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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淮海集》目录　别集类二【宋】卷一 赋 卷二 古诗一 卷三 古诗二 卷四 古诗三 卷五 古诗四 卷六 古诗五 卷七 律诗一 卷八 律诗二 卷九 律诗三 卷十 绝句上 卷十一 绝句下 卷十二 进防一 卷十三 进防二 卷十四 进防三 卷十五 进防四 卷十六 进防五 卷十七 进防六 卷十八 进防七 卷十九 进论一 卷二十 进论二 卷二十一 进论三 卷二十二 进论四 卷二十三 论 卷二十四 传 卷二十五 传说 卷二十六 表上 卷二十七 表下 卷二十八 启上 卷二十九 启下 卷三十 简 卷三十一 文上 卷三十二 文下 疏 卷三十三 志铭 卷三十四 赞 跋上 卷三十五 跋下 卷三十六 状 卷三十七 书 卷三十八 记 卷三十九 序 卷四十 挽词 后集 卷一 诗一 卷二 诗二 卷三 诗三 卷四 诗四 卷五 杂文上 卷六 杂文下 长短句 卷上 二十二首 卷中 三十一首 卷下 二十三首 【臣】等谨慎考订：《淮海集》四十卷，后集六卷，长短句三卷，是宋代秦观所撰。秦观字少游，是高邮人，曾任秘书省正字、通判杭州，后来因被列入党籍而遭到远谪。事迹载于《宋史·文苑传》。秦观和两个弟弟秦觌、秦觏当时都很有名，但唯独秦观的文集流传下来。《宋史·本传》称赞他“文辞华丽而思想深邃”。《苕溪渔隐丛话》记载，苏轼曾向王安石推荐秦观，王安石在答信中转述叶致远的话，认为他的文章“清新婉丽，有些像鲍照、谢灵运”。敖陶孙《诗评》则说他的诗“像当时女子在春天行走，终究还是柔婉纤弱”。元好问《论诗绝句》因此有讥称其为“女郎诗”的话。如今考察秦观的文集，他年轻时所作的诗，精神锋芒过于俊逸，或许确有这种情况；但如果概括地把它们看作柔靡艳丽的作品，那就诋毁得太过分了。吕本中《童蒙训》说：“少游‘雨砌堕危芳，风櫺纳飞絮’这一类诗句，李公择认为即使谢家兄弟也不能超过它。”秦观游历岭南以后，诗歌高古严肃，自成一家，与早年的作品不同，这是公允的评论。秦观的《雷州诗》八首，后人误编进东坡的文集，竟不能辨别；那么怎么能一概把秦观的诗看作小石调一类的柔靡之作呢？《文献通考·别集类》记载《淮海集》三十卷，《歌词类》又记载《淮海集》一卷。《宋史》则作四十卷。现在的版本卷数与《宋史》相同，但又多出后集六卷，并把长短句分为三卷。大概是嘉靖年间高邮张綖依据黄瓒本和监本重新编排的。乾隆四十一年十月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一　宋秦观撰　《浮山堰赋》【并序】梁武帝天监十三年，梁朝采用魏国降人王足的计策，想用淮水灌淹寿阳，于是借给太子右卫康绚符节，督率二十万士卒，在钟离修筑浮山堰。但淮水流势湍急，堰体刚要合拢便被迅速冲毁，又一次溃决。有人说：“淮水中有蛟龙，喜欢乘着风雨冲坏堤岸，它的性情厌恶铁器。”康绚认为有道理，于是把东西两处冶炼的铁器数千万斤，再加上柴薪、石块，沉入水中镇压邪祟。过了一年多，堰才合拢。堰长九里，使淮水倒流向上游，防护范围十分广大。魏人对此忧患不已，果然把寿阳的守军迁到八公山，余下百姓分散到山冈高地。不久，淮水突然暴涨，堰坝毁坏，水势奔流入海，声音如雷；水中怪异的妖物遮蔽江流而下，死者达数十万人。当初，镇星侵犯天江，而堰坝实际上也随即退守并毁坏。唉，真是奇异啊！我有所感触，因而写下《浮山堰赋》，赋文如下：四条大河共同分流，确实是大地神灵的脉络。只有浩瀚漫长的淮河，从桐柏山发源。贯通江河向下奔流，牵引泗水、沂水向左方奔去。驱驰着猛烈的雷霆奔向大海，驾驭旋风逼近山岳。本来是天地元气宣泄调节之处，能够消除众多灾祸。到了萧梁承受天命之时，便与北魏抗衡争胜。听信降虏的诡计，阻塞浩荡的水流，使它倒行。依凭两岸承受土石，在河流中央合拢堤脊。竹木、草袋和石块不足以完成，于是又沉入铁器来压制不祥。堰长九里，在中间高高矗立，截断万流奔腾的水势。大堤坚固得像城墙，杞柳茂盛，排列成行。水源深远而支流绵长，即使暂时闭塞，终究一定会畅通。忽然巨鲸般的吼声传来，堤坝奔溃，随着苍茫水势一同向东。仿佛燃犀照亮水洲，众多怪物争相奔驰。骏马愤怒地嘶鸣踢踏，虎蛟咆哮着彼此纠缠。可怜死者数以万计，孤魂离去后将要游荡到哪里？违背自然规律而主持开凿，本来就是神禹所厌恶的。世人如果只顾眼前而昧于长远，有人或许就不会改变这种做法。螳螂奋力举臂想要阻挡车轮，精卫衔石想填平大海。可悲梁人不加思考，最终在后世留下非议。难道只是眼前被逼迫到短促狭窄的时限，来不及讨论长远无穷的道理吗？将使奸臣借机取容而侥幸进用，公卿宰相相互援引，欺骗蒙蔽君上。还是说五种材料被拘禁、强行筑坝自有定数，只不过借助了众多人的手呢？系辞说：敦厚高大的堤防阻挡水患，大河中积聚的精气，扶舆之气改变天象；文运徒然用力，终于疲顿漂荡而无所依凭，潮水波涛恢复原状，弥延亿万年。《黄楼赋》【并序】太守苏公镇守彭城的第二年，已经治理了黄河决口的灾变，使百姓得以重新生活；又趁机修缮城墙，在东门上建造黄楼，认为水受土所制，而土的颜色是黄色，所以取名为“黄楼”。楼建成后，苏公让他的门客、 高邮人秦观为此作赋。赋文如下：黄楼多么瑰丽啊，高居在城墙左侧；挟带着日光横向伸出，触及云气向上升腾。它既幽深缥缈而有法度，又空旷通达而没有遮蔽；不用朱红色的彩绘，便取法于中央黄色。千山罗列，环绕耸立；两条水流交汇，在旁边奔涌。冈陵奋力张扬，仿佛相互攫取；溪谷吐纳水流，仿佛彼此呼吸。观览四面险要的地势，便知道各方雄杰所据之处；心想这是上天建造来留给苏公的，用来慰藉他平日的忧劳。黄河刚刚决口时，狂暴的水流漫溢，仿佛高及天际；驾着旋风向东奔下，万马纷纷争先向前。象罔从水中出现而欺侮人，螭龙和蜃气经过，垂涎欲滴；幸亏防守之人的精诚贯注，几乎连一座孤城也保全不了。只图苟且度过朝夕而昧于长远，本来就是前代有识之士所羞耻的；担心将来或许再发生这样的事，于是又用这座楼镇压水患。时机不可能突然获得，姑且从容地游览；假如登临确实美好，又何必一定要回到旧日的山丘？举起酒浆来祝寿，陈列菜肴果品作为礼仪；美人端庄地梳着云髻侍立身旁，谈笑欢乐而忘记时光。奏起哀伤的琴曲和豪迈的管乐，飞鸟惊起，参差散开；惆怅所思之人年华迟暮，便缀取明月写成诗篇。唉！变故彼此诡谲变化，犹如传递的驿马不断更换奔驰；过去为什么那样仓促慌忙，如今为什么又有闲暇游乐？难道是造物者没有明示，只是众生自己招致的吗？困苦与安逸难道自有定数，谁又能决定事情做得巧还是拙？贤哲之人确实知道其中的缘故，所以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能适应；把蚊虻从眼前飞过看作小事，竟不曾介意于心。端正我高高的帽子，整理我光彩耀目的佩带；跟随苏公来到这座楼上，姑且徘徊游赏。【子瞻谢诗说：太虚把《黄楼赋》寄给我，我作诗道谢。我坐在黄楼上，想作《黄楼诗》，忽然收到故人的书信，其中有《黄楼词》。黄楼高十丈，楼下竖立五丈高的旗帜；楚山作为城郭，泗水作为护城河。我的诗没有杰出的句子，万般景物都骄傲得不肯随我入诗；先生为什么独自如此奇妙，雨雹散落，雷声如铁椎击打？雄健的文辞杂糅古今，其中有屈原、宋玉的风姿。南山多产磬石，质地清润光滑，如同流动的脂膏；用朱蜡摹刻，细微精妙，分毫不差。美好的地方不容易被认识，应当会有后来者知晓。】《寄老庵赋》有人问：孙先生游览汤泉山时，曾经在佛寺旁边、两棵松树下面，除去杂草灌木，平整土地，规划建成一座庵，题名为“寄老”。我当时正好随从在旁，亲眼见到这件事，愿意铺陈文辞来记述它。仆人说：“是。”寄老庵所在地在汤泉，确实属于历阳东城的区域。山林繁茂而道路险长，水土柔润而万物滋生，风调气和，万物没有疫病。出游时，向南则山峰连绵二百多里，前面可以望见建业城，回头可以看见项王亭。龙窟在旁边洞然伸出，江水浩荡地向前流去。向东则惠济寺、真相寺两座佛寺遥遥相对，殿堂从中间展开，四面都有长廊，可以悠闲地跟随游人在那里徘徊。焚香、饮茶，欢乐还没有达到尽头。向西则在赭落山前，有三口井从天然而出；幽深清澈，白浪翻涌，明暗景象始终如一。旁边有水渠输送水流，上面有屋舍遮蔽。解衣入水游玩，各种疾病都消失了。向北则有瓦梁河、阴陵泽，是积聚雨水的地方，也是鱼鳖充斥的地方。芡实、菱角、蒲草、莼菜等物产极其丰富，遍布邻近各国。进入庵中居住时，便关闭门户，扫除外物；反听内省，收敛视听。内外之事都已排除，便与玄妙相会；心境清湛，如同玉渊澄澈，空虚寂静，如同枯木废弃。无论游览还是居处，没有一处不合于道，世人哪里足以认识他呢！虽然如此，先生如今正担任侍从之臣，充任谏诤之官，日夜思考政事、进献意见，时间忙得没有空闲；即使想再和我们几个人到寄老庵中去，也不可能做到。等到有一天功业完成、事情办毕，他引退养老，请求辞官，天子怜悯他，不再让政务烦扰他。公卿大夫在国都城门外设置祖道和供帐，为他饯行；酒宴结束，登车远行，望着寄老庵的方向归去，那时我也将拄着手杖、穿着鞋子跟随他。《汤泉赋》

译大江岸边、东城郊野，有一眼泉水涌出。它正对着回峰，背靠深谷，分开沟渠引来水源，曲折绵延彼此相接。早晚都有声响，承载云气，流注如玉；水薄处像虎须，回旋处像鱼眼。鳞介之类无法潜藏，遇到它的都能沐浴。这是什么水呢？乡野老人告诉我：“水势滭沸滂沱，年年如此，不用火却温热，它名叫汤泉。”唉！难道不是荧惑星降临于上吗？是烛龙隐伏其中吗？难道它通连咸池，是太阳运行经过的地方吗？还是幽冥精魂沉潜其中，以阴气偿还它所负的罪责吗？或者是丹砂、黄硫以及金石之气，在酷烈之处激发而成吗？它的德性恒常，仁慈惠泽广布：即使寒气凝结海水，也不结冰；即使干旱使山岭焦枯，也不枯竭。有时人因燥湿外邪而患病，精气耗散，皮肤生疮，筋疲血乱，欣然暂游于这清流之中，便恍惚间长久脱离幽忧。用它洗头，头发润泽；用它洗脸，皮肤舒悦。至于那些多余的水流，泛滥浸漫后被弃置在沟壑中的，尚且能够灌溉稻田、解除牛马的暑渴。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我听说天下的水，种类实在很多。至于弱水，积聚阴气，羽毛投入也必然下沉；火井，聚集阳气，能使石头腐烂、金属熔灼。吉祥的征兆是醴泉，病人饮用便能痊愈；异书所记的滋穴，有神奇泉水流出。焦溪没有缠绕藤蔓的装饰，沸潭也不需要采撷之物来装点。再说那些余下的酒水，经过文字的发挥，便以胶、盐为滋味；少量啜饮，便觉得价值千金，畅饮则足以使一国之人狂醉。聚集玉乳般的精华于其中，横贯金丝般的水流而直下。奇异的品类、错杂的名称纷纷出现，无法一一计数。它们都承受元精的命令，也各自偏得所遇之物。至于匡庐、汝水之旁，尉氏、骊山之下，烟霭芳菲遮掩着华美的居所，是王孙贵族和鸟隼游乐的地方；金穴椒房，则是专受宠爱、居处奢丽之人的占有之地。这样看来，汤泉之中也有显达和隐晦的不同。乡野老人笑着说：“说得好！”那位齐国辩士拄杖离去，一边走一边唱道：“泉水滭沸滂沱，奋然从这里涌出，遍布那山冈。我只知道用它灌溉、沐浴，不知道其他事情。” 子瞻说：我所听说的汤泉有七处，其中五处就是如今三位作者所游历以及太虚所作赋中所说的匡庐、汝水、尉氏、骊山等地；另外两处是我所见过的凤翔骆谷和渝州陈氏山居。它们都被弃置在穷山深处，是山僧、野人沐浴之处，也是麋鹿、猿猴饮水之地。只有骊山处在往来交通的要冲，华美的厅堂和玉砌的泉池独为胜景。然而它偏偏因唐明皇的牵累而受辱，又被杨氏、李氏、安禄山玷污，使那些逞口舌的文士援笔唾骂，把它看作亡国遗迹，还有什么耻辱比这更大呢！如今惠济泉独独受到三位作者如此歌咏赞叹，难道不是因为它所处偏僻遥远，不被当权者混杂污染，而成为高人逸才、志趣与世俗不同者所喜爱的吗？有人说：唐明皇的牵累、杨氏、李氏和安禄山的玷污，泉水哪里知道自己被玷污呢？既然如此，那么对幽远偏僻的感叹，也不是泉水自身的祸患。泉水本来无所谓荣辱，只是人们依照自己的心意推想它；这可以作为那些怀抱才器、希望施展而不选择处所之人的警戒。元丰元年十月五日 叹二鹤赋 广陵郡宅的园圃中有两只鹤，高昂挺立如同人一样，处在幽静角落里，翅膀受伤而不能飞翔。虽然雌雄相依，却常常忧郁，很少有欢乐；有时引颈哀鸣，好像面对客人长声叹息。园吏告诉我：“这是紫薇钱公的鹤。钱公在熙宁年间确实任此地长官，他心境虚静专一，体悟大道，施行政务清静而少言；既不沉溺于酒食，也不嗜好笙匏之乐，只有这两只鹤与他相伴。平时它们就在宾客僚属身后俯仰，出行时就在仪仗前面飞鸣。因此鹤一来，就知道使君将要到来；鹤一去，就知道使君将要回来。那时全郡的人爱鹤胜过爱姻亲，敬鹤超过敬宾客，像爱护子女在家中，又像宠爱臣子在国中。白天跟随它们在风亭旁，夜晚栖息在月台边，以为这种幸运可以长久，因而很是逍遥自得。钱公离去至今有多少时间了？人各有自己的爱好，谁还会私自爱护这两只鹤呢？它们被登记在主管官署，鸡犬却轻慢欺侮它们；靠近轩楹便遭呵斥，经过台阶又受到驱赶。只有主人的旧日宾客，偶尔遇见它们才叹息感慨。我听后叹道：唉！依靠某种凭恃而生存的，一旦失去所凭恃的东西就会悲伤。它们本来可以在广阔旷野啄食，在清冷深潭饮水，随着树林山丘栖息，顺着风势高飞；在九皋鸣叫，声音可以传到天上。像这样的话，又哪里是卫侯的爱好值得它们依赖，哪里又需要支遁来怜悯它们呢！郭子仪单骑见虏赋【汾阳征虏压以至诚】回纥入侵，汾阳王郭子仪出征，为什么却只骑一匹马去见敌军？这是因为他临阵向敌人表示真情，以一匹马雄健地直趋敌营，并且一边传呼一边免去头盔。各部羌人惊骇注目，不久便下拜投降，放下兵器。当时唐朝国运正处于中衰，胡人的尘患在内部侵扰；承接范阳猖獗作乱，又遇上永泰年间因循的君主，金帛不足以满足他们的贪欲，铠甲兵器也不足以阻止他们掠夺。敌军如云聚集在三辅，只能分散各将的兵力；乌合之众聚成万数，难以攻破重重包围的敌人。郭子仪于是对外严密防备，对内输诚相待，气势直冲云霄，自己按住马缰徐徐前进。于是那些露出兵刃的士卒胆怯，那些拉弓的人骨惊心寒；他们以为令公仍然身披金甲亲临，想到可汗尚未厌弃天下，便顿时放下旧日怨恨，前来重寻旧盟。他究竟是什么人？忽然除去盛大的旌旗仪仗，果然是我的父亲！哪里还敢谈论戈甲的精良？这难道不是形势紧急时就应当采用非常谋略吗？军队既然孤弱，就不能拘泥于常法。面对敌人的强悍，而我军又困乏，如果较量武力，按道理必然失败；显露真诚，反而应当使对方亲近。所以撤去四周的卫兵，除掉两侧的兵器，虽然锋刃没有镆邪剑那样锐利，气势却有泰山压顶之重。他扶鞍出行，好像骑着擒虎的骏马；丢下兵杖便惊惧，好像抛弃了华元的铠甲。金石是最坚硬的东西，真诚尚且能够感动它；

译天地是最广大的存在，真诚尚且能够使它听见。何况你们这些熊罴般的敌军，当时正困在蛇豕般的群敌之中；若乘着骄横之势行事，必定失败，兵器不收敛，最终将引火自焚。只有彰明信义，才能成就伟大功勋。吐蕃因此退兵，唐军在灵夏消灭敌军，仆固怀恩也在这时突然死去。并州、汾州一带的祸患平息，并不是不知道猛虎失去助力便会被狐狸欺侮，也不是不知道神龙失去水便会被蝼蚁侵扰。为什么在刀兵交锋之际，竟然丢弃纲纪而不采用这种办法呢？这是因为至大的威势不依靠张扬，大智慧不借助诡诈。远处像光武帝轻装行进到铜马军营，近处像曹成独自到国良的营垒。假如当初怨恨纠结不能解除，祸患接连不断，在将军营帐中蓄养威势，在勇士战场上较量技巧，那么攻来攻去，天色也会变；战了又战，星光也会震动。这样即使是骁勇雄健之军也必然疲弊，回头看创伤病痛，又怎能长久支撑？苻秦夸耀南伐大军，结果坐困并投败于淝水；新室倚仗北来之众，立即在昆阳溃败。由此本来就知道，精于击刺的人未必是良将，敢于杀伐的人未必懂得用兵的最高道理。何况郭子仪德行善厚，积累了应当得到福祥的条件，因此能够担任中书二十四考，也是由此而来。和渊明归去来辞 归去吧！我深深怀念归乡，如今终于能够归去。想到自己一生多艰难，心里知道已经获免，却仍然悲伤。天风吹来，我迎着它；海上月光明亮，我追随着它。看着从前已经空无的忧患，疑心像是梦境，却又确实不是梦。到了半路上的家中，儿女欣喜地牵着我的衣服；望见祖坟松楸而长声痛哭，悲伤到了极点反而更加清醒。升沉能有多久？岁月奔流如飞。可叹我从前曾因仕籍进入宫门，赐金虽然已经用尽，供给文书的资格还在。惭愧自己像无用的散木，却错误地被制作成祭祀用的牺尊。适逢朋党之论兴起，雷霆般的震怒从威严的面容上发出。淮南王被贬谪到天厨，我这个小子又怎能安身？一年之中七次任官、五次获谴，越过鬼门关般幽深的关隘，仿佛有一天会化作猿鹤。哪里还能重新看见国家的荣光？忽然东方升起大明，释放被拘押的囚徒向北归还；仿佛舀取天河之水彻底洗涤一番，觉得天地宇宙也随之开阔。归去吧！请让我在最大的遨游中逍遥，内心从自身取得满足，又还要向外物求什么呢？荣耀没有比不受辱更大的，快乐没有比无忧更大的。乡人告诉我家乡有了丰年，黍稷茂盛，长满田畴；只有一间破屋，泛有一叶小舟。让我在寒泉中洗脚，在古丘上抖衣。胸中骨骸间的滞碍洞然消散，细微的云雾也随风散去。终于明白这次归来并不是灾祸，而是造物主留下的余福。算了吧！摇桔槔俯仰不止，时常举杯自饮，姑且停留片刻。你如今还不停止，又要到哪里去呢？封侯的道路已经断绝，想成仙的事情也难以期待。依傍先祖坟墓洒扫，跟随幼子耕耘。修缮杜康荒废的祠庙，补作《由庚》失传的诗篇。为了太平时代的幸运，我将戴着旧幅巾直到终老，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淮海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二【古诗】宋秦观撰《泊吴兴西观音院》金色佛寺背靠城门，幽静得宜于栖居。卞山直对穹窿山，苕水与它相依相傍。经霜的古柏茂密苍郁，海棕树鲜嫩繁盛。宽阔的庭院遮蔽夏日阴凉，飞檐高栋映照着早晨的日光。溪水的光彩映在野鸭水鸟之间，天色落入孤蒲丛中。微风传来白昼焚香，墙上月色窥见夜间礼佛。云气泄入高空，圆叶荷花映照幽深水湾。大船从烟雾深处驶下，钟磬声从林梢升起。水声清越而深沉，怪石高耸，仿佛冲入空中的紫色。所遇之境确实悠然，这一生不过如寄居一般。志士以困处沟壑为耻，远行之人思念故乡。我在轩楹之间整理衣服，长啸高歌，何时才能停止呢？三老堂【赵少师、张少保、赵通议】三位元老气度堂堂，事业品行冠绝同辈；正直敢言如横陈秋霜，德行高明如照耀朝日。他们一同遵循大道，拜谒温公、宣公；接连科举中选，取得甲乙等第。向东南镇守藩服，向西北奔驰于使者驿路；解下马鞍到环堵之室，安然戴着便帽、披着毡裘。他们使群奸屈服，令众人听到咳嗽声便震慑；使众多废置的事业重新兴起，一声斥责至今仍使人畏惧。他们统领军政之地，歌吟声遍布蓬荜之家。虽然出仕道路不同，归结起来清白之心本来一致。晚年厌倦朝廷内的游走，携手访问闲逸之地；云壑之间迎来安车，风川之上飞鹢疾驰。宾主酬答超出尘俗，挥笔便有珠玉般的文章；风采足以傲视松鹤，容颜须发虽变却仍有丹漆般的光泽。于是使吴越人得以任意藻饰称颂，遥远超凡的姿态，仿佛可以得到古代十七贤的神韵。辟雍礼乐已经寂灭，麒麟阁功业也显得萧瑟；如今从这里发出百姓的愿望，名声和实际功德更加光明盛大。美玉上雕琢着高妙辞章，龙涎兰香在深室中燃烧；福禄既已安定，光彩将永无穷尽。送周裕之赴新息令 丈人是淮海间的英才，节操高举在浮云之上；挥笔如错落织成星锦，击掌而歌，声调参差如笙箫。年少时怀抱修长才能，超然不屑于效法范雎、蔡泽；晚年经营归隐三径的资业，暂且在百里之地束带任职。小舟一年将尽，古寺里夜色仍然温暖。去吧去吧，整顿羽仪，前行吧，将与高尚的风操相配。寄曾逢原 初夏气候美好，树林池塘沐浴着晴日光辉；回环的水渠转流清水，水藻荇菜彼此依傍。丛生的草木发出细碎声响，群鸟一边鸣叫一边飞翔。高城带着落日，暮色中的光景沉醉于晚霞。就眼前景物寄托远大的兴致，抚摸自身而生出幽深思绪；从容挥动柔毫，徘徊弹奏金徽琴。美人遥远如在云雾之外，志愿本来就有违背。假如丹青之术能够不失真，我愿与你共同穿着衣裳。送僧归遂州 宝师本是巴蜀人，漂泊游历于淮海之间；定水澄湛而空明，戒珠明亮而圆润。彩衣飘零，乡县相隔，晚年又经历了星霜变换。明日清晨又向西远行，孤帆划破烟雾云霭。司马迁【分韵得壑字】子长年轻时不受拘束，开始行迹便遍历山丘沟壑；晚年遭遇李陵之祸，内心愤懑难平，便想借高妙文辞寄托远志，振发幽隐的光辉，以直笔诛责隐藏的罪恶。他纵横驰骋于数千年历史，贯通百家之学，写成的文章至今仍在青简上光彩灿烂，如金屋明丽。高才之人忽然有小小瑕疵，不能用寻常情理来衡量；譬如鹏鸟乘海运而起，哪里还会顾及弓弩罗网？区区班叔皮，也未必容易评论他的谋略。观易元吉獐猿图歌 参天老树枝条相互缠绕，嵌空的怪石含带着青色水波。两只猿猴一上一下，旁边又有一只猿猴悬挂。仔细观看苍蛙，仿佛听见萧萧丛竹之声。山风吹来，海棠与杜宇彼此相依。下面有两只獐，带着两只小獐在花间吃草，含着春意嬉戏。易老的笔力精妙，湖海之内都推重他以画传神的功夫。画形还应当等到解衣般一扫而成，神韵则须由精神扶持，日后自然可以看出，想到这里仍不免叹息。若以百万金钱、千斛酒相求，荆南将军欣喜地得到它；老禅师豪爽地取出袋中之物作为酬答。白天关门，起初只答应让我从房门缝隙窥看。画上光彩明亮，如冬日阳光；荆棘丛中鸟羽皮毛的细微之处都分毫毕现。残编尚未读完，姑且先回去诵读；年末有空，再来借观。夜坐怀莘老司谏【次韵参寥】天地四方空旷寥落，确实茫昧之中仍有日月，却没有根柢。古往今来漫漫不止。青发变白、容颜变老，从此便逝去。可叹我自少年起就多次遭遇艰难曲折，气血尚未衰败，心却已经老了。向北渡过长淮，寒霜侵入鞋履；向南窥望禹穴，尘土沾满衣袖。每天凿开一窍，混沌便随之死亡；虽有余留下来的风气，终究还是破碎。回转车子重走旧路，难道没有缘分？三次问道人，三次都没有回答。答朱广防 广防的才华几乎是上天赋予的。十岁时在孤山便有佳句，又梦见在东林寺与虎溪相饮。叹息清风般的人才世人却不能领悟。从此以后所见所学，没有一样不是达到洞察全体的境界；桐柏、昆仑的泉水日日倾注。葱茏的晓景冲破新花，困顿之中仍以老拳擒住脱逃的兔子。自身勤劳而事情反常，最终又成就了什么？机巧逼迫造化，触怒了上天。两鬓星星点点，已到沧海之边；勉强学习禅法，来安慰晚年。昨夜灯花吐出金色灯蕊，清晨煮鲤鱼时收到一尺长的书信。笑我徜徉吴楚之间，经书、酒杯随遇而安。人生违背心意的事情十有八九，一个月能有几次舒展笑颜？著书仿照《易》理，徒然使自己疲惫；服药求仙，实在也是错误。北风中人已老，不能再有所作为；眼看黄鹂将对着飞絮鸣叫。怎能与你一同醉上百场，落笔如珠玑，多少都不计较。送僧归保宁 西湖四周环绕着招提寺和楼阁，明暗相间，仿佛披着一件卧衣。保宁寺又处在最美的地方，水光四面汇合，望不到边际。车马尘土不到这里，马蹄踪迹也断绝了，只有海上月光时常与它相依。上人年轻时就已经隶属于此寺，心灵和眼界所见证的只有美好奇瑰之物。好像白玉芙蓉从清澈池沼中出水，天然不受尘俗污染。座中客人一句不合心意的话也听不进去，眼睛像明星一样注视飞鸟。高冠直切云霄，佩玉声难以形容；上人看着这些，真正把它们视作平常。只是因缘所驱，暂且进入人间；兴致尽了，便回到湖上山中。我很久想去窥探禹穴，何况如今仲父任职东越，行当挽着秋风进入剡溪。为了你，先在西湖月下醉倒。和王通叟琵琶梦 杜鹃啼鸣时，群芳凋谢。华美厅堂中的梦已经断绝，人的声音容貌也永远消失。风惊动玉露，露珠不能凝成圆滴；一夜之间荷花对着秋月哭泣。金纹面板，紫檀琴槽；曾经在花前抱琴，为送别而举酒。庾信、江总般的才情，耗费了无数珠玉；在小小的红笺上挥动兔毫。风流云散，使人消瘦。怎忍心看曲尘般的昏黄染暗锦绶？楚水悠悠，再也不向西流。天上的破镜，空自依旧。医者 混然一体的元气，起初处于浑沦状态，后来分散成为六种事物，彼此吐纳吞受；主气承接，客气防御，胜负消长相互存在，这就是万物疾病的根源。空旷寥落的水泽中，有游荡的冤魂，它传授这种法术，才形成轩辕氏的金书玉册。其根本不烦劳而灿然如星宿，却不可触摸。时代迁移，圣人逝去，于是这种学问幽暗，世俗之人便窃取它来作为牟利的源头。我曾感慨，想要阐明并评论世事；若没有高妙的资质，又能与谁谈论呢？因你求诗，便把它放置在屋中轩前，姑且援笔写下这篇赋，说明医道的根本。漫郎【分韵得桃字】

译元公有机敏的鉴识，是上天所推重的；中兴时代的诸位俊彦都不能与他同类。他自称漫郎，以此表示真率，每天和聱叟游乐嬉戏。当时胡星陨落还不久，关辅地区纷扰不安；弓刀相接，百里之内不得安宁；易牙换五羖、三士等故事徒然流传；二桃杀三士的事情，明知也不能载入行事。于是低头专心追求风骚之旨，写出的字像华星、文章像对月，挥笔竟泄露元气。啊，春深时花竹茂盛；九疑山日暮，传来哀猿的吟声。红颜白骨都交付给清酒。一官职位对我实在如鸿毛，这才知道通达之人的妙处如水，清浊显晦只随所遭遇而不同；有时即使有俸禄也可以隐居，哪里必定要到深山岩穴中远远逃遁呢？记梦答刘全美 这一年是困敦年，斗柄指向辰次；庚辰日夜漏传至子时，我梦见走出城门，登上古原。草木茂盛，天空连接着流水，千名役夫扛着锹铲，挖开久已埋葬的墓穴。前面有一个人，形貌奇伟，戴着白帽长跪，献上酒食。说是刘郎，字全美。马嘶车响，时断时续；人的面容在明暗中显现，处在秋色里。醒来以后茫然无所得，只觉河流转动、星辰翻覆，汗水像水洗一样。世间传说凶梦往往反而得到吉兆，神物戏弄人，确实很有道理。全美的声名已在海内闻知，长期闭塞之后理当开通，这正是事物的道理。娟娟二十四桥月，月下吹箫，不过是姑且如此罢了。洗净眼睛看着你，先一鸣惊人；九万里扶摇直上，从此开始。田居四首 鸡鸣了，四邻纷纷起身收拾，赶赴田野。告诫妻子预先煮好黍米，呼唤孩子随我关门。犁和锄带着晨光，道路上又响起笑语喧闹。夜间积水洗涤草鞋，野花插在发髻根部。雨后晴色披散在幽深雾霭中，春日天空正鲜明繁盛。辛夷花在横岭上茂盛，锦雉在空园中娇鸣。年轻力壮的人已经赶去田间，孤苦无依的人还像鸱鸟一样蹲着。蟹黄经过雨水滋润，野马随风奔跑。村落依次聚集，隔着田埂互相寒暄。相互告语说这个月农时很好，努力争取从早到晚辛勤劳作。进入夏季，桑树柘树枝叶浓密成阴，阴影遮蔽空旷田野；新麦已经收进场院，余下的蚕还占着蚕箔。高盛的日光冲破层层阴云，雨后雾气收敛于远山深壑；彩虹横卧在水波上，清新的风吹过丛生草木。树林深处鸟鸣更加响亮，水面漫涨，鱼儿知道其中的快乐。羸弱衰老的人厌恶暑热烦闷，解衣多次盘坐。靠着树濯洗，享受凉风；起身行走，任衣带松散。长媳刚送饭回来，成年男子也有了可耕作的依托。倒出筒中积蓄以备买青钱，又担心盐和茶花尽钱囊。明日要缴纳绢帛租税，邻家的孩子也要进城去。从前我栽种青秧，正逢细密的梅雨；到了如今将要结穗，却又已经衰败。暑气在星辰运行中渐渐迟暮，早晚容易昏暗；草木摇落，砧杵声增多，村庄偏远，来往的人很少。客人来了就立即煮黍，兴致一来便拄杖出行；从不预先安排地点，撩起衣裳涉过浅滩，抬头只见孤鸟没入远处。丛祠旁土鼓声悲哀，野堤边鹍鸡起舞；雉子跟随贩夫、老翁向巫女行礼。耕种收获之事辛劳艰难，田畴间的话语令人悲伤；收得粮食也不敢储藏，催缴赋税的官吏来往奔忙。严冬时节，百草枯萎。邻里村曲获得闲暇，时常到井边汲水；一汲水，柴车便停驾很久。空旷的场圃寂寥无物，乌鸢纷纷飞下来。孤舟停在横塘旁，喧闹的舂米声从邻舍传来。农家看重农闲，老翁老妇互相邀请迎接。依次坐下，滤酒饮用；每人喝三四杯，感谢陶盘中奉上的储藏食物，竹筷夹起鸡肉也觉得惭羞。饮酒尽兴后争相酬答，话说到中途有时又悲叹起来。昏暗灯火悠悠，寒风刺刺射入。客人散去，柴门归于寂静，星月在寒夜中明亮。寄题傅钦之草堂 河阳有回旋的水流，经营开辟在太行山根。盛大的德行不会永远隐晦，最终会化为清澄济水的源头。这座草堂就在济水源头之上，太行山正对着门。抬头看浮云兴起，低头窥见流水奔涌。修竹围绕篱笆，百鸟在朝阳中鸣叫。相望之处有盘谷，李愿的旧居仍然存在。主人是国家的老臣，确实是商山四皓的后代。过去他任供奉时多次进献逆耳之言，天子面色因此改变，群臣的声音也为之吞咽。处在冰霜萧条之际，他仍不改变白玉般的温润。出仕或退处，是士人所看重的事情，其中的道理难以尽述。您不要只想着草堂，朝廷正在尊重并等待您。次韵酬徐仲车见寄 渭水清澈却胜不过泾水，兰花芬芳，树木并不羡慕。我生在衰末时代，却得以遇见古人。职责只是供人洒扫，像匏瓜悬挂无所作为，惭愧自己已到迟暮。读到你的来信，感慨生死存没，读了三遍，眼泪如水般流下。次韵邢敦夫《秋怀十首》【以“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为韵】赶车登上高丘，回望大梁的城郭；驰道通入双阙，勾陈连接太微。夷门壮阔而向下相连，清澈的洛水与它相依。我们的朋友多么美好，皋陶、卨那样的贤臣也值得仰慕。傍晚来了两位客人，都因精通禅理而闻名：一位出于惠林，一派源自智海。他们各自的言论不能相合，往来辩说纷繁如乱丝。感谢客人，姑且放下这些话题，让我妨碍不了自己醉看云彩。从前曾任中书的那位先生，门庭实在难以窥测；笔势像长淮，源头初出便可以纵情饮用，经营铺陈终将流入大海，想要谈论又怎能片刻停止？如今此人已经亡故，悲歌之声使风色惨淡。渤海有巨鳌，头顶高山般的甲壳；过去曾经轻轻一动，便使八方海水相互冲荡。忽然遭到龙伯巨人，举手便使海潮空尽；取其皮熬成胶，清理昆仑河。蝮蛇刚咬伤手，壮士便斩断自己的手腕；难道不悲伤毁损，只是所防备的是身躯和性命。西羌是沙碛盐卤之地，设置戍守或许使汉朝烦劳；鸡肋般的地方不足称道。阿瞒却有奇妙的谋算。汤汤流水环绕辟雍，其中住着求学的人，只谈论考察古事，言语仍有三万多字，后来者转相奉为祖法。词林日渐凋零，稍稍值得欣喜的是绩溪令，进入校勘天禄阁藏书。匠人建造明堂，百种木材都要经过斧斤；如果不是豫章大材，粗疏冗长的木料又取它做什么？英姿勃发的范与苏【登守庆师】，才器见识兼备文武，为什么只先任一州之长，而不用来作润泽天下的甘霖呢？远方的高句丽来修奉裔夷之职，天都富足如海，却劳烦你运送涓滴之物。船只首尾相接，远近之人都困于供给；想止住沸水，应当斩断薪柴，扬汤却没有一点益处。祖宗举荐贤良，充任贡士的多是著名儒者；掌事者厌恶直言之人，于是这一科便无人问津。即使有董仲舒、晁错这样的贤才，也可能横沉江潭。果真想要凤凰鸣叫到来，就应当再种植椅梧。邢侯秋日卧病，挥笔显露深厚心意；唱和的有两三位友人，和谐得如笙磬同奏。诗文不作儿女情态，颇能表现四方风俗；恰好我有山水之思，便借此寄托于丝竹琴弦。《淮海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三 宋秦观撰《春日杂兴十首》星辰运行忽忽，春天将要过去，暮春已经逼近；飞鸟各自寻得适意之处。红花白花纷纷无数，雨水打落了高处将谢的花朵，风从轩窗吹入飞絮。卷起帘幕，香雾横陈；掀起头巾，云峰映入眼中。树林的影子在帘扉上摇曳，池水的光彩染湿衣履。花鸟参差，等待游赏的时机；屡遭困顿，琴酒之趣也渐渐失去。抚触时事而动幽深探寻之心，感慨时令而忘却眼前的思慕。喂饱马匹，给车上油，前行在不周山般遥远的道路上。成年以来便谢绝外在的交游，勉力追慕前代贤人；错误地怀抱江海之志，以谋求微薄俸禄为耻。贫贱的经历难以描画，贫困又多招致过失和责难。出发都经过伊阙，解下马匹在沟旁休息。丹砂铅粉耗费了漫长白昼，酒使深愁暂时消解。明月照着帘幕窗棂，星辰像珠子缀连梧桐楸树。细流缓缓奔走，花雾纷纷浮动。公子如今忧怅在何处？抚胸徒然承受离别忧愁。深深的旧城中，井旁长着美丽的上宫兰。它不食人间烟火，自然清洁；不必佩服，也更加幽静闲雅。志士以根基柔弱为耻，宁愿收敛行迹，甘受饥寒。选择美好清晨追寻良朋相会，却触景牵动悲伤的端绪。川途遥远曲折，经过一年也断绝了音信书翰。难道不羡慕乘裘马的生活？只是用诡诈取得的东西并非心之所安。高官显贵多有忧惧逼迫，贫寒门户反而少有忧患。徒然奔走到底有什么补益？方枘圆凿，实在难以相合。吴地虽然狭小，海滨却有丰富奇特的山峰。天鸡一声啼叫，仿佛唤醒明亮的宝剑；遥远天空下溪谷彼此交错，深林幽暗，丛木聚集。猿猴长吟，虎豹哀啼，云气使东西方向都迷蒙。其间有一位避世之士，超然封闭自己的孤独踪迹；身披兰草，踏着明月而起，坐在松涛声中。夜里锻炼呼吸、吸取沆瀣，清晨在青葱树木下休息；骑乘星辰，与元气为友，许由、巢父也无法与他相比。他俯视尘世中人，飞尘聚集在毛发锋端。若有人问津而不误，我愿跟随你游历鸿蒙之境。东方有位美人，容貌光华如春日灿烂；抱着自己的身影独守空房，含着眼泪整理哀伤。弹琴的声音意境多么深切！所爱之人遥远如在银河，只是徒然地梳妆沐浴，又能与谁共同度过昼夜？内心的忠诚实在只是白白自守，美好的月亮忽然又将西斜。巧妙转动，月光穿过空窗，飞落的红花触碰幽深帷幔。年年芳草滋长，夜夜明星灿烂。相聚总会有时，独居也不必叹息。卧病在床，厌倦了文史，便驾车出游嬉戏。凉风吹起，远处水边的沙洲显现，阳光照耀着清澈水波。含桃结出鲜红果实，杜若怀抱碧绿芳香。轻柔的柳絮纷纷飘落，彩纹鲂鱼欢快游动。明丽霞光使远望开阔，哀鸣的鸟搅动离别思绪。繁茂的草连到天边，孤云在河川上移动。宽闲之地隔绝车马劳顿，却又有许多道路分岔。景色确实美好，却难以久留；还是归去吧，遵从自己的安排。从前我游历京城，交往于五陵之间。主人和宾客都是英俊奇妙之人，锦袍骏马彼此追逐攀比。花千金置办饮食，花百金雇人吹奏歌弹。冠带排列在宽阔席面，席前舞动交错的长竿。鲜艳妆容照耀着清酒，彩色绣缬随风掀起波澜。灯烛照耀夜色，士女纷纷依次列坐。欢乐容易消逝，转眼之间便如飞翰远去。慢慢背负着孤独愿望，长久含带着永恒欢情。山鸟窥看品茗饮酒，檐花笑看粗蔬饭食。已经抛弃的事情不要重新陈说，事情的结局须等到盖棺才能确定。有客人从远方来，赠给我一管昭华笛。吹奏它，能够打动人心。奇异境界由此产生，空旷的洞穴发出洪大回响。青色山峰横亘，春水浩荡渐渐流来。马蹄在狭邪小路上交错，车轮在平坦道路上相碰。士女争相享受芳美春日，禽鸟游鱼也靠近修长钓竿。依凭栏杆辨认含笑的目光，水波淹没时只见纤细身影。笛声一停，忽然消失；深深凝望，又只剩空馆。灵异之物确实值得珍爱，只可惜真正懂得它的知音太少。桃李当令，春辰鲜明，光彩压过云锦；繁华一朝消逝，默默惭愧于杞梓之材。时序流转，鹰化为鸠；土地变迁，橘树变成枳树。唯有羡门子这样的仙人，先于天时而生，仍然长生不死。祖龙焚烧艺籍，斯文随之沦丧。皇帝怜悯百姓愚昧，众多俊杰相继出现。杨雄、司马相如掌握宏大纲领，韩愈、柳宗元激荡衰颓文风。建安时代的歌咏精妙，风骨气概也超逸豪放。玉绳星环绕华美明月，灿灿地悬在青天之上。世代相传，希望得到末世余光，经纬天地而不至虚妄。年轻人却为什么要诋毁斥责，仿佛翻倒酱坛？推究本心，实在是自我诬陷；卑微地想把自己的偏好强加于人。螳螂阻挡飞驰车轮，精卫想填满大海。唉，徒然这样做，东海本来并不会因此受损。鹓鸾日渐凋零，黄口小儿却纷纷冗长夸说。我投袖抬头望向层霄，这份心意还有谁能理解？和孙莘老题召伯斗野亭 淮海的冬天将尽，仲春霜雪滋生；不平的菱叶荷花已经全都枯折，积水寒冷而更加清澈。停下船桨，得以观赏佳景。湖天环绕朱红屋脊，景色确实美好，却没有同游相娱之人，只好姑且独自倾饮浊酒。向北眺望桑梓之国，悠然生起白云；向南遥望古刋沟，沧波带着芜城。村落被茅草竹林遮蔽，晨炊的孤烟升起，檐间鸟声落下。游子想到应当出发，整理衣服观看日影；淡淡阴云漏出微明，不知何时还能再来游赏。春风将要催发鲜艳花木。【孙莘老倡和道：淮海没有林丘，广阔水泽绵延千里；一条水渠闲置，蓄水而失去景色，所以水不清。老僧喜欢穿凿营筑，家家连接朱红屋脊；檐楯如北斗，落入帘帷；银河倾泻入平湖，幽远无边，清澈春波由此生成。系缆时已经感叹天晚，未能看见芙蓉城；还想象紫芡叶盘，明珠般的果实刚刚出锅。平生有未尽的志向，姑且乘一叶舟寄托行程；遇到胜景总是停留不去，霜白胡须映着澄明水色。只待牙齿脱落，归来吧，辞谢浮华荣利。】黄鲁直和道：谢公修筑的堤埭，未曾感叹曲池平坦；苏州来此赋诗，诗句和秋气一样清澄。结构占尽空阔，湖光浮在屋栋之上。斗宿是天上的司南，下面百川倾注；贝宫产出明月，润泽遍及众生。盘桓在淮海之间，风烟浸润十座城；箫籁吹到树梢，浪涛仿佛在灶中沸腾。我来到这里，草木零落，霜气清寒，能够看见鱼儿游动；白鸥飞到远处又回旋，使我的眼睛仿佛明亮起来。佳人何时归来？我解衣绕着厢屋观赏花木。苏子瞻和道：落帆停在谢公洲，日光从东到西铺平；孤亭使心神得到休息，暮色含着余下的清气。坐等斗宿牛宿，错落悬挂在南边屋脊。老僧如同往昔，一笑之间心意已经倾尽；新诗出自故人，旧事恍惚如前生。我这一生七次往来，准备在海上城中终老；遇到人便自我嘲笑，捕到鱼却不忍烹食。仿佛听说绩溪老人又要出行到东都。小诗像秋菊，艳丽地在霜中明亮；经过这里若能感念我的话，请写成长篇，使它在春天重新焕发荣光。苏子由和道：小舟还不能解缆，只能坐等两道闸门水位平定。浑浊的水污染人的思绪，野寺却使我心境清明。从前游览留下的诗篇，枯墨尚存于高屋之上；故人独独没有来，谁同我倾饮一樽？北风吹动阴云，暮寒依着月色生起；前面望见沟渠道路，回头却指向铁瓮城。想在此地茅檐下占居，江水供我清晨烹食；试问东坡老翁，一生到这里多少次？奔驰之力不足，隐居的性情却更加明白；早作归耕打算，免得惭愧于老僧的清荣。张琬和道：停船靠岸，得到一座古寺；向远处望去，天空四面平展。晴日明亮地散开，晚风清冷。高亭向下俯瞰原野，层层楼阁高接屋脊；抬头望斗宿牛宿，淮海水势奔涌倾注。

译往来之人谁能活过百年？今昔之事都是我的一生。悠悠然又能寄托在哪里？台上多有化城般的幻境。与其追逐幻影而死，宁可像无声之物吗？唉，真是令人叹息！人生应当有所止息。老了，还要到哪里去呢？中庭柜子上的叶子落下，丈室中霜月明亮。这种心情终于归于萧条，却仍然笑看所谓安逸荣华。张芸叟和道：我登上甘棠埭，所见方向却很不平坦。船在污浊水域中行驶，顿时失去了江湖的清澈。蛙声扰乱僧人的梵呗，喧杂之声震动市楼屋脊。心意同伯喈之死一样，只要能与卫士倾谈。开池种白莲，垒石仿佛安排三生因缘。还长久停留在南斗星下的废墟，终究远离北斗城。假如有人供我紫藕，我便用白茅烹食来报答。三年与猿鹤为友，万里经历秦地梵行。秋风从陇首吹来，落日照亮淮南。寄语怀念故土的士人，千万不要羡慕做官的荣华。和虚飘飘 虚飘飘，虚飘飘：寒风中飞絮飘荡，春暖时浪花翻涌；踏过冰桥，桥势缓慢，霜花低垂；霰落在干枯树叶上，细雨落入水中形成水泡。水波将要淹没流水，风里阴云铺满远天。虚飘飘啊，比起时光和光影，它还算坚牢。【鲁直倡和：虚飘飘，虚飘飘，花朵飞舞却落不到地上，彩虹升起徒然形成长桥；梦中进入千重云层，空中游动万条丝带；海市蜃楼百尺高耸大海，雁字一行书写在绛色云霄。虚飘飘啊，比人的生命还算坚牢。子瞻和虚飘飘：虚飘飘，虚飘飘，画檐上蜘蛛结网，银河上喜鹊成桥；尘土积在雨后梧桐叶上，霜花飞到风中的柳条；露水凝结，残荷间看见红日；星星拖着余光横过碧色天空。虚飘飘啊，比浮名利禄还算坚牢。】和游金山【和子由同彦瞻】江流浩荡，向东南奔赴海门，前方划开水面，金山高高矗立在江中。钟鼓之声传遍，寺中供养万人；金色楼阁栖立千根栋柱。夜间庭院游赏月下波光，清晨登临观赏香雾翻涌。天色清明，猿鸟悲鸣；风势暗沉，鱼龙怒吼。云物横亘古今，涛波阅尽晨昏。三州的气色从上下而来，山川形势显露无遗。伟大啊，天地元气之间，这一胜景知道是谁聚集而成？想起从前暂居精舍，每次登临总忘记离去。汲取新水，试饮团茶；吃素羹和芋魁。高妙兴致融入芳藤，真实境界就在草鞋之下。自从离别以来，星霜更替，梦中仍常经过此处。忽然得到如珠璧般的投赠，终于又遇见云山。幽深光辉照入肝肺，清爽气息森然充满庭户。尘世中多有滞塞思虑，方外却有丰富奇趣。寄语山中人，我很快还会驾风而来。【陪彦瞻游金山，子由诗道：扬州远望金山，隐隐大如头巾；来到长江上，孤高二千尺。僧居嫌山小，四面贴着苍石；虚楼三百间，正压江潮白。清风收敛晴雾，晓日照耀金碧；直侵鱼龙居处，仿佛有鬼神使役。我出行自有期限，想离去却徒然惋惜。风吹渡江水，山僧中午才进食；波澜洗涤我的心，笋蕨使我腹饱。平生足以游赏，这里的壮观已达极致。铁瓮城本是谁安置？海门又是谁栽植？东南景物远近隐现，遥遥与此山相匹。我这次游览差点不能成行，深深惭愧自己作为幕府宾客。归来时天色已晚，正遇江月昏黑；回看天水相接，坐着担心星斗被水气沾湿。使君何时停止登临观览？机会不可错过。子由与彦瞻同游金山，子由诗末有“使君何时罢登览，不可失”之句，于是我继而赋诗：蓬莱两座神山横断，倚在巨鳌背上；巨鳌倾覆，海水震动，一座山峰便失去了所在。它飞来停在大江中心，盘踞数千年，化成金仙居所；龙象和朱贝交错其中。从前我一向爱山水，江湖片刻不曾忘怀。您以前或许任地方官，像匏瓜一样系在古维扬；隐约的胜境天天相望。没有料到两位先生招我乘一叶苇舟同行。我登上积雪阶梯，放眼俯瞰大海。潮来时天地隐没，万里白浪卷起；波清则霄汉澄净，水色清澈得上下难分。夜深月正当中，山影幽暗而无形；蛟龙鼍鳄藏在四面洞穴，形势使三州显得雄壮。山川融合之势难以穷尽，丹青也无法完全描绘。苏侯韵调高远，邵子雅致而崇尚奇异。奇观无边，幽深探寻仍未停止。浮生如流水，清谈终于来到方丈。日暮将尽，兴尽归去，趁着星光摇动双桨。武功确实喜爱奇景，落笔便扫出珠玑。把这些话告诉淮南太守：这次游览不可遗忘；皇恩早晚会使您向东南而下，到那时一叶扁舟任意前行。】同子瞻端午日游诸寺赋得深字。太史怀抱孤高情志，情怀舒畅，正在登临游览。别驾载着邹阳、枚乘般的宾客，在佳节寻幽探胜。水石参差而清瘦，房屋深处幽静深邃。清磬声从帘箔间传出，妙香横溢，沾满素襟。又登上窣堵波，环顾四周，遥望高峻山石。两条溪水贯穿城郭，暮色带着一只孤鸟。凉风吹动清爽声籁，细雨生于淡淡阴云。尘世思虑在清波中澄淡，久积的愁苦在芳酒中洗涤。挥扇讨论往古，援笔昭示后世。惭愧没有刻烛赋诗那样敏捷，便续写这首金玉般的诗篇。【子瞻诗道：肩舆任意到处行，遇见胜景便停留。焚香引导幽静脚步，煮茶开启清净筵席。细雨停了又下，小雨中的幽景更加妍丽。盆景山峰不见阳光，草木自然苍翠。忽然登上最高塔，眼界穷尽大千世界。卞峰照临城郭，震泽漂浮在云天之间。深沉幽静固然可喜，开阔浩荡也正合心意。幽深探寻尚未结束，村落已升起晚烟。回来记下所经历的事情，清醒得久久不能入睡。道人也没有睡，与我共守孤灯，在夜里禅坐。】寄陈季常 一钩配五十条大鱼，才足以具备任公子的钓具、举竿之势；若只求灌溉沟渠，便与你不是同一种志趣。先生本有西蜀侠士的气概，见到英俊奇妙的少年便怜惜世间那些聪明而细小机巧的孩子，仿佛黄鹞侍立童子身旁；两鬓高高束起如玉，头发光泽可照人，骏马和锦绣障泥相随，直到海边山岭。平生最喜欢携手同游，十七岁便登上廊庙高位；难道只是小小的属官吗？徒然屈尊写信召我。晚年又改变操守学习佛法，领会了其中心要；卖掉马匹，放纵阿樊，戴幅巾面对沉香火，屋外泉声泠泠，原野上的烧荒火光兀兀。想知道山中的快乐吗？万古以来不过是同样的一笑。《淮海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第四卷，作者是宋代秦观。本卷收录秦观与子瞻共同创作的《游恵山》三首：第一首押王武陵的韵，第二首押窦群的韵，第三首押朱宿的韵。停下船桨，放纵脚步幽探；乘坐竹轿进入青苍山色。圆顶和尚相互迎接，旃檀香在深堂中燃烧。层层山峦淡得仿佛洗过，杰出楼阁森然欲飞。林中花木含着雨水滋润，山洞的阳光隔着树林透入。细细水流接连不断，幽香缓缓传来。俯仰之间尽情观览佳景，悠然忘却自身和尘世。使君厌倦了机巧权术之地，只想同散人相伴，却惭愧自己如蒹葭般浅陋；错误地倚靠琼枝而新近登临，向下连接青色高崖。白石粼粼，洞天幽深，哪里知道年老的金界仍然没有尘世可栖之处？遥想那人间世界，乌兔往来，经历青天，哪里能够跟随三位隐士到山中，相互为邻呢？楼台亭观重重相叠，深远得仿佛幽闭在浓密的树荫中。九龙泉吐出清凉的泉水，涓涓流淌从未断绝。装在罂和瓦缶中的泉水奔驰千里，真珠般的泉水依然不灭。何况又跟随茶仙，在这里于葵月品试新茶。解下头巾，尘世的思虑便消散；扶杖而行，佳兴自然生发。用什么来慰藉这次游赏嬉乐呢？拿起笔来，继续前人的诗篇。苏轼说：我过去任钱塘通判时，往来无锡，从没有不到惠山去的。离开那里五年后，我又任湖州知州，和高邮秦少游、杭州僧人参寥一同前往，读到唐代处士王陵、窦群、朱宿所作的诗，喜爱它们清简萧然、超脱尘俗的风致，便追和其韵，各作诗。梦中五年已经过去，醒来时两鬓都白了；还带着满脚尘土，一步倚在澜堂。俯视松树桂树的影子，仰望鸿雁仙鹤飞翔。它们鲜明地映入心肺之间，已经化作冰玉般的光彩。空明之中自有色泽，清净之中自然生出香气。仍然从世俗中离去，永远与世俗隔绝。淡云遮不住山，细雨也打不湿人。松桂在风中萧萧作响，芒鞋簌簌而新。赞美我们这几位朋友，洁白无瑕，没有一点污点。胜游难道与从前不同吗？清丽的诗句仍然超出尘世。凭吊古迹而为旧史哭泣，痛恨谗言而歌咏《小旻》。可悲啊扶风先生，难以同巢父、许由为邻。敲击火石引出山泉，煮茶时避开树林的浓荫。明亮的泉水倾入紫色茶盏，色泽和滋味都奇妙绝伦。我的一生不过是睡觉和吃饭罢了，吃饱一顿，万般思虑便都消失。我很笑陆羽，饿着肚子还吟咏三百个月。哪里比得上山中人，睡醒时山花正好开放。一盏茶又有谁来和我共饮？门外没有人来，也没有车辙。参寥同作：山间烟霭时隐时现，山木含着深青苍色。划船靠近遥远的岸边，整理衣襟登上高堂。四周环望层层山峰，挺拔的姿态仿佛展翅翱翔。向下俯视平野上的流水，淡淡地浮映着日光。青 竹笋刚刚脱去外壳，雨水洗过，闻到新鲜的香气。虽然说前路迫近，真正的赏心之处哪里容易遇到？松门笼罩在清晨的暗雨中，寂静得没有行人。盛大的阳光忽然穿过云隙，草木郁郁葱葱，显得格外新鲜。台阶旁的泉水冲刷石齿，映入眼中，光芒闪烁。使君的美德无比卓异，超拔于尘俗之外。风采傲然如竹柏，谈笑间直凌高天。怎会有愧于沈约之子，竟能卧看霞光、吞吐结邻？扬帆渡江而来，洗净眼睛，惊见苍翠的树荫。云的姿态舒展，鸟儿的鸣叫更加清绝。登梯寻访前人的踪迹，碑刻美玉般的文字也没有磨灭。可叹我的眼光如鱼目，哪里能够把明月缀饰？挥洒狂墨写遍青竹，座中顿时生出风烟。远胜于尘俗中的人，茫茫然奔走在车辙之间。骑在马上即兴作诗二首 清晨整理行装出发，长途上利风刮面，冰霜凝在胡须上；走到山冈，水源也穷尽，马匹无法前进。雾色昏暗，辨不清道路，人们彼此呼唤。旁边的屋舍传来汲水声，隔着树林听见轧轧的车声。放眼远望、舒展胸怀，自然可以得到乐趣；不要思念家乡，以免徒增烦闷。霜风凛冽，万木枯槁。梅花冲破花苞，仍含着花蕊。农家常常从事游猎，追逐狐兔，彼此呼喊。山中隐约燃起大火，林梢下低垂着暗淡的太阳。车马渐渐走近，才觉察出许多佳趣，不要厌烦田间道路曲折萦回。与子瞻分别 人生各有不同的兴趣，各自有所追求。追逐虚幻、捕捉影子，只会徒增忧愁。我独独不愿做万户侯，只愿结识苏徐州。徐州英俊伟岸，非凡人所能企及；在世上享有盛名，独占一方风采。三株珠树，哪里能够攀折？千寻玉海，实在无法测量。前些日子秋风吹动了远方的情思，便想起鲈鱼，想去访问洞庭。芝兰不只是庭院中秀美，松柏还应当在雪后保持青翠。故人持节经过乡县，教我东来，实现平生愿望。天上的麒麟从前只是泛泛听闻，河东的鸑鷟如今才亲眼见到。不能拿世俗之物来比拟天真之才，北斗以南能有几人？八砖学士的风采高远，五马使君的恩意清新。黄尘蒙蒙，日月更替，其中的盈亏又何必计较？暂且同你吃龟肉、食蛤蜊相从，请约定以后漫游天地。苏轼诗说：夜光明月不是可以随便投赠的东西，逢到合适的时机，便百事无忧。将军身经百战最终没有封侯，伯郎只凭一斗酒便得到凉州。举关门、负重物这样的事你没有力气，十年不能进入繁华之地。故人在座上看到你的文章，说你像古人一样深不可测。新诗写尽万物的情态，小楷用硬黄纸临摹《黄庭经》。故人已经离去，你还没有到来，徒然吟诵河边青青的草。谁使我们各在异乡、分居异县？上天派你来，打破了我的愿望。只听你一番话就知道你的心意，短李、髯孙都在眼中看见。你长期放浪江湖，终于完全显露真性情，忽然一鸣惊人，使众人震倒。纵横驰骋，所栽培的事业没有不可成就的；知道你不怕新诗价值千金。破扫帚哪里值得交换？我也滞留在这里，难道能长久筹算吗？山中既然还没有决定与你同归，我姑且如此罢了。你且漫游淮南三年，我还有什么可求？等你到来之后，就能消除我的忧愁。你说有客人轻视公侯，愿乘小舟相从游于古扬州。若置身匹马之上，只恨自己没有力量；相隔千里，便仿佛同在异域而彼此忘却。新诗徒然使四座惊叹，隐居的志趣并非凡人容易测度。使君南归时情意无限，鸿雁携着书信落到我的庭院。书信中还附有从前客居淮中的诗，华美的句子如淮山青翠。老夫勉强厚着脸皮依附府县，案上堆满文书，这并非本意。清谈绵密不绝，使人开怀；哪里能在座右长久相见？我这个狂客不是贺季真，你却像醉中吟诗的谪仙人。末交常常遭到年轻人的嘲笑，白发之人应当惭愧于初次相逢便结为新交。都城的酒很贵，谁来替我换取？满身尘埃才开始相见，实在不是好办法。回到泗水之上正思念你，不要等到黄花被霜打得零落。和黄法曹怀念建溪梅花

译海陵参军并不憔悴，却醉中想起梅花，愁苦至极，反倒怜惜寒溪旁的那一树梅花。花与水都多情，彼此相互烦恼。清泪斑斑，知道它心中有恨；只恨春天相逢得太迟。它甘心结成果实，等待你到来。经雨洗涤、受风梳理，是为谁而美好？谁说广平的心像铁一样？他并不吝惜珠玉般的辞藻来挥笔描写。月落参星横斜，画角声声哀怨；暗香消尽，令人衰老。上天分别安排四时，从不相互宽贷；孤独的花朵转眼便与衰草同凋。一定要健步把它远远移植回来，杂乱地插在繁花之间，朝向晴朗的天空。参寥诗说：朔风萧萧，正吹得枯木摇动；大雪压着茅屋，几乎要倾倒。门前是谁送来一枝梅花？问候山僧，少受些病苦烦恼。我勉强运笔摹写，华丽的诗句已经输给早年的何逊。碧桃丹杏徒然自我争妍，咀嚼药物、嗅闻香气都没有这梅花美好。先生携酒来到玉色梅丛旁，醉中雄健的文辞惊动如电光横扫。东溪看不见谪仙人，却在江路上又遇到少陵老人。我虽然不饮酒，却是为谁牵挂？不惜穿着山衣同草木相处，只愿像陶令那样插花而归，醉卧在春风中直上轩昊。苏轼和秦少游诗说：西湖处士的骨头应当已经枯槁，只有这首诗压倒了他。东坡先生心已经冷灰，却因喜爱你的诗而被梅花扰乱。多情地立马等到黄昏，残雪消融得迟，月亮却出来得早。江头枯树将被春色遮暗，竹林外斜出的一枝梅花更为美好。孤山山下醉卧的地方，裙腰般的梅花纷纷飘落，却无人清扫。万里春光随着被贬的客人而来，十年花事却送走了佳人，使其衰老。去年花开时我已经生病，今年面对花朵仍然草草。还不如让风雨卷走春光，收拾残余的花香再交给上天。苏轼和参寥诗说：造化还没有认识苏轼的枯槁，先向梅花倾倒了一番。江南没有雪，春天瘴气滋生；为了驱散冰花般的寒意，消除暑热烦恼。风清月落无人见 只有飞来的两只白鹭，玉羽与琼树争相美好。吴山道人心境如水，眼中清净，尘垢全空，无物可扫。因此把精妙的语言寄给多情之人，横放几案，想寄给老东坡。东坡的习气还没有完全除去，时常写长篇诗作和小草书；还想摇动长枝，吃落下的花英，宁可忍饥，也不忍向苍天呼告。子由和秦少游诗说：老夫的毛骨日渐凋零枯槁，忧愁地看着米盐，只有醉倒。忽然传来骚客吟咏寒梅，因感物伤春而同样懊恼。江边不知道北风强劲，墙头却知道向南的梅枝早早开放。白色的花质在夜光中明亮，花朵已经半落，清香使春天更加美好。邻家小妇学习闲雅妩媚，明丽的妆容只有长眉可扫。孤独的花朵已经和飞霰争着结子，却又先于百花衰老。苦于横笛吹乱落英，看不见游人在芳草间醉倒。可怜梅花的物性只能自己知道，羞于以繁华去帮助芒昊。子由和参寥诗说：怜惜你这株古木依着山岩枯槁，西江的水醉得足以使须弥山倾倒。野花幽草又能做什么？险峻的言辞和长篇诗作徒然自我烦恼。万顷水面浮在溪流上，常常令人长叹；一枝梅越过山岭，夸耀自己最早开放。拾取香花不忍让游尘玷污，咀嚼花蕊，更怜爱它真实的滋味。道人遇到万物，心中便有所领悟；敲击瓦片竹枝，缘由自然显现。谁知道真与妄其实并不妨碍，使我直到今天仍然思念琏老。从前还不曾认识妙明真觉，只向闲暇中写些诗草。浮云不时升起，鸟儿四处飞翔，但终究怎能扰乱清明的天空？送弟弟少章赴任仁和主簿 我家本是江南人，祖先列在将门之中；中叶迁居淮海，不做官，只暗中修养德行。先祖实际上由此起家，先父开始穿儒服，任议郎，成为名士。我也惭愧地忝列词客风流之中，直到你，我们兄弟三人都列名于桂堂。你年少时不喜嬉戏，文章自有新格调；长期跟随先生游学，学业实在还难以测量。武林是大都会，山水为南国之最；下有贤能的别驾，上有英明的方伯。宝剑应当放进砥石中磨砺，良马应当套上驾具受驯。不要自恃有孔雀鸾鸟般的姿态，不要甘心栖居在枳棘之间。吴中有许多高士，常常寄身于老僧和辩才；虽然辩才、参寥都已物化，仍如同往昔。你闲暇时多去拜访他们，可以得到三位朋友的助益。年轻时轻视离别，年老后却看重分离；想到你远行服役，惘然不快。道山虽然说是佳处，久居其中却已有饥色。对于功名已经绝了念头，只是苦于婚嫁逼迫。最终听从长辈的安排，在沟边停车；追随汉代疏广、疏受的踪迹，父子一起老死在田间小路。送李端叔从中山辟召 人们害怕北风的声音，我听来却独自感到胸怀宽舒。难道不知道凛冽的北风正是从中山吹来的吗？端叔是天下士人，长期滞留，困顿而一事无成。如今前往接受中山的辟召，也确实可以慰藉平生。年轻时你我才华英妙，侠气直冲云天。谁说年过半百，身世便都茫然？当年游戏般的念头，如今已经全部化为灰烬。著书就像结网，姑且借此忘忧。岁月匆匆将尽，淮海归期仍无定。功名实在太难，即使成功，又究竟有什么用？想到你远行服役，半夜忧愁翻覆难眠。披衣起身写成诗章，赠给你作为路上的马鞭。《淮海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五，宋秦观撰：《赠蹇法师翊之》天下九州纵横交错，人物如纺织而成，难道没有仙人圣人吗？只是还没有遇到见识高明的人。蹇法师是蜀地的方士，鬼神之物都供他役使。他来到长安城，抚摩金铜铸成的狄人像。大蛇已经死去，事情已有定论；葛陂的囚徒也将获得释放。这些事情有什么值得说的？姑且只是怜悯其中的艰难困苦。他正要跟随马明生向西而去，炼制金液；丹药炼成便可以度脱世人，与造化成为莫逆之交。我也是江海之人，偶然被名位牵累逼迫，投劾辞官离去，却未能见到法师，只能三声叹息。送刘贡父舍人二首 猛虎离去，藜藿中可以采到珍珠，它在那条河流中显得妩媚。君子暂时屈身而后伸展，实在关系到天下大事。回想元丰年间，您起初被贬到南方，借吊湘水而作辞，听到的人都为之陶醉。过了一年，奸臣被驱逐，国家老臣重新起用；接连任命您出守扬州，士人才开始恢复生机。如今您归入法从，这是朝廷的谋划。对您本人来说又有什么值得夸耀？您的事业本来就足以超出禁中。美丽的花木进入值班之所，正当春色明丽；同僚们传承家风，立马挥笔写下九道制书。我本来是个读书人，早年便与世俗相背，方枘无法入圆凿，亲友都指责我狂妄。晚年有幸蒙公知遇，获赐出任官职，实在不是我所敢期望的。我们相约以古人处世为准则，难道只在文章事业上吗？汝南虽是幽深的佳郡，担任校官才开始摆脱束缚；一无所有，困顿地寄居僧舍。修筑房屋，收徒讲学，这些都由您和我共同完成。光阴如一壶价值千金的酒，真正的帮助正在仓促万里之际，彼此虽远仍如近邻。离别没有什么值得悲伤，拿什么报答您的恩德？愿永远修好相交。南京妙峰亭（王胜之所建，苏子瞻题写榜额） 王公厌倦了在承明任职，出任南宫长官。钥匙一转，建筑便建成于高丘之上，巍然俯瞰清洛水。当时谪仙人刚从庐山、霍山出发，郊野春鸟鸣叫，他来到这里畅饮豪饮。酬答之作多么丰富啊！玉轴金刀交错，新的榜额高悬在堂屋中央。千年之后仍能看到远方寄托的情意，我来到这里寻访陈迹。景物已经属于摇落的秋日，人烟隔在野鸭鸿雁之外。田地环绕城郭，红荷在风中水波上凋落，砂砾卷着飞舞的竹箨。山陵上青翠的姿态，只有你依然森然自若。人生如同博弈，得失难以预先约定。金锤刚刚敲响，东方已经重新振作。大明升到中天，龙鸾进入台阶宫阁。深切惩治渔夺百姓的弊端，法令一概删削。百姓如同解除了倒悬，喜气郁积而磅礴。公啊，请多次登亭览胜；此去之后，将翱翔于辽阔天空。依韵奉答丹元先生 金华山的紫烟仙客，来这里做牧羊儿。至高的言语起初没有文饰，反复寻绎自然成为诗篇。日月二景进入玄妙境界，元气中含着烟霭。词句怜惜我鬓发，苍白的头发和黄尘混杂，仿佛虫丝。劝我解下冠上的缨带，一洗其中，任它含着风吹的水波。收摄身形，站到列缺之外；倒踩着蜿蜒的龙鳍。北斗错落如明珠，望舒明亮如修长的眉。真境广大无边，浩荡的天风吹拂。送裴仲谟 君子的成就出于德行，精妙高超如同匠石；只见高大的屋宇建成，不见斧斤留下的痕迹。你厚待诸位兄长，自己奉养自己却很节俭。三生之中阳气亢盛，宗族微薄，面对俗世不免惭愧。汝南是古来的佳郡，月旦评只需改变一次罢了；来到这里仿佛置身扬州，却分不清龙和蜥蜴。短簿和长髯参军，喜怒在片刻间转变。祢衡最终得以免祸，实在依靠孔融的力量。想到您与我多有阻隔，忧思如同纺线；不愿表现儿女般的仁慈，到了这里眼泪却纵横胸中。熙朝正盛，贤者不当困居家中；早晨还是郡县小吏，晚上就可以成为台省宾客。何况听说您久在法从，想要推荐有谏诤之责的人，去吧去吧，不必再反复陈说。九万里高空，从此便可振翅而击。题双松寄陈季常 远远听说有连理松，同根寄托在黄麻城；枝枝相互钩连，叶叶共同经历生死。虽说有金石般的资质，却免不了儿女般的情意。想来在风月之夜，庭院中会合奏欢声。徐仲车在学官任职，有官吏认为他不合适，想把他罢免。太守没有听从，仍像从前一样礼遇他。我感念此事而作诗。许丞年老有病而且耳聋，督邮竟然上奏要废黜他，真是贤能的太守啊！黄次公的鉴别裁量确实精当，亲自前往殷勤地向督邮致谢。这位县丞本来就是廉吏，耳朵重听又有什么妨害？善于辅助他，不要使他失意。古人的骨头已经朽坏，后来者又有谁来继承？仲车是天下士人，本来就不是许丞一类。品行高尚可以感通神明，学问有根基。如果让他年老时再被聘用，便可自行革除风俗中的弊病。太守此前已经听闻此事，很快就赐给他粮食和布帛。为什么年轻人却动辄效法督邮的做法？道义丧失，贤哲困穷，听到这件事令人流泪。人心如同人的面貌，难以用同一标准衡量。希望寄托在黄次公身上，督邮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依韵和夏侯太冲秀才 做儒官闲暇很多，空屋散漫得像僧舍。安静地坐在北窗下，肚腹便便；支着枕头，仰看斗柄。有时得到名酒，中午还醉意未醒。醒来又有什么事可做？拿起笔来写《秋兴》。哪里知道懒散本来就是天性，只觉得贫穷并非疾病。茫茫流水的情意，恐怕只有知音能够听懂。钟鼎和山林，人生各有自己的天性。送张和叔并简问黄鲁直 汝南像一件器物，聚集了成百上千只飞蚊。最终只是鼓动狂乱喧闹，啾啾之声又有谁听见？议郎盛大的德行，由后来的清修之士继承先人的芬芳。尚未施展霹雳般的手段，便低头回转，跟随您学习。官署冷清得像水，只靠姜盐度过早晚。偶尔相互温暖，破除忧愁，生出孤独的欣喜。您如今又要离开冀北，使群贤空缺，难道没有一杯酒？谁来同您殷勤相叙？大梁有许多豪杰英才，故人充满青云之路。替我向黄叔度致意，他如今鬓发已经纷纷斑白。

译题《騕褭图》双眼如夹着明镜，眼角仿佛月尾；鬃毛萧森，光泽润于头发。鞍和衔都没有安置，缰绳也已脱落；旁边没有御者，气势腾跃。大地平坦如磨刀石，丘陵也被夷平。天寒日暮，它抱着饥渴，昂首长鸣，想一跃千里、绝尘而去。东门的金马早已铸成，久已销歇；曹霸的丹青也已湮没。幸赖有龙眠，戏笔挥写；眼前时时可以看见这匹具有千里马骨相的骏马。玉台宫阙彼此相依。可叹你这匹龙媒，空自奇异；鸾旗一天行进三十里，哪里用得着追风逐电呢？和东坡《红鞓带》你没看见司马相如相貌虽困顿却不憔悴，卓文君的父亲以此为耻，于是分给他百名奴仆，一朝之间奉养他。还使他驾着笻筰，乘四匹马拉的红车，跟随万夫。仲元、君平更加高妙，寄食为生，耕田占卜，霜白的眉须。两川从来不缺人物，几位这样的风流人物，今天难道会没有吗？参军年轻时饱读经术，期望做侍中、司御。壶老穿青衫，却更加精神矍铄，上马不用儿孙扶持。一旦忽然解下印绶离去，羞于拿诗礼去攘取衣裙。明知百年之后的事情已经确定，却笑列仙的形貌太过清瘦。东边田陌、北边道路，西风吹来，瑞草桥边人声喧呼。相见时红色的帷幕映照着白发，醉醺醺地倒卧在文君酒炉旁。和王忠玉提刑 嵩山的峰峦多么高啊，山峰越高，气息越清。想起从前秋意将尽时，我跟随您从峰下经过。古树直上参天，悲鸣的鸟儿报告雨后初晴。长路转入云外，枯叶在风中飘零。天色昏黑时渡过伊水，面对渺茫的古今之情。黎明走出龙门，山川茫茫，难以命名。这里确实美，却不是我的故土；回头眺望，怀念楚地的萍草。美人在天涯一方，可悲啊，谁能与我目成心许？我系着黄绶，你不要惊动白鸥。糟酒可以充饥解渴，古人忌讳一味清醒。题杨康功醉道士石 黄冠道士刚喝了谁家的酒？径直醉倒，颓然不知过了多久。风吹来，石头便仿佛化作楚山一角；藤蔓缠绕全身，苔藓封住嘴巴。他常随白鹤一同飞去，只有衣冠与石头一起不朽。这样的奇物终究应当被贤俊之士得到，哪里适合有野老田夫占有？华阴杨公杨凝式，按察官吏一见到他，便成为忘年之交。傍晚从西垣视草归来，往往面对它倾饮数斗。大梦之中本来没有定论，启母、望夫山都是天意诱导。谷城或许与子房相约，西域更传来陈那的吼声。我怀疑这个黄冠道士反而被石头戏弄了；像这样坚硬顽强，究竟会不会醒来？什么时候才能一笑凌驾苍霞，回头向主人道谢，姑且举手相告？用蔡子骏的韵作《送蔡子骧》越地山川绵延相连，远远相接；万条山沟、千座岩峰环抱着青翠。卧龙山有一峰，号称奇特；山脚清波如带，环束着镜湖。春天鶂鸟飞起，衔着会稽山的暮色，猿声接连响过三声。山势向上与蓬莱相接，登高远眺，使人忘掉宠辱。我从前东游，观看禹穴，痛饮狂歌，获得了想要的一切。上天哪里曾有官府？鸾凤却日日遭受鞭打。僧舍墙上的画，观看了好几遍，其中的神妙令人难忘。只是金粟华胥的梦已经断绝，至今十年。又见春风中煮饧粥，苎罗山、若耶溪依旧存在。可怜云月，谁来追逐？故人的淡泊出于天性，就像鹪鹩筑巢于林中，一根树枝便足够。不肯弹琴唱歌而甘居筦库，反而像隐居市门的梅福。只有月下小丛中的歌声，或许还传着旧日风俗的哀音。饮酒诗四首 我看人间世事，没有什么比醉中更真实。连虚空都可以消散，更何况我这个满身忧患的人？可惜我到这么晚才明白，白发因此坐看着新生。圣人难以骤然遇到，遇不到圣人，且先招致贤人。左手拿着蟹螯，举起酒杯敬向云汉。上天生出这种神物，是为了替我洗除忧患。山川一同变得恍惚，鱼鸟共同归于萧散。客人一来酒壶自然倾倒，想走也不容片刻停留。客人从南方来，斟给我一盏茶。我开始并不想喝，勉强饮下后又醒了。既然凿开了混沌氏，便走出了华胥之境。拿着武器追逐儒生，举起酒杯又重新酩酊大醉。【“氏”一作“窍”。】雷公酒淡得像水，常年不能润湿嘴唇。于是有扰龙氏为他作成英灵之酒，春日英灵酒的韵味多么高妙，葡萄酒也难以与它为邻。他年若享受血食，你应当配享杜康之神。《艇斋》（并序） 我因为典校史书，兼任钱塘通判，在陈留官舍偶然结识友人丁彦良。丁彦良年少而气度俊秀，诵读诗文绵绵不绝，举止言谈常有过人之处，只恨认识他太晚。临别时，他拿《艇斋诗》请我作诗寄赠，于是题写一篇。平生喜欢渔钓，放浪江湖之间，孤独地寄身于幽静小艇，从不担忧风浪如山。听说您住在城郊，群书环绕，有一间书斋，也名为“艇”。什么时候允许我前去追随？钓取古人的道理，不钓取今人的名利；所得是孔子、颜回的学问，不然就像您的祖先一样，骑鹤飞出尘世。和裴仲谟《放兔行》兔子饿了，就吃山林中的草木；兔子渴了，就饮用川泽之水。它又没有伤害人，何苦还要苦苦追捕？天气寒冷，草木枯萎，死期将近，处境窘迫，何必这样逼迫它？上有苍鹰带来的灾祸，下有黄犬带来的险厄。死一次并没有什么可悲，所可耻的是头脸被撞伤。怎敢期望有人挥金相救，遇到倾囊相助也毫不吝惜？虽然违背猎人的心意，却多少可以堵住仁人的责备。兔子啊兔子，听我说！月中的仙子最怜爱你，不如赶紧返回月中安睡，不要再顾念商山岩石和岳麓山。和裴仲谟《摘白须行》仲将题写《凌云》二字后，胡须全白了。陆展将偏妾的斑白鬓发染成黑色。人生如同寄居，何况形貌和颜色也会变化？山泽可以藏舟，夜半之时也会有力量将它运走。眉毛已经粗大，三次不得志，如今罢了，还有什么可惜？《二毛赋》和《秋兴》，自爱之情未免过于姑息。听说古代竺乾人认为毛发因地而生，气数穷尽便返回本源。蝼蛄蚂蚁得到它便拿去吃，年轻时的光彩可以作为鉴照。黑亮如收拢的乌鸦羽毛，映照梳子，渐渐变得萧疏；这种变化没有一点间隙。因此梵志说：从前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头发斑白，你不要笑他。子羽因为相貌而失去信用，美如谢灵运，最终也被剪除。摩诘，我作《白须行》，却从中得到养生之术。《淮海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六，宋代秦观撰写。觌、觏两位弟弟建造了一间小屋，请鲁直题名为“寄寂”，秦观写下这首诗寄给他们，押用孙子实的韵。努力耕田却遇不到丰年，明白的人不应因此怜悯。以后岁在金时，百两车辆不会空载。士人出生在世上，应当自己估量；天道公平，如同秤一样平正。你的兄长鲁叔山，正因不能前进而困顿。谨慎有余而琴也没有，哪里还有心思追求琴轸？客人来时想要倾倒美酒，大白杯总是斟满痛饮。长官已经多次责骂，学生们有时也忍不住笑。若一口吸尽西江之水，居士胸中的蕴藏真是玄妙。天气寒冷才知道苍松，日暮时才认识舟槿。梦想着有八九间屋子，森然排列如玉笋。【孙子实诗中相关异文，原文夹注多处难辨，保留其校文性质。】《南都新亭行》寄王子发 洛水水流潺潺，仿佛天上都在震动；道路通入隋渠，向下连接梁、宋。宋都堤上有十二座亭子，一座座飞檐惊起，像鸾凤般光华，远远接续周王雅宴的盛典，也欣喜于鲁侯归来的颂歌。玉杯传令，众人肃整衣冠；金缕曲发出哀音，绕过梁柱屋栋。娇美的残月照着翻动的水波，习习暖风吹动鸟儿鸣啭。哪里有高帆载着文鹢船落下？谁家的骏马对着征鞚嘶鸣？柳枝芳草带来连天的怨恨，暮雨朝云仍同昨日的梦境。请问建造亭子、制定亭名的是谁？是留守王公，才华声望都很高，胸中云梦大泽足以吞下八九个。每日解牛游刃有余，节节都合乎规律。祥符相公确实曾位列曾祖家族的三槐，多位伯父、叔父都在其中。厌倦了承明殿的值班，出任荆州；转而守护此都，将要受到重用。此都距离京城只有天尺五，交州、广州、荆州、扬州等地，都归入控制，兎园也在掌握之中。往事化成黄土，清冷文雅，足以使人长久悲痛。船只首尾相接，车辆挂着车轴；昨天出城迎接，今天又来送行，送旧迎新没有停止的时候。古往今来，人事总是彼此戏弄。亭下有崎岖的山石，淮海客在末路遇到您，与您共饮一樽诗酒。明日难以再次举杯相持，哪里还顾得上官期是否延后？今年芒种，气候似乎很早。梅花身姿夭矫，春意将要纵情开放。眼看亭中祖帐就要设起，千乘车马将送您归入法从。返归本初 从前在淮海末路，我偶然遇到安期生。他说我有神异的骨相，按理应当游于太清仙境，只是尘缘尚未断绝，方外之道难以成就。一旦落入世间罗网，五十年便换过了嘉平。夜半时分，我睡不着，披衣而起，泪流纵横，发誓一定要返回最初的服色和生活，先向诸位彭祖道谢。让头发在太阳山边晒干，饮食太和之气，使精心与虚无相合，身体与元气并存，在三重天境之间升降，高真之人相互送迎。琅函记录从前的功绩，金蒲赐予美好的名号；光明照彻寥廓，不借日月也能明亮。旧日栖身于黄尘之中，断绝尘想，空自留下情怀。寄莼姜法鱼糟蟹（寄给子瞻） 鲜鲫鱼用美酒腌渍多年，团脐紫蟹的脂膏填满腹中。春后莼菜发芽，滑嫩胜过酥酪；春社前的姜芽肥美胜过肉食。成串的鸭蛋又算得了什么？盘中盛着各种食物，也时常令人想吃。淮南的风俗善于用瓶罂腌藏食物，方法相传，用来保存鱼鲊、蜃醢，供奉在笾豆中。山野蔬菜、溪中水草，照例都要登记，便送进厨房，作为鲜味。居住水泽之间，礼物齐备，却没有麋鹿。精思 精心思索洞元之道，化身在白日中升上高天；俯仰之间凌驾倒景，乘龙而行迅疾如神。半路经过紫府，放慢车驾稍作徘徊。金床上设置宝几，璀璨如明月般珍贵。两三个仙人亲切地来相迎，骨肉般亲近；请我饮一杯霞浆，使胸怀舒畅，温暖如春。于是上朝玉虚宫，头戴冠、身佩剑，列在真人之中。无端因为拜见时失仪，被放逐斥退，命令重新修养。云霄难以立即返回，下界又充满尘埃。淮南守掌天厨，我究竟是什么人？送杨康功出守苏州 公对万事都看得很轻，唯独嗜好山水。多次在西掖垣值宿，沧洲水乡长久进入梦中。广陵是大都会，厨房里有数以万计的酒瓮。每每叹息不能登临，带着这些东西又将派什么用场？近来持苏台的符节，与缙绅谈论郁结之情，共同赞美泉石，也算可以稍稍嬉游。匆忙整理行李，草草向宾客随从告别。这才知道仁者、智者以山水为乐，与庸俗众人不同。梅花在春天开始开放，百花一天天兴盛。你们不久还会返回台阁，等待鸾凤般的高才。偶然戏作 偶然戏作而失去仙班，龙被贬居昆仑山阴。昆仑山多么高啊，离天有无数寻。嘉禾穗子多得装满车辆，珠玉光明，成林成片。天风不时拂过，清越悲哀的声音打动人心。四面有四百道门，官署的警楼被云气侵入宫阙。然而竹使符已经难以召回，只能暂时登临。群仙前来巡视，怜悯我久被滞留沉沦，极力请求后才说可以赦免。返回人间居室时岁月已经很深，亲朋好友高兴我回来，感叹之中有人沾湿衣襟。身在尘世你不要悲伤，这里远胜巢穴般高峻的山岭。依韵和黄冕仲寄题《顺兴步云阁》故乡归期没有约定，大刀头尚在眼前，黄尘和溽暑还没有停止。忽然把《步云》诗投寄给我，我便看见冰玉悬在清秋之中。顺兴的山川冠绝闽、瓯之间，无风时万壑松涛飕飕作响。《步云》之人品格高尚，能御风、御寇，确实是他的同类。仙人乘槎，凌驾斗牛星之间；回环往返，十次看见天上的星辰运行。猿猴仙鹤忽然受惊，空留蕙帐；周家正需要眺望磻溪，等待贤才。正仲左丞生日 天地元气凝聚英才，伟大的东皇赋予光明灵气。蓂荚长出十一片叶子，椿树茂盛，寿命八千年。汗血马来自西极，大鹏从北溟乘风而出。还在襁褓中就能分辨“之”“无”，入学后便在庭前学习诗礼。资质精妙如遗落大海的明珠，才能高超如刀刃刚从磨刀石上发出光芒。起初在芸阁掌管秘藏，多次在宫闱值宿。青史之笔开创凡例，皇帝的诏令校正经纬。文昌官署频频登门，京兆府多次使牢狱空虚。于是总领台阁纲纪，常常参与制定国家法典。两宫深厚地加以眷顾，天下都仰望倾听。武略驱使雷电，文锋灿烂如斗星。请求闲退以辞去亢满之位，分得清逸，降居青云之下。穿绮绣铠甲和双重朱衣，腰间横佩万颗宝钉。明峰春日高耸，汝水傍晚清冷。散步在花间小径，挥动犀角杯在水上亭中饮酒。酒壶杯觞延请文士，灯烛伴着歌伶。周公的衮服应当归还给公旦，商山岩中梦见武丁。早就听说虚位等待您入相，静候您返回皇宫。别数汾阳王的考绩，再重刻宋父的铭文。巍然立在庙堂之上，永远成为世人的仪表和典范。病犬 狗原本用来守卫防御，如今老弱疲惫还能做什么？它踉跄而行，走路还不如人，疲惫地忍受饥渴。主人的恩义容易改变，它却只为得到一点升斗之粮，跟随主人不肯离去，仍像眷恋藩篱。屠夫屠宰的心意一旦得逞，烹煮很快就会开始。糟糠本来不是它所愿，却和猪、羊在同一时刻被宰杀。想起当初刚得到宠爱时，青色缰绳缠着它；主人按饥饱喂养，行动起居总相伴随。为什么说恩义不能始终如一？偏偏在衰老迟钝时将它抛弃驱逐。狗死本不足道，却实在替主人感到悲哀。赠女冠畅师 眼睛明亮如剪开的秋水，腰身纤细如束。一幅乌纱包裹着清寒的美玉，飘然自有姑射仙子的姿态。回首一看，粉黛都成了尘俗。雾阁云窗，常人无法窥见。门前车马任凭东西来去，礼拜完清晨的道坛后，春日寂静，落花满地，乳鸦啼叫。和子瞻《双石》

译这是从海边凿取的石头，郁郁如龟毛般青绿，确实像小仇池山，气象宛然。两石足以连接岩下的空洞，像鼎张开彭亨的腹部；双峰映照清澈水波，如春日的眉毛在镜中微蹙。或许经过女娲的冶炼，或许进入金华牧童的炉中熏炼；它们充作云气研滴，成为江河湖海中的奇物，足以移动人的心，不必用珍珠美玉来比拟。起初在道路旁并无特别之处，汉代将军却怀疑它像伏虎；说它是支机石又有什么根据？只是经过君平占卜，才显出奇异的礓石；进入华林，倾动都城，人们争相追逐。我愿做陈那，让吼声震动山谷；一拳既然已在梦中，两匹骏马也只是空有愿望。大士舍弃宝陀山，仙人留下句曲山；只有诗歌流落人间，像驿传置邮一样迅速。徐得之闲轩 建安自古多有俊杰，徐子磊落豪迈，谈兵说剑，走遍湖海；身体勤劳做事，却左边没有依靠、右边没有遭遇。绿色的水军五校已经被屠灭，黑衣三卫也只能叹息徒劳。归来回到故山，便选择地方筑屋，抛弃万事，把它看得比鸿毛还轻。横在门前的涧水冲洗哀玉般的声音，屋舍旁老枥树藏着飞猱。山中粗粝的饮食何必惭愧于梁肉？披鹤氅未必输给穿青袍的人。追逐寒意、玩赏月色自有真实意趣，千万不要轻易说给小孩子听。雷阳书事 骆越的风俗很奇特，得病都不服药，只束好衣带赶赴祀神的房舍。盲人史官和巫师纷纷而来，弹弦唱歌，进献蚕茧和栗子。奴仆主人共同饮酒，但呻吟声仍未停止。又拿鸡骨烧灼占卜，一支笛子、一面腰鼓发出声音，格外悲凉。请问这是做什么？居民清晨送葬，出城便披着苍茫的草木，磨刀准备宰杀猪羊。只要做好祭祀的事情，哪里还需要其他？鬼离去之后便百无灾殃。旧传日南郡，野外女子成群出现。到了这里还应当很远，东门外却已经多得如云。愚民带着丝布，彼此接近，互通殷勤。可怜秋胡子，竟没有遇到卓文君。《海康书事》十首 白发之人因结党获罪，贬谪到南方海边的州郡；靠灌溉菜园糊口，自己与苍头奴仆一起劳作。篱笆旁正值秋暑，碧花牵牛藤蔓相连。谁知道这个拿锄头的人，过去曾是东陵侯？荔枝没有多少，黄柑却多得如此。被贬的臣子不吝惜时日，任意迁移寒暑。层层鸟巢俯临云中树木，这里确实美，却不是我的故乡。草木芬芳自有时令，鹎鵊鸟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卜居在流水附近，小屋依傍险峻山岩。整天处在几间屋子里，只听见鸟儿留下的声音。炉中香气进入幽梦，海上月色照着孤独的斟饮。鹪鹩有一枝树便足够，所遗憾的是这里不是旧日树林。小土丘上没有松柏，我姑且出门游览。读书与心意相会，关门扫除尘事，也可以忘忧。尺蠖顺应时势弯曲，它伸展也不是为了求得什么。回不去，暂且滞留在这里也并不讨厌。粤地女子赶集没有固定地方，所到之处便形成市场，一天迁移三四次，到处售卖虾鱼。她们穿青裙却不穿袜子，气味像猿猴和猕猴；谁说这里的风土恶劣？白州出产绿珠，海康在腊月已经进入己酉日。不论冬季孟仲季，都杀牛击鼓祭祀，城郭喧闹沸腾。虽不是尧帝颁行的历法，却沿用我先人的做法，我大笑荆楚人。嘉平时在云梦泽打猎，灿烂的庵摩勒果，煮汤美好无比；贵客作《骊驹》诗送行。玉匣打开，露出素手，哪里知道苍梧的野外？被弃置在那里，与刍狗没有区别。荆山的玉可以拿来抵偿喜鹊，这件事由来已久。边远之地桑树柘树稀少，蚕月也不纺织；吴地的绡、鲁地的缟，只能向船客购买。一天南风吹起，家室相互惊惧逼迫；把我储藏的东西半价卖掉，再加倍偿还你的利息。一场雨接一场晴，苍茫的暴风忽然发作；怒号昼夜不停，山海都为之震动。大地为什么发出叹息，竟然这样不能遏止？黎明时众孔空旷，白日照耀着辽阔天空。合浦是古代的珍珠池，一次成熟便有如山的珍珠胎。试问池边的蜑人，如今说已多年闲置，难道没有明月般的珍珠吗？辗转迁徙在大海之间，与二千石又有什么关系？时机到了，自然应当归来。依韵和曾存之《啸竹轩》曾公子风度翩翩，想必是王子猷的前身；他的嗜好与从前完全相同，清白而不受污染。寄食于平准官署，种竹与自己作邻居。早晨与竹子相对，晚上与竹子相亲。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个君子？真是可爱的人。仙诗二首 服食仙药，形体与百神一起朝见；剖空内心，万般牵累全都断尽。我没有退转的境地，又凭什么谈精进？姑且作一次无边无际的游览，八方世界距离多么近啊！渺渺的东海之水，层层的北邙坟墓。从前歌舞的地方，忽然又变成荒村。愚人就像鹿一样，死后什么也没有，连魂魄也不存在。谁知道九霄之间，玄圃枕靠着昆仑山？缁色尘土染在人衣上，苍青藤萝又有谁来抚摸？云车从天上降来，驾车前往混茫之境；手持太一节，身佩使者的符章。龙虎在旁边蜿蜒飞舞，马和龟伏地而行，又仿佛飞翔。早晨朝见紫微宫，所见浩大得难以估量。宝网结成万颗明珠，参差交错，光辉灿烂。花的品类多得数不清，奇妙的花朵从玄妙的花房中绽放。宫殿随着人的身形变化，处处都清凉。高高的发髻插着真玉，远远胜过人间的妆饰。两三个古朴的老者，头冠高耸如云，衣带含着光彩。他们送给我飞霞佩，又辅以明月珰。我拜了两拜，恭敬地佩戴它们，白发也染上了灵异的香气。依韵答张文潜病中寄来的诗 我和你一同涉过尘世之网，所得不过如钩。温柔地回想从前彼此分离，俯仰之间寒暖已经变化，何时才能相携相会？我寄信嘱咐你增加饮食，三年间你住在汝水之滨，孤独的心情又能向谁诉说？到了晚年，本来不奢望还能并辔走过金马门；校订文章时常有余暇。清谈一直谈到伏羲、轩辕，谁说小小的竹篮便不足以容纳大道？史书留给后代，并不只是依靠旧闻，还应当订正刊削。近来承蒙你在病中写诗寄来，笔端仿佛淮海奔涌；赶快上路，问候你的病痛。独自坐在一室之中，闲暇相对交谈，不知不觉已到黄昏。归途中斗星翻转，平日腰带围十围，如今颇为减瘦。手臂上的病环，你只管专心养神，疾病不足挂意。和乐宽厚的心性是神明所慰劳的，这个道理真像琴弦一样清楚。送乔希圣 燕雀在蓬蒿间飞翔，并不值得悲伤；大鹏搏击风云，也不值得欢喜。人的贵贱、穷通，全都只是偶然。回头看，一切总像东流之水。我想起田文当年辅佐齐国，朱红袍服映着阳光，如同云霞彩虹。三千宾客头戴冠、身佩饰，在明月下沉醉；一曲清歌，倾尽玻璃美酒。如今这些陈迹在哪里？只见荒坟烟草迷蒙。又想起原宪当年居住在鲁国，东西两面的门户都被简陋的墙堵住。他拄着藜杖面对客人高谈阔论，自觉胸襟可与尧、禹相比。如今却已寂寞化尘，只有声名悬挂千古。送你离去，何时回来？世间如此，真令人悲哀。我只是徒然停步，不能久留；笑着指向白云，归去吧，归去吧。与子瞻在松江相会，得“浪”字为韵。

