆而不逆,万支而不穷。一波一句,纡徐沦涟,不达不止,此天下之大顺也。今夫四时者,寒暑之変也,変而有常,虽一气一候,升降磅礴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分至启闭,必循其轨,生长收藏,不戾于物,长短盈缩,消息往来,亘古今如一日,故曰信。如四时,此天下之大信也。君子之学,思夫顺,必底于大顺;履夫信,必成于大信。信之极,顺之至,出处语默,乌有不吉不利者哉?元佑善于其聀,不阿不激,必公必是,持于身,雅饰以良制。夫事详闲以达,可以为顺矣;谨然诺而必践,乐朋游而必敦,可以为信矣。然而讵止尔哉?国家搜猎岩宂,需求才贤,矧如君者,素席上之珍,平百川达海,谓之朝宗。四特成岁,允贤调燮,亦充是顺信以施之耳。自天之佑,孰不其然?吾固记斯堂以俟焉。后隐记

唐之季,钱唐有罗隐,字昭谏者,累举不第,事吴越王镠为给事,有诗名。读其《曲江春感知其肮脏一世,不可羁绁,然卒以□穷。韶易罗德存,仲素先生嫡系。先生三世曰海者,为韶校官,郡志学碑,具可孝。德存距海六世,家学本仲素风致,慕昭谏,别字后隐。言后于隐也,数介予记,且曰:「曲江义学生徒甞数十,吾不择薄厚,教之如一。有弗克行,十脡备而成,而去者多,乱来废义学,即廛区为家塾,教亦如之。兹所以为后隐先生不与记,将□知者。」仆曰:「子先贤之世也,宜以道德尊严,贵富贱贫勿论。昔仲素闻道于河南,以授延平,每传为建安端绪,明白。子甞言仲素有遗书散失不存,冣可恨。然其存者苟能真履实践,以淑韶人,将商者去商,吏者去吏,顽鄙者华,善良者熏。而况韶有张余侯麦文武忠孝遗烈,固凛然哉。子母以昭谏之不遇坎坷,甞戚戚于世道。昭谏隐而名垂,子后隐而教行其乡,不尚贤乎哉?厥令昭运蹇,开义学兴有日,为国育才子,亦远有耀焉。」

○实林记

造化之运,不消则无息,不屈则无伸。伸者,息之积;屈者,消之萌。日屈于夜,而伸于昼;月消于望,而息于朔。四时以冬为夜,形万物以春晨。不消亦无息,饼水是也;不屈冲小,无伸崖石是也。君子之道,讵尔百哉?曲江令谢彦刚,别字实林。盖陶元翁、卢起先、赵子威诸公命之,相期远且大者,取诸姓以立义,以为不谢则不实,包括宏深,愿望笃厚。今夫百卉千葩,各天其天,各一其元亨利贞。荣于朝,必敛于夕;敛于夏,必荣于春。万宝告成于秋,而复有花焉者,盖以秋为春也。万木归根于冬,而又有花焉者,盖以冬为春也。一荣一敛,一谢一实。荣者,其伸;敛者,其屈;谢者,其消;实者,其息也。故元生而亨长,利向于实,而贞乃实之成。实成,斯可复为种,而生生无穷焉。陶元翁观物于物外,赵子威辈识盈虚于万変。是时彦刚英锐之年,卓荦之器,金玉之相,杞梓之章。故期之以实者,将欲敛其华也。彦刚以求选试用,皆大藩大府。或氷霜栗烈,或烟云清润,或日星炳辉。其荣且敛,其谢其实,凡几矣。金百炼而成刚,水万折而必达。冣后由两府出,尹新建,再调曲江,得百里之地,而弛张翕辟之惠化流。岂弟令问,畅远迩。公庭之暇,孝古今,发啸咏,有益于身心甚大。谢于彼,而实于此,一何盛欤?虽然,百卉千葩,莫不有实,独梅实为鼎鼐之用,以其调和羮比诸燮理阴阳也。呜呼!君之实,讵止形于曲江邪?盖跂予望之,予是以记之。君姑孰人,郡之山曰青山,山有谢公晋玄晖隐处也。盖君始祖云。

○蔗境记

瀛海之间,齐州之内,有佳境焉。其地旷而平,无堆弄崖岸□□之险。其民朴而茂,无诡怪城郭刻薄之为。其四得之气淑清,无震凌凄惨炎歊之毒。其俗礼让而无争,其耕桑畜牧蕃植猥大,而无蟊贼瘯蠡。其花卉常春,其烟云风月常妍媚。其鱼鸟忘形,常近人不惊也。古今名人韵士,无论隐显贵富贱贫,苟有志者,皆能入乎其境。伊吕以耕钓入焉,夷齐以采薇入焉,宁戚叩角而来游,颜子簟瓢而径造。曹参清凈以常居,汲黯卧治而独往。若此甚众。董生以下帷,刘伶以酒德,建安七子以诗,竹林五君以逸,而顾恺之以食蔗入焉。晋史称恺之痴绝,为桓温参军,多木逸气,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盖由澹而入也。诸葛武侯曰:“非澹泊无以明志。”恺之殆得之。夫蔗本天下之至甘,恺之目为佳境,信矣。然兴也寓也,岂诚旨于物耶?诚痴耶?推其志,殆吾前所云云者,良是。其心固泊然与神明居,蔗尾云乎哉?同恺之着姓,千载之下,为吾太和贤大守光远,自号蔗境翁。仆不及拜风采,然令德令望,得诸曲江令谢彦刚为多。实岂弟父母及韶太守坚白徐公上官仆拜焉。语仆曰:“□□守在疚甚,为太和民物致其憾。仆苐太息,下州寡福如此哉!”既而朝廷强以墨纕起视事,于是徐太守及参军王蕳夫而次相与歌咏蔗境,以为好咸羡公之木之志所立卓卓如□□□动静一服食一出处皆佳境所在。夫志于恺之,是亦恺之□□矣。子遂为之记。叽乎公尚能一味之甘分之否乎?

