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邢湄丘先生集序今夫人之所贵者,德而已矣。所以圣门四科,以德行为先,而言语、政事、文学,其后焉者也。即不朽有三,立德为一,德非人所称达尊者哉!然而自古迄今,求其无愧于德者往往而鲜也。如琼府文昌湄丘先生谥忠惠邢公者,迹其生平,少负奇才,生年甫十有四岁进庠,乡、会二试高中,廷试登二甲,人咸谓其长于文学也。迨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出巡福建、辽东、河南三处,皆有去恩德政碑立。及守台州,民甚信服。去任,数百人赴京告留。后改苏州府,活饥民四十余万口。治绩表表,内外交荐,政绩为天下最。朝廷赐敕褒奖,陟参浙藩,连升都宪,巡抚东南。时江南浙江二省莫不蒙公优优之政,经济脍炙人口。宪宗嘉其有守有为,才识老成,廉明公忠,特敕考察文武官员。清名美政,播闻朝野,人咸谓其长于政事也。公片言折狱,语必根理,排难解纷,辩才无碍,人又谓其更长于言语也。则其所为立功立言者得矣,犹未知其德果何如也。今余督学来琼,索郡志览之,知公名列琼府乡贤,非仅祀于台、苏之名宦也。公晚年愈进德,足迹不履公庭。尝構草亭于居第之前,作记以自见。著有《湄丘集》。惟效薛河汾之为人,盖脱屣声利之场矣。且居家孝友,表正里闾,多给族戚乡邻贫难者,山林中经济亦多。无惑乎论者谓公与丘、海二公,为奇甸三名贤,他人之贤弗及也。公归田遐僻,潜德幽光,未有为之请题加赠。名虽若逊夫丘、海,乃论其实,志同道合,易地皆然,不相上下也。故《府志》传公乡评,自唐宋以来,海南人物莫及。昔时丘、海诸公,于公没后,犹有称道不衰者,可知公之立德又极其至矣。谓公专长于政事者,岂足以知公也哉!余久慕公之风猷,公余欲求其文集观之。适公宗孙上杓祀生者,志切继述,思欲续修公之文集,亦是贤孝之裔。具呈余言为序。余取旧集阅之,虽为夏五郭公,乃其所作,多有理趣,不徒工於纤丽浮巧之文已也,是实知道者所为。公之言,诚有德者之言,非有言者之言也。所谓先器识而后文艺者,非耶!亟宜表之以为世劝。初,余以言为不足公重,未便即允。后士杓祀生恳求,余以公昔为苏郡守,后升江南巡抚,吾苏人受公之德泽不浅,于义必不可辞,故不避其不文,而勉为之序。时雍正甲寅仲秋之吉。赐榜眼及第日讲官、起居注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提督广东学政加一级纪录二次、姑苏后学缪曰藻文子甫拜撰。
邢湄丘先生遗集序太史氏曰:予读《邢湄丘先生传》,辄抚卷叹息,想见其为人。比览公遗文,词旨明粹,成一家言,益以见立言有本,不可诬也。夫公以名进士,历官宪台,巡抚江淮间,功德在人。其持论侃侃,不阿权要,何其正也。逮乎解组归养,优游林泉,能以言行矜式闾(尚阝)。其出处有道,光明卓荦之概又如此,故其为文博大昌明,粹然无疵。存者如《大成殿记》、《射圃记》、《送周推官序》诸篇,皆经术渊醇,词理朴茂,吟咏间作,率非苟且涂饰之词。言之有物,非笃于道者,能若斯乎?夫琼僻在荒岛,而英才辈出,未易仆数。其卓卓者,则公与琼山、刚峰两先生,并称“三贤”。昔史所传,岂虚也哉!予闻公长于丘,而海复继公后。当时琼文接址,百十年间,人物表著如此,岂名流之产将不择地欤,抑克自淬厉而人皆可为也?予于公有慕焉,并以告善读公文者。赐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同里后学张岳崧谨序。
译《邢湄丘先生集》序 如今说人的可贵之处,只在于德行罢了。所以孔门四科,以德行为首,而言语、政事、文学都在其后。所谓不朽有三项,立德便是其中之一;德行难道不是人们所称的最高尊贵吗!然而从古到今,能够做到无愧于德行的人往往很少。像琼府文昌湄丘先生、谥号忠惠的邢公,考察他的生平,他年轻时就具有非凡才华,十四岁刚满便考入县学,乡试、会试两场都高中,廷试考取二甲,人们都说他长于文学。等到他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出巡福建、辽东、河南三处,都有百姓为他立去任恩德政绩碑。后来任台州知府,百姓非常信服;离任时,数百人赶到京城请求挽留。后来改任苏州府知府,救活饥民四十多万人。政绩显著,朝廷内外都交相荐举,政绩为天下第一。