译松江浩荡无边，垂虹桥横跨其上；江水漫然连接洞庭，景色千姿百态。恍惚如平野列阵，万马聚集在高大的帐幕下；层层云气擦过山头，幽远的天空仿佛黏在波浪上。烟霭中响起渔歌，飞鸟之外征帆飘扬。越发知道天地广大，顿觉东南形势雄壮。太史主持文坛盟会，群豪都是诗中将领；他们超然于形迹之外，以谈笑相互抗衡。美人抛下追逐，船桨也任意拨水；只留下三百缸酒，姑且用来浇灌开阔的胸襟。子瞻得“风”字：吴越溪山的兴致还没有穷尽，又扶着衰病之身经过垂虹桥。浮在天际的自古是东南之水，今天送客的是西北之风。面对绝境，自己忘了千里之远；这样的胜游，难以再同古人相比。船夫不妨体谅我留连的心意，且等斜阳映红万顷江面。二位因为诗歌而老去，更把人间无处倾吐的长虹般胸襟写尽。平生睡足，连江细雨不断；整日行舟，分开江岸疾风。人们笑我近年来三次被贬已经习惯，上天却教我们同饮一樽酒。知道你想写下长久的思念，便再送你一盘银色、尾鳍鲜红的鱼。参寥得“岸”字：蜿蜒的长桥横跨其上，吴会人称它为杰出景观。水面连绵几万顷，极目远望竟看不见边岸；倒映的水光射向远山，青螺似的山峰仿佛插入半空。震泽自来夸为胜景，清晨黄昏都有佳趣。破浪而行，水花涌过长鬓；排云飞渡，犹如飞鸟凌空。肺腑进入清幽境界，顿时如春冰消融。怎能登凌九垓，随从您在无边天地间遨游！《淮海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七。宋代秦观撰。德清道中回程寄给子瞻。天刚亮就整理桨竿，沿溪而行，耳目顿觉清醒。虫鱼各自散处，云光日色一同晶莹。水荇层层重叠，深翠可爱；烟笼群山，青色错落。道路回转，遇见短小的船；山崖中断，仿佛有孤鸟掠过。丛林稀疏处像张开罗帐，水波如镜面屏风。篱边窥见幽深景色，支流中漂着小篷船。远处水湾依稀可见，哀猿声断断续续传来。梦境漫长，天空幽远；人已远去，树影模糊。羁旅之思摇动着风中的旌旗，归期还要数到几个月中的蓂荚。什么时候才能燃起蜜炬，再听到阁前的铃声。次韵子由题《斗野亭》。满城花影，风吹平堤；漕河水流不息。春天将要离去，令人不忍；更在傍晚停舟登上堤埭。天边连接着雁影，荒祠被树木遮蔽，牛只在其中出没。我拄杖姑且如此，转眼间暮烟已经浮起。子由诗说：细雨增添春色，微风使闸门下的水流平静。劳碌一生，两鬓如蓬；谋生只靠一叶扁舟。饮食随鱼蟹而定，封疆仿佛收入斗牛之间。风波正近在眼前，反而更觉此生漂浮。鲜于子骏使君生日。从前高堂梦见熊罴，这是吉祥的征兆；正当西蜀秀气凝聚之时，恰逢仲秋，威严覆盖江汉。挥动犀尾，风云为之激荡；下笔锋利，辞采如刃，追及屈原、宋玉的精义。达到黄帝、炎帝的操守，声名如森然寒柏。夜色中蟾蜍明亮，强劲的雕鹗振翅。治理繁剧政务，如鸊鹈之喙锋利。出任使者，旌旗仪仗更换；佩上将军印绶，职位增荣。鸳鸿般的贤士随行，虎豹般的将帅掌握韬略。锦缎覆盖郎官印绶，彩帛垂在太守车帷。两行人分举蜜炬，十里之内高卷珠帘。礼敬士人，常常悬榻相待；诛除奸邪，有时奋髯而起。雨中厅堂昏暗，绛色帷帐低垂；风吹书帙，牙签散乱。银河中星辰初换，金茎上的露水已经沾湿。欢声传到北固山，寿域横贯东南。华丽诗句充满文几，奇异香气盈满玉匣。簪缨之士五福俱全，酒器肴馔兼具四难。像我这样卑微的人实在特别幸运，得以多次瞻仰您的清俊风标。却误把雕朽木般的自己比作人才，反而蒙受您把无盐画成美人的厚待。嘉运正兴盛融洽，英才怎会长久困滞？等待您回朝进入法从，以您的作为慰藉百姓的仰望。京城春日晴朗。楼阁宫阙已经走过，早晨的雨疏疏落落，带动雨后初晴的光彩。衣冠人物纷纷行走在禁城道路上，云气环绕宫墙。纷乱的柳絮使春天显得空阔，萎蔫的花朵困在漫长日光中。十多天来一直牵挂着酒伴，仍未能献上《长杨赋》。睡醒。睡醒后坐在东轩下，悠长的春日情怀绵延不尽。搔头时失去了幽鸟的婉转歌声，打呵欠时又惊落了高枝上的花朵。蛛网留住晴日里的柳絮，蜂房承受着傍晚的花香。想寻找刚才中断的梦，却只见云雾已经一片迷茫。次韵萃老初到汤泉二首。夹路群山重重叠叠，参天古树苍老青翠。一片地方形成小市，几道田埂引来温泉。

译沐浴之后，和幽居的客人一起在僧坊用饭，仍不输于朝市。子斗酒得西凉。年华将老，林莽仍然葱苍。地势优胜，连接龙洞；温泉流入鬼汤。人的风俗远离城市，钟声梵音却近在僧坊。盛夏来此投锡，安放心神，应当更加清凉。莘老诗说：山川深闭险阻，时令正显得苍茫。姑且同不请自来的客人，来沐浴天然温泉。地方长官政绩和美，道士栖居在清净道坊。恍如登上十地，暑热烦恼顿时清凉。经过六合水亭，怀念裴博士，次韵三首。次莘老。从前曾同裴博士饮酒，俯视庭院中的树枝。傍晚山峰深沉，碧风吹动池水，波纹瑟瑟。苍老的山崖和遗老都已白头，故人经过，转眼便成陈迹。劳碌的一生又能怎么办？傍晚在孤亭上休息，瘦弱的马系在断树枝旁。荒门紧贴寒冷的道路，空阔栏槛使水波显得更宽。往事仍在青山之间，余生只如白鸟飞过。诵读旧言竟成绝唱，绵延不绝，却已逼近暮年。这里曾折柳相随，重来时旧枝已经不见。林光延续着晚照，岸边影子摇动着水波。隔岸竹木繁密，檐前翡翠鸟飞过。主人已经化为异物，挠头又能把这份情怀怎样？怀念孙子实。世人都奔逐浮华末流，只有这个人独自喜好修养德行。正值青春，三十岁便不再迷惑；手捧经书，百事都无忧。美玉出山，渐渐流溢光泽；鸾鸟停在翠竹幽处。相思自然形成韵致，不必寄往西边的驿路。面对淮南诏狱二首。一间屋子空得像悬挂的磬，人声全都听不见。老兵随我起卧，漂母供给我从早到晚的饮食。笼中野鸡思念秋日原野，系着的鹰望着傍晚云彩。思念归去而忘记饮食，日渐消瘦，臂环也显得宽松。淮海之间草木凋落，公文也暂且停歇。风霜欺凌独宿之人，灯火陪伴着搜查。胡笳声惊动朱楼的清晨，参星横斜，粉色城堞已入秋。更愿拼着让飞镜般的明月破碎，应该很快就能等到大刀头的消息。次韵答米元章。爱好清雅，交游无所污染，文采灿然。挥笔时春色仿佛在手，岸巾而坐，海上云气随之生起。花鸟徒然撩动我的情怀，莼菜鲈鱼正适合你享用。只应当诵读《雌霓》一类的文章，这样才稍不愧于王筠。住宿在参寥的房中。故乡已到秋日将尽，房屋窗棂间天色已经昏暗。惊风不断侵袭竹林，残月不能遮藏星辰。帘钩和帘箔被檐花带动，抄书时蜡烛烧尽，烛泪零落。并不是因为相见才欢喜，只是您的眼光一向青睐我。次韵蒋颖叔《南郊祭告上清储祥宫》二十六韵。高台特然耸起，朝向太阳；内祠宫殿极其幽深清峻。清高的窗户窥见玉女，巨大的门扉守护昌明之地。规模盛大，超过秦国诸畤；雄伟程度胜过汉代两京。城垣横亘，仿佛天上的紫洲；露海广阔，如同海中蓬瀛。黄帝当初在中原腾跃而起，平息虎争；樵夫也谈论道理，行旅不再携带兵器。这里修治禳灾之礼，当时保有利亨之运。柏梁殿灾祸不久，陈宝诏令重新营建；御府拿出金帛，慈闱的服饰玩好也一并供给。题字震动宸翰，编撰次第交给鸿儒。玉刻黄冠，印有金字的秘殿；名妙经典藏于洞观，真箓佩在身上。威严的盟誓如仙露，花间静谧；琼枝在尘世之外荣茂。开始祭祀，以承受上帝福祉；广施祭礼，以顺应民情。上天施予恩惠，哪里还谈回报；风行天下，也不计较路程。近来传闻，有时能看见磬管；旄旌使海岳朝向双阙，星辰聚集在上楹。礼仪如同尊奉太一，事情又不同于宠信文成。很像在圆丘举行报天大礼，长于冬至之日；迎接侍臣来祭告，法驾将按时出行办理祈福之事。使元气通达、至高真灵显现孝诚，庆福增加，黄帝一系延续，寿命承接太阴之精。西北夷门险峻，东南辇路倾斜；云气如博山炉中升起，风卷起步虚声。符瑞恩赐正等待应验，英俊才士纷纷会集而来；讴歌声中，法从即将出现，天下泰阶平正。次韵米元章斋居即事。庭院中的水只有几株水草茂盛，盆池不过一捧水。托腮看鱼跃出，鸟儿知道归返。老境将要到来，仙书还没有读完。因您吟咏凤凰经过，我整夜都梦见归隐山林。次韵酬答陈传道。我白发之年仍苦学了三个冬天，身穿青衫，身长八尺。谁知道我本是人中豪杰，只姑且做个官场中循规蹈矩的人。挥笔可以沟通元气，打开书卷便与古人为友。请替我告诉张氏之子：像陈平那样的人，难道会长久贫困吗？次韵传道自我适意，并呈给都司芸叟学士。楚国的陈夫子，像周南之人一样长期滞留。破旧的袍子披着枯叶般的寒意，瘦马载着我独坐扁舟。靠药饵度过三伏天，以文书排遣百般忧愁。谁能与

译我共享禅悦？只有居士懂得浮生暂歇。拟作郡学试题《东风解冻》。宝历开启新岁，春天回到斗柄指向东方之时。天边泛起水波，日边冰冻开始消解；浩荡春风依着浮萍吹起，渐渐带着积雪融化。江河如霜练般平静，池沼像玉匣般空明。鱼游水草之间从容自在，云霄在俯仰之间呈现。再没有舟楫阻碍，从此百川畅通。皇帝驾临太学。

译原庙初更，十二章乐歌奏起；皇帝回舆，下诏清道，临幸各所学校。礼法合于天道，璧水遥遥迎接仪仗，乐声相应。夜深了衣冠仍不紊乱，威仪之风震动四方。将派遣诸生按三舍之礼入学，终于成为宾王。早知这一举动，便追想虞舜；果然有玉磬之声从舜堂发出。题阎求仁《虚乐亭》三首，前二首为莘老所作。禅房旁构筑幽静亭子，小径曲折环绕。喜鹊喧噪，斑鸠鸣叫，整日都很闲适。隐逸于尘凡之外，蒙受超然物表的境界。仿佛能在画图中看见林间景色。卷帘时云气从池中月影旁吐出；侧戴头巾，见天空横在竹外山间。秋日兴致已经将尽，写成华美诗句。乘坐板舆来到这里，时时可以慰藉慈母的容颜。长官平日喜爱山林丘壑，僧人替他建亭以等待胜游。修竹环绕，扶着碧瓦；小池曲折，清流回转。春深时鶗鴂催促诗句，夜静时蟾蜍仿佛进入酒舟。只怕政绩完成后不能留下，县中百姓只能空自怀念常来。是谁在翠微附近建起新亭？仿佛让陶渊明亲近天然机趣。池水映光，把月色引到檐下；竹影随风，吹到客人的衣襟。有时爱酒便携带玉杯；没有琴弦，姑且自己拂拭金徽。人间这样的快乐应当不多，怎肯在良辰美景中违背自然万物？怀念李公择学士。一旦辞行，旌旗经过楚亭；曾几何时，登临的机会都成了忧郁。蓬草断了，野草枯了，时节已晚；山长水远，梦魂也疲劳。流传下来的玉刻，全都写在黄绢上，早晚会有金闺中的诏书传来。宣室正要询问鬼神之事，顺风而行，轻快得如鸿毛。次韵二首。年轻时曾一同游历，各自穿着白袍；老来偶然相逢，仍然欢喜陶然。书信接连每月寄来，如同传递双鲤。何时才能相见，再吟咏《百劳》？谏诤文稿写了十年，姑且搁下笔；在三郡坐镇任职，不必再动刀兵。灵崖泺水值得游乐，只是时事纷纷，繁多得像猬毛。彩船停桨在京口，我潇洒的样子简直像谢灵运和陶渊明。只把美好山川供我游赏，不把多余的议论挂在尘劳之中。谏垣之上曾经历焚毁奏草，近年来在藩国中屡屡梦见兵刀。北方道路近来传来新政美好的消息，我从未因外物而强行吹毛求疵。题汤泉二首。满斛清冷泉水，注入不尽。尘世的幻妄和干枯的智慧，都被洗涤一空。佛法之水流接诸天之上，神异泉水的香气传遍一国。金粟如来示现，为人除去病苦烦恼；阿难仍已获得圆通。马蹄又踏入风尘而去，回首吴地吟诗，向迮翁致谢。汤泉有逅迮翁。温泉井在霜寒中清澄，碧色井甃明净；飞尘不动，像玉匣一样清洁。老翁已经仙去，瘦马同太子向东归去。废弃的池沼被填平，靠着石头姑且建成宝陀观。开渠后水又落入堰中，溪声仿佛洗涤肠胃、灌顶净心。虽然事情不同，洗浴一次，也能使劳苦人生的病恼减轻。寄题王钦之《自圆庵》。在北门砍茅草，结成圆形草庵。主人从事风雅之事，仿佛进入画图。珠帘粉墙收藏着混沌之气，葛巾藜杖通向虚无。春日闲居的居士住在天花室，白昼寂静的仙人置身白玉壶。遥想官府差役经过，鸭鹜散开；一缕沉香燃起，面对圆蒲而坐。流觞亭，并次韵二首。缥缈的云山仿佛延伸到尽头，华美的亭台洒然独立在飞流之外。朱红盘中的水波荡漾，碧色井栏曲折环绕，水流如玉龙奔走。身心渐渐惊觉已超出浊世，风烟骤然使人感到清秋来临。更喜爱白足僧人如霜雪般清新的诗句，真令人羡慕溪边六逸的游赏。卧龙岗西边、北池的水头，劈开华堂，水声瑟瑟流过。几曲水波环绕，一峰孤秀，翠色如带，苍龙仿佛在水中沐浴。香囊临近正午仍清凉无汗，素扇送来秋日般的爽气。等叫来画师描绘下来，成图后便如同游览竹溪。游龙门山，次程公韵。道路转过横塘，进入乱峰之间，到处寻找清幽洒落的兴致，兴味无穷。楼台特意高耸在喧闹卑下之处，村落随着地势生成，尽在指掌之间。溪旁五彩祥云清清映照美玉，松林分向八面，翠色如宫殿。归途中父老欣喜地互相说：“今天是程公来游，正如当年的谢公。” 游龙瑞宫，次程公韵。灵祠真馆幽闭在山角，地势彼此高峻，面对越台。长满莓苔的小径依着翠屏转折，红色藕花环绕明镜般的水面开放。仙鹤带着宝箭冲入烟霭，龙纹金书带着雨气而来。道路两旁万点星火聚成骑兵的火炬，满城争相迎接使君回归。次韵朱、李二君见寄二首。我坐在东边田间、北边陌路，时光渐渐淹留，偶然因高尚的风操振起羽仪。十丈莲花开放在远处，三年雕刻楮叶般的文章才迟迟完成。鬓发只催促着我像安仁一样衰老，钱粮却难以供给曼倩般的饥贫。尚且依赖故人从远方惦念我，用新诗发挥春色。万古以来的流水空自流逝，一只鸟沉落，衣冠人物也随之消散，常常苦于世事违背心愿。你从前读书能七行俱下，我却笑自己如今四种美好难以同时具备。梅花已经偷偷报春，成了绝代国色；云气还凭借腊月，造成满天阴沉。美人啊，请劳驾远远赠我绿绮琴；不要送来南金，以免增加我长久的吟咏。睡足轩二首。长年忧患，百般懒于开怀舒展。僧坊颇有功效，地势开阔，扫除了遮蔽僧界的障碍。净人清除荒秽，玉匣般的天空空明，与挥毫写作一同进入胸中。白鸟时时飞起，隐几而坐。最是人间绝佳之处，梦将醒时，风吹铁马，发出丁丁东东的声音。几间空屋临着清流，一张床榻萧然，足以散去百般忧愁。整日关闭门户，辞别尘世；有时打开书卷，便同古人遨游。鸣鸠飞去之后，沧浪已到傍晚；飞雨刚刚到来，荷花正值秋日。这里就足以让您睡个饱觉，哪里还需要云梦泽南州？《淮海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八，宋秦观撰。寄给孙莘老少监。一离开承明门，七次更换旌麾；君恩又允许您登上宫殿丹墀。白衣苍狗，世事本无常态；璞玉浑金，资质却自有定姿。天上的图书依旧森然，人间岁月却像飞驰的流水。鳌头只在蓬山旁边，待蟠桃成熟之后，您就要赴约而去。次韵马忠玉，为王定国从滨州归来而喜。在淮海相逢，彼此终于展颜。纷纷流逝的岁月，只能隔着梦魂相见。起初惊见渔艇迷失在花间，忽然认出星槎从北斗旁回来。暮色中登上桂岭，猿声断断续续；春天来到槐堂，鸟声绵蛮。石渠旧议，想来将要恢复。却不相信在美好时节，还能得到闲暇。寄给李公择郎中。在淮水边解下节旄，秋风忽然把您送上鲸鱼般的高空。华美的花朵两瓣正当重露，文采成五色，显现在高大的梧桐上。江南又传说衣冠人物盛多，朝廷右辅仍然仰望礼乐兴隆。太阳既已升起，淮海尽收眼底；纷纷雨雪自然消融。寄给李端叔编修。在旗亭分别，已经经历多个冬春；听说您归来，白发又增添了。即使马革裹尸，报国之心仍未衰减；以金龟换酒，豪气正振作。梦魂偷偷绕过边城月色，跟随您穿过禁城道路的尘土。知道您有新编的著述，横槊而读；凭借东使寄往淮滨。寄题倪敦复北轩。倪郎才华风韵，如映在冰壶中；面向北方开设轩窗，颇能自得其乐。屋檐吹过蕙草之风，传来鸣鸟声；墙壁经受梅雨，仿佛画着螭蜗。觥筹交错，银河悬挂；文史纵横，角簟铺展。官舍和私居，都同样任意闲适，不要感叹三径将要荒芜。寄题卢君斗斋。侠气昂扬，才华纵横于翰墨场。世路曲折回旋，鬓发已经如霜。出门随车马行走千里，归来便同琴书寄居一方。鸟鸣传入帘幕，春天将要破晓；炉香侵入梦境，白日开始变长。扁舟将有山阳之行，姑且借这位狂士斟取酒浆。次韵酬答周开祖宣义。并州令尹有古人的风度。我们在淮海相忘十年，清晨披读华丽诗句；清丽婉约的谈论，初次相扣如玉声。丁东声中追忆从前共同游乐，如今又同桑苎翁一样有相同爱好。可惜华船轻轻解缆，没能看到笠泽旧日的藏书。送王元龙赴泗州粮料院。有子猷的风味，是诸王中试任官吏的人，姑且掌管仓库事务。文章如章鹄峙立在碧桐，初振羽翼；珍珠遗落沧海，渐渐在淮山暮色中腾起光彩。远望千峰照耀洛水秋色，万只鹢鸟飞翔。我要去大梁服役，只能用一杯薄酒诉说愁肠。次韵子由题《九曲池》，《广陵五题》之一。九曲池萧瑟，通向幽闭的茂林；岸边再也听不见属车的声音。池水涵纳春色，仿佛怨恨隋家远去；清晨涨水，似乎连接蜀井的深处。斗草的旧事空在烟雾中缭绕，掌管花事的人已远去，树影阴阴。劳苦人生俯仰之间已成陈迹，即使还有遗留下来的声音，也哪里可以寻觅？子由诗说：嵇康在广陵清弹，怀着怨意；隋家的水调寄托哀音。可怜九曲池遗声全尽，只有一池春水仍深。凤凰宫阙在荒草之外萧条，想象龙舟停在绿杨阴里。都城人似乎仍有兴亡之恨，每到暮春便来寻访一次。次韵子由题《平山堂》。楼宇高高敞开，古寺之间尽收佳景，景色延伸到雕栏之外。山峰浮在海上，远处青螺般苍翠；天空转向江南，碧玉般辽阔。雨后栏边幽花，像含着浅浅泪水；风中酒杯清润，仿佛涨起细密波澜。游人若谈登临之美，必须把这里称作淮东第一观。子由诗说：堂上平野无际，江上群山连绵，晴光千里都可凭栏远眺。海门只能数见一二，云梦泽仿佛吞吐八九分辽阔。檐外小棠树荫蔽，墙间遗墨令人泪流。人已亡故，顿觉风流全尽；遗留下的建筑仍须仔细观览。次韵子由题《蜀井》。蜀冈的精气积聚多年，所以有清泉从石下涌出。田野中忽然饮到它，肺腑都像被洗雪；回头看自己的杖履，也觉得轻便。用它煮成的香稻，米粒滑润如流珠；煮出的新茶，乳沫鲜美。使我们二人都触动乡思，放下酒杯向西远望，几乎想挥鞭归去。子由诗说：我信步向东游历十一年，仍怀念故乡田园的甘泉香稻。行走时遇到蜀井，恍惚如梦；试煮山茶，心情自然舒畅。短绠不用收起，正好洗手盥濯；红泥炉仍可用来煮新鲜茶水。早知故乡县邑胜过作客，何必出仕游宦，还要挥鞭远行？次韵子由题《摘星亭》，迷楼旧址。昆仑山左右，两座招提寺之间建起高孤的城堞，向西望不见烧香之处。迷楼旧址成为长夜浓雾，传说中裁锦作障泥；萤火流过花苑，飞星散乱。满城春色，草木如绿发一齐生长。还记得凭栏时，风雨过后，断虹在明亮处横贯，海天显得低垂。子由诗说：宫阙角楼孤高，特地令人迷惘，仿佛藏入混沌，连日月东西都忘了。江流入海，情思无边；暮雨连接群山，醉意浓得如泥。梦中似乎还没有觉察兴亡，后来愁思却独自难以平齐。这里只适合留下作为游观之地，遍看峰峦，处处都显得低矮。次韵子由题《光化塔》。古佛慈悲怜悯，前来度化众人，因此应缘显现比丘之身。水流月落，谁知道它们归于何处？花开莺啼，又是一年春天。世外的谈笑清澈如玉，梦中的烦恼细小如尘。老僧自己说自从住在这里，却后悔平日来得太迟。子由诗说：山头孤塔幽闭着真人，据说是僧伽的第二化身。家家户户拿出钱财供奉晚供，蚕桑和麦收保佑新春。想求世外无心之地，先扫除胸中累劫尘垢。听说方丈近来延请老宿，清晨留下客人从容交谈。次韵子瞻赠金山宝觉大师。云峰景色一变，隔开炎凉；仍然喜爱重来，在积香堂用饭。宿鸟在水干之处，迎着清晨喧闹；乱帆驶向天际，在风中忙碌。穿青鞋踏着雨，寻找幽僻小径；朱红火光笼罩纱灯，在上方丈交谈。珍重故人深厚而微妙的契合，也怜惜自己的身世，两边都感到茫然。子瞻诗说：谁能以一斗酒换取西凉？只记得斋厨中的豆豉香。往事真像一梦醒来，谁能洗去五年来的忙碌？清风任意吹过山边曲处，明月常常随在屋角。叩首愿大师怜悯久客，直接为我指明茫茫归路。游鉴湖。彩绘船载着珠帘驶出曲折城墙，天风吹到菱荷之乡。水光映入座席，使杯盘明亮；花香侵入人的身体，使笑语也带着香气。翡翠鸟侧身窥看绿色美酒，蜻蜓偷偷斜眼避开红妆美人。葡萄酒后劲渐缓，单衣却使人感到怯冷；这才相信鉴湖五月也清凉。谒禹庙。幽暗的古殿连接着深长回廊，海神和河川之神庄严地侍立一旁。一代衣冠人物埋在石墓中，千年风雨锁住梅梁。碧云在暮色中合拢，会稽山渐渐昏暗；红色菱花在秋日开放，鉴水满含香气。是帝力使我免受鱼税之苦，只遗憾没有歌舞可以献上椒浆祭祀。蓬莱阁。雄伟的屋檐和高峻的栏杆横跨峥嵘之地；席间风云变幻，举手投足便可生出千里气象。胜景归入祭祀礼器般的庄严，七州和气进入箫笙。游人傍晚登临，朱楼远在天边；飞鸟穿过晴空，碧色山峰横陈。今夜请允许我吟咏，东越分藩之星仿佛带着少微星的光明。程公辟次韵：半天钟鼓声宴饮在峥嵘楼阁，早晚阴晴景色不断变换。湖水温暖，水气含香，春日载酒；月色清寒，云朵洁白，夜里听笙。金鳌似破海而出，群峰争相并立；白鹭排开烟阵，自然横斜。我是蓬莱的东道主，倚栏先占得初升的日光。与程公辟给事分别。

译人物风流，当推镇东。夕郎手持符节，出任元戎。酒樽之前，疲倦的客人如刘师命；月下清歌，盛开如小丛花。黑貂裘已破，霜气正急；书信传来黄犬的消息，岁暮将至。买船江上，辞别您而去；回首蓬莱，只能在梦中相见。程公辟次韵：您家仲父早年便与我相从，晚年又接续清谈，成为阿戎。曲水畅快抒情，林竹茂盛；小山招隐，桂枝成丛。与时代搏击，飞行终会高远；随处登临，兴致无穷。人从天上下来，应该会问您的名字；您的高名已经传到月华之中。中秋口号。云山与屋檐栏楯接近低空，公宴刚刚开始，气象郁郁葱葱。照映海面的旌旗仪仗置于秋色之中，震动天空的鼓吹响在明月之下。香槽旋转滴下千颗珍珠般的美酒，歌扇惊动，围绕着一丛玉人。二十四桥是众人遥望之处，台星正位于广寒宫中。有人传说朝廷打算让子瞻出使高丽，大臣中有人舍不得他离去，便上奏罢除此事。作诗记述这件事，与莘老同赋。学士的风采流传到异域。几次航行穿过云海，出使南天。若不是名声震动五千里，哪里能看见文章高妙，流传二百年？贡品之外另行题字，请求精妙书札；锦缎之中翻出花样，织成新的篇章。只是留在这里，反而遗憾旧日鸳行，不能在御前举杯，留住车驾。孙莘老诗说：文章传到异域自有知音，鸭绿江参差相隔，也能一醉高吟。颍士声名震动倭国，白居易的辞笔超过鸡林。节旄零落，氈帐吞雪；辩才纵横，所佩金印闪耀。奉使出行是家世旧业，几次随浪泊停在海东山岭。《淮海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九，宋秦观撰。显之禅老答应给我看他的草庵，作诗与他约定。尘世劳苦滚滚而来，实在不能承受。穿着驼裘，策马越过晴日山岚。洞天幽深曲折，清都仿佛隐约可见；神异泉水蒸腾，翠色的汤釜容纳群峰倒影。经过霜雪仍昏暗朦胧，两株松树迎着腊月，正如骖驔奔驰。我的心早已等待大师指引，如今又蒙许诺，可以在山中结一座草庵。在橡叶冈头解下马衔，终于尽情探访区中的奇观。山崖空旷，飞瀑与回声相互应答；江水宁静，群峰倒影涵映其中。居士裁剪碧云写成秀句，道人的谈论如哀玉相扣，清越动听。偶然成就两位老人的风流雅事，并不是三乘佛法寄居的旧草庵。参寥次韵：秀美山岭盘旋，拱卫层层屋檐；方丈的门门都迎着翠色山岚。风激松梢，声响间歇传来；月光留在泉底，倒影相互涵映。清晨天机明净，倪台震动；险峻诗句穷尽深宵，仿佛从虎穴中采出。白居易日后修治旧事，我拄藜杖，应该也能获准到云庵来。和孙莘老游龙洞，寄给孙传师。芦苇萧萧传递火光，穿过幽暗之处，忽然进入清都。醉意醒来，月亮隐在草丛和山崖间，垂下凤尾般的光影。阴穴中生风，带着龙腥气。石壁间泉水贮藏千钟碧色，门外天空横着数尺青色。还想拄杖留下片刻，却怀疑尘世朝市已经过了千年。倡首诗：小径曲折萦回，进入幽深之处；神工鬼斧显露岩门。乳石悬在天上，映照华盖；石壁隐着莓苔，竖成翠色屏风。九道寒江在云外泛白，一池阳井在雪中呈青。还要同康乐公登临海上，也可同羊河一起不停挥笔。参寥和诗：朦胧的太阳破开林野，谈笑之间同行，暂时停下马来。道路与猿猴争夺险峻石磴，身体随着鸿鹄进入青云。巉岩曲穴仿佛没有尽头，盘曲苍龙确实有神灵。它能使谢公兴起诗意，宛如宝刀斩断新磨之砥。送蒋颖叔出任熙河帅二首。侍臣本不应离开都门，只因威名远播，藩属与汉人都尊敬您。户部左曹的妙手，令匈奴右臂坠落。清酒之前挥笔而作，珠璧般的谈笑自然生辉。转眼之间龙鸾飞舞；梦魂所到的潮海一片空阔，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归来之后坐在黄阁，调和元气。天马、葡萄，隔着域外之门。汉庭还有谁比您更勇？就请像您一样前行。台上已见晓日，军营驻扎千骑。春风中举行祖道，属于您一樽酒。不要允许留犁轻率结盟，便应令瓯脱重新收复。一定要尽取熙河之地，打鼓进入梁州，迎接上元。和刘仆射感旧言怀，寄给苏左丞。左丞从前镇守南京，仆射当时任幕客，如今一同担任执政，作此诗。仆射诗略记其中一联说：“评论文章的青眼如今仍在，报国的丹心老来更加相同。” 三禁之中提衡系扰龙，拜官不必烧尾，也自有家风。班行中的旧人，被称为青云之士；宾主如今都成为黄阁公。光明炯炯地坐在屏风前，不要隔断行佩的声响；水苍玉佩使人都惊讶。初登蓬莱，便看见骊珠从海宫中出现。西城宴集。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令赐给馆阁官员花和酒；中浣日游览金明池、琼林苑，又在国夫人园中宴饮。参加者二十六人。二首。春水浩荡，刚刚漫满大地。晨光将要转明，万年枝在春色中舒展。楼台四面望去，烟云相合；千家帘幕垂下，灿如锦绣。风吹过，忽然听见花外笑声；白日渐长，时时演奏水中嬉戏之乐。谁说太平盛世全无征象？它正寄托在群仙般的人物举杯之时。宜秋门外，欢喜地参访寻游；豪竹与哀丝，奏发出美妙的声音。金爵每日栖息在边上，壮丽的彩虹横卧天际，水色清澈幽深。已经烦劳逸少留下书法陈迹，又承蒙相如作《上林赋》。只是还遗憾真人足迹被官府事务束缚，不如鱼鸟自由地飞翔或沉潜。【次王仲至侍郎韵】清明前一日，在李观察的宴席上作，押“风”字韵。病弱的身体逢寒食节，百事都没有兴致。偶然来到平阳旧宅中，池苑确实是三辅之冠，杯盘之间真有五陵的气派。美人吟诗分送春色；上客挥笔，仿佛夺取了造化的工巧。白发渐渐增多，花柳也渐渐稀疏，只怜爱流水碧绿而彼此相通。次韵答罗正之惠赠绵扇。吴地新制的扇子，用洁白的绵制作，名士郎君持来相赠，情意都很圆满。有人用它遮护门窗，如同修整明月；没有女子乘鸾飞去，只向紫烟之中。供奉它应当升入清暑殿，摇动它恰似驾驭清风的仙人。谁知道挥扇驱退群蝇，功劳却在春蚕一觉安眠。寄题新息王令所藏的《春防》。县令才华很高，寺院却空度岁月；时常出游作乐，和百姓一同旋舞。修建小园，收藏春色；又制作新曲，描写乡土风情。客人在酒樽前不分彼此，穿过花丛而去，竟分不清东西南北。无言以对，妫女如今在哪里呢？桃李相互传承，遗憾却没有穷尽。送刘承议解除职务回家奉养老人。征马萧萧，在柳树外鸣叫。议郎回乡奉养，归向洛阳城。登山时还记得飞云之处；罢官之后果真如同弃吐沫般轻松。为了俸米而折腰，知道自己的笨拙；下车进入乡里，见到您便觉得荣耀。堂前面对嵩山、少室山，正宜欣赏秋色。献寿之后，还应当很快制作新曲。次韵王仲至侍郎【在李观察池上作】。螭口之下清波荡漾，玉栏隔着花时，听见鸟儿关关鸣叫。寒食、清明之际饮酒，人仿佛处在蓬壶、阆苑之间。天近省闱，卿月照耀春色，偏偏戚里将星闲适。忽然想归去，焚香静坐，取出《楞严》来读。庆贺张君俞都尉留后得子。天上吹箫，玉石筑成楼阁；蟠桃成熟以后，更没有忧愁。宫中传来喜讯，车子凌驾晓色；太史占卜祥瑞。北斗像秋龙一样悬挂，得到一颗明珠，应当献给佛。老虎生下三天便能吞牛，鲁元的福禄有谁能比？眼看张敖的几个儿子都封为侯。寄题赵侯的澄碧轩。风流的公子，四种难得之处兼备。又引来清波，建成一座小亭。水润泽玉阶，春雨涨起，水光浮映着藻井。夜色中涵映星光，卷起帘子，几案和砚台都像图画。倚着栏杆，须发与鬓发映入镜屏。什么时候才能解衣容我借榻而卧，听螭口泻下泠泠的水声呢？

译寄给张文潜右史。离开亭皋才几个月，春风已经再次吹动林木池塘。您稍稍升迁为右史，公为何还谦称初次阅看除书？国家像狂日升起，想必会惊动儒者的坟墓；风行之后，应当停止女子争夺桑叶。东坡亲手种了千株柳树，听说当地人把它们比作召棠。次韵裴秀才献给太守向公的两首诗。东风已经吹动，北风将要归去；寒气渐渐消退，也停止了威势。哪里传来管弦之声？是谁家传来腊酒，谁家裁制春衣？使君英俊美好，开设莲幕；别驾风流潇洒，从粉闱中走出。只有广文官独自清冷，终年如同坐在水边的礁石上。上客刚从颍尾归来，使君的高宴罗列宾客；南威的风姿使沉香烟缭绕，歌声像扇上的白雪，带着梅香飘上来；舞衣翻动如花样，云团般的茶分自御府，像椽子一样粗的蜜炬从宫闱中拿出。面前陈列着方丈之大的珍馐美味，罗列珍奇异物，却惊讶于犀牛角在牛渚矶燃烧的光彩。次韵太守向公登楼眺望二首。茫茫的汝水环抱城根，田野春色偷偷进入焚烧后的痕迹。千座堤防上，湘妃竹枝头仿佛挂着泪水；一声杜鹃啼叫，带来水边的幽魂。遥遥怜惜鸿隙陂穿过道路，还想起元和年间叛贼辜负恩德。粉饰的城垛和女墙都已经毁尽，恍惚如同陶侃梦见天门。炊烟升起的地方，可以认出一座孤村。天气清冷，看不见一点尘痕。车网湖边，梅花仿佛溅落泪水；壶公祠旁，月色令人销魂。这片疆域全都是《春秋》所说的诸侯国，享受庙食的人多怀有将相的恩德。试问李斯长叹之后，还有谁牵着黄犬走出东门？寄钱节【此时钱节出任扬州从事，新作并寄给参寥】。谈论月色时，柴门不会随便打开；命车出门，实在是为了故人而来。茫然极目，春色延伸千里，还想着忧愁的心肠每日反复九回。暂且在绿水池边如此消遣，黄粱梦醒时确实悠然自在。什么时候能和参寥子相约，一同采摘青菁来作饭食？赠给刘使君景文。衣冠落拓不拘，身长八尺而雄伟。新获鱼符，出守大河以东。熟习穰苴的兵法，能继承申、司马；诗才如曹植，根源出自《国风》。提笔便生出古人的心意，篆刻之间引来酒意，侠气上升。石渠中空有病客，您一定会笑我；亲手校勘黄帝之书，双鬓已如蓬草。答龚深之。深巷茅檐下，白日渐渐变长，我整日躺卧。防备花鸟竞相迎向朝阳，只可惜没有好事之人携酒同来。幸赖邻家燃起烛光，我还可以以书为友，拥有万卷藏书。封侯正缺少成材的大木，错刀和锦缎却接连送来。到了最小的孩子那里，竟全忘了追求进取的狂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次韵答裴仲谟。十年间居住在淮海之间，偶尔住在草屋里，打发儿童依次学习成方。惭愧家贫，还要珍惜破旧的扫帚。忽然仿佛隔着邻墙，借来余下的文昌之光。只愿在花前老去，张翰何必求身后的名声？因病闭门，不能参拜；躺着听车马往来的声音。答曾存之。四壁空空而冷落，处在汝水曲折之处；孤独的心意明亮灼然，要向谁敞开？青春不知不觉从书页旁流逝，白发无端出现在镜子上。祭灶时请邻人来，姑且如此；卖刀买牛犊，难道做不到吗？故人不要再说封侯之事，我归去在江天间垂钓，那里还有旧日的钓台。春日值班时怀念参寥。宫殿的金色鸱吻高耸入云，藏室春意深浓而更加寂寥。闲时在幽花间摸虱子，斜倚着带露的叶子；披散衣巾靠在高柳旁，风吹动枝条。案头文书堆积，胡须已经变白；鞍马尘土之中，岁月消磨殆尽。什么时候能带一根竹杖来到江海之上，和你缓步观看潮水上涨？次韵裴仲谟和何先辈的两首诗。听说何郎操守端正，环堵之中萧然空寂，怎么能够安居呢？鸟啼花开，却阻隔了携手同游；水远山高，只能徒然倚栏。分别之后想来多有愁绪，黄绢诗篇带来春意，却尤其厌恶惠文弹冠。读完两章诗，才知道您的高尚情义；古来不论贵贱，交友之情本就难得。汝南是古郡，少有人来参访寻游，我孤独地站立，长久如同鹤处阴处。支着枕头看星河，醉后横卧，帘中风絮报知春意已深。青山还没有落入诗人的笔下，白发之中又有谁知道国士的心意？多谢名士郎君传来绿绮琴，惭愧没有佳句可以比拟南金。答阎求仁，感谢参寥、彦温到坟地来访。老濞城西边树木半已摧折，昆仑冈下道路刚刚开通。故人在此地含忧离去，禅客后来又来问候病情。听说树风更增添长久的感伤，却因水鸟而证明从西方来。已经谋划在寒食节赶着瘦马前去，细听清谈，感动得如玉佩哀鸣。次韵刘逊父以《宁斋诗》二轴相赠，作诗奉还。驾着船偶然经过海边州郡，一见到名士郎君，便消解百般忧愁。荀氏诸龙都俊伟，河东小凤最为风流。明珠白璧足以投赠报答，细草幽花也可用来表达酬谢。别驾旧日的书斋哪里值得挂念，文昌新府正等待您前去游览。次韵何子温。一颗星刚刚升起，在海边邻近的县城；弩兵在前面驱驰经过射阳。看到百姓没有再遭受严重困苦，便使我的道义增添了光彩。簿书事务不能妨碍诗人的笔，猿鸟常常窥看使者的文章。谈笑之间自然而然，群吏都肃然起敬，哪里需要像酒后的次公那样狂放？次韵宋履中近来拜谒大庆，退朝后在馆中作。翠华旗刚刚来到殿上，三馆中的诸位儒者同列一班迎接拜谒；清晨朝廷清道，禁近退朝，穿过春日仪仗，旌旗闲闲。病后害怕饮用东西玉，年老了惭愧陪侍大小山。知道您将续写《春明退朝录》，借来一观之后，应当奉还一只鸱。和邓慎思在启圣沐浴时遇见李端叔。瘦弱的士兵和疲惫的马冒着黄尘前行，我自笑这区区身躯只活在梦中。并不是面对花朵就能安然老去，只是因为没有酒可以浇灌春愁。在天禄阁校书，陪伴群彦；在阳阿晒发，遇到故人。三百六旬之中，这样的相聚太少，还要添上焚香礼佛、坐着迟疑的时日。和程给事悼念贤阇黎化去的诗。风流云散，离开越王城。珍重贤阇黎愿力成就，不使邓尼惊倒；只是教白傅叹息他先行。早年因微妙契合而窥见曹洞宗旨，最终凭清美德行承继肇公、生公。回头看中庭，旌旗车骑已经散去；月光依旧照亮一方。再次赋咏流觞亭。仙山游览，胜过海内诸地，不同于人间。雨中望见的亭台，歌声已经断绝；瑶池云影遥远；金谷园中酒杯流转，水声泠泠。珠帘卷起雨丝，惊觉秋天将近；罗袜踏着水波，笑看客人醒来。月下佩环的声音更加美妙，应当允许我挥动麈尾，陪您聆听。燕觞亭。碧绿的水流如同镜子，羽觞飞快传递。五月时夏日树木浓荫蔽天。清渭河白日悠长，游女疲倦；武陵春色已逝，落花迟迟。玉笙吹罢，酒杯和筹码交错；蜜炬燃尽，簪珥遗落。吴越风流，这位公最为第一；即使山简，也不曾胜过习家池。会集蓬莱阁。冠帽衣裳覆盖座席，清风从轩外吹来，时时听见清越的声韵。箨龙般的春笋映着人面，春意催生红色美酒；银盘中烟雾笼罩着紫驼峰。天空涵容秋色，群山都与树木相连，搅动了乡思。片片叶子重重叠叠，便想买船向江北而去；为了怀念明德，还是暂且从容停留。次韵陪祀南郊。风马云车从九天降下，郊外燔柴初次告祭，向上天表达心意。天空像车盖一样俯临坛上，星星如连串珍珠环绕御驾之前。缥缈的佩环声伴随雅乐，高耸的楼阁环抱非烟。侍臣举杯欣然相劝，醉后参星横斜，仿佛肩负左右。和李端叔游智海寺，用前面的韵。放眼望去，谁能化作两条龙？超然相见，颇有古人的风范。红尘稍稍远离僧家，白发却偏偏落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不要计算身后千载的虚名，暂且欣喜共同喝一杯汤饼。什么时候能一起在防沟上筑屋，引水浇灌半亩花圃？和黄冕仲寄题延平冷风阁的诗。

译冷风阁在三伏天里也如清秋，虽然有炎热暑气，却不能把你留住。满地溪山映入藻井，有时管弦之声传到沧洲。真是快意啊，这便是逍遥的情趣，偶尔也成为漫无边际的游览。谁说发挥才华没有妙手？赋诗可以超过楚玉，也有自己的丘壑。次韵谢李安上惠赠茶叶。故人早年佩带飞霞之饰，所以特意派长须人送来茶芽。寒日里匆忙收起各色茶品，在玉盏中初次冲泡一团茶花。懒得再著书追随陆羽，辨别水质时却能仿效易牙。此后在道山中春日困倦会少些，还能多校勘两三家黄书。次韵范纯夫戏答李方叔馈赠竹笋，并寄给邓慎思。楚山冬笋破土而出，北方客人常叹息不能充分品尝。秀美的颜色可爱，切开如玉；清香不断，放入鼎中烹煮如龙。谈论滋味，不惭于莼羹；千里进贡，应当随着驿传而来。一封微薄俸禄足以奉养双亲，甘愿少些也无妨；蒲包中的竹笋，时常还要依赖故人供给。寄给少仪弟。音信隔绝，月亮屡次更换；忽然收到你的问候，不禁泪流满面。我留在册府，仍和从前一样；你流落江村，实在令人怜惜。梦中徒然写成池草诗句，忧愁时空自吟诵《棣华》篇。暂时像低飞的鸟一样不要多恨，将来终有高风送你上青天。九月八日夜大风雨中寄给王定国。长年累月把身外之事都抛开，节令景物却令人惊心，顿生惆怅。正是山川秋色进入梦中的时节，怎能忍受风雨彻夜连天。梧桐枝头瑟瑟作响，更增凄凉；灯花纷纷飞落，在小圆灯上。要洗涤这种心情，必须痛饮；明早试着成为酒中的仙人。林次中奉使契丹，刘仲平出任郓州副职，同舍十六人在丁氏园饮酒饯行，次用少蓬韵二首。送次中谏议。乘坐鲜车百辆，出使龙庭；道路直指金燕，古北平祖帐已经排列。山川绵延，沿用旧日故事；行台各部奏起新声。留下犁和挠酒，知道胡人的心意；用尺牍移书，表示汉家的情意。接受符节便应当依照法度归来，途中已经传来制书即将到达的消息。送平仲学士。须句别驾，仪容伟岸。陵谷变迁本来无须在意，坦荡平正；七子之中，建安文才推为世代之艺。五经藏于中秘，独擅家声。南宫参与编次，端正得如梦中；东观分别携手，徒然增添情意。不要贪恋溪堂的好风月，早些来到龙尾道，走在前面。《淮海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十，宋秦观撰；寄孙传师著作。上林苑池沼园囿富丽，春风吹遍十里宫苑；青色交错着御用的红色。应当跟随少年们修治旧日故事，却误随着游车混入柳花之中。泗州东城晚望。孤城渺小，白水环绕着船只；夕阳烟霭之间传来人语。林梢上有一抹青色如画，应当是淮流转弯处的山。戏赠云龙山人二绝。芳草本不应感到羞惭，鹎鵊和潜鳞终究还是有所畏惧。提壶鸟如同蔡经背上的葫芦，痕迹还在；更何况麻姑的指爪也没有留下。选择胜景，只带着长腿的鹤；进入市廛，仍驾着短辕车。世人若问虚玄之事，我笑着回答：“不过是李老的书罢了。” 圆通院白衣阁。白衣阁外环绕着朱栏，人处在琉璃般的荷花之间。谁把这花当作刻漏？修行之人一刻也不肯闲着。无边无际的刹境，和一毫端同住在澄清的觉海之间；仍然是这朵花和这片叶，经历坏、空、成、住，也从未有过闲隙。一根返本，六根便同归于一；古佛传家有这样的风范。满眼红色荷花参差在翠盖之间，不只是进入门中便获得圆通。照阁。弥猴在镜中显现三身，龙女在明珠中展开万象。不如这座轩，人散之后，水光清澈浮动，月华照临而来。睡足寮寄震鼎二弟。对外物没有营求，只想睡觉。客人来了，任凭他笑我肚子肥大。秋意生于淮海，清凉如水。写得诗句之后，应当又梦见阿连。次韵答参寥送别。炉香袅袅，盘绕着寒冷的烟穗；篝火荧荧，挑起夜里的光芒。预先想到回望江天的地方，雪风横吹而急，雁声悠长。和倪老伯辉在九曲池游览，怀念元龙、参寥。云月娇美，正是淮海的秋天。我们在隋家池上共同泛舟饮酒。可怜这一段风流佳事，偏偏缺少支郎和子猷。春日五首。头戴幅巾，清晨进入西园；春意撼动林木池塘，万物都很鲜明。随后在小庭院歇息，太阳刚刚出来；海棠花开放，麝香在花间酣睡。一夜之间，轻雷落下万缕细雨；雨后光彩浮在瓦上，碧色参差。有情的芍药含着春天的泪水，无力的蔷薇横卧在清晨的枝头。新穿夹衣，厌倦了琴书；散步到池塘边，初照的夕阳返照而来。翠鸟和黄鹂相继飞去，荇菜丝叶深处可见游鱼。春鸟在叶底引吭圆鸣，临写完《黄庭经》时太阳正长。寒食之后满院都是柳絮，随即钻取新火，点燃炉中香。金屋中旧日的题诗，烦劳乙子；蜜脾刚刚采来，依赖蜂臣。蜻蜓和蝴蝶没有情思，依照惯例颠忙【一作“颠狂”】地度过一春。秋日三首。霜落在防沟，积水清冷；无数星星靠着船边闪亮。菰蒲深处，疑似没有道路，忽然听见有人家传来笑语声。新碾的团茶，在花纹瓷器中煮泡。饮罢，呼唤孩子来讲习《楚辞》。风停了，小轩中没有落叶；两只青虫相对，吐出秋丝。连绵的彩虹挂在西楼，追逐雨势和晴光，兴致还没有停止。怎能得到众多美女相对起舞？酒喝得正酣，姑且把它们当作缠头赏赐。次韵子由在召伯埭送别的三首诗。孤蓬小船逆着河流而上，无奈寒气侵入紫绮裘。召伯埭南边春天将尽，为您重新作诗，以陪伴牢牢不解的愁绪。【子由诗说：“蒙蒙春雨打湿防沟，蓬船底下安睡，白日里裹着皮裘。知道有故人在这里，赶快拿诗卷来洗涤闲愁。”】青荧的灯火照到深夜，追随被贬之人的船只，寒冷如冰。到了哪里，都应当有山作主人；随处也还有月亮作朋友。【子由诗说：“笔端的大字如乌鸦栖在墙上，袖中的新诗句句像冰雕琢而成。送我乘小舟走了六十里，并不嫌弃罪垢玷污了交游的朋友。”】冠盖纷纷而来，却不和我谋划。我闭门暂且与古人交游。只须骑一匹马向淮西去，云中山峰和风中溪水便是我所求。【子由诗说：“高安从这里去风涛险恶，却还有庐山可以纵情游览。便想带你一起乘船去，只是想到你无罪，又何必远行求取什么呢？”】从广陵回来四首。淡茶便权当乌程酒，短艇姑且充作下泽车。坟墓离家不到百里，往来之间仍然没有荒废读书。南北漂泊悠悠三十年，谢公留下的堤埭仍旧存在。想谈论往事却没有人共话，只能躺在古寺边听钟声和鱼磬声。防沟曲折环绕，向着云空；只是冰层阻隔，无法通行。幸好有东风合人心意，为我打开玉匣中的明镜。天气寒冷，水鸟彼此依偎，十只百只聚成群，在落日余晖中嬉戏。行人全都经过了，它们也不起飞；忽然听见水声，便一齐飞去。元日立春三绝。这一次春天并不草草到来，回望美人，不要让她忙着拿剪刀催促。一定要等残腊完全结束，才和新年一同到来。春天开始，献上新岁，恰好与新历一同到来；观看天象最为有功。头上两种幡胜的影子，一时飞入酒杯之中。摄提星向东，直指斗杓；寒意骤然觉得减退，中原气象宽舒。上天让两宫共同发号施令，不让春天和岁首各自另立端始。次韵宋履中题李侯檀栾亭。竹林阴翳，数亩之地，竹笋般的竹子密集生长。亭外高处通着一条幽深小径，很像当年竹林七贤聚会的地方；阮籍在陈留纵酒狂放，可不要笑他。春日偶然题诗，呈给尚书钱丈。我在京城已经三年，鬓发白得像丝。又看见新花在旧枝上开放。每天典当春衣，并不是为了买酒；家里贫穷，吃粥已经很久了。承蒙户部钱尚书以诗唱和，又送来俸禄米，我再次写成两章诗，献上致谢。本来只是想让先生舒展一下心情，没想到反而麻烦您分赠米粮，来安慰我长久的饥饿。客人无论贵贱，都只能吃蔬菜饭；只有慈爱的母亲能够吃肉粥。梦中的时光无法挽回，关起门独坐，万般尘缘都已灰灭。偶然因为问候维摩诘的病，香积天中竟送来了饭食。拟题《织锦图》。悲风吹响树叶，秋夜寒冷。寒冷的丝线缠绕着双手，残妆上泪痕未干。怕烛光照见人，愁绪使肠断。织机翻动，织成云锦，精妙地成为文章。傍晚走出左掖门。金色的爵形屋脊在夕阳中转动光辉，轻盈的宫叶飘落，仿佛穿上了秋衣。走出宫门，尘土障蔽，像一片黄雾，这才觉得自己从天上回到了人间。和蔡子骏《琼花》诗的韵。在无双亭上，举杯相送时，最令人怜惜的是人将要归去；月亮升起时，在异乡相见，内心几乎要绝望。可怜这花和月亮，它们应该知道吧。处州水南庵二首。竹柏萧瑟森然，长在溪水南边。道人为此建了一座小小的圆庵；收完市区的鱼肉税，便来同阿弥陀佛共处一龛。把此身交付给一领蒲团，安静地面对萧萧的几竿翠竹；偶尔为老僧煎茶煮粥，亲自拿着长绳汲取清水。三月晦日偶然题诗。时令景物相互催促，各自呈现新貌。痴心的儿女们还想挽留春天。芳香繁盛的春景已经消歇，何必悲恨？夏日树木浓密的阴影，正是宜人的景色。和东坡《上元扈从三绝》诗的韵。在赭黄色伞盖下望见龙纹仪仗，只不断闻到蜡炬的香气。一片美妙的韶乐传入道路，帝王重瞳的左右排列着英俊的皇族。端门和魏阙高耸峥嵘，灯火聚成山，车驾经过的道路平坦。不等上林苑黄莺百般鸣啭，教坊已经先送来了新曲。仪仗退下后，番夷各自聚成一群，机关泉水如雨般喷洒，细碎地纷纷落下；香案旁的官吏，却原来是茅家大小二位仙君。《淮海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十一，宋秦观撰。四首绝句【这是赠给道士的诗，大概含有四时之意，抄录者失去了原来的次序】。阴风一夜搅动青天，风停后纷纷飘落霰雪。遥想玉真清净境界之上，在白茫茫的光芒中诵读《黄庭经》。其四。深夜在楼上翻书，困倦而眠；天空位于栏杆四角之外。风吹过，凌乱的云丝全都消散，只留下明亮的玉璧般月亮，向着人显得圆满。其二。天风吹着月亮进入栏杆之间，乌鸦和喜鹊无声。子夜时分，织女星和群星显现。躺在枕上，才明白自己已经不在人间。其三。本来是匡山种杏的人，出山来侍奉碧虚君。若上清天想问这是因为什么，请看仙山上十丈高的文字。其一。恭敬地与牛司理告别。您家先祖德行高尚，才华声名卓著，词赋成就高过文士；您又是卿大夫之子，年少时初次出仕，喜好修习文史，继承家族声誉。送酒给泗州太守张朝请。不要笑我这个杭州别驾像乡野之人，从前我曾在柱下史任上多次承受皇恩。如今虽然只是江湖间的官吏，仍然保有当年那七字官名的尊荣。题写郴阳道中一座古寺的墙壁，二首绝句。寺门紧闭，荒凉寒冷，僧人还没有归来。庭院中萧萧的秋菊，只有两三枝。行人来到这里，怎能不心肠断绝？问问你，黄色的菊花，你知道不知道？巫女在祠庙中悲歌，隔着丛生的饥饿之物，仿佛在破墙中彼此追逐。北方来的客人思念家乡，彻夜完全不能入睡。荒山上整整一夜，风雨吹拂。又一次与牛司理告别。在这里滞留了半年，越溪水边值得喜爱的人，像您这样不过几位。分别时不要让书信中断，幸好故乡的桑梓之地彼此相邻。和工部侍郎的新作。屋檐栋梁彼此相连，数亩庭院之中，出门远远便能看见大明宫朝元殿。虽然同浮丘伯一起煮茶，也还像桑苎翁一样。题写金华山寺的墙壁。鸾鸟和仙鹤一同作漫无拘束的遨游，天风把它们吹散，降临沧洲。金华山有道路通达元气之境，流水环绕着高寒之处，不断流淌。和蒋颖叔《出省马上有怀》诗的韵。新磨淬的鱼肠剑，洁白如玉又像泥土；将军轻易便能取得河西。偏将和部将都封为万户，龙额部下赏赐千金，骑着褭蹄马。制诏即将下达，赐给紫泥封印；簪花在头，姑且尽情饮酒。谁说羌人善于谋略，不过只有黔驴的三脚功夫。【倡首诗说：春雪落在京城，一尺深的泥，连马鞍都带泥，不禁想起蒋征西。碧色的旌幢、红色的旗帜出关而去，一路东风送着马蹄。不论尘土还是泥泞，封好印章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哪里比得上元帅在碧油旗下，貔貅环绕军帐，战马有千蹄。】元祐三年，我奉召来到京师，跟随翰林苏先生经过兴国浴室院，开始认识汶师。两年以后，我又来这里，读到诸位的诗，于是依次韵作诗。姑且把小榻移到有风的廊下，躺久了，衣服和头巾都沾上佛香。白发道人还记得我吗？前年曾经把我引去参加病贤良。有客人送给我一座假山石盆池，听说陈元发有石菖蒲，于是作这首诗向他求取。水面发出瑟瑟的风纹，心情也因清幽而更加清澄。俯视这奇峭的景物，眼睛更加明亮可爱。这一片景色像江山图画，只缺少十几茎菖蒲。在兴国浴室院独坐时，儿子湛参加考试尚未出来。满城的车马陷没在深泥中，院子里安闲自在，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儿子们还没有回来，我卷起帘子坐着；长春花上，雨丝不断。题赵团练所画《江干晓景》，四首绝句。我本来就是江湖上的客人，出仕游宦常常感到苦恼。看着您画的小幅《平远图》，不禁怀念自己从前登临的地方。鸟影之外，云峰在暮色中；沙岸边，草木在晴光下。想来您刚挥笔完成时，侍女们一定一齐惊叹。公子生活在歌钟声中，哪里能认识辽阔苍茫的江湖？只有在帷帐中的梦里，才曾到过水云之乡。清晨的水浦烟雾笼罩树木，春江水拍打着空旷的水面。烦请您添画一只小艇，把我画成渔翁。梦中得到此诗。白色的衣带横在秋风中，匣中的寒光在暮堂里闪亮。若尘世的战乱还没有平息，我就手持此物奉献给君王。《宁浦书事》六首。我挥汗读书不止，人人都奇怪我究竟想求什么。我难道还在求取荣华显达吗？不过是借漫长的白日来消解忧愁罢了。这里的鱼米有些像淮右，溪山也宛如江南。只是因为我是被贬谪的臣子，又多病，并不是由于这里的烟霭山岚。南方一年四季都炎热，愁苦的人却觉得日夜都像长安一样漫长。若能使此身化作石头，便可以一同忘掉故乡。洛邑的太师突然去世，龙川的仆射也已亡故；将来高大的灵光殿独自存在，不知还有谁能像灵光那样长存。身体和藜杖相依，算作两件东西；对着月亮，连影子一起便成了三者。亲骨肉还不知道消息，人生到了这个地步，怎能忍受？寒暑更替，三十年一同归于尽灭，这一点毫无疑问。即使能够从玉门关活着回来，又同葬身蛮夷之地有什么区别呢？题写事务所的墙壁。井头春酒声潺潺，炉边的黄翁睡得正安稳。梦中进入平阳旧日的池馆，隔着花丛，螭龙口中吐出清冷之气。题写法海平阇黎。寒食时节，山州中百鸟喧鸣。春风吹拂花雨，暗暗笼罩川原。我因循拖延，借口养病，依傍香火，写成了七万字《弥陀经》。留诗告别平阇黎。与您在山城的缘分已尽，我暂且不能归去。此生再相见，已经没有期限。愿我们在来日莲花之上，重新谈说如今结社相聚的时光。绍圣元年，我秦观由国史编修官因皇恩调任，授任馆阁校勘，出任杭州通判。途中被贬到处州，主管库务三年，因不能胜任职务而罢免。将从青田返回时，便前往山寺，在忏悔的日子里把绝句写在住持僧人的房屋墙壁上。《淮海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十二，宋秦观撰《进策》。

译序篇。我听说，春天黄鹂鸣叫，夏天蝼蛄和纺织娘鸣叫，秋天寒蝉鸣叫，冬天野鸡鸣叫。这几种东西，都是微小的生物。然而时令未到时，它们寂静无声；时令一到，便日夜鸣叫不停。为什么呢？这是阴阳鼓动、四时感发的结果。外界的气候发生变化，内心的情感便受到催迫，即使想不鸣叫，也做不到。我是淮海一介小臣，听不到朝廷的议论和帷幄中的谋划，只能从耳闻目见中搜集材料，颇为知道当世利弊的缘由。我曾想剖露肝胆、表达真情，在北阙之下上书。又想到自己不是谏官，职分也不是御史，越出职位、冒犯本分，必将加重有关部门对我的惩罚，于是忍耐徘徊，不敢发言。幸而陛下发布仁德的声音，下达明白的诏令，使大臣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才，将要修治祖宗的旧例，并在朝廷亲自策问。唉，这也正是愚臣效法鸟兽鸣叫的时节了。我姑且忘掉自己疏远卑贱的身份，把想说的话分条写成三十篇献上。只希望陛下裁量选择。篇目如下：用思想寄托在言语中，用言语寄托在文章中，显示变化的始终，使天下人明白地了解它。作《国论》：琴瑟不弹奏时，二十五根弦各自不发声；车毂不运转时，三十根辐条各自不能凭借力量旋转。沉默便能治理，言语安静便能制定法令，行动则以主术为先。急迫不到极点，缓和就不会产生；缓和不到极点，急迫也不会形成。一种情势衰败，另一种情势兴起，如同圆环没有开端。作《治势》二篇。把地势作为险要，依靠山川；把军队作为险要，却不能厌弃交通通达。作《安都》。自信的人不回避嫌疑，自我期许的人不强求与人相合；能够倚重并容纳这样的人，功绩才能成就。作《任臣》二篇。众多贤人聚集在朝廷，是奸人所不利的；他们便巧妙地制造诋毁欺骗的言论，迷惑众人的听闻。作《朋党》二篇。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对于超绝的人才，应当给予宏大的谋略和待遇。作《人才》。杨朱、墨子之说堵塞道路，是孟子所排斥的；申不害、商鞅兴起后，却没有人能够遏止它们。作《法律》二篇。爵位俸禄是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钝的；科条、品目，难道可以不详尽吗？作《官制》二篇。善于治理水的人把四海作为沟壑，善于治理财用的人把天地作为凭借，国家的大计正在这里。作《财用》二篇。判断敌人的虚实，如同辨别牛马；应付仓促的变化，如同数一二，若不是有道之士不能做到。作《将帅》。以少数兵力击败多数，来时如风雨，离去如断弦。作《奇兵》。美好的言辞可以凭三寸之舌取得胜利，胜过百万军队。作《辩士》。祸机到来时，间隙小得容不下一根头发；若不是龟卜和明镜，怎样才能不失察呢？作《谋主》。心不能治理，精神就会扰乱；气不能调养，精力就会丧失。治理心神、调养元气，四种方法自然可以获得。作《兵法》。愚蠢的百姓玩弄兵器，凭借山谷险阻，不能及时消灭，或者酿成大的祸患。作《盗贼》三篇。党项族屡次出兵，盗取我灵武，已经超过八十年，天诛仍未停止。作《边防》三篇。东西为纬，南北为经，织布的人整理综线，纹理便形成；详细在那边，纲略在这里。作《序篇》。

译国论。我听说古代的君主，根据祖先和父亲的志向，来升用或贬黜人才、放宽或收紧法度的情况很多。最高明的是忘记言语，其次是有言语，最下等的是连言语也顾不上。为什么呢？从前舜任用十六位贤相，罢黜四位凶族，开设十二州，这些都是尧的志向。而精诚所感动、神明所改变的，不必用言语告诉天下，天下便清楚明白，原本已经从心里知道事情的根本和末节。这就是所谓最高明的忘言。盘庚迁都于亳，武王取代商朝，都是为了继承先王的事业、承接文王的志向。但浮泛的言论和纷杂的议论横行，意见反复不一，甚至把迁都和征伐的意图寄托在诰辞中，反复恳切地告谕朝廷内外，又委婉曲折地向郊野百姓发誓，然后民众才欣然服从。这就是所谓其次有言。秦孝公采用商君的学说，改变法令，移易风俗，是为了修治秦穆公的事业、实现秦献公的志向。但他未曾把变法的意图告诉百姓，百姓疑惑而不服从，便用严酷的法律来约束他们。这就是所谓最下等的连言语也顾不上。秦国不及言说，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舜的忘言，也不是后世能够轻易达到的。那么后世君主若根据祖先的遗命来升降人才、调整法度，怎能不效法盘庚、武王的有言呢？陛下即位以来，谋求任用元老，礼遇著名儒者，屏退抛弃奸臣，流放驱逐刻薄的官吏，用来照临天下，实在盛大。废止青苗使，撤销市易司，削除保甲条例，删改免役法令。至于采矿、煮海制盐、冶炼铸造等事务，后来如果官吏借此作奸，便临时派遣可信任的大臣，更定其法，因此加惠于百姓，实在深厚。我私下听说，所有这些大功，虽然有几十项，缓急轻重各不相同，虽出于圣母裁成，其大体却都是先帝临终的遗命。然而大道施行，是小人所不利的；有人便制造诋毁欺骗的言论，惑乱众人的听闻，说先帝的道，陛下应当终身奉行而周旋不改，却在数年之间，突然听从一两个大臣，把它全部更张改变，这与所谓父亲创立、儿子继承相违背。若不是明智而不受迷惑的人，往往听到这些说法便产生疑惑。唉，这大概是陛下没有效法盘庚、武王有言的过失。孔子说，儿子侍奉父亲，父亲活着时，以保全父亲的志向为大，供养父亲的口腹身体为次；父亲去世后，以继承父亲的志向为大，照着父亲的旧事去做为次。只知道照办旧事而不知道继承志向，就像只供养口腹身体而不保全志向一样，不是通达的孝道。秦始皇、汉武帝，都凭借盖世的气概和开辟宇宙的才略，吞并诸侯，排斥胡人和百粤。若论功业，秦始皇的英武伟大、杰出卓异，又不是汉武帝所能相比的。然而到了万世以后，世人称始皇为暴君，称武帝为贤君；秦朝国运很快倾覆，汉朝基业反而更加壮大，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秦二世不改变秦始皇的做法，而汉孝昭帝能够改变汉武帝的法令。假使先帝晚年对于人才和法度根本没有升降取舍之心、宽弛紧张之意，那么陛下尚且应当继承他的志向而不拘泥于照做旧事，何况亲自承受了他的临终遗命呢？我希望陛下把自己的意旨全部写成明白的诏书，像古代训诰、誓命的文辞那样反复叮咛，公布告知天下，使人人都听到；这样即使小人有诋毁欺骗的言论，也不能使众人产生疑惑。然后把它写入诗章，流传示于无穷，以表明您的德意，使后世都知道成就先帝功业的是陛下，岂不是美善吗？主术。我听说君主治理国家的办法没有别的，关键只在于能够任用主管政事的大臣和主管议论的大臣。主管政事的大臣，就是宰相和执政官，调和阴阳万物，统辖百官，镇抚四夷，与天子在帷幄之中共同筹划国事的人。主管议论的大臣，就是谏官和御史，他们有学术、懂古道，才器见识能够通达世务，奋不顾身，同天子辨明曲直、争论是非。如今天下的事情，有执政大臣来实行，有议论大臣来进言，那么君主可以穿戴礼服，端正仪容而无须亲自操劳；否则即使耗尽精神、竭尽筋力，日夜不停，也仍然没有益处。我请以用人为例来说明。士大夫因名列仕籍而做官的，大概以万计，其中有聪明的，有愚笨的；有贤能的，有不肖的。聪明贤能的人，是功业利益由此兴起；愚笨不肖的人，是罪过祸害由此产生。君主凭一人的思虑和一人的耳目聪明，面对天下功罪利害的关键，如果没有主管政事的大臣，那么百官的进退，怎么能不混乱呢？然而人的难以了解，已经很久了：有实际上愚笨却似乎聪明的，有实际上聪明却似乎愚笨的；有实际上贤能却似乎不肖的，有实际上不肖却似乎贤能的。再加上亲疏关系的不同，以及好恶偏见的影响，把天下人的聪明愚笨、贤能不肖交给两三个大臣处理，如果没有主管议论的大臣，那么任用或罢黜是否恰当，又怎么能够知道呢？即便如此，主管政事的大臣是君主的臂膀，主管议论的大臣是君主的耳目。任用主管政事的大臣却忽视谏官、轻视御史，就像臂膀灵便而耳目失明失聪；任用主管议论的大臣却轻视宰相、薄待执政，就像耳目聪明而臂膀折断。总而言之，二者不能一方过强，只要使它们力量适当平衡就行了。汉成帝任用王凤为大将军，政事大小都出自王凤，天子竟不能举手有所作为。京兆尹王章进言指出这件事，被王凤陷害，罪名竟至于大逆；所以阳朔以后，天下人都以进言为忌讳。唐明皇任用李林甫为宰相，前后十九年，专权掌政；补阙杜进上书进谏，被贬为下邽令，从此进谏的道路断绝了。这是主管政事的大臣势力过强。汉武帝从身边提拔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东方朔等人，朝廷有政事，便让严助等人与大臣辩论，大臣屡屡被驳倒。唐德宗晚年，宰相只奉行诏书，和他共同谋划政事的只有李齐运、裴延龄、韦渠牟等人。这是主管议论的大臣势力过强。

译我听说仁祖在位时，天下政事一概交给执政大臣办理，群臣不得参与。任命授官有不恰当的，即使是贵戚近臣从中提出，也往往坚持不执行。一旦谏官列举其罪过，御史数说其过失，即使是元老名儒、受到皇上礼遇的人，也会称病而被赐令罢免。主管政事的大臣能够履行职务，主管议论的大臣能够实行其言论，二者势力恰好平衡，因此治理功业的隆盛超过汉唐，与成王、康王时期前后相当，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陛下即位以来，谋求任用老成之臣，又屡次为此下达明诏，使朝廷内外大臣举荐谏官、推荐御史，保举任用刚正敢言的人，以充任献纳之职，可以说已经掌握了君主的要术。希望陛下鉴戒汉唐的弊病，专门取法于仁祖，常常使二者势力保持平衡，足以相互制约而不足以彼此压倒；这样陛下就可以穿戴礼服、端正仪容而无须操劳了。《治势》上。我听说治理天下的办法，必须审察天下的形势。不审察形势，只凭主观臆断，实行自己所谓的道，坚守自己所谓的法，那么即使有刚强严厉、果断决绝的才能，也可能失误而变成苛刻深酷；慈爱怜悯的心意，也可能败坏而变成姑息迁就。为什么呢？因为设置措施不恰当。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难道曾经有意去使用某一种固定的术吗？天下有强盛的形势，我就用宽缓的办法；天下有衰弱的形势，我就用猛烈的办法。天下不强不弱，便没有固定的形势；办法不宽不猛，我也就没有固定的术。没有固定形势，是天下通常的形势；没有固定方法，却是天下最高明的方法。即便如此，治理强盛的形势，必须用宽缓来使它强中有制；弊病实际上会从宽缓中产生。治理衰弱的形势，必须用猛烈来使它振作；弊病实际上会从猛烈中产生。为什么呢？从前汉文帝、汉景帝承接高祖开创之后，又处在吕氏族人流血争斗的余波中，废除诽谤之罪，废除肉刑，减轻笞刑，制定杖刑法令，可以说宽缓了。然而诸侯违抗命令，夷狄侵犯边境，汉孝武帝不能抑制愤怒，竭力排斥匈奴，诛灭两粤，大臣相继入狱，二千石官员接连被杀，巫蛊之祸甚至发展到夫妇、父子之间也不能互相保全。由此说来，强盛形势的弊病难道不是确实产生于宽缓吗？从前唐肃宗器量本来就刻薄严酷，以刑名之术自鸣得意；安史之乱中归降的人在独柳树下被杀，等待治罪的人死在囚禁之中，可以说猛烈了。然而庆绪又接连兴兵，思明也再次起事；唐代宗深深鉴戒这些事情，舍弃胁从者，减缓牵连污染之人的诛罚，以至于像大猪长蛇一样的恶人也没有受到惩治，忠臣义士咬牙切齿而不平，王室衰微的开端，大概就由此奠定了。由此说来，衰弱形势的弊病难道不是确实产生于猛烈吗？所以挽救强盛形势的弊病，必须在崇尚宽缓的时候；挽救衰弱形势的弊病，必须在崇尚猛烈的时候。强弱相互交替，宽猛相互代换，就像东方必有西方、白昼必有黑夜一样，是事理必然、事情本来如此的结果，只是昏昧的人不知道罢了。从前陵阳人严诩将要离开颍川时，对属吏说：‘我是因为柔弱宽缓而被召来，继任者一定会选择刚强猛烈的人；到那时将会有僵卧倒毙的人了。’等到何并到郡，首先审理钟威、赵季、李钦的案件，果然如严诩所说。把严诩和何并的情况合起来看，天下的形势可以提前一百年预见。古代刑罚随着时代有轻有重，并没有固定不变。周文王时，关卡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周公、成王时，关卡和市场便开始征税。只有到了灾荒年，才放宽这些措施。推究这一类事情，先王的法度，大体都是审察天下形势后制定的。《传》中说：‘政令宽缓，百姓就怠慢；怠慢了，就用猛烈来纠正；猛烈了，百姓就受到残害；受到残害，就用宽缓来放松。用宽缓来补救猛烈，用猛烈来补救宽缓。’这种宽和的政治，难道就是所谓的和吗？《传》中所说的和，难道就是我所说的圣人最高明的办法吗？《治势》下。我听说祖宗时期，天下刚刚脱离割据战争的祸患，上天厌恶长期混乱，人人都希望无为而治；同时又扫除烦琐苛细的弊病，足以深深凝聚四海人心；削平僭伪势力的威势，足以压制奸诈豪侠的气焰。当时天下的形势如同元气，还混沌处于未分状态，本来就无法命名。到了嘉祐以后，习惯安逸、沉溺治理，时间已经很久，大臣以厚重自相夸耀，小臣以苟且简略求得自身便利；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鄙陋无能，不能作长远谋划，谁能不偷安呢？朝廷的状况已经到了顾不上今天、只知明日的地步。所以先皇即位之初，大力讲求法度，兴起而加以更新，核实名分和实际来振兴百官，排斥夷狄来布扬威灵；有关部门在朝廷内奉行，使者在外巡视举劾。这真正是用猛烈的政令挽救松弛形势的办法。元丰以后，执政者矫正弊端却走向过度，炫耀钩距之术以为法术，任用惠文之吏来求取苟且的快意，上下受到逼迫胁制，百姓不能承受命令。所以陛下即位之初，斥退严酷的官吏，驱逐搜刮聚敛的大臣，把老臣擢升到闲散职位，把忠直敢言者从贬谪名籍中提拔出来，平反冤狱，救济贫困饥饿的人，使天下休养生息。这真正是用宽缓政令解除紧急形势的办法。然而近来以来，执政者又将要矫正弊端而走向过度了吗？为什么告发、攻击、诋毁、欺骗的言论纷纷敢于陈说，而君主的威严还没有确立呢？为什么对于赞成或反对、相同或不同的意见，各自固守一方，而国家的论断还没有确定呢？蛮夷侵扰中原，盗贼作乱，朝廷隐忍姑息、暂且羁縻，希望他们自行停止，而上天的诛罚还没有完成。由此推论，天下形势的松弛和紧急虽然说尚未显现，实际上已经在幽微混沌之中形成了胚胎。促使先帝采用猛烈办法的，是嘉祐时期的松弛形势；促使陛下采用宽缓办法的，是元丰时期的紧急形势。如今又矫正过度，形势必定重新松弛；松弛到了极点，办法又将转为猛烈。猛烈的办法一旦使用，天下本来就已经震动；如果再次使用宽缓，国家安危的计策就难以预料了。为什么呢？天下的形势如同人的身体：形势松弛而用猛烈来救治，就像关塞膈膜不通而使积物涌出排泄；形势紧急而用宽缓来解除，就像中焦虚弱、突然泄泻而用补养治疗。补养到平衡，便可以停止；恢复平衡却仍不停手，就又会达到关塞膈膜不通的状态，再次强行排泄，正气必然受伤，反复受到猛烈手段的摧残，国家根本就会被毁坏。所以说国家安危的计策难以预料。我希望陛下遏止逃避怠慢的根源，杜绝懈怠松弛的羞耻，向内外发布明诏，使一切归于中和，不让天下松弛的形势形成。松弛的形势不能形成，那么后世即使有猛烈的办法，也不能够使用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淮海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十三，宋秦观撰《进策》。安都。我听说世人的议论，都认为天下的地势，没有比雍地更好的，其次没有比周地更好的；至于梁地，不过是天下交通的要冲罢了，并不是凭地势取胜的地方。所以汉、唐定都，都在周、雍；到了五代以来，才实际开始定都于梁。本朝纵然不能远远地防守长安，为什么不也就近考虑洛阳呢？然而安于故土、留恋开封一带，并不是替万世谋划的办法。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唐、汉的都城，必定应在周、雍；本朝的都城，则一定要在梁才可以。长安的地势，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右边有陇、蜀，终南、太华诸山如衣襟和屏障，泾水、渭水、黄河之水环绕其间，土地方圆数千里，全是肥沃的良田。一旦有紧急情况，可以准备百万军队；凭借地势便利，向诸侯进兵，就像从高处倒水一样容易，是四面有险可守的国家。所以它的地利在于防守，自古号称“天府”。开封地势平坦，四面通达，各条道路汇聚于此；南面接楚境，西面接韩境，北面接赵境，东面接齐境，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阻隔，而汴水、蔡水等河流交错贯通，车辆交错，车马蹄迹相接，道路上往来不断，船只首尾相连，绵延千里不绝，是四通五达的郊野。所以它的地利在于作战，自古号称“战场”。洛阳左有瀍水，右有涧水，内外有山河作为表里，扼守殽山、黾池的险隘，凭借成皋的险阻，正对伊阙的坚固关口，地域广阔六百里，却四面都受敌。用来防守比不上雍地，用来作战比不上梁地。但雍地一旦取得，便可以成为重镇，自古号称天下的咽喉。天下的地势，没有超过这三处的。所以，蜀地的成都、吴地的建业，都是称霸一方的凭借；楚地的彭城，却只是盗贼的巢穴罢了。《易经》说：“天险，是不能登上的地方；地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自己的国家。”所谓险阻，难道一定只是山川丘陵吗？在天上，是不能登上的；在人事上，是不能夺取的，这些都可以称为险阻。雍地是天府，梁地是战场，周地是天下的咽喉；而我认为汉、唐的都城必定在周、雍，本朝的都城必定在梁才可以，是因为汉、唐凭地势设险，本朝凭军队设险。汉高祖说：“我用羽檄征召天下军队，却没有一支到来。”汉武帝说：“我刚即位，不想拿出虎符调发各郡国的军队。”这是因为汉朝沿袭秦朝的做法，郡国军队分散在各地；材官一旦有变故，就用符节和檄文从京师调发军队，只有南北两军，以及期门、羽林、孤儿等军队用来准备护卫随从。唐朝把天下分为十道，设置军府六百三十四处，其中在关中的只有二百六十一府。府兵制度废止后，才设置神策军作为禁军，也不过几万人。由此可见，汉、唐的军队都在京城之外，所以如果不把都城建在四面有险可守的国家，就不足以控制天下的命脉。这就是所谓凭地势设险。本朝吸取五代弊病的教训，把天下的军队全部驻扎在京师，名列军籍的号称一百多万人，他们的衣食供给，哪怕一毫以上，都仰赖官府，又不像府兵制度那样把军队寄寓于农民之中。如果不把都城建在四通五达的郊野，就不足以供养天下的军队。这就是所谓凭军队设险。凭军队设险，就不能把都城建在周、雍；同样，凭地势设险，也不能把都城建在梁。然而糊涂的人竟说梁不如周，周不如雍，唉，这也是不懂得时代变化。大农之家，田地连成阡陌，积存粮食万斛，又兼有池塘水利和山林的富饶，因此住宅一定选择在郊野；大商人的家，聚散金钱以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出纳各种货物以取得加倍的利息，因此住宅一定选择在市区。为什么呢？所掌握的经营方法不同，所应选择的地方也就不同。如今梁地占据天下的要冲，每年从东南漕运六百万斛粮食来供给军粮，尚且担心不够，何况还想沿袭汉、唐的旧迹，把都城建在周、雍的旧地呢？这和掌握大商人的经营方法，却想依托大农人的土地，有什么不同？由此说来，周、雍的土地，是汉、唐凭借的险要，本朝又何必依赖它呢？任用臣下（上）。我听说，贤明的君主驾驭臣下，不使他们产生疑惧；忠诚的臣子侍奉君主，不回避嫌疑。涉及嫌疑的事情，都是因为奸臣和庸君气量狭窄、心术偏邪，不能以至诚相互期待罢了。古人有推荐自己的，有推荐儿子的，有推荐弟弟的，有推荐侄子的，有推荐内外亲旧的；但他们的君主不因此怀疑，他们的臣子也不因此认为有嫌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推荐的人确实合适罢了。汉宣帝想攻打先零，问谁可以担任将领，赵充国说：“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了。”宣帝任用了他，于是攻破先零，这就是自己推荐自己的例子。晋君问：“谁可以担任国尉？”祁奚说：“午可以。”晋君说：“不是你的儿子吗？”祁奚回答说：“君主问的是可不可以，没有问是不是我的儿子。”君子称赞祁奚能够推荐贤能，这就是推荐自己儿子的例子。李石主持国政时，推荐弟弟李福可以担任治理百姓的官员，李福由监察御史升为户部侍郎，这就是推荐弟弟的例子。晋国寻求文武兼备的良将，谢安推荐侄子谢玄，字幼度，参加选举；郗超听说后叹道：“谢安违背众人的意见而推荐亲属，这是明智；幼度也没有辜负推荐他才干的名声。”谢玄果然在淝水大败符坚，这就是推荐侄子的例子。崔贻孙担任宰相，不到一年，任命官员八百人，没有一个不恰当允当。德宗说：“有人说你拟定的官员中有许多亲旧，为什么呢？”他回答说：“陛下命令我推举拟定各级官员，推举拟定官员必须熟悉他们的才干品行；如果不和他们有交往，又怎么能了解真实情况呢？”这就是推荐内外亲旧的例子。这几个人，内心都能够自信，对外又能取得别人的信任，上对得起天，俯视自己也没有惭愧；他们看待自身，和看待别人一样；看待子弟亲旧，也和看待毫无关系的人一样，所以能够在当时建立功业，在后世流传声名，即使千年以后，也能想见他们的风采。假如当时只顾忌瓜李之嫌的小节，忘记侍奉君主的大节，隐匿自己的行迹，远离权势，心里明知事情正确却不敢说出来，那么就只能和粪土一起腐朽罢了，还能建立什么功名呢？陛下即位以来，把政事托付给六七位大臣；这些人自认为获得了旷世难逢的际遇，没有不尽心竭力、知道的没有不做、想说的没有不说，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美好机会。然而我私下认为仍有不妥之处，只是还没有消除任用亲属的嫌疑罢了。奇才异行、确实为当时人所推重的人，一旦涉及大臣的亲属，彼此顾虑推诿，没有人敢援引他们加以推荐；即使有人不顾嫌疑推荐了他们，谏官、御史的弹劾奏章也会接连而来。

译我认为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就不是圣明朝廷应有的事情。为什么呢？大臣的亲属因为有嫌疑而不任用，那么侍臣的亲属也应当因为有嫌疑而不任用；由此推下去，直到台、省、寺、监的官员，再推广开来，直到漕运、刑狱、郡县的官吏，凡是有亲属关系的，都因为有嫌疑而不任用了。天下不常有奇才异行之人，幸而有这样的人，又因为亲属关系和嫌疑而抛弃他们，那么天下的草野隐士恐怕最终也没有一个能够任用。过去西汉的韦氏、平氏，东汉的袁氏、杨氏，唐朝的韦、杜、苏、李、陆、萧等氏，都是兄弟担任三公，父子担任宰相，兴盛的甚至和国家相始终；其中建功立业、号称名臣的人，简直数不胜数。为什么偏偏只能任用草野隐士呢？希望陛下诏令内外臣僚，只要贤能就推荐，只要不肖就罢退，不要把任用亲属当作嫌疑。谏官、御史只考察升降是否恰当，不要因为亲属关系而弹劾，那么天下的奇才异行，差不多都能得到任用了。任用臣下（下）。我听说，君主对进谏诤言的臣子，难的不只是听取他们的意见，更难的是取其大节而略过其小过。所谓大节，就是刚直自信，以身许国，不被利害得失所动摇屈服。才能和智慧不周全，思虑不周密，学术修养不到位，听闻和判断不够审慎，这些叫作小过。一定要既有大节又没有小过，才让他担任进谏诤言的臣子，那么终其一生也找不到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如此，那么与其要求一个人一时没有小过，哪如要求他终身具有大节呢？过去汲黯通晓经术不如平津侯，恢复武功不如大将军，明习法令不如张汤，文章儒雅不如司马相如，谨慎厚重、保全自身不如石庆，谋略纵横出众不如主父偃。然而淮南王谋反时，唯一害怕的就是说汲黯喜好直谏、坚守节操、以死守义；至于平津侯等人，在他看来就像拨动机关一样容易对付。由此说来，进谏诤言的臣子，其功劳在于端正纲纪，树立风宪，沟通上下的情意，使乱臣贼子有所顾忌而不敢发动叛乱，如此而已。一次举措不合道理，一次发言不合节度，哪里值得深深责怪呢？陛下即位以来，首先下达明确诏令，使内外大臣保举任用谏官、御史，大约充任者有一百多人，真正被任用的只有十几人。选拔既然精审，士人便颇为自重，都毅然具有舍身守节、以死守义的心志；他们把兴利除害看得比满足欲望更重要，打击奸邪恶人就像报私仇一样。在前后几年之间，终于成就了古今最好的政治，即使其中有神妙的功业和圣明的教化，敏捷奇妙而自然形成，也有这些人进谏、补救、议论可否的力量。然而近来曾因他们所进的言论没有见效，谏官、御史相继离去，有的升任其他官职，有的补任外郡，台、省因此空缺了一大半。我愚昧疏远，不了解朝廷的事情，却深深奇怪陛下为什么选用他们这样难，罢免他们这样容易？况且人不是蓍草和龟甲，不可能没有过错，关键只在于他的存心和用意如何罢了。过去汉朝的郦食其有阻挠楚军的错误，唐朝魏征有放纵薛延陀的过失，本朝赵中令有遣送赵保忠不当的过错；这三个人都是天下豪杰、当时名臣，尚且有这样的非难、错误和过失，何况不如这三个人的呢？我希望陛下鉴察汉师古以来的经验，追溯并驾驭从今以后的事情，慎重决定谏官的进退，谨慎决定御史的升降，取其大节而略过其小过，使天下士人能够在朝廷面前尽忠竭力，那么神妙的功业和圣明的教化还将有新的发展。有人对我说：古代进谏诤言的臣子，只是负责扩充君主的聪明、消除蒙蔽、成就德业罢了；后世有狂妄小人、狡猾无道之徒，有时借用这个名义来资助盗窃，利用这种器具来推行奸谋。像谷永，是王凤的门客，却讥刺斥责宫帷之中的事情；刘栖楚，是李逢吉的党羽，却叩击额头于宫门台阶之前。他们表面上装作直言纠正的样子，暗中却成就依附权势的阴谋。这样说来，小过难道可以忽略吗？忽略小过，就会成全他们的大恶。我回答说：不是这样。药物和砭石是用来治病的，但也有致病的。可是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因此废弃药石，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治好的病人多，伤害的人少。进谏诤言的臣子，虽然器量有远近，才能有长短，但大体都是士大夫中的优秀人物，怎么可以全都诬蔑成谷永、刘栖楚一类呢？即使有一两个人是这样，除去这一两个人就可以了，何至于使台、省空缺而把他们都驱逐呢？陆贽说：上天不会因为土地上有坏树，就废止万物发生；天子不会因为一时有小人，就废止听取意见。又说：进谏的人多，正好表明我的才能；喜欢进谏的人，正好直接显示我的贤能；进谏者言语狂妄，正好显示我的明察和宽恕；进谏者泄露机密，正好彰显我的善于听从。这里面只要有一项，都是盛大的德行。唉！君主任用进谏诤言的臣子，陆贽的议论已经说尽了。朋党（上）。我听说，结成朋党，是君子和小人都不能避免的事情。君主任用群臣的办法，不应致力于憎恨朋党，而应致力于辨明邪正罢了。邪正不能辨明，却只憎恨朋党，那么君子和小人必定都被废弃，或者都被保存。君子和小人一同被废弃，或一同被保存，最终小人就会得志，而君子终究遭受祸患。为什么呢？君子信奉道义坚定，认识自己明白，不肯苟且地采取一切权宜之计；小人则乘隙抵触，无所不用其极。我请用《易经》的道理以及尧、舜、汉、唐的事情来说明。易以阳为君子，以阴为小人。一个阳爻生出，就叫作复，复就是返回根本；三个阳爻发挥作用，就叫作泰，泰就是亨通的时代；五个阳爻达到极盛，就叫作夬，夬就是刚强决断柔弱。由此可见，君子的道路，也一定要得到同类相助，然后才能战胜小人。一个阴爻生出，就叫作姤，姤就是柔弱遇到刚强；三个阴爻发挥作用，就叫作否，否就是闭塞的时代；五个阴爻达到极盛，就叫作剥，剥就是穷尽上位而返回下位。由此可见，小人的道路，也一定要得到同类相助，然后才能战胜君子。阴阳相互消长，便形成惨淡和舒畅、生长和杀伐；君子和小人相互争胜负，便形成盛衰和治乱。