○坚白斋记

译唐之季,钱唐有罗隐,字昭谏者,累举不第,事吴越王镠为给事,有诗名。读其《曲江春感知其肮脏一世,不可羁绁,然卒以□穷。韶易罗德存,仲素先生嫡系。先生三世曰海者,为韶校官,郡志学碑,具可孝。德存距海六世,家学本仲素风致,慕昭谏,别字后隐。言后于隐也,数介予记,且曰:「曲江义学生徒甞数十,吾不择薄厚,教之如一。有弗克行,十脡备而成,而去者多,乱来废义学,即廛区为家塾,教亦如之。兹所以为后隐先生不与记,将□知者。」仆曰:「子先贤之世也,宜以道德尊严,贵富贱贫勿论。昔仲素闻道于河南,以授延平,每传为建安端绪,明白。子甞言仲素有遗书散失不存,冣可恨。然其存者苟能真履实践,以淑韶人,将商者去商,吏者去吏,顽鄙者华,善良者熏。而况韶有张余侯麦文武忠孝遗烈,固凛然哉。子母以昭谏之不遇坎坷,甞戚戚于世道。昭谏隐而名垂,子后隐而教行其乡,不尚贤乎哉?厥令昭运蹇,开义学兴有日,为国育才子,亦远有耀焉。」 实林记 造化之运,不消则无息,不屈则无伸。伸者,息之积;屈者,消之萌。日屈于夜,而伸于昼;月消于望,而息于朔。四时以冬为夜,形万物以春晨。不消亦无息,饼水是也;不屈冲小,无伸崖石是也。君子之道,讵尔百哉?曲江令谢彦刚,别字实林。盖陶元翁、卢起先、赵子威诸公命之,相期远且大者,取诸姓以立义,以为不谢则不实,包括宏深,愿望笃厚。今夫百卉千葩,各天其天,各一其元亨利贞。荣于朝,必敛于夕;敛于夏,必荣于春。万宝告成于秋,而复有花焉者,盖以秋为春也。万木归根于冬,而又有花焉者,盖以冬为春也。一荣一敛,一谢一实。荣者,其伸;敛者,其屈;谢者,其消;实者,其息也。故元生而亨长,利向于实,而贞乃实之成。实成,斯可复为种,而生生无穷焉。陶元翁观物于物外,赵子威辈识盈虚于万変。是时彦刚英锐之年,卓荦之器,金玉之相,杞梓之章。故期之以实者,将欲敛其华也。彦刚以求选试用,皆大藩大府。或氷霜栗烈,或烟云清润,或日星炳辉。其荣且敛,其谢其实,凡几矣。金百炼而成刚,水万折而必达。冣后由两府出,尹新建,再调曲江,得百里之地,而弛张翕辟之惠化流。岂弟令问,畅远迩。公庭之暇,孝古今,发啸咏,有益于身心甚大。谢于彼,而实于此,一何盛欤?虽然,百卉千葩,莫不有实,独梅实为鼎鼐之用,以其调和羮比诸燮理阴阳也。呜呼!君之实,讵止形于曲江邪?盖跂予望之,予是以记之。君姑孰人,郡之山曰青山,山有谢公晋玄晖隐处也。盖君始祖云。蔗境记 瀛海之间,齐州之内,有佳境焉。其地旷而平,无堆弄崖岸□□之险。其民朴而茂,无诡怪城郭刻薄之为。其四得之气淑清,无震凌凄惨炎歊之毒。其俗礼让而无争,其耕桑畜牧蕃植猥大,而无蟊贼瘯蠡。其花卉常春,其烟云风月常妍媚。其鱼鸟忘形,常近人不惊也。古今名人韵士,无论隐显贵富贱贫,苟有志者,皆能入乎其境。伊吕以耕钓入焉,夷齐以采薇入焉,宁戚叩角而来游,颜子簟瓢而径造。曹参清凈以常居,汲黯卧治而独往。若此甚众。董生以下帷,刘伶以酒德,建安七子以诗,竹林五君以逸,而顾恺之以食蔗入焉。晋史称恺之痴绝,为桓温参军,多木逸气,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盖由澹而入也。诸葛武侯曰:“非澹泊无以明志。”恺之殆得之。夫蔗本天下之至甘,恺之目为佳境,信矣。然兴也寓也,岂诚旨于物耶?诚痴耶?推其志,殆吾前所云云者,良是。其心固泊然与神明居,蔗尾云乎哉?同恺之着姓,千载之下,为吾太和贤大守光远,自号蔗境翁。仆不及拜风采,然令德令望,得诸曲江令谢彦刚为多。实岂弟父母及韶太守坚白徐公上官仆拜焉。语仆曰:“□□守在疚甚,为太和民物致其憾。仆苐太息,下州寡福如此哉!”既而朝廷强以墨纕起视事,于是徐太守及参军王蕳夫而次相与歌咏蔗境,以为好咸羡公之木之志所立卓卓如□□□动静一服食一出处皆佳境所在。夫志于恺之,是亦恺之□□矣。子遂为之记。叽乎公尚能一味之甘分之否乎?坚白斋记