朝廷下敕褒奖,升任浙江藩司参政,接连升任都察院都御史,巡抚东南。当时江南、浙江两省无不蒙受邢公优厚的治理,关于他的政绩传播甚广、人人称道。宪宗赞许他有操守、有作为,才干见识老练成熟,廉洁明察、公正忠诚,特地下敕命他考察文武官员。他的清白声名和美好政绩传遍朝野,人们都说他长于政事。邢公只用片言便能断案,言语必定依据事理;排解艰难、调解纷争,辩才无碍,人们又说他尤其长于言辞。这样看来,他在立功、立言方面已经成就了;但还不知道他的德行究竟怎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今我督学来到琼州,索取郡志阅读,才知道邢公名列琼府乡贤,并不只是被台州、苏州列入名宦祠祭祀。邢公晚年更加修养德行,足迹从不踏入官府。曾在住宅前建一座草亭,写记来表明自己的志趣。他著有《湄丘集》,只是效法薛河汾的为人,大概已经把功名利禄之场看得如脱鞋一般轻了。而且居家孝顺友爱,成为乡里的表率,常常周济宗族亲戚、乡邻的贫困艰难,在山林之间也多有经世济民之举。难怪评论者说,邢公与丘、海二公,是奇甸的三位名贤,其他人的贤德都比不上他们。邢公归隐田园,居处偏远,他潜藏的德行和幽隐的光辉,没有人替他请求题匾加赠。名声似乎不如丘、海二公,但考察实际情况,他们志同道合,换个处境也都一样,实在不分高下。因此《府志》为邢公立传并记载乡里的评论,说自唐宋以来,海南人物没有能超过他的。过去丘、海诸公在邢公去世后,仍然长期受到称颂,这就可以知道邢公立德也达到了极高境界。若说邢公只是专长于政事,哪里足以真正了解邢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里〕 我仰慕邢公的风范已久,公务之余想求得他的文集来阅读。恰好邢公的宗孙上杓考取祀生,志在继承先业,想要续修邢公的文集,也算是贤良孝顺的后代。他备文呈给我,请我作序。我取出旧集阅读,虽然其中有“夏五”“郭公”这样的缺文或脱漏,但都是邢公所作,颇多义理趣味,并不只是工于纤巧华丽、浮薄炫技的文章;这确实是懂得道理的人所作。邢公的言语,确实是有德之人的言语,而不是徒有言辞之人的言语。所谓先重器识、后重文艺,不正是这样吗!应当赶快为之表彰,作为世人的劝勉。起初,我认为自己的言辞不足以使邢公的声望更加尊重,所以没有立即答应。后来士人上杓恳切请求,我想到邢公过去做苏州郡守,后来升任江南巡抚,我们苏州人受到邢公的恩泽很深,按道义实在不能推辞,因此不顾自己文才浅陋,勉强作了这篇序。时在雍正甲寅年仲秋的吉日。赐榜眼及第、日讲官、起居注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提督广东学政加一级、纪录二次、姑苏后学缪曰藻文子甫拜撰。《邢湄丘先生遗集》序 太史氏说:我读《邢湄丘先生传》,总是抚摩书卷而叹息,仿佛能想见他的为人。等到读到邢公遗留下来的文章,看到文辞旨趣明白纯粹,自成一家之言,更加可以看出他立言是有根本的,确实不可欺罔。邢公凭著名进士出身,历任宪台官职,巡抚江淮一带,功劳恩德都留在人们心中。他立论直率刚正,不向权贵显要屈服,这是多么正直啊!到了解除官职归家奉养亲人,他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能够用自己的言行作乡里的模范。他出仕和退处都有原则,光明卓越的气概又是如此,所以他的文章博大昌明,纯粹而没有瑕疵。现存的《大成殿记》《射圃记》《送周推官序》等篇,都是经学根柢深厚醇正,文辞义理质朴丰茂,其中间或有吟咏之作,大都不是苟且涂饰的言辞。言语有实际内容,不是笃信道义的人,能够这样吗?琼州偏僻地处荒岛,但英才辈出,难以一一列举。其中最卓越的,就是邢公与琼山、刚峰两位先生,并称“三贤”。过去史书所传,难道是虚妄的吗!我听说邢公在丘公之前,海公又在邢公之后。当时琼州文运相接,百十年间人物如此显著,难道名流的产生将不选择地方吗?还是人人都能够自我磨砺而成才呢?我对邢公十分仰慕,特将这些话告诉真正善于读邢公文章的人。赐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同里后学张岳崧谨序。