译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各自得到同类的缘故。所以我说，结成朋党，是君子和小人都不能避免的事情。尧的时候，有八元、八凯这十六个族，是君子的朋党；又有浑沌、穷奇、梼杌、饕餮四凶族，是小人的朋党。舜辅佐尧时，有二十项大功，举用了十六人，除去了四凶；从来没有听说因为他们结成朋党，就把两方面都废弃，也没有听说因为他们结成朋党，就把两方面都保存。所以我说，君主任用群臣的办法，不应致力于憎恨朋党，而应致力于辨明邪正罢了。东汉钩党之狱，使天下涂炭二十多年，大概开始于周福、房植，时人称他们为甘陵南北部。到了李膺、陈蕃、王畅、张俭等人，便有了三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的称号。君主不再考察他们的邪正，只知道震怒而已。所以曹节、侯览、牢修、朱并得以始终相互表里，成就他们的奸谋。后来制定刑法加以捕讨，禁锢牵连五族，被处死、流放、废黜和禁锢的有六七百人，最终却不知道牢修、朱并原来是曹节、侯览的党羽。唐朝末年，朋党相互倾轧四十多年，士大夫的灾祸不能解除，大概只是从李宗闵、李德裕二人开始。嫌怨一旦结成，各自都有所树立，根基十分牢固，彼此相互倾轧排挤。牛僧孺、李逢吉一类人，是李宗闵的党羽；李绅、韦处厚一类人，是李德裕的党羽。李逢吉的党羽又有八关、十六子的名号。君主不再考察他们的邪正，只说除掉河北的贼寇容易，除掉这些朋党困难。他们的党徒又说：“左右佩剑，彼此相笑。”意思是说还不知道谁是谁非。后来李训、郑注掌权，想用权力买通天下；凡是不依附自己的人，都指为李宗闵、李德裕二人的党羽而驱逐。以至人人惊骇战栗，连续几个月阴云蔽日，最终却不知道李训、郑注实际上是李逢吉的党羽。所以我说，邪正不能辨明，却只憎恨朋党，那么君子和小人必定都被废弃，或者都被保存。君子和小人一同被废弃，或一同被保存，最终小人就会得志，而君子终究遭受祸患。朋党（下）。我听说陛下即位以来，虚心谦下，广泛采纳公论，把天下的名士都召来参与治理国家。甚至有从闲散职位离开而执掌大权的，有从贬谪名册中起用而参与侍从的，即使古代傅说版筑、宁戚饭牛所得到的知遇，也不过如此。君子得到时机，他们的同类自然会到来。几年之间，众多贤人弹去冠尘，相继出仕，聚集在本朝。众贤聚集在朝廷，是小人最为不利的事情。因此他们日夜恐惧不安，制造没有根据、牵强附会、迷惑诬陷的计谋，于是朋党之议便兴起了。我听说近来这种风气尤其严重，渐渐不可助长。从执政、从官，到台阁、省、寺各机构的臣僚，凡是被提拔任用的，小人总是一概指为朋党。又把三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的名号，八关、十六子的称号，巧妙地作为标榜，公开肆意诋毁欺骗。一个人在前面给人加上这种名称，万人随后就用实际行动来附和。传记说：“臣下轻视他的上级，爵位低贱的人图谋权柄，臣下如此，国家就会动摇，人民也不得安宁。” 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加以考察吗？我听说庆历年间，仁祖急于求治，开始任用韩琦、富弼、范仲淹担任执政、从官，又提拔尹洙、欧阳修、余靖、蔡襄等人列于台阁。小人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于是便用朋党的罪名陷害他们。韩琦、富弼、范仲淹等人果然都被罢免离去。当时天下的义士气愤得握紧手腕、咬牙切齿，怒发冲冠；小人却高兴地举杯相庆，认为已经把他们一网打尽。幸亏天子明圣，察觉了其中的事情，韩琦、富弼、范仲淹等人不久又被召回提拔，重新受到重用，终于得以成就功名。如今所谓的元老大儒、社稷之臣，那些只能仰望他们的风采却无缘相见的人，都是当时所谓的党人。假使仁祖当时只憎恶朋党的名声，不探求邪正的实际，赫然震怒，把他们斥逐而不再召回，那么那几个人都只能作为党人死去罢了，后世还怎么能仰望他们的风采而无缘相见呢？今天的形势，大概也和这没有不同。我希望陛下观察《易经》中阴阳消长的道理，考察虞舜时代废黜和举用的事情，鉴戒汉、唐审察听纳方面的过失，效法仁祖明察事实的英明，杜绝制造谗言的开端，堵塞中伤诬陷的缝隙，更加急切地求取贤才，更加坚定地任用贤才，更加坚定地信任贤才，使奸邪之人的实情能够被发现而无处施展阴谋，使谗佞之人的气势消尽而无从开口，那么今天所谓的党人，后世必定会成为元老大儒、社稷之臣。《淮海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十四，宋秦观撰，《进策》。人才。我听说天下的人才，有成材的，有奇材的，有散材的，有不成材的。器量见识宏大而风骨节操高尚，学问广博而治理政务的行为纯正，通晓当代事务，明白道德的归宿，这是成材的人。经术文艺、吏治方略、军事谋略，其中有一方面特别突出，超过常人许多等级，却不能修饰细小的行为、夸耀细小的廉洁，以此在乡里自我寄托，这是奇材的人。随群体一同进入，跟着队伍一起前进，既没有善行功绩可以记载，也没有明显过错可以责罚，只是暂代官职、取得职位罢了，这是散材的人。见闻少，不明白事机，违背事物的道理，不懂人情，掌管各部门的事务，却没有一件能够处理得当，这是不成材的人。古代的君主，对于成材的人就交付重大任务并全面要求他；对于奇材的人就按照他的长处任用；对于散材的人就明确赏罚、加以磨炼；对于不成材的人就抛弃不用罢了。四类人各有适当的处置，然而奇材尤其是君主应当深深珍惜的。因为天下的人才并非每一世都有，而散材又不足以担当重要事务，不成材的人只足以败坏事情。因此，担当天下重要事务的人，常常要从奇材中选取。有奇材却不深加珍惜，就会和不成材的人一同被抛弃，甚至还不如散材。工匠对待木材，楩木、楠木、豫章木，容易砍削而且粗达十围的，一定用来做明堂的栋梁、路寝的柱子；七围、八围的，虽然节疤多，也一定用来做高大明亮建筑的构件；合抱一把以上的，虽然稍有弯曲，也一定用来做猿猴攀援的木桩；稍长一些的就用来做椽子、方木，太短的就用来做侏儒。至于棭木、樠木一类，容易沉水而且容易蛀坏的，最后才拿来烧火。如今这里有楩木、楠木、豫章木，七围、八围的，合抱一把以上的，只因为节疤多、稍有弯曲，便一概抛弃，难道不可惜吗？君主任用天下的人才，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如今国家的人才可以说很丰富了，用学校来培养他们，用贡举来选取他们，名列仕籍的估计有几万人；然而一旦有事，常常又好像缺乏人才，这是为什么呢？依我看，是因为还没有深深珍惜天下的奇材。因为不深惜天下的奇材，任用他们时或许违背他们的长处，选取他们时又要求他们样样具备；即使有才能高峻、经历丰富、颖脱出众的人，办事者刚开始把他的名声上报，还没有来得及试用他，挑剔他短处、诬陷他的人就已经环视而起了。奇材大多自我珍重，又是无能者最嫉恨的人。凭自我珍重的处境，又遭到最强烈的毁谤，他们想求得免祸，难道不困难吗？一旦有事却常常好像缺乏人才，是形势造成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过去孟公绰担任赵氏、魏氏的家臣长官就很优秀，却不能担任滕国、薛国的大夫；裨谌在野外谋划就好，到了城邑谋划就差。黄霸担任丞相时，功名就不如治理郡国时。人本来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皋陶虽然哑，却担任大理，天下没有冤滥的刑罚；师旷虽然失明，却担任太宰，晋国没有混乱的政务。贤能如萧何，却有买田请地的污点；正直如汲黯，却有心胸狭窄、忿怒骂人的鄙陋；文才如司马相如，却有到临邛洗涤酒器的卑微事情；将才如韩信，却有受胯下蒲伏之辱；吏治才能如张敞，却有便面拊马的事情。这几个人，如果要求他们样样完备，那么他们将老死在耕作工具旁，死在深山岩洞之下罢了，君主哪里还能用他们？陛下即位以来，多次下达明确诏令，举荐监官、御史、台阁官员、学校官员、刺史、治理百姓的官员，以及可以充任十科选拔的人。所得到的人才，实在数不胜数。我希望陛下选取其中名声和实际才能尤其出众的人，任用他们而不要疑虑。人之常情不可能没有小过，只要不是有明显恶行、触犯大义而应当免职的，都应当一概搁置不问，以期待他们日后的功劳。这样，他们将倾尽肝胆，捐弃自身性命，只求报效朝廷而不得。一旦天下四方和各少数民族有事，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法律（上）。我私下观察唐、虞以来，凡是拥有天下的君主，其国家安危荣辱的由来，统治长久或迅速灭亡的根源，无不出于他们任用和治理的方法；而所谓任用治理的方法，大体不过是《诗》《书》和法律两端罢了。大体说来，完全采用《诗》《书》的，是三代；完全采用法律的，是秦；《诗》《书》和法律交错并用，轮流以一方为根本、一方为枝末，交替以名义和实际相应的，是汉、唐。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夏、商、周兴起时，治理、教化、政令都以道德的意义为根本，舟车器械也出自合乎义理的文章；这些事迹载在典、谟、训、诰、誓、命等篇章中，而其法度寄寓在《国风》《雅》《颂》各篇。当时圣贤的学问兴盛，而诸子百家的学说消歇；帝王的制度得到实行，而霸主的事业废止。议论事情依据制度，而不用刑罚，所以说三代是完全采用《诗》《书》。魏文侯的老师李悝，评论编次各国法律，著成《法经》；他的门徒商鞅用它来辅佐秦国，开始制定收司、连坐、告发隐匿等法律，并用诋毁欺诈、罗织细小罪名等手段加以辅助；到了末期，竟至于焚书坑儒，私下交谈非议朝政的处以弃市，说古代好而今代坏的灭族，官吏知道罪行却不举发的与犯罪者同罪，所以说秦是完全采用法律。汉高祖自从采纳陆贾的意见，命他撰写《新语》，又采用叔孙通的学说，让他制定礼仪，可以说知道应该取用什么了。但认为三章之约不足以防御奸邪，于是萧何搜集秦朝法律，制定《律》九章；张汤、赵禹一类人又制定了“见知故纵”“监临部主”等法律。唐朝太宗抛弃封伦关于秦、汉的论说，采用魏征关于帝王之道的谋略，可以说知道应该取舍什么了。然而朝廷、郡县和百官各部门每天早晚所从事的事务，全都出于律令、格式一类的条文，所以说汉、唐是《诗》《书》和法律交错并用，轮流以一方为根本、一方为枝末，交替以名义和实际相应。正因为三代完全采用《诗》《书》，所以享有国家安定荣耀，历年长久；正因为秦完全采用法律，所以陷于危亡耻辱而迅速灭绝；正因为汉、唐把《诗》《书》和法律交错并用，轮流以一方为根本、一方为枝末，交替以名义和实际相应，所以汉、唐虽然号称享国长久，但安定荣耀的日子少，危亡耻辱的日子多，只是勉强避免了迅速灭亡罢了。《诗》《书》是用来崇尚道德的，其中讲的都是孝、悌、忠、信，是人所希望的；安定、荣耀、长久，也是人所希望的。而法律是用来制服奸邪的，其中的办法都是鞭打、笞罚、斩杀、割裂，是人所厌恶的；用人所厌恶的办法去报复人所厌恶的仇敌，也算是合乎道理吗？贾谊说：“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那么君主为什么不引用商、周的事情来考察呢？” 从秦朝的事情观察它。唉！像贾谊这样的人，可以说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了。法律（下）。

译我听说古今的形势不同，不能相提并论。面对今天的天下，却想完全采用《诗》《书》，彻底废除法律，这是迂腐儒生不通达事理的议论。关键在于要使《诗》《书》不被法律压倒罢了。祖宗时期，二者虽然号称并行，但士大夫颇为自爱自重，以经术为职责，以文艺相互推重；偶尔有喜好刑名、精通案牍的人，众人便指责他是庸俗的官吏，以和他交谈为可耻。近世却不是这样，士大夫急于追求功名利禄，不学习古道，开始相互学习的无非是柱后、惠文一类的法律事务；父亲教儿子，兄长教弟弟，把它当作迅速升迁的方法，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偶尔有人援引古义来判决疑难，旁人便掩口而笑，说：“这是老生常谈罢了，对今天有什么用呢？”唉，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就不是天下的福气。过去以《诗》《书》为根本、法律为末流，近世却以法律为实际、以《诗》《书》为名义。我认为天下最大的弊病，君子应当奋不顾身去挽救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为什么呢？废弃《诗》《书》而遵从法律，就是把天下带入申不害、韩非的学术之中。扬子说：“申不害、韩非的学术，是不仁到了极点。不仁，是三代失去天下的原因。君子要挽救它，难道可以缓慢吗？” 我曾经思考这种情况为什么会出现，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开始于用法律来考试士人罢了。朝廷用法律考试士人，是想让他们学习做官吏；可是给予他们的优待太优厚，提拔他们的等级太高，以至于他们在黄绶官的选拔中被选中，几年之间便手持斧钺、奉持节杖，掌握一道的权力，承担二千石官员的重任；而通过制策、进士考试的人却滞留在州县官职上，有的十年还不能调任。唉，想让士大夫不废弃《诗》《书》而去遵从法律，难道做得到吗？况且法吏和儒臣，听到的道理不同，所走的道路不同，就像方与圆、曲与直互不相容。过去匈奴浑邪王投降汉朝，长安的商人和与他交易的人，按法律应当处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坚决争辩，认为不可以这样。如果让法吏来发表意见，就一定会说这是私自发放财物。宓县有人告发部亭长收受他赠送的米肉，卓茂却用礼义责备他，说：“你难道能够高飞远走，不在人世间生活吗？”如果让法吏来发表意见，就会认为这是接受所监管之人的馈赠。朱博说：“像太守这样的官员，不过是汉朝官吏奉行三尺律令来办事罢了，哪里顾得上活生生的人所说的圣人之道呢？”而把这套道理带回尧、舜时代，君主出面为它陈说；今天天下之所以还没有遭受法律之祸，是因为过去制策、进士考试选拔的臣子中，还有像汲黯、卓茂这样的人存在。十几年以后，年高的老臣相继告老，而通过法律考试得到的官吏中，像朱博这样的人处在宰相之位、居于朝廷中枢，那么君子即使想奋不顾身地挽救，也来不及了。我认为即使不能完全停止用法律考试士人，也应当稍作改革来压制这种风气，使不是由正常出身入仕的官吏不得参加法律考试。其余出仕、换官之类的选拔，可以一概用经术和文艺考试；要让天下都知道法律不如《诗》《书》，那么申不害、韩非之学造成的祸患就会消失。论议（上）。我私下听说，关于役法的议论长期不能决定，有关部门查阅四方的文书，面对纷纷而起的各种说法，彼此牵制，优柔迟疑，互相观望而不能决断，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虽然稍微重新删削修订，写成权宜的法令，暂且求得一两个月的适用，最终还是没有确切明确的定论，可以使人心满意、流传万世而不出弊病。之所以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士大夫各守偏见、固执己见，各有牵挂吝惜，不能以至公之心考虑罢了。为什么呢？所谓役法，它的条文项目虽然曲折不同，大体不过是差役、免役两种办法。差役法虽然说是轮流任役，府史胥徒一类的人员大多几年更换一次，然而捕盗的人奔走应命而没有空闲，掌管仓库的人要承担无数赔偿，粮仓因运输而耗尽，家产因供应官员饮食住宿而破败，办事的人苦于这些弊病，于是改变为免役法。免役法虽说每年让内外百姓全部交纳雇役钱来免除自身服役，然而从估价房屋，到查点车马，又把多收的称为宽剩，把厚积的称为封桩，那么它的弊病又比差役法更严重了。差役法没有产生弊病，免役法就不会制定；免役法没有产生弊病，今天的议论也不会兴起。然而在嘉祐以前得到任用的士大夫，就认为差役是对的，免役是错的；在熙宁以后得到任用的士大夫，就认为免役是正确的，差役是错误的。私人的意见既然在内心动摇，公开的议论也就随之改变。唉，哪里只是两年没有定论呢？即使十年没有定论，也不足为怪。过去唐朝的赋役制度中，有租庸调法，是最接近古制的；自开元以后，户籍图册已经败坏，丁口和田亩都失去了实际数目，法令因此大为弊坏，所以杨炎改变它，制定两税法。不久盗贼兴起、战争发生，征收索取没有节制，法律又大为弊坏，所以陆贽用七件事情极力指责它的错误。然而唐朝终始都没有再改。唐朝的群臣，难道不知道两税法不是古制、租庸调法更接近古制吗？只是到了末期，两种办法都已经成为弊法，用这个替换那个，实际上没有益处罢了。如今差役、免役两法，大概也和这相似；既然如此，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我听说楚国有人家有东西两个住宅，甲宅是长子修建的，乙宅是小儿子修建的，格局不同，但年久以后都坏了。他们的父亲谋划迁居之处，两个儿子各自请求住在自己所建的房屋里，过了几天也没有决定。有个邻人告诉他们，过去少君因为甲宅毁坏得很严重，便修建乙宅来安置族人；如今乙宅又坏了，长官却又想把人迁回甲宅，这是用一个坏房子替换另一个坏房子，不是好的办法。为什么不合并两个住宅中可以使用的材料，另外修建一处住宅，而抛弃那些腐朽弯曲的材料呢？父亲认为有道理，于是议论便定下来了。如今陛下把役法的议论交给嘉祐、熙宁年间的臣子，和楚人把事情交给两个儿子谋划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不也听取邻人的意见呢？陛下如果认为我的话正确，希望诏令有关部门不要被旧法新法的议论牵制，也不要拘泥于差役、免役的名目，把两种办法中今天可以采用的内容全部选取出来，另写成一部法书，称为《元祐役法》，那么嘉祐、熙宁年间的臣子也都会默然心服。至于斟酌百姓的利弊，依据五方各地的适宜情况，分条决定取舍，列出轻重等级，这就是有关部门的事情，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这也像楚人家的住宅一样，哪种材料应当舍弃，哪种材料应当保留，都应交给工匠决定，不能去问邻人。传记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抛弃菅草和蒯草；即使有姬姓、姜姓的美女，也不要抛弃蕉萃之人。”只有陛下选择决定。

译论议（下）。我听说世人关于贡举的议论，大体有三种：致力于华丽辞藻的人，认为穷究经书迂腐空疏；崇尚义理的人，认为缀辑文章轻浮；喜欢发表高出世俗之论的人，又认为经术、文辞全都只是言语罢了，从来没有把它们当作德行。德行，就是道。这三种看法各有自己的见解，却不能相互贯通。我请探究它们的本末，并详细加以论述，那么贡举的议论就可以决定了。古时候，诸侯、卿、大夫与邻国交往，为了防备言语上的侵害而相互感动；在周旋进退之际，必定引用《诗》来比喻自己的心志，大概是借此辨别贤者和不肖者、观察国家的盛衰。后来诸侯列国之间不再实行聘问，学习《诗》的士人流落为平民，于是贤人失意之赋兴起，屈原《离骚》一类的辞章产生了。这就是文词之学形成的由来。到了它衰败的时候，雕琢篆刻彼此夸耀，文采藻饰彼此竞奢，只求以喧哗世俗来取得宠爱，却不适合实际应用。所以汉孝武帝喜好神仙，司马相如作《大人赋》来讽谏他，皇帝竟然飘飘然产生了凌云之志。这就是文辞的弊病。过去孔子忧虑《易》的道理不明白，于是作《彖》《象》《系辞》《文言》《说序》《杂卦》十篇，以发明天人之间深奥的道理。左氏也依据《春秋》的法则，因为弟子传述失去了真实，于是论述事情的本末而作《左传》，用来记录善恶的实际。这就是经学之学兴起的缘由。等到它衰落时，幼童只守着一门技艺，直到白头才能开口谈论。所以汉代儒生的浅陋，有人说：“秦延君能够记诵、讲说《尧典》两个字，竟至十多万言；但讲‘若稽古’三个字，仍有三万言之多。”这就是经学的弊病。古代，百姓中有恭敬、勤敏、负担责任、体恤他人的，闾胥便记录下来；有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和睦姻亲、好学的，族师便记录下来；有德行道艺的，党正便记录下来。又由州长考察，由乡老举荐，再由大夫在司徒、乐正、司马那里评议。这就是所谓选拔秀异之士、推荐进用、造就人才。然后授予官职和爵禄。这就是德行选举兴起的缘由。等到它衰落时，乡举里选的制度消亡了，郡国察举孝廉的科目设置起来，而征聘山林遗逸之士的制度也兴起了。于是那些言语虚伪、行为矫饰的人，乘着破车、骑着瘦马，逃藏在山岩洞穴之中，以侥幸求取君上的爵禄。所以东汉的士人有在墓旁结庐而生子的，唐朝末年有人甚至把嵩山、少室山称作做官的捷径。这就是德行选人的弊病。这三种制度没有一种不产生弊病；到了晚年末路，文辞方面尤其严重。大概学习屈原、宋玉却没有达到他们境界的，是贾谊、司马相如、班固、扬雄；学习贾谊、司马相如、班固、扬雄却没有达到他们境界的，是邺中七子。学习邺中七子却没有达到他们境界的，是谢灵运、沈休文编撰四声谱这类人。谢灵运自称，自屈灵均以来，这个秘密从未有人看见。汉武帝一向不喜欢这种东西，隋唐却沿袭了它，于是设置科目取士，把它称作声律。这样一来，敦厚朴实、注重根本的学问，有的因为不合声律而被弃置；浮靡柔弱、剽窃掠夺的技巧，有的因为合乎程式反而被录取。若不是豪杰之士，不必等待文王便能自行奋起，往往都会沉溺其中。这就是杨绾、李德裕之流痛恨得咬牙切齿的事情。熙宁年间，朝廷深切鉴察这种弊病，才下诏命有关部门删去诗赋，改用经义，使求学者能够专心研究六经的文章。这个用意确实很好，但士人有时只满足于所学，不能博览万物、广泛闻知，以符合朝廷的本意。至于历代治乱兴衰的事迹，他们往往一概认为只是祭祀结束后丢弃的刍狗、雨后堆成的土龙，没有人去省察。这同斥责桑间濮上的淫曲，却演奏劝人劳动奋进的歌曲有什么不同？虽然华丽与质朴不同，但都不是正音，却是一样的。《传》说：“梁木可以用来冲击城墙，却不能用来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各有不同的用途。骅骝、骐骥一天能够奔驰千里；用来捕鼠却不如狸、狌，这是说技能各有不同。防鸮夜间能捕捉跳蚤，察觉毫毛的细微之处；白天出来却瞪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这是说禀性各有不同。” 如今想要废弃经学而恢复诗赋，近似于舍弃根本而追逐末流；如果把它们合并为一个科目，就几乎是选取人才而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为今后的打算，不如把文辞、经术、德行分别设为科目，用来网罗天下士人，使各人的禀性都能充分发挥其所长，各种技能都能发挥其所能，各种器物都能发挥其用途，这样英俊豪杰或许就不会被遗漏了。《淮海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十五　宋秦观撰《进策》官制上 臣听说君王任用人才的重要方法，只在于资历和声望。任职年月有等级，功劳大小有差别，天下没有人能够越级进用，这叫作资；品行、才能、学术技艺卓越高妙，为世人所推重，这叫作望。任用人只看资历，那么德盛行高、魁伟奇异俊杰的人，有时会被拘泥于等级而辗转不得升迁，例如张释之十年不能调任、扬子云官位不过侍郎之类。任用人只看声望，那么狂妄荒谬之流、矫饰自高之士，有时会凭借虚名而升进，例如晋朝任用王衍、唐朝任用房琯之类。古代善于用人的君王不是这样：以资历对待天下有常规才能的人，以声望对待天下非同寻常的人才，使二者各有所获，足以相互补助，却不足以相互妨碍。所以从一命到九命，从接受职任到出任牧守，如果没有功劳便不升迁，没有职位空缺便不补任，而天下人不认为这是迟滞。有的人从耕作中被举荐，有的人从版筑中被举荐，有的人从屠宰、垂钓中被举荐，把他们置于士民之上，委以将相的权力，而天下人不认为这是骤然升用。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升迁是资历所应当有的，也是声望所适宜的。国家以寄禄格作为有一定规则的制度，以职事官作为不拘常格的选任，对于先王任用资历和声望的方法，可以说领会了其中的用意。然而臣愚昧，仍认为现在任用人太拘泥于资历，太不重视声望。为什么呢？郡守是百姓的师长和统帅，是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人。他穿戴官服坐在正堂之上，宾客到面前拜谒，属官在下面奔走听命，政教、赏罚和军旅之事，全都听凭他的裁决。做得正确，千里之地都蒙受他的恩赐；做得错误，几十万人都会受到他的祸害。这可以说是天下的重大职任了。如今将相大臣从朝廷外出任官，不过是做郡守；而做过两任通判的官员，只要没有重大恶行和明显过错，又有保任他的人，也必然能够做到郡守。这就是说，将相大臣与有保任、做过两任通判的人之间，几乎没有差别。贤能的人能够使自己所任的官职受到重视，不肖的人则反过来。如今二千石之官所以不再极为尊贵、难以担任，不只是法令造成的，也是人才状况造成的。难道不是所谓太拘泥于资历吗？馆阁是收藏图书的府库，是培养英才的地方。从官职在那里任职吗？执政的次补在那里进行吗？如果不是学术文章卓然成为一时声望所归的士人，不能居此职位。这可以说是天下最精妙的选拔了。如今中等才干的普通官吏，只要得到大臣的论荐，就都能够占据这个职位；只要曾经担任过掌管钱谷的职务、立过兵刑方面的劳绩，就都能够借用馆阁的名号。唉！近年来，校书、正字的职务，龙图、集贤的名号，为什么如此纷纷滥设呢！

译《传》说：“名号和礼器，不能够假借给别人。” 这难道不是把名号和礼器随意借给别人吗？臣所说的“太不重视声望”，就是指这个。过去汉代制度中，郡守入朝可以任三公；学者把东观比作老氏的藏室、道家的蓬莱山，说它清幽秘藏，是常人不能到达的地方。希望陛下下明诏：应当规定中州以上地区的官员，若没有先后担任过台省、寺监、漕运、刑狱等职务，不得出任郡守。慎重珍惜馆阁的任命，用来等待文学之士，那么任用人才的方法或许就可以完善了。官制下 臣听说国家沿袭五代以来的一切制度，百官的称号最为杂乱混杂，名义存在而实际的职位并未设置，形式具备而实际内容并不相应。所谓台、省、寺、监，是朝廷的官署；可是它们泛滥到州县掌管仓库的官吏，甚至滥用到僧人、道士身上。违背制度的条文、错乱不合的名目，多得无法胜数。先皇帝对此忧虑怜悯，才下诏命有关部门制定寄禄格，来改易天下官职，把官名归还给台省，把职掌还给寺监；这样以后，依据名称便可知道其器用，依据实际职掌也能够获得相应的文名，可以说是帝王的盛大典制了。然而还有没有完全解决的地方，臣私下冒死妄加议论。是什么呢？就是从正议大夫以上，升迁等级太少；从中散大夫以下，清职浊职没有分别。升迁等级太少，大臣就会侥幸求进，其弊病最终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法制也因此混乱；清浊不分，小臣就会偷安懒惰，其弊病最终导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荣耀他们，资历与声望也违背旧制。侍郎到仆射，共有十二次升迁；兼任侍从职务的，要升八次、九次；担任执政官的，也还要升六次。这是因为侍郎以上都是天子的臣子，如果不多设等级，势必很快升到高位；升迁太快、等级达到极限，国家的庆赏就会堵塞而不能施行。这正是设置官制的深远用意。如今寄禄格却不是这样：从正议大夫开始，不论人的才德如何，升迁四次便到特进，所以大臣中做到特进的，遇到朝廷有重大庆赏时，不得已只能把司空这一职事官授给他。司空是职事官，寄禄官阶已经没有更高的名位可授，却拿司空来授予他，难道不是严重扰乱法制吗？旧制中，少卿这一官职，通常一个品秩有四个名称，即太常、光禄、卫尉、司农；郎官、员外郎，通常一个品秩有八个名称，如礼、工、祠、屯、主膳、虞、水等官；京朝官通常一个品秩有三个名称，如太常、秘书、殿中诸丞。入仕的门路有制策、进士、明经诸科、任子以及杂色等区别，历任官职的途径又有台省、寺监、漕运、刑狱、郡县等不同。如果不细细比较、分门别类，那么就会牛骥同槽，贤能与不肖混杂，天下人都将泛泛然偷懒取巧，只求一切从简，不再磨炼奋发，把功名当作自己的责任。这个道理也是设置官制的深远用意。如今寄禄格却不是这样，从中散大夫以下直到承务郎，一个品秩只有一个名称而已。因此，曾经任职台省，或曾经任职漕运、刑狱部门的人，众人的心里有所不服，而又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荣耀他们，于是往往借给他们龙图、集贤的名号。龙图、集贤的名号，是用来对待天下文学之士的；如今却因为各种官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荣耀，便把这些名号借给他们，难道不是极其违背资历和声望的原则吗？爵禄是天下人的磨刀石，是圣人用来磨砺世人、磨去愚钝的东西。不因爵位而受到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古人中有这样做的，防糓就是一个例子。把生死看得相同，把贫富看得相同，把贵贱看得相同，古人中有这样做的，庄周就是一个例子。如今朝廷的臣子都能像庄周、防糓那样行事，那么爵禄这种器物即使不再设置也可以了。如果不能这样，那么升迁等级太少、清浊不分的弊病，怎么能够不改革呢？晁错说：“爵位，是君上所授予的，从口中说出便无穷无尽。”韩愈说：“圣明君主所施行的，就是旧例；事情自古以来难道有固定的制度吗？”希望陛下诏令有关部门，对寄禄格再次加以讨论厘定，稍稍依照旧制。从正议大夫以上，再增加四个品秩的名号；从中散大夫以下，把品秩的名号分为三等。这样，升迁就较为详细，法制不会混乱；清浊稍有区别，资历与声望也不违背。这也是先皇的志愿，请陛下留心省察。财用上 臣听说先王治理财用，就像手持秤一样。天下的财富，既不使它偏向公室，也不使它偏入私家，只求恰好平衡罢了。所以国家有财物用来供给祭祀、奉养、俸禄、赏赐的费用，百姓也有财物用来供给一日两餐、伏腊、冠婚、丧祭的资用。向百姓征取财物的制度叫作什一税。什一，是天下最适中的标准。超过什一，少量超过就是小桀，大量超过就是大桀；低于什一，少量低于就是小貉，大量低于就是大貉。鲁哀公说：“收取二成，我尚且不够。”这是夏桀的做法。白圭按二十取一，这是貉的做法。由此说来，先王治理财物的用意，只在于适度平衡罢了。自从什一的制度败坏，天下财富才开始失去平衡。财富偏向公室，就有卖盐、冶铸来控制山海资源，专卖酒来搜取城市乡里的利益，征算舟车、告发隐匿钱财来压制商贾，制造皮币、减省酎金来侵夺封君；更严重的，甚至让官吏坐在列肆中贩卖货物，以取得利益。财富偏入私家，就有人凭农田富甲一州，贩卖脂膏而倾尽一座城邑，卖浆而超过常度地奢侈，磨刀削物而享用鼎食，贩卖肉脯而拥有成队骑从，做马医而击钟设宴；更严重的，甚至积累万金，却不帮助公家解决急难。因此百姓常常被聚敛钱财的官吏困扰，官吏又常常嫉恨那些兼并财富的百姓。这是所谓事势发展的结果，彼此激发而造成的，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本朝至和、嘉祐年间，天下太平已经一百多年了。天子把仁慈节俭当作珍宝，除正常的贡赋之外，几乎没有从百姓那里多取一丝一毫。田地住宅，没有限制规模；衣食器皿，也没有约束。举手投足都称心如意，豪奢之气渐渐产生，货物贿赂充盈，奢侈之心自行滋长。于是富裕的农民和巨商，有的带着僮仆骑从、佩带刀剑，在乡里凭武力专断；他们举行田猎、捕鱼、歌舞伎乐的享受，几乎可以和侯王相比，而一县的财富有十五六分便流入了私人之家。熙宁、元丰年间，大臣掌权，才开始制定法度，随着时势加以变通。青苗、免役、市易等利源相继兴起。有关部门日夜亲自筹划、口头讲说，在朝廷中安排处置；使者来往纷繁，车马相接，在外执行；而谈论财利的大臣竟细密到分析秋毫。江淮便增加煮海盐的收益，闽蜀便加倍搜取山泽的利润，青州、徐州便榨尽冶铸的利益；其他迎合风气、相互仿效的征取，名目繁多的计算，以及额外的要求，大概数也数不清。而天下的财富大半归入了公室。陛下即位之初，深知这些弊病，凡是对百姓不便的法度，全都一律废止。

译过去曾经凭借剥削百姓而升迁的官吏，接连被贬黜。又多次因赦令而放宽拖欠的赋税，拿出大量仓廪中的粮食来救济困乏断绝的人，于是公私财富渐渐趋向平衡。然而有一种严重弊病：士大夫矫枉过正，远远地以保持风节自许，不肯再谈财利之事。《易》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怎样聚集人民？靠财。”治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奸邪之事，叫作义。《洪范》的八项政务，第一是食，第二是货，由此可见，治理财物、先管好粮食货物，是帝王的重要事务，是安定中原、使四夷服从的办法。只是不能让财富偏入公家或私家罢了。如今国家北面有抗衡的敌虏，西面有暂得喘息的羌人，中间又有治理黄河的费用，数万官吏靠水衡署的钱供给，百万军队依靠太仓的粮食供养，公私都窘迫紧急，实在令人寒心。这正是人臣应当筹划财物的聚散、考察虚实盈亏、救济财政用度的时候。却以谈论财用为可耻，这不过是晋人的作风罢了。晋人王衍，口中从不谈钱，却指着钱称作“阿堵物”。臣私下对此发笑，认为这只是奸邪之人故意矫饰自高，在昏暗的时代窃取虚名。为什么呢？假使颜回、闵子骞谈论钱财，并不妨碍他们成为君子；盗跖叫喊“阿堵物”，难道就能免于成为小人吗？晋人崇尚清谈而废弃实际事务，大多都属于这一类。过去管仲讲轻重之权，范蠡谋划计然之策，萧何负责把关中的粮食通过漕运运输，他们都是治理财利的大臣。东郭咸阳贩卖盐，孔仅主持冶铸，桑弘羊推行均输，也都是治理财利的大臣。士大夫谈论财利，如果像东郭咸阳、孔仅、桑弘羊那样做，固然不可以；如果像管仲、范蠡、萧何那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财用下 臣曾认为，君子治理财物的方法，没有比尽力开发土地、节省浮泛费用更好的了，就这两件事而已。为什么呢？治理财物的关键，在于探究财富从哪里产生并制定开发它的方法，考察财富从哪里消失并制定节制它的制度。风雷雨露滋生万物，山林川泽滋养万物，这些是财富产生的来源。如果不探究财富的来源，不考察财富的消耗，却急切地只在开闭、聚敛、散发之间忙碌，那就是卑贱之人争夺锥刀末利罢了，哪里是君子所说的治理财物呢？所以，探究财富从哪里产生并制定开发方法，没有比尽力开发土地更好的；考察财富从哪里消耗并制定节制办法，没有比节省浮费更好的。君子治理财物的方法，大概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这两项。臣请为陛下详细说明。治理天下的财富，好比治理水患：增修堤防却把水引到邻国，并不是善于治水；横征暴赋、强行买卖，从百姓那里夺取财物，也不是善于理财。善于治水的人把四海当作蓄水的沟壑；善于理财的人把天地万物当作财源。如今天下的田地，称得上肥沃平衍的，没有比吴越、闽蜀更好的；它们一亩的产出，常常是其他州的数倍。闽蜀、吴越，是古代扬州、梁州的土地。按照《禹贡》，扬州的田地列第九，梁州的田地列第七；这两个州的田地在九州中等级最为低下，如今却称为肥沃平衍，为什么呢？吴越、闽蜀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培土施肥、灌溉耕作的功夫十分充分。第七等、第九等的田地，凭借充分的培肥灌溉，尚且能够达到其他州产出的两倍，更何况高于它们的那些等级呢？由此说来，如今天下田地中尚未充分发挥地力的，也还很多。李悝说：“耕治田地勤劳，每亩就增加三升收成；不勤劳，也会这样减少。”方圆万里的土地，增减往往就是一百八十万石粮食。然而赵过实行代田法，一亩每年收成通常超过漫田一斛以上，精心经营的又能达到两倍。秦汉时开凿郑国渠、白渠，灌溉田地四万四千余顷；到唐代大历初年，两渠所灌溉的田地却只有六千三百顷。以代田法和郑国渠、白渠的事情来看，耕治田地勤与不勤，哪里只是每亩相差三升的得失呢？如今二千石官员虽然兼有劝农的职责，却一概只是虚名，没有人承担这个责任。为今后的打算，不如下诏天下各州设置一个劝农司，以州守为长官，允许他在通判、签判等属官中自行选择一人做副手；先登记境内垦田的数目以及陂塘、沟渠的数目，全面了解它们的利弊。每到年时便出行各郊，召见年高有德的老人，询问他们的疾苦以及想做却未能做到的事情；有应当废止的便废止，有游惰不听命的便加以惩罚。年终时，部使者评定各地政绩的优劣上报，功效特别显著的便加以宠任。如果这样做，那么天下的田地都能达到闽蜀的水平，土地的地力也就充分发挥了。古代，吉礼、凶礼所用的服饰由一比之家共同置办，祭器由一闾共同置办，丧葬器具由一族共同置办，吉凶礼乐的器物由一乡共同置办。凡嫁女娶妻，纯帛不超过五两；遇到凶年荒年，便进一步减少礼数，多办理婚事。一个乡有五百家，而五两帛不过五匹，所用财物可以说很节约。如今却不是这样，嫁女娶妻、丧葬的费用，节省的要数万钱，丰厚的达到数百万。普通人家一旦遇到婚丧喜庆之事，就要卖掉田地、变卖宅第，即使借取高利贷，也仍然不能供给。这样看来，如今吉凶之事的费用，取长补短，大概是古代的二十倍。财用怎么能不枯竭呢？周代的太宰是君王的大臣，他的职责说：“按照九种用度来平均节制财用。”汉代的许劭、魏代的毛玠、唐代的杨绾，都是人臣，却能使一时的士大夫在思想上发生改变。他们所造成的风气，是减少车马，毁弃池苑楼观，减少骑从车夫，遣散音乐伎乐。由此可见，法制即使在盛世也不能废除，风化即使在衰世也仍然可以施行。如今法令虽然有仪制方面的条文，却只是列举若干事项，不能周详地为当前作打算。不如从宗室、外戚直到品官和普通百姓之家，对宫室、车马、饮食、衣服都仿照典礼制定制度，只是把等级差别稍稍放宽，使它能够长久施行。至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事情，就根据年成的丰歉来决定礼数的隆盛或减省，使谏官、御史能够在朝廷内弹劾，使漕运、刑狱部门的长官和州郡县令能够在外面举发弹劾。敢不奉行的，即使尊贵而且亲近，也一定惩罚，不能赦免。然后陛下崇尚节俭、推重敦厚朴实，亲自作为表率；抛弃难以得到的珍奇货物，拒绝无用的器物，停止不急迫的事务，作为天下的先导。这样，天下淫靡奢侈的风俗就会完全改变，浮泛的费用也会节省。贾生说：“如今背离根本而趋向末流，靠粮食生活的人很多，这是天下最大的残害。淫靡奢侈的风俗一天天增长，这是天下最大的祸害。残害和祸害公开流行，没有人制止，国家的大命将要倾覆。”唉！像贾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懂得治理财物的方法了。《淮海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十六　宋秦观撰《进策》将帅 臣听说，选用将帅的困难由来已久。形势有强弱，任用有久近，敌人有坚脆，地势有远近，时局有治乱，但胜败的关键并不取决于这些，只取决于将领。过去智氏凭韩、魏三国的军队攻打赵国，马服君的儿子赵括率四十万大军抵抗秦军，可以说兵力强大了，却在晋阳溃败，在长平被坑杀。廉颇率领老弱士卒守卫邯郸，田单聚集残破病弱的兵力保卫即墨，可以说兵力弱小了，却使栗腹被击败、骑劫逃走；这说明胜负不在形势强弱。穰苴在齐国被任用，是从平民行伍中提拔出来的，一天之内斩杀庄贾，晋军退去，燕军渡过河水便解体；韩信攻打赵国，并不是平日安抚训练士大夫，却背水一战，擒获赵王歇，斩杀成安君；这说明胜负不在任用时间的久近。以周瑜的声望来看，曹公简直像虎狼一样强大，吴军却在赤壁取胜；以刘元德的眼光来看，陆逊不过像雏鸟小儿一样，蜀军却在白帝城受挫；这说明胜负不在敌人的坚强脆弱。东西方土地不同，邓艾却用悬绳下行的奇兵攻取成都；南北风俗不同，王镇恶却率水军平定关中；这说明胜负不在地势远近。东晋衰弱时，谢玄却在淝水取得成功；开元年间国势强盛，哥舒翰却在潼关失利；这说明胜负不在时局治乱。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面对形势不论强弱、任用不论久近、敌人不论坚脆、地势不论远近、时局不论治乱，只要不用他就罢了，一旦任用他便没有不取胜的。因此说，关键只在将领。虽然如此，将领有一军之将、一国之将、天下之将。能够追赶奔马、射中飞鸟、攻下坚城、击破强敌，所向无敌，这是有勇之士，是一军之将。能够出奇制胜，谋略像天地一样无穷、像江河一样不竭，攻打就攻破，出击就使敌人屈服，这是有智之士，是一国之将。只让自己得到福而给别人带来祸，功业就有不能建立的；只图眼前有利而贻害后世，事情就有不能做的。功成事毕，反观自身仍认为有所不足，没有自夸自大的神色，这是有道之士，是天下之将。古代，国门之外的事情由将军裁决，军中听不到天子的诏令；朝廷对将军的委任和要求其成就达到这种程度，如果不是有道之士，难道可以轻易把这种权力交给他吗？国家的将帅可以说很盛多了：讲说礼乐、崇尚诗书的人肩膀相接、车毂相撞；纵横驰骋、剽悍强劲，被称为智囊、号称肉飞的人，多得数不清。然而一旦驿骑带着红白囊的军情到来，朝廷之上便为此纷乱，进退赏罚全都由朝中决定，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认为将帅都是有智有勇的人，却不是有道之士，不能让他们独自任事吗？朝廷议论边疆事务，君主的体统就不严肃；将帅的权力轻微，武功就不能建立。唉！这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失误了。臣认为，西北两边应各设置一名统帅，选用大臣的才干，任用兼具文武才略、能够统率天下军队的人担任。凡有军事事务，只把大义上报朝廷，进退、赏罚全都交给他处理，使他能够便宜行事。这样，即使边境有警，也可以不烦劳朝廷议论，而豪杰之才也能够建立功业。奇兵 臣听说万物无不有奇特之处。马有骥，犬有卢，这是牲畜中的奇异者。鹰隼将要搏击，必先隐藏形体；老虎先作势再行动，一行动便有所捕获，这是禽兽中的奇异之处。天雄、乌喙、董葛的毒性在药物中奇特；繁弱、忘归在弓箭中奇特；鸊鹈、莫邪在刀剑中奇特。云是山的奇观，涛是海的奇观；阴阳之气激怒便成为风，交合便成为电，纷乱便成为雾，迫近便成为雷，激荡便成为霆，融化散开便成为雨露，凝结便成为霜雪，这是天地的奇异之处。用兵也是这样。严整沟垒，充实辎重，传檄出兵，计算里程行军，约定日期交战，这是用兵的正道。挑选百里挑一的士卒，力量能够扛鼎、射箭必定命中的人，让他们用绳索攀山、渡海，依靠草木丛林白天潜伏，乘风雨夜间行动，恍惚如鬼神一般不留踪迹，忽然如流水一般无法控制，这是用兵的奇道。用兵之道，没有比使用奇兵更困难的，也没有比使用奇兵更巧妙、更神妙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凡是使用奇兵的方法，必须以正兵为主。没有正兵作为主力而出动的，叫作孤军。孤军的胜败无法预先知道。霍去病所率领的常常是精选部队，后面还有大军接应，因此能够深入敌境而未曾困绝。李陵率五千步兵，在漠北辗转与单于交战，却没有其他将领援助他，他被擒获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说：没有比使用奇兵更困难的。人才有勇敢和怯懦，技能有精良和粗劣。勇敢的能够战胜敌人，怯懦的也会奋勇；粗劣的被敌人击破，精良的也会退却，这是自然的形势。善于用兵的将领，选择精良勇敢的作为奇兵，把所有粗劣怯懦的作为正兵。奇兵虽然少，却凭借锐利形成正兵的气势；正兵虽然混杂，却凭借人数形成奇兵的气势。长处和短处相互补足，强者和弱者相互凭借，那么少数也能成为多数，粗劣怯懦的也能成为精良勇敢的。所以说：没有比使用奇兵更巧妙的。过去岑彭逆流而上沿都江进军，攻取武阳，绕到延岑军队的后方，公孙述因此惊惧；邓艾取道阴平，顺流而下经过油江，攻破绵竹，直逼成都，刘禅于是投降；孙处从江左乘船渡过大海，直接袭取番禺，卢循因此败亡；李愬越过交城戍，消灭张柴栅，夜袭蔡州，吴元济因此被擒。这几个人都智谋足以推测敌情，勇敢足以决定胜负，所以能够乘着变化、利用空隙成就功名，使敌人即使有强将劲卒，也来不及充分施展才能，早已败了。所以说：没有比使用奇兵更神妙的。孙膑说：“解开杂乱纠缠的东西，不必控制住卷曲之处；救助争斗的人，不必直接搏击；攻击要害、捣毁空虚，形势受到限制、力量受到阻隔，自然就会自行解开。” 如果不是通晓阴阳的规律、通达万物的变化，从而掌握使用奇兵的奥妙，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屠夫解牛时，遇到经脉筋骨相连的地方就用刀，遇到大的骨头就用斧头；到了庖丁却不是这样。他批开缝隙，引导刀刃进入空隙，骨肉便哗然分解了。棋手下棋时，仔细划分形势、审慎布置，发现对方失守的地方便追逐攻击；到了弈秋却不是这样，他反向行棋、逆势施着，把心思用在争夺之外，便浩浩荡荡地取胜了。屠宰和下棋都是卑微的事情，但有奇特的技艺便没有人能够抗衡，何况用兵呢？兵法说：“用正兵交战，用奇兵取胜。”然而天下人习惯于常规而惊惧于变化，知道怎样交战的人多，能够领悟怎样取胜的人少。辩士

译臣听说，用兵的大致原则是：我方处于主位、敌方处于客位，就是防守；敌方处于主位、我方处于客位，就是进攻；主客不分，彼此势均力敌，在道路上相遇而突然交战，就是作战。这是用兵的常规方法。可是事情本来有常规方法不能解决的情况：防守则形势不便，进攻则力量不利，交战则士气不能取胜。在这种时候，即使有智有勇，也无从发挥。只有派一名使者奔驰前往，凭轼控制车马，晓谕祸福，才能达到目的。这就是军中不能没有辩士的原因。然而所谓辩士，必须具备三种德性、明白五种机理；仅有能说会道的人不在其中。上能知道道德性命的根源，下能通达礼义形器的变化，旁能通晓幽明、时势、万物各自适宜之处，这是识。处境困窘反而更加表现，耗费心力反而更加新奇，突然遮蔽也不混乱，重压加身也不恐惧，这是才。经传、子史、天文星象、地理志书、医方卜筮以及诸子百家的书，无不涉猎，却能谨慎守住自己的根本，这是学。这就是所谓三德。俯身向人道贺，仰面对人吊唁，使听者惊慌，心惊骨寒，手脚全都不能动，这叫作恐机。用美名引导，用美利赞助，使听者喜悦，阳气渐渐浸润，上升充满大宅，这叫作喜机。揭发过错而不宽贷，触犯忌讳而毫不疑惧，使听者愤怒，头发上冲帽冠，眼眶几乎裂开，这叫作怒机。从旁刺入他所哀悼的事情，反向钓取他所感伤的地方，使听者泪流满面，泪水沾湿胸怀而不能自胜，这叫作悲机。开头提出端绪而指向空隙，言论浮泛而没有根基，意旨圆转而没有主旨，使听者茫然，好像获得了奇异的东西却不知道它叫什么。想舍弃它离去，又怕它是珍宝；想取走它离开，又怕它是怪物。来回徘徊，犹疑不决而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叫作思机。这五种情况，是上天赋予人的；一经触发便突然爆发，没有人能够抵御。这就是所谓五机。三德不具备，不能立身；五机不明白，不能移动他人。所以说，所谓辩士，必须具备三德、明白五机，仅有能说会道的人不在其中。过去苏秦、张仪、犀首、陈轸、代厉之类，曾经凭辩才闻名天下。然而他们三德不足，五机却有余，所以只求事情成功，不问礼的得失；只求功业成就，不顾义的存亡；苟且迎合、勉强容身，只求解决一时的问题而已。这就是他们成为能言善辩之雄，而君子不称道他们的原因。后世的人见他们如此，便把辩说当作纵横家的权术，忌讳询问而以谈论它为耻，这就像因为怕噎住便废弃吃饭一样。孔子说：“赐有能辩说的才能，却不能缄默。”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由此看来，孔子、孟子之间从未废弃辩说，只是看重时机，到了应当发言时才发言，到了不得已时才使用罢了。古代各国的大夫在道路上出使，肩膀相摩、车毂相撞；两军交战时，使者处在其中。如果不是辩士担任使者，怎么能够专门应答而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呢？有人说：战国时期没有固定的形势，也没有常规的局面，连横则秦国可以称帝，合纵则楚国可以称王，所以辩士足以乘机而掌握关键。自汉代以来，形势不同了，难道还需要辩士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人出生以后，有手脚便知道搏击，有心智便知道思考，有口舌便知道言语；天下的混乱常常由这三者产生。但反过来使用这三者，也可以平息混乱。搏击是力量，思考是谋略，语言是辩说；天下没有一天不用力量和谋略，为什么偏偏对辩说怀疑呢？过去郦食其出使齐国，田横带七十座城投降汉朝；陆贾出使南越，尉他去掉黄屋的帝王仪制而称臣；贾林传达李抱真的命令，王武俊于是倒戈；韩愈进入镇州，牛元翼便得以出走。这些都是后世使用辩士的明显效果。天下如果不使用兵力就罢了；如果使用兵力，辩士便不可缺少。谋主 臣听说兵家取胜的原因，不只是将领贤良、士卒强劲，还必须有精深敏悟、能够推测敌情、适应变化、不断出奇制胜的人，作为军队的谋主。古人将要处理天下大事，从来没有不先谋划的，所以考察、订正卿士的意见，参酌平民的言论，这是在明处谋划；拂拭龟甲、灼烧龟甲来辨别征兆，揲蓍草来区分卦象，这是在幽隐处谋划。《易》说：“天地安置了位置，圣人成就了功业；人的谋划、鬼神的谋划，百姓也参与其中而获得才能。”谋划是圣人也不能免除的，何况用兵呢？军队之道，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将领是心，谋主是思虑，图籍是脏腑，法制是经脉，号令是声音，旌旗鼓铎是耳目，车骑步兵是四肢。心统领脏腑，总理经脉，发出声音，使用耳目，役使四肢。思虑精密，外面就不会被人事侵扰，里面也不会被阴阳侵害。如果思考不精密、谋虑不成熟，那么对饥饱、劳逸等遭遇便茫然无知，对寒暑、温清等变化便粗疏而不能察觉，冒犯水火，触及金石，什么危险都可能遇到。所以心即使明察，脏腑即使安宁，经脉即使通畅，声音即使和谐，耳目即使聪明，四肢即使便利，也不能没有思虑。将领即使贤良，图籍即使完备，法制即使严密，号令即使严格，旌旗鼓铎即使整齐，车骑步兵即使训练有素，也不能没有谋主。将军对于谋主，有谋主的就胜利，没有谋主的就失败；已经舍弃谋主而资助敌人的就失败，敌人取得谋主而帮助自己的就胜利；曾经任用过谋主却又舍弃的也失败，曾经舍弃谋主后来又任用的也能胜利。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过去楚汉强弱的形势，不用比较便可知道；然而项羽乘着百战的威势，最后死在东城，刘邦凭颠沛逃亡、屡遭败北的余势，五年便成就帝业。为什么呢？汉有张良、陈平之类为它谋划，楚只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所以扬雄说：“汉使群谋臣屈服，群谋臣又使群军的力量屈服；楚使群谋臣忧惧，反而使自己的力量屈服。能使别人屈服的胜利，使自己屈服的失败。”这就是所谓有谋主便胜、没有谋主便败。过去陈余舍弃李左车的计策，死在泜水岸边；韩信礼敬李左车并拜他为师，于是收服燕、齐。袁本初舍弃许攸的计策，许攸投奔曹公，曹公赤脚迎接他，于是攻破冀州。许攸、李左车难道是想背叛原主而忠于另一方吗？这是任用或舍弃所造成的形势罢了。这就是所谓已经舍弃谋主而资助敌人便失败，敌人得到谋主而帮助自己便胜利。

译过去张绣率精锐士卒追击魏军，贾诩认为不可，不久果然失败；后来贾诩又请求收集散兵再去进攻，不久果然取胜。贾诩为张绣谋划的是同一个人、同一种谋略；采用或违背他的意见不同，胜败的变化便不同，怎能不察看呢？这就是所谓曾经任用过谋主却又舍弃的也会失败，曾经舍弃谋主而后来任用的也会胜利。因此，良将对待谋主，要以礼相待而不敢怠慢，以诚信交往而不敢欺骗，以恩义结交而不敢厌弃；对于他的过错要宽恕，对于他的缺失要略过。和他共同谋划的事情，即使父子兄弟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古人能够谈笑之间击退敌军、安坐休息之间消除祸患，原因就在于此。后世却不是这样，将领接受命令的那一天，士大夫没有人敢抬头仰视；所谓幕府从事，往往都是卑鄙无能、勉强充数的人。一旦敌人传报到城墙壕堑之下，变故从肘腋之间发生，把他们召来询问时，他们已经惊慌失措、五色无主了。这对万分之一的事情能有什么补益呢？臣痛心于世上谈论兵法的人，只知道重视将帅的选任，急于训练士卒，讲求器械、阵营的适宜，研究山川形势的便利，以及推演风角鸟占的说法。至于谋主，却从来没有一句话提及。不知道谋主是一军胜败的关键。《淮海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十七　宋秦观撰《进策》兵法 臣听说，统率军队的是将领，而将领用来统率军队的，是法度。军队没有将领，就等同于没有军队；将领不懂法度，也等同于没有将领。即使防木制成棋子、削革制成球，也都有一定的规矩，何况统帅无罪之人，身披坚甲、手持锐器，置身于九死一生的战场呢！军队有法度，就像人有精神魂魄一样。精神失守，心神丧失、魂魄离散，那么即使有七尺之躯，也活不了多久。为什么呢？因为支撑形体的东西已经消亡了。所以，懂得军队必须有法度，行动就能端正而无所阻碍；不懂法度却统率军队，就是妄自行事。古人论兵很多，大体不过四类：一是权谋，二是形势，三是阴阳，四是技巧。然而这四种方法，用道来驾驭，就成为四种胜势；不用道来驾驭，就成为四种败因。同样的事情，功效却不同，不能不仔细考察。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孙膑在马陵埋伏万张弩，魏军到达后伏兵发动，[厐防]死在那里。王恢在马邑附近埋伏车骑材官三十万人，匈奴察觉后离去，王恢因此自杀。这就是运用权谋不同的结果。马服君救援阏与，派出秦国间谍后，卷起铠甲快速行军，两天一夜便击破秦军。曹公追赶刘先主，一日一夜行军三百里，却在乌林战败。这就是运用形势不同的结果。西伯将要出猎，占卜说：“将得到辅佐霸王的人。”果然得到太公望，终于战胜商。汉武帝为诸将占卦，贰师将军的卦象最吉利，于是任命他为将，最终却败给了匈奴。这就是运用阴阳不同的结果。申公巫臣教吴国使用车战，吴国因此开始与中原大国交往。房琯使用战车抵抗禄山，贼军投下柴草将战车烧毁，王师于是溃败。这就是运用技巧不同的结果。难道不是用道驾驭四术就成为四胜，不用道驾驭就成为四败吗？即便如此，所谓“道”究竟是什么呢？不过是修治内心、培养气魄罢了。内心不因生死的变化而动摇，气魄不在宠辱利害交错之际被夺，那么四术的成败自然就会洞然明见，如同形体和影子映入水镜之中；这就是兵法的要旨。把金属箭镞和鹗羽做成箭，用胶粘合、用漆加固做成弓，这是天下人都一样的。可是羿善于射箭；马服在车厢里，骖马在旁边，用精良的嚼头缰绳控制马匹，再加上鞭子的威势，这也是天下人都一样的。可是王良善于驾车，这是为什么呢？在于他们运用这些东西的方法合乎道。如今世上学习兵法的人肩挨着肩、衣袖相连，虽然精粗不同，但大体都只趋向前面所说的四种方法。至于修治内心、培养气魄

译的方法，却认为是书生之谈，不予理会。唉！这就像只守着弓箭和马匹，却想成为羿、王良那样的人。盗贼上 臣听说，在天下太平的时代，朝廷内部没有大臣专权的忧患，外部没有诸侯不服的忧虑，需要用兵对付的，不过是夷狄和盗贼罢了。夷狄的危害，士大夫讲得详细、议论得熟悉了。至于盗贼的变乱，却从来没有人谈论。难道是智慧不够吗？其实是认为不值得忧虑。天下的祸患，常常就产生于认为不值得忧虑。从前秦已经称帝，以为六国已经灭亡，海内没有什么值得再担心、足以危害秦国的，只剩下胡人。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把匈奴击退七百多里。然而陈胜、吴广的叛乱，却从军队和田野乡里的平民中兴起。由此说来，盗贼从来就不是没有的。平定盗贼与排斥夷狄的方法不同，为什么呢？夷狄的军队铠甲战马如云，箭石如雨，牛羊骆驼运输接连不断；他们熟悉战事，队伍整齐，武器锋利精良。所以他们侵犯边境时，适宜迅速作战来挫伤其锐气。盗贼却不是这样：凭借险阻，靠抄掠抢夺为生，以亡命之徒聚集；胜利时只是乌合之众，并没有法制约束，失败时便如兽逃窜，也没有恩义信约把他们联结起来。然而他们举竿持棍，郡县的士卒有时却不能制服他们，只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必死的决心罢了。因此，他们刚刚群起时，应迅速作战以挫其锐气，但不要逼迫太急，以离散其人心。如果不是迅速作战以挫伤他们的锐气，就会因拖延而使其声势放纵；如果不是不要逼迫太急以离散他们的内心，就会因急迫而发生变故。老虎这种动物，长啸就会生风，发怒就使百兽震恐；它的气势凶猛强悍，可以杀死，却不能羞辱。因此捕虎的方法，必先设置机关陷阱，旁边布置网罟，用利器撞击，用强弓射击，鸣金击鼓乘势追击，不一会儿老虎就被捕获了。至于蛇和蜥蜴就不是这样：虽然它们的毒足以伤人，却没有呼风而起的勇猛；虽然它们贪食足以损害物品，却没有震慑百兽的威势。然而不能骤然捕捉它们，因为一旦受到急迫，就只会钻进窟穴。因此捕蛇、捕蜥蜴的方法，必定要环绕它们的窟穴等待，或用艾草熏，或灌水进去；它们将因无处觅食而出来，那时一根短棰就能制伏它们。夷狄如同老虎，盗贼如同蛇和蜥蜴。老虎不能用艾草熏、用水灌，蛇和蜥蜴也不能用弓射、用利器撞击。所以说，平定盗贼与抵御夷狄的方法不同。即便如此，盗贼平定并不难，彻底断绝其祸患却很难。平定而不能断绝，祸患有两种，不能不知道，就是招降和穷追严治。忧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祸害没有比穷治更深。为什么呢？凡是盗贼兴起，其中必有凶悍杰出、难以制服的人；负责追讨的官员一向没有奇谋，不知如何应对，往往就招其首领投降。那些奸恶之民看到犯罪的人未必会死，便说：“与其低头屈服，忍受饥寒的耻辱，哪里比得上抢掠攻击，反而不失去爵禄的荣耀呢？” 由此说来，这就是诱导百姓作乱。所以说，忧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凡盗贼的首领，既然已经伏法，而刀笔吏不能作长远考虑、回顾全局，只知简略办案、疏漏细节，往往就穷究其党羽而治罪。那些被胁迫的百姓看到受牵连玷污的人也不能幸免，便会说：“与其被枷锁拘禁，束手等死，哪里比得上逃到山海之间，脱身求生呢？”由此说来，这就是驱使百姓作乱。所以说，祸害没有比穷治更深。况且君王之所以使天下感恩而服从，靠的是恩惠和威势。仁恩施及有罪之人，就会损伤恩惠；杀戮波及无辜，就会损害威势。威势和恩惠两方面都失去，却想让天下人心中畏惧、竭力服从，即使尧舜也做不到。《夏书》说：“消灭他们的首领，胁从者不治罪；过去染上的污俗，都允许一同改过自新。”首领全部诛杀而不赦免，足以打掉奸雄的气焰；胁从者和受污染者不加治罪，允许他们自新，足以安定

译心怀反侧的人。这样一来，天下人谁肯舍弃求生的道路，投身于必死之地呢？唉！先王平定乱事的方法，可以说达到极致了。盗贼中

译臣听说，自古盗贼所以兴起，都是因为连年水旱灾害，赋税横征，徭役屡次征发，所以愚民成为盗贼，在山海险阻之间玩弄兵器，把这作为苟且求生的办法。自陛下即位以来，减轻徭役，减少赋税，和善之气已经得到回应，年成谷物都丰熟，本应家家关门不闭、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之物；可是郡县之间有时仍被鼓声惊动，巡游侦察的人员往来纷杂，未见停止，这是为什么呢？臣思考，恐怕是由于没有任用官吏来治理弊端。只任用法令而不任用官吏，弊端很多，对于盗贼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如今关于盗贼的法令可以说很严密了：强盗所得财物满一匹、或者伤人的，立即弃市；杀一家三人以上，或肢解人的，依法论罪；审问案情而想要告发的人，可以减轻重罪；杀死并擒获同伙、以及告发并捕获其他盗贼的人，可以免除罪责；替盗贼藏匿、通行、供给饮食的，从轻减罪。如果有人在法律条文上强作解释而不能使人心服，就立即审理考察。像这类规定，加上捕获逃亡者的赏罚条例，共有几十条，但都只是整齐划一的制度。百姓成为盗贼，情形并不相同：有的是乡里的恶少，自负勇气，盗掘铸造，不再列于平民之中；有的是骄横的士兵、懒惰的军卒，穷困无聊，逃亡聚众；有的是信奉旁门左道，互相欺骗蛊惑，结成党徒；有的是困于饥寒、逼于欠债，抢夺衣食以延续一天的性命；有的是原本为官或出身良家，却因失策而随波逐流，轻率妄动。像这些，只是盗贼的大致情形，其中曲折缘由，有的值得怜悯，有的令人憎恶，实在数不胜数。用一成不变的法律来处理数不胜数的情形，而官吏又不敢区别轻重，那么该杀的被放生、该放生的被杀，就会出现。官吏如果只凭意气决定生杀而不考察是否适宜，那么威势和恩惠都不能施行，盗贼因此充斥。臣曾观察古代善于治理的官吏，他们治理盗贼成绩尤其不同，方法不过几端而已：有的让官吏和百姓共同举发少年恶徒、穿着鲜艳衣服和凶恶服饰的人，把他们全部登记，一旦便逮捕，投入虎穴之中；这是尹赏治理长安的方法。有的明确设置悬赏，命令彼此斩捕，官吏追捕有功便上报尚书，调任补授县令；这是张敞治理胶东的方法。有的耳目遍布，详知首领姓名，安排在穷僻里巷和空屋中，谈话还未结束，捕吏已经到达；这是赵广汉治理京兆的方法。有的选择县中的豪杰任用为吏，一旦盗贼突然发生，便发文书严厉责问，责成这些人办理；这是朱博治理渤海的方法。有的设置正、五长，使闾里田间一有异常，官吏立即知道，奸人不得藏身；这是韩延寿治理颍川的方法。有的减少征发的士兵，停止追捕驱逐，官吏乘单车独行，专门用德行教化、安抚他们，使他们安定下来；这是龚遂治理琅琊的方法。这几个人，可以说是善于治理盗贼了。然而如果用今天的法令来约束他们，他们将惊恐不安，连弥补过错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有什么功名呢？为什么呢？因为不是被指责为滥杀无辜，就是被指责为故意放纵反叛者。像龚遂、韩延寿、张敞、朱博、赵广汉、尹赏这些人，如果在今天任官，尚且不能取得治理盗贼的最高考绩，又怎么能责求普通人呢？为今之计，不如放宽法律而信任官吏，稍微加重郡守的权力，只以大纲责成他们，而略过细小过失。凡是法令严酷的地方，都应谨慎选择官员，听任他们在法律之外处置盗贼。有关部门复核审查时，不得以宽严失当弹劾他们；把朝廷赏赐的缉捕经费交给他们，使他们还可以用来酿酒。即使在赏格以外得到数百石酒，也足以用来布置耳目、蓄养爪牙。这样，守臣的威权稍微加重，盗贼就可以清除。王嘉说：“国家有急难，要依靠二千石官员办理；只有使他们尊贵而有权威、敢于承担危难，才能使他们的下属服从。”唉！二千石官员能够使下属服从，那么即使有黄巾、赤眉，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盗贼下 臣听说，盗贼兴起，小的如蜂群蚁聚，抢掠乡里；大的则擅自建立名号，攻打城邑，夺取仓库兵器，释放死罪犯，杀戮抢掠官民。但这些都没有什么值得深深忧虑的，正如臣前面所说，办法足以应付。真正值得深忧的，只是其中出现豪杰罢了。为什么呢？人的豪杰，就像马中的骏马、犬中的卢犬。它们向上看便能捕获猎物，一天行千里；即使发生纵蹄踢踏、张口撕咬的变故，也很可怕。从前周亚夫得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要发动大事却不寻求剧孟，我知道它们成不了什么事。”天下骚动时，大将得到这样的人，就仿佛得到一个敌国。唐朝的唐纵、朱克融北归卢龙，未等到军队叛乱，便重新失去了河朔。孟、克融不过是平民罢了，但得到或失去、离去或归附之间，却关系到吴楚成败、河朔存亡。由此说来，盗贼中若有豪杰，难道不值得深深忧虑吗？臣认为，消灭大盗的办法，没有比把天下豪杰笼络收取更重要的。天下豪杰若都被我们笼络，那么他们手下那些材力粗劣的人，即使成百上千聚成一群，也不值得放在眼里。国家选取人才的制度，选拔层次高的只有制科和进士科。豪杰之士，本来有文武兼备、纵横捭阖的才略，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那些质朴鲁钝、文才较少，却唯独能够把大事托付给他们的人，如果天下豪杰都具有文武纵横的才干，那么两科足以选取他们。若有质朴鲁钝、文才较少的人，就无法通过这两科选取。因此，制科、进士科所得到的人才之外，不能没有被遗漏的人才。臣曾为朝廷忧虑此事，却不知道应如何处理。有位缙绅先生告诉臣说：“汉代的法令是：郡县把才智出众的平民推选为官吏，考察品行、查验廉洁，依次升迁补任，有的做到二千石，入朝成为公卿。古代不专门凭文章言辞取人，所以得到的人才很多。黄霸从卒史起步，薛宣从书佐奋起，朱邑从啬夫被选拔，邴吉出身狱吏，其余名臣和循吏由此进用的，多得数不清。唐朝自中叶以后，方镇都选拔列校掌管牙兵。当时四方豪杰不能凭科举显达的，都争相担任这种职务，往往积累功劳而取得旄钺。虽有老奸宿盗混在其中，但像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这一类名卿贤将，所得到的也已经很多了。”君王任用人才，就像江河一样：江河流向哪里，百川便汇聚到哪里，蛟龙也在那里产生。等到水流离去而流向别处，鱼鳖便无处安身，鲵鳅也会因此受到控制。

译如今的胥吏和牙校，全都是奴仆、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朝廷不任用他们。如今想要任用胥吏、牙校，但胥吏要办理文书、审理刑狱、管理钱谷，这些职务势不可废弃；如果对他们施行鞭打，一经鞭打，豪杰就不会从其中出现。所以凡是从事刑罚的人不能任用，而要任用的人不能让他从事刑罚。朝廷如果采用唐代的制度，让各路监司、郡守慎重选择士人补任衙职，考核他们办理镇税场务、督捕盗贼等事务的成绩；有公罪就允许赎罪，使长吏能够推荐其中有才干的人，评定功劳资历，记载年月，使他们能够出仕，待遇可比任子，而不以流外身份限制他们的升迁。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秀的人，提拔任用几人，那么豪杰英伟之士便会逐渐从这条道路出现，奸猾之党也可以被笼络进来。臣曾思考，反过来消除盗贼的办法，没有超过这一办法的。臣私下取用这个主张进献，惟愿陛下裁量选择。《淮海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十八　宋秦观撰　进策 边防上 臣曾认为，如今夷狄造成的忧患，没有比西部边境更严重的。契丹强大，足以和中国抗衡；党项是遗留下来的部族，苟且休养的地方，还抵不上汉代的几个县。然而臣认为夷狄的忧患没有比西部边境更严重的，为什么呢？大辽自景德年间结好以后，虽然还有以金帛、绵絮等物作为赂赠的支出，但一年不过七十多万。西部边境自熙宁年间夏人侵犯边境以来，虽然断绝了给夏人的赏赐，却有熙河、兰会转运飞挽的费用，一年达到四百多万。北部边境每年花费七十多万，却军队安定、士卒休息，几代没有犬吠般的警报；西部边境每年花费四百多万，羌敌却屡次入侵，进犯如雁行，将吏披着铠甲而睡。由此说来，北部边境的忧患，和西部边境的忧患相比，哪一个更重呢？如今天下谋臣武士，议论想要安抚西部边境忧患的，大体不过有两种。臣请求把这些主张详细陈述出来，再决定取舍。有一种说法是：从前汉武帝认为辽阳九百里的土地分散偏远、难以防守，便放弃而送给胡人。元帝也因为关东连年饥荒，采纳贾捐之的建议，罢去朱崖郡。这是因为君王不应为无用之地而损害所依恃的根本。狄道、抱罕过去是吐蕃诸夷的巢穴；五泉、[防宁]也长期被夏人占据。如果把兰州、会州一带的土地重新赐给夏人，沿用府州的旧例，选择当地酋长担任熙河的守臣，那么数百万的费用一朝之间就可以省下。这是第一种主张。另一种说法是：狄道、抱罕、五泉、[防宁]都是中国原有的土地。从汉、唐直到本朝初年，都没有听说因为难以守卫而感到困苦，是因为灵武归附中国的缘故。如今把灵武置于疆域之外已经八十多年，蕃汉土地交错如同刺绣；耕作开垦就有被践踏的忧患，馈运粮饷就有被抄夺的危险，所以才苦于难守。如果最终取得横山，再收复灵武，那么兰州、会州、熙河自然成为内地，还会有数百万的费用吗？这是另一种主张。臣看来，前一种可以施行于陛下即位之初，后一种可以施行于今日以后。为什么呢？陛下即位之初，羌敌各自率领部落，拱手屈膝，请求听命于官吏；那时若赦免他们的罪过，使他们重新开始，授予他们熙河的节度，赐给兰州、会州一带，外可以安抚远方之心，内可以减轻百姓的负担。如今却不是这样：上天已夺去他们的魂魄，他们自取诛灭，彼此相互依存，像车辅和车辐一样；游魂般徘徊于边境，边屯的官吏士卒都攘袖咬牙，想要犁平他们的庭院、扫荡他们的乡里。顺逆的形势不同，抚御的方法也就不同。为今之计，只有取得横山、收复灵武罢了。难道还能再谈什么使双方不断绝关系的主张吗？所以臣说，前一种主张可以施行于陛下即位之初，后一种

译主张可以施行于今日以后。从前曹公征讨汉中没有成功，便下令说：“鸡肋。”杨修认为，鸡肋吃它没有所得，丢掉又觉得可惜。曹公将要回军，不久果然如此。当时成都正被刘氏占据，曹公认为即使得到汉中，也必然有运输粮将的费用和防守抵御的劳苦，形势难以长久守住，所以不如放弃更方便。等到邓艾袭取成都，汉中便成为控制、运输和转运的地方，难道还可以说吃它没有所得、丢掉又觉得可惜吗？那么曹公放弃汉中，只是因为当时还没有余力取得成都罢了。由此可见，前面两种主张，各有适合取舍的时机。况且天下的形势，本来有些事表面互不相关，实际上却彼此依赖：飞禽如果用翅膀牵制它的脚，就不能飞；奔跑者如果用脚束缚它的手，就不能跑。瓶子空了，酒罍也觉得羞耻；嘴唇消失了，牙齿就会寒冷。横山、灵武，也是兰州、会州、熙河的手足；而兰州、会州、熙河，也如同横山、灵武的酒罍和牙齿。那边的事情成功了，这边的祸患就会缓解。杜钦议论夜郎时认为，那是不毛之地、无用之民，圣王不应使中原劳苦，应该撤销郡制，放弃那里的人，断绝其侯王，不再与他们交往。如果认为先帝建立的功业不能毁坏，也应当趁其刚刚萌芽时将它断绝。唉！这正是今天西部边境的形势。边防中 有人对臣说：“咸平年间，贼人李继迁攻打灵州、灵武，进而围困麟州，朝廷传檄召集各镇军队讨伐他，仅仅能够解除围困罢了。到了宝元、庆历年间，元昊僭越叛逆，战事持续而不能解决了好几年，最终也不能把他的首级送到北阙之下。元丰初年，大规模出动征讨的军队，五路同时进攻，却总是无功而返。不久永乐城失陷，诏使也死了两人。羌人的强悍，长期以来都不能用武力屈服，为什么还要轻率地议论取得横山、收复灵武呢？”臣回答说：“不是这样。胜利有形势，失败有时机；圣人不能凭空创造时机，但时机到来时不能失去形势。从前咸平年间，天下刚刚脱离分裂之祸，上下都厌倦苦于战争，共同希望休养；而李继迁的党羽凭借凶悍、狡猾、险诈的姿态，占据平夏全境，扼守瀚海的要冲，所以才能远离朝廷、窃据灵武。朝廷把他们置于疆域之外，不再过问。宝元、庆历年间，天下太平日久，边防准备大多松弛，将领不懂战争，士兵也不熟悉作战。那元昊虽然生长在沙漠、牛马出没的地方，但谋略足以成就他的奸计，勇决足以实现他的恶行，能够判断敌情、随机应变，具有古代单于的气度。小羌人进入朝廷办事，请求订盟还唯恐落后，于是全部占有黄河以南的土地，又取得河西的境地，才归还节旄、放弃僭越的名号；一旦卷甲出战，其锋芒便不可抵挡。先皇帝自熙宁以来，鉴戒历代的事情，为万世谋划，整饬加强武备，命令将领出征；戎车出动，敌人抱着兵器请求听命，干戈再次指向边境，五原归属中国。元丰初年，于是决定大举进攻，夏人震恐，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他们还没有立即伏罪，是因为其形势已经形成，党羽也都存在。这就像不肖子守着祖先的房屋，虽然最终会卖掉，但在一两个月之内，资财用度还很充足，不能立即追究。如今却不是这样：承接先皇帝整饬激励之后，将帅的选拔、士卒的搜练、器械铠甲的锋利、财用的充足，都比宝元、庆历年间多出数倍。而上天正厌弃羌人，内部灾难屡次发生；权臣专擅政事，双方像蚌鹬相持；他们又已经因永乐之战而习惯于把中国看得容易对付，并且认为陛下刚刚即位，正在致力于休息安定，不能对外经营四夷。交战时轻敌骄纵，和松懈而不设置防备，在兵法上都是导致灭亡的道路。由此说来，敌人没有失败的形势、我们没有胜利的形势，是咸平年间；

译我们的胜势已经具备、敌人的败势尚未形成，是元丰初年；我们有必胜的形势、敌人有必败的形势，是今天。况且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一旦放纵敌人一天，就会成为几代人的祸患。为什么不议论取得横山、收复灵武呢？从前汉武帝攻击匈奴，追击败军二十多年，渡过黄河以西，穿越大漠，击破郅支，袭击王庭，在狼居胥山封禅，在姑衍山祭天，登高俯临瀚海，招致名王贵人达数百人，在长安修筑单于府邸。然而最终仍不能使匈奴面向南方称臣。到了宣帝时，匈奴内部发生叛乱，五个单于争相即位，汉朝凭借威势和恩德制服了他们，于是他们才肯臣服。甘露年间，呼韩邪单于终于到甘泉宫朝见。唐太宗征伐高丽，亲自把箭袋背在身上，把马鞍系在两匹副马之间；虽然攻下辽东、白崖等城，但驻跸以后，靺鞨进攻军阵，李勣等奋力作战将其击破。军队回还，太宗惆怅地思念魏征，说：“如果魏征还在朕身边，哪里会有这次出征呢？”到了高宗时，盖苏文死去，他的几个儿子彼此猜忌、怨恨，祸乱相连；饥荒频繁，灾异同时出现。于是唐朝派遣李勣等人征讨，最终灭掉高丽，在那里设置安东都护府。孝武帝、太宗，是以武力治理天下的君主；宣帝、高宗，是遵守文治的君主。然而匈奴之所以反叛或降服，高丽之所以灭亡或保存，为什么呢？以武力治理天下的君主在前面奋发威势、发动攻击，遵守文治的君主在后面乘着敌人的弊病而取得胜利，也是形势使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臣认为，陛下观察匈奴、高丽所以被攻破的原因，就知道夏国可以平定；观察宣帝、高宗所以取胜的原因，就知道上天的诛罚可以实现；观察武帝、文皇帝的功业，就知道先帝的志向不可忘记。希望陛下选择一位懂得军事的大臣担任统帅，统一指挥各位将领的军队，使他们不要顾及小利，不要急于求取眼前功劳，而专门以横山、灵武为目标，不超过三年，黄河以南的土地就会重新归于中国。边防下 臣既然已经说了灵武、兰州、会州的形势，于是请求进一步陈述进攻和防守的策略。如今把全部兵力和精锐武器都用上，靠近营垒列阵，八路军队同时进攻，昼夜不停，这是只知道进攻。增加城墙、深挖护城河，环绕城池自行固守，屈指计算功绩，等待援兵，这是只知道防守。只知道进攻，可以擒获小敌，却不能擒获大敌；只知道防守，可以保全坚城，却不能保全危城。古代懂得进攻和防守的人不是这样：坚固营垒而不出战，自己养精蓄锐，那么即使是强大的敌人也可以擒获；径直向前迎击，挫折敌人的盛大声势，那么即使是危城也可以保全。这叫作以守为攻、以攻为守；不是天下奇才，哪里能够懂得呢？诸葛亮辅佐蜀国，每年出兵讨伐魏国，魏人以此为忧患。等到诸葛亮死后，军队不再出征，蜀国于是灭亡。因为蜀国是诸葛亮所治理的一个险阻、新建的国家，四面都迫近强敌，如果不多次出动精锐军队挫折敌人，形势就不能自行保全。这就是以攻为守。汉朝派赵充国攻击先零羌，赵充国请求撤除骑兵，留下步兵一万人屯田，等待敌人疲敝。宣帝听从他的建议，于是消灭了先零羌。因为赵充国认为先零只是困窘的盗寇，如果急于同他们交战，中国必然有馈运转输的劳苦，所以撤去骑兵、留下屯田军队，以几个月为期限谋划取胜。这就是以守为攻。臣认为，诸葛亮保全蜀国的策略，可以用来守卫兰州、会州；赵充国击破先零的计策，可以用来取得灵武。为什么呢？如今兰州、会州的土地与夏人接界，犬牙交错；如果积聚粮食、储备器械，端坐在那里防守，他们必定不时入侵我们：小则抢掠羊马，大则攻取边障；援兵将要到达时，羌人就立即退去。援兵既然解除危机而回去，他们又会再次入侵。这样年复一年，我们多次受到震动，车辆铠甲也疲敝不堪，不是长久之计。现在的防守策略，不如用秦凤、泾原、麟府、鄜延、环庆五路的军队，与兰州、会州相互呼应，约定每路出兵一万人，每年各出兵一次；即使大胜，也不要轻率深入；即使小败退却，也不要长期停留，只务求扰乱羌人罢了。五路军队每年各出兵一次，就是我们的军队一年作战一次，而羌人一年要作战五次。羌人即使强壮勇悍，哪里能一年作战五次而不疲惫呢？他们既然连救死扶伤都顾不上，兰州、会州的土地自然就会无事。这就是孔明守卫蜀国的遗意。自灵武失陷已经八十多年，那里的北面距离黄河，南面抵达环庆，向瀚海方向七百里，土地盐碱，没有水泉。如果真的调动大军，直接逼近城下，敌人将围守自己的巢穴，躲藏不出，却暗中派精兵攻击我们的归路；我军粮食耗尽，准备撤回。回军就会腹背受敌，进退都不可能，这不是万全之策。现在的防守策略，不如兴办屯田，暂且用岁月等待，以此作为必定诛灭敌人的谋划。如今从关中直到塞下，往往都有屯田；然而水利没有兴修，人力没有用尽，内无贤能官吏教导督促，外无游兵为耕作者抵御敌人，所以虽然有屯田之名，却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利益。希望设置一名使者，像汉代的搜粟都尉一类，专门负责这件事。凡是要害之处的土地，都调发官吏士卒屯田；疏浚沟渠，修缮亭障，频繁派出骑兵作为耕田者的游兵；积聚数百万斛粮食，那么灵武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这也是赵充国击破先零的遗意。羌人凭几县的人数，竟能同中国军队抗衡，没有别的原因：我们的军队行动时，总要带着转运的辎重，没有粮饷就不能行动；他们只各自带着斗升粮食，背在马上作战罢了。因此，中国的长处是军队多，短处是粮饷难以供应；羌人的长处是粮食容易取得，短处是兵力少。如今既然大兴屯田，暂借岁月作为必定诛灭敌人的谋划，又分派各路军队每年各出兵一次，作为扰乱敌人的计策，那么我们的短处便无需忧虑，他们的长处也无从发挥。臣认为不过三年，羌人必定极其困乏，然后派一名使者告诉他们：“如果能把灵武的土地归还中国，就停止战争；否则，连夏台等数州也一并夺取。”他们知道我们不能得到灵武，战争就不会停止，必定会自行割让土地献给朝廷。如果有迷惑顽固、不肯听从的，就派数万人从鄜畤越过塞门，到达回东阪，便可以唾手取得。传记说：“猛虎在深山，百兽都恐惧；等它落入陷阱之中，便摇尾乞食，这是威势逐渐积累、约束逐渐形成的结果。”如果能够凭借逐渐积累的威势和逐步形成的约束，那么羌人即使强悍，也将摇尾乞食。《淮海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十九　宋秦观撰　进论

译晁错论 臣听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认为，汉朝采用爰盎的计谋，杀死晁错来向天下谢罪，是错误的。在臣看来，汉朝杀晁错，正是七国军队所以被击破的原因。为什么呢？胜败的关键，系于道理的是非曲直。道理正直，军队就壮盛；军队壮盛，是取胜的条件。道理理亏，军队就衰弱；军队衰弱，是失败的条件。所以善于作战的人，是在道理上作战。从前晋国想报答楚国的恩惠，退兵九十里，军吏认为军队已经疲弱，子犯说：“道理正直，军队就壮盛；理亏，军队就衰弱，难道在于退得久吗？”像子犯这样，可以说是善于在道理上作战了。如果不退兵，就会背弃恩惠、食言，理亏在晋国；退兵以后楚国却不回去，理亏就在楚国。我们正直、对方理亏，所以能够取胜。汉朝杀晁错的事情，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汉朝的诸侯拥有数十座相连的城邑，土地纵横千里，虽然号称强大，但都是高帝分封的。汉朝一旦采用晁错的计策，挑出他们的罪过削减、夺取其封地，那么天下诸侯都会愤怒，对汉朝产生不以为然之心。在这个时候，诸侯有理而汉朝理亏，所以吴王得以借此为借口反叛。然而吴王靠山铸钱，煮海制盐，因为他的儿子，招致天下亡命之徒，想要反叛已经三十多年。他出兵，只是因封地被削而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罢了。汉朝杀死晁错而战争并没有停止，于是反叛的罪行暴露，天下也愤怒起来，对七国有了不以为然之心。在这个时候，诸侯理亏而汉朝正直，所以太尉得以击破他们的军队。即便如此，汉朝杀晁错的计谋是爰盎提出的，爰盎与晁错有嫌隙，所以世上的议论者认为晁错死得冤枉。这正是楼缓所说的：“从母亲的角度说是这样，从妻子的角度说就是嫉妒；说话的人不同，意思却相同。”即使爰盎与晁错平素没有任何仇怨，他为汉朝谋划，也应当提出这个办法。那么汉朝如果不杀晁错，又怎么办呢？难道七国的军队就不容易击破吗？怎么知道呢？从唐朝安禄山的事情可以知道。当明皇在位时，奸臣杨国忠掌权，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心怀不平，所以安禄山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反叛。当时唐朝如果杀杨国忠向天下谢罪，安禄山怎么能够到达长安呢？可惜明皇不知道这个道理，直到贼军进入潼关、人与神共同愤怒之后，杨国忠才被陈玄礼杀死。由此看来，汉朝如果不杀晁错，七国的军队难道容易击破吗？有人说：“王思礼一类人曾经用这个办法劝说哥舒翰，若采用他的计策，留下三万士卒守关，率领全部精锐渡过浐水，诛杀皇帝身边的奸臣，安禄山可以就此击破吗？” 回答说：“不是这样。汉朝杀晁错，事情出自景帝，爰盎只是提出了开端罢了，所以足以激发忠义之气，挫折奸雄之心。即使哥舒翰杀杨国忠，事情也不是出自皇帝本人，皇帝也不能因此感动天下，只足以使自己陷入危险罢了，哪里还谈得上使禄山成败呢？所以，杀杨国忠来击破禄山，不是明皇所能做的事。” 韦元成论 臣观察韦元成等人议论汉朝宗庙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暗自发笑，认为这只是不能通达时势变化的腐儒之论。为什么呢？礼不是从天而降、从地而出，只是出于人心罢了。符合先王旧迹而不符合人心，君子就不认为那是礼。把死者当作生者侍奉，把亡者当作在世者侍奉，古今的人情是一样的。上古时代，供养生命的器具还不完备，人们住在巢穴中，吃草木果实和鸟兽肉，饮用兽血，连毛一起吞食，于是祭祀祖先，也不过是在野外献上毛和血罢了。中古以来，养生的器具逐渐完备，铸造金属、烧制陶土，建造台榭宫室；用炮、燔、烹、炙等方法制作食物，酿造醴酒和乳酪。自己享用完备的物品，却用不完备的东西奉养祖先，这不合乎人心的安宁。于是才开始制定宗庙之礼和祭祀的仪式。所以拥有天下的人，祭祀七代祖先，每日有祭，按月有祀，按时有享，每年有贡，始终都有归宿。祭品是天所生、地所长的东西，只要可以进献的，没有一样不包括在内。难道是想胜过上古时代吗？只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做，人心就会恐惧不安；这才是制定礼制的根本用意。从前惠帝修建复道，叔孙通于是请求把它作为原庙；惠帝又曾到离宫游览，叔孙通便请求进献樱桃。原庙和进献各种果实，在此以前从来没有过，但叔孙通却立即提出请求，是因为他懂得制定礼制的根本用意，所以能够根据义理创制。韦元成却不是这样，只看到汉朝宗庙祭祀不符合六经文字的规定，就想一概毁掉，不知道六经文字记载的是中古的事情。上古的事情不能全在中古实行，中古的事情难道能全部在后世实行吗？古代君子将要营建宫室，先建宗庙，其次是马厩和仓库，最后才建宫室；将要拆毁宫室、马厩和仓库时，则先拆宫室、后拆宗庙。为什么呢？营建时先亲人后自身，拆毁时先自身后亲人，由此就可以知道了。汉朝的制度不符合六经文字的地方很多。韦元成等人只知道陵庙、园寝、便殿祭祀是过错，却不知道神仙、长年、合欢、增成、飞廉、象玉等宫观才是过错；只知道在郡国设置宗庙、每月供奉衣冠是不对的，却不知道千门万户的宫殿、神明通天的高台、离宫别馆一百多处也是不对的。元帝初元年间，虽然因为奢侈奇异而曾经停止角抵，关闭上林宫馆，减少临幸；但永元年间又到长杨射熊馆，布置车骑进行大规模狩猎，这说明宫室宴享之事仍没有做到合乎礼制。宫室宴享不合礼制，却放置不议论；宗庙祭祀不合礼制，却议论并将其毁掉。汉朝的祖宗，如果神灵不存在也就罢了；神灵如果存在，能不因子孙这样做而发怒吗？元帝卧病时梦见祖宗谴责他，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史书称元帝年轻时喜好儒学，等到即位，任用元、成等人为宰相，于是孝宣帝的功业衰败。后世于是认为儒者不值得任用。唉！从元、成等人议论宗庙祭祀的事情来看，元帝所任用的，大概只是腐儒罢了，怎么能说是真正任用了儒者呢？

译石庆论 我听说汉武帝招纳英俊之士以后，考察他们的才器和能力，任用他们唯恐来不及。他对内修明法度，对外抵御胡、粤，封禅泰山，堵塞决口的黄河，朝廷事务很多。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公孙贺、刘屈厘等人，都因犯罪被诛杀。免于诛杀的，只有平津侯公孙弘和牧丘侯石庆罢了。平津侯凭贤良被推举为首选，以经术取得汉朝丞相之位，辩论虽有余力，又熟悉文法和吏事，他得以免祸本来是应该的。石庆不过是个鄙陋之人，做丞相已经不是他的本分，却又能保全到最后，这是为什么呢？大概石庆最终保住相位，并不是因为他的才智足以使自己免祸，而是事势发展的结果，彼此激荡而造成的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君主和臣下，犹如阴与阳。阴气胜过阳气而僭越，阳气发生的道路就会堵塞；阳气胜过阴气而逼迫，阴气制约的功效就会受损。僭越确实会产生逼迫，逼迫也会产生僭越；二者都不存在，才叫作太和，万物因此生长，变化因此完成。汉武帝刚即位时，年纪还轻，武安侯田蚡凭外戚亲近关系做了丞相，权力转移到皇上之上，皇上心中越来越不平，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勉强忍耐而没有发作。在这个时候，臣下强而君主弱，是阴胜而僭越，阳气……武安侯死后，皇上吸取了这件事的教训，把威权全部收归掌握，大臣只求充任职位罢了，稍不合意，便严厉地用法令约束他们。从丞相以下，人人都惊恐万分，只顾挽救自己的过错，根本无暇顾及别的事。在这个时候，君主强而臣下弱，是阳胜而逼迫阴。豪杰之士大多自重，没有人肯稍稍收敛自己的锋芒；鄙陋之人却只怕失去职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君主强、臣下弱，阳胜而逼迫阴的时候，即使有豪杰，怎么能够任用？即使任用了，又怎么能够让他善终？这样看来，能够被任用并且善终的，只有鄙陋之人才能做到。石庆做丞相时，九卿轮流进见，政事从不由石庆参与裁决，石庆只是忠厚谨慎而已。他在位九年，没有能力提出什么正直的意见；曾经想惩治皇帝的近臣，反而被追究过错，于是上书请求退休，诏书答复让他回家，他还自以为得计。后来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便重新出来处理政事。唉，这大概就是他能够被武帝容忍的原因吧？石庆最终保住相位，是田蚡造成的。所以说，事势的发展，不过是相互激荡而造成的罢了。那么，公孙弘能够免祸又是为什么呢？公孙弘的才术虽不能同石庆相提并论，但至于早晨上奏、晚上议论政事，他总是先开启话头，使君主自己作出选择；他不肯当面折辱君主、在朝廷上争辩，公卿约定共同议论的意见到了皇帝面前，往往都背弃约定来顺从皇帝的意旨。像这一类行为，他和石庆相差多少呢？为什么呢？公孙弘和石庆为人不同，但他们能够免祸的原因是一样的。当时，不只是丞相如此，东方朔、枚皋、司马相如、严助、吾丘寿王、朱买臣、主父偃等人，号称皇帝身边亲近宠幸的臣子，也有很多因犯罪被诛杀。只有司马相如称病躲避政事，东方朔、枚皋不坚持根本性的议论，因此得以免祸。由此看来，武帝朝廷中做鄙陋之臣的人太多了，难道只有石庆一个吗？所以淮南王谋反时，唯一忌惮的，就是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节操、为义而死；至于游说公孙弘等人，却像拔出头发一样容易。唉，像汲黯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豪杰之士。张安世论 我听说张安世隐藏自己的行迹，远离权势，前代史家都认为他贤能。依我看来，张安世也不过是一个具臣，称不上贤臣。为什么呢？有大臣，有具臣，也有奸臣。天下的士人，如果按道义可以进用，就请求君主任用自己；如果按道义可以退隐，就请求君主允许自己退隐。进退取决于道义而不取决于自己；请求进用而君主不听，请求退隐而君主不准，便离去罢了。这叫作以道义侍奉君主，不可为时便停止，是大臣。举荐贤人却没有能力，当然也不能退黜不肖之人，只求占据职位罢了，是具臣。与自己相同，即使不肖也一定亲近；与自己不同，即使贤能也一定排挤，只专门谋求私利，这就是奸臣。张安世身为汉朝大臣，参与听取政事，承担天下进用贤能、退黜不肖的责任，却偷偷地专心做隐藏行迹、远离权势的事。请求进用而君主不听，请求退隐而君主不准，他能够像真正的大臣那样离去吗？我知道张安世做不到。张安世和霍光功劳相同，是同一类人物；他的孙女敬又是霍氏的外亲媳妇。霍光死后，他的儿子霍禹谋反，霍氏全族被诛，敬也被牵连。宣帝虽然赦免了她，但张安世内心仍不能安定。只是皇帝已经吸取博陆侯霍光专擅、贪恋权势的教训，张安世因此深思熟虑，想以这种方式讨好皇帝。所以每当重大政事已经议定，他就总是称病离开。听说有诏令下来，才惊慌地派属吏到丞相府去询问。他对长史说：“英明的君主在上，贤能与不肖分明，臣下只要修养自己就够了，何必知道士人而推荐他们呢？”唉，他和奸臣相比确实有区别，难道这就是大臣侍奉君主的方式吗？所以我说，张安世不过是具臣，称不上贤臣。从前伊尹辅佐商汤，称为阿衡；周公辅佐周王，称为太宰。衡，是用来权衡万物轻重而使它归于平衡的；宰，是用来调节各种滋味的多少而使它达到和谐的。他们只是求得和平罢了，因此分量重、数量多的没有什么可归功于他们，分量轻、数量少的也没有什么可怨恨他们。衡与宰的功用，实际上是无心的。伊尹、周公用这种方式侍奉君主，难道像张安世那样远离权势吗？虽然名号不同，但他们是否存有私心却相同。从前叔向被囚，祈奚救免了他，叔向没有告诉祈奚自己获免，却上朝去了。范滂被捕，霍谞替他申理，范滂前去等候他，却不向他道谢。管仲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伯氏终身没有一句怨言。诸葛亮废黜廖立、李平，诸葛亮死后，廖立流泪，李平也因悲伤而死。唉，国家的大臣，爱惜贤能要像祈奚对叔向一样；憎恶奸邪要像管仲对伯氏、诸葛亮对廖立和李平一样，那么一个人的声名和行迹有时隐藏、有时显露，权势有时远离、有时接近，都可以一概忘掉。山涛任吏部尚书时，选拔贤能、进用善人，当时没有人知道。山涛死后，天子把他的奏章公布在朝廷上，大家才知道群才都是山涛所进用的。然而王通认为山涛把这些事隐藏起来，是不肯以仁德归功于他。唉，知道王通不赞成山涛，也就知道我不赞成张安世了。《淮海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二十　宋秦观撰《进论》

译李陵论 我听说以草为食的野兽，不必迅疾奔跑也容易改变它所处的草泽；生活在水中的虫，不必迅疾游动也容易更换水域；行动上实行小的变通，却不失去大的常道。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用兵了。为什么呢？用兵的方法，有所谓常道，也有所谓变通。敌我兵力十比一，就包围它；五比一，就进攻它；不能匹敌，就逃避它，这些是用兵所说的常道。以少数兵力战胜多数兵力，是用兵所说的变通。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虽然能够以少胜多，却不能轻易忽视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的原则。这就是所谓实行小的变通而不失去大的常道。唉，李陵失败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没有通晓这一点吗？兵法说：“弱小的军队固守，必然成为强大敌人的俘虏。”汉武帝时，匈奴承袭冒顿以来的势力，号称强盛，拥有控弦之士百万，足以和中国抗衡。卫青、霍去病等人每次出塞，骑兵少则不少于三万，多则达到十万，又有各位将领互相援助，然后才能建立功劳。李陵却率领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发，行军三十天到浚稽山，与单于的七八万骑兵交战，一天交锋几十合，怎么能不失败呢？李陵曾经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境内二千余里，越过居延以北，没有遇到敌人便返回；又曾率领五百轻骑从敦煌出发到盐水迎接贰师将军，没有听说陷入困境，便以为少数攻击多数可以成为常道，却不知道侥幸之事不可能反复出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骑、十万骑〕 从前秦始皇问李信：“我想攻取荆地，将军估计用多少人足够？”李信说：“不过二十万人。”秦始皇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派李信攻打荆地，后来军队失败，便又想派王翦。王翦说：“大王如果一定要不得已而任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听从了他，终于平定荆地。王翦难道不知道以少击多有利吗？他认为小的变通不可依仗，大的常道不可丢失。所以田单怀疑赵奢用兵过多，而赵奢说：“镆铘宝剑，用肉来试，能刺穿牛马；用金属来试，能截断……薄弱的柱子，在柱子上敲击就会断成三段；放在石头上敲击，就会碎成一百片。”唉，用王翦的事、赵奢的话来看，李陵的失败，难道不是他自取的吗？豪杰之士不担心没有才能，只担心不能涵养自己的气概罢了。不能涵养气概，即使有奇才，也恰好足以杀害自身。当李陵在武台被召见时，天子想让他做贰师将军的辎重部队统领，李陵心中觉得羞耻，却不敢说出来，于是请求率领一队兵马来分散单于的兵力。凭李陵的奇才，假使稍微多一些谨慎持重，难道还难以继承卫青、霍去病的功业吗？但他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轻率地使用自己的锋芒，以至于军队失败、投降匈奴，败坏了家族的声誉，原因就在于不能涵养自己的气概罢了。有人说：“李陵凭一支孤军深入敌境，他的灭亡本来就应该如此。那么李靖率领三千骑兵，踏着鲜血杀入敌庭，终于攻取定襄，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唐朝攻打突厥时，六总管的军队共十万人，都接受李靖的节制，所到之处总能取胜。敌人的势力已经十分窘迫，颉利可汗的各部酋长都率领部众前来投奔。这正如受伤的鸟，可以用空弦使它坠落，何况三千精锐骑兵呢？这和李陵的情形不同。” 司马迁论 班固赞美司马迁，认为他判断是非很有些违背圣人。我认为，论说大道而把黄老放在六经之前，叙述游侠而贬低隐逸之士、抬高奸雄，记述货殖而崇尚权势利益、以贫贱为羞，这些说法并不相同。把黄老放在六经之前，寻求古今缙绅先生的议论，还偶尔可以见到；至于贬低隐士、抬高奸雄，崇尚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除非乡里最愚昧鄙陋的人，不会做到这种地步。谁能说司马迁才高博洽，却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呢？依我看不是这样，他实际上是有所见解而发言，又是有所激愤而这样说的。孟子说：“仁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扬子也说：“用道来引导，用德来获得，用仁来使人成为人，用义来使事情适宜，用礼来使人有所遵循。”天道也是这样，合在一起就浑然一体，分离开来就彼此不同。道德是仁义礼的总体，仁义礼则是道德的一个方面。黄老之学重视合一而轻视分离，所以以道为根本；六经的教诲对浑然总体说得简略，对分散的具体方面说得详细，所以以仁义礼为作用。司马迁论说大道时把黄老放在六经之后，难道不是有所见于此而发言吗？汉武帝当时用法严酷深刻，急于追求功利，大臣只要有一句话不合意，便被交给司法官吏治罪；有罪应当受刑的人，可以用财物赎罪，因而得以补任官职的也有。于是朝廷上下都把苟且迎合、侥幸免罪当作要务，天下人也都把偷偷积累资财、经营货物当成风气。司马迁遭遇李陵之祸时，家贫，没有财物赎罪；交游没有人救助，身边亲近的人也不替他说一句话来避免腐刑。他愤懑不平的情绪无处发泄，于是全都寄托在著书之中。所以他在叙述游侠时，称说从前虞舜困于井和仓廪，伊尹背负鼎俎，傅说隐藏在傅岩，吕尚困顿于棘津，管仲戴着刑具，百里奚放牛，孔子困厄于陈、蔡，大概都是以自身作比。又说：“士人困窘到只能听天由命，这难道不正是人们所说的贤者豪杰吗？”如果让乡里的游侠和季次、原宪比较权势、衡量才能，在当世施展功劳，那就不能相提并论了。他是说，当世号称修行仁义的人，都畏惧退避、只求自保，没有人肯急于救助他人的困难，甚至还不如普通百姓。他记述货殖时，称说秦始皇命令乌氏倮享有与封君、列卿同等的地位入朝请见，又把巴蜀的寡妇清当作正妻般礼遇，奉为宾客，为她修筑女怀清台，大概是借此讥刺孝武帝。又说：“谚语说：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不会死在市井刑场，这不是空话。”大概司马迁是在哀伤自己砥砺节操品行，只因为贫穷而不能免于刑罚杀戮。以这些话说他贬低隐士、抬高奸雄，崇尚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难道不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吗？班固没有通晓他的用意，竟认为他判断是非很有些违背圣人，也已经过分了。然而司马迁为人多有怜爱而不忍苛责，即使是刺客、滑稽之人、佞幸之类，尚且琐细地称说他们的长处，何况黄老、游侠、货殖这些事情，既是有所见解而发言，又是有所激愤而言论，其中所称道的内容，也不可能没有过分赞美的话。如果按照《春秋》的笔法，明确善恶、判定邪正来责求他，那就不对了。扬子说：“太史公，圣人将会有所取法于他。”又说：“多有怜爱而不忍苛责，这是子长的特点。”孔子多有怜爱，是因为爱好义；司马迁多有怜爱，是因为爱好奇特的人。若只是有所偏爱，而不以义为主、以奇为主，那么司马迁也不能说没有过错。如果说他的判断是非很有些违背圣人，那么为什么又说圣人将有所取法于他呢？