三衢徐公炳繇明经起家为国朝荩臣,当肇基之日,征谋治法,拓疆取乱,饮至荣勋,是不一见。入则典司政本,出则父母羣黎。乃若守令之职,民之师帅,尤上所躬亲,蕳拔非矣。不铨公自内出,知彭泽,知分宁,皆不踰再朞而调。政用书冣,民戴犹所生。去官日,攀辕泣慕,至新任境上不绝。改知韶州,余获拜焉。韶支邑四地方四百里。入新朝,幸得沐宽政,闻公先声,长老秀民咸致庆幸,以为辍禁中颇牧,为勃海龚遂,用意深远。公既视篆,按韶之故,更其所宜,更饬韶之吏,律其所不律。寅而入,酉而休,率以为常。公上之应,必务先期,庶政之繁,无微不理。属县之承,风采为新。曾未三月,纪纲悉振。公曰:“读书之斋,扁以坚白子为我记之。”余复曰:“公所立有古良弼之风,皆坚白之用也。坚白其本也。”昔者孔子生于春秋,固以天下无不可为之时,无不可□□之人。盖生物之仁,体道之权也。子路不察而不悦于拂肸之召,故以坚白不磷碯者教之,又以瓠瓜不饮食者警之。夫心有□而不动,扩然大公,物来顺应,忧乐行建,确乎不可拔者□□□明在躬,气志如神,皦然不可泥滓,常与日月争光者白也□□不能変也,非圣人乎?如是而后无可无不可,君子之学之用,斯其的矣。坚不足者磨必磷,不足与有立;白不足者湼必缁,不可与有明。若公之分,又杰特奋义不回,耿耿玉雪,洁身保素,其行无随,其色无绚。参议合鼎,枢谟宥密,刍牧边群,眷倚深重,闻望表襮。非坚非白,曷亦济此?若夫其磨其湼,不磷不缁,充之极之,四辅之班,九命之制,五院之宪,无所不可者,又讵止五马之荣一?今九十载未有壮观若斯者。于是昔之滇武二水,纡徐演逸,肘腋爽流,又若决而驶,若疏而涌,以襟带会同乎郡之南。昔之韶山诸峯,如盖如帽,如怒猊渴虎,如芙蕖出波者,又若腾起于罗浮,驰骛于衡、桂,以羽翼张皇乎郡之左右。噫!微太守,孰臻兹哉?太守乐公宇之,成嘉民俗之熙,端居黄堂,无讼之可听,苐佩服图史,以永终日而巳彼汉卫飒、茨充,遗爱于粤,宜不多让。乃耆俊士民,合辞来请,文勒石。余属笔不媿者,钱侯守官廉待□□飬民裕,兴学严。昔固稔知之。暨予过南雄,入学宫,读钱□□□,父老曰:「钱侯,我慈母也。」当韶疑附日,韶父老遮道,愿得南雄守抚我,即安矣。军帅如其请,夺我慈母者,韶也。迄今四年,韶多惠政,以此兹不悉书者,记为建郡治作也。然韶多先贤遗□□□,宜起废滋多,侯皆次苐图之継,是将不一书矣。

○翠庭记

韶州指挥张公月山,有幕府知事周君景宜。予至韶,始相见,即相知,且知之深。其世父儒也,其宦学才能吏也。别字翠庭,指挥为次书揭之属,其记于予。予诺焉,久而未有以复景宜也。盖自濂溪夫子庭草交翠,至是二百余年。无论方内外门地,问学高下,皆知尊慕,以为字若别字,不可一二数。故吾不敢轻为景宜麾之重而巳哉。