译李固论 取得天下的君主必定有功臣，守住天下的君主必定有名臣。虽然如此，拥有国家的人宁可没有功臣，难道可以没有名臣吗？为什么呢？功臣以乘机逐利为能事，名臣以伏节死义为责任。从前西汉末年，天下太平，四方夷狄宾服，而王氏暗中掌握国柄，谈笑之间就把它夺取了。东汉末年，奸雄兴起，中原大乱，而曹操觊觎帝位，终身却不敢取代汉室。我曾对此感到疑惑，等读到李固和杜乔被诛杀时，门生弟子戴着刑具、腰系斧钺，愿意一同赴死的人接连不断，这才知道其中的原因。为什么呢？西汉有很多功臣。汉高祖凭借骑马作战取得天下，不喜欢儒生，选取人才首先看重才器和见识；因此朝廷中功臣多，乘机逐利的人也多。形势不利、机会不好，他们就不肯行动。所以到了晚年末路，王凤掌权，王章因直言被诛杀，天下便纷纷形成了苟且偷安、害怕失去既得利益的风气。那些大臣如张禹、孔光等，都贪恋禄位、求取皇帝容纳，只图敷衍应付；那些有清白节操的人如龚胜、郭钦、蒋诩等，也不过称病辞职回家罢了。风气如此，乱臣贼子怎么会有所畏惧呢？这就是王氏能够谈笑之间夺取国柄的原因。东汉自光武帝以来，不任用功臣，专心重视文士；选取人才首先看重经术，所以朝廷中名臣很多，守节而死、为义而死的人也多。节操所在、义理所在，他们一定会去实行。所以到了晚年末路，梁冀专擅命令，李固和杜乔以死抗争，于是天下纷纷形成了杀身成仁的风俗。那些大臣如陈蕃、黄琬等，都宁可牺牲、覆灭宗族来急切救助国家的灾难；党锢之士如李膺、任宓、范滂等，甚至被接连逮捕处死，却没有一点怨怒的神色。风俗如此，乱臣贼子怎么会不害怕呢？曹操之所以终身不敢篡取汉室，就是这个原因。然而西汉容易灭亡却又能够复兴，东汉难以灭亡却容易断绝，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取得天下靠仁，失去天下靠不仁。”所以三代君主在开始时即使势力强大，如果没有仁心也不能兴盛；到了末期，即使德行衰败、政事混乱，如果没有不仁的罪过，也不会彻底灭绝。哀帝、成帝时君主的德行已经很差，但事情只止于女宠和佞幸罢了，没有犯下不仁的罪过，所以国家灭亡后还能复兴。桓帝、灵帝时无道到了极点，钩党之狱中，忠臣义士死了一百多人，被夷灭的家族多得数不清，这就是不仁的罪行已经积累满了，所以国家灭亡后便彻底断绝。这也是道理必然达到的结果，是事情本来就会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唉！国家，是天下最大的器物；君臣，是共同扶持这个器物的人。看国家这个器物是否安定或危险，就知道人的才干能否胜任；看国家政治是安定还是混乱，就知道君臣是贤能还是不肖。拿西汉、东汉来说，报应施与的道理并没有不同。既然如此，做君臣的难道可以不警戒吗？陈寔论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柳下惠，是圣人中和顺的。”又说：“伯夷偏狭，柳下惠不恭敬。为什么呢？”古代君子起初并没有刻意制定自己的行为准则，他们制定行为准则，只是随着时势而已。伯夷所处的时代，天下失于过分污浊，所以制定自己的行为来保持清白；柳下惠所处的时代，天下失于过分洁净，所以制定自己的行为来保持和顺。虽然如此，清白是用来激发污浊的；如果不是为了激发污浊而清白，那只是偏狭罢了。和顺是用来挽救过分洁净的；如果不是为了挽救过分洁净而和顺，那只是不恭敬罢了。所以从根本来说，是清白和和顺；从流弊来说，是偏狭和不恭敬。因此伯夷、柳下惠实际上未曾只是清白、未曾只是和顺，哪里会有偏狭、不恭敬的弊病呢？前代史书称说：中常侍侯览托请太守高伦任用一名官吏，陈寔说：“这个人不适合任用，但侯常侍又不能违背，请允许我从外面另行举荐。”又有中常侍张让回颍川安葬，虽然全郡的人都到了，却没有名士前往，张让非常羞耻，陈寔于是独自前去吊丧。唉，像陈寔这样的人，可以说差不多接近伯夷、柳下惠了。为什么呢？桓帝、灵帝时，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而天下士人正以崇尚高节来相互标榜，极力憎恨宦官，甚至使他们的部属无从发泄愤懑，常常想以身死于党锢之祸。天下陷入涂炭二十多年，难道只是小人的罪过吗？君子也有造成这种局面的地方。陈寔知道这一点，所以在任用官吏、为张让送葬这些事情上，稍稍屈抑自身，顺应时势，不过是为了因时制宜、挽救弊病罢了。后来又诛杀党人，张德之事中，陈寔因此保全、宽宥了很多人，那么他的成效大概是可以看见的。唉，假如东海的士大夫制定行为都像陈寔一样，党锢之祸从哪里兴起呢？由此说来，陈寔差不多接近伯夷、柳下惠，确实没有说错。然而陈寔为侯览、张让而屈身，难道不是过错吗？那么元稹一类人借助宦官而取得宰相之位，也不算过错吗？不是这样。从前孔子在卫国会见南子，在鲁国恭敬地对待阳虎；到了弥子瑕要把他作为主人，说“我可以使你成为卫国的卿”，孔子却说：“这是命。”会见南子、恭敬阳虎，是身体可以屈抑；不以弥子瑕为主人，是道义不能屈抑。陈寔对侯览、张让也是屈抑自身以伸张道义，哪里像元稹一类人屈抑道义以伸张自身呢？那么士大夫为了道义而有时向宦官屈身，也可以吗？这也不对。从前齐国人俘获臧坚，齐侯派人去慰问他，并且说：“不要死。”臧坚叩头说：“拜谢您辱临传命，不过君王的恩赐不能有始无终。” 齐侯又派自己的受刑宦官以礼节对待士人，那宦官用木桩刺伤臧坚，使他因伤而死。古人以自己的身体受到刑辱为耻，所以如果实行伯夷式的清白，却不考虑时势，那只是偏狭罢了；如果实行柳下惠式的和顺，却不考虑时势，那只是不恭敬罢了；如果像陈寔那样向宦官屈身，却不考虑时势，那就是奸邪罢了。《淮海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二十一。宋秦观撰《进论》。

译袁绍论 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杀害士人更大的。古代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即使拥有豪迈、俊杰、奇特的才能，占据强大而不可阻挡的势力，似乎杀死一个士人也不足以造成什么损益，然而他们未曾有不因此灭亡的，这是为什么呢？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器物，社稷安危所系，天下治乱所归。因此，尊重士人的可以称王，亲近士人的可以称霸，任用士人的可以强盛，失去士人的会受辱，怠慢士人的会遭危险，杀害士人的会灭亡。世上的议论者都认为袁绍的灭亡取决于官渡之战，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袁绍之所以灭亡，是因为杀了田丰。假使袁绍不杀田丰，即使有官渡之败，也还不至于灭亡。为什么呢？从前楚、汉在京、索之间相持，高祖逃跑败退，狼狈程度超过袁绍的情况多次都有，但最终还是取得了天下。项籍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不只是可以和曹操相比，然而最终死在东城。他们之所以如此，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能否得到并任用士人罢了。所以高祖认为张子房、韩信、萧何三人都是人杰，自己能够任用他们，因此取得天下；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所以被我擒获。用楚汉的事情来说，就知道袁绍的灭亡果然在田丰，而不在官渡。况且袁绍把田丰囚禁起来，和高祖把娄敬囚禁在广武有什么不同？高祖被匈奴围困于平城后返回，却封娄敬二千户，号为建信侯；袁绍战败返回，却因羞恨田丰而杀了他。唉，人的气量见识相差，竟然可以达到这种程度吗？传记说：“善于处理失败的人不会灭亡。” 所以楚昭王、越王勾践都濒临灭亡却又复兴。袁绍虽然在官渡失败，但冀州之地南面凭靠大河，北面阻隔燕、代，地势的优势仍然可以利用。假如当初把田丰从狱中放出来，向东面侍奉他，向他询问计策，降低身份、折损气节来抚慰战败残余的部众，亲自执掌金鼓来激励奔逃者的士气，对内修治农事和战备，对外结交英雄豪杰，即使不能吞并天下，难道会立即灭亡吗？袁绍当初和董卓意见不合，横刀在手而不答应他，长揖一礼便离去；等到在渤海起兵，便拥有四州之地，统领百万之众，威震黄河以北，声名重于天下，不能说不是一时的豪杰。然而只杀了一个田丰，就落到这种地步，那么天下的祸患，难道还有大于杀害士人的吗？文若说：“袁绍，不过是平民中的豪雄罢了，只能聚集人，却不能任用人。”我私下认为这话说得对。鲁肃论 鲁肃劝吴国把荆州之地借给先主，先主于是凭借荆州取得蜀地。吴王后来后悔，把过错归咎于鲁肃。凭鲁肃超出常人的谋略，难道他的昏聩竟达到这种地步吗？依我看，吴国即使想不借荆州来资助先主，也做不到。鲁肃的谋划是正确的。为什么呢？当时曹氏已经占据中原，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毅然有吞并各路豪雄的意图。袁绍、吕布都被擒获消灭，能够联合力量抗拒曹氏的，只有仲谋和元德罢了。这就叫胡人与越人原本互不相识，一旦同船遇到风浪，便像左右手一样互相呼应，是形势使然。吴国即使想不借荆州给先主，能够做到吗？况且吴国不借荆州，先主一定会退回公安；否则就应当杀掉他，这两种做法都不可行。从前高祖入关，和秦地父老约定三条法令，连秋毫也没有侵犯，秦地百姓非常高兴。项羽虽然把他迁徙到汉中，高祖返回后平定三秦，却像从袋中取物一样容易。为什么呢？因为秦地百姓的心已经归向汉王。当先主向东退下时，荆州归附的人有十多万，有人劝他赶快前进占据江陵。先主说：“凡是要成就大事，必须以人为根本。如今百姓归附我，我怎么能抛弃他们离开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当时如果先主退回公安，吴国就会成为他的仇敌。董卓的罪恶上通于天，王允因顺应民心而诛杀他，但李傕、郭汜纠集党羽，仍然能够替董卓报仇。为什么呢？董卓虽然凶暴叛逆，却也是一时人望所归。先主以汉室宗亲的英名，天下士人归附他，如同水流入海。乌林之战时，曹操率领百万大军沿江而下，如果不是曹操的雄才大略，周瑜的水军难道能独自取胜吗？吴国如果杀掉先主，豪杰一定会从四面八方而来，孙氏的灭亡也就指日可待了。由此说来，先主借荆州这件事，拒绝他就会结仇，杀掉他就会招来祸患，借给他则可以联合力量抗击曹操。鲁肃替吴国谋划，难道不是正确的吗？然而周瑜曾想把先主迁到吴地安置，大规模为他修筑宫殿，给他许多美女和珍玩，这为什么又非常不可行呢？先主曾看见自己大腿上生出赘肉，感慨流泪，叹息功业没有建立。他在许都时，曹操和他出行便同乘一辆车，坐下便同席，最终他尚且没有留下。先主的志向难道会因为美女珍玩而老死在吴地吗？史书称曹操听说孙权把土地借给刘备，正在写信时，笔竟掉落在地。他知道先主取得荆州，辅车相依的形势已经形成，天下不可能很快夺取。由此说来，借荆州这件事，哪里只是刘氏取得蜀地的原因，也是孙氏保全吴国的原因。

译诸葛亮论 晁错说：“五帝神明圣哲，他们的臣子没有能比得上他们的；三王君臣都贤能；五霸则不如他们的臣子。”我私下认为这话不对。把一杯水倒在低洼的堂地上，把杯子放在那里就会粘住；焦鹏的羽翅，即使把它插在鸤鸠身上，也会成为累赘。所以有帝王之道的君主，就有帝王之道的臣子；有王道君主，就有王道臣子；有霸道君主，就有霸道臣子。诸葛亮虽然是天下奇才，也不过是霸主的臣子罢了。为什么呢？如果诸葛亮是帝王的辅佐，他肯愿意把自己托付给蜀先主吗？王通认为，假使诸葛亮没有早死，礼乐大概会兴盛，这尤其不对。我认为，即使诸葛亮没有早死，也根本不足以取得天下，何况兴盛礼乐呢？为什么呢？诸葛亮所侍奉的是蜀先主，而他自己比作的是管仲、乐毅。先主虽然号称人杰，但论取得天下不如曹孟德，论保有一方不如孙仲谋；他能够取得蜀地，只是因为刘璋昏暗懦弱罢了。即使先主还在，司马仲达、陆伯言等人也都健在，尚且不足以攻取魏国，诸葛亮死后难道能取得天下吗？管仲辅佐齐国，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然而不能先治理好自身国家再治理别人，所以孔子认为他器量小。乐毅辅佐弱小的燕国，联合五国的合纵军队，摧毁拥有万辆兵车的齐国，然而长久坚持仍不能攻下莒和即墨，等到田单的反间计得以施行，乐毅便抛弃燕国而投奔赵国。管仲、乐毅即使在天下取得志愿，尚且不能兴盛礼乐；诸葛亮即使不死，难道能够兴盛礼乐吗？古代君子，出来任职困难，退隐却容易。伊尹在有莘郊野耕作时，本来就说过：‘假使让这个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让这些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大概是说，如果求用自己却不采用自己的道，那么他不过是不出仕罢了。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朝重新兴盛吧？’大概是说，任用自己却不能发挥全部抱负，那么自己不过是不留下罢了。所以，有所不出仕，一旦出仕就可以取得天下；有所不留，一旦留下就可以兴盛礼乐。当初先主到草庐中拜访诸葛亮，诸葛亮所说的只是取得荆州、益州罢了。至于他说天下有变，就让一支军队向宛、洛进攻，另一支军队从秦川出兵，这难道就是所谓‘等黄河水清，人能活多久’吗？关羽死后，先主大举攻打吴国，诸葛亮竟不能强力劝谏；等到军队失败，才叹息说：‘法孝直如果还在，就能制止主上东进；即使再次东进，也一定不会陷入危险。’这不就是所谓‘老虎和犀牛从笼中跑出，龟甲玉器在匣中毁坏，这是谁的过错呢’吗？由此评论，诸葛亮不足以取得天下，也明显不能兴盛礼乐。然而诸葛亮和先主一言相合，便能够称霸并占有荆州、益州，形成三国鼎立的形势；等到接受先主临终托付，便把孤立无援时的义气全部用来尽忠于君主，使国家没有任何离间之言。到他死的那天，即使是迁谪废黜之人，也为他流下眼泪。有为他赴死的人，即使是古代社稷之臣，又有什么能超过他们呢？陈寿认为诸葛亮是管仲、萧何一类的人，大概接近事实了。然而陈寿认为临机应变和将帅谋略不是诸葛亮的长处，这话难道可信吗？诸葛亮征讨孟获时说：‘这是公的天威，南方人不会再反叛了。’他死在渭水之上，司马仲达巡视他的营垒和驻地，说：‘真是天下的奇才。’他所创作的八阵图，后世谈论兵法的人必定考察它。那么诸葛亮临机应变和将帅谋略的才能，不用说也可以知道了。唉，难道陈寿果真因为自己的父亲被诸葛亮剃发之事而怀有挟恨吗？还是他亲自见到的情况本来就是这样呢？臧洪论 我听说臧洪因为袁绍不救张超，便断绝交往，直到失败而死。依我看，臧洪实际上是游侠风气的流弊，难道是臣子应有的义吗？为什么呢？想要活而厌恶死，是天下人的真实感情。然而古代君子有时舍弃生命、抛弃亲族而不肯苟且求生，并不是不想活，只是因为有比活着更重要的追求罢了；他们触碰鼎镬、冒着刀箭，遇到祸患也不躲避，并不是不厌恶死亡，只是因为有比死亡更令人厌恶的事情罢了。假使他们所追求的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所厌恶的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那么君子难道会故意违背世俗、与众不同，拂逆所谓真实感情吗？《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此保全自身。’这是君子的常道。《左传》说：‘有志之士、仁人，有时杀身来成全仁义，却不求活着而损害仁义。’这是君子的变通，是不得已才这样做。世道衰败，道义败坏，士大夫讲学不明白，于是开始在轻重、取舍之间迷惑，只知道保全自身容易，杀身成仁困难，却不知道无意义地送死和苟且偷生，错误是相同的。齐国有崔氏之乱，他的臣下死了十多人，只有晏子认为：‘君主如果是为社稷而死，就应当跟着死；如果是为社稷而亡，就应当跟着亡。’ 如果是为自己的私事而死、为自己的私事而亡，不是他的亲近私党，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呢？”用晏子的话来评论，臧洪为张超而死，究竟是为了什么？曹操、吕布都是汉朝的奸臣。但当时曹操挟持天子，形势上属于顺；吕布背叛朝廷，形势上属于逆。假使张超离开逆而归顺，袁绍不去救他，尚且还可以责备；何况张超背叛曹操而归附吕布，怎么能责备袁绍不救他呢？张超、袁绍对于臧洪来说，虽然交情有新旧，待遇有厚薄，但既然接受过他们的表荐任用，就都是自己的君主。假使旧主被新主杀死，臧洪因此断绝关系并赴死，尚且还近于义；何况灭掉张超的是曹氏，怎么能和袁绍结为仇敌呢？由此说来，臧洪为张超而死，究竟说得通吗？孔融曾被管亥围困，太史慈杀出重围，向先主请求救援，先主听从了他，于是解除了都昌的危急。大概当时的风俗非常崇尚名节。天下士人只把不践行诺言看作羞耻，把不能解除祸乱看作耻辱，他们的志向正在这里，生死都以此为准。所以事情成功就成为太史慈，事情失败就成为臧洪。若以臣子的义来责备他们，两人都是罪人。《扬子》把要离称为刺客风气的流弊，把聂政称为壮士风气的流弊，把荆轲称为刺客风气的流弊，难道是这样吗？孟子说：“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却选择去死，就是伤害勇气。”像这几个人，可以说都伤害了勇气，也足以令人悲叹了。

译王导论 我听说《春秋》记载赵盾的罪过，三部《左传》解释都认为，实际上杀害赵盾族人的人是赵穿，并不是赵盾；但赵盾身为正卿，逃亡却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又不讨伐弑君的贼人，所以承受了大恶之名。我起初对此感到疑惑，等读到晋史中王导、周顗的事情，才知道三传的说法并非虚妄。为什么呢？经书诛责的是他的心志，传文叙述的是他的事情。王敦起兵时，刘隗劝皇帝把王导的宗族全部诛杀，王导曾向周顗求救，周顗极力为他申辩救助，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王导，王导心中因此怀恨。等王敦得志后，向王导询问周顗的情况，王导不回答，周顗于是被杀。后来王导看到了周顗的奏表，才流泪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是由于我而死的。’那么周顗虽是假手于王敦而死，实际上是王导的意图。假如后世良史写道‘王导杀了周顗’，难道不合适吗？由此看来，赵盾的事情也可以知道了。赵盾因为多次进谏而不被采纳，晋灵公派鉏麑去杀他；鉏麑不忍心下手，又埋伏甲士攻击赵盾，赵盾仅仅保住性命逃脱，所以赵穿在桃园杀死晋灵公。那么晋灵公虽然是假手于赵穿而死，实际上是赵盾的心志。否则赵盾返回国都后，为什么不讨伐赵穿呢？传文认为心志相同，记载时便加重罪名，确实没有说错。难道不是经书诛责他的心志，而传文叙述他的事情吗？既然如此，赵穿是首要罪犯，赵盾则是与罪行相似、容易被怀疑的人。舍弃首要罪犯而诛责相似的人，为什么呢？大概名声和事实都善的人，天下人不会怀疑他是君子；内心和行迹都恶的人，天下人也不会怀疑他是小人。有善的名声却没有善的事实，有恶的内心却没有恶的行迹，这就是奸人。奸人常常把自己寄托在似是而非的处境之间，天下人无法依照明显罪迹诛罚他。《春秋》之所以要诛责这种人，正是这个原因。太史公说《春秋》能够辨别嫌疑、阐明是非、确定疑惑，大概就是指此事。汉代淮南厉王的母亲因赵氏之事而死，厉王认为辟阳侯有能力替她解除罪名却没有争取，便立即用铁椎杀死了辟阳侯。唐高宗想立武后，却害怕大臣提出异议，李勣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必询问外人。’皇帝的意志于是确定。唐人认为主张立武后的人就是李勣。由此看来，诛责心志而不只诛责事情，不只是《春秋》的做法，也是古今人情共同如此；只是《春秋》把它揭示出来罢了。那么王导的罪过和赵盾相同吗？回答说：不是。王导确实是江左的名臣，东晋的兴起，王导出力很多，只是他杀周顗这件事与赵盾相似罢了。崔浩论 我听说有有道之士，也有有才之士。极其明察却以昏暗自持，极其聪明却以愚拙自守，既能与外物周旋防范又不离开自己的范围，这就是有道之士。以明察辅助明察，以智慧资助智慧，锋芒毕露、独自出众，不肯与众人为伍，这就是有才之士。有道与有才，相差很远，不可不明白。史书称崔浩曾把自己比作张良，说自己考究古事的功夫超过张良。在我看来，崔浩连荀攸、贾诩都比不上，哪里敢望张良呢？张良对于汉朝，荀攸、贾诩对于魏国，崔浩对于元魏，筹划谋略、制胜取胜，计算谋划没有遗漏，确实都是各自时代的谋臣。高祖把张良和韩信、萧何称为三位人杰，任用他们取得天下。韩信封王于楚地，拥有数十城；萧何封侯，位列第一；而张良只愿封在留地而已。等到太子监领关中军队，张良便任少傅之职，安然处在叔孙通之下，完全没有自夸功劳、心怀不平的意思。所以司马迁认为他没有智谋的名声，没有勇武的功劳，可以说是有道之士。荀攸、贾诩虽然不能达到这个境界，但荀攸在帷幄中谋划，时人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说过什么；贾诩也闭门自守，退居后不与人结交私交，最终都得以善终。所以陈寿认为他们是张良、陈平一流的人物；即使是有才之士，也很能听闻君子之道。崔浩却不是这样。他存心用意，只怕功劳不显著、名声不显扬罢了。李顺死时，崔浩既然出过力，便上奏表明；五寅元历一章尤其夸张荒诞，竟妄自诋毁古人所撰的图书，甚至把文字刻在道路旁的石碑上，公开彰显所谓直笔。明哲之人所做的，果真应当如此吗？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只有一点小才，却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恰好足以害死自己罢了，是盆成括一类的人。”据此看来，崔浩连荀攸、贾诩都比不上是明白的，哪里敢望张良呢？用精力修治自身，再把余力用来治理天下，功成事遂便保全自身退隐，这是道家一流。观察天文、考察时节变化，以辅助人事，只明白末节而不知道根本，这是阴阳家一流。张良开始游历下邳，在圯桥上接受老人授书，临终还说愿意抛弃人间、跟随赤松子游历，可见他的学术大概出于道家。崔浩精通术数之学，他所说荧惑星进入秦地、彗星使晋灭亡，以及免除后宫灾祸、姚兴献女等事情，尤其奇异。等到他排斥庄子、老子，便把这些说成虚妄欺诳之言，那么他的学术大概只是出于阴阳家罢了。这就是二人的不同之处。然而高帝采用张良的谋略，放弃咸阳，回师平定三秦，在垓下消灭项羽；太武帝任用崔浩，也取得赫连昌，击破蠕蠕，在凉州平定沮渠牧犍；惠帝能够没有被废黜，是张良原先谋划的结果，而太武帝成为国家的副主，也出自崔浩的谋划，他们的事迹大概相似。唉！难道是想做张良，却不知道成为张良的方法吗？《淮海集》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二十二，宋秦观撰。进论。

译《王俭论》。我听说君子评论人物，要看他一生的大节。大节有亏，即使一时有美处，一日有长处，足以向污浊的世俗夸耀、向流俗卖弄，君子也不取。史书称王俭曾说江东的风流宰相只有谢安，大概是在以此自比。在我看来，王俭其实是谢安的罪人，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为什么？自从晋朝按照门阀选用人才，王、谢两家最为显贵。东晋以来，公卿将相出自两家门下的十有七八，儿子做皇帝的女婿，女儿做王妃，分布在尚书台、门下省和中书省以及各州郡任职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也像齐国的诸田、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都是与国家共同承担祸福的家族。谢安出仕晋朝，起初任桓温的司马。孝武帝时，政权由桓温掌握，士大夫观望不定，不知如何是好，而谢安与王坦之竭尽忠心于王室，丝毫没有二心。至于他多次修改袁宏的文章，使九锡之命得以搁置，可以说是以身许国的社稷之臣了。王俭出仕宋朝，承袭封爵并娶公主，他作为皇亲贵族，本来就不是谢安所能相比的。萧公虽然有异心，但谢朏、褚彦回等人起初并没有顺从他的意思。齐朝的建立，实在是王俭首先发动的。后来他还援引梁王、鲁国的旧事，使大臣佩戴貂饰、所居之处称为殿，这同取用六经来文饰奸邪之言有什么不同？谢安对于晋朝的大节如此，王俭对于宋朝的大节却是这样。所以我说，王俭实在是谢安的罪人。至于他博通经史，熟悉掌故，擅长辞令，仪态优美，举止常受名流称誉，这些正是一时的美处、一日的长处，是向污浊世俗夸耀、向流俗卖弄的东西。君子取它做什么？谢安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声望，多年征召他都不肯赴任。后来虽接受朝廷重任，但东山隐居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表现在言语神色之间；所以谢安的功名是出于无意。王俭年轻时志在宰相，从他所作的诗中便可看出；后来生了儿子，取字元成，取的是世代做宰相的意思；所以王俭的富贵是有意求取的。无意与有意，相差太远，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宋朝初年接受天命，陶潜自认为祖父陶侃曾任晋朝宰辅，耻于再屈身事宋，便投递辞职文书归去，亲自在浔阳郊野耕作。他所著的书，在义熙以前仍题写晋朝年号，永初以后只称甲子罢了。由此评论，王俭的为人也就可以看出来了。《韩愈论》。我听说先王时代，天下同一道德、同一风俗，士大夫无意于作文，所以六经的文章，事情与文辞相称，始终本末一贯，好像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后世道术分裂于天下，士大夫才开始有意作文，所以自周朝衰微以来，作者接连出现，各自发挥私智，分别成为一家。可是总的评论起来，没有谁像韩愈这样完备。为什么？所谓文章，有论说道理的文章，有论说事务的文章，有叙述事情的文章，有寄托辞意的文章，有成就完整体制的文章。探究道德的道理，阐述性命的精微，揭示天人关系的奥秘，说明生死的变化，这是论理之文，如列御寇、庄周的作品。辨明黑白、阴阳，探究事物的归宿，裁决疑难，这是论事之文，如苏秦、张仪的作品。考察异同，编次旧闻，不虚饰美好，不隐瞒丑恶，使人认为是实录，这是叙事之文，如司马迁、班固的作品。推究山川的本源，极力描写草木，把事物相互比附联属，使耳目惊异、心意改变，这是托词之文，如屈原、宋玉的作品。钩取列子、庄子的深奥，兼有苏秦、张仪的辩才，采撷班固、司马迁的实录，搜集屈原、宋玉的精华，以《诗》《书》为根本，用孔子的思想加以裁断，这是成体之文，是韩愈所作的文章。前代的作者很多，但没有谁像韩愈这样完备；后代的作者也很多，但没有谁能超过韩愈。所以说，总的评论起来，没有谁像韩愈这样。然而列子、庄子、苏秦、张仪、班固、司马迁、屈原、宋玉这一类人的学术才气，都在韩愈的文章中得到汇集；这就像杜子美对于诗，确实是汇集众家长处，只是恰好处在那个时代罢了。从前苏武、李陵的诗，长于高妙；曹植、刘公干的诗，长于豪迈飘逸；陶潜、阮籍的诗，长于冲淡；谢灵运、鲍照的诗，长于峻拔清洁；徐陵、庾信的诗，长于华美绮丽。到了杜子美，他穷尽高妙的格调，发挥豪逸的气势，包容冲淡的情趣，兼具峻洁的姿态，备有藻丽的神采，达到了各家作品所不能达到的境界。不过，如果不汇集各家的长处，杜氏也不能独自达到这个境界。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恰好处在那个时代吗？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伊尹，是圣人中担当责任的；柳下惠，是圣人中平和的；孔子，是圣人中顺应时势的。”孔子可以说是集大成者。唉！杜氏、韩氏也都是集诗文之大成的人吗？

译《李泌论》。我听说，有善于听取意见的人，却没有好的谋略；有善于谋略的人，却没有有利的形势。天下的形势，善于谋划它就没有不利的；天下的谋略，善于听取它就没有不好的。我曾认为，唐朝藩镇的祸患延续一百多年而不能解除，其弊端大概开始于天宝年间。肃宗没有采用李泌的谋略，只先夺取范阳罢了。为什么？范阳是安禄山的巢穴。鸟烧掉了巢，即使有强劲的翅膀，也无处归宿；兽失去了洞穴，即使有绝快的脚力，也没有什么可以凭恃。形势本来就是这样。安禄山统率范阳，独占三道的精锐军队，十四年没有更换。当地人看待他，像儿子看待父亲一样。一旦他起兵犯上，天下人把他看作叛逆的敌寇，咬牙切齿、挽袖挥臂，只怕不能消灭他；而范阳人却独自把他看作君主，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只怕他不能兴盛。这就是所谓家臣不知道有国家，自古小人的常情。所以郭子仪、李光弼从朔方起兵，都想先谋取范阳，而李泌向肃宗说明这一点最为详尽。这是天下最有利的形势，是远在前方却不能错过的机会。假如肃宗能够听从他的谋略，先下诏令李、郭诸将互相配合攻取范阳，叛贼失去巢穴，部众自然崩溃，两京可以传檄而平定，战争也就随之平息了。正因为没有采用李泌的谋略，所以史思明、安庆绪相继再次兴起，等到凶徒逆党长期拖延而没有受到上天诛罚，唐廷只好姑且采取权宜办法，把渭北的土地分割出来交给他们。藩镇之患就是由此开始的。从前取得天下的人，都把最初起兵的地方作为根本，所以即使困顿失败也能重新振作。高祖保守关中，光武帝据有河内，魏武帝保全兖州，都是这样。范阳，就是安禄山的关中、河内、兖州。当他进攻两京时，所得宫禁府库的珍宝，总是用骆驼装载运回去，当地风俗甚至称安禄山、史思明为二圣。十七年后，张洪靖想惩罚这件事，挖墓毁棺，众人仍然不高兴，终于发展成叛乱。由此说来，天宝年间，如果不是唐朝的威望恩德还在人心，忠臣义士一心向着王室，那么天下的事情还真是不堪设想！柳玭称两京的收复，李泌的谋略占多数，他的功劳大于鲁仲连、范蠡。如果从范阳这件事来说，李泌的谋略没有被听取的地方还很多。他说，帝王的军队应当务求万全，谋求长久安定，使以后不留下祸患；又说只要收复两京，叛贼就不会再次作乱，后来果然如此。唉！假如李泌的谋略全都被采纳，哪里会有藩镇之患呢？《白敏中论》。我听说白敏中因李德裕推荐而入翰林任学士，等到李德裕被贬，白敏中做了宰相，却竭力排挤他。有人说：“臣子侍奉君主，只要遵循公义罢了，为什么要顾念私人的恩情呢？”白敏中的做法还不值得深责。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臣子能够尽到私恩，然后才能尽到公义。白敏中的罪，简直不可诛宥。孔子说：“侍奉父母孝顺，所以这种忠心可以移用于君主；侍奉兄弟恭顺，所以这种顺从可以移用于长上。”由此推论，背弃老师、出卖朋友的人，一定不能以身许国。为什么？对自己亲厚的人尚且薄情，那么他施于别人时没有不薄情的。从前吕布任丁原的主簿，却为了董卓杀死丁原；后来做董卓的义子，又为了王允杀死董卓。等到兵败被擒，魏祖想让他活命，刘先主说：“明公难道没有看见吕布侍奉丁建阳、董太师的事吗？”于是杀了吕布。汉朝封陈平时，陈平推辞说：“若不是魏无知，我怎么能得到进用？”高祖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背弃根本。”于是又赏赐魏无知。后来诛灭吕氏、安定刘氏的，正是陈平和周勃。像吕布这样对丁原、董卓都不忠，他难道肯对曹氏忠诚吗？像陈平这样不负魏无知，他难道肯负于刘氏吗？这就是魏祖杀吕布、汉高祖任用陈平的原因。那么，白敏中的事情也就可以看清了。虽然如此，白敏中之所以辜负李德裕，也有原因。《传》说：“盗贼憎恨主人，主人对盗贼并没有什么亏负，盗贼为什么还憎恨他呢？” 大概是因为盗贼自己料定所做的事一定会被主人憎恶罢了。白敏中一向与杨虞卿有姻亲关系，和白居易同宗，又与李宗闵、牛僧孺交情深厚。白敏中本来没有杰出的气概，虽然借李德裕的关系得到进用，却不能不对僧孺、宗闵、虞卿这些人有所顾念；他料定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被李德裕憎恶，所以趁李德裕势力衰尽，便竭力排挤他。李德裕是忠臣，因为没有罪过而被斥退，天下人都知道他受了冤屈。假如白敏中原本就和他有仇，尚且应该为了社稷救他，何况白敏中还因他而得到进用呢？那么白敏中哪里只是对李德裕不忠，也是不忠于唐朝啊！所以我说：“臣子能够尽到私恩，然后才能尽到公义。”白敏中的罪，简直不可诛宥。那么公义和私恩恰好不能两全时，应该怎么办？只须用道来权衡它们。公义重要、私恩轻微，就不因私情损害公义，如河曲之战，赵宣子派人乘自己的车载着一千名士卒，韩厥把他们拘捕并处死，就是这种情况。私恩重要、公义较轻，就不因公义废弃私恩，如庾公之斯追赶子濯孺子，抽出箭来敲击车轮，取下箭镞后射出无镞之箭，然后回去，就是这种情况。公义和私恩恰好不能两全，尚且应当用道权衡轻重，怎么能无缘无故废弃其中一方呢？不过，逢蒙杀死后羿，孟子认为逢蒙这样做是对的，也是因为后羿本身有罪。由此说来，李德裕推荐白敏中，也不能说毫无罪过。

译《李训论》。我听说天下没有容易办的事，遇不到合适的人，难得如同登天；天下也没有难办的事，得到合适的人，容易得如同翻手。困难没有固定的形势，容易也没有恒常的样态，关键只在于用什么人。从前汉朝有诸侯强大的祸患，连片的城邑有数十座，土地纵横千里，可以擅自封授爵位、赦免死罪，乘黄屋车，刺客公然横行。景帝采用晁错的谋略，开始商议削弱诸侯封地，法令还没有来得及实行，七国就合纵起兵了，事情多么困难！等到武帝采用主父偃的谋略，下令诸侯把恩泽分给自己的子弟，诏令下达之日，人人都得到自己所愿，法令没有更改，疆界没有变动，而尾大不掉的祸患消失了，又是多么容易！由此说来，就知道天下的事情只在于用人。我读唐史读到甘露之变，未尝不替文宗叹息。为什么？想要铲除累代的奸党，却倚靠一个小小的李训，难道不是危险吗？宦官的祸患太深了。自德宗因北军之变而戒惧，便把左右神策、天威等军分别交给宦官统领，从此大权旁落，再也无法收回。宪宗时的叛贼经历三代仍不能讨伐，天下人为此愤怒。当时裴度、李德裕这些故老名臣都在。假使文宗有知人之明，委任这两位大臣，让他们谋划，宦官刀锯般的残暴，哪里难以制服呢？为什么？李训轻浮急躁、缺少谋略，尚且能够杀死王守澄，由此可知裴度和李德裕一定能够制服仇士良之流。只是文宗不用这两位大臣，却把事情交给李训和郑注，所以事情失败、谋划泄露，祸害牵连忠良，鲜血流满宫阙之前，只能无穷地饮恨罢了。这不是事情难办，而是不懂得识人的祸患。有人说：郑注统率凤翔时，想借宦官押送王守澄灵柩之机，用镇兵杀掉他。李训忌惮郑注的功劳，于是提前五天发动事变；如果郑注不被李训猜忌，或许事情能够成功吧？我说不是这样。正因为李训的事情失败，唐朝的祸患落在仇士良身上；假使郑注成功，唐朝的祸患就会落在郑注身上。为什么？袁绍、董卓、崔休、朱温的事情，曾经都成功过，但它们造成的祸患怎么样呢？由此看来，事情失败会受祸，成功也会受祸，祸根只在于任用小人。李德裕曾说：举行大事，若没有北军就不能成功，这就是所谓天下通常的形势。他又说：焚烧树林来打猎，第二年就没有野兽；排干池泽来捕鱼，第二年就没有鱼。既然经历了李训的猖狂妄为，天下通常的形势也不能再利用了。我认为李德裕如果在会昌年间能够有所作为，那么由此可知，他在太和年间必定也能有所作为。《王朴论》。我听说，能够适应实际需要而不陷于困窘的，是天下真正的人才。有才却不能适用，能够任用却有所穷尽，即使有超越世人的名声、难以做到的操行，实际上也只是庸人罢了，对世道有什么补益呢？我读《五代史》，看到王朴为周世宗谋划平定边境的策略，这才知道王朴是天下真正的人才。用兵的关键，在于懂得事情的先后次序；懂得先后的关键，在于知道敌人的难易。天下的敌人，不是大而坚固，就是小而脆弱。敌人的难易谁不知道呢？之所以有人不知道，是因为敌人虽大却脆弱时，人们反而怀疑它难以攻取；敌人虽小却坚固时，人们反而怀疑它容易攻取。从前汉兵围攻宛城，光武帝派别将攻取昆阳，王邑想进攻它，严尤认为昆阳城小而坚固，应当先攻宛城，宛城失败，昆阳自然会降服。王邑不听，倾尽精锐进攻昆阳，军队因此大败。王邑之所以不听严尤，只是怀疑昆阳难以攻取罢了。王朴曾为周世宗谋划平定边境的策略，他说：“攻取的方法，应当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如今吴国容易攻取，如果谋取吴国成功，那么桂州、广州都将成为内臣，闽、蜀可以用飞书召来。如果不来，就从四面同时进攻，像卷席一样扫平它们，这是必然的。只有并州必须拼死防守，可以留到以后谋取。”李氏虽然占据江南二十一州，成为桂州、广州、闽、蜀的脊梁，但南面带着江东，靠海的二千多里地方容易受到扰动；那里的人容易动摇，轻易受到骚扰而作乱，不能长久坚持，号称大国，实际上是脆弱的敌人。刘氏虽然占据河东十州，与中原接壤，但左边有常山的险要，右边有黄河的坚固防线，北面有契丹的援助；那里的人剽悍强忍、精锐勇猛而意气高昂，喜欢战斗而轻视死亡，号称小国，实际上是坚固的敌人。当时中原想要攻取它，好比壮士在深山中手持利兵，左边碰到老虎，右边遇到熊，不能同时刺杀，那么也只能先刺老虎、后刺熊。为什么？老虎躁动凶悍，容易乘隙攻击；熊稳重防守，难以制服。打倒老虎后，熊一定害怕威势而逃跑；如果被熊困住，老虎就会乘着危困前来，形势就是这样。所以王朴认为大而脆弱的敌人容易攻取，小而坚固的敌人难以攻取。容易的应当先攻，困难的应当后攻，这就是先吴后并的原因。等到本朝受命，四方僭伪政权依次被削平，全都像他的策略所说的那样；如果这还不是天下真正的人才，又有谁能做到呢？王朴虽处在五代扰攘倾覆的时代，但他的器识和学术，即使太平时代的士大夫，也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当周世宗在位时，对外征伐，对内修治法度；王朴对于阴阳、律历之学也无所不通。他所制定的《钦天历》，当时没有人能够改变；他所制作的音乐，至今仍在使用而不能改动。五方人的心意，与这里百姓的心意相同。这就是与天意相合，天意与人意相同，便没有不能成就的功业。由此推想，王朴所知道的事情，大概是无法估量的。假使他生逢太平昌盛的时代，遇到世间罕有的君主，那么他所取得的成就难道会仅止于此吗？《淮海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二十三，宋秦观撰，论。

译拟郡学试《近世社稷之臣论》。古代所说的社稷之臣，境界最高了！忠诚足以竭尽才性所能，敏捷足以应对事物的变化。只要有利于社稷，就可以办成事情、假传君命，即使君主有所命令也不服从；只要有害于社稷，就可以伏节而死、以死守义，即使自身有所顾惜也不顾。人没有不尊重君主的，也没有不爱惜自身的。对君主和自身，尚且有时可以忘掉，只知道社稷之事而已，何况其他事情呢？这就是古代所说的社稷之臣。扬子说：“近世的社稷之臣，最终以礼乐成就他们，才可以称为社稷之臣。”扬子所以取法这四个人，难道是因为他们在帷幄中筹划、在无形之中制胜吗？能够料敌制变，计算周密没有遗漏，攻城野战、所向无敌吗？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来没有过错吗？如果只是这些，那么战国末年，一个普通的士人都可以成为社稷之臣了。难道这会是扬子的意思吗？当高帝时，天下刚刚平定，诸将争论功劳，日夜不能决定。张良辞谢齐地三万户的封赏，愿意封在留地；又劝高帝先封雍齿，诸将才心服。后来高帝想废掉太子，张良便任少傅之职，安然处在叔孙通之下，招致商山四皓来辅佐太子，以使太子安定。这就是扬子取法张良的原因。高后时，诸吕专权，想要危害刘氏，陈平、周勃采用陆贾的谋略，暗中深相结交，最终能够诛灭诸吕，迎接代王刘恒并拥立他为帝。这就是扬子取法陈平、绛侯周勃的原因。汉元帝、汉平帝时期，汉室多有变故，霍光拥立昭帝、宣帝，政权由自己掌握，前后达二十年，天下都服从安定。这就是扬子取法霍将军的原因。然而霍光没有学问，也没有谋略，不明白大体，死后三年，宗族便被诛灭；周勃免去宰相职务回到封国，没有远避嫌疑，受到官吏议论，几乎遭到颠覆；陈平多次制造阴私祸患，到孙子一代便衰败；霍光虽然亲近尊贵，最终也没有封侯。张良虽然没有这三人的过失，但不能替汉朝制定礼乐、追踪三代的盛德；以圣人的标准衡量，他们都还不能算完整的人。所以说“最终以礼乐成就他们”。虽然如此，四个人中，有的称氏加字，有的称氏加名，有的称爵加名，有的称氏加官职，这是为什么？这大概是扬子的深意，也是《春秋》的大法。《春秋》的原则是，即使尊贵，也不避讳使用相同的称号；褒贬不同，也不避讳使用相同的词语。然而州不如国，国不如氏，氏不如人，人不如名，名不如字，字不如爵，爵不如子。扬子借这些称谓寄托褒贬。称氏，是区别他的出身；称字，是说明他的德行；称名，是说明他的才性；称爵，是说明他的功劳；称官，是说明他的事业。称张子房，是因为“智”大概说的是他的德行，所以称氏而加字。称陈平，是因为“平”大概说的是他的才性，所以称氏而加名。称绛侯勃，是因为“果”大概说的是他的功劳，所以称爵而加名。称霍将军，是因为“勇”大概说的是他的事业，所以称氏而加官职。四个人中，张子房最为优秀，所以唯独称他的字；绛侯勃地位最低，所以唯独不称他的氏。唉！如果不是这样，又哪里足以成为规范性的言论呢？《圣人继天测灵论》。古代谈论道德，没有不以圣人为标准的；谈论圣人，也没有不以道德为标准的。因为舍弃道德就无法看见圣人，忽略圣人，道德也几乎要消亡了。为什么？二者的本体相同，作用也没有差异。万物产生叫作“化”，万物发展到极点叫作“变”，变化而不可知叫作“神”。所谓神，它聚合时藏于无为之中，分散时寄托于有所获得之中。从前给道命名，是因为它无为，所以勉强称它为“天”，所谓“没有什么去做，却总是自然如此”，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它有所获得，所以勉强称它为“灵”，所谓“地得到一便有灵”，就是这个意思。天就是道，对于神来说是没有形体的本体；灵就是德，对于神来说是没有固定作用的作用。有本体就可以继承，有作用就可以测知。只知道这两者却不能实行的，是百姓；知道这两者却不能实行的，是智者；实行这两者却不能完全做到的，是仁者。由此能够知晓，知晓后能够实行，实行后能够完全做到，静止时可以继承天道，行动时可以测知神灵。这就是圣人所达到的境界。圣人耳聪目明，没有不知道、没有不察觉的地方。积聚聪明而成为深渊，便穷尽天下的深奥；穷尽聪明而成为美德，便穷尽天下的美好。人之所以在外物中丧失自己、在世俗中失去本性，面对一切事变到来时不能用明察来辨别应对，是因为天资有所不足，而修养还没有达到罢了。圣人既具备聪明的天资，又加以深厚美善的修养，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所以，圣人与道合而为本体时，便在上与造物者同游而无所作为；分散而成为作用时，便足以穷尽知晓未来事物而各自有所获得。合于无为，本来就是天；散而有所得，本来就是灵。用我的天性承继天之天，用我的灵性测知万物之灵，这就像手持五寸的矩来求测天下的方正，不能相合的地方也很少。《易》说：“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通晓天下的事情。”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就是所谓继天；受到感应而通晓天下的事情，就是所谓测灵。灵与天，起初出于神，最终又归入神，而圣人与它一同运行。所以扬子说：“圣人聪明渊懿，继承天道、测知神灵。”聪明渊懿，正是用来继天测灵的。等到天已经达到可以继承的境界，灵已经达到可以测知的境界，即使再说聪明渊懿，也无法描述了。为什么？道德的精微达到极致，粗浅的言辞就不足以完全说明它。百姓以及仁者、智者却不是这样，他们的天性与圣人从未不同；但他们的修养与圣人从未不相异。所以，他们虽然具有存在于人心中的天性，却不能用外物来开启它，因而有所牵累；虽然具有高贵的万物之灵，却不能用器物来充分发挥它，因而有所穷尽。用有牵累、有穷尽的器具，想要承继无为之天、测知无所不得的神灵，其困难是显而易见的。唉！由此便知道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了。

译《变化论》。万物不能永远存在，发展到极点便归入无；也不能永远不存在，达到无的极点便从无中产生有。“变”，是从有进入无；“化”，是从无进入有。事物正在进入无时，形质消散而返回形体，形体消散而返回元气，元气消散而返回到茫昧恍惚之间。有把阴气分开而成为阳气的，也有使阳气闭合而成为阴气的。它的变化巧妙，功力深厚，所以难以穷尽、难以终结，这就是万物发展到极点所遵循的过程。事物正在从无中产生时，茫昧之间聚合而成为气，气聚合而成为形，形聚合而成为形质。有把刚变为柔的，也有把柔变成刚的。它的变化显著，功力浅近，所以随时产生、随时消灭，这就是万物生长所遵循的过程。因此，万物产生叫作化，万物发展到极点叫作变。变，是天道、君道和圣人的事情，也是化的开始；化，是地道、臣道和贤人的事情，也是变的终结。这两者如同生中有死、昼中有夜、动中有静、往中有来，总是相互依存而发挥作用，从来没有一方能够独自完成。二者虽然不能独自完成，却也不能同时并立。为什么？一气不能一下子全部向前推进，变向前推进，化就退后；一个形体不能一下子全部亏损，化向前推进，变就退后。一进一退，交替出入，而神的作用无穷无尽。所以说：“变化，是进退的形象。”又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懂得神所做的事吧？”过去谈论变化的人，有先说变的，有先说化的，也有兼说变化的。《易》说：“形体以上的叫作道，形体以下的叫作器，化而裁制它叫作变。”道，是统摄变的根本；器，是化所凭借的范围。有形之物不能彼此占有，所以即使是器，制约它的也存在于道；即使是化，裁制它的也存在于变。因此说“化而裁制它叫作变”。这就是先说化的说法。《中庸》说：“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显著，显著则明，明则感动，感动则变，变则化。”从致曲达到变化，是由人来尽天道；从变达到化，是由天来尽人道。尽天道，是为了率循本性；尽人道，是为了建立教化。所以说“变则化”。这就是先说变的说法。荀卿说：“诚心守仁，就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有神明；有神明就能够变化；诚心行义，就能明白事理；明白事理就明察；明察就能够变化。” 变化交替兴起，叫作天德。变，是用来追溯开端的；化，是用来归结终点的。只有化不能产生生命，只有变不能形成形体。生命不断产生，形体不断形成，道的作用也就全部发挥出来了。所以说：“变化叫作天德。”这就是兼说变化的说法。先说变，是说从无中产生有；先说化，是说从有进入无；兼说变化，是说出有入无，彼此相待而发挥作用罢了。那么，主持变的是天，掌管化的是地，为什么荀氏都把它们称为天德呢？回答说：天道能够完成终点又完成开端，凡是说变的，也可以兼有化；地道不能自我完成而等待事物终结，凡是说化的，就不能兼有变。《易》在乾卦说“乾道变化”，在坤卦却说“万物化生”。乾以阳气统摄天地，天既然可以兼有化，乾当然不只是变；地不能兼有变，坤当然止于化。所以说：“开门叫作乾，关门叫作坤，一开一关叫作变。”又说：“在天上形成天象，在地上形成形体，变化便显现出来。” 由此看来，变化是神的作用。神没有固定的方所，没有固定方所，便无处不在；所以在天上就是乾道，在地上就是坤道，在人身上就是圣人。因此说：“天地发生变化，圣人仿效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子终日干干论》。上天任命人，人也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君子之道，根源在天，却要靠人来辅助；安于天命，却要用自己的力量来补助。所以凡是乘势应对变化、顺应时机建立功业，虽说一切听凭自然，但增进德行、修习事业，从来没有不以自强不息为根本的。为什么？力量没有用尽，就不能谈论天命；人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也就不能谈论天道。就是这个道理。乾卦九三所说“君子终日勤勉，晚上仍然警惕，好像面临危险，没有灾祸”，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九三处在不中正的位置，又处于重刚的危险境地，前面有九五可以达到，后面有九二可以终止。不是应该到达的地方却到达了，就失去义；不是应该终止的地方却终止了，就失去常道。失去义便骄傲，失去常道便忧惧于时势，所以说它危险，说它难以处置。这就是它终日勤勉而晚上仍然警惕的原因。白天，是有所作为的时候；夜晚，是无所作为的时候。在有所作为时勤勉努力，以尽自己的力量；在无所作为时保持警惕，以尽自己的心志。祸乱产生于疏忽，安治产生于忧患。自以为安稳就会危险，担忧灭亡反而能够保存，本来就是天道。对外已经能够尽力，对内又能够尽心，那么德行还有什么不能进步的，事业还有什么不能修治的，过失还有什么不能补救的呢？所以说：“君子终日勤勉，晚上仍然警惕，好像面临危险，没有灾祸。”孔子也说：“勤勉努力是顺应时势，保持警惕；即使危险也没有灾祸。”《易》说：“没有灾祸，就是善于补救过失。”正当勇于前进的时候，却安于苟且简略而不能前进；果断地自强不息，能够做到无过失的人是很少的。唉！如果不是深知天、人、力量、命运道理的人，哪里足以参与讨论这个问题呢？

译《以德分人谓之圣论》。古代的圣人，其道理以成就自己为根本，最终以成就万物为归宿。只知道起点而不知道终点，就会受困于只顾自己；只看见末端而遗忘根本，就会受困于只顾他人。只顾自己的偏失，沉溺于杨朱之学；只顾他人的偏失，流于墨子之学。二者所做的事情不同，但都不完备、不公正，只是偏执一端的作为，并不是道德的正道。圣人却不是这样，他进入内心而不藏私，他施行于外而不自夸。进入内心而不藏私，所以德行先作用于自身，又能公正地施及万物；施行于外而不自夸，所以道能够济助天下，又能使自身保有私德。把万物公之于外，是仁；把自身保守于内，是智。该公于公、该私于私，仁智都得到，圣人的道就完备了。《传》说：“把德分给别人，叫作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天下人的本性，从本性来看从来没有不同；从习染来看却从来没有不相异。假使天下人都知道本性没有不同，那么他们俯仰之间、言语沉默、皱眉微笑之间，本来就足以统摄阴阳、容纳万物了，又何必等待圣人呢？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尊崇自己习染的人，有的达到上等智慧；轻视自己习染的人，有的反而成为下等愚人。本来相同的本性，却因为上下相差很远的习染而不同；这就是天下需要等待圣人的原因，也是圣人对于天下一日都不可缺少的原因。所以古代的人，在德行尚未成就时，就用修养来完善自己；德行已经成就后，就把它分给别人。说它大，是用自己已经知道的去启发自己尚不知道的，用自己已经觉悟的去启发自己尚未觉悟的；说它小，是用自己所合于中正的去培养自己尚未合于中正的，用自己有才能的去培养自己尚无才能的。既已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实；既已替别人做事，自己反而更加丰富。仁者得到仁，智者得到智。得到其中精髓的，足以修治自身；得到其中余绪的，也足以治理国家天下。难道本来是向外有所求吗？只是因为别人所希望于我、我所给予别人的，正合乎当然之理罢了。况且上面覆盖下面，大的容纳小的，高的抑制它，低的抬举它，有余的减损它，不足的补给它，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圣人把德分给别人，难道本来是有意这样做的吗？只是因为别人所希望于我、我所给予别人的，也不过正合乎当然之理罢了。《淮海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二十四　宋秦观撰传

译《浩气传》气这种东西，达到极致了！它处在阳的一面，就形成天的形象；处在阴的一面，就形成地的形体。阳气在上面失调，日月星辰的光辉就会错乱；阴气在下面失调，草木山川的精气就会发生变化。气，是天所以旋转、地所以运行的根本，何况对于人呢？气的主宰在志，志的主宰在心。心，是神的聚合；志，是精的聚合；气，是魄的聚合。神亏损了，精就不能恢复；精疲弊了，魄就不得安宁。君子使心虚静来养志，使志柔弱来养气，所以能够向外探究事物的奥妙，向内安顿性命的实情，浩然广大而无边际，与道自然相合。难道仅仅是使全身与天地相通、使精气同于阴阳而已吗？唉！气这种东西，确实已经达到极致了。这就是公孙丑所以详细发问、孟子所以详尽告知的原因。凡是以礼进退、行动明智、静止仁厚的，都是人的本性；穷困和显达有定数、衰败和兴盛不恒常的，都是命运。君子明察去留的界限，遵循得失的道理，以充分实现本性，那么宠辱对于自己，就像蚊虫掠过一样；死生对于自己，就像一夜一旦的更替一样，都是命运中偶然的变化。哪里值得因此扰乱他的心呢？所以说：假如先生被齐国任用为卿相，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即使由此成就霸业王业，也没有什么不同。“像这样也会动心吗？”回答说：“不会！我四十岁时就不动心了。”传文说：“容色盛美的人容易骄傲，力量强盛的人容易奋发逞强，还不能同他们谈论道。二十岁称为弱，弱就不足以穷究事理；三十岁称为壮，壮也不足以穷尽本性。能够穷究事理、穷尽本性，四十岁才是时候。到了四十岁还不能做到，那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了。”所以孟子在四十岁说自己不动心。孟子所说的不动心，就是孔子所说的不惑。不被内心遮蔽而认识外物，所以叫不惑；不被外物役使自己，所以叫不动心。不惑的人未必已经知命，所以孔子五十岁以后才知命；不动心的人未必已经知义，所以告子还把义看作外在之物。那么，孟子难道就没有喜怒哀乐的感情吗？回答说：不是！我所说的不动心，是有情感却如同没有，有实质却如同虚空。对外物，虽有应答却不随之迁移；在内心，虽有承受却没有停滞。即使整天说话，也如同没有说；整天做事，也如同没有做。怎么能让喜怒的形迹、哀乐的发露来牵累所谓不动心呢？君子本来有同于众人的地方，也有异于众人的地方。同的是外在表现，不同的是内在本质。从相同处看，孟子的勇气似乎像孟贲；不动心似乎像告子。所以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先生远远超过孟贲了。”回答说：“这并不难。告子比我先做到不动心，只是箭石相互攻击、刀锋相互撞击时，壮士遇到它，勇猛冲入而不回头；他只是把勇气保全到这种程度，尚且如此，何况把道保全到这种程度的人呢？所以，即使刺伤他的皮肤也不屈挠，逼近他的眼睛也不逃避，他心里已经认定了。一点小小的挫折，对他就像在朝廷上受鞭打；看待别人，即使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尊贵者，也如同平民一样卑贱。他不畏惧诸侯，恶毒的话一来，必定反击。这是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把强者看作弱者，进攻时不衡量敌人的大小，也不考虑胜负是否有把握。他说：‘舍弃一切计较，难道能保证一定胜利吗？只要能够不害怕罢了。’这是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从前曾子侍奉父母，主要在于奉养父母的志意；子夏的门人，则先从洒扫、应答这些事情做起。孟施舍所培养的是根本，所以像曾子的简约；北宫黝所培养的是末节，所以像子夏的详备。从这两个人来看，根本本来应该胜过末节，简约本来应该胜过详备。从君子看来，两个人培养的都只是气，还不足以知道义。所以说：‘这两个人培养勇气的方法，不知道谁更高明；然而孟施舍能够守住简约。’ 只知道勇而不知道怯的人，总有困窘的时候；既知道勇也知道怯的人，则永远不会屈服。反省自己而觉得理亏，即使对方只是平民，我也不敢不惧怕，这就是所谓知道怯。反省自己而觉得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这就是所谓知道勇。曾子守住简约而不同于孟施舍守住气，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勇而能怯，始终与义同行罢了。所以说：‘孟施舍守住气，又不如曾子守住简约。’那么为什么不说子夏呢？回答说：‘北宫黝培养勇气的详备，本来就不如孟施舍所培养的简约；孟施舍像曾子却又比不上曾子，那么北宫黝不如子夏，也就可以推知了。’北宫黝和孟施舍，可以说做到了不动心，但与告子所培养的相同；曾子、子夏，可以说知道义，而与孟子所培养的也有相同之处。所以公孙丑问不动心的方法，孟子却告诉他四个人培养勇气的情况，那么孟子不同于告子的地方，本来已经包含在其中了。语言是心的声音，心是气的主宰。不能在根本上获得，就可以不必再向末节求取；不能在文辞上获得，就不可以不在实质上求取。所以说：‘不能从心上得到，不必向气上求取，这还可以；不能从言辞上得到，却不必向心上求取，这是不可以的。’ 这样便可以知道，告子所追求的是外在之物。人把心当作君主，把志当作统帅，把气当作军师，把身体当作国家。君主应当虚静，统帅应当明智专一，军师应当和顺勇敢，国家应当充实强盛。这四者各自端正，是治理得好的表现；四者违背正道而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说：‘志是气的统帅，气是身体的充实。’这是说志立足于心，足以率领气；气受志役使，足以充实身体。志有强有弱，所以用统帅来比喻；气有时充满、有时空虚，所以用充实来比喻。统帅所往的方向，是军师所跟随的；志所趋向的地方，是气所停留的地方。所以说：志先到，气随后到。统帅不能专一，军师就不能凭锐气取胜；军师不能和顺，良好的统帅也不能建立功业。志和气也是这样。所以说：守持你的志，不要猛烈损伤你的气。有特别可爱、足以改变人的东西，一件玩物尚且有时会损害志，何况情感虚伪的诱惑、利害的攻击呢？孟子说：这是上天给予我的，先树立其中大的方面，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取它。这就是守持志。早晨的气锐利，白天的气衰堕，傍晚的气归息，早晚的变化尚且有时会动摇人的气，何况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呢？

译孔子说：君子有三件应当戒惧的事，这就是不要猛烈损伤自己的气。虽然如此，这还要有所凭借。至于放纵心意而行动，顺着本性而游处，即使众多的曲邪也不能使他失去正直，与天下一同流动却不随流转入邪域；像这样的人，没有守持志的念头，却有守持志的功效；有损伤气的表迹，却没有损伤气的祸患，他还需要凭借什么呢？既说‘志先到，气随后到’，又说‘守持你的志，不要猛烈损伤你的气’，为什么呢？大概能长期向善或向恶、向正或向邪迁移的是志，而志也足以损害气；能突然受到喜怒哀乐侵扰的是气，而气也足以损害志。所以说：气专一就会动摇志，志专一就会动摇气。凡物被堵塞就会凝聚专一，彼此郁结；被疏散就会疏通，彼此通达。跌倒，是行动的逆；奔走，是行动的顺。逆顺虽然不同，却都不是志使它如此，而只是气罢了。所以说：如今跌倒和奔走，都是气，却反过来扰动了内心。气以心为根本，反过来扰动心，正是为了回归根本。能够辨析言论，然后可以不受迷惑；能够养气，然后可以不因外物而动心。偏颇、放荡、邪僻、逃遁的言辞，没有不能完全显现出来的，这就是所谓知言。极其广大、极其刚强，用正直来培养而不加损害，就能充塞天地之间，这就是所谓养气。对外不被别人迷惑，对内不被自己动摇，即使是孟子的长处，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所以说：‘请问先生擅长什么？’回答说：‘我能辨析言论，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之气。’天下的道理，有些本来可以用语言论说，有些本来只能用心意体会。可以用语言论说的，说起来容易；只能用心意体会的，说起来困难。所以问：‘什么叫浩然之气？’回答说：‘难以说明。’虽然难以说明，还是有可以说出的部分。至于语言达不到、心意又不能完全确定的地方，又怎么能用语言说明呢？大的，是气的本体；刚的，是气的作用。气的本体不可围限，所以说极大；气的作用不可屈服，所以说极刚。白天活动，气就扰动；夜晚休息，气就安定，这是人情的常态，也是愚者智者共同如此的。君子在外不因事务劳损精神，在内没有思虑的忧患，顺应时机、利用空隙而自得其乐，所以即使白天活动，也与夜晚休息没有不同。众人正相反，即使安静一夜，有时也不能休息。何况白天所做的事情，这并不是上天赋予他们的本性不同，只是不能用正直来养气，使它不受损害罢了。能够用正直养气，遵循事理前进，顺着命运而行，不被贫贱富贵改变，不被威武屈服，那么俯仰之间的近处、六合之内的远方，本来就没有到不了、不能自得的地方。难道这还不能使所谓浩然之气完整吗？老子说：‘天地之间，难道不像风箱吗？空虚却不会穷竭，越鼓动，气流越多。’养气也正是这样。所以说：‘用正直来培养而不加损害，就能充塞天地之间。’那么，难道还有超出天地之外的东西吗？回答说：气正与义相配时，也只是充塞天地之间罢了；等到它与道相配，就确实有超出天地之处了。虚空，是万物有所由出的所在，称为道；因顺机缘而无所妄为，天下的道理得以实现，称为德；道理产生众多万物，兼爱而无私，称为仁；分别遮蔽、衡量适宜，称为义。德没有道就不能神妙，仁没有义就不能成立。从义进入天，就达到道的极致；从道落实于人，就达到义的极致。养气正直地推行，就没有不合宜之处，这就是它与义相配的原因；扩充它而充实它，就没有不在其中的地方，这就是它与道相配的原因。‘集’是自然而然地到来。所谓相配，难道本来是有所凭借而求得与对方相合吗？正直地推行，就没有不合宜；扩充充实，就没有不在其中，自然就与它相合了。所以说：‘与义、道相配。’又说：‘这是积累义所产生的，不是偶然袭取义而得到的。’因为它出于自然，所以说积累便能产生；因为它有凭借，所以说袭取便能得到。内心有余裕叫作慊，腹中不足叫作馁。内心满足，里面就有余裕；腹中饥饿，就会向外求取。老子说：‘圣人的治理，使心虚静，使腹充实。’大概使心虚静，是为了使它能够满足；使腹充实，是为了厌恶饥饿。所以说：‘不要使自己陷于饥饿。’又说：‘行为有使内心不能满足的地方，就会饥饿。’孟子为什么多次辟斥告子呢？回答说：君子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假使天下人都像尧那样善、像桀那样恶，那么君子还担心谁不知道呢？天下人之所以不明白，正是在相似与不同之间。邪与正同门，真情与虚伪相邻，最精微的差别没有人能分辨，所以君子对此忧惧。告子的不动心，确实有些像孟子；然而他把生看作人的本性，把义看作外在之物，假使天下人都跟随他，就会向形体求取本性、向外物求取义，这就是孟子辟斥他的原因。所以说：‘告子从未真正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之物。’难道只有对告子如此吗？孟子之所以排斥杨朱、墨子，也不过如此。所谓正心，有无所作为而自然端正的，有存心有意去端正它的。圣人的心，像众多乐器的声音一样，微风吹来就小和，旋风吹来就大和，猛烈的风停止后，众窍又归于虚寂。它应对外物，也不过如此，这就是所谓无所作为而自然端正。众人却不是这样，有所拒绝，有所接受，有所送出，有所迎接。一件事情到来，就一定想先端正自己的心来应对它，忙乱得像拿着五寸的矩、一尺的规，想用来求得与天下各种形器相合。我看见他们内心劳苦，外在的智虑也用尽了，却仍然不能与各种形器相合，这就是所谓存心有意去端正它。所以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规定结果。’只知道天而不知道人，就无法同世俗交往；只知道人而不知道天，就无法同道一起游处。既然有意端正自己的心，那么在做事时，难道能免于因命运而废弃努力、凭人为而胜过天命吗？所以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因命运而废弃努力，就是忘记；凭人为而想胜过天命，就是助长。庄子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放羊一样，只看落在后面的羊并鞭打它。’又说：‘治理天下的人，同放马有什么不同呢？也只是除去害群之马罢了。’那么君子修养自身、治理天下，鞭策落后的、除去有害的，也就可以了。若一定要耗损精神来求取增益，劳费智虑而希望提前获得成效，那么命运所规定的分限就会有所不安，祸害也会到来。

译所以说：‘认为没有益处就放弃它的人，就像不为禾苗除草的人；帮助禾苗生长的人，就是拔苗助长的人。不但没有益处，反而还害了它。’唉！人对于本性，难道是想拔它一把使它长高吗？也不过是除去损害本性的东西罢了。不平正叫作诐，有过分叫作淫，背离正道叫作邪，逃离根本叫作遁。被局部观点遮蔽的人，他的言论不平正，所以叫诐辞；知道他所受遮蔽的地方。拘泥于一曲的人，他的言论有所过分，所以叫淫辞；知道他所拘泥的地方。背离道的人，他的言论违背正道，所以叫邪辞；知道他所背离的地方。方法穷尽的人，他的言论逃避根本，所以叫遁辞；知道他所穷困的地方。这四种情况，浅深本来不同，但只要是一个邪说之家，就足以兼具它们。杨朱、墨子一类就是如此。主张为我，是智；主张兼爱，是仁。即使孟子的道，也未曾离开这两点；只是这两家各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看到这一边而看不到那一边罢了。这叫作被局部观点遮蔽。他们的为己发展到不肯损失一根毫毛，兼爱发展到摩顶放踵，向前走却不知道回头；这叫作拘泥于一曲。更严重的，主张为我的反而把仁看作过失，主张兼爱的反而把智看作过失。事物开始时不过是毫厘的差错，最后却会造成千里之误，这也是事理必然如此。像这样叫作背离。再严重一些，主张为己的达到无君，主张兼爱的达到无父。无父无君，就是禽兽。像这样叫作穷尽。就言论而言，是先受遮蔽，继而过分，过分之后邪僻，邪僻之后逃遁；就内心而言，是先受遮蔽，继而拘泥，拘泥之后背离，背离之后穷尽。这也是事物发展的次序。以内心对比政事，心是内，政是外；以政事对比具体事务，政是大，事是小。产生于内心的，必定表现在外部，所以说：‘在内心产生，就会危害政事。’从大的方面发出的，必定影响小的方面，所以说：‘从政事发出，就会危害具体事务。’孔子说：‘圣人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那么君子所以有言论，难道本来是要违背已有的东西、强行增加本来没有的东西吗？也只是阐述性命的道理罢了。只有这样，先于我的人所说的才可以考察而不违背，后于我的人也可以等待而不迷惑。为什么呢？因为命与性没有不同，性与理没有不同。所以说：‘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一定会遵从我的话。’然而又说：‘从内心产生，危害他的事情；从他的事情产生，危害他的政事。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为什么呢？前一句是因为辨析言论而发，追溯邪说的起源；后一句则是针对杨朱、墨子而言，斥责已经形成的邪说。追溯邪说的起源，是从道理上说的，所以说‘生’、说‘发’，并且先说政事后说事务；斥责已经形成的邪说，是从事实说的，所以说‘作’，并且先说事务后说政事。道理藏在无形之中，似乎可以违背，所以说‘必定遵从我的话’；道理显现在有形的事迹上，似乎可以改变，所以说‘不会改变我的话’。虽然两处说法不同，但考察起来各自都有恰当之处。虽然如此，那些邪说所说的道，也是我们的道；它们所说的德，也是我们的德。道德与我们相同，而所以同我们不同，是因为偏倚在一边，受局限于一曲。就像僚之于丸、秋之于弈，各自以自己的习学为师，却不能彼此贯通，所以君子厌恶它们罢了。杨子说：‘通向尧、舜、文王的，是正道；不是尧、舜、文王的，是其他的道。正道与其他的道虽不同，然而没有不是道的。’后世学者只看见君子厌恶它们，便以为它们所谓的道德不是我们所谓的道德，那也就错得过分了。那么，孟子论说不动心的方法，却只谈到知言和养气，为什么呢？回答说：能够知言，就不受外界迷惑；能够养气，就不会在内外被动摇，不被邪说侵扰内心，不被妄情沉溺，那么我的心还需要做什么呢？用这来侍奉君上，用这来面对下属，退居闲游，出仕作为而安抚世人，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这就是孟子的深意。大概形体与心相合，心与气相合，气与无相合，那么极微小的存在、极细微的声音，远在八方荒远之处，近在眉睫之间。来侵扰我的，我一定知道，何况偏颇、放荡、邪僻、逃遁的言辞呢？潜行而不受阻塞，踏火而不觉热，运行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这是纯一之气的守持。何况卿相的职位、霸王的权力呢？虽然如此，这种道难道只有圣人才有吗？天下人没有谁没有它。人人所禀受的道和命，天所赋予的性，白天活动、夜晚休息，什么时候不与圣人相同呢？只是他们对外不能知言，对内不能养气，所以给予他们时便惊惧，夺取时便怨恨，在取舍之间昏乱，在宠辱利害交错中被冲荡，气与魄一同扰乱，志与精一同疲弊，心与神也一同丧失。像这样的人，即使只说一句话、默然一次、皱眉或微笑，也可能不恰当，何况修治自身以至于治家、治国以至于治理天下呢？唉！听到孟子的风范，就可以振奋起来了。《淮海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二十五。宋秦观撰。传说。

译《陈偕传》陈偕，姓陈，是淮南广陵人。他家过去很富有，但陈偕和弟弟唯独喜欢学习绘画。后来技艺一天比一天进步，家境却一天比一天衰落，于是便以绘画为业。士大夫既喜欢他的画，又爱惜他的为人，往往称赞他，但这并不是陈偕所喜欢的。他说：‘我从事这件事已经多年了。凡是古今的画，不见到也就罢了，只要见到，即使是破旧的绢帛、残裂的白绢，我也从没有不在心里发现一处不合意，便立即重新改画。舔笔濡墨，欣然忘记劳苦。那时我正把绘画当作事业，本来势头所迫，不得不这样。如今想来，实在很辛苦。况且有形的事物，就像浮尘聚沫一样，来时无所从来，去时无所归往，在无穷之中一兴一败，而我却忙忙碌碌地跟随它们描画，难道不是迷惑吗？那些好事的人又跟着玩赏，甚至收藏在箱笥中，还不愿意多看几遍，难道不是大大的迷惑吗？’唉！如今我老了，只是家贫，无法供给衣食，姑且又在其中俯仰周旋；至于得失精粗，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了。他又说：‘向我学习的人很多。我将要教他们，一定让他们放任心意所勤奋的方向，任笔墨表现其所成，以观察他们的天性。工巧却不高雅的有，疏略却不俗气的有；详略得当、意气舒缓、卓然出众而仿佛无人能及的，也有时会有。’ 我于是对他说：‘以后一定会这样，以后一定会这样。’不久果然如此。绘画本来只是技艺中的末节，尚且如此，何况有比绘画更高贵的事情呢？他的儿子陈直躬，也继承世业学习绘画，而所说的话尤其不同。他曾说：‘从前宋元君时，画图的史官中有一人，解衣盘礴。元君说：“这才是真正的画家。”解衣盘礴，本来是倜傥之人的所得、闲暇时的爱好。元君竟把它看作真正的绘画，他的用意究竟在哪里呢？大概只有从这里有所领会，然后才可以谈论绘画；有人解释说，他神定意闲，本来就不同于其他史官，但这也失去了元君的本意。’我听后觉得奇异，又进一步思考：这难道是所谓从自己内心得到的吗？还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呢？或者内在虽不充实，他所说的话却也颇有意向于此呢？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然而与那些炫耀技巧来夸示于人、卖弄才能来迎合污浊世俗的人相比，相距也很远了。古代君子听到一句合乎道理的话，必定把它记下来，所以渔人所吟咏的、儿童所歌唱的，都能载入前代史书，何况有合于道德要旨的呢？于是我把他的话写成传，留给同好之人，也时时加以观览，来自己选择取舍。《眇倡传》有一位美丽的歌女，只有一只眼睛，贫穷得不能养活自己，于是打算和母亲向西前往京师。有人劝阻她说：‘歌女又只有一只眼睛，到哪里去不会困穷？况且京师是天下美色聚集的地方。美丽的眼神、巧妙的笑容、雪白的肌肤、漆黑的头发，拖曳珠玉服饰，善于弹奏吹奏乐器，登记在官府名册上的有成千上万。假使你有两只眼睛，还怕去了没有人要，何况只有一只？你一定会瘦死在沟中。’歌女说：‘这些我本来听说过。然而俗语有句话：“心若相怜，马首也会圆。”京师如此广大，难道就不知道没有与我相配的人吗？’于是出发，抵达梁地，住在河边的旅舍里，住了一个月。有个少年带着几名骑从从河上出来，看见她很喜欢，就为她解下马鞍，留她饮酒宴乐，直到一天结束才离去。第二天又来，于是非常宠爱她，把她接到别宅中，谢绝姻亲朋友，亲自拿着饭食奉养她。歌女吃饭，少年也吃饭；歌女病了不吃，少年也不吃。他低声下气地侍候，委曲求全地迎合她的心意，只怕稍有不当。有个书生嘲笑他说：‘近来你缺了一只眼，没见到你，想来是遇到奇特的际遇，竟然跟着一个相貌有缺陷的人住在一起吗？’少年愤怒地说：‘自从我得到这样的人，再回头看世上的女子，竟没有一个不比我少一只眼的。佳人有一只好眼便足够了，又何必眼睛多呢？’ 赞语说：‘前代史书称刘建康嗜好疮痂，他门下二百人常常轮流鞭打人，取其疮痂来供他饮食。人的心意一旦受到蒙蔽，把丑恶看成美好的事很多，哪里只是眇倡这一件事呢？’ 传文说：‘糠秕飞入眼中使人眯眼，天地四方就会颠倒错位。’ 我曾反复诵读这句话三遍，为此感到悲哀。

译《魏景传》魏景，字同叟，是淮南高邮的隐逸君子。身高六尺，骨骼像削成的石头，眼瞳呈碧色而有光。他曾在集市上卖丝织品，遇到华山元翁，从他那里接受了炼丹、铸剑、长生的法术。元翁名叫碧天，他的老师是刘海蟾，刘海蟾的老师是吕洞宾，吕洞宾的老师是钟离权。从钟离权到魏景，共有五代。魏景问元翁说：‘我想把这些方术一并忘掉，怎么办？’元翁说：‘守住你的身体，守住你的专一，谨慎而不要失去它们。’魏景说：‘拘守会妨害通达，固守会妨害变化，那该怎么办？’元翁说：‘不是这样。你以为修筑通向天上的高台，土木尚未完备就能没有经由的过程吗？前往千里之外的国家，车马尚未备好就能不经过行走吗？所以将要通达，必须先牢固执守；将要变化，必须先牢固守持。这就是其中的道理。’于是魏景认为他说得对，便叙述碧天的意思，写成一万多字的书，论说神仙之事，号称太冲子。太冲子说：‘道，就是取夺；释，就是认识。取夺天地阴阳的机理，称为道；认识万物的道理，称为释。人的心神太神妙了，即使天地造化也不能超过它。如今天地生成万物，用阳气温煦它，用阴气肃杀它，然后才使万物成形。’ 人的心却不是这样，一举念，万物就已经生成了。所以天生成万物，地生成万物，人的心也生成万物。因此人的心可以与天地相类比。阴中产生阳，阳中产生阴；没有阳不能养阳，没有阴不能养阴。所以修炼阳法的，要去除阴而使阳纯一；修炼阴法的，要去除阳而使阴纯一。阳借助精气发挥作用，阴借助万物，这就是阴阳之法。水的性质是润下，火的性质是炎上。众人如离火在上、坎水在下，所以不能交合；真人则坎水在上、离火在下，所以能够交合，所交合的是炁，是真炁；气是谷气。真人的真炁纯一，众人的谷气混杂。神仙之道，在有中建立无，在无中建立有，死而不亡是最高的；一身而形分为二，是次一等；不死不亡、一身而形不分为二，又次一等。大略就是这样。’同叟才华颖异，强行记取而自然获得，凡是阴阳、医药、锻炼等技艺，没有不精通的，并且能够隐讳自己的方术，所以世人没有知道的。他很懂得撰写文章，也擅长作诗。他赠给元翁的诗篇说：‘幽谷的青松骨，炼尽江月心。’佳句多是这一类。唉！自从大道隐没，学者各自以不同的习学为师，很少有人得到它的本真。于是趋向灭亡却不知道生存的，是佛家的缘觉；趋向生存却不知道灭亡的，是道家的神仙。二者虽不同，所受的蒙蔽却是一样的。然而与那些只知出生而行动、死亡便蛰伏，终日昏昧地生活却不自知的人相比，当然还是有区别的。像同叟这样的人，虽然不足以窥见老子、庄子学说的门墙，也算是葛稚川一流的人吧？我一向同他友善，离别已经将近六年了。既思念这个人而不得相见，又惋惜他的事迹默默泯灭，不能在世上略见一斑，正如古代所谓的隐逸之士。于是编次他的品行事迹，并选取他言论中雅正的部分，写下并记录它们，姑且用来表达我的心意。《汝水涨溢说》汝南的风物非常美好，只是入夏以来水涝成灾。往日道路变成了陂泽水波，汝水上涨泛滥，城墙危险，湿气浓重蒸腾，几乎与吴越之间没有不同。郡中人年年如此。《汉书》称汝南有鸿隙陂，翟方进做丞相时，才上奏请求废除它，郡中人对此怨恨得非常深切。我想，鸿隙陂不只是有灌溉的利益，也是菱、芡、蒲草、鱼类丰富的地方，实际上还是一郡蓄水的所在。大陂废除以后，水没有归宿，就自然散漫而造成灾害。又《水经》称汝水到达汝南郡西北时，向左分出一条支流，又弯曲向东转而向南汇入汝水，形状像悬垂的葫芦，所以称为悬瓠城。如今汝水的旧河道已经消失，只剩下分出的支流；水涝突然暴发，就有泛滥的祸患，也是地势造成的。在汉代，这里是豫州刺史的治所；各县都是春秋时沈、江、道、柏等国的所在地，事迹很多，闲暇时我将为它作记，只是手边没有文字资料可查。《心说》心本来无所谓可说，把它说出来便不是心了。虽然本来无可说，却不得不有所说。默然则使心神与道合一，说出来并加以说明，则使心神同道分散。合一是本体，从本体便有作用；分散是作用，从作用便有本体。本体和作用一同流行于无穷之中，却都止于没有极限之处的，只有心罢了。然而世上的君子被外物迷失自己，使真实沉没于虚伪之中，却没有人看见它。这就是《心说》所以写作的原因。眼睛不向外看，耳朵不向外听，遗忘外物、忘却形体，只在自己这里，这就是心吗？回答说：不是。心不只在我。既然如此，眼睛不向内看，耳朵不向内听，神驰精散，只在外物之中，这就是心吗？回答说：不是。心不只在物。既然如此，外物有颜色，我因而看它；外物有声音，我因而听它。它来就驾驭它，它去就送行它。彼此两方面都忘却，只在物与我之间，这就是心吗？回答说：不是。心不只在物我之间。既然如此，心无所不在吗？回答说：怎么能说它无所不在呢？它虽然不只在我，却从未离开我；虽然不只在物，却从未离开物；虽然不只在物我之间，却也从未离开物我之间，这就是心真正的所在。譬如虚空。虚空，贴近它却不会亲密，远离它也不会疏远。万物存在时，它便随万物存在；万物不存在时，它便随万物不存在。俯仰之间，消长变化，只与万物一同变化。虚空对于心来说，就像一颗星对于天、一粒尘对于地。连达到极致时尚且如此，何况心呢？因此，就心而言没有外物，叫作性；就心而言有外物，叫作情；心有所感，叫作意；心有所趋向，叫作志；意有所归属，叫作思；志有所达到，叫作虑。所以聚合精而止定，叫作魄；配合神而运行，叫作魂；与神合为一体，叫作精；不离开精，叫作神。这十者，进入时合一，出来时不合一，出入没有常态，但总是以心为主罢了。不能得到主宰，就没有能够得到臣属的。古代通晓这些道理的人，动时便是一气，静时便是二仪；动静之中有万物，鼓舞之中有死生。像这样的人，阴可以开启，阳可以闭合，天地可以倒置，日月可以逆行。向上，造物者也不能把他当作臣下；向下，超脱形体、忘却始终的人也不能把他当作朋友，何况富贵偶然到来、死生这种小小变化呢？它们不能牵累他，也就很明白了。

译世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只知道事物的曲折而不知道它的贯通，安于近处而迷失于远处。有人见解偏向外在，就向物求心；有人见解偏向内在，就向自身求心。更严重的，则遮蔽形体而忘却神，把心认为只在胸中方寸之间，超出这里便只是外物。唉，那也太不明智了！假如有一个人，舍弃城邑而取宫殿，舍弃正堂而取内室，世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不明智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所得到的很小，而所遗弃的很大。心的形体，不只是官署和内室的大小；心的神，也不只是正堂和城邑的广大。他所取的是这样，所弃的是那样，难道不是迷惑吗？一个人迷惑，全国都会笑他；全国迷惑，天下都会笑它。天下人全都迷惑了，还有谁来笑他们呢？可悲啊！这都是没有看见心真正所在的过错。从这里看来，最高的是看见心而无所取舍；其次是无心；再次是虚心；再次是有心。有心，是被外物牵累，是众人的事情；虚心，是遗弃实物，是贤人的事情；无心，是忘掉存在，是圣人的事情；看见心真正所在而无所取舍，连死生也不能使其改变，是神人的事情。唉！哪里才能得到神人，和他谈论心呢？《二侯说》闽地有个侯白，善于暗中陷害别人。他凭借计谋欺凌乡里，大家非常憎恨又害怕他，没有人敢同他较量。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个女子侯黑。侯黑靠在井边，假装像是丢失了什么东西。侯白觉得奇怪，便问她。侯黑说：‘不幸把耳坠掉进井里了，价值百金。有人能替我取出来，我应当分一半酬谢先生，难道你没有兴趣吗？’侯白考虑了很久，盘算说：‘这个女子丢了耳坠，取到以后本来就可以骗她，不给她。’于是答应了她，把衣服脱在井旁，用绳子系着下井。侯黑估量侯白已经下到井里，便把他的衣服全拿走，赶紧离开，使他不知道往哪里去。所以如今闽人互相出卖时说：‘我已经侯白了，他又侯黑了。’我认为侯白、侯黑都是里巷中滑稽的人，恰好相遇而较量自己的技巧，形势本来不得不这样。对于他们的亲戚、朋友和旧交，他们未必会这样。然而如今世上的士绅，平时背负道德、夸耀仁义，以汉唐为可耻而不谈论自己，一副仿佛不肯随顺世俗的样子；一旦爵位在朝廷显赫、名声在当时彰显，稍微受到利害逼迫，就放弃正道而趋向险恶，背叛朋友而诬陷亲人，排挤别人来推销自己，彼此窥伺等待，像下棋一样，只怕计谋不够巧妙，只求侥幸取得一时的胜利，竟然比侯白、侯黑还不如的人，前后相继、接连不断。那么侯白、侯黑的事情，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十二经相合义说》《易经》说：“同样的声音相互应和，同样的气息相互吸引；水流向潮湿之处，火趋向干燥之处；云跟随龙，风跟随虎。”我曾认为，懂得《易经》所说的道理，那么十二经脉彼此相合，有的因为相生，有的因为相克，本来就是自然的规律，没有什么可疑问的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经文说：“南方生热，热生火；北方生寒，寒生水；西方生燥，燥生金；中央生湿，湿生土。”这样看来，水是寒的形态，湿是土的气。水对于土，属于妻道，所以水流向湿处。火是热的形态，燥是金的气。火对于金，属于夫道，所以火趋向燥处。这有的是以阴求阳，有的是以阳求阴。管辂说：“龙是阳精，居于深渊，所以能兴云；虎是阴精，居于山中，所以能运风。”这样看来，龙是阳中的阴。只有阳中的阴，才能召来阴中的阳，所以云跟随龙。虎是阴中的阳，只有阴中的阳，才能招致阳中的阴，所以风跟随虎。阴阳的规律，本来既有因同类而相互感应的，也有因异类而相互感应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说的是同类相互感应。同类和异类虽然不同，但在相互感应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十二经脉相合，又与此有什么不同呢？经文说：“少阳之上，火气主治，其中显现厥阴。”又说：“厥阴之上，风气主治，其中显现少阳。”厥阴属风木，位在东方；少阳属相火，位在南方。火与木相生，所以厥阴与少阳相合，肝与胆、三焦与命门也因此互为表里。经文说：“阳明之上，燥气主治，其中显现太阴。”又说：“太阴之上，湿气主治，其中显现阳明。”太阴属湿土，位在中央；阳明属燥金，位在西方。土与金相生，所以阳明与太阴相合，脾与胃、肺与大肠也因此互为表里。经文说：“太阳之上，寒气主治，其中显现少阴。”又说：“少阴之上，热气主治，其中显现太阳。”少阴属君火，位在南方；太阳属寒水，位在北方。水与火相配，所以太阳与少阴相合，心与小肠、肾与膀胱也因此互为表里。大概木位于东方，是阳中的位置；金位于西方，是阴中的位置；土位于中央，是阴阳交会的位置；水位于北方，是阴的正位；火位于南方，是阳的正位。凡是阴阳居于其中，就能和谐；和谐就能相生，所以金、木、火、土因相生而相合；阴阳各居正位，就能相配，所以水、火因相配而相合。因相生而相合，是所谓同类相互感应；因相配而相合，是所谓异类相互感应。所以经文说：“水火，是阴阳的征兆；金木，是生成万物的始终。”水火，就像太阳和月亮、坎卦和离卦，也像男子和女子，是万物产生的根本。金木，只是凭借万物已经存在而使其有生成始终的过程罢了。说到征兆，就以相配来说明；说到生成，就以相生来说明，这也是其中的道理。再以水火作比，就是夫妻；以金、木、火、土作比，就是父子。夫妻因不同而相合，父子因相同而相合。有了夫妻然后才有父子，有了水火然后才有金木。四者齐备，然后才有土。同类和异类虽然不同，它们相合的道理却是一样的。唉！阴阳之道，范围广大而根本简要，由小可以推及大；数得出十的，可以推及百；数得出千的，可以推及万。万的范围广大，不可胜数，但它的根本只有一个。所以，远可以推及天地，近可以推及父子之间，再推而广之，甚至言语笑谈、饮食起居之中，无不具备这一道理。如果从直处推演，从曲处探求，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发现它呢？即使如此，如今所谓学习医术的人，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淮海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二十六　宋秦观撰写表文

译代人祝贺坤成节的表文 我私下认为，圣人的诞辰正值深秋时节，祥和之气充满天地，颂扬之声洋溢华夏与夷狄之地。【中间称贺】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德行与神明相配，功业可以与天地相比；如同女娲斩断鳌足而建立四极，追配女娲的功业；又如同傅说辅佐成王渡过大河，能够任用贤臣完成大业。忠诚的谋议一经入内，奸党便被破除；弊政一经革除，吉祥的应验便随之而来。您的崇高，足以与唐尧虞舜并列；您的卓异，远远超过马皇后和邓太后的成就。美好的时辰既然到来，天下都共同欢庆。臣我以微薄的外戚亲缘，承蒙寄任一方，远望宫阙，却不能奉上万年寿酒；只好远远托付奏章，希望可以比拟千秋万岁的祝寿之意。代人祝贺兴龙节的表文 大吕律管飞出葭灰，正值星辰运行一周的时节；灵枢环绕如电，恰逢圣上的诞辰。凡蒙天地养育的人，无不共同欢欣踊跃。【中间称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裁成天地，参赞神明。说到治道，能够守成而保持盈满；说到时运，则光明相继、和洽不断。继承帝位，昭然可见，承接六圣的大德；孝道宏大光明，完备地奉养三宫。清正之风兴起，群阴退伏；君主明察，百官安宁。美好的节日再次到来，盛大的礼仪于是举行。增设笾豆，初尝甘美的露酒；敲击石磬，弹奏丝弦，开始演奏钧天的美妙乐章。可说是一时的盛会，因此赢得四海的欢心。臣我只是凭借微薄的姻亲关系，忝列藩屏重任。写了十篇祝颂之章，空怀唐相贺寿的诚意；举杯祝贺万寿，却不能参与汉庭朝列。代人祝贺太皇太后接受册封的表文 臣某说：恭敬地听说本月某日，太皇太后在某殿接受册封，继承宏大的福业，华夏与夷狄都共同庆贺；彰明盛大的礼仪，使天地之间普遍欢欣。臣某诚心欢喜，叩头叩头。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禀受聪睿明智的天资，处在美好光明的时运中，以最大的仁爱像母亲一样养育万国，以盛大的德行成为三朝的母仪。造舟为桥，开始成就文王迎娶太姒的功业；斩断鳌足建立四极，最终成就女娲的功绩。忠与邪得到辨别，和气因而通畅；威严和恩惠得到施行，颂声因而兴起。既然使圣统增添光辉，就应当接受神孙所行的礼仪。典章更加崇盛，四海共同欢庆。臣我忝任藩属之职，又承蒙外戚亲近关系，不能按例随从群臣在宫阙称庆，欢跃欣喜到了极点，谨具表陈述祝贺之意，恭请圣上知悉。代人祝贺皇太后接受册封的表文 臣某说：恭敬地听说本月某日，皇太后在某殿接受册封，斟酌天意人心，完备庄严的典礼；以孝治天下，首先落实于宫廷之内，欢悦之心自然遍及天下。【中间称贺】恭敬地想到皇太后，妙道生而知之，英明才能出于天性；从长门宫升居长乐宫，法度没有违失；像太任侍奉太姜那样，早晚都不懈怠。至于辅佐完成先帝的治业，保佑圣子的功德，幽微之处通达神明，显著之处遍及草木万物。施恩越大，报答必定越厚；德行越充实丰厚，名号必定越尊隆。位号既已彰明，华夏与夷狄更加欢庆。臣我错误地列入宗室属籍，又忝任一郡长官，不能按例随从群臣在宫阙称庆，欢跃欣喜到了极点。代人祝贺皇太后生日的表文 考察历法、占验星气，正值元英之候；举杯献寿，礼仪在长乐宫举行。凡是受到日月照临的人，都共同欣喜庆贺。【中间称贺】恭敬地想到皇太后，德行符合大地承载万物之德，地位端正而成为天下母仪；深沉谦冲出于天生智慧，慈爱惠泽本于天性。辅佐文考，已经大大弘扬惠及下民的风尚；共同奉养太姜，更加彰显思齐的美德。在宫廷内宣扬阴德教化，每天继承美好的声誉。何况正值以孝治天下的朝代，更应尊崇庆贺诞辰的节日。钟鼓一齐奏响，环佩之声全都传来。欢声震动宫闱，祥瑞之气盘旋宫阙。某我错误地列入宗室属籍，忝守近畿藩镇。不只是宗族共同荣耀，实在也与官吏百姓共同庆贺。代人祝贺明堂礼仪完成的表文 有关官署备办祭祀用品，皇帝亲自举行三年一次的祭祀；天下均沾恩泽，实在依赖君主一人的福庆。凡受到照临之处，都共同欢欣庆贺。【中间称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道德贯通神明，功业可以与天地相比。继承帝位，昭然可见，承接六圣的宏大福业；孝道宏大光明，完备奉养三宫；选拔英俊才士共同参与政事，革除苛刻弊政以救济时局。各种事务因此安宁，善祥也随之应验；万物没有灾害，百姓不再怨叹；天地得以清明安宁，草木顺遂而繁茂。九功之德既然都值得歌颂，四海臣民也各自前来祭祀。于是遵循常典，尽行孝思：在季秋的良日，选择上辛日的吉时，开始在原庙虔诚禀告，继而在合宫庄严配享。精诚感通，盛大的福赐明白地得到回应；大行赏赐，百姓因此富足；举行大赦，众人的心境焕然一新。这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美好福业，也是千年难遇的盛会。臣我刚刚辞别帷幄，正在守卫藩篱，只能徒然为配享礼成而欣喜，不能参加急趋奔赴的行列，只能遥望宫阙，如此如此。代人祝贺皇太妃接受册封的表文 臣某说：恭敬地听说本月某日，皇太妃在某殿接受册封，史官从宗伯那里考定礼仪，在宫闱中举行盛大典礼，欢声洋溢于四方华夏。【中间称贺】恭敬地想到皇太妃，天生具有美善的资质，恰逢昌盛的时代；在椒房宫中赞助阴德教化，在红色史册上继承美好的声誉。早晚共同奉养的礼仪，得到两宫的认可；举止谦逊严肃的风范，显现在六寝之中。对于先朝，有与先帝互相警戒、共同成就的道义；对于圣主，有辛勤劳苦而无穷尽的恩德。中外所共同仰望，感情与礼文应当相称。因此承受册书的美盛，也彰明位号的尊隆。臣我忝受瓜牙之任，居于藩屏之地，不能按例随从群臣在宫阙称庆，欢跃欣喜到了极点。辞去史官职务的表文 我私下认为，史官职位的任命，是圣朝所慎重对待的。如果不是承受父兄的教诲，诏令世代守护其言论；就一定是积累了师友的深厚学问，才能胜任职事。臣在这两方面，实在没有一样能够胜任。听到任命，惊惶失措，抚摸自身更加恐惧。再想到臣年少而愚钝卑微，长大后又屡经困厄，积累多年仍担心人情未必赞同；超越自己的身份界限，哪里能容于舆论？凭如此微小而不能胜任的才能，处在明显不应居处的职位，必然招来官场非议，上面也会连累陛下的恩宠。何况儒馆之中，资历才能高于臣者不少；朝班之内，学术超过臣者更多。与其让浅薄的臣滥居此位，不如选择英豪而改授。伏望圣慈收回新命，查照臣近日向三省所申奏之事，授臣一个外任差遣。

译代蕲州知州谢恩上表 奉行法令、申明时政，正悔恨自己推行失误；分掌符节、治理近地，忽然又担心被认为有徇私借贷之嫌。恭敬承受宠恩，感激流泪更加深切。伏念臣资质才能昏暗，学问空疏，遭逢昌盛时代，忝居繁剧职任，只希望建立功业，没想到反而造成罪过。先前因出巡荆地车驾，又兼办盐课，妄自担心荒废职事，便贸然表现勤劳。下属官吏承受我的风气，未免做得过分；小民争逐利益，也难免产生怨尤。即使不等别人议论，我也应当立即改正；如果追究这些事情的实迹，几乎可以诛杀。哪里敢祈求造物主的恩典，还能私自窃居长官之任。何况蕲春是交通便利的州郡，实在是淮右的名区，风气和平，诉讼稀少。平时来这里的人，尚且以宽闲为乐；获罪贬官居住在这里，真是侥幸。近来恭敬承蒙太皇太后陛下推施天地般的恩赐，回转日月般的光明；升降官员不失其宜，刑赏轻重各得其当，察知臣的过错举动，止于四个月之间，允许臣自我更新，把一州的寄托交给臣。想到即使捐躯也无法报答，徒然抚摸自己更加惭愧；重新踏上归路、回转车驾，回顾迷途还不算遥远；披肝沥胆，希望尚能谋求报效。代程给事请求退休的表文 臣某说：臣听说，尚未年老便急于归乡，不是臣子报效君主的道义；已经衰老却还在做官，也岂是儒生安处自身的办法？只有去留恰好合乎时宜，进退才不违背礼法。因此冒昧陈述诚意，仰冒圣明。臣诚惶诚恐，叩头叩头。伏念臣家世本来单薄，才质尤其微弱；早年凭借章句声律的末技，偶然考中上等科第；后来又凭文书和狱讼方面的微小劳绩，错误地历任繁剧职务。三次持有使节，八次统领郡府，直到充任小行人之官，忝列大司农属官。跋涉山川，足迹几乎遍及五方；日月推移，差不多超过四纪。于是忝居兰省官秩，又玷辱秘殿名位。每每抚心自省，即使活到老死，又怎能报答？近来蒙恩免去郡守之职，获准归入朝班。身体虽然寄居海角，梦中已经升到帝所。不是不知道佩金鱼袋、系绶带，侍奉皇帝清明的光辉，足以为荣；佩玉鸣车，联列近侍，也是幸运。只是风霜渐渐逼迫，蒲柳之质很快衰老。如今到了交还官印的时期，正应当恳切请求退休。天色已晚而道路遥远，顾念自己的处境已经不安；漏尽钟鸣，也害怕受到人们议论。伏惟皇帝陛下，具有天地覆盖承载般的度量，拥有普照万物般的明察。怜悯臣确实知道适可而止而请求退身，察知臣并非偷求安逸、逃避职事。请让我交还政务，得以返回乡里。何况臣在北边田陌、东边阡陌之间，素来有许多游旧；左边有饭，右边有粥，生活确实足以供给年岁时日。因此歌颂真主难遇，盛大称述圣朝难逢。马匹已经衰老，只能徒然对车前台阶结下依恋；树木已经朽枯，也许还能够在芝菌之间蒸煮食用。臣不胜祈天待命、激切惶恐之至。代王承事请求将一官回授父亲的表文 臣听说，缇萦献身赎父，汉文帝因此改变法律；王缙削减爵位请求赦免兄长，唐肃宗因此推施恩典。汉唐的君主，难道愿意扰乱不可更改的典章，而曲意听从女子和辅臣的请求吗？大概是因为子弟的愿望能够实现，孝悌之风就会更加广泛；天下忠诚顺服的风俗，也由此开始形成。所以不能因为轻微之事而废弃重要的道义。恭敬地想到陛下神圣功德参合天地，本来不是汉唐君主所能相比的。臣虽然愚陋，不敢自比王缙，然而生逢盛明时代，名列仕籍，难道还不如缇萦一个女子吗？臣冒犯死亡斧钺之诛，沥血陈述诚意，上达天听。只愿陛下赐予察看和哀怜，臣最大的愿望和切切思念无以胜言。臣父亲在元丰四年获罪，蒙朝廷放归田里，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当初出于特别恩典，有关官署既没有可以援引的叙用法令，而朝廷内外臣僚又因为臣伯父担任宰相而有避嫌疑虑，没有人敢于进言。臣伏见陛下近来因为功业成就、政治安定，顺应时势制定制度，建立列圣之庙，并施行大赦；整顿百官制度，又颁授新书。远至已经亡故者的后裔，尚且得到甄别收录；微小到胥吏皂隶的才能，也还能得到自我效力的机会。和气既已融洽，颂声一同兴起，祥瑞屡次到来，年成五谷全都丰熟。这就是所谓千年一遇、不可再逢的盛会，而臣父亲却独自蒙受罪过，流寓江海之间，天高日远，没有自新的道路。臣内心实在为此痛苦。臣自元丰元年蒙恩授任大理评事，后来又奉新制度改授承事郎，到如今已经七年，从未得到磨勘升转。臣愿将按例应当转授的宣义郎一官回授给臣父，乞请赐予叙用。伏望陛下推施覆盖承载万物的恩德，施以使骨肉重获新生的恩惠，恻然怜悯此事，特别赐予允准。何况陛下自即位以来，犯法之人从未始终弃置不顾，为亲人请求的事情也多有愿意听从的。私下以近来的事情来说，王安国由著作佐郎放归田里，过了一年多，起用为大理丞；邓忠臣以宣德郎一官为母亲请求封赠，奏书上达以后，获赐寿昌县。拿臣父亲与王安国相比，臣父被废置四年，超过一年多；拿臣与邓忠臣相比，为父亲请求，比为母亲请求更为重大。如果能够远承缇萦、王缙的先例，近依王安国、邓忠臣的成例，使臣父亲重新得以列入士大夫之列，那么臣即使早于犬马之前死去，尸体填满沟壑，也再没有遗憾了。臣不胜仰望天颜、祈求圣恩，激切惶恐之至。《淮海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二十七　宋秦观撰写表文

译代人感谢诏书嘉奖的表文 臣某说：本月某日，进奏院递送来一道诏书。恭敬承受圣恩，因为臣如此如此，特意赐予嘉奖。捕捉并剪除凶徒，本是守臣的通常职责；降下温和的诏书，实在是圣明时代的特殊恩典。恭敬接受宠荣，惭愧恐惧更加深重。【中间致谢】伏念臣禀赋才质微薄，天性专愚，因为外戚亲缘而冒昧承当藩镇宣抚之任。辖下十县人口稠密，常常担心政事荒废失败；勉强任职两年，哪里敢生出非分的希望？回想前些年遭遇粮食匮乏，狂盗触犯诛戮之法，起初只是在村落中盗窃，不久便像鸱鸟张翼一样横行道路。杀伤官吏士卒，抢夺官印，居民因此震惊，各郡也为之骚动。以至于烦劳朝廷议论下诏，派遣使车，从山东抽调悍将，从陇右招募骁勇士兵，盗贼仍在疆场上游荡，早晚苟延残喘。臣立志扫除他们，每天思考方略，忽然得知他们藏匿聚集之处，近在掌握之中。臣私下认为，若迟疑不去讨伐荡平，他们就会逐渐聚集如蜂；如果等待大军合围，他们又会张皇逃散如乌。于是命令招募的吏卒暗中引导将士，从偏僻道路兼程前进，直指孤立的巢穴突然袭击。首领在抵抗搏斗中被消灭，余党逃散，不久也全被歼灭。臣既不能像子贱那样任用德行而使百姓不忍作乱，又不能像龚遂那样退兵而使盗贼自行停止。臣仰面对圣明教化感到惭愧，正担心受到严厉贬斥，哪里想到天子的声音忽然传来嘉奖的宠荣？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圣明仁慈，如上天覆盖万物，盛德如大海包容四方；希望各项职务都能修治，即使微小劳绩也一定予以记录。因此，臣这把铅刀般的微薄才能所作的些许割除之功，也承受了皇帝用衮衣铭字般的褒奖。臣怎敢不发出萤火和火炬般的微光，竭尽犬马般的力量，发誓捐弃身命，期待补报陛下的恩德。臣无任感激。代人感谢加勋封赠的表文 宗庙祭祀配享上帝，盛大的礼仪已经陈列；大规模封赏而赐予善人，常典一一举行。宠恩误加于臣，惭愧恐惧交相加深。【中间致谢】伏念臣学术本来迂疏，器能一向拙劣，只是依附盛明时运，得以参与英俊之士的交游。打开金匮石室所藏的典籍，参与讨论又有什么补益？承受治理神州赤县的缺职，偶然逃脱了尸位旷职之罪。晚年从掌管喉舌的官署，迅速改任统辖之职；蒙受甄别收录，已经过分，知道报答称扬尤其困难。近来出任近畿藩镇，仍然能够接触秘籍。参加考察祭祀的颂歌，颇为耽误公玉的图谶。路寝于是开放，总章殿也在此设置。选择季秋举行精诚祭享，恭敬地看待群臣迅速奔赴。盛大的礼事完备成功，已经尽到了情感与礼制的典章；深厚广大的恩泽，于是周遍朝廷内外的臣子。像臣这样孤单的行迹，也承受了特殊福祉；崇高的勋阶突然晋升，实食封邑骤然增加。奉接诏书而惶恐竞进，仰望云天而跌越失措。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天性仁厚广大，德泽如海而包容四方；还记得臣愚昧，曾经参与国家议论；又怜悯臣年老，正在掌守郡印。于是把特殊的恩数一并加给臣，以显示纯厚福庆平均施予天下。遥远的甘泉宫难以望见随车尘土，清都戒备森严，也只能在梦中听到钧天的乐奏。代人祝贺元旦的表文 以十三个月作为一年的正月，前代已经在夏道上考定；二千石官员上殿祝寿，又参照采用汉代礼仪。盛大的旦日再次到来，常典全部举行。【中间称贺】伏惟皇帝陛下，裁成天地，参赞神明；任命羲和二官，谨慎掌管春秋岁时的五个开端；调和元气，抚临统御天下。正值春王之朝，于是开始修举行元旦的礼仪：鸡人呼报天明，庭院火炬光明。外面有虎贲、羽林严整排列宿卫；里面有谒者、御史整肃班行仪容。更漏尚未结束，车驾已经陈列；清道声响起，鼓钟便奏鸣。应龙高高飞起，云气全都跟随；北极星高悬照临，星宿都像拱卫。接受四海的图籍，接受万国使臣的朝拜。年、月、日、时，在这里首先确定；声名、礼乐、文物制度，灿然可观。超过康王在邺宫的朝会，掩映汉高帝长乐宫的盛事。蔼然的颂声一齐兴起，郁盛的和气纵横流布。臣近日远离天子的光辉，忽然又更换了年岁，职务被藩国所拘，不能看见龙衮升殿，只能心伤于宫阙，想象兽樽排列的盛况。遥望宫阙，如此如此。代工部文侍郎谢恩的表文 进入太仆寺任职，已经惭愧于没有实际成效；晋升为冬官的副职，更惭愧于选拔任用的错误。顾念自己蒙受尘辱已经太深，想要辞避又不被允许。接受诏命只有惊惶，抚视自身更加恐惧。【中间致谢】伏念臣承受家训，世代接受国恩；蒙先朝特别通达的知遇，受两位圣主养育生成的恩赐。任左选都司这样的要职，已经得以充数；又在内阁秘殿这样的严密之地，得以列名供职。以至于在外专任两郡，在内历任三卿，只是徒然消磨岁月，没有看见建立功业。正担心被罢黜，退居田庐，哪里想到得到升迁，突然进入近侍行列。才能微薄而任职过重，恩典深重而报答困难。这大概是因为陛下盛德如海、仁慈如天覆盖万物，想到臣父某历经四朝而蒙受知遇，登上三公之位后退居；知道父子之间的至情，想要慰藉臣父晚年；又念君臣相遇难得，于是收录臣这种像菅蒯一样的才能。哪里只是一个衰敝家族的荣耀，实在也是对百官的劝勉。臣怎敢不鞭策驽马，磨砺钝拙，以捐躯报国的诚意，尽竭力奉养父亲的道义。代中书舍人谢恩的表文【孙君孚】臣某说：恭敬奉到制命，授臣为中书舍人，并改赐章服。蒙受恩典而暂时充任，正怀有荒废职守的忧虑；拜受任命成为正式官员，更加惭愧于自己没有才能。宠荣突然降临，惊惧交相增加。伏以三省制度的兴起，实在是先朝的盛典；西掖的职任，尤其是当代的重要职位。对上要润色诏令，对下要考察参议政事。如果不是文章精妙绝伦，能够在诸子百家之中争先发声；吏治才术精通，能够在群臣考核中列为最优，那么凭什么担当文士的极重职任，充任宰相的属官？像臣这样，家世本来寒微，资质才能尤其愚钝。凭童年雕琢词章的技巧，偶然取得科名；凭司空城旦之书，曾经历任州县。近来从御史之职升到螭头之位，经历岁月推移，却没有丝毫可以称道的功效。只担心被罢斥，回到寂寞的水边耕作。哪里想到得到知遇，进入禁宫严密之地值宿？使末路增添光彩，远远超过当初的愿望。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在宽仁中治理天下，统摄调和元气；向上承继周太姒求贤的意旨，向下采纳召康公任用士人的言论。老成之士全都归来，俊秀英才都出来任事。镆铘宝剑满库，却不忘铅刀的一割之用；骅骝良马成群，也不嫌弃驽马走十驾的微劳。于是使臣这种迟钝之人也得到擢用。臣怎敢不敬重佩服圣上的德音，谨慎履行官守？竭尽心思，直到发挥耳目所闻所知的作用。经过一夜便进献碑文，敢于在当世效法夸饰；多年没有起草文章，愿意向前人学习慎密。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惶恐之至。

译代中书舍人谢恩上表 左螭这样的清贵近臣职位，容不得有咫尺之差；右掖这样的高峻严密之地，所说的话要由皇帝诏令发出；这些都是一时的精妙选任，也是四海瞩目的职位。接受任命十分震惊，抚视自身惭愧恐惧。伏念臣只是缙绅末流的后裔，生于淮海之间的孤独士人。弓必定要做成箕，我曾经承受父兄的教诲；榫头不能适合凿孔，也没有姻亲党羽容纳我。自己也曾笑自己空疏迂阔，别人有时怜悯我的狂直。甘心分居于常调之职，显达仕途的希望已经断绝。恰逢两位圣主大力搜罗人才，群英自相辅助。巍然的大德老臣，都归入图谋任用的行列；微小的才能，也列入兼收并蓄的数目。越过戎幕之职，擢升参与御史台；冒昧陈述狂妄浅陋的言论，多次烦扰圣明的听闻。中间曾被罢去，不久又召回。只是七年之间，竟忝列两制。何况训诰诏令的职任，是政教的根本；授官不当，可以据理理论并封还诏书；指挥有错误，可以申明而改正。号称要地，应当慎重选拔，哪里是我这样的鄙陋之人所能胜任的？这大概是因为太皇太后德行配得上任姒，道术可以考法唐尧虞舜；像用楫渡过大河一样治理天下，像斩断鳌足一样建立四极。即使节俭正直，执政者也如羔羊之时那样清正；又思虑忧劳，进用贤人如卷耳采摘之时那样殷切。因此使臣这样的顽钝之人，错误地承受了宠恩。臣怎敢不谨慎发出王言，审慎探求国家大体？这不只是为了修明将来祭祀祖宗的事业，也是为了使平生师友的谋议得到实现。报答恩德还没有期限，惆怅地感叹岁月将晚。即使捐躯也有可以效力的地方，哪里敢怀有顾念家室的私心。代人向南京谢恩上表 诏令措辞失当，本应受到严厉惩罚；恩典宽贷特别优厚，只是改作外任。忝居别都的重要职务，承受秘殿的荣耀。恭敬承受宠恩，感激流泪更加深切。伏念臣只是一个微贱之人，错误地蒙受两位圣主的知遇。本是书生，朝廷中没有党援；多次担任御史，因而自身结有怨仇。中间虽然侥幸取得科名，实际上并不长于文章。凭借宠幸之数，冒昧混入朝班。既不能接受任命而坚决辞去，以免超过自己的身份；又不能在先时引退，以避让贤俊的升迁。器皿装满便难以持握，孤单的根基容易被毁。等到越过酒樽而求治，果然代人砍削反而造成伤害。然而还冒充文儒弄翰的名声，玷辱侍从均劳的职位。反复省察至为周详，侥幸实在太多。这大概是因为盛德如海、仁慈如天覆盖万物，想到臣曾经历任职务，忽然还不忍弃置。虽然离开了宫掖，仍然分掌宫门钥匙。京城非常近，常常看见祥瑞之气郁郁葱葱；故乡并不遥远，更加感受到深厚广大的恩泽。永远期待粉身碎骨，以报答养育生成之恩。代中书舍人谢恩上表 臣方任左史，记注两位圣主的起居，忽然进入西台，掌管百官进退；顾念自己蒙受尘辱已经太深，想要辞避却不被允许，仰面对宠恩，实在深深震惧。私下认为，周代分设内史，负责发布君王命令的诰书；汉代列于从官之中，参与宰相的议论。后世因袭遗意，设置这一近臣职位，分掌四禁严密事务，主持六曹重要政务，必须有文才足以或迟或速地应对，兼有枚乘、司马相如的文才，通晓古今，学问拥有高适、崔颢般的丰富，然后才可以参与紫微省的规划，辅助黄门省的调和。像臣这样，家门地位一向寒微，资质才能尤其愚钝，早年历任州县，奉行司空城旦之书；晚年玷辱朝班，担任柱下史掌管惠文冠法令的事务。起初没有补报，徒然招来怨尤；自身投入缰锁之中，双足置于风波之上。只担心被罢斥，又要奔走东西，哪里想到得到升迁，早晚参与议论思考国事？使末路增添光彩，远远超过当初的愿望。这大概是因为……【原文缺文】代人感谢颁赐历日的表文 承受诏命镇守藩国，正想到距离宫阙遥远；蒙恩颁告朔历，重新惊讶岁月又换新年。仰面接受训诰，低头更加惭愧流汗。伏惟陛下敬奉天道，恭敬授予人民时令；在颁发太史占候之前，谨慎考察清台的候气；停止各家疏远不合的历法，纠正历代历法的错误。向上考察邓平的历法，取得黄钟律的精妙；向下参考一行的术数，推求大衍数的幽微。斗柄所建与龙星运行，于是有了秩序；如珍珠联串、美玉合璧，也由此可以窥见。哪里只是百官奉行，足以使四夷也承用。臣我忝因寄托委任，承受宠恩，宣布诏令条文，预先知道这是金穰丰年的岁月；省察观看风俗，也不怀疑这是绛老长寿的年岁。《淮海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二十八　宋秦观撰写启文 感谢考中进士的启文 光明和恩宠突然降临，惭愧与幸运格外深重。我私下认为，圣明神武的君主即位之初，正是祖宗盛治和谐之后；兵戈收敛，经典经艺显明，风俗以做儒生为荣耀，才智能够做官才感到惭愧。戴着儒冠、穿着儒服，求得一试身手的人多达千万；手指流血、额头出汗，得以被录取的才只有四百人。既然考试标准十分严格，理应把天下豪英全部选出。像我这样，是淮海间的孤独士人，出身于衣冠末流；志向寄托于流水，曾蒙子期知音相识；困顿如盐车之马，也颇受伯乐顾惜。只是为了奉养父母而求取仕进，所以即使被黜落也不忘惭愧。曾因羹汤烫伤而戒惧，吹食冷菜，自知那样做很荒唐；不量凿孔大小而削正榫头，被人指为狂妄。哪里想到勤于耕作竟逢丰年，也能像长袖善舞那样有所施展；大羹本来不用调味，正因为尊重根本而不被遗弃；昌歜虽然微小，却因嗜好不同而被选取。正当考官把贤才名册上献，忽然被胥吏议论牵连；盗取斧头而受疑，事情并不在我；解下马骖来赎罪，世上少有这样的人；幸赖申诉平反，最终得到昭雪。折断的宝剑重新铸成，熄灭的灰烬因此又燃烧起来。细究祸福相因的艰难，常常更加相信穷通自有定数。恰逢皇上的光明接续照临，推行睿智恩泽遍布四方，特意免去试策，直接列入仕籍。才技尚未施展，起初好像不战而使人屈服；名位很快成就，又像没有功劳却接受俸禄。退下来反省考察，想来其中大概有您的援引。这大概是因为某官您引进人才，主持士人之类；奇异的盘曲之木，向来是您身边首先赏识的；璀璨的余光，又从邻近之处得到借照。因而使我这个寒微鄙陋之人，也得以参与选取收录之列。怎敢不谨慎修养操守，明白出仕与退处的道理，希望在仕途末路能够得到报答圣恩的机会；过此以后，则不知道将如何自处了。祝贺吕相公的启文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接受天子诏命，显赫地担任台司之长，凡是蒙受天地生成之恩的人，都共同欢欣踊跃。我私下认为，女娲补天之时、高宗梦见帝王之初，事业尚未完成，正需要陶铸人才；琴瑟失调，正依赖更张调理。这正是大有作为的时代，必定要得到非凡之人的辅佐。恭敬地想到中书仆射相公，您是历朝元老、当世大儒，力量足以扶持颠危，风采足以振兴贪弱之人。青天白日，奴隶也知道它明亮；璞玉浑金，鉴赏者却难以说出它的器质。既有天赋笃实的资质，又有高贵显赫的家世。四代五位公卿，功勋建立于王室；一家享有万石俸禄，宠荣冠绝廷臣。宗族称您为小许公，夷狄认为您是真正的汉相。果然顺从众望，也承受天心。刚刚掌管左辖的严峻职位，立即登上鸾台的高位。进献可行之策，纠正不可行之事，能够思考矫激过度的弊病；排解纷争、挫折锐气，又具有调和的才能。一定要把仁德贯彻始终，不只是洁身自守、决定去留。因此正直之士纷纷聚集，异党逐渐衰微。宽大恩泽遍及四方，苛刻风气为之一变。名声既与功业一同树立，职位也应当与德行一起尊崇。明诏开始颁行，吉士相互庆贺。太公进入国都，本来就知道他是天下人的父亲；伊尹归来得到君主任用，更可见圣人所承担的责任重大。我只是侥幸沾染您的光辉，忝受您的品评。过去曾陪同您在北海饮酒，那情景如同梦寐；如今遥望您在平津馆，仿佛隔着云天。只是欣喜于众多正直之士的道路开始打开，也相信使天下太平的责任已经有人承担。愿意考察旧例，请求封您为富民侯，并请允许我和诸位生员再次上书，献上赞颂贤者的歌辞。祝贺苏礼部的启文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接受圣上诏命，入朝拜任礼部官职，凡有见识的人都共同欣喜。我私下认为，大儒的出仕与退处，实在关系到当世政治的轻重。商代三位仁人离去，商朝便逐渐衰微；周代二位老臣归来，周室才开始强盛。长孺在汉代侍奉诸侯，打消了诸侯谋求中立的念头；在唐代任职宰相，藩镇也听命。这大概也是天时有定数，哪里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呢？伏惟礼部郎中先生，道德贯通神明，智慧周遍事物。考中科举、参加射策，很快显露董相的风范；触犯上意、犯颜直谏，多次表现史鱼的节操。在台阁之间周旋，风采令人敬畏；流落江湖，容貌也没有衰败。大概是喜好仁德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所以特立独行到了这样的地步。斯文没有丧失，果然受到日月般的光照；我们的道统将要兴盛，更逢风云际会的盛会。刚刚补任郡守，不久又升任侍郎，虽然还没有完全满足人们的期待，渐渐应当参与国家政事议论。过去神龙失去水，也曾被蝼蚁侵扰；如今猛虎在山，必将看见藜藿之类不敢采食。某我长久拿着茇篲，得以侍奉门墙，感叹自己刻画鸿鹄未成，又哪里敢攀附鸿鹄？听到这一消息，兴奋得不能入睡，知道应当告诉世人。太阳出现冰雪便消融，颇为触动雪云的情态；高厦落成，人们都相互庆贺，我独自表达燕雀般的私情。祝贺中书苏舍人的启文 光荣接受中书诏命，晋升入西垣值宿，恭敬地表示庆贺慰问。恭敬地想到某官，是当世大儒、百姓的先觉；他的议论关系到四海评价的轻重，他的出处关系到一时天下的安危。萧夫子的文章，蛮夷也仰慕；张使君的威望，连草木都知道。起初任职于严谨的记注之官，如今掌管发布诏令的重要职位；奸邪听到命令，惊惶得投下匕筷；忠义之士承受风气，拿起酒壶酒杯相互庆贺。我只是侥幸沾受您的光辉，错误地得以接近您的仪容。过去先生曾经参与论定史事，如今您的兄长又使我得以追随攀附。听说您升任尊崇职位，倍感欣喜愉悦。感谢程公辟的启文 某启：近来因赴京省觐，暂时来到勾践的都城，得以执掌扫除之事，忝列于老将役使之中；蒙受您的品评已经过分，惭愧不知从何报效。伏念某年少时妄庸，长大后困顿卑贱；榫头方正而凿孔不合，人们指为狂妄；鱼钩直而钓不到鱼，自己知道才拙。庸庸碌碌，抱有箦中之耻；忙忙碌碌，怀有胯下之辱。哪里想到修撰给事误加赏识，曲意推举，带我置于金台之馆，使我得以参与佩珠履者的交游。萧洒的兰亭，曾经继承孙绰、王羲之的风雅而执笔；风流的莲社，多次陪同刘遗民、阮肇焚香。既让冯谖从车舆中出来，又像穆生那样特意设置甜酒。至于登上将军的旧宅，泛舟于宾客旧日游览的湖上，兴致与天空一起高远，情思随水流而遥远。牙樯锦缆，簇拥着南国佳人；玉斝金罍，陶醉于西园清静的夜晚。往来于十洲三岛之上，俯仰于千岩万壑之间。曾没有美玉来报答赠刀之情，却只白白劳烦您以明珠弹雀。从游八个月，大大成为北方来客的美谈；酬唱百篇，永远成为东吴的盛事。退下来反省，怎么承受得起？手指流血、额头出汗，今天只能以剖肝沥胆来报答；希望将来能够追随王国之风，稍尽门人之礼。感谢任馆职的启文

译按法令，博士任职五年便应迁升官职；按惯例，编修书籍满三年便可改换品秩。如今蒙受恩宠，我实在惭愧而又恐惧。伏想我家族世系单薄卑微，才器浅陋。年轻时喜好作赋，不过成了儿童雕琢文字的小技；中年研究经书，也没有穷究古人的糟粕。起初以进士身份进入仕途，不久又以直言科应试。滥居在方物进献者之前，叨蒙传车征召。文章只是末技，本来不是道义所尊崇的东西；箕斗般的虚名，只会很快招来毁谤伤害。我赶紧设法退避，几乎跌倒失足。褒奖尚未写在衮衣华章之中，恶名却已经形成疮痍。三年之内，王尊忽而被称为佞臣，忽而被称为贤者；七年之中，鲁国的田地一会儿赏给他，一会儿又夺回。只是因为偏亲年老，生计屡屡困乏，姑且厚着脸皮留下，不能辞职离去。本来料想会被淘汰，仕进之路断绝，哪里想到日积月累而成劳绩，竟也逢年遇合。把束薪还给妻子，虽是防止假借之私；因为怕烫而吹羹、因姜辣而吹齑，仍担心责罚会牵连到自己。私下考察前代史书，完全可以看见鄙陋之人的先例：西蜀中郎孔明，被称为学士；东海的垂钓客，被任命为校书郎。虽是将相们的品评，实际上并不是朝廷正式选用。像我这样浅陋的人，怎么竟然突然获得这样的遭遇？这大概都是因为蒙受某官您的照拂：您以济世为道，仁爱足以惠及同类。您起初怜惜贫穷的女子，稍稍分给我秦宫墙壁透出的光明；最终又想到播臣，为激发我而使越江之水奔涌。何况我这样奇特而困顿的人，也得到甄别收录。我怎敢不以古人立身行事的方法自勉，以国士对君主尽忠的义理自持？价值千金的破扫帚，姑且凭借文章笔墨来自我娱乐；即使像一把只能割断一根草的铅刀，也希望或许能够建立一点功业。此后究竟如何，还不知道将由您裁决。贺崔学士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接受皇帝的明命，荣耀地出任京畿附近的藩镇，凡是受到您庇护的人，无不共同欢欣庆贺。恭惟知府学士您，深知德性奥旨，精通大道真谛，排斥诸子百家的奇异偏说，传授七位老师的精微要旨。写在书本上的，不过是您的糟粕；表现在事业上的，也只是您的余绪。接近您，仿佛面对浑金璞玉，难以称量；远望您，犹如面对高山深林，无法测度。作歌以除去鄙陋，▯董也不能做到；应聘而使意旨兴起，臯防也只能自许。您既参与璧水学宫的供职，不久又参与道山藏书之游。入朝便在五房陪同讨论国政，出朝则督理二监工役。世人推重您为前辈，所处之地被称为要津。然而您完全不以盈亏得失自器重，淡泊无心于仕退进退。您本来愿意奉行两年考绩之最，却坚决辞去五兵之曹。官邸消息传出，士人舆论惊叹。何况汝南是深厚富饶之地，也是右辅的著名区域，仙圣所居，英豪聚集。人们争相想认识先生的杖履，绝不只是为了瞻仰太守的旗帜。从前诵读您的高妙辞章，几乎写尽太行山的表里；如今将要观看您的美好教化，遍及汝水南北。还以为您尚未乘车出发，原来已经被召回朝廷担任法从。某与您错误地同列供职，又蒙受婚姻之谊。正当担忧罪责悔恨时，幸而突然获得归依。车行遇到陡峭山坡，只能徒然叹息两耳下垂；船行在江流中央，实在有望得到一壶酒相助。代贺吕司空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接受显赫的任命，正位于三公之列。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司空相公您，学问以古代圣王为师，道术达到深微之境。以一代人中的英杰，成为四朝的国老。确实践行自己的德行，能够承继并光大世家。若论当时，韦氏、平氏怎能与你分道而行？若论事业，袁氏、杨氏怎能与你同日而语？年高德厚，而臣节更加峻严；功成名就，而皇帝眷顾更加隆盛。晋拜冬官，不只是主持四民并按时地利加以筹划，国家政论实际上唯有一德可以承受天心。圣王的文章都在这里具备，天下的能事也完成了。某蒙受符节分掌一方，承蒙您的陶铸栽培，不能有缘随班入朝拜见，只能承受您的风范而暗自欢欣。代贺中书仆射范相公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承受皇帝的恩命，晋升为右弼，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中书仆射相公您，文武才器兼备，学问通晓天人之理，出仕或退居关系着一时的安危，议论决定四海的轻重，面对重大节义而不改变操守，即使细小的善事也一定去做。在荀氏众多贤龙之中，慈明最为突出；河东诸位凤凰般的人才中，伯褒尤其奇异。您虽投闲置散，声望反而更加隆盛；经历忧患，精诚反而更加壮大。果然有济世之美，已经被皇上记在心中。从前执掌鸿枢，已经使战争停止；如今居于端揆之位，兴起礼乐又有何难？众多正直之人的道路坦然开通，太平的责任也将由此完成。某蒙受符节分掌一方，以下省略。代贺门下孙侍郎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承受皇帝的恩命，晋升东省，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门下侍郎您，星宿运行所赋予的禀质非凡，山岳镇护所凝聚的气象殊异，是先朝藩邸的旧臣，也是今日朝廷的老成之士。正直具有羔羊般的德性，诚信厚重具有麟趾般的风范。您从枢密庭解除繁剧职务，心志却没有懈怠；均衡劳作、辅佐郡政，政绩已经完成。百姓正等待您回归，国政也倚重您作出进一步裁断。您从琳馆进入鸾台，浅薄的人因此抚慰自己而惭愧，吉士们举杯相庆。何况一同升迁的贤才，都是士绅中的精美选拔。三王之法的根本，在于顺应人情，本来没有过分的举措；六官之长都得到百姓称誉，这正是昌盛的时代。某蒙受您的陶铸，又承掌符节，只能承受您的风范而暗自欣喜，想到要正式称庆却没有机会。代贺中书刘侍郎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承受皇帝的恩命，晋升西省，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中书侍郎您，智慧足以周知事理变化，道术以神明为根本；诚实明达，言语或沉默都不失时机；进退行动都合乎礼法。霜雪既然降临，便知道松柏最后凋零；鸟雀偶尔鸣叫，便可看见鹰鹯必然出击。君主尚未能与尧舜相比，我便像在市朝受鞭打；百姓中只要有一人失所，我便如同把他推入沟壑。重大责任既已降临，英名声誉更加传播，岂止是国家的光荣，实在也是天地的纲纪。如今晋升拜官，更加安慰天下人的瞻望。登上廉陛难以攀登，更使高堂显得高峻；股肱之臣能够强盛，更加增益君主的尊严。某蒙受您的陶铸，以下省略。《淮海集》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二十九　宋秦观撰写的启 代贺王右丞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承受皇帝的恩命，晋升左辖，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左丞太中您，早年承受非凡的灵气，年少便享有英名；学问穷尽游夏的渊源，文章与班固、扬雄并列。周旋应对而不屈挠，出仕退处都可观，被天下共同推为中庸之士，自得贤人从容简易的风度。您退处时如同万顷池塘，搅动它也不会浑浊，澄清它也不会更清；您进用时如同火焰一燃，越燃越明，越久越旺。重大责任由此降临，尊贵声名更加显著。您通晓官吏之道，曾戴胄任职，不久又更任二辖；以儒术润色政教，平津之位即将晋至三公。某蒙受您的陶铸，以下省略。代贺胡右丞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承受皇帝的恩命，晋升右辖，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右丞太中您，具有英杰之才器，恰逢太平清明的时代；智慧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却以宽厚驾驭它，学问没有不探究的领域，却以简约守持它。等待时机而藏养才器，从不委屈方正以迁就片刻；挥笔便写成文章，只想雕琢之后复归质朴。风采凛然令人敬畏，议论平坦明白而容易实行。不久便使方枘圆凿彼此相合，突然如锥子从囊中脱颖而出。提拔为御史中丞，人人都没有异议；晋升文昌之辖，朝廷已有先例。面对朝廷当面折冲、据理力争，已经显出国士风范；内能平定朝廷，外能成就事业，将要看见大儒的功效。某承掌符节，以下省略。代贺京西运判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承受皇帝的恩宠，荣耀地分掌漕运事务，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运判您以古人为道术之师，开始便认识道体的深微；一身兼有数种才器，而能按时使用；学问兼备诸家，而能以简约守持。讨论政事从不缺乏，曾编纂书简而成图；俯仰进退都无所系恋。您承担摘山铸钱的变法，屡次获得三年考绩之最；很快又更掌一道之权，所有属吏都倾心归附，正等待您的前导旗进入境内。何况这是右辅，实在是深奥重要的区域：向南控制连接荆、扬，向西转运供应秦、雍。又奉守严陵寝，需要筹办修缮河防；在安置安排上已属艰难，因此选拔任用尤其慎重。登车执辔，刚刚承受使者的声誉；结绶佩金，将要蒙受朝廷召为从官。贺京西运使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承受宫廷恩命，荣耀地分掌漕运事务，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运使您智慧足以周知事变，见识足以洞察幽微，挺立忠鲠之心，又兼有纵横家的多种才器。英俊的仪表特别突出，早年便蒙受圣上的知遇。繁重职任屡次更换，果然显现出建立事业的功效。近来从太府来统领外台，回到卿月之职的余绪，光彩使使星显出异色。官邸消息刚传出，属部便更加欣喜。暂且乘轻车出行，坐镇便能使国家财用丰足，等待您归入法从，进而谋划君主之道的严正。代贺签书赵枢密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接受皇帝的睿命，晋升为鸿枢副贰。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枢密太中您，才器谋略宏大广博，学术精深微妙，敏锐的见识能洞察尚未发生之事，奇特的节操已在实际考验中显现。冒犯圣颜、抗拒权势，多次献上汲黯般的忠诚；辨明嫌疑、澄清疑惑，竭力驳倒董宏般的妄说。进退周旋都可作为法度，面对艰难险阻也不改变。忽然奉召回归朝廷，骤然直上云霄。自从担任卿曹副职，进而陪列枢密中枢的崇高职位。官邸消息传扬，士人舆论欣喜畅快。不久便可听说赵武越过四等而将统率大军，也将看见千秋凭一句话而取得宰相之位。某承掌符节，以下省略。代贺蔡相公启 光荣地接受制书，荣耀地回到内殿，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判府观文相公您，道术贯通精微之理，智慧周知事变；以文章享有一时声誉，以才器功业获得皇帝知遇。姚元崇入朝辅佐鸿钧之治，刚开始便显现远大谋略；霍子孟等到接受顾命，更加显出忠贞谋略。功勋事业显赫隆盛，夷夏都欢欣歌颂。您长久在三郡均衡劳作，正当二圣勤劳谋划恢复旧业。既然奉承皇帝诏令，又恢复青毡旧物；等待瞻望绣衮，再回到黄阁旧居。某蒙受您特殊知遇，欣喜地承受美好命令，只因错误地分掌符竹，不能到门屏前恭敬庆贺，系心歌颂之情实在深厚，尽力陈述也无法说尽。代贺司马相公启 光荣地接受皇帝的恩命，晋升为上宰；老成之士得到任用，区夏之内共同欢欣。私下认为，大河水势浑浊，靠一寸胶不能阻止；多年干旱，要等到霖雨降下才会复苏。所以正当大有作为的时代，必定要得到非凡人物的辅佐。伏惟相公您，声望冠绝一代，节操著于四朝，力量足以扶持倾危，风范足以振兴贪弱。青天白日的光明，奴仆都知道；璞玉浑金的才器，鉴识者无法给它命名。果然符合天下舆论，也能够承受上天之心。伊尹得到君主信任，以天下有一物失所为耻；姚崇任宰相，陈述十件大事之后才任职。奸邪之人惊慌得连匕箸都拿不住，忠义之士举起酒壶互相庆贺。某早年承蒙在记省任职，如今正参与陶铸人才之事，欣喜于众多正直之人的道路已经开通，相信太平的责任必能完成。愿考察旧日故事，封赏富民为侯，并请与诸生再次献上得到贤才的颂歌。代贺胡右丞知陈州启 您在中台均衡劳逸，承接右辅教化；所在之地连接京畿，是重要职务，又兼有禁殿的华美职位。凡是受到您庇护的人，无不共同欢欣庆贺。恭惟某人您，智慧周知事变，道术根本出于神明；学问穷尽游夏的渊源，文章与传、班相匹敌。霜雪已经降临，便知道松柏最后凋零；鸟雀偶尔鸣叫，便看见鹰鹯必然出击。您先任御史中丞，继而掌文昌之职。言语沉默都合乎时宜，独自担当天下事务；进退舒卷都以道为准，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官邸消息传扬，士人同类惊叹。何况这是淮阳郡，实在是太昊的故墟，风气和平，诉讼稀少。如今屈尊英才来此安坐治理，等待惠政迅速成就。实绩声名传播，已经应验半千之才的任用；辅佐皇帝、经纶天下，等待您回到距天咫尺的朝廷。某早年因家世单微，曾蒙您品评。想到使者的旌旗就在眼前，却叹息被吏役拘束。贺钱学士启 承受皇帝宫廷的厚恩，升任华美的儒馆职务，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学士您天资英俊焕发，门第高贵严整；翻然如鸿鹄停在碧梧之上，卓然如明珠遗落沧海。又加上见闻广博，探讨精深，兼有五等之长而登三等之选，出身正逢清明盛世。文章讲究骈四俪六，尤其多有绝妙辞章。才思敏捷，具有枚乘、司马相如的风范；文雅刚健，具有司马迁的体格；倚马即可期待成文，下笔便不停顿。因此特别受到先朝眷顾，多次得到元老称誉。何况册府校勘之职以及刑曹稽核之司，既有实际声望又有清要地位。熊掌与鱼同食的美事，自古以来就难以兼得；羔裘加豹饰的华贵，如今大概也很少见。细想文学之士的尊贵，在各官吏之中也可看见；虽说出于特殊恩命，实际上也是公议所归。芸台、画省之职，料想不会久留岁月；鳌禁、掖垣之位，很快又会恢复风云际会。代贺提刑启

译光荣地承受宫廷恩命，出任宪司，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提刑您，才器见识深厚宏大，才略敏捷高明；进退必定合乎义理，平安或险难都不改变忠诚。治理京城工役，很快便听到良好政绩；督理江湖冶铸，更加显著能干的声名。既然屡次以功业取得成效，于是出任使者，分掌使命。何况这是右辅，实在是重要区域；士林接受任命而欣喜，属部听闻风声便敬畏仰望。传车早早启程，暂且劳烦仆从驾车；进入法从任职，料想不会久留岁月。代回胡右丞年节启 天的端始刚刚端正，人道的统绪使万物获得完整生命；这实在是万类引导通达的时节，也是四时调和的开始。恭惟某官您顺应时令，承受非凡灵气，是国家的宝贵大臣；天资英发而以谦逊持守，门第高华而以简约自守。值此献岁，盛大地拥抱吉祥，治绩声誉广为传闻，已经具备皇帝赐还环佩的恩宠。恩德灵光下及，行将承受赐马的丰厚赞颂。私下祝愿之情尽力铺陈，也无法说尽。代回吕吏部启 密室中飞动葭灰，显示阳气已在本律中复生；清台考察节候，知道太阳已从最初的运行位置升起。恭惟某官您声望重于本朝，才器高于当世。一时之间出现千载难逢的韦氏、平氏际遇，已经很少见；四世五公的袁氏、杨氏兴盛，仍未衰歇。既承受召命，又逢美好节日，应该使各种福善一齐到来，只是面对颂扬之辞，又哪里说得尽呢？代谢中书舍人启 一时暂代其职，正惭愧于越过厨师的职责代人掌勺；数月后竟成为正式任职者，更惭愧于手持刀具制作锦绣。才力微薄而职任超过能力，恩宠深重而报答艰难。切想三省制度的兴起，实在是先朝的盛典；四禁之任，尤其是当代的重要职位。向上要润色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向下要考核参照吏、户、礼、兵、刑、工诸事。若不是辞章精妙绝伦、吏术精通，凭什么能够特别受到选拔褒扬，进入仪仗之内的朝班，最终叨任使职，专门用笔端掌管外制呢？像我这样的人，年轻时愚钝顽劣，长大后困顿卑贱，曾请求靠近祭灶之人，姑且作为寄食的资助；又想卖剑买牛，将来归耕度日。哪里料到千年难遇的际会，竟误受二圣知遇，混杂在冗员之中，恰好担任言官。虽奋不顾身，颇能摧折当权豪强；但明察事理尚且不足，不能匡正本朝的缺失。天天请求退职，只想姑且躲避毁谤讥刺。忽然叨受左史之任，不久又冒昧进入西垣的选任。并非心中踊跃，只是炼金偶然在莫邪剑炉中成功；只是青黄不接的沟边枯木，竟被做成了祭祀用的牺尊。此大概是因为蒙受某官您以古人为道术之师、见识达到察知细微之处；您成就人才，是为今天下的打算；您主持善类，有古代名臣的风范。因此使我在衰病之余，得以参与禁中严密的班列。我怎敢不温习旧日学问，激励晚年仕途？写作汉代文章，哪里敢希望赶上司马相如之辈；整顿唐代盐法，只希望不要成为处厚那样的人。此后我还不知道将如何处置。代贺运使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承受制书，荣耀地分掌漕运事务，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运使郎中您，才器谋略宏大敏捷，道术精深微妙，又以优长的问学为资，以广博的见闻为助。执掌宪府纲纪，威风声誉岂会畏惧强悍之人？辅佐天官治理政务，对于细微之处也能如冰鉴般无私。这里是右辅，实在是深奥重要的区域；俸禄粮饷和军粮物资，有时会被陵寝事务挪用；河防费用，则是其他道路所没有的。因此停止名郎之职，出任肤使；符檄还没有施加于一道，威名已经使各城肃然。对外筹措国家财用，颇使士绅议论郁结；进而谋划君主之道，料想不会久留岁月。代贺提刑落权发遣字启 光荣地承受皇帝的睿命，宠幸地晋升华美资序，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提刑您风采谋略精妙敏捷，胸襟情韵疏朗明达；智慧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却以宽厚待人；谋略没有不周全的地方，却以果断加以裁决。您出自杰出名臣之后，显赫地位居于肤使之前；持节巡行陕关，仓廪因此充实；按察淮海刑狱，监狱因此空虚。恰逢右辅事务浩繁，只得屈尊高才前来巡察。既受到皇帝赐还环佩的恩宠，又增加品秩的荣耀。诏书声音传扬，士人舆论欣喜畅快。嵩山、汝水之间，已经长久滞留使者车马；金马、玉堂之中，等待您回到法从之列。谢胡晋侯启 伏听说您光荣地承受皇帝的恩命，荣登科举上第，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惟新恩先辈您，才器谋略宏大广博，问学深厚；挺然生于世代有旌表的门第，顺利进入英雄人才的罗网。手臂折断九次，最终才被称为良医；璞玉三次献上，最终才成为美好的祥瑞。虽然遭遇曲折令人叹息，但建立功名际遇尤其荣耀。再看我自己，从前曾陪伴在红帐讲学门下，近来又承受棘闱科举的教诲。儿宽年轻时，曾是禇大的门徒；梦得到了晚年，反而成为奇章公的宾客。何况您的季弟，又与我同年登科？交情既然比别人深厚，喜气也比往日格外不同。追想二十年间，仿佛有共同梦中交游；如今又在同一时刻相逢，仿佛翻阅书简中记载的往事。尚未修写鄙陋书信，便突然承蒙华美书札，感激佩服之情，铺陈也说不尽。代参寥与钟公实启 听说您考较才艺，多次奇异地献上文章，因际遇而起家，在军幕中接受职任；在儒学宫中荣耀动于一时，恩宠超过三舍，谨此恭敬地表示欢庆。私下认为，您的文章高过徐乐，才华丰富如马周；性命之理在内心融会，事变机宜从旁洞察；扣角负鼎，也不羡慕古人；能够转动大海、回转天意。又听说您如今如此，我早年曾亲近听受谈论，冒昧地参与随从，看到这番盛大隆荣，暗自十分欣喜。《淮海集》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三十　宋秦观撰写的书简 答傅彬老书简 彬老足下：昨天收到您的亲笔信，您慰问教诲得十分殷切，同时还抄录寄给苏登州的信，以及题写在《眉山集》后面的文字。您尊重贤者、喜好正道，出自一片诚心；文辞清婉，是近世少见的。拆信展开阅读，几乎舍不得放下；敬仰您的高尚风范，更增添了企盼思念。屡屡被琐事逼迫，写回信晚了，惶恐惭愧哪里说得尽。不过我浅陋昧暗，不能完全领会您的盛意，中间有不以为然之处，便替您详细说一说，只希望您宽恕我的冒昧率直，幸甚，幸甚。您说蜀地的锦绮天下精美绝伦，苏氏是蜀人，因此对于华丽文采独得于天赋，所以他的文章就像锦绮一样。这个说法确实很美，但并不是用来称许苏氏的恰当说法。苏氏的道，最深在于对性命之理的自得；其次是才器足以担当重任，见识足以达到远方；至于议论文章，只是他与世俗周旋时最浅近的一层。您评论苏氏，却把说法停留在文章上，本想尊崇苏氏，反而恰好降低了他。您又说三苏之中，自己愿意学习的人以登州为最优，这一点尤其不对。老苏先生，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他本人；如今中书、补阙二公，我却曾亲自侍奉过他们。中书的道，如同日月星辰运行、经纬天地，有生命的万物都知道仰望他的高明。补阙则不是这样，他的道如同元气运行在混沌之中，万物都由此而生，却不知道它的作用。因此中书曾经自己说：“我比不上子由。”我私下认为这真是知人之言。您不妨准备几天的粮食，到京师拜访二位先生；否则就取来他们所著的书，熟读并精心思考，以便想见他们本人，然后您就会知道我的话没有错。《文翁哀词》构思很久了，又承蒙您重加指示，更增添了感伤。天气还很炎热，来不及与您会面，请千万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希望您借着风便不要吝惜写信来告知我，幸甚。与苏先生书简 某顿首再拜，知府学士先生：近来参寥到来，收到您十二月十二日赐下的教诲慰问，教导慰劳极其殷勤，几乎使我如同在您门下服役。捧读把玩了一整天，仿佛听见您的玉音，心中释然，竟忘了自己的困穷憔悴。近日伏想您的起居一切万福。某浅陋，不能迎合委曲，也不善于讨好，违背了世俗所喜好的一切。近来被衣食所迫，勉强寻求微小的机会，可是才有长短，各自有所适用；圆榫装入方孔，终于不能相合。亲戚和旧日朋友没有不怜悯我的愚拙并嘲笑我的。此也是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只是两代偏亲都已头发花白，而田园收入几乎不足以供给冬衣粗布和稀粥，我对父母的情感不能不忧闷。不过这也是命运，又能责怪谁呢？只希望先生不弃绝我，时常赐信，使我有所自慰，幸甚，幸甚。严冬将尽，仍没有机会侍坐，伏乞您为国自重，以慰天下人的愿望。不宣。某顿首再拜。同前 前些时承蒙您不嫌弃，命我写黄楼赋的序文。我自知才力不足以发扬壮观的万分之一，而且又被科举事务所迫，因此承受命令后经营构思很久仍未献上。近来因闭门而有许多闲暇，想到美好的命令不可以徒然辱没，便冒昧不顾妄作之罪，写成并誊清呈上。文辞意思芜杂浅陋，没有什么值得观览的地方，和道路歌谣、乡野俗语相比，也只可以让人解颜一笑罢了。其中又有许多地方没有详细说明水灾时的事情，恐怕会有错误；连同太过鄙陋恶劣的地方，都希望您加以删改，希望读者不至于讥诮，从而加重您的羞辱。白纸一轴，冒昧希望您酒后挥笔写近作，以及《芙蓉城诗》，让我时时得以把玩，以慰藉思念之情，幸甚，幸甚。同前 某顿首：昨天派去的人回来，带回您赐予的诗和书。承蒙您奖誉过当，实在不是我这样的无能之作所能承当的。惭愧畏惧之余，伏想您的起居万福。近来我仍像往常一样侍奉母亲，几间破屋足以遮蔽风雨。一百亩薄田，虽然不能完全供应稀粥，丝麻没有意外变故，也可以供给十七家。家中贫穷，平素没有书，但亲戚有时肯借给我，也足以诵读。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世人往来。老母和家人看到我这样，又得到先生赐下的诗书，并承蒙称许过当，还附带药物，也可以洗刷我先前的败辱，使之获得不朽。参寥偶尔来访；其他客人既然因为把我当作败军而弃绝我，我也不再同他们往来，因此能够专心读书、学习作文。我的性情虽然十分愚笨，也时常有所领悟，比从前在纷乱事务中混日子稍好一些。《懋诚集》的序引已经交给邵君刻石完毕，随信寄上续作的黄楼赋。近来因为不愿再次违背您的命令，草率写成，没想到您过分爱惜，竟要刻在石上。又得到南都著作所作的赋，只是更加惭愧畏惧。文与可学士还没有到，如果经过这里，当与参寥一同去拜见他。初春以前还没有机会侍坐，伏乞您保养珍重，以慰藉我的深切思念。不宣。某再拜。同前 某顿首再拜：去年冬天承蒙您赐信，不久李献甫又经过这里，我很详细地知道了您的起居情况，欣喜慰藉之情哪里说得尽。不久本想写信，却因想把内心一点情意告诉您，一天拖过一天，而人事又没有间断。自从春天以来，尤其纷扰。我的叔父从会稽任满，便取道得病进入京城改官；让我侍奉祖父回高邮，又把亡婶的灵柩安置在扬州，并且买地准备趁今冬下葬。入夏后又为几个弟弟学习时文、参加科举，而叔父至今虽然已经改官，仍滞留京师未回。老母夏间多病，又遇上年成饥荒，全族四十口人，食物不足，终日恍惚无聊。本想写信详细说明，到现在仍没有完成，实在可笑。我想您应当完全理解我的心意。近日开始寒冷，伏想您的起居万福。前些时收到您的信，知道您采用道家方士的说法，从冬至以后屏绝人事，居室中四十九日才出门。又从李漕那里传来您写给城都、大慈、宝藏的记文；诵读这些文章，想见您超然脱离形骸尘埃之外的高逸举止，虽然想追随您，却不能做到。承蒙您教诲，又命我努力参加科举。像我这样的人实在一无所有，哪里敢求与时俗不同？

译只是年纪大了，颇为惭愧被儿童女子讥笑罢了。收到您的信，又加上父母年老的命令，我很受震动，不再像从前那样简慢。把今人所谓时文全取来阅读，原以为也并不太难。等到试着依照那种体制作了几篇，便有被人推许可以取中的，于是凭此应试，竟也被录取。如今又重新加工，像准备应举时那样；只是担心南省录取的标准又不同，如果只达到这种程度，恐怕十分之中只能得到一二分。前面寄给您的文章只是胡乱说说，后来又写了十多篇，不敢一并寄上。子骏因为您的话而受到厚待，曾请我作《扬州集序》；又有辩才法师托我作《龙井记》，言师托我作《雪斋记》。两篇记都由黄鲁直书写，已经刻成但还没有寄到，如今暂且抄录草稿寄去，借此方便还请您把这封信一并转交给高安先生，幸甚，幸甚。子骏因为保任不当被罢免，莘老又坚决推辞不来这里，也是一件无聊的事。莘老说有两封信托公择寄去，不知道是否已经寄出？他说并不是求您回信，只想知道是否送达罢了。前些天经过这里，日子并不多，但我们相聚十分亲密，几乎没有一天不几十次谈到您兄弟二人。即使不求扬州为您建黄楼、作主人，也算是我们一党中的一件美事。我明年东归时，希望能够到徐州见您。黄鲁直去年经过这里，拿出他所作的文章，比从前更加不同；当时我所见到的，他的为人也正与文章相称，真是所谓豪杰中间偶然出现的人才。只是遗憾他走得太快，没能同他从容交游。参寥在阿育王山，琏老住在那里，也很得其所，曾有信寄来。昨天说已经戒绝作诗，听说后来又破戒了。我过几天便向西行，没有缘分侍坐，伏乞您顺应时令自加珍重，以慰藉我的仰望依恋。不宣。某再拜。与邵彦瞻书简 某顿首启：日月从不相互宽贷，离开您还没有多久，已经又到了清明时节。遥想您从各县归来，起居一定胜过平常，敬仰思念，敬仰思念。春色已经如此和煦，草木鱼鸟各自都有美好的情意。广陵有许多登临游览的美景，临风举杯，所得乐趣应当无可估量。古语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四者难以同时具备。”如今又以风流之事作伴，从文章太守游览淮海佳郡，岂不是七种难得之事一并得到吗？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县中少有往来之人，我闭门独处，恍惚无聊，没有什么可以自我娱乐。只是支着枕头独自躺卧，追想往日游踪罢了。想向南去，却因私事未能等候船只，只增添郁闷。不宣。某顿首。前些时承蒙您把《集瑞图序》的文章托付给我。这本来是盛世的事情，是前代词臣墨客所歌颂赞叹的，不只是南方的美好，也是您家族的祥瑞。这样不丰厚的文章，凭什么能够配称此事？但又不忍重重违背您的盛意，而且私下也高兴能够把名字寄托在图上以为荣耀，所以不敢坚决推辞，便撰写编次，并将《扬州集序》寄呈。其中尤其不好的地方，请不要吝惜指出，交给我修改；如果有幸需要亲手书写，也可以先准备白纸，让画史临摹一份。将来在渌水堂中，摆设一樽清酒、几枝芍药，可以趁醉一挥而成。虽然《扬州集序》鄙陋，但颇能说明兴废迁徙的详情；如果没有别的文章，似乎不如把它放在前面，使读者一打开书卷便知道编集的用意。希望您和使君商议此事，并且让我看一看那部集子，幸甚，幸甚。与孙莘老学士书简 某顿首，司谏学士丈丈：屡次收到您赐下的教诲慰问，殷勤深厚，即使父兄对待子弟也没有超过这样的。仰承您的盛意，感激之情实在说不尽，幸甚，幸甚。近日伏想您镇抚政务之余，起居万福。某自入夏患中暑之疾，不能及时痊愈，到秋天便发作得很厉害，伏枕一个多月。如今虽稍有好转，但疲惫困顿非常，气息仅能维系，几乎不能料理人事，连问候起居也久未送到您门下，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前信听说姨婆县君服药已经很久，徐氏兄弟及妻子都忧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近来听说得到僧人法宾调治，已经平安，哪能不欣喜慰藉？南方险远，风土气候本来就不是人所安居的。您到那里已经两年，北归的日期十分接近，更应善加调养，几个月便能到达中州了。越州祖父收到信很安好，前些时承蒙您教导，让我先到会稽迎接祖父回家；叔父径直入都，十分感谢您留意。您所赐的信已经封好，拿去给越州请示了。苏黄州虽然没有收到他的信，但昨天苏子由著作经过这里，南来的士大夫都说他在黄州很能自处，完全不把贬谪放在心上，每天只是闭门吃素、诵经读书罢了。从前评论他的人常担心他才高而锋芒太锐，今天的遭遇尤其足以成就他的盛德。前些天承蒙您提到并详细教诲我那些杂乱的议论，我虽然不肖，也请求终身诵念。自从越州回来以后，颇为无事，幸而没有荒废所学；只是离开您的门下太久，见闻日益昏塞，虽然仍有一点用心，最终却没有所得。诗文数篇，冒昧抄录呈给您，借着机会再请您指示教诲，幸甚，幸甚。与黄鲁直书简 某顿首：离开您实在太匆忙，想说的话很不尽意。每次读《焦尾》《弊帚》两编，总是惆怅一整天，几乎忘了饮食。古人千里驾车相访，确实是有原因的。岁末严寒，不知道您的行李已经到达什么地方？伏想您荣养吉庆。昨天扬州寄来的信中，得到《次韵莘老斗野亭诗》，实在精妙绝伦。后来虽然还有人创作，也不能超过它。又承蒙您亲笔写《龙井》《雪斋》两记，字迹尤其清美，几乎不是我这篇鄙文所能配得上的。已经寄给钱塘僧人摹刻入石，幸甚，幸甚。近来又收到真州寄来的信和您亲写的《乐府·十月十三日泊江口篇》，反复吟味很久，私下已经领会了您在江上的情趣。李端叔在您之后十几天，便经过这里向南到晋陵，留了两天。我已经把《斗野诗》《八音》《二十八舍歌》以及您寄来的诗全都作了和诗，现抄录副本寄上。您所要的子由《金山诗》以及我所作的和诗，如今一并奉寄。《八音歌》次韵、《斗野亭》次韵、《黄子理忆梅花诗》，共四首，也随信呈上，聊博一笑。皖口遇见公择、李六，不知道他们相从已经多久，只恨没有一同参加这次聚会。余下的日子将要结束，我闭门独处，恍惚无聊，实在没有美好的心情。什么时候才能展开会面，尽情说完心中所怀？在未能相见之前，愿您顺应时令自加珍爱，千万，千万。不宣。某再拜。与苏子由著作书简

译某顿首再拜，著作先生：前些时经过南都，幸而拜见清颜；再次驾小船向东而下时，被同行之事所迫，没能从容听您谈说深意，不能满足心愿，只增添忧闷。近日天气严寒，伏想您的起居万福。某天性庸常昏昧，与世俗奔走的方向不同。昨天被衣食所迫，勉强出仕应试，侥幸遇到万一的机会，后来又被摈弃，也是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父母已经年老，田园收入几乎不足以供给朝夕奉养，对父母的情感不能不郁结忧闷。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希望先生不弃绝我，时常写信教导我，使我在无聊之中有所自慰，幸甚，幸甚。没有机会侍坐，伏乞您为国自我保养，以符合天下人的愿望。不宣。某再拜：我的不肖行为，虽然又被世人抛弃，但闭门谢客，颇能专心读书。在简陋茅屋之下，也有足以自得的生活。古语说：“兰草生长在幽深宫室之中，不因无人佩戴而不芳香。”我虽然不聪敏，私下愿意奉行这句话。只是乡里的读书人，大多都在研习新书，每当有所疑问，却无从考订；而先生长者都在千里之外，因此实在郁闷。近来因冬天以后，便作古诗一首，寄献给您，缮写后呈上。虽然文辞意思鄙陋浅迫，不足以说明您盛德的万分之一，但我区区仰慕的心意，希望可以在这里稍稍表现出来。伏惟您稍加阅览，幸甚，幸甚。与李德叟书简 某顿首：昨天收到驿递中寄来的信，十分安慰我的思念仰望。不久想写信答复，却正好患伤寒，病势很重，七八天不能进食，伏枕又过了一个多月才痊愈，于是因循拖延到现在。黄鲁直离开后，一定能够向您说明事情的缘由。岁末严寒，伏想您奉养吉庆。某去年除夕，从会稽回来；乡里交游朋友都出仕做官，和我来往的只有一两个人。我闭门独居，日益浅陋。秋天本来想去黄州，顺道经过舒州拜见您，没想到遭遇这场疾病，于是不能远离亲人身边，很辜负平日的一点心意，又能说什么呢？分别后您所谈论的事情，想来一定很多，为什么不寄来一二呢？不过看您屈尊寄来的书信，辞章书法精妙绝伦，足以知道其他作品也都如此。仰慕佩服，仰慕佩服。鲁直经过这里，留了两天；虽然仓促，未能尽述心怀，但对人很有益处。他的《弊帚》《焦尾》两编，文章高古悠远，具有遥远的两汉风气；如今交游中以文章笔墨为事业的人，没有见过能与之相比的。所谓“珠玉在旁，便觉得自己形貌丑陋”，这句话确实说得对。没有机会亲自拜见，愿您顺时自重，以慰藉我驰念之情。十一月十五日。不宣。与苏黄州书简 某顿首再拜：自从听说您被押解入都，远近震惊传闻，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便乘小船渡江，向北到吴兴，见到陈书记、钱主簿，才详细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凭先生的道德修养，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内心也不愧于自己。我虽然极其愚钝，也知道您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只是担心旅途颠簸，起居饮食失常，因此向西遥望，忧思不已，几乎有如儿女般的牵挂，实在难以自我克制。近来听说您的行李已经到达齐安，安居在僧舍，饮水食蔬，自得其适，这以后我私下的忧虑便全都消失了，也知道平日里对先生的期望并没有错。那些区区所谓身外之物，又哪里值得向您说呢？我本想立即到齐安去，只是长久离开您的门下，不便远行，问候之行或许要到秋末才能成行。只愿您亲近药物和医书，调养节制，使元气和顺。面对信纸，忧闷难言，不能尽述心中所怀。给李乐天的信 某顿首：昨日在会稽游历，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诵读您的佳作、谈论您的高尚情谊，已经很熟悉了。等我回到淮南，又收到您寄来的信，文辞古雅而义理高远，超然有要与我同游于寥廓境界的意味，难道这就是所谓有心相知的人吗？真是幸甚，幸甚。我是个散漫而可笑的人。去年到越地探望亲人，会稽主人挽留我，推辞也不能离去，又贪恋这里山水的绝妙，所以滞留到年末罢了，并不是我的本意。自从回家以来，比在会稽时人事少了些，闭门谢客，每天以文史自娱，时常又乘小船沿着邗沟向南，到广陵游览，泛舟九曲池，访寻隋氏遗迹，进入大明寺，饮蜀井水，登平山堂，折取欧阳文忠公所种的柳枝，诵读他所作的诗，为此感慨叹息。于是登上摘星寺，那是迷楼的旧址。那里地势最高，金陵、海门一带的群山，历历都在脚下；登临眺望所得到的佳处，不比会稽的望海亭差，只是规模略小罢了。我每次登临这里，心中都暗自悲伤而又感到快乐。人生难道有恒常不变的吗？随所遭遇而自得其适，才是长久地实现志愿。因为您的志趣高远，已经不是当今应试举子所能相比的，所以我得以向您说这些狂放的话。别人听见，一定会笑倒的。未能当面相见，愿您珍重自爱。不再一一陈说。给参寥大师的信 某顿首：我懒散怠慢得更加厉害，不能向您问候。这一年中，您多次写信来惠赐并责备我，也并没有更加严厉。参寥师真是了解我的人，幸甚，幸甚。我自从去年回家，人事纷扰，来往的只有黄子、理子和思家兄弟。子思又已经分居，被俗务困扰。彦瞻每次出行巡视县境，我总能有几天随他游玩。此外只是闭门独处罢了，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兴致。到了秋天得了伤寒，病得很重，七天吃不下东西，出汗后一个多月，仍只能吃粥、害怕风吹，仿佛见了俗人，事事都废弃了，全都是这个缘故。近来会稽抄录寄示黄州的信以及信末，真是幸甚。看它的文辞意趣，忧患本来还不足以扰乱他的内心，更令人敬畏佩服罢了。我题写姓名的那一幅这里没有底本，烦请嘱咐聪师抄写一通寄给我；还请一并寄来苏公的信末，先前寄来的已经被端叔强行取去了。昨天听说苏公将调任滁州，但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否确实，真是很容易谋划相见了。因为从那里到滁州才三站路，苏公完全可以中止四明之游，到这里来和我一同前往。琅玡的山水也不比雪窦、天童的胜景差。子由春间经过这里，和我相聚了两天，我送他到南埭才回来，后来也没有收到他的信。他在扬州滞留了很久，当时我正赶上寒食节上坟，所以没能去和他相从。

译莘老的寿安君终于没有起死回生，子实于是遭逢父母丧事。远方遇到这样的灾祸，所以尤其令人悲伤。传师已经听说被任命为司农簿，声名很盛，恐怕早晚会得到一个美好的任命。公择近来也收到信，说秋初曾到汤泉，在寄老庵见到显之，遗憾没有和我们同享这种快乐。显之恐怕十几天内会到这里来相会十几天，现在已经到了天长。黄鲁直最近从这里赴任太和县令，来访并停留了两天，得到他新作的一编诗，风格高古，精妙绝伦，我们这些人没有能比得上的。我前些时候不自量力，妄想和他争先后、并驾齐驱，现在才知道差得远了。他的为人也像他的诗一样放达，大概是江南第一等人物。黄诗还没有力量全部抄录下来，暂且抄录几篇，尝一片肉就足以知道一鼎肉的滋味了。他又亲笔为我写了两篇记文，现在封寄过去；像辩才无择那样，如果要刻入石碑，直接用这份摹本勒石便可以。我自从病后，每次拿笔都像面对仇敌，不知为什么能得到黄公为我书写，精神实在增加不少。他的字稍微瘦了些，再加以润色；开启时让墨色全部显出最好。文中还有不安妥和不合适的地方，请您径自修改。如果能够刻成，请嘱咐两位法师各寄几本。李端叔在楚地，音信不断。比如毗陵经过这里，我们相见十分欢畅。扬州太守鲜于大夫是蜀人，很贤能而且有文才，我颇为他延请。礼节上有唱和诗，诗共有数篇，现在抄录一通，拿去应当可以一笑。近来听说您不作诗，我作了一首小诗奉赠戏谑，您又已经重新破戒了，真可以说熟悉的习惯难以忘掉。聪师来信，要我为他作字序。我近来没有好的文思，明年又应考，正想学习举子时文，恐怕没有什么好话，现在只给他取字为“闻复”，大概取自《楞严经》所说“闻复翳根除”。钱塘有很多文士，可以请别人作，不一定非要我来。蔡彦规已经死在关中，现在归葬山阳，真令人悲伤。朋友凋零到这种地步，只有我们几个朴钝落魄的人还没有死，却又多病，少有好的心情。人世实在可悲啊！什么时候能够聚首，把这些心情尽情倾诉？不再一一陈说。《淮海集》第三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第三十一卷　宋秦观撰文 谒见先师文 只有先生是由圣神铸造而成的，被称为古代的哲人；您凛然高尚的风范，听到的人都为之振奋。学生不才，承受您的学问多年，凭借您的余光，才得以成名并任官。如今正值崇尚德行之时，升爵已经尊崇，祭祀重在报答先师，怎敢忘记您重大的恩赐？仅以菲薄的饭食设祭，愿先生明鉴。祈求晴天文 凡事平常就是福分，过度就会成为祸患，即使阴阳这样宏大的力量，也不能免除这种规律。自从暮春以来，淫雨不断，漫过沟渠田畎，河流沟浍上涨，麦苗将要枯败，恐怕不能获得秋收。因此来向您这位神灵祈祷。惟愿神灵享受这片土地的祭祀，应当显赫地施展神威，使百姓获得福佑。百姓也将有所用以奉事神灵，不敢懈怠。请享用祭品。祭奠马通议文 只有您以盛大的德行继承先人的事业，不以激烈求取高名，不以诡异形成偏见，不显露瑕疵，才器浑厚完备；历任内外官职，将近五十年，长者的风范传遍四方。起初您主管六路，国用充足；不久统率两边，羌族敌人都恭顺服从。在亳州、许州、江都任职，刚一到任，风化便盛行，法度完整保存，颂扬之声至今未停。我来到这里时，您正好厌倦政事，拄杖漫步于田间小路，悠闲地度过一年。本来正盼望闲暇时跟随您游览，谁知您突然抛下我离世了！日月飞快，实在像箭离弦一样。承蒙赐教不久，竟然就选择了新的墓地。此时正是淮海春天，春风戒备般地吹来，悲鸟哀鸣，树木萧瑟，愁云遮蔽河川。想到您此行，再也不会回来，于是献酒陈辞，以此与您永诀终天。请享用祭品。吊祭镈钟文 嘉鱼县靠近湖泊，近几年大旱，水都干涸了，但夜间常有光芒，奇异而明亮，直连天空。乡人一起记下这个地方，挖掘它，得到一口古代镈钟。它的形状有两个銮部，像两片瓦合在一起；左右各有九个乳钉，共有三十六个突出的齿。鼓、钲、舞、铙、衡、旋、斡等部件，考察下来几乎没有不合于礼制的。县令施君认识到它的珍贵，谋划献给太常，未能实现，于是运送到武昌府库中。等到武昌守臣解任，由佐官代理政事，看见它而厌恶，说：“哪能收藏这种背时的东西，不吉祥！”立即命令把它投入冶炼兵器的炉中。唉！器物的不幸，竟有这样的吗？从前九江的小吏偷取颜忠肃的碑材，放置在自己的地方，欧阳詹听说后作词吊祭它。我为这口镈钟悲哀，它是古代的乐器，是先王用来彰显功德、调和人与神的器物。考察音律的人，甚至还有在空地上振动车铎来寻求它的，哪里像九江的碑材那样因人而显贵呢？它却辱没在泥涂中，无法施展自身的功用，遇到不识鉴赏的人，因而遭到废弃毁坏。喜好古物的人，难道能默默罢休吗？于是作此文吊祭它。辞说：唉！万物的产生，形状错杂，器物各异，首尾交替，雌雄互相盛衰；早晨还是姜姬，晚上便成了憔悴之物；有的奇偶相继，有的九次顺利而一次跌倒；清、和之音被黜，刑王却显得微不足道而尊贵；小牛出生便失明，骏马得到却折断大腿。天地间遭遇的参差不齐，在同一元气中茫然循环。

译古书说：“黄钟被毁弃，瓦缶却雷鸣般响。” 我起初认为不是这样，现在才相信了。唉！这口镈钟是哪个时代制造的？材质不显得刚硬，形制也不显出奇特，却协和音律、合乎法度，浑然如同天然生成；即使长期被遮蔽压抑，也看不出瑕疵。它有两个銮部，三十六个乳钉，声音清亮如玉，小钟大钟都能随着敲击而发声。它如此挺拔瑰伟，却偶然沉埋在幽僻鄙陋之处，辱没于泥涂污秽之间，饱受鱼龙腥臭的侵染。可叹刚刚辞别笋虡，月弦还未几次拉满，幸而由于阳气失常水流干涸，天日恍惚间使它重新被看见；本以为能够充当朝廷庭贡之物，在金奏中发挥效用，哪里料到它像夜明珠被暗中投弃，最终只能按剑叹息而无人赏识。唉！赤刀、大训、天球、河图、秦玺、汉剑、赵璧、随珠、犍为之磬、汾阴之鼎、曲阜之履、天泽之弧，历代相传，用来光耀国都。下至威斗、错刀、羯鼓之卷、破镜、缺符、遗簪、堕珥，即使确实无益于经国理政，仍然会被好事者收藏。此钟是郊庙祭祀所用之物，是乐器的纲纪，能够调和元气，使兽起舞、凤凰来仪，使大河重新清澈，使左角不再无光，改变风俗，返回羲皇时代，却竟然被废弃在深渊之中。出土后又遭遇毁坏，几乎还不如藻盘，何况敢与牛铎相比。这种情形，正是有志之士痛心切齿的。然而我听说，阴精的精纯之质、燥气的余气，即使经过火炼改变，材质也不会改变；一暗一明，过去如此，毁坏后还会重新兴起，未必终年如此。唉！钟啊，如今你在哪里？难道又重新成为乐器，激发宫音、流转羽音，继承从前的功用吗？还是凭借变化迁移，改变形制而适应各种用途吗？难道成为钱币、镈、铚、釜，来供耕作之用吗？将成为鼎、鼐，以发挥烹饪的功效吗？难道成为佛像、老子像，巍然供僧俗瞻仰吗？难道成为麟趾、褭蹄的形状，聚集在邦国中供人玩赏吗？难道成为干越之剑，气势如虹霓，在顷刻间扫除妖邪吗？还是成为百炼之镜，清澈如止水，在高堂之上辨别美丑吗？新旧相代，从来没有说已经终结；纷纷然有各种不同的道路，必定会有一种结果，决不会永远泯灭，如草木一样死亡消失。唉！镈钟又将归于何处呢？驱遣疟鬼文 会稽处士秋天得了疟疾，在白天发作，起初从毛发末端开始，伸懒腰打呵欠后便发作。刚开始时，凄冷的风转为雨，冷意洒然侵人；稍微加重时，好像冰冻的山谷和阴冷的山崖，穿着单衣冒犯冰雪，身体蜷曲如龟穹蠖屈，奄奄一息，仿佛将要死亡。寒气的威势退去以后，热气又大规模袭来。毕方招来毒气，回禄接续灾祸，体表躁热，内心口渴。躺下后又起身，想带着北斗向东到海边，舀水灌入口中，也不足以感到痛快。从酉时到戌时，汗水淋漓浸透全身，然后才停止。于是处士洗涤心思，排斥聪明机巧，枕着石头借茅草而卧在洞房中，疲惫至极而入睡。梦见五个鬼物，穿着奇异，形貌丑陋，头发涂成朱红，挥动斧头，敲打风箱，牵引绳索灌水入缶，又挥舞大扇，跳跃着走来，说：“唉，真是苦啊！您从前在名山学道，掌握风雷，与天斗争威势，吏兵云集，使者飞驰，呼吸元气，以悬鬼为游戏。我们积蓄愤怒，等待机会，已经很久了。是谁让您后来荒唐，以荒诞为师，以放纵为友，果断地只顾自己，任意发言，随世俗上下变化，金属可以熔铸，木头可以弯曲，却曾经轻视禁戒，随手毁灭；亲友指责议论，十件中有九件成为笑柄。而您却岸然自若，不以这些为丑，我们正是因此才得以甘心报复。” 于是处士惊慌失措，仿佛丢失了什么；他这样回答，众鬼却大笑起来。处士斥责它们说：“来！你们这些鬼物，我从前向你们显示过神明运行的机要：天收敛它的威武，地藏起它的文采，七纬十精失去了光耀；而你们这些同类全都茫然不再省察，在盲人面前徒然施加文饰，敲击宫音流转徵音，耳聋的人却什么也不知道。从前我还以为不是这样，现在才相信了。可惜我年轻时，立志于幽深玄妙之道，却违背明师，因为沉溺奇异之说，偏执和疑信互相攻伐，已经有很多年；拨开收拢的雾气，才看见青天。从前纷繁的技艺，一夜之间全部抛弃，饱食酣睡，以返回本源。至于妃嫔如云、珍货堆积如山、后房奏乐吹笛、美色足以食人眼目、车马有副车，以及两个人共同喜好的事情，我也不回避。长久做官而没有成就，家中徒然四壁空空，弹剑吟哦，抚琴自我安慰，风尘侵染、衣衫褴褛，是儿女所羞、众人所厌恶的事情，我也不追求。我不与天下人共同好恶，所以造物之父能与我并驾同游，这本来就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可叹你们这些鬼物，也算是道的后代，能够经纬星辰、开启阴气关闭阳气，为什么独自迷乱，反而遮蔽自己的光明，依凭草木，做这种不祥之事！”于是众鬼互相看着，脸色大变，眼泪流满面，张口却合不拢，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叩头再拜，自称弟子而离去。处士醒来后，病也随之消失了。祭祀洞庭文 绍圣三年十月己亥朔日，十一日丁卯，前宣义郎秦观恭敬地以钱、马、香、酒、茶、果作为祭品，在洞庭湖、青草湖境内遥祭岳州境内洞庭昭灵王、青草安流王、渊德侯、顺济侯、忠洁侯、孝烈灵妃、孝感侯诸神。秦观罪过深重而不肖，近来因为有幸入朝，曾列于朝班，充任太学官员，又充任史臣；福分超过了德行，灾祸便随之产生，多次遭受重重弹劾，蒙受皇恩宽宥，流放到湖南。老母戚氏年过七十，长期患有沉疴，全家老幼将近二十口，不能一同前往【缺】暂居浙西，命儿子湛设法侍奉母亲南来。恭敬地想到诸神，都以威严、功烈、忠孝著于方册，在此地享受祭祀，分风劈流，有祈求便如回声般应验。秦观获罪的始末，诸神都知道，愿加以哀怜。将来老母经过那重重湖泊时，请赐予顺风，使她平安渡过；仍愿神灵的恩赐早日蒙受天恩，使我生还故乡。秦观因患病赶路，取便道而没有时间亲自到祠下，尽此赤诚之心，所以准备菲薄的祭品，来表达内心的诚意。心情迫切，言辞仓促，冒犯烦扰至高神灵，俯首等待，惶恐不安。唯愿诸位神明明鉴。谒见宣圣文 郡守奉朝廷之命任职，到了治所，便一定要向境内的明神告祭，这是礼制。何况宣圣实在是我们的儒学老师，荐献拜见的礼仪，怎敢落在诸祠之后？因此率领僚属，并带同士子，亲自趋至庭前，以报答祭祀之事。请享用祭品。告祭狄梁公庙文 只有您从前凭借盛大德行成为唐代名臣，曾经治理此州，风采政绩至今都保存着。越王造成的灾祸，使玉石一起焚毁，两千多人依靠您才得以免难，理应千秋万代享受此地的祭祀。豫州百姓及其子孙对您的报答和仰慕哪里有穷尽？旧祠狭窄逼仄，不能相称于您的神明，于是修筑新祠，以安置您的神像。谨选定时日，在庭前敬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告祭李太尉庙文

译唐朝中叶，盗贼占据此地，每年侵犯四方，天诛一直没有完成。您当时奉命出征，实在统率西路军队，攻破这个奸贼巢穴，市场没有改变原来的店铺，残余的蛇虫豕兽般的盗贼种子，都化为平民。您对于蔡州百姓，功劳实在很大。庙宇虽已久远，栋梁屋宇穿漏倾颓，于是改建为新的，得到这处高敞明爽之地。千秋万岁，愿您安居于此。祭勾芒神文 时日将尽于本位，岁时开始更新，于是卜选土牛，以送走寒气。惟愿神灵辅佐完成东方震位的治理，对百姓有功；谨遵礼经，举行常规祭祀。请享用祭品。代蔡州太守谒见先圣文 只有先王的道完备，天与人的功德崇高；历代圣人达到大成，既然汇集六艺，便明白内圣外王，这是天下共同遵循的法则。山川鸟兽，也都得到丰裕安适。万世尊奉亲近，天下共同祭祀。如今士子生逢太平清明之世，诵读玩味您遗留下来的学说，以此成为自己的学业。有关部门评定之后，天恩于是广泛降下；推究其根本，实在是先王庇佑赐福。谨选定时日，到庙庭进献祭品。代蔡州太守谒岳庙文 惟神的望秩祭祀在岱宗，实为群岳之长，在本地有庄严的祭祀之事。守土之臣已经巡视百姓和官吏，谨备牲畜美酒，到庭前进见。代蔡州太守谒城隍文 淮南古城形状像垂下的葫芦，以汝水为带，人口实在繁多。惟愿神灵在此地享受祭祀，庇佑赐福一方；谨献酒和牲畜，庄严地举行荐见之礼。亲自趋至庭前，哪里敢错过时日。代蔡州祈求晴天文 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敢于明白地告祭某位神灵。自去年冬天以来，阴气造成灾害，积雪深达一丈。到了新年，寒气仍不按时退去，雪又再次降下，道路阻塞，物价飞涨。四郊的农事茫然不知何时才能进行。因此奔走来向您这位明神祈求放晴。您在此地享受祭祀，应该显著施展神灵，挥退惨淡郁结之气，屏除阴翳昏暗，还给我们光明，不要使这些百姓长久遭受重重苦难。代蔡州谢晴文 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敢于明白地告祭某位神灵。近来阴天长久不解，大雪接连降下，寒气一齐到来，百姓无法生活。于是我率领僚属、官吏和士人分头奔走，分别向神灵祷告，祈求放晴。神灵享用了我们的诚意，以显赫的恩赐回应，关闭阴气而开启阳气，使惨淡变为舒展。清风已经吹起，大明升起，一方之内和暖明亮，才稍有生机。官吏实在没有德行，凭什么承受这样的恩赐？谨凭酒肴来感谢神灵的恩典。《淮海集》第三十一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第三十二卷。宋秦观撰。文疏。谢雨文 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敢于明白地告祭某位神灵。正值大荒落之年，阳气逐渐炽盛，损伤上天的和气，怒风吹得树枝作响，河流池塘已经枯竭，土山也逐渐焦干。想到土地上的草木，百姓实在无法生活，便恭敬奉行明神之命，率领我的僚属向神灵祷雨。为了惠泽东郊，每天奔走到祠庙之下，不敢说辛劳。神灵享用了我们的诚意，精气交感，油然生云，不到一个早晨便下起雨来。雨丝散落如丝，滋润土地如油膏，焦枯卷曲的禾苗一下子变成茂盛的好苗。孩子们停止哭叫，不必再遣散安抚他们；巫觋回到屋里，收藏起法器、鼓和箫。秋天丰收可以期待，四时玉烛也恢复调和。酒樽中有美酒，豆器中有佳肴。拜谢神灵的恩赐，愿神灵明察这份诚心。请享用祭品。代捕获盗贼祭诸庙文 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告祭某位神灵。此前群盗突然窃发，抢掠乡里，在疆场上游荡的亡魂般的盗贼，使境内骚乱不安。依靠神灵的威势，他们全都伏法，鲸鲵般的凶徒已经消灭，百姓因此安宁。谨用牲畜和美酒来报答神灵的休福。请享用祭品。代蔡州赦后省赛文 本月某日，奉行皇帝的恩德诏令【以下省略】。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告祭某位神祇。奉行皇帝诏命，遍行修治群祀，引导迎接善气，加恩于天下百姓。岂敢不进献酒和牲畜，整备庄严的祭礼，以承受这美好的诏命？愿神灵明察。请享用祭品。代祭欧夫人文 唉！夫人出身于显赫家族，嫁入高门，实在是文忠公的配偶。我们的文忠公，是一代人的老师；他的道德只是余事，发而为文辞，像天上有北斗，像一年有春天，使四方归于正道，使万物更新。唉！夫人的德行与他相称，内族外亲都共同承受他的福泽。文忠公先去世，朝廷和民间泪流满面；如今夫人也离开人世，只能令人长久叹息。何况我们家族晚近才与夫人结为姻亲，听到凶讯后惊惶失措，全家都惊骇哀悼。新郑原野上，文忠公的坟墓所在，夫人归葬与之合墓已有日期；千辆车将送行，而我镇守汝南，无法赶到，谨献上菲薄的文辞，祭奠一杯酒。代祭韩康公文 唉！我大宋承受天命，网罗天下英才，使诸夏安康。一百多年间，奇异杰出的人物接连出现，辅佐帝王，以盛大德行出入四朝；文武双全，入朝成为宰相，取得伟大功绩，功臣名册将其收藏；出朝则成为长城，镇守万里之地，奸邪变乱都消亡。伯氏、仲氏相继掌握国政，荣耀无人能比。功业完成，事情结束，便保全自身而退，与大道翱翔。岁在执徐之年，于是向朝廷请求，准备返回许昌。百官奉迎，祖道仪式和供帐已在国都南面准备好，礼仪还没有举行，您却突然进入墓穴。您的声容寂然消失，二位圣主震惊，亲临的法驾前来祭奠，哀痛震动四方。哲人已经凋零，遗体实在停放在许州里门；我们隔路等待您归来，手执酒爵在公堂上为您祝寿。接到讣告，悲痛万分，泪水纵横交集。您的神魂出境，许州道路平坦，乔木交相覆盖；到达大梁附近，不见安车，却看见灵车。人们无不悲伤，悲痛充满胸中，言辞不能成文，只能姑且以一杯酒助祭。祭酺神文 近来善气开始响应，霖雨积水多次降下，沟壑畅通，事情已经有希望了。然而自从雨水停止以来，飞蝗遮天蔽日，竟敢作妖作孽，土地上的草木苗稼，所经过之处全被吃尽。唉，它们真是不仁啊！大旱之后能够得到霖雨，这是上天有意怜恤百姓。惟愿您这位神灵也当上承天意，驱赶率领这些丑类进入江海，使它们自行求取多福，不要违背上天而招来罪咎。登第后青词 我私下认为，天道运行极其神妙，本来不期待人报答；但众生多灾多难，确实有赖于祈祷禳解，所以冒昧表达内心的诚意，仰望冒犯神明的鉴察。伏念臣天生固陋，长久经历困厄奇变，奔走道路，常常跋涉数千里；滞留科场，几乎二十年。既然没有忘却利欲，处在过失之中又怎能免罪？深深害怕风雷的谴责，却暗中萌生豺狼水獭般的贪求之心。于是和母亲戚氏从往年开始，愿意修建醮事。如今侥幸登上科第，得以忝列仕途，哪里是这衰弱的身躯所能承受的，都是造物主暗中的恩赐。便选取甲寅之年，恭敬到海陵的宫观，依照灵验科仪，酬答偿还平素的心愿。伏愿上真明白回应，列位圣神垂顾，使慈亲增加寿命，使微薄的身躯免除灾祸，使私门安宁，无疾病暗中发生；使仕途通达，断绝诽谤伤害横加而来。臣实在承受不起。代蔡州进兴龙节功德疏 佛经如贝叶，善于使权宜归于真实；道教蘂珠的妙典，能够退却衰老、延长寿命。如今正值圣人诞生的早晨，正可以寄托臣下献纳的愚诚。恭敬趋赴精洁的道场，庄严备办清净的筵席；梵呗声直达紫霄，龙脑香浓郁于藻井之下。皇帝陛下，伏愿皇图巩固，圣明的谋略日益更新；向下感通群生，与松树椿树共同茂盛；向上通达列宿，与箕宿、翼宿一同发光。代蔡州正赐库功德疏 一年的功业已经完成，正计划归报；因为圣诞节即将到来，应当举行祝愿延寿的礼仪，于是修习殊胜的功德法事，以表达愚诚。刚刚进入宝楼，不必借善财童子弹指顷刻的神通；遍行香饭，也何必烦劳维摩诘以金粟如来化身布施？又有风吹树林、水鸟鸣叫的声音，杂有玉佩金铛的音韵。皇帝陛下，伏愿圣躬如月光明，天子的筹算胜过后天，天天听到万岁的呼声，年年承受千金之福。兴龙节功德疏二道 年号登临元祐，祥瑞之气盛大流行；节日适逢兴龙，蔼然的颂声一同响起。若不具备祝寿延年的礼仪，就无法表达归报的诚意。于是到佛寺，又趋赴道观。庄严的朱衣紫服之人都已到齐，众多身着黑衣的道士也全部来到。愿众生觉悟，背离尘俗，探求宝王的微妙教法；愿长生久视，开启藏室中的神灵篇章。即使万物顺行，它的声音也不会穷尽；即使四海都枯竭，这些供养之饭也不会用尽。希望凭借殊胜的功德法事，稍稍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愚诚。伏愿圣明的命数日益更新，皇图巩固；皇帝仪仗所到之处，每日听到嵩山岳山般的万岁呼声；车书制度所到之处，每年都得到封人祝颂。从前雷电环绕北斗枢纽，祥和之气已经充满天地；如今葵花向着太阳，颂声又溢满华夏和四夷。恭请宝坊广泛延请僧侣，献上上方香积佛的饭食，开启西方佛土的贝叶经文。妙法功德只管修习，臣下的愚诚也就全部倾尽。伏愿圣明的谋略巩固，神妙的寿算更加隆盛。日月没有私心，永远照临下界；风云没有间断，常常感应于中天。代蔡州进生辰功德疏 帝王盛大的吉日，夷夏共同瞻仰；文德之母的诞辰，天上人间一同庆贺。若不具备祝寿延年的礼仪，就无法表达归报的诚意。因此前往宝坊，备办丰盛的伊蒲塞斋食，又延请僧侣，诵读贝叶中的真经。梵音清越，直达云端；香烟缭绕，形成华盖。希望凭借妙法功德，稍稍表达臣下的愚诚。皇太后伏愿，宏大的天命更加更新，清健的身体更加稳固，引导迎来福善。哪里只是如月渐渐圆满、增加延续年岁而已？将会看见超越后天变化而长久不老。神宗皇帝晏驾功德疏