○韶州重建府治记

译三衢徐公炳繇明经起家为国朝荩臣,当肇基之日,征谋治法,拓疆取乱,饮至荣勋,是不一见。入则典司政本,出则父母羣黎。乃若守令之职,民之师帅,尤上所躬亲,蕳拔非矣。不铨公自内出,知彭泽,知分宁,皆不踰再朞而调。政用书冣,民戴犹所生。去官日,攀辕泣慕,至新任境上不绝。改知韶州,余获拜焉。韶支邑四地方四百里。入新朝,幸得沐宽政,闻公先声,长老秀民咸致庆幸,以为辍禁中颇牧,为勃海龚遂,用意深远。公既视篆,按韶之故,更其所宜,更饬韶之吏,律其所不律。寅而入,酉而休,率以为常。公上之应,必务先期,庶政之繁,无微不理。属县之承,风采为新。曾未三月,纪纲悉振。公曰:“读书之斋,扁以坚白子为我记之。”余复曰:“公所立有古良弼之风,皆坚白之用也。坚白其本也。” 昔者孔子生于春秋,固以天下无不可为之时,无不可□□之人。盖生物之仁,体道之权也。子路不察而不悦于拂肸之召,故以坚白不磷碯者教之,又以瓠瓜不饮食者警之。夫心有□而不动,扩然大公,物来顺应,忧乐行建,确乎不可拔者□□□明在躬,气志如神,皦然不可泥滓,常与日月争光者白也□□不能変也,非圣人乎?如是而后无可无不可,君子之学之用,斯其的矣。坚不足者磨必磷,不足与有立;白不足者湼必缁,不可与有明。若公之分,又杰特奋义不回,耿耿玉雪,洁身保素,其行无随,其色无绚。参议合鼎,枢谟宥密,刍牧边群,眷倚深重,闻望表襮。非坚非白,曷亦济此?若夫其磨其湼,不磷不缁,充之极之,四辅之班,九命之制,五院之宪,无所不可者,又讵止五马之荣一?今九十载未有壮观若斯者。于是昔之滇武二水,纡徐演逸,肘腋爽流,又若决而驶,若疏而涌,以襟带会同乎郡之南。昔之韶山诸峯,如盖如帽,如怒猊渴虎,如芙蕖出波者,又若腾起于罗浮,驰骛于衡、桂,以羽翼张皇乎郡之左右。噫!微太守,孰臻兹哉?太守乐公宇之,成嘉民俗之熙,端居黄堂,无讼之可听,苐佩服图史,以永终日而巳彼汉卫飒、茨充,遗爱于粤,宜不多让。乃耆俊士民,合辞来请,文勒石。余属笔不媿者,钱侯守官廉待□□飬民裕,兴学严。昔固稔知之。暨予过南雄,入学宫,读钱□□□,父老曰:「钱侯,我慈母也。」当韶疑附日,韶父老遮道,愿得南雄守抚我,即安矣。军帅如其请,夺我慈母者,韶也。迄今四年,韶多惠政,以此兹不悉书者,记为建郡治作也。然韶多先贤遗□□□,宜起废滋多,侯皆次苐图之継,是将不一书矣。翠庭记 韶州指挥张公月山,有幕府知事周君景宜。予至韶,始相见,即相知,且知之深。其世父儒也,其宦学才能吏也。别字翠庭,指挥为次书揭之属,其记于予。予诺焉,久而未有以复景宜也。盖自濂溪夫子庭草交翠,至是二百余年。无论方内外门地,问学高下,皆知尊慕,以为字若别字,不可一二数。故吾不敢轻为景宜麾之重而巳哉。韶州重建府治记

韶为粤壮郡,秦属南海,汉初属桂阳,三国入吴,尔后析置不常。其得咸州而以韶名,则自唐武德四年始,盖析广之曲江、始兴、乐昌、翁源置焉。贞观初,又析置浈昌、仁化二县,统县六。干和四年,割浈昌、始兴置雄州。迄宋元豊间,皆统县四。干道三年,又析曲江、乐昌置乳源。至元间,又析曲江置新民,并翁源归曲江,□□县五。今新民废,所统者曲江、仁化、乐昌、乳源而已。以广□□□周官方四百里之地,诚壮郡也。岁在癸卯,古复钱侯朝阳来守兹土,既浚隍高城,民以奠枕。乙巳岁则大熟,乃相府治弊陋弗称,谋撒而新之。若贰及幕议以克合,侯曰:“属邑疲瘵伇□□□”,即捐俸鸠工,抡材。通守郭飞,幕长程玘,并力一心,役以□□□木,率异材。其尤异者,双干共根,干霄百年,绝崖跞壑致之,若夷双梁,天成若有相焉,以待兴者。底法基构,悉增厥旧。既其竣事,高明有颙,盘盘焉,皇皇焉,古诸侯外寝,殆不是过。经始于乙巳九月,落成于丙午四月。前为仪门三间,中为设厅五间,东西庑为吏舍十二间。前曰丽谯之楼,仍其故而奂之;后曰燕处之斋,易其构而伟之。施倪族观,咸啧曰:“由至元丙子一炬,至大间重建,见记者有待也。”一日偕景宜指挥所见,砌下草深至膝勿翦,指挥曰:“草犹民焉,得雨而滋长,不择地浅深疏密,各光润可爱,吾故不欲翦之。”嗟乎,是足以记翠庭矣。景宜常以公命抚镇贑之平川,浚濠崇城,修学校,铸祭器,善泽民,民至今歌颂盈耳。及从公于韶,又五年,公有熊乕之威,有阳和之煦,君一切奉承惟谨,宁其身一布,其饭一蔬,而民无间焉。彼其贼民而刈草管芟夷蕴崇,勿俾能植,而常以加于善良与无辜者,亦独何心哉?君□□□存心而观于其庭之翠焉,即濂溪奚远,且濂溪不尝□□□□韶乎?遗泽洋溢,殆千岁未愸,皆其不除草一心。充行之也,景□尚服之,无斁君。故汴开封人,曾大父宋南渡,仕至南雄通判。□父志学,延佑初为贑儒学教授,因家焉,故占贑籍云。