译皇帝的车驾突然崩逝，天下人无不痛心。于是献上肝胆俱裂的诚意，用来结成精严的功德法事。伏愿皇帝的神灵清妙澄湛，天子仪仗高远超拔；在大圆镜智的鉴照中，已经证得无生法忍；在微妙高峰之上，更转动不退的法轮。愿庆福延及国家，恩泽流布四海。高邮长老开堂疏 若在棒头上取证，尤其会像瓦解冰消；在喝声下承当，却难免虎头蛇尾。何况还有不快的漆桶、无孔的铁锤，只是徒然认影迷失本心，抱着赃物却喊冤。哪里知道填沟塞壑的无非是碧眼胡僧，堆山积岳的全都是黄面老子。恭惟和尚脚根着地，鼻孔冲天，是真正的匠人之钵锤，实在是行家的炉鞴。各方举扬宗旨，须使纵横十字俱全，大众共同证明；但看这一场败缺。宝林寺开堂疏 弥勒打开门户，只有善财才能进入毗耶离的丈室；若不是维摩诘，就难以居住宝林禅院。这里是南宋遗留下的地域、东吴的胜景，是惠休翻译经书的地方，实在也是澄观从事佛学的道场。法水曲折环绕，妙峰孤高秀丽；下方如匣中玉镜，映照日月的昏明；旁边像藏有金蚪，在呼吸之间化作风雷。既有河流源头交错如锦绣，又有丹青彩绘重新修饰。飞阁浮阶，依山势而建；方井圆井，借树木形成姿态。靠近它便能生出智慧，远望它便能破除尘劳。九重雁塔显现多宝佛的庄严，万石鲸钟显示观音的方便。若不是久经修行的开士，难以称为觉悟的道场。大师雅号圣箭，素来号称禅门关隘。投身虎峰而出家，遇见龙浮而得法。祖师的衣钵，从前因书写墙壁而传承；首座的山林，今日因跃瓶而获得。对此毫无异议，实在是有圣人的因缘。过去开创大总持门，如今继承铄迦罗眼。干明开堂疏 离开尘俗而求觉悟，已经违背调御师的本心；就在幻相中见真实，才符合饮光佛的愿望。圣人的因缘相隔久远，人与佛法也有差别。执着空而取法的人，依凭一精明；任凭诸相而求道的人，认四种颠倒。守着痴禅作为定力，运用干慧作为慈光，习惯于此而自我欺骗，时间久了就难以改变。既然安于邪解，便沉迷于有漏之因。应当得到正宗，开示无生法忍。昭庆上人深通真实境界，圆满证得法空；在旋转流徙的道路上，获得微妙清净的总持力量。反观能闻之性，体性已经遍满尘沙世界；自己觉悟又使他人觉悟，功德尚未周遍于微尘刹土。于是勤恳地三次邀请，希望继承一乘法音，说现在的心，成为未来的眼。醴泉开堂疏 毛发尖端的佛刹，哪里有新旧常住的差别？天下的大禅师，哪里有受去来牵累的呢？这里是古佛寺的遗址，今天成为醴泉寺。百年香火遗留之际，治理一国风烟之时，塔中藏有连环般的玉骨，殿内收藏着织锦般的贝叶经文。然而飞鸟衔花，只空存殊胜境地；珍珠散落帷帐，却没有遇到明师。等到军旅接连兴起，才获得法筵初次开启。芳公长老年轻时通晓教相，晚年悟得宗门大法，秘密修行，于是成为乡党所依归的人；其妙法则是天龙共同回向之处。游方已经很久，停留海边而智慧更深。愿意辞去臃肿闲散的居处，赶快乘归来的车驾返回。为了谈论不二法门以度脱众生，作为边际。《淮海集》第三十二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第三十三卷。宋秦观撰。志铭。李状元墓志铭 元祐三年春季三月，皇帝开始临轩策试，主管部门进贡的士人中被选中的共有数百人，而廪延的李君列为第一。李君名常宁，字安邦，自嘉祐年间考中进士以来，多次被礼部考试淘汰，到这时才得以在朝廷接受皇帝亲自策问。皇帝考察他对六经的文章，又旁征博采诸子百家的言论，进一步通晓当代事务；他的文章深奥丰厚，有汉唐遗风。呈进御览后，皇帝读了一遍，便列为举人第一，天下没有不惊异的。当时朝廷中的老臣以及谋划王道、裁决国事的人，都是历朝旧臣。李君在这个时候年过五十，却在文章领域卓然中第，世人认为他取得万户侯的富贵，就像凭契约取物一样容易。然而他脱去布衣后，只授宣义郎、签书镇海军节度判官。这一年六月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有关部门上报，诏令赐钱三十万，赈济他的家人，天下没有不为之悲伤的。李君困于科举大约三十年，得到显达官职才几个月罢了。唉！为什么起步这样艰难，失败却这样容易呢？然而君子以死后名声不能称扬为忧。李君从诸生中崛起，名声震动海内；与那些碌碌无闻而死的人相比，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李君从年轻时便学习问道，年老反而更加勤勉；侍奉父母孝顺，对两个弟弟友爱；为人恭敬、节俭、清廉，他取用和给予一丝一毫都不妄为。曾祖父名益，祖父名知进，世代居住在开封廪延而没有做官。父亲名永昌，开始出仕时任从事郎、鼎州司户参军。夫人秦氏，是先祖父承议的女儿，在李君去世四年后去世。虽然已经除去李君的丧服，她仍终身穿布衣、吃粗食。她一生端庄刚烈，大都如此。儿子二人，长子名弼，有学问和品行；次子尚未命名。女儿二人，都已经出嫁。李君在去世那年葬于开封府雍丘县大善乡裴村西谷山林中，位于先府君墓地。起初李君下葬的期限逼近，没有时间把墓志铭放入墓穴；到夫人附葬时，才刻写墓志铭并纳入墓中。铭文说：皇帝刚开始临轩策试，士人会集朝廷；有才能而晚成的人，压倒群英而居第一。大道极其平坦，驾驭它的方法又很好。宫门玉堂，你即将前去翱翔。庆贺的人在门前，吊唁的人在里巷。为什么如此急迫啊，世人都为之叹息。好像雷霆忽然猛烈，风雨突然到来；俯仰之间便已缺失，谁知道它从何而来。大椿长久荣盛，朝廷的茵席暂时铺设，最终又有什么不同，都归于空虚。隋渠岸边，杞国疆界；佳美的墓地苍苍，刻下的铭文收藏于此。庆禅师塔铭 禅师名昭庆，字显之，俗姓林，是泉州晋江人。年轻时放荡不羁，以意气自任，曾和乡里几个人结伴经商，从闽粤沿海道路航行，直达山东；在海上往来十多年，资财十分丰厚。皇祐年间，因明堂祭祀恩典而度天下僧人。禅师幼年时父母曾许诺让他出家，于是登记在漳州开元寺僧籍。到这时，他便把财物交给各位商人辞别，嘱托同胞兄弟奉养父母，空手进入寺院，剃除须发，受具足戒。乡人都觉得奇异。过了不久，他对同伴说：“出家人应当寻师访道，求得解脱生死。如果像葫芦一样系在一处，只不过是泥塑木雕的人罢了。”于是离开开元寺，遍访各地知识。到禾山楚才禅师会下，因为参究风幡公案，忽然有所领悟，以为佛道的妙处全在这里。等到拜见黄龙惠南禅师，惠南用佛手、驴脚的因缘开示他，他却茫然不能领会。因此在禅师身边服役多年而不离开，才完全得到黄龙禅法。所以禅师后来出世，法嗣黄龙。熙宁年间，游历淮南，往来广陵、天长、高邮之间。三地百姓见到禅师如同旧日相识，无不心悦诚服，愿意拜他为弟子。于是高邮人便以干明寺请禅师出世，总共住持三个道场：第一是高邮的干明，第二是乌江的惠济，最后是广陵的建隆。只有惠济寺偏僻地处深山之中，那里有温泉，人迹稀少，禅师内心喜爱居住在那里。干明、建隆两寺都是被檀越和士大夫强行挽留而离去，不能留下并不是他的本意。禅师所得到的佛法广大精微，学术也没有不通达的。他教化别人，有时依据经论，有时依据老庄，有时依据卜筮，有时依据方药，甚至下至各种世俗真理之事，都随人的根器显示大方便，并不只是拘守古人的言句而已。自唐代以来，禅宗在世间盛行的只有云门、临济两宗。当时云门宗的苗裔分别占据各大寺院，在淮南、淮北相望；临济宗之后，自长江以北，只有禅师一人。因此云门宗的弟子有人不以禅师为然，禅师听见后笑着说：“这正是我成为临济儿孙的原因。”晚年多病，辞去住持之事，寄居高邮醴泉寺。法嗣处安在会下时，禅师有一天召见处安师以及诸位禅者，给他们看两首偈。第二天饭后，禅师突然圆寂，实为元祐四年八月十六日。世俗寿命六十三岁，僧腊四十一年。他的弟子智勤等二十二人，与广陵檀越奉送禅师灵骨回到建陵，建塔安葬。第二年，智潭从广陵赶到京师，请我作铭。唉！当初师父出世时，我的外舅、已故潭州宁乡县主簿徐君，是最早的檀越。师父住在惠济寺时，我曾跟随已故龙图阁直学士孙觉（字莘老）、钱塘僧道潜（字参寥）到汤泉山中拜访师父。当时的乌江县令，就是如今的承议郎阎木（字求仁）；高邮士大夫孙、阎诸公也都向师父参问，并为他效劳。长久以来，与师父因缘契合最深的人，大概没有谁比得上我。那么为师父的塔作铭，我怎么敢推辞？于是作铭说：唉！我的师父佛法玄妙，难以思议；与万物一同生成，却不受世俗尘垢所染。《经》《论》、老子、庄子、卜筮、方药，这些全都是黄龙禅师所谓的“佛手驴脚”。我从其中得到印证，确实毫无疑问。若不是迁陀客，一定会对此大笑。山河已经显露，水鸟又在谈论，能做的事已经完毕，你还要参究什么？年轻时是商贾中的雄杰，老来是禅门中的宗伯；想求得特殊的形相，也同样不可得。有冈名昆仑，向南直达海门；直到未来无尽之时，我的师父也将长存。葛宣德墓铭

译君讳书学，字规叔，姓葛。他的先世是广陵人，唐天祐年间，远祖葛涛才迁居常州江阴。曾祖葛祥，没有做官。祖父葛惟甫，追赠吏部尚书。父亲葛密，官承议郎，退休。他与兄长兵部侍郎葛宫先后登科成名，连同他的仲弟、季弟，也都因德行善良、长寿高龄而受到士绅推重。他的子孙中，品行、学问和声望闻名当时的人接连不断；全家百口，具有古代和睦亲爱的风气。如今东南大族中称为孝友的，都说江阴葛氏。君年幼时不喜欢嬉戏，五岁遭逢母亲丧事，悲伤得像成年人一样，凡是荤腥血食一概推开不吃。长大后，笃实行持，努力求学，文辞敏捷。熙宁三年考中进士，调任杭州余杭县主簿。朝廷诏令荐举学官，侍臣有人想让君充任贡举官，便下檄索取他所作的文章；君嫌这样做有求取功名之意，最终谢绝不交。这时朝廷正在兴修二浙水利，议论者说苕水、霅水发源于天目山，流溢到太湖。《尚书》说：“三江既已汇入，震泽就安定了。” 如今两条江都已经淤废，只有一条松江入海，所以太湖水流壅塞而使吴兴遭受水患。于是有人想废除北关、长安两座堰坝以及上塘的水渠，使它们与下塘相通；又想在余杭以南分引苕溪水，通到漕渠，穿过钱塘城镇流入江中，以缓解吴兴的水患。当时许多人认为这样做对，部使者下檄让君前往察看。君认为吴兴的水源在太湖，太湖方圆四万八千余顷，旁边涉及数郡，它所灌溉输送的水并不只是苕水、霅水。经书所说的“三江震泽”，解释各不相同。即使按照议论者的说法，平常沟渠的水流，难道能同两江所承担的作用相比吗？这样只会更加扰乱罢了。况且钱塘的两座堰坝由来已久，兴建大工程，是古人十分慎重的事；既然坚持不可轻易议改的人不能被说服，这件事于是搁置了。已故龙图阁直学士李公当时任吴兴太守，听到君的说法，写信赞叹他；部使者也了解君，交相荐举他。调任卫州共城县令，遭逢承议郎父亲的丧事，服丧期满后，授任淮南节度推官，主管蔡州真阳县事务，改任左宣德郎，主管开封府长垣县事务。三个县都有惠爱百姓的政绩，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长垣有一宗土地诉讼，换了好几任县令也没有判决；那人拿着康定元年二月的契约作为证据。君到任后对原告说：“你拿的是伪造的契约。康定改元是在宝元年冬天，怎么还会有康定元年二月呢？”原告屈服认罪，官吏都大为惊讶。君处理政事明察，这样的事很多。元祐六年六月十六日，君死于长垣官舍，享年五十四岁。君为人笃厚孝顺友爱而且刚毅，有操守，不因利害而改变。看他的风节和议论朝廷事务的才识，确实是可造之材。可是辗转任职于几个县邑，最终死在那里，真令人悲伤！娶夏侯氏，为已故司门员外郎夏侯淇之女。生三子：张仲、牧仲、子仲，都考中进士；四女，都尚未出嫁。元祐八年九月丙申，葬于常州江阴县屠村原野。下葬前，几个遗孤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我考中进士时，曾在汝南与君同学；后来又与君同僚。君登科时，与我堂叔同年，而张仲又是我的女婿。这样看来，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呢？铭曰：葛氏以国为姓，它的支脉经历了长期的离乱和困苦，迁到江南后，终于崛起而成为位居二卿的大族。几位弟弟都参与治理长垣，文辞和品德都没有可惭愧之处；治理方圆百里的土地，犹如子男之侯。想挽留也挽留不住，直到今天人们还谈论他的积德，像高大的京观一样；若举出二三件事，便知道这话并非虚妄。把这些铭刻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徐氏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徐，是直州杨子人，供备库副使徐昌言的孙女，太子左清道率府致仕徐守约的女儿。二十一岁时，嫁给清河张氏，成为内殿承制张文英的夫人。治平三年闰月二十八日，因病死于京师，享年

译五十三岁。生五子：清臣、良臣、尧臣、舜臣、禹臣。尧臣考中进士，以学问品行闻名。舜臣任应天府军巡判官，监理楚州五祐盐场。二女，长女嫁给进士王构，次女嫁给进士王谔，但早早去世。元丰四年十月癸酉，附葬于扬州江都县东兴乡马坊里的承制君墓中。承制君的原配刘氏无子，早卒。按照惯例，登朝任职后可以封妻为县君。夫人请求先给刘氏封号，承制君认为这样合乎义理，便听从了她，所以夫人还没来得及受封就去世了。两年后，因恩典才追赠为寿昌县君。铭曰：美善的寿昌县君，是女子的榜样；浑厚平和，从不轻率嬉笑。起初在娘家，处处孝顺谨慎；嫁入夫家后，更加继承先人的德行。无论亲属还是姻亲，没有谁能挑出你的过失。哪里只是勉力为之，实在是上天资助了我。主持祭祀，接待宾客，办事严肃而整饬，并且亲自带头，谁敢不尽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二人〕 她自身既有美德，又能辅佐丈夫。儿子们大多才俊出众，也是她余下的恩泽。昆仑山以西，冈阜盘踞；把铭文刻在幽深的墓穴中，使她的美德永远不朽。虞氏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虞，名丽华，是越州山阴人，助教虞昱的小女儿。十九岁时，嫁给同郡陆氏，成为承议郎、知高邮县事陆佖的夫人。过了八年去世，死后十年，葬在山阴县野人原，墓地位于她的公公朝议公的生母袁夫人墓旁，实际下葬日期是熙宁三年五月某日。元丰六年，天子在南郊举行祭祀，夫人因承议君登朝任职所受的恩典，被封为仙源县君。承议君曾对我说：“虞氏虽是越地的著姓，世代凭财产称雄；亡妻温柔娴静、恭敬节俭，就像出身寒素之家。她向上侍奉公婆，对内外宗族姻亲都周到相接，对下抚养众多童仆婢使，几乎没有一个人不得到她的欢心。不幸早逝，生了一个女儿，嫁给进士史安术，但女儿也已经死了。”我对此深感悲痛，幸而朝廷明白施恩，追赠封邑并下葬；当时正催促我为她幽堂作铭，但铭文实际上还没有刻成。她的儿子是我的旧友，希望我为她编次叙述这些事，将铭文刻入墓前并纳入墓中，以表达我的心意。那时我将要赴任汝阳，正在简单治装，虽然答应了作铭，却没有空闲；但承议君每次见到我，总是嘱托我作仙源县君的墓铭，经过八九次也不厌倦。唉！夫妇之间的情义淡薄已经很久了，仙源县君去世将近三十年，而承议君追述往事、哀悼思念她，始终眷恋不忘，仍像当初一样；如果不是深厚的风义出于天性，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于是为她作铭说：“夫人出自东阳名门，嫁入有德之家，使家族增光；生命虽已断绝，余庆却没有穷尽。刻下这篇文字，记载于幽暗荒寂之中。” 李氏夫人墓志铭 至和年间，先父游学太学，师事安定先生胡公。每逢年节回家拜见父母，他谈到太学中人物的盛况，总要多次称赞海陵王观君以及他的堂弟王觌，说他们才高、勤学、善文，同辈无人能比。我当时还是孩子，侍奉在父亲身边，听了心里十分仰慕，希望立即见到他们，却始终不能如愿。几年以后，二人相继考中进士；他们参加有司考试时，都得了开封府第一名。考试结果公布后，他们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豪杰。我于是凭着“故人之子”的关系，得以同他们交游。元丰六年七月二十六日，寺丞王观君的母亲李夫人去世。宣德郎王觌写信给我说：“世母下葬已有日期了，长兄昏乱不能来请您，希望您作一篇墓铭。唉！这是先父友人的嘱托，怎么可以推辞呢？”谨按：夫人姓李，名仁用，世代是泰州如皋人。二十六岁嫁入王氏，成为府君王惟清的夫人。享年八十三岁，于去世当年九月四日附葬在如皋赤崖乡府君墓中。儿子一人，就是寺丞君；女儿四人，她们的女婿赵世昌任内殿崇班，蔡实、丁传、夏侯煦都考中进

译士。孙子一人，名谭；孙女二人，一人早卒，另一人尚且年幼。

译夫人性情通达，处理事务有法度，凡是内外宗族姻亲，下至婢女仆役，没有不得到她欢心的。儿子出仕以后，供养她十分丰厚；后来儿子因犯法被罢免，家计萧条，她也安然处之，毫不介意。即使年事很高，视力听力仍未衰退，手脚便利，直到临终也没有说过一句胡话。铭曰：“啊，这位夫人，宽厚而和穆，嫁入王氏宗族。恭敬履行职责，对内严谨、对外和顺，宗族姻亲都喜悦。既长寿又康健，常有酒食；即使遭逢反复无常的变故，仍独自保持开阔的气度和端正的形体；直到归返幽冥，也没有失去内在的贞藏。跟随丈夫安葬在古原宅地，写下的铭辞昭示后人，刻在幽深的墓中。” 掩关铭 元丰初年，王观考进士没有中，退居高邮，闭门谢客，以诗书自娱，于是作《掩关铭》，文辞说：“门前虽有四通八达的大路，车马足迹接连不断，却没有人来谋求我；所处之地自然偏僻。以混沌为老师，焚毁机巧；拿什么来愉悦心神？只有相互讨论。书架上插满万卷书，像星宿高悬；口中吟诵、眼睛披阅，遨游于圣贤之间。偶尔与心意相合，欣喜得忘了吃饭；种下芳树而使它美丽，也已经枝叶繁茂。手执农具，搏击猛虎，经历众多艰难；自我考察而不迷失，悠然考察古人隐居之乐。困顿的百姓多有艰难，须戒除求全责备；高明之家却使鬼神喧笑。速成必然很快毁坏，道理本来如此；荆棘蔓延，竟长到通天。□窳【一作“窳窳”】磨牙，交错布满道路；不要回应它的要求，以免加深冤屈。闭门自娱，排解忧患；吃豆饭、喝清水，容颜也能喜悦。安闲啊安闲，姑且延长寿命。” 刘氏砚铭 这是溪水的精华、石头的灵气，紫色云气凝聚，明亮的星辰成为砚的精华；制成刀砚，永远珍藏使用，刻下这篇铭文。铭颍师砚 颍师十二岁时，他的书法就受到东坡、大涤二公称赞，将来成就难道容易估量吗？我把紫石砚赠给他，在砚的下方题铭说：“三生都怀有怀素的书法之法，颍上人时时在这里转动大法轮。” 泸州使君任公墓表 元丰年间，朝廷追究西南乞弟的罪责，甚至斩杀将帅、贬黜监司，两蜀骚动不安，四年以后才平定。我曾经奇怪，乞弟不过是边远夷族，兵力不过二千人，又没有冒顿那样强悍的威势、结赞那样狡险的谋略，不过像蛇豕之类的杂种，怎么竟成为如此严重的边患？等到看了泸州使君任公的事迹，才知道多年的战事实际上是部使者造成的，边远夷族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任公名伋，字师中，是眉州眉山人。年轻时学习读书，通晓大义，不钻研章句。性情任侠，喜欢任事；与兄长任孜相继考中进士，在当时很有名望。眉州人敬重他们，称为“二任”。苏洵先生尤其同他们交情深厚。熙宁某年，察访使熊本推荐他知泸州。泸州上接僰道，下连南平，控制牵连蛮夷地区一千多里。如甫望、个恕、罗氏、鬼主、沙取等郡，每年都来互市。守将权力轻微，没有节制诸部的权力，如果没有奇特的策略和长远的谋划，往往不免发生祸事。任公到任后，威望信义大为显著，夷人和汉人都感到便利。任期届满应当调任时，诏令留任，再任期满，又特意升一官，继续留任。元丰二年，纳溪砦互市时，有欧罗胡茍里夷人死亡。按照惯例，汉人杀死夷人，判死刑以后还要赔偿他的财物，称为“骨价”。当时砦将想不给，夷人十分愤怒，争吵着离去。任公骑马赶到边境，详细向他们说明祸福，众人一起放下武器请求投降；拒绝的人有八名，其中六人已经听命。但转运判官的意见与任公不同，于是把泸州移交给别人，不让任公处置此事，专门制定进攻讨伐的计划。任公争辩却不能改变决定，便叹息说：“边患从这里开始了！”随即上奏说：“罗胡茍里本是泸州熟户夷人，近来因杀伤事件索取骨价，便侵犯边境；这只是平常之事，与往日生夷反叛不同。

译臣招纳他们将要完成，部使者却贪求功劳而制造事端，因而想讨伐他们。臣担心他们被逼得无处逃藏，转而投奔生界，那么甫望、个恕等部落就会彼此结连，势力更加膨胀而难以控制了。”这封奏章最终没有送上去。七月，诏令泾原路副总管韩存宝率陕右五千兵处理此事。韩存宝在泸州进攻罗胡茍里，将其消灭，各部夷人惊恐溃散，果然逃往甫望、个恕。同年冬天，个恕首领乞弟于是起兵反叛，一切都如任公所料。起初，乞弟从纳溪砦互市回来，经过江安县，县令设宴犒劳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离开几十里后，他派亲信杨节、一毛带着一匹马去向县令致谢。县令推辞不受。一毛走到夷牢口，被当地夷人拦截，一毛死在那里。杨节本是嘉州的卒吏，因逃避罪责逃入夷地，夷人喜爱他，任用他办事，称他为罗判。到这时，杨节估计自己不能免罪，便把乞弟所得的二千缗马券放在箭囊中前来投降。任公认为中国不应对小夷失信，应当斩杀杨节、退还马券，以收纳逃亡者之罪责，这样乞弟就会畏惧威势而感念恩德。但转运使坚持不听从。元丰三年，乞弟果然以一毛之死为借口入侵。路分都监王宣率二千兵抵御，在罗个牟国交战，被贼军打败。王宣与他的儿子某以及副将十四人都战死。于是诏令韩存宝再次率陕右五千兵处理此事。韩存宝到泸州后，停留不进，暗中派人带书信诱骗乞弟，仓促分兵驻屯后便上奏报功。天子得到书信，大为震怒，改派环庆路副总管林广代替他。命御史何正臣、中人梁从政到蜀地会同审理案件，在泸州将韩存宝斩首，把监军韩承式流放海岛，削除转运使董钺的名籍。元丰四年，林广进兵抵达乞弟的巢穴，贼军弃城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五千人〕 林广不得已，最终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后返回。天子也不再追究。从此泸州守将开始加上沿边安抚的名号，专门治理军政，部使者不得擅自干预。不久，部使者又以开拓边地、征收田赋和生税为理由请示，天子一概不准，于是西南夷人又安居下来。由此说来，先前的战事，难道不是部使者实际上首先造成的吗？任公上奏罗胡茍里之事，虽然没有送达，但部使者听说后，内心恨他入骨，日夜谋划用法陷害任公。任公知道他的阴谋，便把部使者违反法令、涉及泸州的十五件事记录下来上奏。部使者仓促惊慌，不知所措，立即诬奏说任公在乞弟经过江安时没有及时截击，又延请儒生讲书，恐怕有私下拜谒之事。朝廷对此产生怀疑，于是先免去任公官职，把奏章交给其他部门，准备彻底查究，但调查还没有完成，任公已经去世了。当时掌权者因为任公已死，便给部使者制造有利条件。任公的儿子大防三次到宫阙上书申诉冤情，案件却不敢改判，部使者最终获免。任公做官时，通达敏捷，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他任齐安通判时，曾游定惠院；离开后，郡人把那座亭子命名为“任公亭”。当时苏洵先生的长子、翰林公苏轼因获罪贬居齐安，大家知道他与任公交好，又在亭旁建“师中庵”，说：“师中一定会来访我，我将让他住在这里。” 第二年任公去世，郡人听说后，一同到定惠院哭祭的有一百多人，在亭中供养僧人，又在庵中祭祀任公。苏洵先生的小儿子、中书公苏辙又为他作了记。我曾跟随翰林公、中书公游历，长久以来听说二任的风范。后来我任汝南学官，才在那里认识大防，并从他那里得知任公的事迹。任公于元丰四年三月二十四日死于遂州西禅佛舍，享年六十四岁。元丰六年五月二十二日，葬于光山县淮信乡午步原。他的世系、官职、居邑，御史顿君已经写入墓志，这里不再记载。现在记下他任泸州时的事迹，以及墓志中没有记载的内容，揭示在墓地上，以供史官选择采用。

译《淮海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三十四，宋秦观撰，赞跋 龙丘子真赞 龙丘子把大地当作车，把元气当作马，放纵心意自我娱乐，遨游于天地六合之间。世人没有疏远我，也没有亲近我；我追慕并匹配古代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李潭汉马图赞 最前面的一匹黑马靠着树蹭痒，百骇欢快的情态，可以想见。中间四匹马，有的回头，有的嬉戏，自在地饮水吃草，彼此并不妨碍。最后一匹红马，尾巴鬃毛奋张而惊跃，背向前马嘶鸣，仿佛能听见它的声音；那是宽阔闲适的地方，水远草长，没有羁绊，欢乐还没有终止。南都法宝禅院一长老真赞 想老却还未老，八次反身、九次跌倒。从前住西庵，如今住法宝。文雅台边，清泠池畔。大地山河，姑且举出一半。建隆庆和尚真赞 大因缘延续十八年，结跏趺坐，带刀而眠。你的鼻孔还没有通达，我却被天命呼作无事禅。书写王蠋事迹后 古代有这样的人，不肯离开商纣这个暴虐的君主，去追随周武王这个圣明的臣下，而宁死守在西山，他的名字叫伯夷。伯夷，孔子称他为仁人，孟子称他为圣人；这并不只是因为学者能够讲述他。古代还有这样的人，不顾被剖腹、戮尸的祸患，力求对君主尽忠守节，他的名字叫比干。比干，孔子称他为仁人，孟子称他为贤人；这也不只是因为学者能够讲述他。古代还有这样的人，不爱将军的印信，不愿接受封给万户的爵邑，挺身赴死，以彰明君臣的大义，希望使自己比附于伯夷、比干的事迹，他的名字叫王蠋。王蠋没有孔子、孟子那样的称誉，他的名声也没有能够自行附会于伯夷、比干；但学者也不能不讲述他。当燕军攻破齐国、齐王逃往莒地时，临淄一带和汶水、篁山一带属于齐国的地方，剩下的已经不多了。齐国的臣子，平日里腰佩黄金、系着紫绶，在君主面前议论政事；一旦遇到危难，却像狼回头、鸟逃窜一样四散奔逃，不逃走的就屈服，没有一个人为君主挺身抗击贼军来保全齐国。当时王蠋只是齐国的平民，积累德行，退居乡野耕作，嘴里从未吃过君王的粮食，身上从未穿过君王的丝帛；但他认为自己出生在齐国，世代做齐国百姓，就应当死于齐王之手，于是奋力守护大节，守住小小的画邑等待燕军。燕军也因此退后三十里，不敢逼近他的后方。燕将敬畏王蠋的贤德，想到只要王蠋还在，齐国终究不会灭亡，便多次用好话劝诱他说：“我将任命你为将军，封给你万户的食邑；否则，就屠杀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国家已经灭亡了，我王蠋还活着做什么？如今用兵力逼迫我，用将军之职诱惑我，这是在助桀为虐。与其无义地活着，本来就不如被烹死。”于是他把头悬在树枝上，自己奋力割断脖子而死。士大夫听说后，都叹息流泪说：“王蠋只是平民，却因义不肯向燕国北面称臣，何况那些在位食禄的人呢！”于是大家共同到莒地迎接齐襄王，齐国残余的百姓开始感于义理而奋发，关闭城门守城，人人都不肯向燕军投降。因此莒、即墨能够多次交战而不灭，田单最终也能依靠民心，施展智谋，击退数万军队，收复七十多座城池。这是王蠋激励他们的结果。当初我读《史记》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为王蠋停下书本哭泣，认为推究王蠋的志向，足以对上天无所遗憾，对世人无所惭愧，对伯夷、比干的事迹也无所欺负。太史公本应当特别为他作传，反复书写他的事迹，以打破万世乱臣贼子的内心。为什么反而没有为王蠋立传呢？他的事迹只在《田单列传》中略见一二，篇末才让王蠋的名字勉强保存下来，不至于完全失传，却不足以昭示天下，实在令人痛恨。况且像聂政、荆轲这类人，只会怒目振臂、奋勇向前，不顾一切地报答一句话、一顿饭的恩德；他们并没有君臣之仇，却怀藏匕首、袖藏铁椎，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以牺牲七尺之躯，太史公尚且认为他们有义，为他们立传以示后世，后世也随之佩服他们，称为“壮士”。苏秦、张仪、陈轸、犀首，左右逢源地出卖国家以求取容身，他们并没有为国、为君而死的行为，早晨还是楚国卿相，晚上就做秦国丞相，内心也不以此为满足；太史公尚且认为他们善于游说，为他们立传以示后世，后世也随之佩服他们，称为“奇才”。至于韩非、申不害一类人，不过是研究刑名之学的，太史公还把他们附在黄老之道之后。老聃、淳于髡、邹衍、田骈、慎到、接子、环、驺奭一类人，不过是迂阔之士，太史公还认为他们博学，把他们附在孟子之后。既然如此，世上有王蠋这样杀身成仁的事迹，难道唯独不应当为他立传，把他附在伯夷之后吗？唉！从前孔夫子作《春秋》，主旨在于端正君臣关系、严格父子伦理；如果当时君臣都端正、父子都严肃，那么《春秋》也就不必写了。后世愚夫愚妇，只要有一句话、一件行为与此相近，都应当载入《春秋》，何况那些卓然有益于世教的人，难道不应该特别书写、反复书写吗？这就是我为太史公感到惋惜的原因。

译书写《辋川图》后 元祐丁卯年，我任汝南郡学官。夏天患肠癖病，卧在值舍中。好友高符仲带着王维的《辋川图》给我看，说：“看看这幅图就可以治好你的病。”我本是江海间的人，得到此图后非常高兴，便让两个儿子在旁边展开，在枕上观看。恍惚间仿佛同王维进入辋川，经过华子冈，走过孟城坳，在辋口庄休息，停泊在文杏馆，登上斤竹岭，沿着木兰砦前行，穿过茱萸沜，踏过槐陌，窥看鹿柴砦，返回南北垞，泛舟欹湖，在柳浪嬉戏，在栾家濑洗濯，饮用金屑泉的水，经过白石滩，停在辋川别馆，转入辛夷坞，抵达漆园。戴着幅巾，拄着手杖，穿着鞋子，或下棋饮茶，或赋诗自娱，忘记了自己的身体被困在汝南。几天以后，病大为痊愈；高符仲也替夏侯太冲来取图，于是我在图末题字，把图归还给高氏。高无悔跋尾 无悔是将门之后，为人沉着凶悍而有奇谋，熟悉边地事务。成年后便同羌人作战，大大小小交锋数十次，从未失败，斩获首级、俘虏以及牛马骆驼，动辄以万计。他与兄长馆使都受到边人的推重，号称“二高”。元丰五年，延师和两位诏使修筑永乐城时，向无悔询问意见。无悔回答：“永乐城是羌人必争之地，却没有险阻，也没有水泉，一旦敌寇来到，凭什么守得住？”诏使大怒，认为他是在阻挠议论，遣他回延安。永乐城筑成后，羌人数十万突然到来，城中守军才三万人。馆使对诏使说：“敌众十倍于我，如果他们全部到达，就无法抵挡。我曾在无定河川击破过他们的军队，如今前锋气势嚣张却很惧怕我，应当趁他们阵势未定攻击；即使敌众，也可以把他们打退。”诏使不准，说：“王者的军队，不击鼓、不列阵就不能交战。”馆使气得跺脚说：“事情完了。”不久，敌军包围城池数重，诸将出战，没有一个生还。很快敌军又夺取了我们的水寨，城中打了几十口井，都没有打出泉水，士卒饥渴困顿得厉害，连兵器也拿不动，城池于是陷落。两位诏使和馆使都死于此役。于是议论者都认为二高判断敌情，具有古代良将的风范，只可惜诏使不能采用他们的意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元祐二年，我任汝南学官，奉诏到京师，因病回去；无悔也因为不合边帅之意，被调到内地，任本郡兵马钤辖。我们在城东古寺相聚，每天饮酒，什么都不做，绝口不谈时事。我酒意浓时悲歌，声音震动林木；无悔瞪大眼睛久久注视，头发向上冲起，旁人都觉得奇怪。我们两个人其实都是在自我苦闷。一天，无悔拿出诸公给他的书信，有韩魏公以下一百多封，嘱托我作跋尾。我欣然提笔，于是把永乐城的事情记载下来，希望借此表明诸公称赞无悔的话并非虚假。裴秀才跋尾 裴氏本是秦国的别姓，自汉代以来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在唐代尤其是望族。裴氏五房中，做宰相的有十七人。裴氏的衣冠显盛，在这里面，东眷房的晋公裴度，实在是唐代第一等人物。君是晋公的后代。年轻时专心求学，才气锐利，很有志于天下事务。后来参加进士考试，多次不中，便叹息说：“人生不过寄居世间罢了，何必把心思放在这些小事上呢？”于是退居许州阳翟，戴葛巾、拄藜杖，每天阅读佛经，只把专心养神、保养寿命作为事情。元祐三年冬天，君的弟弟朝散君任蔡州通判。君从阳翟乘篮舆去看他，过了一个多月才离开。临行时，对朝散君说：“我早已断绝了求取世间功名的念头。近来翻看箱笼中的旧友书札，看到麻温故郎中从前赠给我的诗，心中怅然感动，不能自已。听说秦少游正任本郡学官，希望凭弟弟求他写一句话，也许将来还有人知道我。”我听后感叹不已。从前马援南征时，对属官说：“我的堂弟马少游，常常哀叹我慷慨而有大志，说：‘士人活一世，只要衣食勉强够用，乘坐下泽车，驾着款段马，做个郡府属吏，守护祖坟，在乡里被称为善人，这就够了。’ 至于还要追求多余的财物，只是自我苦累罢了。当我在浪泊西面行军、敌人还没有消灭时，下有积水，上有浓雾，毒气蒸腾；抬头看飞翔的鸢鸟，纷纷坠入水中。我躺在那里，想起少游平日的话，哪里还能做到呢！”朝散君起家四十岁便任郎官，声名显赫，所谓功名富贵，大概很难估量。而君却衰弱衰老、疾病缠身，躺在简陋茅屋之下，气息奄奄，仅仅延续着生命。他既不求别人知道自己，别人也没有谁了解他。兄弟二人的出处道路不同。然而从这两匹马的故事来看，二裴究竟谁得谁失呢？麻君是博雅君子，他称道君的那些话，应当不会错误。后来的君子读他的诗，可以知道君年轻时的志向；读我的文章，可以了解君晚年的心境。记录壮愍刘公遗事 壮愍刘公尚未显达时，曾三次遇到贼人。最初任常州无锡县尉时，有个号称刘铁枪的强盗在浙西起事，辗转骚扰各郡，捕盗官无法制服他。一天，刘公带着醉意夜归，正好得知刘铁枪进入县境，于是乘着酒意前去，与贼交战，亲手杀死刘铁枪及其党徒五人，其余贼人全都逃散。部使者上报他的功劳，改任大理评事，后来任果州南充县知县。遭逢先太师父亲的丧事，解除官职向东返回，路过兴州境内时，遇到一群贼人突然来到，抢走他的行李，打开一看，只有一百多卷文书和几匹布。贼首骂他的手下说：“这是个穷官，值得抢什么！”刘公当时在后面，听到变故，飞驰赶到，瞪眼呵斥，贼众纷纷溃退。随即连发三箭，正好射死三人，其余贼人便逃走了。雍帅寇莱公上表奏报此事，诏令升迁他的官职，任泸州知州。后来调任汝阴通判，经过安陆时，遇到旧友留他饮酒，家属先行，又遇盗贼抢劫，倒空行囊，只得到一柄银扣剑和一条石带，便拿走了。后来贼人在齐安战败，案件审结，依法归还赃物给失主，有司把事情上报。当时陕西转运使职位空缺，执政者正准备推荐刘公，真宗说：“这个人做郡守，却只有一条石带，从他的清廉就可以知道了。” 于是刘公的行状、墓志以及国史本传，都记载了无锡和兴州的事，唯独遗漏没有记载安陆这一节。元祐壬申年，刘公的儿子、隰州使君某与我在京师相会，曾讲述刘公的遗事，又把天禧年间的札记全部拿给我看，于是我为它编次叙述，附在札记之后，以补史官的缺漏。《淮海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三十五，宋秦观撰，跋

译《法帖通解》序 所谓《法帖》，是宋太宗皇帝时派遣使者搜购、摹拓前代法书，汇集成十卷，摹刻在木板上，收藏于宫禁之中。大臣刚刚升任二府时，诏令赐给他一部。后来不再赐予，世人称为“官帖”。已故丞相刘沆任长沙守时，按照所赐法帖摹刻了两部，一部放在郡府库中，一部收藏在家里。从此法帖盛行于世，士大夫中好事的人又往往自行刻成别本。如今可以看到的有潭州、绛州两郡本，刘丞相家本，潘尚书师旦家本，刘御史次庄家本，宗将世章家本，共六本。虽然有精粗之别，但大体都是官帖的后代。近来我任正字时，见到各帖的墨迹中有收藏在秘府的，字迹都华润丰厚，神采动人，不像刻本那样枯槁。看来即使是官帖，也不过是原作的糟粕罢了。而且当时奉诏汇集法帖的人，草率地完成书稿，不再进一步考订，因而有不少伪迹混杂其中，至于标题和次序错乱得尤其严重。士大夫把书法看成小技，没有人来整理考订它。我被流放荒远、独居无聊，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日，便把其中明显可以考证的记录下来，有疑问的就存而不论，名为《法帖通解》。汉章帝书 卫巨山说：汉代兴起时已经有草书，但不知道作者姓名。到汉章帝时，齐国丞相杜度号称擅长作草书，因此章帝时已经有草书了。然而《千字文》是梁武帝得到王羲之所写的千字，命周兴嗣按韵次序编成的。当时南平王伟命萧子范也写作了这篇文章。蔡远浪所释的《辰宿一帖》，就是周兴嗣所作的文字，怎么能说是汉章帝的书呢？欧阳文忠认为，前代学习书法的人已经有这种说法，并不只是始于王羲之。考察汉武帝时，司马相如作《无将篇》，其中没有“复”字；汉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汉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元始年间，扬雄作《训纂篇》，班固续写它，其中也没有“复”字；这些都是小学家的文字。《千字文》大概是仿照这些篇章写成的。如今《急就篇》一类的作品还有保存，它们的文辞高古，读一读就知道是汉人文章，与周兴嗣所作很不相像。欧阳文忠这个说法，大概也值得怀疑。仓颉书 《易》说：“上古时代结绳来治理事务，后世圣人改用文字和契刻，百官凭此治理政务，万民凭此明察事理。”这大概取法于《夬》卦。有人认为文字契刻始于伏羲，有人认为始于仓颉。大概伏羲画八卦时，文字契刻已经出现征兆；到仓颉观察鸟兽足迹，文字契刻才更加完备。它始于伏羲，而完成于仓颉罢了。古人八岁入小学，所以《周官》说保氏掌管教育国子，教他们六书，即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称为小学。自秦始皇焚烧典籍以后，才开始使用篆书、隶书，而古文便灭绝了。汉武帝时，鲁共王拆毁孔子的旧宅，在墙壁中得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当时人们因为已经不知道还有古文，便称它为科斗书。后来北平侯张苍献上《春秋左氏传》，各郡国也常常从山川中得到鼎彝器物，其铭文都是前代古文，彼此都相似。当时王莽任司空时，甄丰改定古文字体，有所谓古文奇字、羲书、佐书、缪篆、鸟书，共六种字体。所谓古文，就是孔氏墙壁中的文字。魏初传授古文的人有邯郸淳、卫觊；卫觊曾抄写邯郸淳的《尚书》，后来拿给邯郸淳看，邯郸淳竟不能辨别。到正始年间，其中“三”字已经不再遵循邯郸淳的笔法，于是借用“科斗”这个名称，便仿效它的形状。太康元年，汲县人盗掘魏襄王墓，得到竹简文字十多万字；考察魏国所出之物，仍有些像古书，也有好几种，其中一卷论述楚国事情的，最为工巧。齐文惠太子任雍州刺史时，盗掘楚王墓，也得到竹简和青丝编联的简册，宽几分，长二尺，竹皮竹节都像新的一样。有人得到十多枚竹简，王僧虔说那是科斗书，记载的是《周官》中缺失的文字。由此看来，凡是称为古文的，都是仓颉遗留下来的书法。古文虽然不是科斗书，但世人常把它称为科斗书，是因为它的形状类似科斗罢了。这部帖题作“仓颉书”，却完全不像科斗书，反而接近大篆、小篆，大概很可疑。

译仲尼书 所谓“鲁司寇仲尼书”，其实是吴季子墓铭。铭文刻在季子墓上，字径都一尺多。唐代张从绅记载说：“旧本已经湮灭，开元年间，玄宗命殷仲容摹拓它的文字，使之流传。到大历年间，萧定又刻在石上。”这篇小字，恐怕是后人依样仿作的。欧阳文忠公说：“孔子一生从未到过吴国。根据《史记·世家》考察，他周游聘问诸侯，南方没有越过楚国；推算他的年月行迹，也从未经过吴国，不可能亲自为季子墓作铭。况且那些字特别大，不是古代简牍所能容纳的。”既然如此，季子墓铭的真伪尚且可疑，又何况这种仿作的文字呢？史籀、李斯 史籀，是周宣王时太史所作的文字，共十五篇，与古文有时相同、有时不同。先王在位时，天下书写的文字相同；到了周王室衰微，诸侯各自执政，字形笔画也就各不相同了。秦兼并天下后，丞相李斯于是上奏废除不合秦国文字的字体。李斯作《仓颉篇》，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都取法史籀的大篆，有的又略加省改，这就是小篆。当时天下多事，篆字难以书写，长安下层士人程邈获罪，被拘禁在狱中十年，便在狱里增删大篆，去掉繁复之处，献给秦始皇。始皇认为很好，释放程邈，任命他为御史，并把这种字体命名为“隶书”。凡是上奏政事，都命令隶人书写，所以又称为佐书。从此秦国的书体有大篆、小篆、刻符、虫书、隶书等，共八种。《仓颉》《爰历》《博学》三篇，到汉代时，乡里的老师把它们合称为《仓颉篇》；而籀文到建武年间，已经有六篇了。如今所称史籀的遗迹，只有岐阳的石鼓文；李斯的书迹，只有泰山刻石诏书是真迹。二世诏书、峄山碑，近代流传的本子，出自徐常侍、夏英公两家。自唐代封演已经怀疑它不是真迹，杜甫更直说那只是野火烧毁枣木后留下的翻刻本。却不知道这里所说的史籀、李斯两帖，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如今存世的汉碑，全都是隶字，而程邈这幅字帖竟是小楷；看它的气韵形态，怎么敢就这样相信它是秦人的书迹呢？钟繇 钟繇《贺捷表》后面写道：“建安二十四年闰月九日，南蕃东武亭侯钟繇上。”欧阳文忠公曾问孙集贤思恭：“建安二十四年的闰月是哪一月？”孙集贤精通历法，按照汉代采用的四分历、乾象历推算，这一年是己亥年，三种历法都把闰月定为十月。文忠又用陈寿《三国志》考证，和孙集贤的说法相合。然而文忠考察魏、吴二志，正是说这一年闰十月，曹军才征讨关羽，到十二月才擒获关羽，第二年正月首级才传送到洛阳。钟繇怎么能在闰十月以前就先行祝贺胜利呢？因此怀疑这篇表文不是真迹。怀素 怀素是唐代僧人，字藏真。这幅字帖中称王右军说：“我的真书可以比得上钟繇，草书则不亚于张芝。”我认为他的真书不如钟繇，草书不如张芝。我又曾见过他的一幅字帖，写道：“汉代张芝说，书法受到世人推重，除了老僧我，没有人能进入他的境界。”这样看来，怀素是自称可以抗衡张芝而超过王右军了。过去栢元自称是王右军一流的人，评论者把他比作孔琳之。齐高帝对张融说：“你的书法很有骨力，只可惜没有二王的法度。”张融回答说：“不只是遗憾我没有二王的法度，也遗憾二王没有我的法度。”前代善于书法的人，大概都曾想同王右军抗衡，但每每不被公论所认可。怀素这话，难道果真如此吗？欧阳文忠公曾说：“法帖，是魏晋时代的人写给家人朋友的东西，偶然挥笔、兴之所至，原本并非有意求工，却自然令人喜爱。”后人却抛开一切事情，把学习书法当作事业，一旦没有达到目标，就一直学到老、穷尽一生，耗尽精神也不以为苦，这实在值得叹息。怀素一类人就是这样。文忠这番话，可以说是至理名言。然而天下的事情，究竟又有什么不是这样呢？什么是可以学习的，什么是不可以学习的？自古以来有人凭借技艺成为名家，至于文章学术以及世人所谓不朽的大功大名，那些人也正是在其中用功从事而取得的。难道不也是抛开一切事情去做，直到终老一生，耗尽精神却不以为苦吗？从后世看来，这同怀素学习草书有什么区别呢？题《晋贤图》后 这幅画旧名《晋贤图》，画着十位穿着古代衣冠的人，只有一人举杯要饮酒，其余的人有的倚着几案和手杖，有的侧耳倾听，有的闭目假寐，有的读书作文，完全没有沾染醉意的样子。龙眠人李叔时见到它，说：“这是一幅《醉客图》。”大概是因为唐代窦蒙《画评》中有毛惠远的《醉客图》，所以才这样命名。叔时擅长绘画，人们都相信他的话。不久之后，众人相互摹写，遍布京城，都说：“这才是真正的《醉客图》。”如果不是叔时，谁能辨认出来呢？只有谯郡张文潜和我认为不是这样：这幅画表现的是晋代贤士宴饮闲居的情状，并不是醉客。叔时更改画名，故意出奇来眩惑世俗罢了。我过去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江南有个僧人，用钱财取得度牒，却从来不诵经。有个书生听说后想为难他，便到僧人那里问：“上人也曾诵过经吗？”僧人说：“是的。”书生说：“那么《金刚经》有几卷？”僧人其实不知道，终于被他难住了，便诬赖书生说：“您今天已经醉了，不能再谈，请等改日吧。”书生笑着离去。到了夜里，僧人从邻房打听到卷数。第二天早晨书生来时，僧人大声说：“您今天才可以交谈，难道不知道《金刚经》只有一卷吗？” 书生说：“既然如此，那么一卷有几分？”僧人茫然瞪眼，仔细看了看他说：“您又醉了吗？”听到的人没有不笑倒的。如今画中的诸位先生全没有醉态，却横遭沉湎于酒的名声，这才知道从前听说的故事并非虚妄。虽然如此，我担心叔时因为我和文潜意见不同，也会把我们称作醉人，那么我们两人将用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呢？叔时是爱好古学、博雅的君子，他的话应当不会胡说，难道评论这幅画时正处于酩酊大醉之中吗？画中的诸位客人以及我们两人，谁醉谁不醉，应当自有能够辨别的人。

译题《兰亭序》后 《兰亭序》是晋代右将军、会稽内史、琅邪人王羲之字逸少所写的诗序。右军在晋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和太原孙统字丞公、孙绰字兴公，广汉王彬之字道生，陈郡谢安字安石，高平郗昙字重熙，太原王蕴字仁发，僧人支遁字道林，以及他的儿子凝之、徽之、操之等四十一人，在山阴兰亭举行修禊。酒兴正浓时作诗，并撰写这篇序，用蚕茧纸和鼠须笔书写，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遇到重复的字，都另造不同的写法，其中“之”字最多，约有二十多个。后来又重写了几十本，终究没有一本能赶上它。右军自己也十分珍爱，把它留给子孙。传到第七代孙智永，智永成为比丘，世俗称他为永禅师。智永死后，把这幅字传给弟子辩才。辩才俗姓袁，是梁代司空袁昂的曾孙。唐太宗贞观年间，锐意学习二王书法，几乎把法帖都临摹拓印完了，只有《兰亭序》没有得到。他三次召见辩才询问此事，辩才始终说它在战乱中遗失了，不知道在哪里。后来太宗派监察御史萧翼穿着平民服装假扮书生，设法欺骗辩才，才得到《兰亭序》。太宗命供奉拓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葛贞四人，各自拓写数本，赏赐给皇太子、诸王和近臣。贞观二十三年，高宗奉遗诏把《兰亭序》放入昭陵，只有赵模等人拓写的本子流传于世。事情见于何延之《兰亭记》。《淮海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三十六　宋秦观撰写的行状 鲜于子骏行状 公名侁，字子骏。他的祖先是成汤的后裔，箕子被封在朝鲜，箕子的儿子仲在于地食采，因此成为鲜于氏，世代居住在渔阳。唐初，先人奉诏任阆州刺史，死在任上，子孙便在那里定居，成为阆中人。开元年间，仲通字叔明任两川节度使，叔明因功被赐姓李氏，后来又恢复原姓；他是公的第十二代祖先。曾祖父演、祖父瓘，都没有做官。父亲至，自号隐居先生，是蜀地的名儒，后来朝廷因公而追赠他为金紫光禄大夫。母亲赵氏，追封安德郡太夫人。公从小庄重谨慎，不苟且从事，努力学习而有文才，乡里人都认为他不凡。二十岁时考中景祐五年进士，调任京兆府栎阳县主簿。到任几个月，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授任江陵府右司理参军。庆历年间，天下大旱，皇帝下诏令朝廷内外官员密封上书谈论政事，公上书推究灾变产生的原因有四条：一是言论得不到采纳，二是上天降罪在于僭越，三是欲望和要求没有得到明确处理，四是上下都被蒙蔽。言辞十分恳切正直。调任歙州歙县县令。歙县民俗喜欢打官司，善于抓住官吏的短处；官吏稍微依法约束他们，便会获罪离职。公任黟县令，又曾代理婺源县令，这些地方的治理都在各县中最为出色，豪强都畏惧他。改任著作佐郎，掌管河南府伊阙县事务，升任秘书丞，任黔州通判。尚未出发，又改任绵州通判。绵州是偏远州郡，从守将以下，都每天督促吏卒供应柴薪、炭、草料、豆类和蔬菜水果，并从中多取钱财。鲜于公到任后，全部革除这些做法。守将以下听说后，也都停止了这种行为，这种风气于是绝迹。清献赵公出使蜀地，首先向朝廷推荐他，他转任屯田员外郎，获赐五品官服。宋英宗初年被立为皇太子时，鲜于公上疏说，储君的名号尚未确定，不应横加设置。如今皇太子刚刚确定，却没有听说选拔通晓经术、具有见识谋虑的人来辅佐保护、培植羽翼，请求精心选拔贤能有德之人担任东宫属官。陛下清静自守，若稍有寝食不安，早晚在身边侍奉的，本来只会是宦官和女官，希望恢复汉代侍中的职务，让二府大臣全部停止轮流宿卫。因覃恩升任都官员外郎，任保安军通判。何郯公任永兴军帅时，征召鲜于公担任节度判官厅公事，改任职方员外郎。因覃恩转任屯田郎中，代任期满回朝后，经三司使推荐，授任蔡河拨发。宋神宗初即位，下诏令朝廷内外直言朝政缺失，鲜于公应诏陈说十六件事，纲目是：采纳谏诤以辅佐德政，访问众多贤士以谋求治理，严明法令以约束社会，崇尚节俭以使

译百姓富足，明确升降官员的标准以考核实绩，铲除贪婪暴虐以崇尚敦厚庄重，委任台谏官，选拔监司以督察奸邪，考察郡守县宰以求得治理，慎重调迁以革除弊病，重视根本以谋求稳固，恢复选举制度以澄清源流，申明武备以警戒奸邪，整治军队。整治军旅以消除祸患，谨慎加强边防以巩固内部，训练将帅以抵御戎敌。最后说：“希望陛下以孝道侍奉两宫，以礼相待大臣，侍从之臣应辨明正邪，亲近的宦官和习近之人要防备他们的奸邪。”皇上喜爱这篇文章，拿出来给御史中丞滕元发看，说：“这篇文章不逊于王陶。”因为鲜于公是东宫旧臣，又受到皇上的信任和器重，所以拿王陶来比拟他。王陶也一向了解鲜于公，曾推荐说他通晓经术，知道治理国家的根本，言辞切直而不阿谀，适合充任顾问。后来王陶任三司使，又上奏请求任命鲜于公为他的判官，皇上没有同意。熙宁初年，诏令侍从之臣各自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范蜀公当时任翰林学士，按照诏令推荐鲜于公，朝廷于是授他为利州路转运判官。执政大臣中有人从中阻挠，皇上说：“鲜于某有文学才华。”执政大臣说：“陛下怎么知道呢？”皇上说：“有章奏在。”执政大臣于是再也不敢说什么。王荆公掌权时，鲜于公上奏论述时政的过失，说：“可以成为忧患的一件事，可以令人叹息的两件事，其他违背治国原则、激起人心动荡的事情，更是无法一一列举。”又说：“陛下的聪明超过汉文帝，可是群臣中却没有贾谊那样的才干。”朝廷议论向西部用兵，鲜于公认为将领尚未选定，关陕一带连年歉收，不宜轻率行动，于是写信劝告安抚使，应当仿照李牧镇守雁门的旧例，扩大侦察范围，谨慎管理烽火，坚守营垒、清除野外物资，使敌寇无所掠取；并秘密告诫各路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积蓄精锐等待时机，等到可以攻击时再谋划进取。安抚使不能采用他的建议，军队果然没有取得功绩。不久，庆州军队发生叛乱，关中震动骚扰，巴峡以西各地都进入警戒状态。成都守臣和部使者争论是否应当发兵驻守要害之处，文书檄令在道路上纷纷往来，鲜于公把这些行动全都制止，向众人表示并无事情，蜀地人于是安定下来。鲜于公认为剑门是形势险要之地，应当分割权力来控制内外；如今统领剑南的人把整个蜀地的权力都交给他，这是不妥当的。应当遵循唐代制度，在成都、益昌各自设置主帅，以消除奸雄窥伺的念头。他多次上书，朝廷都没有答复。当时刚开始制定助役、青苗法，诏令各路监司分别确定本辖区役钱的数额。转运使李瑜想把四十万缗作为定额，鲜于公认为利州路百姓贫困，二十万缗就足够了，因而与李瑜意见不合，各自陈述利弊上报朝廷。皇上认为鲜于公的意见正确，对判司农寺曾布说：“鲜于某所确定的利州路役钱办法，可以作为各路的标准。”于是罢免李瑜，任命鲜于公为转运副使，兼任提举常平、农田水利、差役事务，而青苗法唯独在利州路长久没有实行。执政大臣感到奇怪，急忙派官吏来询问原因。鲜于公说：“诏书说‘愿意领取就给予’，利州路的百姓没有愿意领取的，难道可以强行给他们吗？”任期届满后，他上奏请求再任，任期满后又被挽留，转任都官郎中、西京左藏库使，任利州知州。周永懿贪婪暴虐，违法乱纪，前任使者害怕他的凶恶狡猾，放任不敢追究。鲜于公查清了他的罪行，▯即派官吏前去捉拿，把他戴上刑具押送到狱中。周永懿最终被除名，编管衡州。起初，利州兼任益利路兵马都监，按照旧例由武臣担任知州。到这时，鲜于公上奏请求由朝廷另行选任文臣主持州事，另外设置路分都监，以纠正周永懿造成的弊病。又说剑门关、葭萌寨的使臣兼任知县，大多不熟悉文书法令，应当分别设置县令，转而统领县邑事务。诏令都答复准许，于是成为固定制度。其他关系深远的谋划和长远的安排，那些对公私都有利而一般人想不到的事情，大概不能一一列举。十多年

译后，使者中有人想改变这套制度，父老们哭着说：“老运使的制度，怎么可以改变呢？”这是因为鲜于公的侄孙师中曾经出任利州路使者，所以百姓用“老运使”来区别二人。鲜于公奉使九年，阆成为有名的州郡。正当新法开始施行时，各路纷纷骚动，而鲜于公公平处置，乡里没有异议。如今翰林苏公认为他做到了“上面不损害法令，中间不伤害百姓，下面不废弃亲情”，称这是三件难事。调任京东东西路转运副使，经过京师时入朝觐见，皇帝当面赐给他三品官服，升任司封郎中。当时黄河在曹村决口，梁、楚一带受到灾害，鲜于公向各郡发布檄文，详细制定救济办法，救灾措施十分完备。

译有人认为黄河决口后向东流入海，是它本来的水性，应当不再堵塞。鲜于公说：“东州地势平坦，兖、郓、单、济、曹、▯等地的河流，所能汇纳的只有梁山、张泽两处湖泊，即使夏秋阴雨连绵，尚且能够造成灾害。何况放任大河冲入其中，那么各郡的百姓岂不都要成为鱼鳖的食物吗？”于是写成《议河》一篇，数千字，上奏朝廷。又请求下诏澶州及早进行堵塞，皇上全都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起初京东分为东、西两路，后来因为财用虚耗、盈亏不能互相调剂，诏令重新合并为一路，升鲜于公为转运使，让他完全负责这方面的事务。召回朝廷后，皇帝赐他应对，慰劳询问十分优厚。皇上想把鲜于公留在京师，但鲜于公坚持请求出守郡地，于是授任扬州知州。官制施行后，改任朝请大夫。不久，因为举荐的官吏收受贿赂而获罪免官，降为朝散大夫。正在受谴责期间，又听说过去的属吏有人因受贿败露，有人劝鲜于公申明惩处前事的态度，自行陈述此事。鲜于公说：“我专门负责刺举监察十二年，所任用的官吏有四百多人，难道能保证他们过去的一切行为吗？然而既然已经把他们推荐给朝廷，怎么可以反复改变说法，只为保全自己呢？”最终没有自首。恢复为朝请大夫，管勾西京留守司御史台。鲜于公在西京时，如今的枢密使范公也主管御史台事务，司马温公则提举崇福宫，三人相互投合，关系十分融洽，士大夫都羡慕他们的交谊。等到二圣临朝，谋求任用年高德劭的老臣，于是任命司马温公为门下侍郎，起用范公为环庆帅，又授任鲜于公为京东转运使。司马温公说：“子骏不应当出任外官，只是东部地区在使者聚敛之后，百姓无法生活，烦劳子骏前去救助他们罢了。”等鲜于公将要出发时，司马温公又对亲近的人说：“福星已经去了，怎么能让一百个子骏分布在天下呢？”鲜于公到任后，便上奏罢除莱芜利国监的铁冶，请求改革盐法，依照河北路实行通商；驱逐办理公事中刻薄苛酷的两个人；揭发潍州知州的奸邪贪赃行为，东部百姓十分高兴。又说，高丽来朝进贡，可以让沿海州郡负责礼仪接待，不必烦劳朝廷；如果高丽人自己想来经商，就听任他们前往闽、越各州，这样高丽人就没有借口可说了。召回朝廷后任太常少卿，三省、太常商议神宗配享功臣之事，有人想采用王荆公、吴正宪公，鲜于公说：“富文忠公的功勋和德行自始至终都为天下人所知，应当配享。”议论于是确定下来。鲜于公因而上言说，本朝旧制配享虽使用两人，但应当像唐代采用郭子仪的旧例，只用富公一人，诏令听从了他的建议。元祐元年，明堂礼仪结束，任命为右谏议大夫。接受任命后，立即把辨别邪正的论说献给皇上，其中关于君子与小人相互消长的道理，论述十分完备。他又说，近年以来人才逐渐减少，凡是官职出现空缺，选任人选都很困难，应当允许六曹、寺、监的长史各自推荐属官，并严格执行论荐的法规，也可以由此看出达官所推荐的人，而执政大臣可以从容地讨论治国之道。大概宰相选择台省长官，台省长官推荐属官，这是了解人才、安定百姓的方法，在这里就能得到。自从保甲法施行后，百姓凭技艺才能考入等级、授予班行的人，立即成为官户而免除徭役。当时祥符县甚至一个乡只有一户可以承担差役。公说这太过于侥幸，应当依照进纳官的例子，照旧充当差役，等到升朝任官后才免除。有诏书规定，治谏官直庐不得同东、西两省相通，以防泄露机密。公上言：“从前汉武帝曾命文学之士轮流在禁中值宿，凡公府准备施行的政令，都让他们查阅、审辨，使朝廷内外相互呼应，用义理文章来处理政事，因此文章典雅，诰词深厚，鲜明地同三代风气相同。唐太宗临朝时，每逢宰相议决政事，必定命谏官一同进入；稍有偏失，便随即规劝，所以贞观之治可以赶上三代。如今却把谏官隔绝起来，使他们不能同两省往来，恐怕不符合朝廷广开言路、以满足圣上纳谏愿望的道义。”又弹劾不适合辅佐郡国的大臣，请求加以贬黜来昭示天下；其余还请求恢复科举，把经义、诗赋分为两科来求取人才，罢除大理寺的狱讼以减少事务，罢除帐司检法以减少官员，严格出官的制度，减少特奏名人数以抑制滥进。他再次说，京东的盐禁不便于民，应当放宽以使百姓获利；允许蔡河拨发统制县道，以便于考核督促；罢除戎、泸两地的保甲，以防耗损民力；实行浙中的旧法，以减少漕运；恢复三路义勇，以放宽保甲；裁汰学官，以平息异议。这些事情大多得到施行。第二年春天，他因病不能入朝谒见，请求出任地方官，几次获准告假却没有得到应允；上章三次，才任命为集贤殿修撰、知陈州事，仍兼任谏官。任职满一年，授任待制。夏五月辛未，死于州中官舍，享年六十九岁。屡次获赐勋位柱国，赐爵清源县男。去世前几天，他对几个儿子说：“我心中没有不满足的地方，只是因为不能回到阳翟养老，再写一部《易说》而遗憾，此外没有别的话了。”公忠诚明敏、果断刚决，出于天性。从小官做到高位，多次上书谈论天下大事，都详细说明利害。调任谏官、御史后，他的意见有的被采用，有的没有被采用，却从未因此稍微改变自己的言辞。处理政事以经术辅佐自己，所到之处都有政绩，离任后百姓都追念他。熙宁、元丰年间，士大夫竞相追逐功名利益，改变平日操守的人很多。公虽然屡次奉使任职，却在新进少年之中屹然不动，被称为正人。晚年进入侍从之列，更加锋芒锐利，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在职九十多天，把当时的政务大致都说尽了。唉！假如公没有疾病而死，能够在当时得到重用，他的功勋事业哪里容易估量呢？然而公从太学生起身，后来做了谏官，在宫廷内供奉值班，所说的话得到听取，所出的计策得到施行，天下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相比那些身居宰辅之位、处于中枢，却对国家毫无益处的人，得失相差万分。由此说来，即使他疾病将死，不能在当时得到充分重用，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他喜欢提拔士人，曾在他门下交游的人后来都很有名。他研究经术有师法依据，论说和注释多有新意。晚年写诗和《楚辞》，尤其精妙。泰山孙复曾同公讨论《春秋》，感叹说：“当今世上研究经术的人，没有比得上公的。”苏翰林读到公的《八咏》，自称想写而不能赶上。读到公的《元诵》，认为有屈原、宋玉的风格。今天子赐给他的诏书也说：“学问足以接近古人，才干足以驾驭当今，智慧足以应对变化，坚强足以守住官职，精通经术，通达人情。”又说：“有如金石般的节操，直到白头也不衰减。”那么公的德行善举，就可以由此考见了。著有文集二十卷、《传》二十卷、《周易圣断》七卷、《典说》一卷、《治世谠言》七卷、《谏垣奏稿》二卷、《刀笔集》三卷，其余尚未编次的作品还很多。

译公娶陈氏，是太常寺太祝藩的女儿，恭敬俭朴，温柔安静，治家有法，封为某君。她比公早一年去世。公有五个儿子：复早年去世；颉任河南府偃师县尉；郡任凤州司法参军；绰任假承务郎；焯没有做官。他们都有学问品行，其中颉尤其能够自立，士大夫多称赞他。有四个女儿：长女早年去世；次女嫁赵氏；再次嫁蒲氏，两人都先于公去世；幼女嫁永安县主簿张球。孙子一人，名崧；孙女二人。公两次得到任子恩典，都是因为把恩典给了我的兄长之子，所以焯还没有做官。嫁给内外亲族的女儿若干人。各位孤儿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公于颍昌府阳翟县大儒乡高村的原野。安葬前，颉带着书信来到汝阳，请求我撰写行状，说公的德行义举将要请了解公的人作铭文。我受到公的知遇最深，又曾承蒙他向朝廷推荐，从道义上不敢推辞，于是加以编次论述。但公的德行才干、超过常人的谋议很多，难以全部列举；只选取那些可以考证而不虚妄、关系国家大事的写下，来告诉当世的君子。徐君主簿行状 君姓徐，名某，字成甫。他的祖先是泰州兴化人，远祖湘从兴化迁到扬州高邮，在那里定居。湘生嗣，嗣生亮，亮是君的曾祖父，都没有做官。祖父元吉，德行深厚，乡人尊敬爱戴，最终在高邮军司理任上去世。父亲格，曾任通州司户参军。参军为人磊落豪放，不耐烦处理琐碎事务，自司理去世后，许多家中事务便交给君办理。徐家本来就是当地大族，金钱、宅第在乡里首屈一指，公私收取、施舍的事务交错重复。君掌握总纲，弥补缺漏，清理隐匿亏欠，每天放出、每月收回，连市上的小箱小柜也没有遗漏。于是参军认为他能干，对亲近的人说：“我有儿子了，以后不用再管家事。”熙宁某年，君因纳粟入仕，试任将作监主簿；又过了五年才到京师，授任潭州宁乡主簿，这些都不是他所喜欢的职位。君侍奉双亲极其孝顺，四时新鲜甘美的食物尚未进奉父母，自己从不敢先尝。对待兄弟和族人，总是以恩义为主。叔父某被不喜欢他的人诬陷，刺史受其迷惑，有人诬告君鞭打并杀死家奴，刺史大怒，把君交给属吏审讯，并暗示要连他的叔父一起治罪。君说：“罪责缘于我，不关叔父的事。”官吏百般拷打威逼，他始终不服。狱吏赞赏他的品行，替他向刺史请求，君得以脱罪。朋友因贫穷不能安葬父母，君听说后说：“这是我的过错。”立即替他买田、拿出钱来办理丧事，因此朋友的亲属得以安葬的有五家。这些是能够看见的事。至于收养亲族的孤儿，救济交游中陷于急难的人，依靠他施舍而得到帮助的人很多；而且他能够隐瞒不自称说，即使妻子儿女也有不知道的。君本性宽厚，即便供使唤的奴仆有时冒犯他，也完全不介意。遇到婚姻之事，若不幸到了极难处理的地步，君指挥安排从容镇定，面色不变，总能使事情两全。由此可见他的才智、气度和器量，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颇为涉猎传记、阴阳、医药、算术等学问，没有什么不曾窥见。晚年尤其厌倦人事，想同僧侣、隐士拄杖穿鞋相伴，吃蔬食清淡之物，以此作为忘却年岁的安排。可惜还没有实现便去世了。去世确切时间是熙宁八年闰月十八日，享年四十一岁。起初娶张氏，张氏有贤德，比君早几年去世。后来又娶蔡氏，节操品行更加奇异。君病危时，她甚至取来毒药服下，君死后两天她也去世了。由此又可以看出她为家族殉死的缘由。儿子五人：文通、文仲、文刚、文饶、文昌。女儿三人：文美、文英、文柔。起初君喜欢学习，聚集书籍将近万卷，想参加进士考试，但父亲和祖父不同意，于是叹息说：“儿子应当读书，女儿一定要嫁给读书人。”后来四个儿子的才艺都很有成就，文通尤其能够自立；又把文美嫁给我，正合他的心愿。如今安葬日期已经确定，文通哭着对我说：“先人的品行义举，可以对天地鬼神作证。不幸因为家中财产多，士大夫因避嫌而自我戒备，有些人不能把孤儿们的情况详尽说出，我很怕先人的事迹泯灭，何不替我设法记载呢？”我和他相对流泪，于是选取其中尤其显著、清楚可信的事迹写成行状，等待那些能够相信事实的君子考察并为之记载。蔡氏夫人行状 夫人姓蔡，是楚州山阳人，是已故潭州宁乡主簿徐君某的妻子，也是致仕守秘书省校书郎某的女儿。她幼年聪明敏捷而有才艺，父母格外珍爱她，把她当作不同于其他女儿的人。十四岁时嫁给同郡的环生。环生去世时，她因疾病刚举行婚礼，十六天后便去世。夫人虽然年幼，处理丧事、侍奉公婆，却像成年人一样孝顺谨慎。不久她的公公又去世，她为公公服斩衰、吃粗食，诵读佛经，再没有改嫁的意思。于是她的母亲和几个兄弟率领亲族几十人，来到环家馆舍把她带走，说：“你十四岁嫁人，十六天丈夫就死了，为丈夫服丧三年，为公公服丧又三年。你作为媳妇已经尽到责任，又不愿改嫁，难道不是过分吗？况且环家父子都没有留下后嗣，即使你想守志，又将同谁一起生活呢？”夫人悲痛哀伤，被逼得没有办法，终于离开环氏。一年后嫁给徐君。徐君是高邮人，被称为佳士，同他交游的都是一时豪杰。夫人既得到贤良的丈夫，所作所为更加进步，宗族非常敬重她。不久徐君病重将死，夫人说：“我先后嫁过两家，这是女子的羞辱，何况又遇到这样的事，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决定了。”于是绝食，暗中派一个老妇人买砒霜，骗她说：“我要侍奉丈夫的病，准备把它佩在身上来压制邪气。” 老妇人替她买来，她便服下了。家人大惊，急忙寻找解毒药给她服用。夫人说：“我难道还想活吗？”催促他们拿走解药，强行让她服用，她始终不肯咽下。徐君死后两天，夫人也去世了。她去世那天，街坊都相互传说，感叹道：“这个人真奇异，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烈女吗？”当时是熙宁八年闰月二十日，她三十九岁。夫人性格卓异刚强，严肃果决，从不把精力放在妇女家常琐事上。她出身于大户人家，后来嫁的两家又都富裕，金帛、衣服、玩物足以供自己使用，但余下的全都分给亲族、用来做佛事，没有一点吝惜。死后，箱笼中空空荡荡。徐君先前娶张氏为妾，生有一女一男；夫人所生只有一个女儿。但她抚养各个孩子，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又侍奉张氏的母亲虞氏，时节都慰问操劳，如同侍奉自己的母亲。所以她去世时，孩子们以及虞氏和我，都像悼念徐君一样哭悼她。她的二哥绳也因操守品行在当时知名，出殡时从山阳多次前来，于是得以询问夫人的旧事，并把我亲眼所见的情况一同写下。圆通禅师行状

译禅师名怀贤，字潜道，俗姓何，是温州永嘉人。他还在襁褓中时就能合掌盘坐，父母对此感到奇异。当时郡西山有位僧人嗣仁，修习西方白莲净观，德行很高，众人都归依他，尊称为嗣仁社主，于是让禅师跟随社主出家。天禧二年，天下普遍度僧，禅师便剃发受具足戒，当时年仅四岁。禅师既有成为法器的资质，又从小得到高僧作为依归，修习和德行日益进步，同辈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有讲经之处，他总要前去听讲，不久便把对方的学问全部传承下来。长大后，他慨然有游方求法的志向，便辞别社主离去，遍访善知识。所到之处，都被请到上座的位置。最后在润州因圣寺见到达观禅师昙颖，终于得到他的法传。皇祐初年，润州太守王琪一向听闻禅师的名声，便备礼请他到甘露寺传法；太平州繁昌也因隐静寺之请召他。因为甘露寺靠近城邑，而隐静寺偏处深山，禅师于是接受太平繁昌的邀请，在郡中的瑞竹院开堂说法。起初，禅师跟随瑞新禅师游学十二年，完全了解禅门传承以及宾主应对之事，自认为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等到达观门下后，听到达观的开示大多是世俗因缘、世间道理，有时还夹杂着怪诞戏谑的话；达观又曾因一件事斥逐一名僧人，每次升堂都追着责骂，连续多日还不停止。禅师心里认为这很浅陋，于是暗中到方丈室，请问达观：“作为人天之师，应当只说佛法，为什么要插手世俗间的事情？况且僧人有过错，斥退他也就够了，何必追着骂上好几天呢？”达观点头却不回答，禅师因此省悟，到这时才以信香表示承嗣达观的法脉。禅师住在云居隐静七年，王琪改任金陵太守，又召请他到清凉寺，禅师辞谢没有前往。第二年，达观从明州雪窦寺迁到金山龙游寺，州人便以雪窦寺来召请禅师。禅师已经出发，途中经过龙游寺，停留一个月，恰逢达观示寂。润州的士大夫和僧俗人士于是拿着行状到郡守那里，请求让禅师留下来继任。龙游寺的主持按旧例应当向朝廷请示，郡守把此事报告给部使者，上报朝廷后得到批准。龙游寺自从遭受火灾后，栋梁房屋全成灰烬；瑞新禅师实际上正在复兴寺院，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禅师到达后，修继瑞新公的事业，大兴土木，历时八年，殿堂、廊庑全都修成。如今宫室的宏盛冠绝淮海，大概是瑞新开始、禅师完成的。然而龙游地处交通要道，来客没有空闲的日子，禅师很是厌烦。熙宁元年，便辞去职务，隐居在金牛山，距丹阳县几十里，人迹罕至，把事务交给弟子觉澄主持。禅师一概不再过问事务，只在庭院中饲养猿、鹤、孔雀、鹦鹉、白鹇，它们都到手边取食，号称“五客”。禅师分别作诗赠给它们。士大夫想见他，就到山中拜访。三年，刘公述被贬为九江太守，以圆通寺来召请禅师。禅师一向听说庐山山水优美，常以没有到过那里为遗憾。得到召请后，他欣然接受。途中在墙壁上题诗，结尾说：“年岁将晚，应当约定返回竹门。”到了圆通寺一年，果然辞职离去。又回到金牛山。明州再次以雪窦寺来请，他坚决以有病推辞。史馆刁公约对禅师说：“雪窦是东南名山，明觉、达观相继住在那里二十年，其间三次请您，可以说很勤恳了。如今又不去，难道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吗？”禅师一向厚待刁公，心里认为他说得有理，于是登船从海路前往。向北转行到海门时，突然刮起大风，风帆桅杆被摧毁，夜里漂流到慈溪东岸。船破后，随从一百多人全都四散逃走。禅师独自安坐水中不动，随从回来救他，才得以免难。在雪窦住了一年，又辞去职务，回到金牛山。元丰五年九月甲午示寂，世俗寿命六十七岁，僧腊六十三年。觉澄等人在某月丁未将禅师葬于金牛山西面的山岗上，累土成坟，又建塔纪念。禅师操守品行卓越，对待别人却很有恩意。即使面对宾客，也从不吃与众僧不同的饭菜。晚上总是和众僧一起睡在堂中，不进入方丈室。他本性乐于施舍，所得金钱和绸帛，大多随手便用尽。他的弟子因此归功于他。他又多才多艺，擅长诗歌，书法绘画也有法度。闲居时绝口不谈事务，事情即使纷纷交集、错综复杂，他也能安然处理，无不办妥。当时贤士大夫听闻他的风范，都倾心希望同他交游。起初因参知政事高若讷上奏，获赐紫色方袍；又因节度使李端愿上奏，获赐“圆通大师”的称号。总共十次被邀请，接受了四次，所到之处都是天下著名的名山大寺。每当教化刚刚施行，他便借故隐退离去。州郡即使想挽留他，也无法做到。弟子五十五人，所著诗、颂、文集共五卷。又编撰自己从少年到老年出仕退隐经历的一篇文字，称为《穉耄典记》，用来表现自己的经历。谨此撰写行状。辑录《宝林事实》宝林禅院始建于宋元徽年间，僧人惠基得到郡人皮道舆施舍的住宅，依山建造寺院。梁大同年间，赐名为宝林寺。唐会昌年间废弃，乾符年间复兴，改名为应天寺。本朝沿用这一名称。这座山一名宝林，一名飞来，一名龟山。山上有鳗井，每逢旱灾祈求降雨便会应验，事情见于图志记载。熙宁十年八月丙申，一夜之间发生火灾，栋梁房屋化为灰烬。十月，给事中、集贤殿修撰程公前来主持州事，登上寺院旧址，感叹哀悼。于是郡中几十名士大夫和僧俗人士到州府陈述，请求修复旧寺。程公替他们详细陈述此事并上报朝廷。过了一个月，赐名为宝林禅院。于是第二年三月开工，程公又率领属官亲自到山上慰劳勉励。众人都感激奋发，奔走办事；下至刮磨砖石的工匠，也都竭尽所能。贫富人家各自按照财力捐助。大体上在山顶建造多宝塔，塔外有环绕的屋宇。塔北面是罗汉殿，殿旁的形制如同塔的建筑。塔南面削平山腹，建造法堂。法堂东面是寝堂，再向东是方丈室。再向南下行得到一块平地，建造佛殿，佛殿有两侧廊庑，通向东西两序。前面是三门，左边则是钟楼、幡刹、厨房、库房等建筑相互对望。

译它的右边就是转轮经藏和僧堂相连接的地方。四周环绕着高墙，用方砖砌成。不到两年，金石土木建筑的壮丽程度就比旧日增加了三倍。城中男女仰头俯首观看赞叹，疑心是有神鬼在帮助。凡是吴越之间因火灾废弃的塔寺，重新修复的还没有像宝林这样迅速的。越城南北左右几十里，山峰疾驰般接连耸立，都属于秦望山；秦望山又率领左右群山，凭借鉴水向越城中的越王城呈拜。能够和秦望山相为主客的共有三座山：卧龙山、宝林山、蕺山。卧龙山由郡守治理，蕺山稍在东方，不能正面接受秦望山的拜谒。因此，越地的形势从卧龙山以下，没有比宝林山更好的了。宝林的地势如此，所以寺院毁废后不久就复兴，实在是合宜的。寺院尚未被烧毁时，偏室和曲折通道各自形成独立院落，山川的胜景被遮蔽、分隔的有十分之六七。然而前代的词臣才士，如元稹、李绅、徐浩之流，仍然吟诵赞叹不止，见于他们的篇章。何况如今制度焕然一新，神工天巧完全显露出来，可以靠着头巾凭几而尽情观赏。假如这几位前贤还在，他们会怎样吟诵赞叹，也就可以想见了。那么，往日的毁废，难道不正是为了今天的兴盛吗？有一天，公率领宝客来到寺上，回头对观说：“宝林寺的中兴，是上天的安排。我有什么力量呢？即便如此，也不能让这件事被掩盖而不为世人稍稍知道。先前赐给寺院的名号改为‘十方集贤’，孙公已经为它作了记。如今屋宇将要完备，准备向集贤林公子求文，他也是亲眼见证此事的人。何不采集事实请他作文？这样或许两位集贤的文章能够相互流传到无穷后世，不也是很美的事吗？”观接受命令，摘取事情的大概，连同公的意思编次成文，题为《宝林事实》，献给集贤。代蔡州进献银绢的奏状 天地化育万物，实在难以报答深厚广大的恩德；如今献上如坠露增益水流一般的微薄物品，以表达微小的心意。这些物品，是山泽所产的珍宝，也是箱笼中所装的资用。适逢圣上诞辰，特备此物作为充满朝廷的贡品。代蔡州进献瑞麦图的奏状 查考本州从春天以来多次得到雨泽，已经在某月某日具状奏报过了。如今两种麦子都已经成熟，无论土地高低，收获的斗斛数都是常年的几倍。等到各县陆续申报送来，发现麦苗有一茎两穗的，有三穗的，其中多的有达到五穗的，而且非常多。父老们都说，几十年来没有这样丰收过，也从未见过一根麦苗能长出几穗的。由此可见，自从二圣临朝以来，功业教化日新月异，利益兴起，祸害消除，祥和之气充满天地，所以才有这样的吉祥应验。臣任郡守，亲眼看见此事，不敢隐瞒沉默，谨画成图一幅，随奏状一同进献，使圣上知悉。谨此奏报。代荐举蔡奉议的奏状 臣私下认为，管辖境内居住的具位蔡驷，年轻时便因文章受到同辈推重，所到任的地方都有能干的声誉；他安于贫困，恪守道义，对追求仕进淡然无求。有这样的人才，岂敢不为之陈说？伏望圣明特别加以考察，擢升充任台省清要的职务。《淮海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集》卷三十七　宋秦观撰写书信 给王岐公论荐士人的书信 门下相公阁下：我只是淮海间一个普通士人，品行才能没有可取之处，近来却急切奔走，只求奉养父母，谋求微薄俸禄。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却在圆滑苟且中沉沦，品德没有更加充实，学业没有更加进步，可以说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了。难道我还会有意到士大夫先生门下求取知遇吗？近来，先父的朋友乔君执事奉命出使吴越，路过淮南，详细告诉我说，您常常屈尊提及我的姓名，并托他转达您的意思，让我前来拜谒门下。一个卑微的平民，能够得到宰相的知遇，这正是古人急忙上书、扫门求见的原因。只是我这样不肖之人，凭什么承受这种待遇呢？实在荣幸，实在荣幸！但我曾听说：祸患没有比埋没贤才更大的，福分没有比荐举士人更长久的。汉武帝时的大臣，他们的功劳没有超过卫青、霍去病的，他们的残酷也没有超过张汤的。卫青、霍去病死后，侯爵被夺、封国被废，他们的传承不过一两代；而张汤的子孙却世袭茅土，直到东汉。为什么呢？一个人的功过，不足以改变天下的利害。因此卫青、霍去病遭受了埋没贤才的祸患，而张汤得到了荐举士人的福分。即使不谈那几位大臣，古人中又有谁不是如此呢？周公洗一次头发要三次握住头发，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食物，起身接待士人，还唯恐失去天下贤才。大概因为周公的封地在少昊故墟，曲阜享受祭祀达三十四代；他的旁支封国又有蒋、邢、茅、胙、祭等国。周公求取贤才，难道是有意求得福报吗？上天的报答施予，自然就是这样。伏惟相公辅佐先帝以来，阴阳调和，废弛的政事全都兴举，官吏百姓各尽职守，夷狄前来朝贡。您的法度、声名，以及礼乐制度的盛美，灿然同唐尧、虞舜一样。等到接受先帝遗命，拥立当今天子，关系宗庙社稷的重大决策，在从容之间便已办成，仿佛毫不费力。您的功德可以说冠绝百官，通达神明了。在这样的时刻，即使您持守尊严、保持威严，疏远宾客士人，本来也是盛德的表现，不能说是损失。然而您仍然孜孜不倦地访求询问，出于至诚。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尚且能够列入您的谈论之中，何况那些盛德尊行、才华杰出的人呢？如果您真正推及此次屈尊赐予我知遇的用意，把天下所谓盛德尊行、才华杰出而怀有才能却未被任用，或已经任用却尚未显达的人，一并收纳、提拔，使朝廷内外各人的才能都各得其所，没有一个人失去应有的位置，那么相公即使不向上天求福，上天报答王氏子孙的福泽，也应当不在周公之下了。惟愿相公明察！冒犯您的威严，俯伏等候命令，不再赘言。

译给吕晦叔的书信 五月某日，进士秦某谨拜两拜奉上书信，知府大资阁下：我听说，天下的功业成就于器量和见识，后世的声名建立于学术。古代的大臣用道义侍奉君主，如果不能行道便辞职，从来没有存心追求功名的。然而他们的器量见识和学术，既宏大又精微，于是功名自然巍然建立，随时势自行到来；即使想深藏固拒，挥手把它赶走，也不可能。昔日汉昭帝、汉宣帝时，霍光以宿卫之臣，承担汉室托付；大厦将要倾覆时，他从容起身匡正，神色不变，这说明他的器量见识确实超过常人。然而他掌握国家权柄，却不懂得消息盈虚的变化规律，自己死后尸骨尚未寒，宗族便被诛灭了，这就是学术不明的弊病。后来顺帝、桓帝之间，李固以一时名儒的身份位居三公，扼住奸臣的咽喉，挫败其气焰，这说明他的学术确实具有古人的遗风。然而他轻易举事、草率发难，不能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定下大计，到了争论时又只用口舌申辩，书信和筹谋终究没有成功，自己也随之丧命，这就是器量见识不宏大的弊病。不只是这两人如此，大体说来，西汉士人的器量见识优于学术，所以多能成功而声名不足；东汉士人的学术优于器量见识，所以多有美名而功业不能成就。君子把器量当作车，把见识当作马，学术就是驾驭车马的工具。西汉士人好比环舍制作的车，驾着駃騠这样的快马，在大道和陡坡上奔驰，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然而也有人到了天晚路远之时，反而倒行逆施。东汉士人好比豆泰氏的车，手持缰绳，驾驭马匹，圆转合乎圆规，方折合乎矩尺；然而车子破旧、马匹衰弱，在险阻之间转折艰难，也就已经失败了。我狂妄地曾用这个道理推论历代豪杰之士，又默默观察当今时势，有位士大夫先生告诉我说：阁下的器量足以承担天下重任，见识足以到达无穷遥远之处，学问足以探究天人之奥妙，才术足以应对事物的变化，正如古代所谓大臣，除了阁下没有人能够参与其中。又说，阁下的道如同元气运行在混沌之中，它发为风雷雨露的，不过是其中的糟粕罢了。我当时正在吃饭，听到这番话便丢下匙箸起身，立即想亲自跟随您服役，求得列入洒扫之徒，却因为没有人引荐，不能自行通达。我私下隐居淮海，怀抱这个小小的愿望，至今多年不能满足。近来承蒙上天眷顾，阁下来治理此邦，而我的祖坟所在之地正属您的辖区，因此就忘却自己的卑贱浅陋，取出不成敬意的文章编录成一卷，作为见面礼献给您的属官，又把希望求见您的意思写成这封信，放在前面。高明的冶炼师不抛弃任何金属，高明的陶工不抛弃任何泥土，江海不拒绝水流，王侯也不遗弃士人。我虽然不能在小节和曲从方面谨慎周全，以此托身于乡里之间，但古人用来处置废兴、选择进退去留的道理，我私下也曾研究过一二。倘若阁下不拒绝我，反而屈尊收纳，请允许我今后继续进献文章。冒犯您的威严，俯伏等待命令，不再赘言。答谢王学士的书信 史院学士阁下：我愚昧而不自量，私下曾认为，身穿衣冠而称为士的人，应当有不同于流俗之处，并以古人为自己的期许。因此凡是书册中记载、简牍上保存的文字，只要没有见到便罢了，一旦见到，没有不熟读其文章、精细考核其义理、通观其气势，并私下摘取其中精华的。我耗费精神，劳累筋力，十年来从未能够停歇。然而志向很大而才力不能相称，事情处处不顺而自身更加困窘。每当看见当今那些偶然遇到机会便投机钻营的人，拿着几寸长的笔，写在方尺纸上，便无不取得青紫官服，只为给宗族增添荣耀罢了。唯独我碌碌无为，怀抱着不能施展的才具，自己走近饥寒。乡人怜悯我的愚笨而嘲笑我，求取俸禄的年轻人甚至指着我作为警戒。即使我自己也不免怀疑。于是想道：剑工辨认宝剑，剑中像莫邪的，只有欧冶子能辨明它的品类；玉工鉴别玉石，玉中像碧卢的，只有猗顿不会失去它的真相。高明的工匠和博学的大儒，也是后进之人的欧冶子、猗顿。为什么要过分珍惜一次相见，不拿文章请您来验证我心中的疑惑呢？于是我试着取出自己所作的文章，投献给执事。各位公卿看过后，竟大为称许，认为这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知晓的，又激励劝勉我，使我完成学业。因此，东南一带的前辈诸公，大多得以同我交游。然而我私下仍有不满足之处，只是因为没有见到阁下。前些日子又被衣食所迫，求取有司的考试，于是得以进谒您的左右。正赶上宾客盛集，没能陈述我的一点心意，正打算再次拜见时，阁下已经从交游之人那里看到了我的鄙陋文章。伏蒙阁下屈尊推荐、加以宠誉，认为我可以教导，也和各位公卿所说的一样。我于是下定决心，更加相信自己从前的志向没有错，世俗的议论不足以阻碍我，而古人的话是可以信的。古代有人立身行事、著书立说却举世无人知晓，仍旧像原来一样不放弃，等待后世君子，何况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的人呢？上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阻，就改变它的广阔；君子不会因为小人喧嚣纷扰，就改变自己的操行。我虽然不肖，私下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自从被摈弃以来，我更加刻苦自励，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世人交往。只是想到昨天离开都城时，听说阁下正在休假，私心怀着殷切之情，有些话还没有说完，恰好有西行的便利，所以又略作陈述，并把近来所作的诗文合计七篇献给执事。伏惟阁下的道德文章，是当时君子所共同仰望的；我这鄙陋的文章，前些日子已经有幸进到您面前，希望您再赐予指教，像疏导水流、扶植树木一样，使我这匹劣马、跛骡知道奔赴的方向，不至于误走在前辈的足迹之外，这也是君子乐于培育人才的事。这就是关于人才的道理。惟愿您深切地加以怜悯察看，我就十分荣幸了，十分荣幸。

译答谢曾子开的书信 史院学士阁下：我不肖，私下仰望您的风范已经很久了。只是我禀性鄙陋，所学又迂阔，凡是辛苦努力而仅有的一点才能，大多不合于世俗，因此甘愿被抛弃，不敢贸然到士大夫门下求见。近来没想到阁下在交游之间读到了我的鄙陋文章，还多次称许它，士大夫听说后没有不暗自疑惑、私下惊怪的，都认为您过去曾在身边任用过我，可是我却从未看见过阁下的鞋履。我暗中观察如今的士子，戴着高冠、束着大带，求有司考试的，约有五六千人。把教育学生当作责任的学校和儒馆，不下数百处。那些凭借亲戚旧交作为引荐，谈说道理作为进献，擅长辞令以求拜谒，低头赔笑、好言好色以求叩见宫门，冒受污辱、忍受羞耻，侥幸求得别人已经知道自己的人，前后相接，衣袖相连。然而能够得到善意接待的，十人中不过五六个；能够带着他们前进并教诲他们的，十人中不过两三人；至于把他们许为国士，以自己的余论为他们助誉的，大概百人中没有一两个。他们求售越急，身价反而越轻，这也是形势使然。我和阁下并没有父兄般的交情，也没有姻亲、同乡、同县的旧谊，没有人先来引荐，也没有先行奉上见面礼，拜谒者未曾知道我的姓名，守门人也不认识我的面孔，而阁下却独自看到了我曲折鄙陋的文章，认为我可以教导，于是委曲推重，超过常情地对待我。传记上说：‘声音相互应和，仇敌和配偶各自相随，人因心意相合，物因种类相同。’ 唉！阁下对我的知遇，以及我受到阁下的知遇，可以说在当今之人中无愧了。前些日子我曾到执事面前拜谒一次，正赶上急于向东南行，没能继续见面，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不久又听说阁下罢职，于是没有了入都的日期。闲居独处时，我只是想到没有办法报答您盛意的万分之一，恰好借西行的机会，略陈我的浅陋，并把近来所作诗、赋、文章、记共七篇献给执事。伏惟阁下既然在开始时推重帮助我，就应当在最后成就我；多次浇灌培育，使我的根本茂盛，削去污垢遮蔽，使我的光明显露，不因我的疏远卑贱而不教给我文章，使我在晚年末路还能列身士君子之林。这样，我和阁下不仅无愧于当今之人，也将无愧于古人了。古语说：‘煮牛肉却不加盐，是把所做的事情弄坏了。’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惟愿阁下裁度。给乔希圣谈黄连的书信 我近来听说您因为眼病服食黄连，已经用到几十两还没有停止，不知果真如此吗？如果确如所听说的，恐怕是不可以的。我前些年血气尚未稳定，很喜欢方术之说，读了几年医经，曾记得注释者说：‘服用黄连、苦参时间久了，反而会热得厉害。’当时认为这话不对，后来才相信它。大概五味进入胃中，各自归于它所喜爱的脏腑，所以酸味首先归肝，苦味首先归心，甘味首先归脾，辛味首先归肺，咸味首先归肾。进入肝就成为温，进入心就成为热，进入肺就成为清，进入肾就成为寒，进入脾就成为至阴；而血气也随之，各自都说是增加了相应的气。时间久而不停，就会使脏气有所偏盛；有所偏盛，就必然有所偏绝。黄连、苦参的性质虽然大寒，但味道极苦，进入胃中首先归于心。时间久而不停，心火之气便偏盛；火气偏盛就会发热，这就是其中的道理。眼病的发生，本源在于肝热，肝与心是母子关系。心是子，肝是母；心属火，肝也属火。肾是孤脏。人常常忧患一水不能胜过二火，如今病本来起于肝，而长期服用苦药，使心气有所偏盛，这就是所谓用火来救火，结果只能使火越来越多；它的不可取也就很明显了。药物本来是用来治疗疾病的，但用药过度，反而正好会成为疾病。听说您近来病刚发作时，已经减轻了十分之七八，正应当节制用药，谨慎饮食，等待它自行平复；这不像疣瘤溃疡，可以忽然在一天之内除去。我特意把这些话全部写来进献，惟愿您留心听取，不要忽视。给鲜于学士的书信 昨天承蒙阁下不以我的文章为可观，反而屈尊加以评论推荐，使我得以准备进入著述一科，您的推借实在过分，我伏增惶恐。秦观从束发以来，明公因为先父的缘故，把我当作子弟一般教诲。我禀性狂妄，动辄招来悔恨和过失，常常害怕有一天被您拒绝断绝，那么内心会伤害先父的声誉，在门下也辜负您的恩义，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哪里料到您始终推借，竟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这份恩赐出乎意料，起初的荣耀和幸运实在深厚；但没有机会报答，惭愧恐惧更加深重。韩退之给陈给事的书信说：‘起初因为日渐疏远，再加上您对我没有专门的期待，又以不任用我的心态听信忌妒者的言说，因此阁下的门下从此没有了韩愈的踪迹。’秦观离开门下至今已经七年，明公从留台出发，奉命出使京东，入朝担任九卿，进升为谏议大夫，在仗内供奉，士人凭借因缘引荐、等候在门墙之外，希望得到明公一顾的，肩膀相摩，足迹相接。秦观声名超过实际，深受同进士的嫉妒，于是闭门谢客，罪过恶名一天比一天多。这样看来，明公的门下本来就应该没有秦观的踪迹了。然而诏书近来下达，明公首先推荐秦观充任赋职，这才知道君子的作为自有一定的准则，难道会因为显达或困厄、亲疏或疏远而改变心意吗？汝南虽然处在交通要道上，但人事往来很少，风俗气候平和，鱼、稻、蔬菜和水果不比淮海少，士人也乐于彼此交往；奉养父母、读书求学的安排，十分安适便利。只是新设的官署，住所和各种器物之类，样样都没有；自从到任供职以来，千方百计请求营建修缮，几乎没有片刻闲暇，已经很久不能到您身边进见，原因就在这里。伏望您体察，实在荣幸。自从接到任命，我就想前往您身边拜见，正赶上守将突然更换，每天又被琐碎事务逼迫，所以拖到现在才惶恐地来说明，没有地方可以议论这些。听说如今中书舍人都是兄弟相继在西垣任职，这种事情自前代以来还没有过，实在是国家的美事，不只是士大夫的盛况。任命书刚一下达，朝廷内外都欣然相庆，举杯相祝。何况像我这样的人，自从先舍人以来，就有幸列在您的门下供职，这份庆幸慰藉，哪里说得尽！我引颈仰望您的门墙，只有倾心归附而已。婚书 我早年曾手持扫帚，趋赴大丞相门下；晚年承蒙书信，实在是辅助先翰林办理事务。又因为世母出自伯姜之家，既然两家交谊由来已久，更应当重申结为婚姻的关系。恭敬地接受您美好的婚约，使我多年夙愿更加得到慰藉。《淮海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淮海集》卷三十八　宋秦观撰写记文 御书手诏记【代作】元丰元年八月，诏令先臣某担任天章阁待制、环庆路安抚经略使。元丰三年四月，环州肃远寨慕家白子等劫掠属羌，发动兵乱，攻杀旁支部族。先臣派第二将张守约、走马承受陆中招抚他们，诛杀不听命的人。于是羌族开始平定，而逃入夏国的共有三百人。又派张守约驻守寨中，上檄文给夏人，让他们归还这些人。夏人接受命令，震恐之下把他们全部送回。起初慕羌叛乱时，附带设置的官署已经把情况上报。诏令说，抓获逃亡者，无论大小、长幼，都立即在当地斩首。到这时，斩杀其酋长豪强一百二十二人，而登记收容其胁从者、残废弱者和妇女一百四十二人。先臣向朝廷请求，诏令全部赦免他们。后来又另外赐下亲笔诏书加以褒奖晓谕。先臣跪着捧读，感动得流下眼泪，退下来对我们说：‘我本是孤苦出生的人，蒙受皇上的识拔和恩宠竟达到如此地步，自己估量无以报答万分之一，只有和你们共同发誓献出生命罢了。’第二年，先臣去世，我们敬奉遗训，早晚勤勉不敢懈怠，想到没有办法表达一点心意，便请求刻石，把明诏完整刻下，作为永不磨灭的流传。这大概也是先臣的心愿。过去唐朝宰相权德舆曾读到唐太宗赐下的亲笔诏书，直到流泪说：‘君臣之间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 臣认为，万世之后，一定会有人读到这篇明诏，像权德舆一样感动流泪，难道它只是今天用来劝勉百官的吗？元丰六年某月某日，承务郎臣俞次皋记。《五百罗汉图记》《五百罗汉图》一轴：在龛中入定的有一人；在树荫下盘腿坐着说法的有一人；左右侍立听法的有八人；说经的有六人；考课经文的有六人；考课完毕收起经书的和诵经后倚杖的各一人；环坐着指画议论的、挥动麈尾或手杖支颐相对交谈的各六人；归依宝塔的有五人；合掌和南、同坐一处的有六人；叩首礼拜舍利光的有八人；给饿鬼施饭的有四人；给乌鸢食物的、给鱼鳖施食的各五人；云中升起的有六人；指示显现五色光的、钵中显现白光的、泉水从头顶涌出的、火从脚跟燃起的、袒露身体洗耳的、手随所求而立金环的各一人；接受斋请的有七人；接受龙女献珠的有六人；接受两头狮子献花的有四人；接受往生花献礼的有七人；接受衣冠齐备、跟随三头牛前来拜谒的有五人；接受胡人献纳礼物的有七人；接受胡人跟随两头骆驼送来的珍宝的有四人；接受海神跪献宝物的有五人；骑龙的、跨虎的、乘马的、乘象的、驾驭狮子的各三人；给犀牛说法的有一人；坐在后座的有三人；竖着锡杖坐在巨蟒身上的有一人；背靠树木远望山中的猿猴的有六人；注视猿猴攀登的、仰望凤凰聚集的、观看麋鹿的各四人；俯身拜伏于羱羊的、观赏舞鹤的各五人；采摘▯蓞的有一人；跟随在后面的有五人；书写蕉叶的有五人；拿着蕉叶蘸笔的有二人；焚香饮茶的有六人；临水洗钵的有三人；洗完后拿着钵归去的有一人；洗衣服的、走到树旁绞衣的、洗完归去的、正要去洗的、隔岸窥望的各一人；洗鞋的、洗完后收纳鞋子的、抖衣离去的各一人；剃发的、替人剃发的、沐浴等待的、解衣的、解衣后收拾衣服的各一人；缝补粗布衣的有二人；拿刀尺的有一人；整理丝线的有三人；泉水从石中涌出的场景旁，远近观看的有十六人；过石桥的有三人；准备过桥的有四人；拄杖持锡行走的有二人；引路的有二人；赞礼的有三人；穿芒鞋、挑雨笠归去的有三人；收拾行装出行的有一人；或坐、或行、或立、盘腿、打呵欠，拄杖、戴笠、背着数珠和白拂，在山弯水边、道路交会处偶然相遇的，共十八人。以上合计一百二十三人。其中有的坐着，有的行走，有的站立；有的背对楼阁，有的凭栏杆，有的倚靠险峻逼仄之处，有的俯视，有的仰望，有的直视，有的转眼，有的斜看，有的旁顾，有的近处相互注目，有的远处彼此遥望，共二十八人，合计一百三十九人。总共是五百罗汉，而佛在其中。佛的旁边又有戴宝冠、佩珠络、持如意、执莲花、坐狮子座的大象者，即两位菩萨；他们袒露右肩，赤脚，屈拳，合掌行礼。其后侍立的弟子十人，向前瞻仰赞礼；拜谒者十六人，穿甲胄、执椎杖，挺剑持钺，站在左右的善神二人，另有三十一人。又有童子，分别抱经书、掌管房舍茶具、挑担持瓶、主管汤水收拾器皿，共十六人。鬼类中有驾龙的、驾马的、骑象接受布施食物的、送斋的、书写鳞身的、穿鸟羽衣的、身形短小躲在树后窥看的，共十四人。杂类人物中有穿白衣的、胡跪献花献香的、穿珍奇衣冠前来拜谒的、赶牛跟随的、装载犀牛象的、提着筐箱前来的、披甲执弓箭的、惊愕观看赞叹的，共十九人。鸟兽有凤凰、鹤、鹊、乌、龙、虎、犀、象、狮子、马、牛、骆驼、盘蟒、戏狮、猿猴大小共四十三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然而因为以罗汉为主体，所以题名为《五百罗汉图》。世人传说这是吴地僧人法能所作。笔画虽然不算十分精绝，但情致韵味和风趣各有所得；它的绵密曲折，可以说达到了极致。过去戴逵常常画佛像，却把自己藏在帷帐中；有人评论好坏，他就偷偷听取，随即加以修改，积累数年才完成。我想法能也应当像这样反复研习思考，然后才能画成，绝不是草率而作。我家世代崇奉佛教，又曾经读过韩文公的《画记》，喜爱他善于叙事，内容周全而不繁琐，详细而有条理。读他的文章，恍惚就像亲自面对那幅画，心中私下仰慕。因此仿效他的遗意，取罗汉和佛的形象作记。只是我的文章鄙陋，哪里能使人读后像亲自面对那幅画一样呢？姑且表达我叙述此事的私意罢了。元丰二年正月十五日，弟子秦某记。