○交翠轩记

仆客韶阳,再岁稔闻南康知县周侯道和政治,君最恨不得一面。暨出岭柢蓉江,谒侯于交翠轩。其容也德,其服也士,其言恂恂,而其神采朗朗,如明月之入怀也。周观其邑,郭氓恬俗熙,货弄于往时,物贱于他郡。询其田里,无惰农哗徒,公租不逋,私蓄自余。昔之穷山负固,环二乡连十数岁不受约束者,皆俛首庭下,乐侯宽政。呜呼,斯实行仁心者之效哉!侯盖学问根于天性,读周元公书,玩太极图,达阴阳五行万物生生変化之妙。壹始于四德之元,而天在之。元于时为春,于人为仁。无天德之首,眷生物之始,仁聚善之长也。万物各具一太极,而物各有初,即物物可以观仁。元公玩庭草交翠而乐之意,盖出此。学于元公而洞见其道体者,程子也。程子谓鸡雏冣可观仁,鸡雏之初生可爱,犹草色之秀润可玩也。古人称欣欣物自私,又称花柳更无私语,皆近道。无私者物各付物,自私者各全其天。元公之□□草者,不忍伤夫草之天,也不忍伤其天者,使其欣欣然□□□也。推是心以父母斯民,安有疾痛苛痒不切吾身哉?周侯取□元公以名轩,可以观侯之心之学,而轩之所有苐古今名□□书诸贤纪咏而止,可以见侯之清。侯复审其义焉。仆□□□□翠而得元公光风霄月之宇者有矣。因交翠观仁,以识□□□心与元公之政者不多见也。南安为元公仕国,前史班班异绩,不严以威人,不忍欺,所在化服。及为韶州提刑,抚良铸顽,控交御越,海邦以宁。充是心之仁,形是政之仁,迹其忧民犹忧草焉。周侯为南康羙化善政,不胜书。既得民之欢心矣,名轩交翠,孰曰不宜?诗不云:“予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敢以为侯勉。又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敢以为侯颂。吴二年正月。