译《雪斋记》雪斋，是杭州法惠院言师所居住的房屋东边的轩。起初，言师开辟这座轩，汲水作为池子，堆叠石头作为小山，又在山峰、草木上洒白粉，来模拟飞雪飘落的样子。州倅太史苏公经过这里，喜爱它，认为事情虽然像儿童嬉戏，但意趣十分奇妙，能够引发人的美好兴致，于是给它取名为“雪斋”后离开。四年后，苏公任职彭城，又命郡中从事毕君景儒篆写它的名称，并亲自作诗寄来。于是“雪斋”的名声渐渐为时人所知。士大夫喜欢探寻幽境、乐于欣赏胜景，经过杭州却没有到雪斋，便以为遗憾。杭州是大州，外面有涛江涨海的险势，内部有湖山竹林的胜景；当地风俗精巧，羞于质朴而崇尚华丽，而且奉佛最为勤谨，所以佛寺像棋子一样分布在境内，几乎有一千多处；适合登临游览、宴饮游乐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然而唯独没有到雪斋，人们便以为遗憾。为什么呢？大概因为苏公的才华冠绝天下，即使只是把多余的才力用来创作词章、书写字画，也都极其精妙。一时之间读它、赏玩它，能使人产生超然独立、远远拔出的意趣。这座斋舍虽然狭小，没有什么值得向人称道的地方，但苏公所写的诗确实在墙上；士大夫经过杭州，却不能亲自到此地一看，这难道是所谓喜欢探幽、乐于选择胜景的人吗？把这看作遗憾，是应该的。过去李约得到萧子云飞白体大字“萧”，带回东洛，于是把安置它的亭子题名为“萧斋”。我认为后世君子将会听到“雪斋”的风雅，却未必能够亲眼看见它，难道它只是为今天的人所珍贵吗？言师名法言，字无择，是一位淡泊洒脱的人。他能够建造“雪斋”，又能跟随苏太史交游，那么他的为人如何，不用问也可以知道了。元丰三年四月十五日记。《龙井记》龙井旧名龙泓，距离钱塘十里。吴国赤乌年间，方士葛洪曾在这里炼丹，事情见于图记。这个地方位于西湖的西面、浙江的北面、风篁岭的上方，实际上是深山乱石中的一眼泉水。每年干旱时，在其他祠庙祈祷求雨而没有应验，就到这里祈祷；祈祷总能应验，所以相传这里有龙居住。然而泉水，是山的精气所发出的。西湖深邃清幽而空阔，吸纳光景、涵容烟霭，是菱、芡、荷花所依附，是龟、鱼、鸟、虫所凭借；水面漫延而不逼迫，曲折舒展而形成文理，阴晴之间各有奇异姿态，不是语言能够穷尽的。因此湖岸的山大多被它诱惑，不能形成泉水。浙江夹在吴越之间，一昼一夜，海潮的浪头从海上涌来两次，猛烈冲击而远远奔腾，犀牛猛虎也会惊骇，风雨为之怒吼；遇到它的便被摧毁，正面承受的便会崩坏。登高远望它，使人毛发全都竖立，内心战栗而不能自持。因此江岸的山大多受到它的胁迫，无暇形成泉水。只有这里盘曲幽深、占据险阻，内部没有柔靡华美的诱惑来耗散它的精气，外部没有强横猛烈的威势来损伤、疏散它的气息，所以风篁岭左右大多有泉，龙井尤其突出。凡是积蓄得深厚的，发出就能流传得长远；它的滋养不苟且，施予也就无穷。龙井的德性大概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它作为神物寄托之处，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元丰二年，辨才法师元静辞去天竺的讲法事务，退居此山寿圣院。寿圣院距离龙井一里，山中人有事要到钱塘，或游客准备到寿圣院，都要经过井旁。法师于是就在这里建亭，又率领弟子依佛法围绕泉井诵咒，希望借此安慰所谓的龙。不久有一条大鱼从泉中跃出，观看的人都觉得奇异。这才知道井中有龙并非虚妄，龙井的名声也因此更加显著，为当时人所知。这一年我从淮南到越地探望亲人，路过钱塘，到山中拜访法师。法师拄杖送我到风篁岭上，指着龙井说：‘这眼泉水的德性太高了！西湖的美丽不能迷惑它，使它改变志向；浙江的壮阔不能威逼它，使它屈服。它承受天地的中和之气、阴阳的和谐之气来滋养源头，又推展多余的水气来润泽万物，即使古代有道之士，又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何不替我把它记下来！’我说：‘是，是。’ 《龙井题名记》元丰二年中秋后的第二天，我从吴兴经过杭州，向东返回会稽；龙井的辨才法师写信邀请我进山。等我出城时，天已经快黑了，乘船渡湖到普宁寺，遇到道人参寥。我问龙井派来接我的轿子在哪里，他说：‘因为你没有按时到，已经离去了。’这天晚上，天空放晴，林间月色明亮，连毛发都能数清。于是我弃船，跟随参寥拄杖，沿着湖边行走；走出雷峰，越过南屏，在惠因涧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一条小路登上风篁岭，在龙井亭休息，舀泉水靠着石头饮用。从普宁寺经过佛寺登山，一路寂静，听不到人的声音；路旁房舍有时灯火隐约明灭，草木深密繁茂，流水激越悲鸣，几乎不像人间。走到二更时，才到寿圣院，在潮音堂拜见辨才。第二天才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闲轩记》建安北面有一座高耸的山，正对着州府治所，叫北山。山的南面有涧，涧的南面有横阜。屋舍背靠山、面向土阜，坐落在山涧北岸，有几十楹房屋，这就是东海徐君大正燕居的地方，题名为“闲轩”。距离闲轩几十里有田地，可以供给稀粥，供应丝麻，以及宾客、婚姻、宴饮、祭祀所需的用品。徐君准备带着这些物资归来养老，于是向高邮秦观求记。秦观说：‘士人受进退之累已经很久了。在朝堂上戴冠穿礼服的人，疲倦了却不知道归去；依靠荒野开田、横渡清冷水流捕鱼的人，又闭塞自守而不肯出仕。二者都有牵累。您虽然年轻时考中进士，又能骑快马、善于射箭，慷慨有气概和谋略，是天下奇伟的男子。凭着精悍的资质，遇到太平光明的时代，年纪尚轻、头发未白，完全足以任事，却想置身于闲旷幽僻之处，与猿猴分享居所，和麋鹿混迹交游，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于是作词招呼您说：‘山上的云啊，油然而起化作水；沿着山涧流淌啊，水声不断。云化为雨啊，水汇成沟渠；时机不会久留啊，难以突然获得。想起您啊，勇武而有力量；箭飞如流星啊，弓弯如满月。夜已过半啊，挥袖起身；探入虎穴啊，擒获虎子。花费千金啊，买来奇异服装；抚摸宝剑和战马啊，气势纵横出众。’ ‘山中的岁月啊，将要结束；树木枝条弯曲啊，流水惊急湍奔。鹰隼搏击啊，蛟龙盘曲；熊在咆哮、虎在长啸啊，连上天也为之寒冷。四周无人啊，和谁交谈？给您的车涂油啊，给您的马喂料；闲轩之中啊，不可以长久闲居。’”

译《芝室记》河南张倪老已经奉父亲宣义君的命令，把母亲彭城君的丧柩安葬在广陵石塔佛寺，于是和弟弟曼老、冲老在灵柩旁搭庐守丧数月。庐舍中长出了灵芝，我听说后前往观看。只见它贴着土长出几株，颜色纯正赤红，光泽明亮而质地坚实，像涂上了朱红漆。我抚摸着它叹息说：‘天下万物，原本就有不容易追究其所以然的。受到雨露滋润而生长，遭受霜雪便死亡，根向下而茎蔓向上，这是草木通常的本性。如今灵芝也是草，却在孝士大夫之家生长，在贤能诸侯的国中生长，在圣明天子的时代生长。把它移走不能存活，栽种它也不能生长，难道这就是所谓不容易追究其所以然的事吗？’有个和尚听见后笑着说：‘不是这样，天下万物都是我们的心。心的本体明净空洞，实际上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执取为有。只是人的真觉被尘世幻象遮蔽，于是清明上升的成为想，浑浊污秽下坠的成为情。情想对于心，就像明珠和镜子有影像、江海有波浪泡沫一样。形体固然存在，却不是它的根本。因此，无穷的虚空、有形的天地，以及日月斗星、金石草木之类，凡是能使我们的心意喜悦的，都是善想所变化出来的。’ ‘而使我们的耳目憎恶的，都是恶情所产生的。我听说彭城君承受先夫人的凶丧，五天后因过度哀毁而死。几个儿子在灵柩旁结庐守丧，刺血书写经文，悲哀感动道路上的人。善想彼此感应，所以屋中生出灵芝，异于普通草木，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如果善恶全都寂灭，情想最终归于空，灵芝在这时又算是什么祥瑞呢？过了一会儿，他又叹息说：‘奇怪啊，我不能把这个道理告诉你了。’我从未读过佛书，本来不知道他所说的是否正确，然而私下惊异于这番话宏博奇特，很有值得观览之处。第二年，张氏兄弟服丧期满，返回广陵，士大夫于是把他们的庐舍题作“芝室”。他们担心后来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嘱托我作记。我已经编次叙述了这件事，于是追述和尚的话，一并记载下来。倪老名康伯，以召试中选，如今任南都教授；曼老名节孙，先前任海陵军参；冲老名康道。’ 《祖氏先茔芝记》大夫的祖父公无颇，曾以西蜀使者的身份获准请求，退居蔡州任崇福祠官。他将要回朝时，对高邮秦观说：“我们祖氏本是幽州范阳人，晋代将军祖逖确实是我的远祖。后来渐渐迁到深州，到至道年间才开始来蔡州居住。如今汝阳县阳安乡十里冈源头，就是我先父的墓地。元丰初年，墓地中生出几十株灵芝；此后年年都有，至今不断。这难道只是气运偶然感发吗？难道不能探究它的缘由吗？还是在天时、人事交会之际，或许有什么因素导致了它呢？请你为我记下这件事。”秦观说：“草中生灵芝，就像鸟中有凤凰、兽中有麒麟，自古相传都把它们当作祥瑞之物。如今灵芝竟年年生在先人的墓地中，大概是汝南和气的应验、祖氏将要兴盛的祥兆，绝不是偶然的吧？凭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汝南在汉代是名郡，陈蕃、黄宪、二许以及诸袁等人，实际上都是郡中人。当地崇尚风节，轻视权势利禄；士人若不守道义，妻妾都会以此为耻，所以天下称汝南为名门望族聚集之区。到了唐代，才开始设置彰义节度使，驻扎重兵；而李希烈、吴元济、秦宗权之类的盗贼占据了那里，王化不能流布，百姓没有知觉，父亲把玩弄兵器教给儿子，哥哥把杀人教给弟弟，所以天下又称淮西为盗贼的渊薮。” 本朝受天命建立，定都大梁，蔡州距离京师七驿，于是成为辅郡。一百多年间，贤能的太守接踵而来，兴办学校，整顿贡举，来宣扬教化，所以盛德高行、杰出伟异的人才相继出现。大概唐代的旧俗渐渐衰微，而汉代的遗风又重新兴起。此时祖氏一门中显达的有好几人：府君的二弟士衡在中书省掌管诰命，侄子无择进入内阁任职；大夫历任内外官职，做了尚书省的著名郎官，又担任时任的使者，将要得到擢用；诸子人才济济，多能立身成事，他们的福庆还没有止境。这样说来，灵芝正是汝南和气的应验、祖氏将要兴盛的祥兆，难道不确实吗？从前新丰市的李兴在父墓旁结庐守墓，庐旁生出紫芝、白芝各一株，柳宗元认为这是孝道感化神明、暗中契合其心而造成的。何况如今灵芝生在股肱之郡、侍从之家呢？本应得到当时文学之士，援引类似事物，撰写辞章，把美德归于皇上，谱成乐歌，荐献郊庙，追配汉武帝元封年间斋房宫的篇章；我秦观哪里足以参与此事呢？姑且承受大夫的命令，叙述编次这件事，来供作者采择罢了。”府君名士龙，字德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元祐八年四月吉日记。

译罗君生祠堂记 罗君治理江都，以诚心为根本，以谈论钩距、惠文之类的苛察刑名之事为可耻。凡百姓有诉讼，曲直都直接在他面前判决，不让属吏从中牵连误事。若有小过错，便教诲劝谕后遣散离去。他看待鳏、寡、孤、独中那些失去安身之处的人，就像自己使他们陷入困境一样忧虑。天刚亮便处理政务，入夜仍不停止。有人讥笑他过于劳苦，君说：“与其把事情委托给属吏，使百姓有未能尽情申诉的地方，哪里比得上劳累我的耳目呢？”过了几个月，政教大为推行，百姓知道他是仁厚长者，不忍欺骗他，诉讼的人更加少了。于是君出行各处郊外，所经过的地方便召见当地老人，询问他们的疾苦以及想要却未能得到的东西，并为他们停止或推行相应的事务。起初又修复大石湖，改名为元丰湖，湖面纵横数百步，灌溉田地一千多顷。这一年大丰收，每亩收成全都增加一倍。于是远近百姓接连来陈述，希望恢复陂塘沟渠水利的人络绎不绝，君一概听从答应，亲自到当地与他们开始筹办。筑起大堤来排除潮水的祸患，疏导积水使之流入各条江河。凡是兴修、恢复的水利共有五十五处，灌溉田地六千顷；又按课额种植桑树八十五万多株。他把治所迁到东南方高爽干燥的地方，建造房屋数百楹；又用剩余材料修缮境内的驿站、候亭和馆舍，并拿出不少私钱购置药物，供患病百姓使用，治愈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有时年成干旱或水涝，他便到各处祠庙祈祷，雨水和晴天总是像回声一样应验，世人更加认为神灵享用了他的诚意。任期届满离去后，百姓思念他不能忘怀，于是聚集商议说：“我们百姓感念罗君的恩德已经到了极点，只是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自我效力的。听说古代有召伯，善于治理百姓，百姓追思他，甚至不忍砍伐他休息过的甘棠树。又有谢公，也是这类人，曾经在这座城北修筑堤坝，后人因此把那堤坝命名为召埭。如今这座堤坝确实在江都北境，何不就在那地方建堂，绘制罗君的像来祭祀，以安慰我们百姓呢？而且也可以说，使罗君的名声同召伯、谢公一起流传而不朽，不也是可以的吗？”众人说：“好。”于是就在召埭东面的法华佛寺设置生祠。罗君名适，字正之，是台州宁海人。他的学术有本有末，通晓世务，风采节操凛然，是国士。他曾两次被召见，都因为与时不合而罢归。他任官和立身行事中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这里把他在江都的事写下来，作为生祠记。敕书奖谕记【代作】元祐二年夏五月，诏令臣某任蔡州军州事。元祐三年春，盗贼在陈州、蔡州、颍州之间出现，披甲持兵的有四十多人，都剽悍善战。他们的首领颇能安抚部众，使他们拼死效力；每到大姓之家，只取金银财物，却把他们的钱粮分给小民。小民感念他的恩德，乐意替他藏匿财物、传递行踪、供给食物，因此告发盗贼的事情反而很少。官军再次偶然遇到他们，又总是被他们击败。不久盗贼转入淮南境内，光州、寿州都巡检御史一向不能取胜，他的儿子也战死，只得逃到仙居县尉朱记那里，官吏士卒死伤很多。不久盗贼又退回陈、蔡、颍之间，再次骚扰。于是防合京西南北部使者督促捕盗，并把将官调往京东；又在渭州招募弓箭手、骑兵，增加赏格：捕获盗贼首领者，授三班供职，赏钱六十万；其余党徒一人，赏钱四十万。当时各路相望的捕盗官有十多个营寨，昼夜不停，夜间也不解甲；但盗贼出没诡秘如神，始终没有人能够捕获。臣暗中布置耳目，查明他们的所在，又预先招募将士准备掩袭。侦探已查知他们的聚集处，但各营寨相距很远，不能立即召集。于是命权节度推官翟元衡统率所募兵士，夜间从小路出发，果然在高佐北面遇到盗贼，斩杀其首领以及他的妻子等六人，并把首级悬挂在市中。翟元衡又同各路捕盗官把残余盗贼包围在李曲，消灭了他们的部众；逃脱的人随后也都被擒获，有的还互相残杀，把尸体抛入水中。捕获仙居县尉朱记，前后共斩首三十四级，活捉六人，缴获铠甲、旗帜、兵器等二百二十七件。此时渭州的弓箭手、骑兵仍未到达，臣上奏让他们在途中返回，各路捕盗官也分别解散离去，于是陈、蔡、颍之间安定下来。元祐四年六月，臣奉受恩典，得到皇帝奖谕的敕书。臣私下想，二圣临朝以来，神明的功业、圣人的教化鼓舞天下，阴阳调和，灾害绝迹。臣在这个时候有幸凭借亲近皇室的关系，充任郡守，偶然取得一点微薄功效，便突然获得褒奖，奉到诏命，震惊惶恐，荣耀和畏惧一同到来。谨敢借助金石，把明白的诏令刻下，传示无穷；又叙述编次这件事，一并记载下来。元祐四年六月二十八日，臣向宗回记。

译游汤泉记 漳南道人昭庆隐居在汤泉山。八月，集贤孙公对我说：“我离开漳南已经很久了，而且听说他所居之处山水优美，何不去拜访他呢？”于是我和道人参寥请求跟随他，准备鞍马，告诫随从和车夫。第二天，我们从高邮西郭门出发，奔驰六十里，在神居山悟空寺住宿。神居山高不过三四引，但山脚盘曲广大，旁边占据几处高地，俗称土山；有人说从前有位老妇人在这里炼丹，功成后成仙离去，如今寺中有石药臼，就是她遗留下来的东西。又奔驰四十里，在黄公店住宿，随从以天下雨为由请求停下。又奔驰六十里，住在六合馆寿圣寺的香积院。院中有一位眉发苍白的老僧主持，接待客人淡然自若，仿佛无意于世俗；同他谈话，他的内心正如外貌，大概是有道之人。又奔驰七十里，住在真相院。第二天漳南来迎接我们，慰劳寒暄如同平生欢交，于是同他一起出发。奔驰二十五里，到达汤泉馆惠济院，惠济院就是漳南所居之处。景申日，我们便在汤泉旧址沐浴。汤泉在惠济院西面二百步，周围长宽不超过一成，有五眼泉：一眼叫太子汤，旧传是梁昭明太子游玩过的地方，如今荒废在野外；一眼在居民朱氏家中；另外三眼属于惠济院。惠济院的三眼泉旁都砌石为八方形的斛口，两边一边用来承受虚位，一边用来泄去满水，泉水汇入其中，早晚不断；泉水颜色深碧，沸腾时泛白，香气扑人。身上瘙痒、疲惫困顿的病，洗浴后总能痊愈，带着粮食从远方赶来的人没有空闲的时候。刘梦得《和州记》说：“地上有沸腾的井，就是这眼泉。”唉！泉水成为温泉的地方很多，那些像汝水、骊山温泉，曾经是皇帝和后宫临幸之处；正当它们盛极一时，绮丽的窗棂、玉饰的檐题、鱼龙飞动的装饰，耀花人的眼睛。后来形势衰败、事情变迁，鹿和野猪都能践踏它们；至于那些偏僻昏暗、不为世人所知的泉水，又都被丛生的草木遮蔽，被泥土淤塞，怀抱清澈纯洁，经历千百年，却没有人稍稍加以利用，这两类泉水都令人遗憾。唯独这眼泉没有水量过高或枯竭的忧患，它的仁惠足以施及万物，难道就是所谓‘没有流出便显扬，没有流入便潜藏，像柴木一样独立在中央’的吗？我们三个人既赞美这泉水接近道，又贪恋它对尘垢疾病有功，每天不是来一次就是来两次，渐渐成为常规。过了三天，乌江县令阎求仁来了。求仁是我的同乡朋友，于是我们同他一起出游。向东南奔驰八里，到龙洞山下，舍弃马匹改为步行。山势突然耸起，山路盘曲险峻，尤其难登；攀着藤萝前进五里，然后到达山顶。这天风云昏暗，远望建业江山如蟠龙踞虎的形势，都隐约可见。我们从山顶转向西南，沿盘曲的道路往返，又走二里到达龙洞。洞顶高耸险峻，无法穷尽其形势。洞口是一个大穴，渐渐向下十几丈，幽深黑暗，阳光照不到，举起火炬才可以行走。洞腹空旷，可以储藏数万斛粮食。洞壁像屏风一样由青色岩壁构成，泉水侵蚀着它的根部，大概又以乳石堵塞了它的孔隙。抬头看去，有的突然高傲地突出，好像有所凭恃；有的渐渐侵入后退，好像有所畏惧。它们有的像云彩曲折、鸟儿踮立，有的鼻口张开、牙龈下颌显露。那些角落中犬牙交错的形状【缺字】，突然令人惊愕的变化，简直疑心是鬼神造成的。即使聪明人来谋划、巧匠来描绘，也未必能做到这样。可惜它隐藏在岩龛之中，处于偏远绝迹、少有人到的地方，世人无法得以窥见。难道天下奇异壮美的景物，本来就不愿卖弄自己的技艺，一定要等到真诚而笃好的人，才肯同他相接吗？有人说：洞中有小蛇，青色而有红色斑纹，干旱年间祈雨多能应验。云景夕阳时我们返回惠济院。惠济院有两座庵：一座在太子泉南面一百步的山坳中，隐士陈生居住在那里；另一座尚未建成地基，在院西六十步的大丘原上。丘势高低起伏，前面有小涧涓涓流过，四周用齐整的竹子作篱笆，并用高大的松树作为屏障。每当清凉的风从远处吹来，掠过竹林，激荡松梢，越过流水，声音嘈杂，像吹奏笙箫。面向巽方远望，从定山转向西面，山岭背负日光、逼近星辰，绵延二百里，迅疾奔驰而又高耸挺立。群山有的以险峻为嫉妒，有的以平和为壮美，各自带着自己的技艺，在人的鞋履之下展示出来。孙公喜爱这里的胜景，想寄居此地终老，于是请大家给它命名为“寄老庵”，众人相继作诗来约定此事。第二年庵建成，在防松树下发现两块奇石，形势更加振奇。于是方圆数百里的山中，凡是曾以游观著名的地方，都迁延推辞，把声名让给寄老庵。西庵建成已经很久了，但地方狭窄，没有流水，若不是枯槁自守、独自谋生的人，便不能居住，所以很少有人听说它。如今这座庵才开始奠基，就受到贤士大夫的关注；等到建成，便凭借眺望、浮游的胜景，成为一方之首。事物的兴盛，本来各自都有时机啊！汤泉之游已经尽兴后，我又独自跟随参寥向西奔驰七十里，进入乌江，邀请阎求仁，拜谒项羽祠，在系马松下饮酒，凭临大江远望三山，在虚乐亭休息，又返回惠济院。第二天才回去。从高邮到乌江共三百二十五里，经过佛寺四座、神祠一座，山水胜景两处，作诗三十首、赋一篇。至于山林云物的变化、溪流潺潺的声音、故墟荒凉零落的景象、清晨汲水和傍晚舂米的情状，那些悠然与耳目相会、恰好与心灵相遇的感受，大概无法一一【缺文】胜数。细数这些胜景，唉！这次游览所得到的可以说很丰富了。第二年漳南从汤泉来到高邮，我追述去年登临游览的美好，又感叹日月流逝太快，盛大的游兴难以再次拥有。于是编次这些文字，作为汤泉的掌故，时时让志同道合的人阅读，以便自己取舍。熙宁十年九月记。《淮海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三十九　宋秦观撰序

译俞紫芝字序 我从前游览玉笥山，走遍二十四座山峰，寻访萧子云过去隐居的地方，路上看见了灵芝。它生长在磐石上，回旋盘曲而有叶子，秀美润泽却不扎根，确实是天下奇异的草。我私下喜爱它很久，舍不得离去。不久有个童子，红润的脸、深青色的头发，从松树阴影中走来，走到石头旁便停下，抚摸灵芝叹道：“唉！道人没有根本，大概也像这样吧。”我觉得奇异，便问他说：“刚才您孩子说了开头的话，我不聪明，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希望您把全部道理说完。”童子笑道：“你想听完吗？其实早已说完了，你还以为没有说完吗？直到终身也没有终点。虽然如此，姑且试着给你说个大概：有德之人以有根本为宗旨，道人以无根本为宗旨。天下人都知道有外物，因此反而失去自我；不知道有自我，因此也失去自我。但有德之人懂得这一点，于是向内观察，知道没有这个‘是’，向外观察，知道没有那个‘彼’；因为没有‘是’，所以能把自我当作外物；因为没有‘彼’，所以能把外物当作自我。自我与外物不二，这叫作真正的一体。这就是以有根本为宗旨。天下人都知道有虚伪，所以丧失真实；不知道有真实，所以也丧失真实。但道人懂得这一点，于是对于前际没有舍弃，对于后际没有取着；因为没有舍弃，所以不断绝一切虚伪；因为没有取着，所以不执著一切真实；真实与虚伪两方面都忘掉，也就没有所谓真正的一体。” 这就是以无根本为宗旨。大概不是有根本，就不能离开形相而归于空；不是无根本，就不能即空而证实。有根本之后才能明白心性，无根本之后才能见到本性。您已经懂得这些了，人间所说的道德，本来确实不超出这个范围。”虽然如此，有根本和无根本，我哪里能够懂得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位老人又拄着【疑为“杖藜”等】从松树阴影中走来，回头问童子：“你刚才说了什么？”童子正要回答，老人举杖打他，童子跑入松阴，忽然不见了。回头再看老人，也已经消失。于是我茫然若失，私下记住了他的话。后来过了九年，我游历京师，遇到金华居士俞紫芝，请我为他改字，于是想起当年玉笥山童子的话，给他取字“无本”，又把这番话写成序赠给他。曹虢州诗序 虢州作为州，处在关陕之间，那里不在交通要道上，没有什么可以称道来使过客劳顿。刺史官署中有水池竹林，其中的乐趣足以使人忘记衰老，所以自唐代以来就号称佳郡。朝廷士大夫中喜爱清静退居的人，大多愿意到那里去。元和年间，刘使君建造三堂，题写新诗二十一章，昌黎韩文公为之唱和，于是亭台岛渚的胜景闻名天下。谯国曹子方近来由尚书郎出任此郡太守，左丞相汲郡吕公援引昌黎的旧例，作诗为他送行。子方到达陕右后，写信给我说：“我任司勋郎中，本来没有什么补益，因疾病请求离职，丞相不加责备，反而宽宥我，能够得到一个州已经很幸运了。又赐下词诗来荣耀我的出行，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而且诗的末章意思，是想借我来警戒后来的人，将要把它摹刻在三堂上，请为我作序。”我说：“木头不能飞上天空，依托泰山便可以树干直达青云；人不能涉水而行，依附楼船便可以横渡大海。自唐代以来，守虢州的人很多，而刘使君独能流传于世，不正是因为昌黎文公的缘故吗？如今又得到丞相的诗，那么曹、刘两位使君都应当流传不朽；我知道虢州的亭台岛渚将更加显著于天下，朝廷卿大夫中愿意前往的人也会更多。” 我从未到过虢州，只是私下诵读丞相的诗，已经仿佛头戴幅巾、手扶杖履，跟随子方漫步在水池竹林之间。子方治理虢州的快乐，由此可以知道了。然而士大夫都说子方是贤者，理应同天下人共同享乐，不应当独自在虢州享乐。子方何不专心调养精神、亲近药物，赶快回到朝廷，以慰藉士大夫的议论，不要被水池竹林留住了。古书说：“贪恋安逸，实际上会败坏名声。” 子方对此应当谨慎。《逆旅集》序 我闲居时，听到什么就随即写下来，记住它。编卷写满后，便按次序编成若干卷，题名为《逆旅集》。大概是因为其中无论聪明愚笨、美好丑陋，都没有不保存的。它们都是随时到来、随时离去，恰好在某一时刻相遇，最终也不能长久停留。有人说：“我听说君子说话要纯正，记事作文要纯粹合乎义理；对于常见的事情应当详写，对于奇异的事情应当略写。如今你所搜集的内容，虽然有先王遗留下来的议论、周公孔子的遗言，但浮屠、老子、占卜、医术、梦幻、神仙、鬼怪之说也杂乱地夹在其中，是非真假都不加分别。确实荒诞的说法也不加考证，平常的事情不加详述，奇异的事情也不加删略，岂不是同所谓君子之书、君子之言相异吗？”我笑着说：“鸟栖息不选择山林，只要有树就行；鱼游动不选择江湖，只要有水就行。那种计算事情而采取简略态度，对事物有什么话就说什么，偷偷地舍弃彼而选取此，是缙绅先生的事情。我是乡野之人，以笨拙为师，以懈怠为习惯，向上不知道典雅言辞的可爱，向下不知道俗论的可鄙，偶然听到什么，就随手记下罢了。又哪里知道什么纯正、驳杂呢？然而看看当今世人，说某人的话是正确的，就惊动神色而改变容貌；说某人的话可信，就恰当地感到喜悦，可是一生也不曾真正相信，那么又怎么知道他们所谓的纯正不是驳杂，而我的驳杂不是纯正呢？” 况且万物清清楚楚，都同归于一个孔隙；众说纷纭喧闹，都同归于一个源头。我正同它们一起沉浮，想要取舍却不可能，哪里有空闲去选择是非、真假和荒诞呢？”你走吧！客人离去后，我于是把这些话作为序。

译《扬州集》序 所谓《扬州集》，是大夫鲜于公主持州政的第二年，才命教授马希孟搜集各家文集并加以编次；又在境内搜访，搜得残存的诗文、碑刻，除去散佚残缺的部分，共得到古体诗、近体诗以及箴、赋二百零二篇，刻成三卷，号称《扬州集》。考察《禹贡》说：‘淮海一带是扬州，彭蠡湖已经蓄水，三江已经汇入，震泽已经平定。’《周礼·职方氏》也说：‘东南方叫扬州，它的镇山叫防稽，它的泽薮叫具区，河流叫三江，水泽叫五湖。’那么三代以前所说的扬州，西北到淮水，东南到大海，江湖之间全都属于它的地域。自汉代以来设置刺史，于是所谓扬州往往只指刺史治所。大概西汉刺史没有固定治所，东汉治所在历阳，有时迁到寿春，又迁到曲阿。魏也治寿春，有时迁到合肥。吴治建业。西晋、后魏、后周都沿袭魏制。东晋、宋、齐、梁、陈都沿袭吴制。只有宋代常以建业作为王畿，而以东扬州为扬州。东扬州就是防稽。隋以后都治所在广陵。由此说来，凡称扬州的，东汉时指历阳、寿春或曲阿；中原地区自魏至周，指寿春或合肥；江左自吴至陈，指建业或防稽；隋唐五代，则指广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二篇〕 广陵在两汉时，曾经是吴国、江都国和广陵郡；宋代为南兖州，北齐为东广州，后周为吴州，唐初也为防州。它称为扬州，是从隋代开始的。由此说来，凡是称吴国、江都、广陵、南兖、东广、吴州、防州的，都是今天的扬州。这部集子所收作品，从魏文帝的诗以下，当时虽不称扬州、实际却属于今天广陵的，都收录；不属于广陵、但当时称为扬州的，则一概不再收录。至于扬子云的箴，本来依据《禹贡》撰辞，那么广陵自然包含在其中，当然不能不收。集子编成后，公又嘱托我推考扬州兴废、迁徙的踪迹，追究它的源流，使阅读的人有所考查。防稽唱和诗序 给事中、集贤殿修撰、广平程公治理越州的第二年，南阳赵公从杭州以太子少保的身份退休，经过越州回乡。南阳公与广平公考中进士是同年，治理浙东、浙西时又是邻近的两国，并且都喜爱登临游览、吟诗作赋，所以他们的雅好在交游中格外深厚。山川可观之美、酬答赠献的乐趣，全都寄托在诗中。他们过去唱和的诗已经很多了。集贤林公已经为它们作序，这次经过越州，又得到二十二篇。东南士大夫争相诵读传播，称为盛事。以后见为耻【疑有脱文】。有人说：“从前从事诗歌的人，一定要奇异地探寻、到远方搜取，然后才能闻名当时。如今二公的诗平易浑厚，不炫耀才巧，却受到世人如此珍重，这是为什么呢？”我曾认真认为：情绪激烈的人，言辞会泛滥；喜欢夸张的人，言辞会过度；事情不实，语言就难以成立；道理虚妄，气势就会穷竭，这是人的常情。二公内心没有激愤，外表没有夸饰，所叙事情核实，所说道理恰当，所以语言和气势都充足，不必依靠繁复刻画的功夫，本来就远远超过常人。鲍照说：‘谢灵运的诗，好像刚刚开放的荷花，自然可爱。’大概正如他说的那样。我能够看到这件盛事，已经十分幸运，于是亲手抄写二十二篇诗赠给越地人，使他们刻在石上；又叙述其中的缘由，说明它的开端。” 怀念乐安蒋公唱和诗序 防稽成为重镇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是因为山川形势盛大，实际上不是还控制着东南吗？这里胜景游观、珍奇景物相接于枫树、楠树和竹箭之间，依傍在水藻、荇菜、芙蓉、荷花的水边，可以从事赏云玩月的悠游而忘却年岁，大概也不是其他州所能相比的。卧龙山和鉴湖，尤其是一郡中的佳处。这里是府第所占据、城墙楼台和城垛所凭依的地方，不像穷崖绝壑那样只有鹿豕出没、鱼龙为家，不能同百姓共享快乐。前任太守二卿乐安蒋公，曾经因为山中草木丰富，禁止砍柴采薪的人进入官府范围。湖地肥沃宽广，后来被豪强强占，他上表朝廷使之复归百姓；又废除山西的淫祠，分开湖水的支流，覆以亭台构筑，建成流觞曲水，以追慕永和年间的故事。从此湖山天然的景观，才真正幽深、空明，不再被人为之力破坏。山水之间传唱的棹歌诗，至今仍为人称道。熙宁十年，广平程公以给事中、集贤殿修撰来主持州政，看到他的遗迹，感叹说：“这是前贤留给后人的事业。即使我一日也不曾与他交游，也应当奉行并维护它，何况我曾经受到他的知遇呢？”于是继承乐安公的志愿，亲手在卧龙山上种松一千多株，按时砍除狂乱的枝条和恶蔓，秀美的树木和珍贵的幼芽都不许随意采伐。每逢春秋的好日子，便开放园池，准备船只，同百姓共同游乐。又作诗记载这件事。元老名儒中作诗唱和的共有六人，乐安公的侄子金部也参与其中。程公平素以诗名闻天下，他所撰写的作品必定有深厚的寄托和深远的含义，不只是从事章句而已。翟公说：“经历一死一生，才看得出交情。”当时乐安公去世已经将近三十年，而程公仍然想象他的风流遗韵，深深眷恋，始终不忘到这种程度。这样说来，这些诗的创作，难道只是同山水一起流传而不朽吗？听到乐安公遗风的人，也可以因此受到激励了。

译送钱秀才序 去年夏天，我才在京师同钱节相遇。刚一见面便握手亲近，互相戏谑，不顾忌讳，像平生的老朋友。我所寄居的房舍，钱节每隔几天就来一次，一起谈笑一整天；离去时有时便同我一起出游，吃饭后回来；有时却突然不见，直到十多天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大街小巷中偶然相遇，他总是肆意骂我索要酒喝，不肯停止，于是登楼纵情饮酒，狂醉之后各自骑驴离去，也不互相告辞道谢。过些日子又这样做，渐渐成为常态。到了秋天，我先乘船沿汴水渡过淮水回乡，过了一个多月钱节也离开京城。于是我们又在高邮相会，高邮是我的家乡，而县令恰好是钱节的连襟，便把他留下了几十天。我既然因所学迂腐空疏而不被世用，乡里人多嘲笑我，以同我交游为耻，我也不愿意见他们，于是闭门谢客，每天以文章史籍自娱。那些不忍心突然同我断绝、时时来拜访我的，只有道人参寥、东海徐子思兄弟几个人。钱节听说后心里仰慕，几个人来时，他总是同来。沿着陋巷走来，敲开小门，呵斥童仆叫人通报，随即自己解下衣带，坐在南轩下面。我出来见他，我们共同谈论诗书，讲究书法，饮茶下棋，有时直到深夜，却始终闭口不曾谈一句从前的事情。从这时起，我才惊异于钱节能够同我一起舒展或收敛；钱节也渐渐知道我不是随波逐流、软弱圆滑的人了。客人听说后笑道：“你们两个人，从前放声高歌、纵情饮酒，蔑视礼法之士，一次宴饮花费十多万钱，是多么放纵啊！如今却居室而出车，除清淡自守之事外什么也不做，抑制自己像处女一样，又是多么拘谨啊？”客人又两次问我说【“防”疑为“客”】：“从前你坐着，如今你站起；从前你行动，如今你停止，为什么这样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说的就是你们两个人。”我回答说：“我们两个人确实如此，难怪你要这样问。应当为你说明：凡是思想可以探求、视听可以感知、操守行为大致可以达到的，都是外物。歌酒的快乐、文字的乐趣，也都同属外物罢了，难道值得以不同的眼光看待吗？渔父说：‘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带；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洗我的脚。’清浊是由水决定的，并不在于外物；拘束或放纵取决于时势，并不在于自己。我这种处境已经很久了，只是没有想到偶然表现得像这样罢了，又何苦喋喋不休地跟随我、把自己弄得狭隘呢？”客人无言以对。一天钱节说：“我补任嘉禾官职，如今任期已到，应该走了。何不作首诗为我送行呢？” 我懒于作诗，又不愿重重违背他的心意，于是叙述我们交游始末的经历，并把解嘲的话一同赠给他。钱节是吴越文穆王的后裔，翰林的孙子、起居郎的儿子，倜傥而喜好办事，有父祖的风范。王定国《论语注》序 元丰二年，眉阳苏公因御史的奏言，文章涉及诽谤讥刺之罪，被交给属吏审理，案件完结后，天子从轻定罪，责罚他为黄州团练副使。于是梁国张公、涑水司马公等三十六人，平素同眉阳交情深厚，得到他的文章却没有上报，都被罚金。只有太原王定国被贬为监滨州盐税。定国是宰相家族的子弟，年轻时便有名声；一旦因交游获罪，被斥逐到海边，人们都料想他每天饮酒，不久便不再以笔砚为业了。然而定国到滨州后，更加自我磨砺，早晨起床便进入官署，处理盐税事务格外谨慎；退职后便穷究经书、著书立说，或作诗自娱，除非生病或遇到庆贺、吊丧之事，绝不停止。元丰七年罢职回京，前往东上阁门上书说：“臣没有才能，幸而凭借先臣的缘故，得以列入仕籍；不能谨慎办事，陷入罪过，想到没有什么可以自我赎罪，偶尔借办公事的空闲，妄以自己的见解注成《论语》十卷，不敢进献，只希望陛下裁断并怜悯我。”第二天，诏令御药院取走他的书，还没有得到答复，神宗便驾崩了。唉！自熙宁初年，王氏父子凭经学受到宠信，把他们的学说下发太学；凡是设置博士、考试诸生，都按照新学之书办理，不合者便黜退，于是各位儒者的学说被废弃了。定国当时身处被放逐之中，又在蛮夷瘴疠之地，却能够自信而不迷惑，撰论著书，形成一家之言。直到天子听说后取走他的书，如果不是他的气节超过常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古书说：“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而停止冬天，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阻而停止广阔，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而改变自己的行为。” 这句话在这里可以得到验证。我近来事务繁多，没有机会请求阅读他的书；而定国却把副本送来，请我作序。只是我的文章浅陋，哪里能够阐发定国所蕴含的学问呢？姑且摘取其中大概，使阅读的人知道定国著书时的情形就是如此，也知道神宗尊崇经术，并不只是专主于一家学说。《集瑞图》序 熙宁九年，燕国邵舜文和几个弟弟在宜兴守护先父的丧事。几个月后，后园生出【“防▯”疑有字误】瓜。过了两年，又生出紫芝；三枚【“防”疑有字误】桃，一株双莲，共有六种祥物。于是乡里的老人听说后感叹道：“邵氏大概要兴盛了吧？为什么祥瑞这样多呢！”舜文于是把这六种祥物汇集起来绘图，题名为《集瑞图》。我认为万物都是天地和气的寄托，而祥瑞之物又是至和之气的寄托。至和之气广大充盈、氤氲不息，就一定会在天地之间显现出来。其中精粹的，已经成为盛德、高行和豪杰之才；那些浮沉上下的，又成为景星、卿云、甘露、及时雨、醴泉、芝草、连理树、同颖的禾苗；而栖息飞翔、游动休息在其中的，又成为凤凰、麒麟、神马、灵龟之类。它们的光彩、景象、颜色、形态多么奇异，花朵、果实、气味、滋味多么不同，形体、声音、文采多么卓绝而无可比拟。于是世人把它们指认为祥瑞。由此说来，世人所谓的祥瑞，难道就是盛德、高行、魁伟奇特的人才所凝聚的和气的余波吗？邵氏的祖先已经凭借潜藏的德行、隐约的操守受到乡里的推重；到了舜文、彦瞻、端仁，又凭文学考取科第，兄弟相继在当时有名声，众多子弟也都整齐地列入英俊之士的行列。这样看来，至和之气在他们家中凝聚已经很久了，难怪余气显现为草木的祥瑞。从前杨宝得到西王母使者送来的四枚白环，后来杨宝生杨震，杨震生杨秉，杨秉生杨赐，杨赐生杨彪，四代之中有三人做到三公。由过去推知今天，那么邵氏这六种祥瑞，难道只是生出祥物而已吗？大概还会有与之相应的事情。

译送冯梓州序 哲宗即位的第二年，诏令侍从官各自举荐两名部使者，所以故龙图阁直学士滕公和几位老臣都以冯侯叔明应诏。当日便授任陕西路提刑狱公事。秦观曾问滕公：“冯侯是怎样的人？”滕公说：“是有操守的君子。”秦观说：“您凭什么知道呢？”滕公说：“从前高平范公统帅环庆时，环将种古代宁州守史籍，改变熟羌的案件，上书申诉冤屈，并且说高平公有七件违法之事。朝廷对此怀疑，便在宁州设置狱案，而冯侯以御史推直的身份，奉诏前往审讯。当时高平公因论事获罪而离开执政，有人憎恨他，想用危险的法律陷害他，已经很久了。这起案件发生后，人人都感到害怕。等到冯侯入朝答对，神宗说：‘帅臣违法，万一确有此事，恐怕会误及边事；但范纯仁是当时的名卿，应当慎重审理。我派官吏去审问，正是怕有所差误。’随即赐给他绯衣、银鱼。冯侯拜谢受赐出来，执政对他说：‘皇上非常恼怒庆州主帅，你可要谨慎。’冯侯说：‘皇上的意思也没有别的，我只是诵述所听到的皇帝德音。’执政很不高兴。等到考察审问并牵连到熟羌的案件时，事实确实不能改变，而种古所说高平公的七件事都没有实据，便把情况附在奏章中上报。” 执政十分失望。后来史籍有不同说法【“防史籍”疑有字误】，诏令派韩晋卿重新审理。执政又提到范纯仁的事情，也担心审理不彻底，希望让韩晋卿全部复查。神宗说：“范纯仁的事情已经清楚了，不要再审。”案件如同冯侯奏章所说那样定案，于是种古获罪，而高平公独得免罪。执政大为不快。不久，高平公又被邻近的主帅上奏弹劾，贬为信阳太守；冯侯也因为失去当权者的欢心，最终罢官离去。由此说来，他不是有操守的君子又是什么呢？秦观说：“照您所说，他大概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难道只是一个部使者而已吗？”六年以后，冯侯由尚书郎出任梓潼太守，加集贤校理，我才开始同他相识，向他核实这件事，果然如此。唉！古语说：‘人能够胜过天，天命最终也能够胜过人。’这话确实可信。高平公被诬陷时，上有英明无私的天子，下有贤良而不屈的使者，本来可以获免；可是那几个人内外勾结，从头到尾巧言请求，直到把他置于罪罚之中才停止，这难道不可以说是人能够胜天吗？然而当时所谓掌权的大臣和那些依附他们的人，如今屈指计算，还有几个人能够安然无恙？而高平公正凭故相的尊贵身份，保厘西洛；冯侯也已经进入儒臣馆阁，持节治理乡郡，他们的福禄寿考、功业都还没有止境，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天命最终也能胜过人吗？” 冯侯将要出行，同舍的二十八位士人到慈孝佛寺为他饯饮，又将要请人作诗；但我因为才疏学浅，想说的话不能在诗中全部表达出来，于是把从前听闻的事情以及自己曾经的感慨写成这篇序送给他。《淮海集》卷三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集》卷四十　宋秦观撰　哀挽 大行太皇太后挽词二首 东朝颁下诏书，九年之间称颂她的功烈；她如同武功高后的功业，世代兴盛【“世兴坐举不周”疑有脱误】。天柱端正，亲自扶持旸谷；太阳之车升起，列入班行。还在追想延和殿的情景，羽卫忽然奔向永厚陵。洛水、嵩峰都在霄汉之外，百官向西遥望，眼泪多得难以承受。保卫扶助圣明的君主，自从太子居东宫以来，天下万国升平；出于至公之心接受顾命，一时共同参与政事；思慕齐桓公以来的千古盛业，于是共同承受遗风。外戚家族屡受恩宠，仍居长信宫；在原庙举行祭祀，治理功业也因此隆盛。若想叙述圣上的功德，即使歌者挽唱，天地也难以尽数容纳在图画之中。韩枢密夫人挽词二首 世代显贵，宗室姻亲也享有荣乐；夫人安静闲雅，跟随丈夫登临两处高位。看着儿子进入三山，旧日画像还可瞻仰宫阙，遗留下的声音仿佛还能想见佩环之声。百年人生如江河阅尽流水，再也不会向西归还。天上新建华屋，丘山之间忽然返归真境。宫中人归来【缺字】，盛大的挽送反而更加令人悲哀。新鸾诏初下，诏墨未干，鱼轩车已经暗淡；尘埃寂然，却留下许多德行善举。评论编次，都刻在苍色石碑上。俞公达待制挽词二首 文词英妙，气势如虹；出入青云之间，显现事业功名。流马、木牛，沟通蜀地漕运；葛巾羽扇，击破渠戎。使者出行，风生旗动；将军的功业，如春意存在于俎豆祭祀之中。诏书墨迹还未干，人却突然逝去，令人伤心。江汉之水日渐倾注向东【疑有脱文】。一旦受命出镇地方，便建立威名。凶讯从西边传来，皇上为之震惊。玉帐中的谈笑，已经成为昨日的梦；锦囊中的书信，显现出一生的交谊。衣冠人物渐渐散去，红莲幕府也空了；铠甲战马归还细柳军营。可以说一代风流，回首看都已结束；芝兰般的子弟，在庭下仍灿然如朝日之花。陈承事挽词 在清明之世前来奉养亲人，寄居淮河边。忽然叹息，载着灵柩的艅艎船回转；八尺身躯和衣冠，只能画在画像之中。百年交谊，排列在幽暗的墓刻上。暮色中的铭旌被黄梅雨打暗，乡间道路横在秋日碧玉般的天空下。遥想安葬之日，豪杰们当会阻住高车，使车轴相连，停在新墓地。永寿县君挽词二首 廷尉蒙受恩典之后，到了兰台奉养亲人。起初，大椿本应更加长寿，流水却忽然逝去。像鸾鸟锦缎【疑有脱文】，封赐的花诰，蛛丝已缠上舆车。百年之后谁来考察她的德行？只有琬琰美玉般的碑铭留在幽暗墓地。清明之世辞别隆厚的奉养，哀荣之事沿道路传送赙赠。丧事由上宰主持，挽歌从群仙般的贵人中传出。素色帷幔在秋风中令人悲伤，青色灯盏映照凄惨长夜。乘玉峰【疑】归葬之处，墓上树木长大合抱，大雁成行直连天际。曾子固哀词 皇帝承受天命而使天下熙和融洽，这实在是千年难逢的一时盛世。协和之气郁积而充塞四方，与盛大的德行一同升腾。麒麟凤凰纷纷出现，仍有祥气氤氲，扶持大地。上天笃厚地生下我公，使他以文章成为世人的老师。公是神禹的苗裔，始祖被封为子爵并受鄫地封号；后来离开封邑而以地为氏，末代祖先辗转南征。祖先高飞远举而功绩显著，父亲困顿曲折却以文章著名。公既然出生便多遭艰难，仍继承祖先事业而喜好修身。既有轻车又有良马驾驭，于是尽情发扬自己的文辞。揭示天人之间的奥秘，约束六艺而写成文章。元气含藏而未泄露，深邃幽微而难以窥见。挽引天河一泻而下，万物在手中应运而生、繁茂昌盛。请扬雄、司马相如在前面引路，他们都告诉公说不敢当。崔骃、蔡邕之徒纷纷出现，谁能说已经窥见您的门墙？时光来得迟而去得快，本来前途将终，却又遭遇阻碍。正当气势磅礴向上进取时，忽然徘徊而被外放。皇帝衡量公的忠诚，于是从商墟召回并赐还玉环。掌管史籍文书于东观，裁定诰命于西垣。断绝的典章重新制作，世人争相观看并以先睹为快。端正古今经纬，光明如同配列天上的北斗。变化诡异而难以恒常，即使司命之神有时也会昏昧。忽然遭遇艰难而离开国家，于是怀着哀痛而去世。著述纷纷而完整保存，惆怅的是清爽的魂灵究竟归往何处。百年人生实在不及片刻，犹如闪电熄灭、火焰飞逝。上天不肯留下这样一位老臣，本来就是缙绅士大夫共同悲伤的事。何况我才智浅薄，只凭微小技艺，早年有幸进入您的门墙。道路横贯江面却遥远险阻，竟不能前来洒酒祭奠。悲痛充塞胸中而郁结，只能姑且把这些话写在文章中。蔡氏哀词 想到夫人的高尚情谊，真是一时的女中英杰。既然富有这样的美德，又兼有美好的仪态。身佩幽兰，香气缥缈；佩戴明月般的美玉，光彩错落。人们操守取舍各不相同，唯独夫人高雅地选择善道以自守。为什么报应施予有时会偏差【疑字】，以致无意之间遭逢祸患？容颜尚未衰老，所敬爱的丈夫却忽然去世。痛惜平日相伴相处，怎忍从此寂寞地守寡。滴下哀痛的鲜血发誓，甘愿服毒而舍弃生命。佩戴珠玉而死守贞节，本来就是众多女子所讥笑的；但她卓然超越世俗而不顾，舍弃性命也如同丢弃遗物。美德不能勉强求得，确实是天赋所开启。关键在于反观内心而自我省察，哪里是为了卖弄给别人知道。可叹三日尚未满，便一同游行而永不再留。死者若有知觉，愿让魂魄与之同游。太阳黄昏而不再看见，庭院居室幽暗而空无一人。只有悲风吹回来，摇动素色帷幔。平生多么亲密，声音却突然再也无从寻觅。遗留下的痕迹俨然还在眼前，纷纷忧愁一齐攻入心中。难道至理不肯向我说明吗？心意越深厚，悲哀也越深。抚摸两具棺柩，悲痛更加深重，眼泪混着血水洒满衣襟。罢了，人生终有一死，从上古以来本就是如此。精魂忽然不能停留，只有美好的声名可以延续。怎忍苟且偷生而寄身于世？这确实是刚烈之人所感到羞耻的。倘若美好的志愿能够实现，即使忽然死去，又有什么值得悲悼的呢？时宣义挽词 奋发于多难之中，乡里所给予的哀荣十分厚重；年少时便在夜间显露奇才，后来以正直的操行著称；晚年显现阴德，风雨之中双龙相合；山川空自悬挂着吊鹤，知道在青史上，又记载了一位于公。中书侍郎挽词二首 从商山岩穴中崛起，后来成为清正忠贞之士，士论都归向他。知道商鞅的邪僻议论，折服董宏；并不是因贬谪才生出白发。高飞升入紫微宫，又骑着箕、尾星而去；朝野之人徒然挥泪。坚守道义，不论平坦险阻，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少有仇敌。希望您曾从乌府重任起步，官位终于凤凰池。追赠二品官阶，赙恤达到千金，优厚异常。缙绅终究有所遗憾，王骏未能封侯。吕与叔挽章四首 您是西州杰出的人才，前来成为国家的光华；文章学问尤其典雅，经术自成名家。正当人们仰望高山，忽然已经化作对逝水的叹息。贤人的寿命各有定数，不只是岁逢龙蛇之年如此。几天之间音容便隔绝，人琴也随之空虚。门生应当为您拟定谥号，国史难道可以没有记载？旧居悬满蛛网，遗留下的书稿任蠹鱼穿行。一定没有封禅的文稿了，您平日还笑话司马相如。追想去年岁首，春日间您和我唱和新诗，令人忆起故山。今日才知道，诗就是【疑字】魂魄啊，想来已经渡过函关。风流人物如云散去，完全没有余留。天禄阁只空存旧日值宿的房舍，小吏独自前来打开锁钥。案头落满尘土，校勘未完的书籍残留在那里。东平夫人挽章【钱穆夫人】名门世家的风流盛大，王家的门第形势雄伟。室内子女如兰花作佩，庭下子弟如美玉成丛。啼鸟在春日栏槛旁悲鸣，荒原映入夜晚宫室。遗留下的芳名有赖大手笔撰写，评论编次，诏书也无穷无尽。开府李公挽章

译以封章报效国家，多次论说交游中的意气；真是前朝的贵公子，当代的老成之人。月光映动融尊中的酒，花色催促郑驿的宾客。谁知古原上的马鬣坟，竟一朝成为新戚里的薨逝之墓。耆旧人物所享的哀荣，世上还没有像这样丰厚的赙赠。加赠三公之衮服，留下两宫的祭奠车舆。卤簿仪仗塞满前街，歌钟声后院却已空虚。英明的风范知道不会坠落，芝兰美玉般的子孙会在庭院中茂盛。孙莘老挽词四首 与同僚功业一体，尽力调和元气；唯独抱着沉重病痛，反而回到故园。像壶遂到了晚年，并非没有遇合；人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用多说。年轻时在芸阁中以精妙文章进读于金华；鬓发如丝般转白，任守七州时有许多特殊政绩；在奉常任职之处，到处都有祭祀您的祠堂。月旦评论曾经名列第一，评论您立朝时的风采；公卿门生和旧日属吏不知有多少，全都在碑阴刻下姓名。华屋终将变成丘山，能怎么办呢？百年光阴，不过像一投梭那样迅速。故人只有羊昙还在，面对西州恸哭，实在不忍作歌。陈用之学士挽词 礼经有三百篇，鬓发已经斑白。追述先儒的学说，足以与他们并列。谁来请求尚书重新发给札文？把遗留下的全部稿本抄录下来，藏入名山。芸阁高耸，参天的直舍彼此相依；想来已有两年。愿意写下这份情感，然而唱挽歌的人泪水沾湿白绢，终于不能成篇。在云台观测星象，等候昏暗与天明；奎宿、璧宿运行的区域中，失去了两颗星。上界真人又一次经历离别，阴风一夜之间搅动青冥。困顿寂寞地在公车署等待诏命时，白头仍掌管旧典故，忙碌不安一生勤苦究竟成就了什么？只得到一幅数尺长的铭旌题字。滕达道挽词 年轻时戴着高冠侍奉皇帝，白头却长期滞留在外地诸侯之中。箱子里还存有《东风草》，在边塞之下却从未有过北顾忧心；心系汉廷，长久进入梦中；气吞绝塞，不怕秋日。经营谋划尚未完成便埋入黄土，精魂还应当归属于斗牛星宿。江南江北相互往来，共同周旋，聚散如云。二十年来春日里在郡中胜游，花朵遮蔽马匹；夜间在山中清谈，阴雨连天。共同惊叹万里长城毁坏，独自把千金宝剑悬挂起来。平日所写的书信多已散乱，呼唤儿子寻找聚拢，顿时一阵悲伤。自作挽词 因触犯罪过而被迁徙到穷荒之地，含着悲哀与世人辞别。官府来登记我的行囊，小吏来验看我的尸体。用藤条捆扎木皮棺材，草草埋葬在路旁水泽。家乡远在万里之外，妻子儿女隔着天涯。孤魂不敢归去，惴惴不安仍留在这里。过去有幸担任柱下史，名籍列入黄金宫门。一朝奇祸发生，飘零到了这种地步。年幼的孤儿还不能料理后事，何时才能把遗骨送回去？道路漫长，缭绕山海，难道免不了火化吗？苦毒之上又加苦毒，上天哪里知道？年末瘴气笼罩的江水湍急，鸟兽悲声鸣叫。寒雨空蒙地飘落，阴风惨淡地吹拂。灵柩所在长满青苔，纸钱挂在空树枝上。没有人设置简薄祭品，谁来给我供饭和黑色祭服？也没有人为我唱挽歌，只有空有的挽歌辞。《淮海集》卷四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后集》卷一，宋秦观撰。进呈《南郊庆成诗》【并表】臣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开始修明典礼，在冬至这一天亲自到南郊举行祭祀，仍然恢复祖宗旧制，以皇天和地祇合祭。祭祀前一天，阴云遮蔽天空；将要祭祀的夜晚，月亮运行到毕宿。《诗经》说：“月亮经过毕宿，就会使大雨滂沱。”按礼法本应下雨，但这天夜里却放晴，尤其温暖，星月明亮。礼仪结束的第二天，雨雪才降下；朝廷、集市、郊野彼此相告，欣然赞叹之声传遍内外。若不是二位圣人有所作为，上合天心，神灵顾念而来享用祭祀，怎么能有这样的结果？臣虽然疏远卑贱，但名籍列在秘省，有幸预先看到盛大祭典，不能不怀有犬马般微薄而诚挚的感情，于是把众人的颂歌撰成《郊礼庆成五言二十韵诗》一首，随表进呈。冒犯天子的威严，臣实在承受不起仰望天颜、瞻奉圣德而激切惶恐之至。何其光明，真龙飞升；皇帝后来治理天下。八月秋日，合祭天地，远远继承祖宗美善光明的盛事；将要兴举常典，预先讲议筹划，纷纷而来。曲台议定礼仪，自太任开始谋划；宗伯刚接受诏命，大龟便显示吉兆。三钱封入内库，五种瑞玉会集诸侯。路寝之前斋戒，玉清宫又举行射牛之礼，长久迎接冬至日，圆满完成一切自然礼序。丘陵扈从的车骑有三千，宝剑直冲霄汉，十二楼高耸；钩陈星象严肃护卫御座，太一星神奉陪天子出游。原以为会有好雨，毕宿主阳，竟不等待降雨。邹山浮云依着北斗散开，明月横贯长天流照。夜里覆盖黄褥以避霜寒，空中曲盖收拢；天地共同顾念。祭祀河岳，尽皆怀柔；仪仗旗帜初鸣，风还不能吹满旒旗。回銮时龙车入驾，传诏以仙鹤为邮使。崇高的庆典使上天长存不老，华胥之世的圣君没有忧虑。衣冠人物如千枚玉简，宇宙如一只金瓯。岂只是年年获得丰收，更应当知道世代德行所求。惭愧没有班固、司马相如的才笔，作颂以配商周。幽静的睡眠 幽静睡眠醒来总是很晚，冬日白昼又不长。中间几十刻时间，忽然就像受惊的燕子飞翔般过去。早饭粗略吃完，申时的鼓声相互传来。匆匆忙忙究竟要到哪里去？一想到这些，内心便动荡不安。天地不过是一所旅舍，生死犹如转动的商星。暂时到来，旋即离去，迟速本来就是常理。计较这些又有什么补益？徒然使人不能慷慨。不如听任两行【疑文】，一概交付酒杯。北风吹过老槐树，白日转照纸窗。盖着布被睡一觉，身世便变得渺茫。宿根野草冬天也不衰败，兰草幽静而更加芬芳。不必因困顿局促而悲伤，任它快快使鬓发变白。越王 越王惦念吴国之战，睡醒起居常常不得安宁。有臣子说：“文种、范蠡确实和您共同经历艰难，终将报会稽之耻，使列国不敢侵犯。”智者能见到尚未出现的征兆，愚夫却昏暗地观察眼前。范蠡拂衣而去，乘一叶扁舟漂游五湖之间。清辉照耀四海，秋月高悬云端。文种最终没有醒悟，处身其中仿佛毫无忧患。属镂剑一朝送到，他的身体和声名一同毁灭。兔子逃走，猎狗便悲哀；鸟雀捕尽，良弓便闲置。自古以来不能及时退身的人，大多被世人叹息。陨星石 萧瑟地立在古丘之上，有块石头传说是陨落的星辰。为什么从霄汉之间坠落到地上，竟形成了这样的精魂？虽有坚硬洁白的姿态，块然一物，谁把你当作神灵？狗在旁边睡觉，牛用角来磨蹭，终日防备着腥膻。过去同列的那些人，到如今掌管赏罚。森然显露锋芒，依次排列在空青之间。俯仰都在一气之中，万物变化没有固定常规。哪里知道风云之中【疑字】，不会再回到青天？山阳水浅受阻 一天只能走一尺，十天才能走一丈，难道不该叹息滞留吗？所幸没有风浪。悲风吹动深夜的原野，空旷森然而清爽；青天之下，行进的蟾蜍【疑】和枯水，转成魍魉。此时在蓬茅下面，心情比发痒还难受。弃置这些事不要再谈，通达与阻塞就像翻掌一样。次韵参寥莘老 迅疾的风逼近高林，万物发出号叫；虎豹纷纷披散，荆棘丛生，你又鼓动狂乱喧闹。我的篱墙已经倒塌，栋梁又被压弯。难道没有一根木枝，只是横向的力量难以抗衡？黎明忽然自行停止，晴日照在鱼罩上。死水失去狂澜，衰木恢复旧日形貌。劳碌的一生真像一场梦，往事过去，快得如同刚刚醒来。煮黍焚烧黄鹑，我们还是整理归舟吧。送洪景之任循州参军 寒梅不自重，偏偏先于桃李开放；矫正偏失的有佳菊，最后才在群芳中显得美丽。万物各凭一时之美，难以彼此讥笑或怜惜。事物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士林也应当如此。先生是南国俊杰，声誉功业在妙年时便受到推重。命运多舛，晚年才遇合，做了古龙川的参军。龙川虽然遥远，风物却号称清丽鲜明。罗浮山也不相让，彼此高下相当，耸入荒远长天。云鬓的二三位友人，姑且足以陪伴周旋。去吧，试展老拳；归来吧，远远飞腾。茶 茶是美好的树木之花，它的香气由上天培育；芳香不愧于杜蘅，清雅足以压倒椒兰和菊花。贵客聚集厅堂，葵花般的圆月探入奁盒。玉鼎注水漫流，金色茶碾发出声响；长竹不断侵入，散发出美好浓郁的香气。它姿态柔美，生出乳白色的细沫，经过很久也不会消散。衣袖都带着浓郁芳香，幸好可以藏在头巾和箱笥中。苦于厌恶龙脑、兰麝等香料相续混杂，愿您斥退异类，使我保全全部芬芳。茶臼 幽居之人沉溺于饮茶，剖木制成器具来捣茶；巧妙制作，形状合于茶臼，雅正的声音如同柷、敔。空室正困于午时，松风清响，明亮的鼎映着窗户。呼唤仆人捣碎圆月般的茶饼，搔着头听那铮铮锵锵的声音。茶仙多亏有你才能得到，睡魔也凭你而降伏。适合用玉兔形茶臼，不必劳烦力士来扛。愿与你同伴黄金茶碾，自比白玉之缸。那精妙的制作如此美好，俗物难以和它相比。石鱼 佛寺中雕琢琳琅美玉般的石鱼，悬挂起来警醒众僧；轻轻敲击，四方僧侣便聚集；急促拍击，百工便赶来。虽没有笋形悬架的乐器，却自然合于徵调和宫调，铿然作响。有炎氏的风气【疑】，山泉自然时疏时密，佩玉相互碰撞，发出玲珑声。早晚钟鼓交替，清越的声音传到无穷远。只有宝陀山在声音方面得到圆通，一听便如同获得领悟，石巩禅师也因此投弓入道。刘公干 邺中有许多贤才豪杰，刘公干气度飘逸。年轻时颇为徘徊困顿，漂泊而寄身于卑微之家。君王以游宴为事，他下马列坐琴瑟之间；豪放的吹奏夹杂哀伤的弹曲，欢乐并非只有一天。当年侍从唱和酬答，挥笔便有珠玉般的文章；五言诗何等精工，妙绝而冠于同辈。所得诗文虽经过传寄，却不能偏为一人独得。赠给医者邹放 百工都可以说有圣人之术，但只有医学有书籍传承下来的余绪，能够使死人复生的妙处，实在与天道相通。邹先生本是淮海人，年轻时便加意钻研，在书卷中遇到岐伯、扁鹊，于是通晓各种疾病。先前曾游历京城，公侯纷纷推荐延请；国中的名医也不敢嫉妒，反而派儿子来请求执鞭随从。晚年放弃本州职役，穿着青衫，鬓发萧然；在道路旁开设大店，往来之人纷纷送来钱财。继承他的儿子很不平凡，早早在文场中周旋，将来一定能取得青紫官服；善行积累得多，神明也会怜惜。赠张潜道 张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落魄而不受拘束，独自携带三尺琴，笑着告别妻子儿女。一来到我乡里，忽然已经住满两个月。早晨游访故友的馆舍，晚上寄居佛寺。虽然没有食物羹汤，我所享受的生活却总是安闲自得。我想向您有所进言，先生听了不要烦劳推辞。君子闲暇时也应当有道，不应只像土块一样僵然；居处若无道，只能深深感到适意。唉，我也实在愚昧，愿先生脱离尘世羁绊，跟随我到沧海之滨。荷花

译方塘收尽雨水，夕阳的光芒落在远山腰间。荷花洁净而娇美，像美丽的衣服抚在翠色的被衾上。它默默无言而意趣自远，想要渡过秋水，却嫌水太深。我怀念平生的故人，面对这景色哪里还能寻见？赏玩芳香又怜惜暮色将临，酒来了又和谁共饮？天涯有归去的云，寄托我的相思之心。心境开朗便获得清赏，荷花是多么绮丽。美人穿着新妆，收拢衣袖照临秋水；端然像荡子的妻子，却又本是良家女子。黄金选出的燕赵佳人，面对江边草木凋零；薄暮风雨来临，独自站立，泪水如洗。望着您，您哪里知道？倾城美色究竟能与谁相似？酬答曾逢原、参寥上人寄来山阳的诗作。疲倦的游子正值衰老的秋天，匆匆之间很少有美好情怀。谁说尘世污浊之地，刘晨、阮肇肯一同来到？一经接触便使清逸之气遍及毛发，再见之时仿佛忘却身世。有如手持盛满热水的器物，向着月亮洗濯凉风；又如观看巨大的梓树，反而看见萧苇的细小。十日一同遨游，不觉太阳的车轮已经驶去。可叹我逃避空虚，整天面对林木阴翳。听见人的脚步声便欢喜，何况还是与道相合的人？正想着衣袖中分明盛着明月，忽然您赐给我亲切的话语。拿什么来酬答白发之交，共同前往所到之处？吴兴道中 勤勉地守在简陋的门下，十年固守一方；为什么驾船的人，偏偏把我拉到这里？青山依傍着水势却不肯尽头，流水故意绵延不绝。虽然道路相距遥远，道理和情趣却在瓦樽酒浆之中。无题二首 其一 君子有恒常的操守，无论遭遇什么都能自处自如；不会因生死而改变，哪里会因忧患而动摇？周文王被囚禁而推演《周易》，司马迁获罪而完成史书。性情刚强，志趣却和乐；浅薄轻浮，便不是大丈夫。其二 世间之事如浮云，飘忽不定，从不等待人。忽然变成苍狗，片刻之间又成为车盖。通达的人听任两边，昏昧的人才反复多变。放下它，不要再反复陈说；百年人生终究同归于消亡。喜雨得“城”字 阴阳各有常职，掌管四时的官职不能相互并行。一气有时错乱，雨旱失调便彼此侵扰。兵事只在适宜的时节；四月来到南方，厌恶长久晴旱。风神挟带天帝的命令，呼啸着肆意征讨。云神害怕被驱逐，蓄意退避而不敢争斗。雨神荒废职守而苟且偷安，早晚扬起黄尘，阴暗如雾，遮蔽日月。明帝一夜之间回心，关于旱灾的议论便被阻止，不再施行。忽然需要膏泽，半夜传来雨声。黎明放眼远望，沟渠水沟都已经充盈。青色秧苗散布在广阔田地，白水涵映着孤城。农夫欣喜有所依托，水鸟飞翔而鸣叫。这才知道造化的精妙，悠然确实难以命名。走吧，去耘治我的庄稼，等到年终站在高地等候丰收。东城遭盗，得“世”字 乡野之人没有机心，遇事很少防备；到哪里便酣然入睡，多次落入穿墙盗窃的计谋。孤亭深夜，黑风之后一场冷雨刚停，有盗贼凿穿墙壁来抢东西；直到被子衣袖微微牵动才察觉，但微弱的力量敌不过愤怒，便鼓起空虚的锐气起身搏斗，又呼喊着问能不能行。谁来衡量形势？谁说同室之内就能斗到一丈之地？不要相继而来。两个奴仆睡在窗旁，抬头只是斜眼窥视；我把东西丢下，倚柱休息。盗贼也从此离去，惭愧自己没有牛缺那样的贤能，幸好逃脱了像燕人那样被杀的结局。丢失弓箭哪里需要追求失马之福？不必流泪。黎明后感慨此事，事情过去就像身处异世。优秀商人号称深藏财货，没有漏洞才称得上善于关闭。君子不要夸耀我，得失应当求其无边无际。梦见伯收、文公 昨夜梦见故人，心情和面容都少有欢意；自叹被有司弃置，却说要归返山路。君王下达明诏，群英聚集争相前往；焦鹏一同挥动翅膀，跛鳖也奋力奔走。天地之间纷纷扰扰，飞鸟不知有多少；为什么唯独我这样萧条，命运偏偏与时势相违？白白地遮蔽牛马，不被工匠顾惜。过去是泥土中的花，只等待东风温暖；如今成了屋檐下的草，远远不能沾到秋露。老母鬓发已经如丝，寒冷的妻子连絮被也没有；岁末多有凛冽寒风，粗葛布衣又将如何度过？醒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抚着枕头泪流不止。哪里能得到万顷池塘，救活我这只船中的鲋鱼？送佛印 抱着包裹，刚离开蔚头蓝；江月松风之处处处都有禅意。他日您在惠林成为上座，几年后弥勒佛与你同龛而坐。真珠般的花瓣洒满帷帐，开出新的座席；飞鸟衔花环绕旧庵。云散之后虎溪莲社的朋友离去，只剩我独自依着香火，怎能不思念难堪。次韵公辟防流觞亭 偷偷引来一派湖光，飞快地吟诗传杯；仿佛当年吴歌送酒，随流水急转。越地美人如浮花转过曲折水道，速度渐缓。山寺早因前任太守拆毁，冰井原来是旧时工匠留下的。年年举行禊饮，如今已非昔日；不到兰亭，而到北池。次韵公辟防蓬莱阁 树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秋风随之而动；共同登上丹色阶梯，来到卧龙之处。道路隔着西陵两三道水，门面对南镇一千座山峰。湖水吞吐碧空，诗兴争相迸发；高塔涌入青天，图画般的景色重重叠叠。若不是登高能作赋的客人，猿猴仙鹤也只能自相容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送罗正之任两浙提刑 难道是因为思念鲈鱼才想起故乡？东南地区水患困顿，幸赖您的良谋。一封奏章在傍晚告别云间楼阁，三组印绶到了秋天归向海上州郡。您暂且担任都水使，千秋之后终将成为富民侯。送您一句话，您一定会笑：“江河之水争相注入，却并不流动。” 《淮海后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后集》卷二【诗】宋秦观撰。秋夜病起，怀念端叔，作诗寄给他。卧病正值衰老，秋天进入夜晚，庭院楼轩空寂；天光清脆如洗，月色清澄无隙。风声凄厉，轻露之气纷纷；重檐花影相伴，我缓步提笼烛，窥看孤独的书册吟诵，只有亲近之人最能知情，如此佳辰又能和谁共度？先生是淮海的杰出人才，却在大难之中不能施展；内心已经超脱世俗，发言便惊动众人。麈尾敲击美玉，笔端聚集彩虹；文章雄浑深厚迫近杨雄、司马相如，精妙华丽兼有沈约、宋玉之长。沉浮于朝野之间，鱼鸟也亲近鲲凤；顺逆时势于您真如楚越，于我却实在如同伯仲。近来您居处与我相邻，书信往来颇为方便；向上进献可凭鸿雁，向下传递可托鲤鱼。送去的两件东西有时误了时日，已经承蒙您寄文责问，讼说人生没有根基，漂浮如水上的浮萍；昏昧的人又从早到晚急急奔走，追逐一片阴影，拿含沙射影的毒箭伤人，最终一定自我隐藏丑陋的容貌，对客人施以锦绣帷幕。忽然一朝逝去，万事都成为梦；形骸还像您的辞章，利势还像您的行动。想到这些怎能不长叹，悲伤起来更是长久痛哭。因此古代通达人脱身于世事而高飞远举；我的天资尤其迟钝，胸腹常常空空；勉强装出笑脸进入规矩，垂着耳朵接受羁绊。我正打算买竿栧归去，名理也将随之折损【疑字】；只怕会像狂放的接舆一样，还要烦劳您再次嘲弄。送孙诚之任北海尉 我的家乡像倒扣的盂，地势占据扬州、楚地的脊梁；四周环绕万顷湖水，湖水黏连天空，四面没有墙壁。蜿蜒的水势像神龙戏珠，白天也飞起霹雳；草木没有奇异姿态，灵秀之气却特别郁积，因此生出群多人才，各自怀有荆山之璧。才能小的可抵百夫，才能大的可敌万人。先生年轻时便超越同辈，声如金石；在明光宫进献赋文，距离玉座只有咫尺，随后却翻身从云霄坠落。十年困顿穷厄，焚舟背水再战，终于得到北海县尉之职。五月乘画船前往，箫鼓伴随着远行；天空横亘齐山的青色，雨意带来楚水的黑色。不要说晚年才出仕，四十岁在古人看来仍不算晚；不要说名位卑微，九万里高飞便从此开始。幽求任朝邑县尉，鬓发已经森然全白；元振任通泉县尉，律令并非他所长。一旦风云际会，回眸之间便能立足四方。去吧，壮大往日的志愿，努力【逸】。抱瓮 辛苦劳作的抱瓮之人，匆忙呼喊着治理园圃内部。仲尼因此轻视他，子贡也无从回答。舍弃器具而想返归质朴，但所用的器量本来已经狭隘。假如能够获得浑沌的本真，何必羞于使用机械？读《列子》咄咄！两个小孩子说了许多话，白白地认为后来的日子没有定数；不知不觉间，心中已有期限，拿一尺长的木槌去探测苍茫大海。只要让旁观者讥笑，谁说就不能作出裁决？孔丘才是真正知道的人。和显之长老 禅师观察因缘，片刻时间也不再剩余。讲经的人治理经论，直到深夜仍未结束。冷风奏响悲哀的松声，寒月悬在碧色天空。这种心意完全不能明白，悲哉，竟与幽暗一同被遮蔽。清夜 半夜时，天空没有云，稀疏的星辰明亮而高悬，碧色一片茫茫。奔波远行的人，面对这样的景色怎能不停止脚步？为什么偏要在蜗牛角尖上彼此争夺尺寸？劝您归去吧，飞鸟掠过天空也不留痕迹。南池 池中野鸭漂浮不定，上下都随水而动，不与水争力，所以能够保全自身。遇到外物贵在包容污垢，修养自身要戒除显露的污秽。怎么能像云月那样洁白？只是白白地惊动群愚。和王定国 岁月峥嵘，万物凋零，草木荒芜；公子欢然到来，坐间便使百般忧愁尽失。夜帘中横着蕙草香烟，寒炉里的香脂流泪。努力吧，决意向南方谋求发展；荷花将要开满洼地。宿金山 山南山北，江水仿佛流在半空，金碧色彩随着云气浮动。我来时正遇风和日丽，十月还不寒冷，像晚秋一样。山僧引我寻找苍翠景色，沿着参差山路一路走到平地。万里长风吹来，拂过骨骸，清凉彻骨；却又想起人间仿佛梦境。深夜没有风，月光照入门扉；相对的老人像枯槁树枝。流水和天空争着汇入大海，共同笑问这颗心又有谁能知晓？下山后却向中流远望，忽然想起当时身在屏障般的山中。老母思念儿子，又想赶快归去；回头一看，云峰已经高入天上。别贾耘老 若有人生活在霅水之滨，身穿火齐玉，头戴切云冠。他有才华却不被世人选用，便全都写入诗句，成为奇特新颖的作品。忘归时把繁弱弓随意陈列，发箭必定命中，简直像有神助。目光能关照飞鸟和深水中的鱼鳞，俯仰之间自得其乐，忘却卑贱贫困。我和您本来就像参星商星一样难得相见，谁能一见便如同同胞天伦？共同指着飞逝的光阴容易沉沦，不如痛饮以恢复真实本性。何况还有贤惠如文君的内子，整天呼喊也不发怒。酒意酣畅时常拿出珍馐，瓦碗竹筷虽简陋，却不以青铜器为羞。左边排列文史，右边陪着红裙女子，酒杯之前不觉已到了清晨。想到我将要向西行往秦地，驾船来告别实在不是我所欣喜的。想托付笔墨表达殷勤之意，却因郢匠在旁注视而难以挥斧。人生百年如同手臂伸展，断梗浮萍只是暂时相亲。一路走，一边饮酒，不必多说；大丈夫相隔万里，也如同近邻。李端叔寄诗，次韵酬答 您的文章豪迈丰赡，无人能与之匹敌。使我吟诵不已，忘却离别的忧愁。浩荡如沅水湘水，能够兴起阳侯；翻转星辰日月，吞纳数州。华美的篇章、藻饰的文句，富有风力；顷刻之间朱红满纸，使四方境域迷乱。即使只窥见一斑，也不过像从管中看天；万条江河终究难以用蠡勺测量。区区文字使高雅情怀疲倦。解下马络头归去，恍惚间庭院半是新水；躺在六尺竹席上，看云气在青天中运行。我乘竹轿抵达京县，湿热暑气和黄尘违背了最初愿望。您的家只在皇城东面，一个月竟不能见上两三次。求仙不如醉中得到真实，蚂蚁争斗、飞蛾奔逐，愁得令人难以忍受。清都的梦已经断绝，便整理归舟；回首看一树琼枝正新。归来时草木已被春风更换，世事如刺猬的毛一样纷乱，哪里算得清？幸而请老朋友频频寄信来，不要笑元郎自言自语、胡乱呼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陈令举《妙奴诗》西湖水波滑润，多有娇美的女子。妙奴年方十二，正是芳华。肌肤洁白，头发和双脚都长。含着话还未说出，先已有香气。夜晚在溪上宴饮，她侍奉着簪饰华裳。明亮如花间之月，坠入苍茫的水浪。歌声直入云霄，能令人断肠。她不许北方客人辞却酒浆。主人和蔼可亲，是邦国的贤良之士。少年时善于射箭，曾拜谒未央宫。俊美的文辞和宏伟的气度，森然铺陈而开张。玉制的勺子贯连北斗，生出逼人的光芒。上天欲使他有文采，所以年老反而更加昌盛。故意收敛羽翼，窥看群鸟飞翔。五十岁才补授尚书郎，却高歌骑牛，悠然徜徉。东风戏弄春雨，花草都狂放。两条溪水浩浩荡荡，映着青黛色的光。妙奴不要疲倦，来助兴敬酒。主人正想游入醉乡。自我警戒

译古人逝去之后，声音和容貌都寂然无存，到哪里去茫然寻找旧日踪迹？你看北邙山上草木遍野，尸骨仍不断运来，坟丘层层堆积。哪里禁得住此地日日黄昏，万里长途更使行旅之人悲伤。只知道恩爱会触动悲情，哪里悟得到区区年华已使头发全白？不要嫌天地少有宽厚，只是人心大多狭窄。争名逐利，奔走如狂，反又因利名而生出怨隙。贪恋声色，始终如痴，最终被声色迷失在道路之间。不要说七十岁才称古稀，如今最苦的是连五十岁都难以活到。听说蓬莱宫中的仙子悠闲自在，红尘不能沾染，也没有瑕疵和谪罚。日月运行迟缓，与短暂的光阴不同；三座山峰秀丽，都是仙人般的品格。女萝覆盖着岩石，黄花藤蔓交错；灵芝和琅玕草，不知有几尺高。桃源长年占有四季春色，荡漾的华池真是水色碧绿。想乘木筏去叩击金门，却仍被巨浪洪波阻隔。归来后，在芳香的居舍中又能同谁为伴？只有松林间三四只老鹤，鸣声冲天，惊动彩云飞舞。它们时时对着我振动长翅；没有遇到驾鸾车的机会，姑且悠然自得。整日弹琴读书，仍能自我适意；即使荣华纷杂投到我面前，也任它而去。无奈这颗心终究不是坚石，接受任命、怀抱金印，谁说就是荣耀？低头也免不了拾取言语上的责备。从此和世俗的姿态彼此忘却，笑指青山，归路幽僻。同道之人有志于求得长生，运气辟谷也只是徒然有益。须知下手修行应当趋向无为，不要学那些迷惑的徒众，只依赖针灸。陪同李公择观看金地佛牙 薄伽梵的法相，含容空虚而化现，人们把它分作与璠璵相同的珍宝。自佛示灭以来已两千年，真身遗骨仍从万里之外传到中原。钱塘有位尼姑，法号法照，从宫禁内府藏金铺中得到它，想凭借这件胜事建造高阁，设置佛像形象，来开启众人的愚昧。偶然因好事来到霅上，她便拿出来供人瞻玩，彼此欢娱。灵牙宝色，连美玉也比不上；上面有无数光明珠作庄严，一颗颗都出自御府，蜿蜒装在绣袋中，袋上饰有荥砗磲。此时宾客都是上等士人，回向功德已经登上十地。起初殷勤称赞，说出温柔的话语；在座之人相互顾盼，惊叹世俗污秽。因而悲叹人生确实如梦，徒然追逐声势，白霜般的鬓发还须多久？同出一源的清净本性，谁又能不枉然进入诸趣？还要经历多少崎岖，愿借今日之缘到达真实境界。古松之下白日常显萧疏，这才知道金仙的妙理难以测度。佛法余润普遍沾濡凡俗的枯槁之心，何况老尼姑也有才辩。朱红屋脊、碧色瓦片并不难以图绘，很快就能看见高阁巍峨倚着青色山脊。老人们和妇女们都歌颂谈说，倾动三吴。雪浪石 汉廷卿士多如云集，系上绶带、弹去帽尘，入朝拜见至尊；即使登高履险，脚在外面，神色也不改变。只有伯昏金华掉头不肯停留，请求辞职，想老死在江南村落。天恩允许他兼任两位学士，统率百万军队守卫北门。居士勉强给它命名为“天元”，日夜面对山水，劳累心神。在高斋中引泉水灌注奇石，迅疾如飞浪从云根而来。朔方与南方修好八十年，兵法即使精妙，又有什么值得谈论？昨夜番汉双方的人马都安静下来，想来可以看见雉堞低映在金盆似的月中。报更完毕，五更时人吏散去；坐着调养一气，使白元之气得以存留。和蔡天启赠给文潜的诗 蔡侯学问渊博，却困顿在釜灶之间；在清江中洗脚，从南方乡土起身。他纵情高谈颇像燕国的说客，豪迈爽快，胜过范雎；如同东城降下暴雨，乔梓之才也不足以评论。柏树挺直，为什么还要开口？正哺乳蒋信，在山中伴随香火，三年也不厌倦。长期防备艰苦，平生瑰奇伟异的志趣有谁能与之相同？想要得到长侯三天的谈论。白天闲暇，哪里能独自运砖？忙碌时清醒，也不必听鸡起舞。桓荣欢喜看见车马，勤苦读书以建立门户；应当像班超那样以食肉为志，猛虎何曾窥视案上俎几？早春 金黄色的柳絮纷纷铺满垂杨，春寒还来到画堂。酒意渐渐消退，歌扇也怯弱了；飞雪飘入帘中，带着梅花的香气。赴任杭州倅到汴京时作 俯仰之间，面对宫殿屋角已经十年；驾一叶小舟漂泊江海，终于得到身心清闲。平生辜负了僧房禅床上的睡眠，如今准备到处补偿回来。无题 扫地焚香，关上楼阁安睡；竹席的纹理如水，帷帐如烟。客人来到，梦中惊醒，却知道身在何处？挂起西窗，窗外水浪连接着天边。苏子瞻记录江南所题的诗本来不完整，我曾经见过它，记下其中五首绝句，今天用来补足子瞻的遗作【东坡跋及三首绝句，见《正集》第十卷《拟织锦诗》注文下】红窗下轻轻哭泣，低声哀怨。漫长的春夜里，斗帐空悬。酒意消散，落花飘飞，柳絮纷乱，清晨黄莺啼叫，匆匆打破了梦境。第二首 晨露中的草木像郎君一样容易干涸，幸而薄命的花朵纷纷飞落，正像妾的多情。看见归雁便弹落珍珠般的泪，听到呢喃燕语时便收敛翠眉。第三首 琴弦声时断时续，愁苦又夹着怨恨。山岭的水分流，向西又向东。深院的小门，映着红日西落。独倚绣窗，又有谁同我相伴？第四首 参星横斜，雨后天空深沉；水鸟栖宿在寒枝上，竹间烟雾迷蒙。被子还染着旧日香气，清冷的半夜里，泪水凝在画堂前将残的烛光旁。第五首 寒冷的音信随着霜风而来，仿佛黄叶般冷落。残灯照着月光，我独对空床思念你。记得你寄来的锦文，字字牵惹愁绪，令人肝肠寸断。《淮海后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后集》卷三【诗】宋秦观撰《次韵孔彦常舍人曝书》上帝的图书府中，传阅诏书，特意容纳嘉宾。佩戴苍色玉佩，摆上盛大的紫驼峰美馔。散开书帙，牙签和锦套重重交错地打开。若君所赐羹汤可以请求，请允许我备作北堂的供奉。次韵莘老 年少时随计入京，青黑色的头发渡过关隘；年纪稍长便在考试中名列前茅，豪俊之名飞扬，震动绵延之地。得以窥见秘书省的甲乙部书籍，进入密室拜谒温宣；已经赶上五百年一遇的时运，又亲近尺五之天。春晚燃烧御赐香，深夜点燃宫中蜡烛。曾在汉殿螭头之下执笔，又在岐藩幕府中任职。孔雀、鸾鸟般的人物人人都尊贵，兰蕙般的贤才世人都怜爱。依附贤者的尾部，正自惭形秽；独自提刀，却能发出砉然之声。用黑色囊袋封存细小奏札，以青简续写遗留的典籍。深藏的壁府难以进入，骏马般的龙媒没有谁能超越。参与大农寺的财政奏计，辅佐宗伯兴举贤能。玉玺将要真正授予时，金瓯却忽然被轻率传说。两轮车驾在苕水之上，百丈长绳在剡中牵引。转眼冯唐已老，贾谊被淹滞后仍然归来。星霜忽然更替九次，金竹符节仓促间三度迁转。鼓吹声传到吴云之外，旌旗飘在楚水边。经纶大业还没有厌倦，忧患却又接连而来。恶草徒然摇动毒性，群蜗白白吐出污涎。松柏与竹子始终不改变，雨露最终也没有偏私。千株橘树憔悴，两顷田地荒凉。几次写信借船，屡屡写下断绝交游的篇章。禅门声誉推重庞蕴，亲自评论则以闵骞为主。因为闲适而懒散，竟在闲处达到极乐；面向寂静之中，完整度过岁月。黄尘中的莺花，白发前的冰台，都在清光照耀之下。玉海湛然无边，身世尤其像飞隼，功名却如蜕皮的蝉。蕉心难以坚守等待，楮叶徒然费力雕刻。暂且等待续作清都之梦，回来仍随浊世因缘。泉中的蛟龙淹留已久，长风中的羽翼此去应当便利。预先想象朝见元帝之处，簪裾之士站立在万仙之间。

译送陈太初道录 先生身居簪绂之后，世代谱系本来绵延如瓜。停马使枯骨复生，回车救济病蛇。带着云气在酒市中睡眠，伴着月色醉卧渔家。落日映照千山道路，西风吹来一枕霞光。多年被流俗讥笑，一旦之间却受到五侯夸赞。棋局可惜春日将深，琴声厌恶雨后。蛙背上因而书写文字，曲调发出，作为注经。华地转向东淮，水天回绕北斗。新车驶近宫廷黄道，旧日隐居之处远在白云之外。看看我自身牵累很多，遇见你却徒然夸耀心意。空自提着方士之剑，还没有登上客星槎。什么时候能一同归去，再炼成九转丹砂？赠苏子瞻 叹息苏子瞻，你的声名绝无前后可比；衣冠之中传颂着盛大的事迹，兄弟本来都很贤能。感慨而作《诗三百》，流离奔波八千里。正直的内心以谄媚灶神为羞，忠贞的力量想要挽回苍天。身陷缧绁终究不是罪过，漂泊江湖只是自我怜惜。饥寒常常同时到来，疾病又连年不断。明主不会始终抛弃你，西州稍稍得到内迁。奏章中的言辞情意深切而苦楚，感动得流泪，连宫人也相互传说。应当在宣室被皇帝召见，像非熊一样从渭川兴起。君臣欣然相遇，愿意献上《角招》之篇。次韵安州晚行寄传师 傍晚投宿安州以北，苍烟纷乱，遮迷双眼；昏暗的茅屋在尘世之外，道路延伸到村落。砧杵声从月边村庄传来，野水上飞云稀薄，空林中群雀喧噪。几个人能承受这样的乐趣？遇见客人，不要轻易谈论。题五柳亭 亭子的构造依傍流水，新近题名为五柳亭。登临仍有遗留下来的意味，攀折花木却情意难胜。对岸民居传来鼓声，轩窗四周横着船只。观看宝林塔张灯，次胡瑗韵 飞来峰上，宝塔密集耸立，慈悲的佛光彼此照耀；三山分列，光辉映照七宝栏杆，塔势直擎金色佛界，幽远的倒影浸入玉镜般的水面。寒意依次而来，边地烽火燃起；高低错落的祭烛聚集，彩虹般的旌旗排列成阵，城堞上的火光如伞，护卫着灵官。魏地车乘装饰着千颗珍珠，隋地防备着万端锦绣；花朵盛开，连接藏海，光芒汇聚，环绕宫坛。光明灿灿直连青天，荧荧之色逼近翠色山峦。月卿在秋夜抒发情思，星将于夜间濡笔作文。接着听到钧天之乐，更知道应和是很难的。自汤泉归来十四韵 年末已厌倦城郭，与友人连骑越过高峻的山岭。天色昏黄，云脚纷乱；村落漆黑，鸟羽也仿佛错乱。积水侵入新开道路，晴日照在缓慢下坡处。澄清的江水像未卷起的白绢，温泉井如新磨的明镜。渔火分散，远如星辰；沙鸥散处很多。覇祠题写玉箸体字，龙窟承受金色水波。琬琰碑刻保存着吴地往事，儿童还记得楚地歌谣。孤龛中住着清瘦的居士，双塔旁有戴盏头陁的人。飞鸟在深穴中鸣叫，胡蜂筑成精巧的巢。傍晚参拜圆白足佛，昏暗中诵梵呗礼拜青螺。云中车驾沉入荒废的井垣，仙人舂米之处没入浅莎。拄着藜杖随从知交，谈笑间进入无何有之乡。水气渗淡，太阳连着雾气；风声萧瑟，转过山岗。华清池的梦忽然断绝，回首时已失去烟萝。辨才法师曾经作诗寄给我，后来听说他已经示寂，便追和他的诗韵。遥闻法师只履离去，潇洒超然，诗稿才刚刚收起。数月以前，在江海尽头这位高僧入灭；乱山深处，只留下孤零零的圆塔。回忆曾登临夜阁，天空连接着雁群；一同观看秋崖上的月亮，月光冲破烟霭。尚有众生没有成佛，哪里肯超出欲界而进入诸禅？次韵公辟州宅月夜偶成 第一首 新秋一场雨过，月亮如霜。放慢脚步走过蓬莱，彻底登上上方。翠色树木玲珑可爱，收藏着宝界。白烟或浓或淡，锁住华堂。书名比越地美女还艳丽，谁能兴发情思？号角惊动单于，令人自我感伤。山像卧龙，天空像水；却疑心自身正处在海的中央。第二首 千重烟雨缭绕，雨后凉月含着秋色，升上东方。风催促纺织的络纬，回到金井；月亮转过檀栾竹影，映照画堂。放眼游观，舒展胸怀，美好的兴致由此生发；感念时事，抚摩旧事，壮心因而悲伤。归来后，枕席清凉，无梦而卧，看着明星直到未央。次韵公辟即席呈太虚 我和你相邻而居，共处烟霞之间，乘着兴致时时到我家来。更漏声一传来便知道夜深，晓角声中，门栏几级之外可看见秋花。湖山正对着，价值全如白得；风月相约，也不必赊欠。幸亏有醉后之笔，吟咏得更加苦心；将来分作诗句图画，足以夸耀。次韵公辟将要交代任期，书写蓬莱阁 城郭连接湖岸，水面就是关隘；早晚樵风，自然往来。龟背负宝物，树林中新建佛地；龙盘踞使宅，老仙山。平生做官，如今得到了什么？整日登临游览，唯独还没有闲暇。任期已满，却徘徊难以立即告别；其中的潇洒情致，实在不同于人间。次韵公辟听到号角有所感 一听胡笳声响起，越地的吟声暗自传来，地下之气更加深沉。千宫月色映照着单于曲，万里天光牵动着魏阙之心。谁还秉烛而坐，仍然把着酒杯？有女子挑灯，正在穿针。早寒时节，在黄昏之后；更随着西风，应当远行而不受玷辱。寄给公辟 回忆从前在都城门下与你携手，春日的禽鸟刚开始向苎萝啼鸣。梦回金殿，风光已经不同；吟咏到银河时，月影低垂。舞姿急促，锦绣般的腰肢迎接十八拍；酒醒后，玉杯映照着东西两方。什么时候才能实现驾一叶扁舟远去的愿望，偶然随你访问剡溪？呈给公辟 向东归去，行路上不禁叹息；贤哉碧落，新近除授，宠爱加于才士。白傅把林塘随画卷带去，吴山的花鸟进入诗中。唱和自有微之相伴，谈笑应当容许逸少陪同。除了这两位老人相见之外，不知三条小径还为谁开放。奉和莘老 童子我懂得什么，幸而长久承受您的勉励；在班籍中侍奉，登临时还带着经书，多次进入芝兰般的居室，挥动麈尾时常聆听金玉般的声音。焚香伴着黄卷，春日将晚；绛纱帐中的人散去，夜色萧瑟森然。只怕明日诏命下达，回首青云，心已飞向万里之外。中秋口号【并引：一作“云山阁白语”】伏想四种难得之事一齐获得，已经成为尊俎宴饮的美好时日；五种福气全都承受，实在是搢绅士大夫的盛事。何况中秋时节到来，正宜举行公宴彼此欢聚。恭敬地想判府大资，身逢圣明神武之主，家世传承将相，时运正应五百年一遇，议论归于尺五之天。姓名长久列在金瓯之中，暂时分掌方面玉节。高台飞阁，引来南国佳人；豪竹哀丝，在西园奏响清夜之乐。云山楼阁的檐楯接近低垂的天空，公宴刚刚开始，气象郁郁葱葱。旌旗映照海面，处在秋色之中；鼓吹声直冲云天，响在明月之下。香槽中旋即滴下千颗珠玉般的美酒，歌扇惊动，围绕着一群玉人。二十四桥是众人眺望之处，台星正位于广寒宫中。致政通议口号【并引：一作《秋燕口号》】窃以为五福全都承受，实在是搢绅士大夫的盛事；四种难得之事同时得到，也是尊俎宴饮的美好时日。恭敬地想致政通议马鹤，英姿如三槐九棘，华贵的后裔亲身见证六朝盛事，官位登上两省的尊崇之位。北郊陌路、东边田间，时常命驾青牛车；左边图籍、右边史书，每日跟随赤松子游历。判府左丞，神岳特别钟灵，星宿运行也与众不同；虽分掌方面玉节，姓名已经列入金瓯。举起白酒飞快传杯，尽享水陆四方的佳肴；弹琴击磬，使宾主尽得一时欢愉。秋空中画着隼形的旗帜，照着新晴天气；小队人马停在符隐庵前。玉斝盛着金色美酒，彼此传递，情意缠绵；凤笙龙管声传入青云。美人妆饰明丽，斟酒时花朵侵到席上；珍贵的香兽炉吐出香雾，充满庭院。太史应当占候豫州的分野，上台星靠近老人星。口号【并引】