○上池记

译韶为粤壮郡,秦属南海,汉初属桂阳,三国入吴,尔后析置不常。其得咸州而以韶名,则自唐武德四年始,盖析广之曲江、始兴、乐昌、翁源置焉。贞观初,又析置浈昌、仁化二县,统县六。干和四年,割浈昌、始兴置雄州。迄宋元豊间,皆统县四。干道三年,又析曲江、乐昌置乳源。至元间,又析曲江置新民,并翁源归曲江,□□县五。今新民废,所统者曲江、仁化、乐昌、乳源而已。以广□□□周官方四百里之地,诚壮郡也。岁在癸卯,古复钱侯朝阳来守兹土,既浚隍高城,民以奠枕。乙巳岁则大熟,乃相府治弊陋弗称,谋撒而新之。若贰及幕议以克合,侯曰:“属邑疲瘵伇□□□”,即捐俸鸠工,抡材。通守郭飞,幕长程玘,并力一心,役以□□□木,率异材。其尤异者,双干共根,干霄百年,绝崖跞壑致之,若夷双梁,天成若有相焉,以待兴者。营造时遵循原有的法式和基础结构,把旧有的一切都加以增修。工程完毕后,楼阁高大宏伟,屋宇盘曲壮丽,古代诸侯宫室外朝的寝堂,大概也不过如此。工程始于乙巳年九月,至丙午年四月落成。前面是三间仪门,中间是五间正厅,东西两侧的廊庑是十二间吏舍。前面名为“丽谯之楼”,沿用旧址而加以修饰;后面名为“燕处之斋”,改换原有构制而使它更加宏伟。施倪一族前来观览,都啧啧称赞说:“自至元丙子年毁于一场大火,至大年间重新修建以来,能够亲眼见到它的人,恐怕还要等待很久。”有一天,我和景宜指挥一同来到这里,看见台阶下的草长到膝盖还没有割除。指挥说:“草就像百姓一样,得到雨水便滋长,不论土地浅深、草木疏密,都各自光润可爱,所以我不愿割掉它们。”唉,这些话足以用来记述翠庭了。景宜曾经奉公命安抚镇守赣州的平川,疏浚护城河,增高城墙,修建学校,铸造祭器,广施恩泽于百姓,百姓至今歌颂不绝于耳。后来他跟随公到韶州,又过了五年。公有熊虎般的威势,又有阳春般的温煦;景宜一切都谨慎奉行,只求自身穿一件布衣、吃一蔬一饭,而对百姓却无所间隔。那些残害百姓、割草铲除根株,不让草木得以生长,却常常把这种暴行施加于善良无辜之人的人,究竟又怀着什么心肠呢?君子若存这样的心来观看庭院中的翠色,那么周濂溪又有什么遥远不可及的呢?况且周濂溪不是曾经□□□□韶州吗?遗留下来的恩泽洋溢流布,几乎千年也没有衰竭,这都源于他不除庭草的一片仁心。若把这种心充实起来并实行于世,景□尚且能够奉行不怠,何况君子呢。君本是汴京开封人,曾祖父在宋室南渡后,官至南雄通判。□父志学,延祐初年任赣州儒学教授,于是便在这里安家,所以列入赣州户籍。交翠轩记 我客居韶阳,已有两年,早就听说南康知县周侯道和的政绩,只恨没有机会见他一面。等到我出岭抵达蓉江,便到交翠轩拜访周侯。他的容貌显出德行,穿着像个士人,说话诚恳谦和,神采明朗,仿佛明月映入胸怀。周侯巡视他的辖区,城郭中的百姓安闲,风俗和乐;货物比从前更丰富,物价比其他郡更低。我询问乡里的情形,那里没有懒惰的农民,也没有喧闹的徒众;公租没有拖欠,私人积蓄还有余裕。从前那片穷山凭险自守,周围两个乡连年十余年不肯接受约束,如今都低头来到庭下,乐于接受周侯宽厚的政令。唉,这难道确实是施行仁心的功效吗?周侯的学问大概根植于天性,他研读周元公的著作,玩味《太极图》,通晓阴阳五行以及万物生生不息、变化流行的奥妙。一切开始于四德之首的“元”,而天也体现于其中。“元”在四时中属于春,在人身上就是仁。没有天德的开端,不能眷顾万物生命的起始;仁是众善聚集的首长。万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而万物各有其初始,所以从每一物都可以观察到仁。“元公”观赏庭草交相映翠而感到欣悦的意思,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向元公学习而能洞见其道体的人,是程子。程子说,雏鸡最可以用来观察仁:雏鸡刚出生时惹人喜爱,就像草色新秀润泽、值得赏玩一样。古人说万物欣欣然各自保全其性,又说花木不再有私语,这些都接近于道。所谓无私,是万物各自把本性完全交付出来;所谓自私,是各自保全自己的天性。元公□□□□草,是因为不忍伤害草的天性,也不忍伤害那使草欣欣然□□□□□的天性。把这样的心推广到把百姓当作父母来爱护,怎么会有百姓的疾痛苛痒不如同切身之痛呢?周侯取□元公之意来命名轩名,可以由此看到周侯的内心和所学;而轩中所有的,不过是古今名□□书以及诸贤的题咏而已,从中也可以看出周侯的清雅。周侯又仔细体察其中的意义。我曾经□□□□翠色而得到元公“光风霁月”般的境界,这样的人是有的;但因交翠而体会仁,并由此认识到□□□之心和元公之政的人,并不多见。南安是元公曾经仕宦之地,前史记载着他显著的政绩:不以威势严厉待人,不忍欺骗百姓,所到之处都使人受到教化而归服。后来他任韶州提刑,安抚善良、铸炼顽民,控制交阯、抵御越地,使海滨地区得以安宁。周侯把这样的仁心充实起来,形成这样的仁政;考察他的作为,可见他忧虑百姓,正如忧虑庭草一样。周侯治理南康,使那里受到美好的教化,施行善政,实在说不尽。既然已经获得百姓的欢心,又把轩命名为“交翠”,谁能说不合适呢?《诗经》不是说:“我仰望那高山,景仰那大道并努力践行。”我谨以此勉励周侯。又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些德行,所以才像他。”我谨以此颂扬周侯。吴二年正月。上池记

天地间阳气为轻清,为高明;阴气为重浊,为奥渫。故阳仙道,阴鬼道。服食之士炼形至于纯阳,则仙矣。《史记》称长桑君出怀中药与扁鹊,曰:“饮煮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注谓水未至地,承取竹木上露也。夫上池者天地也,雨露霜雪皆本于天池,然固不若露之尤清,故上池之水阳也。地上之水与凡溪流井窦皆阴也。方士教武帝承取金茎露和玉屑食之,长生□□□君说也。而武帝多欲不能蜕阴浊,虽服而无验,不若□□□□超然物表达乎圣入乎神,遂能隔墙见人五藏,为人起死而□□秘于内外经,以为万世民命计,皆长桑君之教也。庐陵邹□□世为名医,家以避地寓韶阳有年,研精慱究,存心爱物,□□□贱高下悉与善药,累累奇效,人胀其精而德其仁。故广□□□楚之奇,刘公扁其室曰“上池”,大书揭之,盖纳之于轻清高□□域,而欲其尽神圣工巧之道也。余来韶,君举求记焉。余复于君曰:“扁鹊至矣,不可以庶几。夫圣与神,上智之事;工与巧,君子所宜勉也。能尽扁鹊之法以活斯人,是亦扁鹊而已矣。”一然竹木上露今犹可饮也,不得长桑居怀中之秘,乌能知物哉?吾又以君举一身亦有上池存焉,苏长公所谓下涌于舌底,上流于牙颊,白而不污,甘而不壤,宜古之仙者以为金丹之祖,长生不死之药者是也。惜余不遇长桑君而质之,君举以为何如邪?

○自然堂记

士有不乐于时,弃轩冕珪裳,外托于黄冠草服,而内存其忧世之心者,因别字曰自然,以质于海桑散人。散人曰:「子尝然乎?然不然乎?不然以为自然乎?」曰:「然。」散人曰:「然乎?然非自然也。不□乎?不然亦非自然也。然适也,不然莫也。君子无适,未甞□□□,未甞不然,故未甞然而甞然,然未甞不然,而无不然□□□□矣。」然则孰为近?曰:「道所贵者中,中所责者权。然乎?然者□□□。然非吾所谓也。不然乎?不然者,众人之不然,非吾所谓□□□也。以是为自然,岂其至哉?」且子甞犇走于名利之区□□□□非之薮,今而得飬真于韶石,正渊明所谓返自然者□□□□可也。槁木其形,死灰其心,不可也。静亦定,动亦定,可也。静而□□,动而无静,不可也。闪起云为,顺适其常,黑白熏莸,不迷乎中,坎止流行,无系乎外,如是而已。老氏盖无为而无不为,此自然之至也。彼或冥然悍然,自以无累,随俗脂韦,自以有经,众之所然,然所不然,不然吾惑焉耳矣。君曰:「子之言慱哉!愿志于室。」或曰:「君方从事于丹砂秋石,以利人,恶乎自然也?」夫利人,固君子忧世之盛心,丹砂狄石,特其小者,再焉足病乎?自然姓郑名某,韶州人,仕至英德州,弃官学道,盖徧参诸方,晚乃遇方丘生,指示要归,跃如也,骎骎乎自然矣。吾故喜而记之。

○玉斋记

韶郡幕得贤侯程君国玘,番易人也。由雩都尹改南安幕长,入王朝调韶州知事。所至皆有惠爱,刚不折,柔不废。君子故□□扁其斋,盖媲德焉。其嘉宾杨子良从侯雩都及韶雄□□□□侯意,介予为记。按字书,玘佩玉也。玉之为器至贵,其□□□□礼天,黄琮礼地,珪璋琥璜以方祀天子,执瑁而公侯□□□□执其命圭也。其冣近人而不可斯湏去者,则莫如佩玉□□□带必有佩。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夫佩水苍玉而纯组绶,士佩瓀玟而缊组绶。岂徒取□□□□杨左右宫商周折规矩而已哉。昔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而贱碈者,为玉之寡而碈之多欤?」孔子以为非为碈之多故贱之,玉之寡故贵之也。盖玉温润而色光泽,近于能柔。玉廉隅而不伤刿,近于能刚。刚义也,乃仁也。其文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其采孚尹旁达,不有隐翳,信也。天下之道,孰有大于仁义忠信者乎?夫玉备仁义忠信之德,以形于珩瑀璜琚之用。君子佩之,孰有羙于此者乎?程侯継今以往,将佩水苍焉,则命为大夫艾服官政时也。主此忠信,由此仁义也。又阶而升之,将佩山玄焉,则侯执信圭,公执桓圭时也。亦由此仁义,主此忠信也。德与玉相辉,年与德俱劭,事业垂之无穷焉。有非克自好修,何以致之?经曰:「玉不琢,不成器。」又曰:「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不然,玉虽有相而无文,何以为佩?故以石攻玉,犹人以患难成德也。以□□雕玉,犹人取诸人以为善也。侯扬厯险艰,以有今兹□□□□责重宜矣。不尚有可勖哉!请以是记于斋焉。