译美酒是忘忧之物，人生却像流光穿过缝隙的骏马，实在不能称心。十件事情常有八九件不如意，一个月能开口大笑两三次也就罢了。不要思虑身外无穷之事，姑且在酒杯前把握眼前。功名富贵，和楚人丢失的弓有什么不同？城郭人民，且去问问辽东归来的白鹤。把这些交付给香钿、画鼓，尽情享受美景良辰。想奏一曲长歌，姑且陈述短韵。平原居士如今已无踪影，鹦鹉洲上还有谁举杯？尚有渔阳参挝的鼓声，为你醉后敲出轻雷。悼念王子开五首 第一首 我从前任职房子长时，怀念忠穆贤者；乡里没有行马，山间只有卧牛的小路。当代三公之后，只有您五福俱全。如今灵柩远归合葬，追忆旧事，不禁几度悲泪纵横。第二首 早年您就是金闺中的俊彦，身材高大，列于玉笋般的班行。与三位朋友交游互益，十年之间却相继零落。灵车轱辘缓缓启动，白色魂幡悠扬归去。到了晚年仍怀着深厚情意，应当还会辨认并追念旧日交游。第三首 您有竹林之风，疏散萧洒，平生大致与我同列官班。嵇叔夜与您的年辈相近，晋安丰侯的百姓也曾受其恩泽。您歌咏濡须的政绩，朝廷推重您在胊防方面的功劳。九泉之下再也不能复生，埋葬美玉般的人才，遗恨何时穷尽？第四首 在南浦停船，访问您，在东堂抵足而眠。后来相会的日期还指日可待，轻轻一别却竟成了永诀。您的墨迹如今才开始显贵，诗名早已流传。只要清风尚未坠落，您的诸位子弟还会风采翩翩。第五首 完了！知道您已经没有遗憾，贤者和愚人都要走同一条路。白驹飞驰于白日，黄发老人埋入黄土。和氏璧最终归于赵国，干将剑没有葬在吴地。若能勉强带病而来，我还想献上一束生刍祭奠您。《淮海后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后集》卷四，宋秦观撰：《秋兴九首》拟韩退之 逍遥地坐在北窗下，远离百事，客愁却无端而来。树叶间的蝉声催促着时节流逝，愁绪像乱丝一样缠绕而起，不知从何处理清。日月运行哪里能够停止，仍然驱使人度过朝朝暮暮。人生各自都有所得，只是我还没有悟透春秋变化；从天地时令中感到激愤，也自有真实的趣味。拟孟郊 晨风带来暴烈的消息，暮蝉发不出悦耳的声音。晨风和暮蝉，自然都在与时节争夺。独自的客人辞别故乡，推车前往梁城求见。梁城道路遥远，区区奔波使我终身劳苦。不如回到旧日山中，让粗茶淡饭安定性情。拟韦应物 坐着投身于林下，石头间传出秋声，稀疏的树林发出声响。林间鸟儿惊起离巢，难道只有客心感伤吗？万物也有更替，这个道理古今相同。邻居老人拿出新酿的酒，邀我在林下共同斟饮。痴儿踏歌唱吴歌，声音娇媚却充满讹误。太阳落山，彼此携手；凉风吹来，使空荡的胸怀畅快。拟李贺 鱼鳞般排列的砖砌井壁，徒然铺展着嫩绿。露水使桂树梢头寒冷，挂着团团的玉璧。白色蘋花间风起，吹向北窗。尺长鲤鱼沉没，音信断绝。燕子将要带着雏鸟归去，沈郎病弱的身骨惊觉暮年已至。浓重的愁绪茫茫无边，寄往何处？万里江南，只有芳草铺成道路。拟李白 芙蓉上的露水浓重，红花压弯枝头；幽禽感受秋意，在花边啼叫。玉人一去没有回来，马嵬梁边的燕子已经三次归来。江头白蘋老去，水底尺素书信仍未到，只能徒然相望。斜风吹来稀疏的秋雨，打湿秋江，霜风暗中带来芙蕖香气。石上的菖蒲长到三尺，绿头鸭栖在浮萍草上。采莲女郎欢笑，花已老去，木兰船在花间移动；江水不知不觉激起鸳鸯，带着水波而起。拟玉川子 南方有位病客，起身、躺卧都在北窗下。玉兔衔着月光照亮清冷的夜晚，故人离开我，在京洛游历，连一行书信也不寄来，秋天已经三次更换。秋色变深，寒冷使客衣渐薄，渐渐觉得衣袖寒冷，瑟瑟作响，于是写诗。想寄给你，还未开口便先有愁。不如叫童子起来，端正地坐在北窗下，一杯酒宽解我千日的忧愁。眼前世俗之事多么扰扰，今夜全都让它们在杯中停息。何必怀抱黄金印，去求通侯的爵位？拟杜子美 身穿紫领宽袍，头戴漉酒巾，在江头萧散地做个闲人。悲凉的风有意催落林叶，无情的落日沉向水滨。道路上车马纷纷，市朝中众人滚滚，都共同陷于尘埃。小孩寻找钱财，哭得双颊通红；不相信山翁的箱笥竟然贫穷。拟杜牧之 北方夜里战鼓声声，窗外风吹霜叶，铺满台阶，层层都是纷乱的红

译色。一段新愁惊醒枕上之人，几声悲雁落在云中。眼前正是时节更替，只能看着骏马奔驰；日暮之下的生涯，寄托给随风飘断的蓬草。弟弟妹妹分别以来，使我梦中劳苦；远在江东，杳无消息。拟白乐天 若不是霜叶离开树林，山翁还真没有察觉秋天。北里饮酒的钱屡屡来索，南州欠下的诗债却懒得频频偿还。想唱《金缕曲》，面对红粉佳人却感到羞惭；打算插戴黄花，借此避开白发。为什么登临偏逢好时节，却随意收拾起许多愁绪？金山晚眺 西津江口，月亮刚刚成弦月；水气昏暗，向上连接清澄的天空。沙洲和白沙茫茫一片，无法分辨，只应那一点灯火是渔船。病中 稀疏的帘子和单薄的帷幔，对着青灯；鸜鹆喧喧叫着，自顾自地报更。风雨迷蒙，人卧病中；地炉和汤鼎也发出更加悲凉的鸣响。听到雁声怀念邵仲恭 楚地的水泽、吴地的天空，你还没有迟到。烦请你暂且傍着蒜山飞过。白袍居士如果问起我，请告诉他：世俗尘埃将要沾满我的衣裳。冬蚊 跳蚤、蝎子、蜜蜂和蜈蚣，同属一类害虫，却都不如蚊子厉害可恨。万树黄叶飘落，寒风如箭，蚊子仍然传声呼叫，想要咬人。白马寺晚泊 暮雨蒙蒙，昏暗地映入池塘。远树隐约，看不清行走的人和事物。雨渐渐稀疏，磬声在绿色蒲草丛底断绝，鸳鸯在那里栖宿。霅上感怀 七年间三次经过白蘋洲，常常和各位豪士带酒同游。想寻找旧事却无处询问，只有雨中的荷花和风中的蓼草，令人不胜秋意。和程给事赠虞道判六首 以刀圭、云母作为早晨的饭食。门前对着三层步斗坛，夜里考察《鹤经》，分别推算七九；清晨占验岁时之气，辨识黅丹。火枣、交梨，近在眼前就可以食用，不必到地肺山和天坛。乌龟藏在坎位之海，毛全都是绿色；凤凰栖宿在离宫，羽色自然赤红。紫府幽深，掩闭着夜门；竹影清幽，仿佛扫过月光下的坛台。岁星偷偷取得桃枝的碧色，董奉栽种成了丹色的杏子。囊中藏着玉色之物，已经吃得醺醉；拂弄丝桐琴，坐在杏坛上，应当笑我疲倦地游走于尘世污浊之间。客居已使鬓发萧瑟，所经营的不过是炼丹之事。汉武帝把心神驰骋在缥缈境界，文成将军、五利将军都登坛作法。哪里比得上屈曲？韩夫子不羡慕神君，也不羡慕白玉丹。使君本来居住在道家的山中，时常访问元都太古坛。暗中施惠已经能够追及前人，许令的治功也并不只胜过韦丹。在处州闲暇时所题的诗。一杯清酒，甜得像蜜；美人的双鬓，黑得像乌鸦。不要夸说春色能胜过秋色，我还不相信桃花胜过菊花。《春词绝句五首》。葡萄色的褥席温暖，蕙草的香气微微飘来。红日从窗轩窥入，正是睡醒的时候；人感到疲倦，披上衣服。两只燕子飞出，青丝般的柳条高高悬挂在木兰树枝上。云气柔弱，正值日当中天，嬉弄着春天的娇媚；高柳无风，翠绿的枝条安然垂着。懒得读夜里的书，搔着短发，隔着墙时时听见有人吹奏箫声。都城的春意丰盛，百花披开得很长。想起那人归来停马的时候，浅黄色的御黄花想必还开得很好吧？它是为了谁还在去年枝头开放？狂风驱赶着白色的暴雨，洗涤园林；飞花遮满地面，积得一寸深。狂放的紫花、浪漫的红花，都已经凋残了。衰老的春天虽然还在，又有什么心情呢？头发渐渐脱落，风流情致也少了；匣中的宝剑空自存在，侠义豪气已经消磨。人处在遥远偏僻的地方，没有酒肉；春已深了，花鸟徒然来撩拨人的情怀。《秋词二首》。云气牵连着低空，不再飞动；片片红叶将要离开枝头。秋光还未衰老，仍带着微微暖意，恰似梅花结成果实的时候。无数青莎围绕着玉石台阶，夕阳淡红的光从墙头照来。西风不要说没有情思，它还没有任意催放芙蓉花。齐逸亭。火焰燃起，郎君却更加不回来。旧亭萧瑟，和当时已经不同。玉笙金管，全都像梦一样。只有梅花还剩三四枝。春日。残冬的景象迷蒙在云外，初春仿佛从梦中到来。雪霜顿时觉得都没有力量，只看见桃花依次开放。在雪中寄给丹元子。阴冷的风一夜搅动青天，风停后雪片纷纷飘落。想来玉清的真实仙境之上，在一片洁白的光辉里，有人在诵读《黄庭经》。住宿在干明寺方丈室。漫天白雪，无缘无故映现在佛室中。夜深了，乌鸦随着更声啼叫；相逢时开怀欢笑，足以自我慰藉。不要对俗人说起，想来心中还携带着这份情意。在新

译开湖送孙诚之，因东北方出现了龙，于是写成这首绝句。狂放的客人奔走，身影在幽暗中漫长而遥远。菡萏花被风吹动，五月却像秋天一样。黄绶官职不肯任职，显得没有气概。苍龙随着尾宿，送行船远去。呈给李公择。青笺撕裂之处，银钩般的字迹断了；红袖分别之时，玉箸似的泪珠悬着。云脚渐渐收拢，风势紧促；半轮斜日照射着归去的船。马上望落日。太阳落在荒僻的小路上，白雾深重。紫色骏马嘶鸣，回头走出稀疏的树林。回头时已经找不到来时的道路，只见遥远幽暗处，像金盘一样的月亮坠落在翠色山岭间。和参寥诗三首。武陵的渔人进入桃花源，只见到秦代遗民，却不能得到成仙的机会。何妨让黄鹂在翠柳间鸣叫，自己却翻着白眼仰望青天。

译长安的仕途高得与云齐平，疲倦的仆人和瘦弱的马无法攀登。只要得到玄晖曾经那样的折简相召，又何必像平子那样再写文章题咏？姑且折下一枝花，醉了又醒。人间的时节，容易变得峥嵘险恶。屠龙之技难道肯因此自我羞惭吗？没有用处地画虎，任凭别人笑我终究画不成。和书天庆观贺秘监堂诗三首。这是老仙人的旧居，枕临东城；古木参天，传来警策般的画角声。我也愿意成为世外的朋友，风流人物何必一定要同时出生？史君平日仰慕高尚清雅的品德，一到祠堂，心意便焕然一新。门外的黄冠道士应当已经指认出来，您大概就是谪居人间的仙人吧。衣服鞋履简陋，气质却长久清雅；豪门的府第馆舍，从未曾去过。朱红屋脊、碧绿瓦片从哪里能够得到？恐怕是有阴间的兵士在夜里暗中帮助建成的。和书观妙庵诗。龙瑞宫中，那位种玉的人砍去茅草，结屋居住在秋云旁边。他自己说洞中的山川景色另有不同，这里的景色还不到那里千分之一。早春题僧舍。东园的紫梅刚刚破蕾，北涧的绿水正开始通流。归去后，一个春天的花月都将成为梦境，我一定还会常常在这里游赏。盆池中的钓翁。是谁把仙木刻成了钓翁？在一尺见方的池子里整天钓着微风。这使人反而想起鸱夷子，披散着头发，在五湖之间狂饮沉醉。赏酴醿花有感。春天到来，百般景物都不能吸引我的眼睛，只有这花足以令人断肠。请问断肠是因为什么？因为她的罗衣曾经有过像这花一样的香气。初夏。时令景物相互催促，各自呈现新貌。痴情的儿女还想挽留春天。芳香美丽的春景已经过去，又何必怨恨？夏日树木浓荫蔽日，正好令人喜爱。《淮海后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淮海后集》卷五，宋秦观撰，《代蕲州守谢上表》。我的罪过已经明显，应当万死；圣上的恩德宽大，还赐给我一面旌麾。回顾自己昏昧冒进的罪过，只能感到极度战栗惶恐。臣不学无术，朋友少、同道少，承蒙先帝错误地知遇，从常规官员中被提拔任用。当初只想竭尽力量履行职务，却不知道深谋远虑来辅佐时政，终于自取悔恨过失，以至于烦劳圣上降黜。若论我的妄自作为，足以把我屏弃到远方；怜悯我已经知道错误，还应当把我投置到闲散之地。哪里敢料想圣上能使死人复生、使枯骨生肉，还容许我宣扬教化、承受恩流。况且臣自去年冬天以来，曾陈述愚拙的恳求，希望交还使节，求得掌管一郡的印章。虽然这是贬谪，却正符合我早先的愿望。恩德已经深厚而超过所望，感激也到了难以言说的地步。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大德如海，至仁如天，认为灾祸过失可以宽赦，把我的过错看作值得怜悯，宽减本来不愿弃绝我的罪责，为我打开自我更新的道路。只是悔悟得不够早，可叹已经迫近桑榆之年；今后还可以追补，幸而还没有填尸沟壑。我发誓捐弃身躯，来报答皇上的恩私。

译代程给事撰写祈祝圣上福寿的表。本州辖境内过去有一座应天寺，建于宋元徽年间。寺址占据宝林山山顶，南面直对秦望山，北面背靠卧龙山，蕺山夹在左边，鉴水流经前面；四面环望城镇乡邑，如同展开图画，越地的形胜十成中占了六七成。近来在熙宁十年八月遭遇火灾，金石土木建构的景观一夜之间几乎全部毁尽，楼台宫室化为丘墟。父老经过那里，徘徊哀悼叹息，好像失去了所依凭的东西，于是相继到州府，自称愿意拿私钱修复旧寺。本州不久便把这件事详细上报，请求改为十方院。朝廷答复许可，赐名宝林禅院。于是郡中士大夫和僧俗百姓没有不欢欣鼓舞、谋求报答皇上的。大家大量出力出财，争先请求并奋力兴建佛塔殿宇，逐一完工。还不到一年，已经恢复了旧日的景观。这大概是因为所占的地方优胜，所以兴建得快；又因为所处的时代兴盛，所以能够成功。若不如此，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谨按宝林禅院所在之地原名龟山，前代文士曾写入篇章。山上有鳗井，每逢旱灾祈雨，总是得到应验。臣等私下认为，龟是神异之物，有预知事情的智慧，寿命超过千岁；鳗是龙的一类，有施予恩泽的仁德，功效遍及万物。这里正处在南方，与时令相应，地势高出人间，足以居高临下。考察它的名称，验证它所对应的事物，参照它的方位，考核它的地势，再斟酌民众的心愿，事理相合、做法顺当，实在适宜永远作为颂祝陛下圣寿的地方。臣等今后每逢同天节，只在本院启建道场，以及为祈祷雨泽吉祥而设斋供；其余官中的道场，都不在本院启建。把士民的愿望向下传达，把君父的恩德向上报答，是臣子的职责。臣等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没有办法报答皇上养育生成之恩的万分之一，希望借着塔庙因缘，稍稍表达犬马般的诚心，仰望宫阙庭院，实在承受不起心中的大愿。伏望圣慈，特别赐予批准。坤成节功德文疏。宝历开创祥瑞，正逢弥补苍天的时运；金行驾御天时，恰当于梦见天帝的时期。亲自前往精舍，精妙地修行殊胜功德；奉上天界香积佛饭，阅读西方佛国的贝多罗经文。希望凭借调御众生的佛法因缘，略效华封人祝颂尧帝的心愿。太皇太后伏愿：圣明的谋略巩固，宫中的寿算日益增隆；日月没有私心，永远照临下方大地；风云没有间断，长久感受中天的庇护。代答范相公启（尧夫）。您文武兼备，德道足以通达天人，开始列身于朝廷官班，已经充分显露栋梁之才。等到参与朝廷大政，便郁然成为国家重臣，果然振兴家声，终于担任宰相。从前韦氏、平氏在西汉相继兴盛，袁氏、杨氏在东汉接连崛起；张公承袭锡延赏之名，陆氏取得象先之意。虽然可以说是华贵的世族，却未必赶上熙盛的朝代；但前史仍把这看作美谈，当世称为荣耀之事。固然从未有过百年之间遇到太平盛运、四代都承受被任命为宰相的请求。以今天的情形来说，这是多么盛大啊！我早年登临您的门庭，曾经赞叹您的威仪容貌，只是想到没有机会列班拜见，只能承受您的声望而暗自欢欣。贺孙中丞启。恭敬地承受皇上的明恩，晋升为中宪，谨此表示庆贺和欣慰。恭惟中丞侍郎，承受上天奇异之气，是当世真正的儒者；力量足以扶持倾危，才器足以达到远大目标、担当重大责任，巍然如同衣服必有冠冕，卓然如同鸟鱼之中有凤凰和鲲鹏。您在三朝担任谏诤之官，奋不顾身；治理七郡，承担藩宣的重任，深受百姓思念。行动和静止都不失时机，退让和抗争都必定求合于正道，符合众人的期望，深受皇上记挂。自从担任副卿，终于登上执掌法度的职位。严霜覆盖原野，正可知松柏后来凋零；猛兽盘踞山林，将要看见藜藿之类的野菜无人采食。某承蒙持有符节，久已远离您的门庭。贺吏部傅侍郎启。恭敬地承受皇帝任命，晋升为吏部副长官。某官道术深厚精微，才器谋略宏大博洽，经历艰险平夷而操守不可测，出任内外官职而心志始终不变。汉节初归，常常折服董宏的妄言；在楚地治理政事，尤其推重汲黯的忠诚。正传来政绩考核成功的消息，已经听到任命诏书下达。立即辞去右辅之职，又登上中台。百姓拦住车辙希望挽留，朝廷士人举酒互相庆贺。三次总理吏部，早已知道您如冰镜般无私；参与谋划王体之事，将会看见您的权衡作用更加受到重视。某正因车马被阻隔，不能前往门下拜见。代何提举撰写贺范枢密的启。恭敬地承受圣明任命，晋升为枢密院副长官；杰出的辅弼登上崇高职位，天下普遍同庆。私下以为，天道运行没有积滞，大概由于八柱仰赖其支撑而成；年岁的功业没有亏缺，也由四时分别治理。何况正值女娲补天之时，又处在商山四皓开始调和羹汤的时期，倘若不是平素心志德行相同，很难希望事情功业一定建立。伏惟某官文武兼备，学问足以通达天人，虽是小善也一定去做，面对重大节操也不会改变。入朝参与台省事务，等待听到您折槛直谏的风采；出外总领军机，定能消除争夺桑田的祸端。承受诽谤损伤而精神更加振奋，处在闲散之地而声望更加隆盛。等到神圣的君主即位，正逢风云际会。想当年仁祖在庆历年间虚心求贤，当时先公在天章阁下奏对，说大道可以反掌实行，而世道也能达到容纳刀兵的境地。盛世难逢，这些事情如今只在故老口中流传。贤能的后嗣再次出仕，上天实在是以此安慰百姓。既然奉召返回朝廷，便直上云霄；如千寻高厦，欣然慰藉众多士人的心；如万里长城，足以制约四夷的命运。我早年登临您的门庭，已经很久没有写信问候，正从淘汰之后重新起步，还不知道栖身飞翔的地方。侧耳听到您晋拜新职，格外感到欢喜。虽然仰望如岩石般的高德，士大夫的议论尚且郁积；衮衣终于加身，正可以酬答天下人的心情。贺门下吕仆射启（微伸）。恭敬地听说您承受皇上的明恩，晋升为左辅，谨此表示庆贺和欣慰。恭惟某官，是当世大儒，是百姓的先觉；毁誉不能使您有所增损，穷通不能使您改变。北平如高山深林，别人怎能测度；巨源如浑金璞玉，谁能为这样的器材命名？卓然立于士大夫中，巍然具有宰辅的声望。果然登上西台的高位，终于跻身端揆的尊职。府邸传来的消息喧腾，士人同类交相庆贺。平素纳忠，哪里需要像德裕那样提出六条箴言；应对变化没有固定方式，也不止于姚崇的十件政事。谢颍州吕吏部启。我承蒙皇恩，错误地担任藩郡长官；所辖境地得以沾受四邻尚未受到的润泽，也承受九里之外的余惠。正倚几占卜、书写文书，还没有来得及进呈河南的奏牍，您的云笺体书信忽然如郇国公的函件一般送来。我仰承您的谦逊冲和，退下后更加惶恐惭愧。恭惟某官，才器足以应付各种事变，学问达到深厚精微的境界。出自四世五公之家，遇上千载一时的时运。作文下笔即成，处理政事则迎刃而解。荀氏八龙，全都继承了高阳氏的美名；河东三凤，更推重其中鸑鷟般的奇才。可以比拟周公旦辅佐周朝，使伯禽封侯于鲁国。传播宣示诏令，已经成就了统帅的功劳；近来省察君亲之事，将要升任股肱重职。某承受您的声望已经很久，却还没有来得及亲见您的德行。仰望歌颂的情怀，暂且陈述到这里。

译答丁彦良书。某启：承蒙您的来信和诗作，已经全部知道；又承蒙雅意询问近来的情况，实在很好，使我感动又欣慰。我私下体会诗的大意，大多是辛酸、悲苦、悲怆的情怀。您生长于一向富贵的家庭，却喜欢写寒士的语言，这是为什么呢？由此可知，诗并不能使人穷困，而是诗人穷困之后诗才写得精工，莫非正是想借此与古人的说法相合吗？又知道您稍稍受到吏议牵连，小小的牵累不足以玷污长远的谋略，不要过分郁闷。听说您罢官居于乡里，仰慕道义而勤学，这正是增加自己志趣和操守的办法。白玉有微小瑕疵，千丈松树枝干盘曲，也不妨碍日后成为大器；放纵不羁的人，自然会有能够驾驭他的人。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区区心意不能尽述。某再拜。致许州范相公。某再拜，谨致书于安抚相公阁下：某是淮海间一个平庸的士人，品行才能没有可取之处。近来因科举的机缘，得以列名仕籍。后来朝廷又恢复设置贤良科，而一两个近臣随意把我充入应试之列，名实不相符合，果然招来许多议论。相公主持国政，怜悯我孤单，没有立即上奏罢免，使我得以自行方便，以疾病为由归去，实在是万分侥幸。近来遇到相公调任藩辅，而我暂代职务的地方，正处在您的节制之下。我卑微而没有引荐之人，不敢写信自行通报。心中的眷恋，怎么说得明白？哪里料到相公过分留意采听，首先赐下论荐，使我准备参加著述科。檄书刚到，我拆开信函恭敬阅读，又欢喜又恐惧。相公过去已经有保全我的恩赐，如今又有论荐我的恩德。只是我狂妄愚昧，凭什么承受这样的待遇？正因拘守官职，不能前往门下致谢，又不敢具写启事来叙述内心诚意。区区世俗礼节，并不是国士用来报答知己的方式。惟愿相公裁察。祭监税主簿文。某年某月某日，具列官衔姓名，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的祭奠，致祭于已故监税主簿的灵前。呜呼！贤能的才干和美好的德行，本来应当显达于朝廷各官之间。凭您的厚德，本来应当享有长寿安康。仕途尚未显达，人却为什么已经死亡？只是上天的道理无法探究，这使僚友永远悲伤。呜呼！西风萧瑟，长夜凄凉。灵车已经启程，红色的旌旗飞扬。俎上有祭品，酒杯中斟满酒。在临别的路口伸行祭奠，请您安然归返故乡。尚飨。《淮海后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淮海后集》卷六（杂文），宋秦观撰，杂说。唐洵，江夏人。自从罢去汉阴县令的职务，便居住在泗水岸边。烈日下戴着斗笠，亲自督促农夫耕作。一年后粮食充足，第二年粮食和衣物都有余，第三年房屋修整一新，六畜肥壮繁殖，器用全都备齐。他从亲自开垦荒地起家，十五年成为富裕的家翁，不借助一个人的力量，也不依靠一丝一毫的帮助。他曾对人说：‘忍受羞耻出仕，却不使妻子儿女困于衣食的人，能有几个？他们忍受羞耻，我出力劳动，都是为了衣食罢了。只是我这样做又怎么样呢？’从追求功名的人看来，他确实是一个拘束局促的人。至于安于进取之外、安守本分而使自己清白的人，大概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通事说》。文章以说明道理为上，叙述事情次之。古人两方面都具备。后世懂得说理的人，有时失于简略事情；善于叙事的人，有时又违背道理，这些都是过失。大概能够说明道理，才可以通晓经书；善于叙述事情，才可以编修史书。

译《蚕书》。我闲居在家，妻子擅长养蚕，于是我根据妻子谈论养蚕的内容，写成《蚕书》。考察《禹贡》：扬州、梁州、幽州、雍州不进贡蚕茧之物；兖州用竹筐进贡织成的文绣，徐州用竹筐进贡黑色细绢，荆州用竹筐进贡黑色和黄色的丝线、珠子和彩带，豫州用竹筐进贡细丝和绵，青州用竹筐进贡檿丝，这些都是蚕茧所产之物。可是谈到桑土已经养蚕，却只在兖州说起，那么九州的养蚕事务，兖州是最擅长的吗？我在黄河、济水之间，见到养蚕的人都按时做这件事；一个妇女不养蚕，邻居全家都会责骂她，所以知道兖州人可以做养蚕的老师。如今我所写的内容，有与吴中养蚕人不同的地方，都是从兖州人那里得到的。种的变化。腊日，聚集蚕种，用牛尿浇洗它们，在河水中沐浴，不要损伤它们的借物。于是把它们悬挂起来，开始仔细安置。第五天，颜色变青；第六天，变白；第七天，蚕已经孵出。蚕还在伏卧，不要伤害它。进食的时节。蚕出生后，第二天就用桑叶或柘叶喂它，用风吹拂叶子使之干爽。蚕长到一寸二十分时，昼夜喂食五次。九天不进食，经过一日一夜，称为第一次眠。又过七天，第二次眠，和第一次一样。重新进食后，蚕长到一寸十分，昼夜喂食六次。又过七天，第三次眠，和第二次一样。又过七天，像前面五天不进食、后面两天不进食，称为大眠。大眠后吃半片叶子，昼夜喂食八次。又过三天，食量旺盛，才吃整片叶子，昼夜喂食十次。不到三天，就结茧。每次眠期结束后，开始进食时要把叶子铺开，不要投掷；投掷会惊动蚕。不要一次喂两片叶子。安排蚕居住。蚕种只有一平方尺那么大，到了将要结茧时，蚕室便有四丈见方。编织萑苇作为框架，用苍莨竹，长七尺、宽五尺，做成箔筐。竖立四根木柱承托屋梁，用来做槌。把筐悬在中间，间隔九寸；总共悬挂十个槌，供养蚕进食时居住。要分开它们的居处，清理叶上的粪便，剩下的按时除去。用萑叶做篱笆，不要编得太密。把长二尺的稻草弯曲，从后面层层加铺，做成簇，供结茧的蚕居住。蚕茧一般七天便采收。蚕居住要温暖，蚕茧放置要凉爽。所以用萑草铺盖蚕茧，让风吹凉它们，以延缓蛾的变化。抽丝和纺治。煮茧的锅，水要常常保持像蟹眼一样的沸腾状态；一定要用筷子挑取丝绪，把它附在先引出的丝上，这叫作喂头。不要超过三股，超过便会粗；也不要少于三股，少了便会脆。提取丝绪时要仔细：丝线从锅下的钱眼出来，上升到锁星，随着车轮转动一星一星地经过添梯，最后到达车上。钱眼。做一块木板，长度超过锅面，宽三寸，厚九黍；在厚度中央插入一枚大钱，使钱的一端横在锅耳之后，再用石头压住。把丝绪集中起来，从钱眼向上引，这就叫钱眼。锁星。做三根芦管，每根长四寸，用圆木作轴，竖立两片竹夹；把锅耳上的轴绑在竹片中间，使管子转动时正好位于车下的钱眼处，这就叫锁星。添梯。在车的左端安置环形绳索，绳索前端距离车床左脚一尺五寸；在车上竖立一根长一寸半的柄，柄外包成鼓状，在鼓上开孔以承受环绳。绳子随着车轮运转，像没有尽头的环一样，鼓也因此旋转。鼓上做一条鱼，鱼的一半露出鼓外；在露出部分的中间竖立一根柄，向上半寸承接添梯。添梯是二尺五寸长的竹片。竹片上端弯成钩，用来防止丝线脱出，左端与柄相应。鼓的对面做耳，方形穿孔用来限制添梯。因此车轮运转，便牵动环绳；绳子聚拢到鼓上，鼓使鱼上下运动，鱼又振动添梯，所以丝线不会偏斜。车。车的制作像辘轳，必须使两根辐条活动，以便于脱开丝线。祷告神灵。安置蚕种的那天，要焚香祷告。天驷是先蚕神；割鸡、设置甜酒，来向妇人祷告。寓氏公主大概就是蚕神。不要修治堤堰，不要砍除草木，不要泼洒灰水，不要让外人进入蚕室。这四件事，神灵确实厌恶。戎地的养蚕方法。《唐史》记载，于阗起初没有桑树，向邻国请求却得不到。于阗王便请求缔结婚姻，对方答应了。将要迎娶时，便告诉公主：‘我国没有丝帛，你可以带蚕来，自己织衣服。’公主听说要带蚕，便把蚕藏在棉絮里，关卡守卫不敢搜查。从此于阗才有了蚕。公主刻石立约：‘不得杀蚕。’等蛾全部飞出以后，才可以治理蚕茧。既然说蚕可以织衣服，那么治理蚕茧就可以得到丝了。世人相传，蚕蛾尚未飞出而已经破孔的茧不能抽丝。近来我看见邻家误把破孔的茧和完整的茧混在一起抽丝，竟然都成了丝线。我怀疑这是蛾蜕出的茧，本来想用它抽丝，但里面已经空了，不能再治理。唉！世间如果有人懂得于阗抽丝的方法，肯把它教给别人，那么能够少使多少蚕死去啊！我写《蚕书》，是怜悯蚕有功却不能免于死亡，所以记录《唐史》所载的事情，以等待博物之士考察。

译书写丁彦良《明堂议》之后。祭祀是国家最重大的事情，历代大儒和博学之士对它加以议论考订，往往彼此相互抵牾。丁侠出身世家子弟，早年凭借祖荫取得官职，少年时努力求学，援引的事实有根有据，能够诋斥前代记载。可惜不能把这些献给朝廷，交付有关的礼官、博士共同校正，用来弥补一代典籍的缺文。您不能姑且爱惜这些学问，遵循涵养以等待时机吗？记录龙井辩才的事。熙宁九年，秀州嘉兴县令陶彖的儿子得了病，病状非常奇异，形貌、脸色、言语、笑容都不再像正常人。县令为此忧虑，便拿出大量钱财，聘请巫师祝祷，使用各种厌胜方法，最终都不能治好。这一年，辩才法师元净正好因事来到秀州。法师是高僧，隐居在钱塘天竺山，传授天台教，求学的人有数百人，又特别擅长咒水；患病的人饮用他咒过的水，往往就痊愈。吴地人尊敬侍奉他。县令素来听说他的名声，立即骑马前往法师处，把事情原委详细告诉他说：‘儿子刚得病时，看见一个女子从外面来，和他互相调笑，过了很久一同离去。走到水边时，女子留下诗说：“活着是木卯人，死后成为幽独鬼。泉门长夜打开，等待您来到帷帐。”从此她多次来，并且说：“仲冬之月，二七之间，月圆的晚上，车马来迎接。”如今离妖异约定的日期已经很近了，不知该怎么办，希望您赐予怜悯。’法师于是答应了，便带着侍从到他家，除去地面作坛，在中央设置观音像，取杨枝蘸水洒下并诵咒，绕坛三周后离去。这天夜里，孩子睡得安稳，不再像从前那样。第二天，女子又来了，结跏趺坐，引着孩子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来到这里？’ 女子回答：‘会稽以东、卞山以南，是我的住宅，古木苍苍。’法师又问：‘你姓什么？’她回答：‘吴王山上无人处，几度临风学舞腰。’法师说：‘你姓柳吗？’她便咧嘴笑了。过了很久，法师呵斥道：‘你从无始以来迷失自己，追逐外物，被外物所转，沉溺于淫邪之中，流浪了千劫而不能自我解脱，进入魔道，横生灾害，牵连无辜。你如今应当知道，魔并不是魔，魔就是法界。我现在为你宣说《首楞严经》的秘密神咒，你应当仔细听，痛切地悔恨自己，诉说过去的过错，返回本来清净的觉性。’于是女子号哭，不再说话。这天夜里，她对孩子说：‘辩才的功德和你父亲的怜悯，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的。我将要离去了。’两天后她又来，说：‘我和你相处已久，感情不能立刻割舍，希望举杯一次来作告别。’于是两人相对畅饮，饮毕，她作诗一章：‘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下无缘与子期。今日临岐一杯酒，共君千里远相离。’说完便离去，再也没有出现。我听说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元丰二年，我在龙井山见到辩才，问起此事，他说确实如此。题写在王氏斋室墙壁上。皇祐元年，我的祖父赴任南康，途中经过九江，我就在这里出生。满一年后接受替代官员，仍然寄居在僧舍。不久，接替者去世，叔瞻的父亲前来接任职务。两家是世交，关系亲善。至和元年，叔瞻开始在南康出生。后来我迎接老母亲来担任汝南学官，而叔瞻也奉养他的母亲，闲居在郡城西郭。当时我的祖父母、父母都已经去世，叔瞻的父亲也死在泸州。从皇祐至今四十一年，中间的丰足与困顿、得到与丧失、生死与忧乐，不能全部记载。唯独两家的遗孤各自奉养母亲，在这里相遇，实在令人悲哀。题彭景山画像。内殿崇班致仕的彭崇仁，字景山，胸中有韬略，处理吏事精密，所到之处士大夫都一致称赞他。四十岁时，不幸双目失明，家居没有多余财产，眼睛也无法医治。正如老骏马伏在槽枥旁，志向却始终在千里之外。听到北风，耳朵便肃然竖起。从道的观点看来，万物没有所谓幸运或不幸；从得失的角度看来，他难道不同于世间那些有所负累的人吗？然而人的德行、智慧和才术，常常存在于疾病困厄之中；只有病痛深重，才能剥开万象而看见真实。我怎么知道景山不能在沉沦困顿之中得到这种境界呢？《淮海闲居集序》。元丰七年冬天，我将向西前往京师，从囊中搜求旧文稿，得到数百篇；凡是辞藻鄙陋而违背道理的，便删去它们。可以保存的有古体、律体诗一百一十二首，杂文四十九篇，附载交游者诗作五十六篇，共二百一十七篇，编排成十卷，题名为《淮海闲居集》。

译《清和先生传》。清和先生姓甘，名液，字子美。他的祖先本来出自后稷氏，有播种粮食的功劳。后来他的后代被播弃，有人居住在野外，于是成为田氏。田氏成为大族，分布于天下。到了夏朝末年，世道衰败，有神农氏的后代贪图他们的财产，率领党徒到田氏那里俘获他们而归。那些倔强不肯投降的人，以及强壮而不肯脱下铠甲的人，全都被罚作城旦舂。幸亏公孙杵臼审查他们罪行的轻重，没有把他们的宗族全部毁灭，而是把他们迁徙到陈仓，让他们和麦氏、谷氏相邻居住。罪轻的人仍然被罚作白粲、鬼薪、舂等役，不久又逃到河内，后来迁到曲沃。曲沃的百姓全都被他们感化。曲沃这个地方靠近甘地，是古代甘公的封邑。所以先生出生时便以甘为姓，起初居住在曹地，后来在郑地受封。长大以后，他的气度宽广深厚，澄清他也不会变得清浅，搅动他也不会变得浑浊。他有深厚的涵养和从容的风度，经籍、百家以及诸子的言论，没有不能广泛理解的。孟子称伯夷清高，柳下惠平和，先生自称既不像伯夷，也不像柳下惠，处在二者之间而兼有他们的德性，于是自号清和先生。士大夫喜欢和他交游，写诗作歌，往往称赞传述他。即使是放牛的儿童、养马的士卒，以及街巷中的歌妓艺人，也没有不羡慕他的。因此他的名声渐渐传达到天子那里。皇帝一召见他，和他交谈了一整天。皇帝反复体味他所说的防范之道，喜爱他的淳朴正直，认为可以用他来镇服浮薄之徒，不知不觉便屈膝向前靠近。从此以后，皇帝多次召见他，即使郊庙祭祀的礼仪，也没有不让先生参与遴选的。他一向同金城贾氏以及玉巵子交好，皇帝也都以礼相待。每次召见，先生不用有关官署请示，便带着两个儿子一同进见，皇帝也不认为奇怪。有时皇帝还为他们奏乐、准备丰盛的饭食，欢宴甚至到了头埋进杯盘之间的地步。先生既然受到宠信礼遇，子孙及旁支后裔出任郡国二千石官的，常常都是这样。至于十户人家的乡邑、百人的聚落，也没有一处没有先生的族人。从前最著名的，有中山、宣城、湓浦，都是贤良子弟。然而他们都喜好宾客，居所中冠盖车马成排聚集，宾客喧闹不止，出入没有节制，财物交易之处也因此堆积如山。皇帝怀疑他们混杂了小人，有人乘机用贿赂求见，想迎合皇帝的心意来取得宠信。一天皇帝问先生说：“你家门前像市场一样，这是为什么？”先生说：“臣的门前像市场，臣的内心却像水一样清。”皇帝说：“清和先生，如今我才真正相信他的清正平和了。”于是更加厚待他。从此士大夫更加归附先生，乡里亲友归附他，都说：“没有甘公就没有快乐。” 他一到场，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没有不专心仰望、倾听的。然而先生遇到事情时，往往不能自我持守而去迁就别人，总要斟酌之后才行动。他曾自称：“把我卖出去吧，把我卖出去吧！我是等待高价的人。”有人召请他，无论贵贱，即使是器量狭小、才智浅薄的人，或是谦虚自处前来求教的人，他也像流水一样顺从前往。平民寒士一旦同他相遇，就像怀抱温暖的丝絮。只有释氏佛教不受他喜爱，但僧人中喜爱先生的，也偷偷同先生交游。至于那些求学修道、隐居的人，大多喜欢见先生，以借此隐藏自己。然而先生喜爱改变人的性情，激发他们的胆气，排解他们的忧愤，可以说是能够使人欢喜、也能够使人愤怒的人吗？王公卿士中，如灌夫、季布、李景俭、桓彬这一类人，因为同先生结党交往而获罪的，多得数不清。有些同他相互欢悦、奉承先生的人，甚至到了倾家荡产也不后悔的地步。因此守礼法的士人把他恨得像仇敌一样。像丞相朱子元、执金吾刘文叔、郭解、长孙登，都不喜欢他，从未同先生交谈。当时又有人认为，他作为士人的操守有时长久、有时改变，常常半途而变，不能保持最初的样子，便都诋毁他说：“甘氏这个孽子，开始是靠欺诈取得一切，最后也一定会因欺诈而败亡。”过了很久，又有人说先生性情不能自我持守，没有辅佐大臣处理政务的体统，把他安置在身边，从来没有得到过使内心受到滋益的帮助。有人担心他因虚浮闲散而耽误政事，皇帝也因此渐渐疏远了他。防徐邈称先生为圣人，皇帝厌恶他们结党朋比，大怒，于是命有关官署按光禄大夫的俸禄等级到先生封地就任。宗庙祭祀时，再也没有见到先生。先生最终死于郑地；那些在郡国任职的人，都没有被剥夺官职。起初，先生失宠以后，他的交游往往纷纷谢绝他，严重的甚至毁弃平日的操守，以此卖弄正直来求取自己的进身。只有吏部尚书毕卓、北海相孔融、彭城刘伯伦仍像从前一样深厚地喜爱他。孔融曾上书申辩先生无罪，皇帝更加恼怒，孔融也因此获罪。刘伯伦又为先生作颂，因与当世权贵有旧交，文章没有流传下来。如今我摘取他生平事迹的大要，写在这一篇中。太史公说：“先生的名字见于《诗》《书》的记载已经很多了，却还没有得到最公允的评论。赞誉他的人，把他的美德说得超过实际；诋毁他的人，把他的罪恶说得超过真实。像先生激发豪壮之气，排解忧愤，使平民寒士欢乐而忘记自己的困穷，难道不正是芬芳慈仁的君子之政吗？至于后来长久相处而多有改变，这也是贤者的瑕疵。孔子说：‘能够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先生还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我曾经经过中山，慨然追想先生的风采声望，只恨未能亲眼见到他。于是为他作传，以作记载。” 法云寺长老然香防疏文 我私下认为，香能够玄妙地通达法性，防动闻机。上等如香积如来，使天人与人都进入戒律；次等如香严童子，证得罗汉果而悟入圆通。它使人觉知本性的清净庄严，破除尘世的污浊秽恶。因此广求善友，共同缔结殊胜因缘。渐渐沉入水香的幽密圆满，斥退枣膏香的昏沉愚钝。规模既然深远，誓愿尤其长久。若为秣、若为圆，皆能得到无碍之法；不是烟，也不是火，却能转动不退转之法轮。偶然依凭印契而成文字，常常凭借虚空而作覆盖。没有前后去来之际，却有解脱知见之因。光明灿烂，仿佛彩云；美好芬郁，如同葱郁的香气。反观能闻之性，八百种功德由此成就自觉；觉悟他人，亿万恒河沙数般的世界也都遍及其中。越州请立程给事祠堂状

译浙江以东七州之中，唯有越州最为重要，统摄七州的军事事务。这里西面临江，北面濒海，多有雄山大泽，桑麻、鱼稻、藤、荈茶、竹箭等物产丰富。土地肥沃，流水清澈而不湍急，不是单靠舟车和人力所能到达的地方。因此百姓喜欢耕作，勤于纺织，尊重农业而轻视商业，狡诈、诋毁、欺骗的弊病比其他州少。然而因为地势险阻，豪强恶少以及放纵而不得志的人，一旦失去生业，往往结成十人五人的队伍，在江海之上抢掠攻劫；如果不及时除掉他们，就会蔓延成为大盗。做太守的人，若能审慎了解当地淳厚的风俗，同时修明刑法政务，那么一方之地便可以指挥治理；否则即使劳心竭力，也仍然没有益处。熙宁十年，诏令以给事中、集贤殿修撰、广平程公主持军州事务。程公一向以治理才能著称，天下越州人无不踊跃仰望，希望见到他的作为。到任以后，他崇尚简约严肃，不做苟且敷衍、琐碎苛细的事情；事情发生后一定办理，也不宽纵徇私。他揭发隐蔽、查出伏匿，敏锐得如同神明。每当抓获所谓豪强恶少以及放荡不法之民，便迅速斩除、像驱逐野兽一样追捕他们，直到彻底断绝才停止。于是从吴地边界到闽、楚之间千里之地，盗贼肃然不敢发生，行走于河川、停宿于道路，都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样安全。案件诉讼减少平息，风雨按时而来，连续多年获得大丰收。于是礼遇贤能、仁厚、年长者和孤苦者，选拔训练士卒，修缮官署寺院，甚至邮亭、刻漏也都焕然一新。那些颓败、倒塌、僵坏的事物，全都整齐地重新兴起。这以后才知道，程公的才能遇到什么事务都能纵横施展、没有穷尽；他所压服的祸乱、从东西两方暗中消除的变故，在尚未形成之前就已经很多了。受他恩惠的不只是越州人。假使他将来在朝廷受到重用，把这种治道推行于天下，那么他的成就又哪里能够估量呢？在此以前，太子少保南阳赵公曾在越州施行惠政，离任后由程公接续其后，所以议论的人说，近世越州的政绩没有比得上这两位公的。南阳公曾命画史绘制太子少师天水赵公、程公和自己交游往来的画像，名为《三老图》。越州好事者于是建造三老堂来安置它。元丰二年，程公回朝，郡中若干位士大夫、僧道和年长者，向部使者请求挽留他，三次上报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相互哭泣说：‘程公要离去了，他的画像虽然还保存在三老堂中，然而我们的心意仍未满足。’听说程公曾统帅洪、福、广三郡，三郡都有生祠，难道唯独越州可以没有吗？如今宝林院是程公兴建的地方。如果就在这里建堂，树立程公的塑像，像三郡的旧例一样，用来慰藉我们的思念，不也是可以的吗？” 众人说：“是这样。”于是又把这篇状文交给使者，请求为程公建立祠堂。当时我正从淮南来探望父母，将要回去。越州人对我说：“我们州经历了饥荒、歉收、疾病和瘟疫之后，实在是程公抚养并教诲了我们。去年冬天，福州太守、司谏孙公曾经经过这里，完全看到了这件事。如今祠堂已经确定日期将要落成，筹划作记，应该没有比孙公更合适的人了。听说你和孙公是同乡，而且还是他的门人，为什么不采集这些事实，替我们向他请求呢？”我既感叹程公的政绩能够使百姓爱戴，又赞赏越州人能够扩大他的恩惠并推而报答，于是为他们论述编次这些事情，同时把本州的风俗也详细记载下来，以备孙公采择。

译《精骑集》序 我年轻时读书，一看就能背诵，即使默写注疏也不会错得太多。然而我仗恃这一点便放纵自己，喜欢同诙谐滑稽、饮酒的人交游，一个月之内拿起书卷的日子没有几天。所以虽然有很强的记忆力，却常常因为不勤奋而荒废。近几年来，我颇为发愤自我惩戒，后悔从前的作为，但聪明才智已经衰退，几乎只有过去的十分之一二。每读一件事，必定反复寻绎多遍，合上书卷后茫然无知，随即又什么也记不住。因此虽然有勤苦用功的劳累，却常常由于善忘而荒废。唉，败坏我学业的，常常就是这两件事。最近读《齐史》，看到孙搴回答邢词说：‘我有精锐骑兵三千，足以抵挡你疲弱的士卒数万。’我很赞同这句话，于是取经书、传记、诸子、史书中可以用于作文的事例，得到若干条，编成若干卷，题名为《精骑集》。唉，年轻时不勤奋，已经没有办法了；年长后善于遗忘，希望可以用这部书来弥补。” 故龙图阁直学士、中大夫、知成都军府事、管内劝农使、充成都府利州路兵马钤辖、上护军、陇西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一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李公行状。曾祖父讳宗谊，过去未曾做官。祖父讳知至，过去未曾做官。父亲讳东，曾任江宁府漂水县尉，后来屡次追赠至特进。南康军建昌县人李常，字公择，享年六十四岁。李氏宗族出自唐朝宗室郇公李远；祖先李涛在五代时号称名臣，入本朝后任兵部尚书，封莒国公。莒公年轻时在湖南任职，族中有一子留居江南，李公就是他的后代，所以现在成为南康建昌人。李公年轻时聪颖好学，记忆力很强，善于写文章；文思敏捷，起初好像漫不经心，等到写成后却文采灿然，意旨深远。皇祐年间考中进士甲科，授防御推官，权任江州军事判官。遭逢昌源郡太夫人丧事，解除官职；又遭逢官禄公丧事。服丧期满后，权任宣州观察推官，监督涟水军转般仓；曾任大理寺丞，知洪州奉新县。还未赴任，因为韩公献肃的推荐，改任三司检法官。神宗即位，诏令大臣举荐馆职，曾宣公以李公应诏，召到学士院考试，授秘阁校理，编校史馆书籍，兼任太常博士、史馆检讨；又任三司条例司检详官，审阅中书条例；权任判尚书考工，改任右正言，同管勾国子监事务。当时王荆公辅政，开始制定新法，谏官、御史中有议论不合者，往往立即斥退。李公上疏竭力斥责新法的错误，认为刚开始设立三司条例司时，虽然招致天下人的议论，但善良之士还有人赞同；到了均输法的议论兴起、青苗法建立，公然取息并附会经义，认为这样没有嫌疑，那么天下已经大为震惊，善良之士也不再赞同了。当时荆公的儿子雱和温陵吕惠卿都参与议论国事，凡是朝廷的事情，必须三个人共同参与后才能施行。李公说：‘陛下同大臣商议某件事，安石认为不可，事情就改变而不施行。安石当面单独向陛下进言某件事，安石接受诏令后便颁行。吕惠卿提出疑问，事情就反过来；诏令任用某人，安石、惠卿认为可以，雱不高兴，便又作罢。’孔子说：‘俸禄离开了公室，政权落在大夫手里，陪臣掌握国家的命令。’如今难道不是很相像吗？他议论青苗法尤其激烈恳切，连续上疏十多次仍不停止，于是被降职为滑州通判。一年多后恢复职务，任知鄂州，调任知湖州，升任尚书祠部员外郎，赐五品服，调任知齐州。齐州旧来盗贼很多，李公到任后严厉惩治，关于盗贼的奏报没有一天中断，但盗贼仍未停止。后来捕获一个狡猾的盗贼，观察到他可以任用，便把他刺配为士兵，让他在官府门下值事，暗中询问他为什么盗贼一出现就能被捕而盗患却不减少。那人说：“这是富家大户做的，他们暗中使盗贼互相推诿，分作甲乙；官吏巡逻追捕到了门前，只要抓住一个人作为首犯，富家便可以免罪。”李公说：“我明白了。”于是下令凡是藏匿盗贼的人家，都拆屋破柱，盗贼于是被肃清。李公起初在武昌、吴兴任职时，政令还宽简，每天和宾客纵情饮酒、谈笑吟咏，使官吏百姓都感到安乐的郡，因而大为治理。至此世人才知道李公的才干，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处理。适逢黄河决口，水淹山东各郡，李公有办法防御，部使者把情况上报，朝廷下诏书嘉奖慰谕。任淮南西路提点刑狱，升任尚书度支员外郎。因为同直史馆苏公轼交情深厚，得到他的诗文却没有上报，被罚金并按寄禄格处理，改任朝散郎，升朝请郎，试任太常少卿。李公离开朝廷十五年，到此时回朝，士大夫喜色流露，都认为正直之人又重新得到任用。因职事应对称旨，赐三品服。不久试任礼部侍郎，文昌府落成，皇帝驾临，因恩典升为朝奉大夫，又升朝散大夫。皇帝即位施行普遍恩赦，升为朝请大夫，试任吏部侍郎，升朝议大夫。不久试任户部尚书，诏令百官轮流应对，李公以七件事应诏：一是崇尚廉耻，二是保存贡举，三是区别守令，四是除去贪赃，五是慎重处理疑难案件，六是选择师儒，七是修订役法。这些都是当时的急务，而他关于役法的言论尤其符合公众议论。他又取差役、免役两法加以折中，写成奏书上呈，认为法律不在于新旧，便利百姓的就是良法；议论不拘泥于彼此、能够长久实行的，才是确切的议论。他又说：“贫富都出钱财，那么贫者难以承受；如果让富人出钱，穷人出力，或许才是可行的。”大意就是这样。升任中大夫，授御史中丞兼侍读，加龙图阁直学士。元丰初年小吴决河，神宗认为河势正向西北奔流，难以用人力挽回，诏令不要再堵塞，等它自行稳定，同时增设堤防。但有人认为这不是长远的防范，请求开挖澶渊游河，分散、减弱水势；又想从苏村口截断筑堤，引水返回故道。朝廷诏令派李公察看，他回来上奏说这样不妥。又派吏部侍郎范公百禄、给事中赵公君锡复查，奏报与李公相同，但有人仍坚持原来的主张，急于兴办工程。朝廷对此疑惑，到这时李公再次论说其中弊害，连续上疏六七次，这项工程最终被停止。他又请求把诗赋、经义分为两科，以完备取士之法；另外根据个人才能把进士分为两条途径，以探求减少官员的方法。他的忠言直论，实在不能一两件举尽。至于顺应时机、乘着间隙引导和气的事情，多半秘密启奏，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

译不久他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坚决推辞不接受，恳求到外地任职，多次上疏，于是出任知邓州。几个月后调任成都府，走到陕府阌乡县时，突然死在驿舍，实为元祐五年二月二日。李公累积功勋至上护军、陇西郡侯，风度沉静高远，对人有恩意，遇到事情却坚强果断，不肯苟且求合。起初他同王荆公交好，荆公掌国政时，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助力；李公却批评他，于是荆公转而竭力任用别人。荆公曾派雱来转达意思说：‘我们争论的是国事，稍微保留一点朋友之义吧。’李公说：‘大义尚且能够灭亲，何况朋友呢？’他的操守更加坚定，士人舆论因此归附他。年轻时他在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的僧舍读书，后来虽然出仕，书籍仍像从前一样收藏在山中，每得到奇书就增补进去，达到九千多卷，山中人称那里为李氏山房。二哥李布早逝，他侍奉嫂嫂张氏十分恭敬，抚养她的儿子秉彝如同自己的儿子。生活清俭，俸禄收入无论多少都用来周济亲族，去世时没有剩余财产。朝廷听说后，特意赐钱五十万。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起初娶狄氏为妻，她是襄阳遵度主簿的女儿，早逝，追赠某县封号。遵度也是杰出的人才，宝元、庆历年间以文章显名。第二次娶魏氏为妻，她是光禄卿魏琰的女儿，也早逝，追赠遂宁县君。又娶遂宁县君的妹妹，封安康郡君。儿子四人：长子李摅，任扬州江都县尉，早逝；次子李邍，任承奉郎；次子李逡，任承务郎；次子李迢，任承务郎。女儿三人：长女嫁给郢州长寿县主簿孙端；次女嫁给郊祀斋郎丘揖；三女嫁给进士黄叔敖。几个孤儿从阌乡扶灵柩南归，而李公的大哥当时任江南西路转运使，于是就在这一年十月丙午，将李公安葬在南康军建昌县千秋原。葬期以前，几个孤儿请求撰写李公的行状；但李公的美德实在难以全部写出，所以只记载他出仕与退处始终的大要，以告知史官。谨此作状。” 《淮海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长短句》卷上，宋秦观撰。《望海潮》四首：【广陵怀古】星野分属牛、斗二宿，疆域连接淮海。扬州万户聚居，封域之内百花盛开，道路上香气袭人，黄莺啼鸣，人们掀起朱帘。十里春风吹拂，豪杰俊士的气概如彩虹般凌空照耀。春日里身着金紫服色的人飞驰着华盖车相互往来，巷陌通入垂杨之间，画桥南北都笼罩在翠色烟霭之中。追想故国繁华雄盛的景象，有迷楼高挂斗宿，月观横亘天空，彩锦制成的防，明珠般的水滴如雨飞溅，哪里还用说雀马鱼龙那些游乐呢？往事随着孤鸿远去，只剩乱云流水缭绕着离宫。最好挥笔写下万字文章，再一饮千钟美酒。又作【越州怀古】秦望山苍翠，耶溪清幽潇洒，千岩万壑争相奔流。鸳鸯瓦覆盖的城郭，谯楼城门和雕画的楼台。蓬莱燕阁高耸天际，三休台上可以看见归来的舟船；泛舟于五湖烟月之间，仿佛同西施一同游览。茂盛的荒草、荒废的高台，苎萝村显得冷落，顿时生出闲愁。谁来凭吊古迹，凝神远望而惆怅？红颜容易衰老，翠被也难以长久留住。梅市的旧书、兰亭的古墨，依稀仍生出古雅风韵。狂客在鉴湖之畔，面对百年台沼，终日徘徊。最好拿金龟换酒，彼此相伴醉卧沧洲。又作【洛阳怀古】梅花稀疏淡雅，冰凌融化消散，东风悄悄改变着年华。曾在金谷园中同俊美之士游赏，走过铜驼巷陌；雨后初晴，轻轻踏过平沙，长久记得曾误随车驾而行。正是柳絮翻飞、蝴蝶起舞，芳春的情思交织繁多。柳树下、桃花小径间，春色纷纷分散到各家。西园夜饮，笳声和华灯遮碍了月光，飞驰的车盖妨碍花影。兰苑还没有空寂，行人却渐渐老去，重来此地，种种往事都令人感叹。暮烟迷蒙，酒旗斜挂；只是倚楼极目远望，时时看见栖息的乌鸦。无奈归家的心绪暗暗随着流水流向天涯。又作【别意】女子如飞絮，郎君如流水，一经相沾便愿意相守；月色微明，门户庭院残灯将尽，帘幕匆匆卷起，彼此都珍惜美好约会。刚说要暂时分别，便早早携手拥抱，女子娇声呜咽，泪水含在眼中；画船难以停留，翠帷轻轻分开，两人都依依不舍。分别以来，如何表达相思？有分香的手帕，叠成数个松结；红粉留下柔脆的痕迹，青笺上写下温柔的约定，千万叮嘱不要让别人知道。即使因此害成相思病，又能向谁再说呢？秋末亲自前去想来不会有疑问，只怕生前注定的姻缘，正应当有结为比翼鸟的分定。《沁园春》【春思】夜间的雾气弥漫天空，浓云笼罩着太阳，白昼渐渐变长。正是兰泽泥土湿润，哪家燕子欢喜；蜜脾香气渐少，到处都是忙碌的蜜蜂。整日没有人来，帘幕高挂，风送来游丝，时时飘过墙头。微雨之后，桃花含愁，杏花带怨，红色的泪水淋漓流淌。风流多情的内心容易感伤，只能依依不舍地久久站立，把柔肠都回转了。想起小匣中的玉镜，又重新匀涂红蜡；玉笼金斗之中，时时熨烫沉香。柳树下曾携手游玩的地方，如今一回首，青楼便成了身在异乡时相忆的旧事。纵然写满万幅蛮笺，也难以写尽这若有若无的情思。《水龙吟》【赠妓娄东玉】小楼连接着苑囿，凌空向下俯视；绣花车毂、雕饰马鞍，忽然稀疏卷起一半帘帷。清明时节，刚刚试穿单衣；暖意被轻风吹破，微雨拨弄着晴色，似有似无。卖花声已经传遍，斜阳照着院落，落花红成阵阵，飞鸳鸯映在砖砌水池中。玉佩叮咚作响，分别之后惆怅美好约期，错落难再相逢。名利的缰绳锁链，连上天也知道，和上天一起消瘦。花下重重门户，柳边深深巷陌，实在不忍回首。只想着多情的往日，唯有当时明亮的月光，至今仍旧照向人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卷〕 《八六子》倚着高亭，离恨像茂盛的芳草，除尽了还会再生。想起柳树外的青骢马，分别后水边那一抹红衣，临别时内心悲伤而暗自惊动。无缘无故，天生给了她美好的姿态；夜月下隔着一帘幽梦，春风里有十里柔情。无奈欢乐渐渐随流水远去，素弦之声断绝，翠绡上的香气也消减了。怎能忍受片片飞花在晚风中飘弄，蒙蒙残雨笼罩着初晴的天空。正感到销魂凝滞，黄鹂又啼叫了几声。《风流子》东风吹拂碧绿的春草，年华更替，行客又将远行。老去的沧洲上，看见梅花吐出往年的花朵，柳枝摇曳着新丝，恼人的春色又爬上枝头，使内心纷乱。向北随着黯淡的云，向东追逐悠悠的流水。斜阳照着半山，暮色渐暗；两岸烟霭中传来几声横笛，一叶扁舟漂荡。曾在青门同你携手，往日的欢情记忆，恍如梦中的扬州。谁来怜念南陌上的断肠人，回头望向西楼？料想天地长久也有尽头，为什么这种绵绵的恨意却难以止息？本想请人替我诉说，又怕反而使人忧愁。《梦扬州》晚云收起，正是柳塘烟雨刚刚停歇。燕子还没有归来，凄恻的轻寒如同深秋。小栏杆外，东风柔和地透入绣帷，花朵繁密，香气浓郁。江南远方的人在何处？鹧鸪声啼破了春日的愁绪。长久记得曾陪你宴游，欣赏美妙的舞蹈和清越的歌声，接受华丽锦缎缠头的赏赐。沉溺于酒、困卧花间，十年来因谁而滞留？醉后扬鞭拂面而去，晚归时远望翠楼，帘子卷起，金钩闪耀。美好约会受阻，离愁正纷乱，因此频频梦见扬州。《雨中花》指着虚无的远方，醉中踏上征途，乘着斑蚪般的坐骑，远远寻访西方极境。看天风吹落满空寒意，皇女与明星迎面含笑，为什么还要苦苦滞留在尘世？正值火轮升起，雾气卷散，烟霭消开。洞府中金碧辉煌，重重楼阁横倚在鼇峰之上。水面倒映着苍色巨石，到处有奇异的幽香和火光，深远得难以测度。最好是蟠桃成熟以后，阿环偷偷传来消息；在碧海青天之间，一枝仙桃难以遇到，却要独自占取春色。《一丛花》往年今夜，我见到师师，她双颊带着酒后的红晕，稀疏地卷起一半帘子。微灯之外，露气升起，烟雾袅袅，凉风吹来。簪发的发髻凌乱地抛散，她依偎着人不肯起身，一边弹泪一边唱新词。谁能料到美好约期竟长久错失，愁绪暗暗缠绕如丝。想来她美妙的舞蹈、清越的歌声结束后，又要面对秋色叹息。只有那画楼和当时的明月，仍在两地照着彼此的相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卷〕 《鼓笛慢》曾在繁花丛中携手游赏，尽情享受绚丽景色和欢乐。如今是谁把雕鞍锁住，阻挡游人来往？美梦随着春天远去，从前的事情不忍再想。念想香闺深远，佳期尚未相遇，难以留恋，只有徒然惆怅。漫长夜里月亮还未圆满，叹息玉楼不知何时才能重上。怎忍万里之外再去寻找归路，只能指向阳关独自歌唱。苦苦恨着东流的水，桃源之路想要回去，却有谁能把两支船桨细细叮嘱？问问吧，我如今该怎么办？《促拍满路花》露珠增添了花的色泽，月光投进窗隙。春日的相思如同醉酒，遗憾得浑身无力。洞房近在咫尺，曾经寄出青鸾传书的翅膀。云散之后毫无踪迹，罗帐中的熏香已经燃尽，梦醒后无处寻觅。花朵轻红嫩白，步步都散发着兰泽香气。约束手腕的金环沉重，正适合佩戴装饰。不知她是否安好，始终没有消息，实在不像平常。回想起来，回想之后使人片刻也无法自我排解。不知她是否安好，始终没有消息，实在不像平常。回想起来，回想之后使人片刻也无法自我排解。《长相思》铁瓮城高耸，蒜山渡口宽阔，千云十二层楼阁敞开酒席，等待月亮时掩上帘箔，披着秋风依然伫立。扬州的灯火，在绮丽街道的南头；还记得歌名婉转，乡里号称温柔。曲折栏杆俯临清流，想来花阴下不知是谁系住了兰舟。思念令人凄绝，秦筝使感情更加深切，荆赋只能彼此遥望，凝聚了多少愁思。殷勤裁剪尺素书信，却苦于双鱼难以渡过瓜洲。清晨照镜，实在羞惭；潘岳般的鬓发已经染上吴地的霜色，渐渐稠密。幸好比翼鸳鸯还未老去，只是不能…… 《满庭芳》三首

译山峦像被微云轻轻抹过，天空连接着衰败的秋草，画角声在谯门处断绝。暂且停下远行的船桨，姑且共同举起送别的酒杯。多少蓬莱旧事，如今徒然回首，只见烟霭纷纷；斜阳之外，几只寒鸦，流水环绕着孤独的村庄。在这令人销魂的时刻，暗暗解下香囊，轻轻分开罗带，徒然赢得了青楼薄情人的名声。记住这一次分别，从此何时才能相见？衣襟衣袖上，徒然沾染哭泣的泪痕。最伤情的地方，是在高城上望到尽头时，灯火已经进入黄昏。【晁云：斜阳外三句，即使不识字的人，也知道是天生的好语句。】又作一首 红蓼花繁盛，黄芦叶纷乱，深夜里玉露刚刚落下。雨后天空空阔，云淡楚江清。我独自摇着孤篷，小船悠悠驶过水中沙洲和汀渚。金钩细丝钓线慢慢收卷，牵动一潭星光。时时横吹短笛，清风明月相伴，忘却形骸。任凭别人笑我一生如浮梗飘萍，饮罢不妨醉卧；尘世劳苦之事，又有谁听呢？江风平静，太阳已经升高，我还未起身，枕上酒意渐渐醒来。又作一首 碧水惊动秋意，黄云凝聚暮色。败叶零乱，空阶寂寞，洞房空旷。人声寂静，斜月照入，徘徊之间又觉得重阳将近。几处传来砧杵声催促；西窗下风吹翠竹，仿佛是故人到来。伤感之情加重了惆怅，新欢容易失去，往事难以猜度。问问篱边的黄菊，知道是为谁开放吗？徒然说忧愁须借酒排解，酒还没有醒，愁绪已经先回来了。倚着栏杆久久不动，金色月波渐渐转移，白露沾满了苍苔。《江城子》三首 西城的杨柳拨弄着春日的柔情，触动离别的忧愁，眼泪难以收住。还记得从前多情，曾为你系住归来的船。碧野朱桥之间，那日的事情如今人已不见，只有水空自流。美好的年华不会为少年停留，遗憾绵绵，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正当飞絮落花的时候，一登楼，便觉得整个春江都是眼泪，也流不尽这么多的愁。词人的佳句多是翻用、反转古人的语意。比如淮海这首词说“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可以说是警策的名句。虽然使用了李密《陈情表》中的话，也自然像李后主“问君都有几多愁，却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样，经过名家的变化而别具新意。这一类例子多得无法列举，也是一种作词的方法。又作一首 南来的飞燕，北归的大雁，偶然相逢，面容惨淡忧愁。昔日绿鬓红颜，如今再次相见已成为两个衰老的人。分别以后岁月悠悠，你不要问我，无限往事都在不言之中。小槽中的春酒滴着红色酒液，不要匆匆，斟满金钟。酒饮散后，落花流水，各自向东西而去。今后不知道相会在什么地方，只有烟波遥远，暮云重重。又作一首 枣花形的金钏约束着柔嫩的手指，昔日曾经共同经历的事情，哪里料到会有今天？近在咫尺的玉颜含泪，被锁在金闺之中，恰似小园里的桃树和李树，虽然同处一园，却不在同一枝上。玉笙刚刚吹奏，鸾形的箫管微微颤动；落花飘飞，是为谁吹奏？月冷风高，这种遗恨只有上天知道。即使行人没有固定的居所，重新相见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满园花》我长久地低头沉吟，泪珠沾满衣襟衣袖。当初实在不该苦苦迁就你，惯于纵容你的软弱顽皮；看见你时，心里早已有了这种想法，还要痴心地守着你。你为什么偏偏捏着我的脉门，反过来把我折磨？近来实在非常罗嗦丑陋，连佛也要皱眉，怎么能够遮掩众人的议论？等收拾完这些琐事就算了，从前争斗，从今以后停止。说什么即使梦见我，也不能够再相遇。《迎春乐》菖蒲叶子究竟有多少？只有那只小蜜蜂最美妙。雨过天晴，红花粉花一齐开放，露出一点娇嫩的黄色。早已被清晨猛烈的风吹打，又随着春天和斜阳一同衰老。怎样才能到花香深处，做一只蜜蜂拥抱花朵呢？【“花香”原作“香香”，恐怕是当时的口语。】《淮海长短句》卷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淮海长短句》卷中。宋。秦观撰。《鹊桥仙》纤云变幻出巧态，流星传递着离恨，遥远的银河悄悄横渡。金风玉露在一年中偶然相逢一次，便胜过人间无数次相聚。柔情像流水，佳期如梦，怎么忍心回头看那鹊桥归路？两人的感情如果能够长久，又哪里在乎每天朝夕相对呢？《菩萨蛮》虫声在露水中像哭泣，惊醒了秋夜枕上的人。罗帷被泪水浸湿，鸳鸯锦被独自铺着。独卧时肌肤感到玉一般的寒凉，残更漫长，和愁恨一样无尽。阴冷的风掀动翠色帷幔，雨声艰涩，灯花昏暗。终究不能入睡，乌鸦在寒冷的金井边啼叫。《减字木兰花》天涯的旧日怨恨，独自凄凉，没有人过问。想要排遣回肠百转的愁绪，却使金炉中的小篆香都烧尽了。黛色蛾眉长久紧蹙，即使东风吹来，也不能使它舒展开。困倚高楼，看飞鸿一群群经过，仿佛每一字都是愁。《木兰花》秋日的容色在芙蓉院中渐渐老去，草上的霜花均匀得如同剪裁出来。西楼上促膝而坐，酒杯斟得很深，风压住绣帘，香气不能卷入。玉一般纤细的手懒得整理，银筝上的雁柱，红袖时时笼在金鸭炉的暖香上。任凭年华被西风吹落，唯有春日的红色还留在醉后的脸上。《画堂春》落花铺满小路，池水上涨，细雨在放晴的天空中纷纷飘落。杏园已经憔悴，杜鹃啼鸣，无奈春天归去了。独自登上柳树外的画楼，凭栏用手捻弄花枝；放下花枝，无言地面对斜阳。这样的遗恨有谁知道？《千秋岁》水边沙外，城郭的春寒已经退去。花影纷乱，莺声零碎。飘零之间，稀疏的酒杯难以排遣愁绪；离别使衣带越发宽松。心上人不见，碧云在暮色中合拢，徒然相对。回忆从前在西池游宴，身边的鹓鹭一同飞过华盖。如今曾经携手的地方，还有谁在那里？太阳边的清梦已经断绝，镜中的红颜也改变了。春天去了，飞落的红花多得数不清，愁绪像海一样深。《踏莎行》雾气遮没了楼台，月色迷蒙了渡口。远望桃源，已经看不到可以寻找的地方，怎能忍受独自闭馆于春寒之中？杜鹃声里，斜阳西下，暮色降临。驿使寄来梅花，鱼雁传递书信，却堆积起这无数重的愁恨。郴江本来有幸环绕郴山，为谁竟流向潇湘而去？【坡翁极其喜爱这首词的结尾两句，亲自写在扇子上说：“少游已经死了，即使有万人，又能用什么赎回他呢？”释天隐注《三体唐诗》，说这两句实际上是从“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变化而来；然而《诗经·邶风·毖彼泉水》中已有“泉水也流向淇水”的意思，秦观大概就是从这里化用的。王直方《诗话》又记载，黄山谷认为这首词中“斜阳暮”的意味重复，想要改换，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字。如今《郴志》于是写作“斜阳度”，我认为这样也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嫌它仍然重复。李太白诗中说“彼落日暮”，也就是“斜阳暮”的意思。刘禹锡《乌衣巷》中说“乌衣巷口夕阳斜”，杜甫说“山木苍苍落日曛”，都是这个意思。此外，韩文公《纪梦诗》中有“一人壮非少”，《石鼓歌》中有“安置妥帖平不颇”之类的句子尤其多，难道也都能说是重复吗？山谷大概没有说过这种话；即使确实出自山谷，也只是他一时的说法，不足以作为定论。】蝶恋花 清晨的阳光探入轩窗，双燕呢喃，仿佛和美人一起惋惜春天将尽。屈指计算，这明媚的春光还剩多少？怎能没有片刻的闲暇，却偏偏遇上风雨。流水落花，都不知流落到何处。只有飞云缓缓地飘来又飘去。我拿酒劝云：“云啊，请暂且停住，凭你遮断春天归去的道路。” 一落索 杨花整日徒然飞舞，怎奈它长久以来总难停留。海潮虽然只是暂时到来，却还有可以凭借的地方。紫府以碧云为道路，这条路多么美好；若能相携归去，你肯不肯像那薄情之人一样？五更时分的风，却不懂得替花作主。丑奴儿 夜里酒醒后，四周清寂，连梦也没有，只能愁苦地倚着栏杆。露水滴落，带来轻微的寒意；雨打芙蓉，眼泪也流个不停。美人分别以后，音信踪迹全无，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难以描摹。明月无端地已经照过了红楼的十二间房。南乡子 巧手描绘出徽真的容貌：双眸如水剪成，嘴唇鲜红，仿佛是当年窥视宋玉的东邻女子，只露出墙头一半身影。往事已经令人辛酸，谁还记得当年她蹙起翠眉的样子？都说她有些令人遗憾的地方；即使无情，也依然动人。醉桃源【即阮郎归】碧蓝的天空如水，月亮如眉；城头的银漏缓慢地滴着。绿色水波被风吹动，画船随之移动，正是初见时的娇羞情景。银烛昏暗，翠帘低垂，两人的芳心彼此都明白。楚台之上的魂魄已经断绝，拂晓时云彩飘散，这幽会的欢乐难以再有。河传二首 纷乱的花朵和飞舞的柳絮，又望见空空的帘幕，离人的愁苦更加深重。更何况昨夜忽然来了一阵无情的风雨，暗暗把春色卷走。篱笆已枯，墙壁也尽显破败，这究竟是为了谁呢？若说起相思，连佛也会皱起眉头。不要怪我为了他而死命牵肠挂肚，只因为没有什么能让人真正消除怨恨。又 眉含怨意，眼带醉意，轻轻地看了一眼，便使人的神魂迷乱。常常记得那一次，在小曲栏杆的西边，她鬓发如云而微微松散，罗袜轻曳。丁香花般的笑容娇美地绽开，无限情意都化作轻柔低语：“我什么时候习惯过这些？云雨之欢还没有和谐，就早早被东风吹散了。”这真使人烦闷憔悴，老天却全然不管。浣溪沙五首 朦胧的轻寒登上小楼，清晨阴沉的天气，令人厌烦，仿佛深秋将尽。淡淡的烟霭和流动的水，使画屏显得幽静自在；飘飞的花朵轻得如梦，无边的细雨细密得如愁。宝帐闲闲地挂着小银钩。又 香腮凝聚着羞意，嫣然一笑便绽开；柳枝般的腰肢如醉，温柔地相互贴近。春日渐长，困倦地下楼台。对着水面含情脉脉，只是姑且整理鬓发；倚着栏杆百无聊赖，又慢慢穿好鞋子。眼边牵动着愁恨，懒得回去。归来。又 霜白的绸缎连成同心结，翠眉连着红绡，四角缀着金钱。恼人的香气燃起，是龙涎香。枕上忽然收回，疑心原来是一场梦；灯前再次整理妆容，却怎么也睡不着。又留下了一段令人厌恶的因缘。因缘。又 脚上穿着四寸长的罗鞋，唇边的朱粉像一颗樱桃那么多。见到人不说话，只回眸流波；料想她有心怜爱宋玉，只是楚襄王又能怎么办呢？今生若有缘分，便能和她在一起。吗？又 重重锦帐卷起暮霞，曲折的屏风映着红牙。恨那人为什么苦苦离家？枕上的梦魂飞不出去，醒来时红日又已经西斜。满庭芳草映衬着残花。花。【前一片采用元稹《会真记》的天台诗意，后一片婉约有韵味，结尾尤其含蓄深沉。】如梦令五首 门外乌鸦啼叫，杨柳呈现春色，撩拨人心如同酒意。睡醒后熨烫沉香，玉腕承受不住金斗的重量。人渐渐消瘦，消瘦；正是花朵凋落的时候。又 漫长的夜色深沉，风声如水，驿亭深深关闭。梦醒了，灯光映照着霜色，寒意送来拂晓，侵入被中；无法入睡，无法入睡。门外传来马嘶，人已经起身。又 幽梦匆匆破碎，醒来后妆粉散乱，泪水沾湿衣袖。遥想酒醒之时，怎奈玉人已经憔悴如花。回头看，回头看，只有绕岸的夕阳和稀疏的柳树。又 楼外残阳一片通红，春意已经进入柳条的一半。桃李经不起风吹，回头看落花无边无际，令人肝肠寸断，肝肠寸断；人与楚地的长天一同远去。又 池塘上的春天归去了，归到哪里？满眼都是飞舞的落花和柳絮。孤馆寂静，没有一个人。梦从月堤上断了，归途也没有心绪。没有心绪，帘外正是五更风雨。阮郎归四首

译花朵凋落后，新绿渐渐聚满枝头；扑面而来的风吹着柳絮，秋千还没有拆掉，水面与堤岸齐平，落红铺成满地的花毯。游蝶困倦，乳莺哀啼，抱怨春天。春天哪里知道，白日渐长，早已被酒意消磨。更何况还要分别。又 宫腰轻柔袅娜，翠鬟微微松散，在深夜的厅堂深处相逢。无端地，银烛被秋风吹灭；两颗心暗中相通。更有无尽的遗憾，面对无穷星河沉入拂晓的天空。陇头流水各自向西向东，佳期如同梦中。又 潇湘门外，水面平铺；月色寒冷，征船孤单，船上女子独自梳妆。饮酒完毕，稍稍停留，不要徘徊太久。有人偷偷躲向角落，挥动玉箸般的手，洒下珍珠般的泪。梨花沾着春雨，人人都说这是刚刚开始的断肠之苦；哪里承受得住，连肠子也仿佛没有了。又 湘地天空中风雨冲破初春的寒意，深沉的庭院空寂无声。高楼上吹完小单于曲，漫长的清夜渐渐过去。乡梦已经断绝，旅魂孤苦。又到了峥嵘的岁末，衡阳还有大雁传书，郴阳却连大雁也没有。满庭芳三首【咏茶】北苑碾制的茶膏，方形如圭、圆形如璧，名声传遍万里，震动京城。茶叶碎身粉骨，功劳足以登上凌烟阁。杯盘之间风流雅致，茶能战胜春困，驱散愁绪。纤纤玉手捧来香泉，冲起乳白色的泡沫，金线般的茶沫上显出鹧鸪斑。正像司马相如那样有才，虽有病也能一杯酒一首诗；宾客又有许多贤士。姑且扶我起身到灯前，醉态如玉山将倾。搜罗胸中万卷诗书，又倾泻出如三峡水源般的文思。归来已经很晚，文君还没有睡，彼此相对时妆容已经残破。又【茶词】清晨云开，春意随着人的心情而来。骤雨刚刚过去，天空又放晴。高台芳榭之间，飞燕踢落红花，舞累了，榆钱自自然然地飘落。秋千之外，绿水与桥面相平。东风里，朱门映着低垂的柳枝，里面有人弹奏小秦筝。多情的游乐之地，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渐酒已饮空，金酒器也空了，蓬莱仙境般的花儿疲倦了。豆蔻梢头寄托着十年旧恨，恍如一场梦，屈指计算，令人惊心。倚栏已久，只见稀疏的烟霭和惨淡的日色，寂寞地走下芜城。【这首词确实是少游所作，世人传说王观撰写，是错误的。】又 雅致的宴饮中飞觞传酒，清谈时挥动麈尾。使君高贵尊显，群贤密集如云。双凤初破，窗外缕金团花；炉烟仿佛在流动。开尊试饮一品，飞泉般轻轻淘洗，香气升起，玉乳般的茶沫如雪溅落在紫色圆瓯中。娇美的鬓发宜于含情顾盼，双手擎着翠袖，步履安稳如红莲。席中宾客反而担心酒醒；歌声将尽，帘上纱笼，画烛花影摇弄着月影。面对窗前频频相顾，余欢尚未尽，想走又暂且留连。桃源忆故人 玉楼深深锁闭，面对那薄情之人，漫长的清夜里谁来相伴？羞于看见枕头被褥上的鸳鸯凤凰图案。烦闷时便和衣抱着月影。无端传来严城的画角声，惊破了刚刚做起的美梦。窗外月光如霜，寒意浓重；听尽了梅花曲。《淮海长短句》卷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淮海长短句》卷下。宋代秦观撰写。调笑令十首【并诗】王昭君 诗说 汉宫选取女子，嫁给单于。明妃收拢衣袖，登上毡车。玉容寂寞，花朵也失去了主人。她回望自己的身影，低头徘徊，在路边哭泣。车马一路前行，渐渐进入阴山的道路。她目送远去的鸿雁飞入云中。独自抱着琵琶，心中的怨恨更加深重。再也看不见汉宫，只能徒然回头顾望。曲子 回望汉宫的道路，手拨檀木琴槽，鸾鸟相对起舞；玉容寂寞，花朵无主，回望身影，偷偷弹落玉箸般的泪珠。未央宫殿如今在什么地方？目送远去的鸿雁向南飞去。以上第一首。乐昌公主 诗说 金陵，从前是帝王之州。乐昌公主的府第，最为风流繁华。一旦隋军来到江边，我们共同抱着凄凄切切的亡国之愁离去。越公率领万名骑兵，胡笳战鼓齐鸣，刀剑簇拥着玉人登上天上。离去后只剩破碎的铜镜，遥望红尘；千古以来的江边枫树笼罩着车辇经过的道路。曲子 车辇经过的道路旁满是江枫，古楼上曾有人吹箫，如今人还在吗？菱花镜只剩半面，香尘已经污损。往日的繁华如今在哪里？旧日欢情和新的爱恋，谁来作主？哭与笑都难以诉说。以上第二首。崔徽 诗说 蒲中有一女子名叫崔徽，轻盈得如同南山的翡翠鸟。儿使君当年最宠爱她，在宾客中常常拥抱她。一见到裴郎便心醉，夜里解下罗衣，和门吏私通。西门寺里欢乐无尽，乐府至今还在歌唱《翡翠》。曲子 翡翠般的女子容貌美好、举止娴雅，谁让平庸的奴仆轻薄地欺凌她？裴郎一见她便心醉，在笑容中暗暗传递深情。她深夜穿着罗衣与门吏暗中结合，在城西幽会。以上第三首。无双 诗说 尚书家有一个女儿名叫无双，蛾眉如画，正在学习新妆。她家中的仙客王郎最为俊美，舅母只称呼他为王郎。尚书从前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他，多年分别后，今天又重新相遇。听说在襄江分别了二十年，当年未必是不互相爱慕。曲子 无双女子彼此爱慕，当日尚书已经先把她许配给王郎。王郎英俊，正是神仙般的伴侣；离别之情令人肝肠寸断。多年分别、积下的怨恨，如今又重新相遇；含笑指向襄江，准备归去。以上第四首。灼灼 诗说 锦城春暖，花朵仿佛就要飞落。灼灼站在庭院中，舞着柘枝。宰相的上宾，是河东才俊。她自言自语说，哪里能让旁人知道呢？我愿意化作梁上的燕子，朝朝暮暮长久相见。云彩收起，月亮沉落，大海般的夜色深沉。泪水沾满红绡，寄托着肝肠寸断的愁情。曲子 绣帘卷起，令人肠断。我愿化作梁上的燕子，朝朝暮暮长久相见。不要让恩情转移、感情改变。红绡上的粉泪，又有谁知道其中的怨恨？千古只会徒然流传这遗留下的怨恨。以上第五首。眄眄 诗说 百尺高楼上燕子飞翔，楼上的美人皱起翠眉。将军一去，声音容貌都已遥远，只有旧日的燕子年年飞回来。昨夜春风吹入深院，春色依然如故，人却不见了，只剩明月照着孤独的睡眠。回望旧日恩情，徒然恋恋不舍。曲子 恋恋不舍地望着楼中，燕子飞回燕子楼，可楼已经空了，春日也将晚。将军一去，声音容貌都已遥远。楼中徒然锁闭，春风带来深深的怨恨。重新来到这里却见不到人，只能把十二道栏杆全部倚遍。以上第六首。崔莺莺 诗说 崔家有个女儿，名叫莺莺，还没有认识春光，却先有了爱情。河桥发生战乱，她寄居在萧寺；红花含愁，绿叶惨淡，在那里遇见张生。张生一见她，春情顿时加重。明月照拂着墙头，花影随之摇动。半夜时分，红娘拥抱着她前来，两人含情相对，神魂惊动，仿佛一场春梦。曲子 像在神仙洞府中做春梦，轻轻拂过墙头的花树摇动。西厢等待月亮，不知与谁相伴？更加觉得美人的情意深重。红娘深夜前来，仿佛行云送来困意；女子发钗低垂，金凤横斜。以上第七首。采莲 诗说 若耶溪边正是秋日天气，采莲女子站在溪岸，隔着荷花笑着和人说话。烟波浩渺地荡漾，轻舟上传来几声水调，红妆在暮色中更加娇艳。船桨转动，船儿回返，她笑着看远处的人；哪家的游荡少年，竟让她如此肠断？她整日徘徊在柳岸边。曲子 柳岸水清而浅，她笑着折下荷花，呼唤女伴。明丽的脸庞映着阳光和新妆，水调歌声徒然传出幽怨。日暮时分，小船渐远，笑声也远去；面对这一切，令人肠断。以上第八首。烟中怨 诗说 鉴湖楼阁高耸入云，楼上有个女子名叫阿溪。她十五岁便能写出绮丽的诗句，一生却没有走出幽深的闺房。谢郎构思巧妙，剪裁诗句，能够使美人心中生出幽怨。两人如琼枝与明月般结下美好的约期，在帷帐中成双成对，彼此眷恋。曲子 眷恋着西湖岸边，湖面上的楼台高耸直入云汉。阿溪本是飞琼仙子的伴侣，面对风月，朱门斜斜掩闭。谢郎构思巧妙，剪裁诗句，能够触动芳心中的幽怨。以上第九首。

译离魂记 诗说 深闺中的女子娇柔而又痴情，哪里懂得春愁春恨呢？舅兄只有拘留她的心意。她暗暗想着花心般的爱情。临别时，兰舟将要解缆，春江已近黄昏。她的幽香魂魄缓缓追随你而去，回来时两个人重新合成一个人。梦醒后，在春风中诉说内心的真情。曲子 内心的真情要向谁诉说？这才相信离别之情最为痛苦。兰舟将要解缆，春江已是黄昏。精魂随着你归去，日后还会携手回到这里。梦醒了，春风吹入庭院门户。以上第十首。《虞美人》三首 登上高城远望，直到视线尽头，只见尘土如雾，已看不见车马同行的地方。夕阳映照着村外和小湾头，只有无数柳絮为归舟送行。琼枝玉树般的美人频频相见，只是遗憾离去的人已经远了。想把幽深的愁恨寄托给青楼中的人，无奈无情的江水不肯向西流。又一首 天上栽种的碧桃，带着露水，不能和凡间的花相比。乱山深处，溪水曲折回旋。可惜这样一枝如画的花，不知道是为谁开放？微寒细雨中，情意多么深长。不要说春光难以掌管，为了你沉醉一场又有什么妨碍？只是怕酒醒的时候，反而令人肝肠寸断。又一首 一路任马信步走在横塘岸边，烟水与秋天一样平阔，岸边碧绿的荷花不知有多少。夕阳之中，它们是为谁而开？它们带着凝聚的愁意背对着西风。一只画着红妆的船从哪里来？船上人荡着桨，偷偷相互顾盼，惊起的鸳鸯也不免带着愁意。柳树外一双鸳鸯飞去，却又回头。《防绛唇》二首【桃源】醉意中驾着轻舟，任凭水流把船引到花木深处。尘世的缘分耽误了我，使我无法在花间长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已近黄昏，眼前是无数山峦。落花纷纷如雨，竟不记得来时的道路。又一首 月亮转过树梢，乌鸦啼叫；画堂中传来宫调和征调的乐声，激起离别的愁恨。美人满怀愁闷，也不顾罗衣渐渐褪下。清泪斑斑，不停地流；她挥断了寸寸柔肠。恼恨别人来问，便背着灯偷偷擦泪，直到把残余的妆粉都擦尽。《品令》二首 幸好自己还得到一分情意，却偏偏强使人难以承受。好端端地恼了十来天，直到如今才稍稍好些。只管斟酒劝我欢笑，又何必这样百般缠绕？全仗着一张脸儿惹人怜惜，放软了性子，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又一首 她时而娇嗔，时而畏怯，天生有这样出众的品格；在帘子下面，时时把鞋尖踢动，低声说话，咯咯发笑。每每在秦楼相见，见面后总有无限怜爱珍惜；在人前却故意装作不愿与我相识，脸色总是控制不住地泛红。《南歌子》三首 长夜将尽，玉漏声声；银河淡淡地横在天边。梦醒时，昨夜的酒意还没有完全消退，已经被邻家的鸡鸣催促着起身，只怕天就要亮了。手臂上妆痕还在，衣襟上的泪水仍然晶莹。水边的灯火渐渐照见行人，天外一弯残月带着三颗星。又一首 愁绪使鬓发如香云般坠落，娇美的眼睛像水玉裁成。月光透过屏风，风吹动帘幕，这一切是为谁而展开？天外没有一点音信，只能百般猜想。白露沾湿了庭院的台阶，秋风吹动了律管中的灰。恍惚之间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只怕你又将我抛下离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又一首 香墨画出弯弯的眉，胭脂淡淡地敷着；她匀整揉拭着蓝衫和杏黄色的裙子。独自倚着玉栏杆，无言地护着朱唇。人已经离去，只剩空自流淌的水；水花飞溅，半掩着门扉。重重乱山之中，到哪里去寻找那片行云？又是一弯新月照着黄昏。《临江仙》二首 千里潇湘连接着兰浦，往日曾驾着兰桨小舟在月下经过。高风停息，露华清冷；微波澄澈不动，清冷的水中浸着满天星光。独自倚在高楼上，心情悄然寂静；远远听见湘妃鼓瑟，声音冷清悠扬。新的曲调含尽了古今的情感，曲子终了人却不见了，只见江上几座青山。又一首 发髻依偎着人，娇态中显得不整齐；眼睛因未睡好而微微沉重。想来想去，早已心神不宁。令人断肠的是，纤手为何这样匆匆？不忍看残红还留在手臂上，又疑心只是梦中相逢。遥想南埭之上那叶孤舟，夕阳映着流水，红色仿佛洒满泪痕。《好事近》梦中所作 春日道路上的雨使花儿增添了色彩，花影摇动，满山都是春色。走到小溪的深处，只听见成百上千只黄鹂鸣叫。飞来的云彩迎面而过，像蛟龙和蛇一样矫健曲折地转入碧空。醉卧在古藤的阴影下，连南北方向都不知道了。东坡跋 供奉官莫君沔在湖南任职，喜欢同被贬谪的官员交游，尤其受到吕元钧的称许。他又能把秦少游的事迹诵说得十分详细；他为我诵读这首词时读到流泪，于是我抄录一份，让它收藏起来。鲁直论少游《好事近》少游醉卧在古藤之下，有谁来陪着愁眉唱上一杯？能够写出江南令人断肠的词句，如今只有贺方回一人。陈后山说：“如今的词人，只有秦七、黄九，说的是淮海和山谷。然而秦词崇尚丰润，山谷尤其瘦劲，似乎不是秦词所能相比的。这些作品在诸公的词中，并非最好的，多半是因一时兴起而作，自己并不十分珍惜，所以散失的很多。那些风情怀抱绮丽的作品，流传在人们口中，唯独得以传抄记录，大概也只是泰山上的一根毫毛、阳光下的一粒微尘罢了。文字又多有讹误，我很费力地加以辨正；其中有一两个字无法校定，不愿凭臆见轻易改动，姑且保留缺文的意思，今后再等待善本来订正。” 嘉靖乙亥中秋日，南湖张綖识。《淮海长短句》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