译天地之间,阳气是轻清的,是高明的;阴气是沉重污浊的,是幽深污秽的。所以阳气通向仙道,阴气通向鬼道。服食丹药的人炼形达到纯阳境界,就成为仙人了。《史记》说,长桑君从怀中取出药物交给扁鹊,说:“饮用煮沸的上池之水,三十天后就应当能够知晓万物了。”注释说,这是水还没有落到地面时,承接竹木上的露水。所谓上池,就是天地;雨、露、霜、雪都源自天池,但终究不如露水尤其清纯,所以“上池之水”属于阳。地面上的水以及一般的溪流、井穴,都属于阴。方士曾教汉武帝承接金茎上的露水,和玉屑一起服食,希望长生□□□□□,正是长桑君所说的道理。可是汉武帝欲望太多,不能蜕去阴浊之气,虽然服食了却没有效验,不如□□□□超然于万物之外、表达圣理而进入神妙境界,终于能够隔墙看见人的五脏,为人起死回生,并把这些秘术藏于内外经书之中,作为为万世百姓保全性命的谋划;这些都出自长桑君的教诲。庐陵人邹□□世代都是名医,因为躲避战乱而寄居韶阳多年,精心研习、广泛探究,存有爱物之心,□□□不论贵贱高下,全都给予良药,屡屡取得奇效,人们惊叹他的精湛医术而感戴他的仁德。因此广□□□楚地的奇才,刘公把他的居室题名为“上池”,并大书匾额悬挂起来,大概是要把他纳入轻清高□□的境域,希望他充分发挥圣、神、工、巧之道。我来到韶州,君举请求我为此作记。我回答君举说:“扁鹊已经达到那样的境界了,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圣与神,是上等智慧之人的事业;工与巧,却是君子应当努力做到的。能够完全施行扁鹊的方法来救活这些人,也就已经是扁鹊了。”但竹木上的露水如今仍然可以饮用;如果没有长桑君藏在怀中的秘术,又怎么能够知晓万物呢?我又认为,君举自身也有一个‘上池’存在。苏长公所说的那种从舌底涌出、向上流经牙颊,洁白而不污浊,甘美而不败坏的东西,正是古代仙人认为可以作为金丹根本、长生不死之药的东西。可惜我没有遇到长桑君来向他询问,不知君举认为如何呢?” 自然堂记 有一种士人不愿随合时俗,抛弃车服冠冕和珪玉衣裳,表面上寄托于戴黄冠、穿草服的生活,内心却仍然怀有忧虑世事的心,于是取别号为“自然”,来向海桑散人请教。散人说:“你曾经认为这样就是自然吗?还是认为这样并非自然?难道把不这样看作自然吗?”他回答说:“是。”散人说:“是这样吗?这样并不是自然。不□吗?不这样也不是自然。这样只是合宜,不这样只是没有。君子没有固定执着,从未□□□□□,也从未不如此,所以从未曾如此却又常常如此,如此却从来没有不如此,而无不如此□□□□□了。”既然如此,那么什么才接近自然呢?回答说:“道所看重的是中,中所要求的是权变。这样吗?这样的才是□□□。但这样并不是我所说的自然。不这样吗?不这样是众人的不这样,也不是我所说的□□□。把这当作自然,难道是自然的最高境界吗?”况且你曾经奔走于名利的区域、□□□□是非的渊薮,如今能够在韶石涵养真性,正是陶渊明所说的返归自然,□□□□也可以。若只是使形体如枯木、心如死灰,那就不可以。静时安定,动时也安定,可以。静时若□□□□,动时便没有静定,不可以。应时而起,顺遂常性;黑白分明、薰莸有别而不迷失于中正;如水遇坎则止,顺流则行,不受外物牵系,如此而已。老氏大概是无为而无所不为,这就是自然的最高境界。有些人昏昧而强悍,自以为没有牵累;随从世俗而曲意逢迎,自以为守有常道;众人认为对的,他便认为对,众人认为不对的,他便认为不对;若不是这样,我反而要疑惑了。君子说:“您的话博大,请允许我把它记在室中。”有人说:“您正从事于用丹砂、秋石来救济人,哪里算得上自然呢?”使人获利,本来就是君子忧虑世事的盛大仁心;丹砂、秋石,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端,又何必因此受到妨碍呢?自然姓郑,名某,是韶州人,官做到英德州,后来弃官学道,大概遍访各方,晚年才遇到方丘生,得到他指示道术的要领,欣喜跃然,渐渐接近自然之道了。因此我欣喜地为他作此记。玉斋记 韶州郡幕府有一位贤能的侯官程君国玘,他是番易人。由雩都县尹改任南安幕长,后来入朝调任韶州知事。他所到之处都有惠爱之政,刚强而不屈折,柔和而不废弛。君子所以□□□□为他的斋室题名,大概是要与他的德行相配。嘉宾杨子良跟随他任职雩都以及韶州、雄州,□□□□侯的心意,介绍我为此作记。按字书,‘玘’是佩玉。玉作为器物最为尊贵,它用黄琮礼敬上天,用黄琮礼敬大地;珪、璋、琥、璜用于周遍祭祀天子,执瑁而公侯□□□□执持自己的命圭。最接近人身而片刻不能离开的,则没有比佩玉更合适的了,□□□衣带必定有佩玉。天子佩白玉而系黑色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大夫佩水苍玉而系纯色组绶,士佩瓀玟而系杂色组绶。难道仅仅是为了取其□□□□,使玉声在身旁左右合乎宫商、周折合乎规矩罢了?从前子贡问孔子说:‘君子为什么贵玉而贱石,是因为玉少而石多吗?’孔子认为,不是因为石多所以轻贱它,而是因为玉少所以尊贵它。大概玉温润而色泽光明,接近于能够柔和。玉有棱角却不伤害刺割,接近于能够刚强。刚是义,也是仁。玉上的斑纹不能遮掩美玉的光彩,美玉也不能遮掩斑纹,这是忠。玉的光彩从内向外通达,没有隐藏遮蔽,这是信。天下的道理,哪有比仁、义、忠、信更大的呢?玉具备仁、义、忠、信的德性,并体现在珩、瑀、璜、琚等佩玉的功用上。君子佩戴它,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吗?程侯从今以后,如果佩戴水苍玉,那就是任命为大夫、穿着艾色服装、主持官政的时候。应当以此为忠信的根本,从此实践仁义。再升一级,如果佩戴山玄玉,那就是侯执信圭、公执桓圭的时候。也同样要由此实践仁义,以此主持忠信。德行与玉相互辉映,年岁与德行一同增长,事业也将流传无穷。若不是能够自我砥砺修养,又凭什么达到这种境界呢?经书说:‘玉不经过雕琢,就不能成为器物。’又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否则,玉即使有美质而没有文采,又凭什么成为佩玉呢?所以用石头琢磨玉,就像人通过患难成就德行;用□□雕琢玉,就像人取法众人而成就善行。程侯历经艰难险阻,才有今天的成就,□□□□责任重大,实在很适宜了。难道还没有可以勉励他的地方吗?请把这些话记在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