邢湄丘先生遗集后跋嘉庆壬申年,岳崧既序先生文,然当时所获卒业者仅数页。继得《送周推官序》一页并入,知先生文必多遗佚,因语先生族人,共相搜讨。阅今廿余年,岳崧奉讳归里,先生裔孙维与宗宪等来谒,则先生集已一再梓行,岳崧前序亦已附刊矣。翻读全帙,各体文及诗,仍复寥寥,且多羼入后人妄增之作。噫!此浅人欲藉先生为重,而不知适足为先生累也,因为别择数四而汰其赝者。呜呼!岳崧不敏,何足以订先生文?虽然,先生之文,浑朴古雅,词旨深醇。其视赝作,如珍琳琬璧,虽杂之碔砆砂砾中,而宝光虹气,璀璨辉映,不可混淆。此固有目共睹,无俟深于文者能辨之矣。抑岳崧更有感者。丘文庄撰先生墓志云,公诗文不多作,作必有意趣。而黄泰泉《通志》载《湄丘集》十卷,乃迄今仅存什一,何耶?余郡居大海中,湿热熏蒸,风潮之所侵,而虫蠹之所丛,不但唐宋谪宦如李卫公、赵忠简、苏文忠诸名贤片楮只字无复留余,即明文庄、忠介诸公手迹,亦复泯然澌没。每忆文庄尝为石室藏书,嘉惠来学,今日不第书不可见,并石室亦湮灭无存,将地气使然欤?其传之弗慎欤?是可慨已。抑又思之,古人传世之作,不惟其多,惟其精。后之学者读先生兹集,如文豹一斑,吉光片羽,即可忾叹寤思,想见先生之所以为文,与其所以为人,则亦无庸斗靡夸多,以为观美也已。谨厘订文一卷,诗一卷。道光廿年,岁在庚子,前护理湖北巡抚、湖北武昌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同里后学张岳崧谨再跋。文
琼州府学大成殿记夫子没,道在六经,天下郡县凡有学,以崇诗、书、礼、乐之教,必尊吾夫子为先圣,塑其像祠之庙。学有时废,庙则未尝废也。历代追封,尊极王爵加谥,备于大成礼,改额大成殿。夫子位正南面,从游贤哲咸以封爵序坐乎左右。庙貌有严,审法象之器,正轩昂之乐,谨飨祭之时。吁,何其隆耶!周室衰,圣王不作,教化凌夷,吾夫子固天纵之圣,而不得位于帝王,独与其徒讲明道学,阐圣教于遗经,寓王法于鲁史。尧舜禹汤,文武之道,晦而复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礼,坏而复立。天下之人,得不沦于左衽者,谁之力欤?后世斯文宗主,舍吾夫子其谁欤?褒祟之典不如是,不足以报其功,所谓盛德百世必祀者也。琼州府学庙,志以为宋庆历间建,迨今四百余年。灵址在今府治之巽隅,地亢气朗,兴复相继,规制整备。顷者学堂增广,而殿犹仍乎旧。郡守倅上饶蒋侯淇、长乐马侯叔文,受值兹土,殿适凋敝,虑无以彰我朝崇圣报功德意,谋新其作,乃出赏罚余钱,遣工师逾海之北求巨木,得木名铁力者,选什一于千百,趋驾以归。辰卜既吉,工集其良,群之于肆,且斫且陶,百作并兴,饩具食纾,敦事森严,而功自倍。于是撤其敝,崇其址,鼎新建置。工始于成化丁酉岁之秋,明年夏告成。殿总若干楹,广袤视旧无所增,而高过之。飞檐层出,百度森如,材坚甓完,不华不朴,望之巍然。时佥事俞公璟按节海南,适观于庙,见诸像与图不相肖,而位且相迫,复购良工按图彩塑,端其位次,内外一新,允足以展严祀之多仪,当崇文之杰作矣。落成日,礼行释菜,衣冠聚会,皆尝从事乎《诗》、《书》而愿学焉者。仰瞻圭冕,神光流动,其心宁不悚然起敬乎!不知皆能信其道而笃于行,不为邪说惑否也。至若春秋仲月礼行释奠,主之陪之,亦皆学优而仕,资其食于民者。登降殿陛,参越圣灵,其心宁不自荣于得共事乎?又不知皆能行所学以泽斯民,法不寇于货否也。署学教谕陈顒走书求予记,言工作之勤。首以夫子所以永垂世范者告,终则愿于业儒者行思仰止,穷于所义,达于所法云。
译《邢湄丘先生遗集》后跋 嘉庆壬申年,岳崧已经为先生的文章作序,但当时所得而整理完成的只有几页。后来又得到《送周推官序》一页并收入其中,才知道先生的文章一定还有许多散失,于是告诉先生的族人,彼此共同搜集查考。过了二十多年,岳崧因奉父母丧回到故乡,先生的后代维、宗宪等人来拜见,这时先生的文集已经刊刻了两次,岳崧以前所作的序也已经附在其中刊行了。翻阅全部书帙,各体文章和诗仍然很少,而且还掺入了许多后人妄自增添的作品。唉!这些浅薄的人想借先生的名望来抬高自己,却不知道恰恰足以成为先生的累赘。因此我反复加以辨别,淘汰其中的伪作。唉!岳崧不才,哪里足以订正先生的文章呢?即使如此,先生的文章浑厚质朴而古雅,文辞旨趣深沉醇厚。它们同伪作相比,就像珍贵的琳琬美玉,即使混杂在璞石砂砾之中,宝光虹气仍然璀璨辉映,不可能混淆。这本来就是有目共睹的,不必等到精通文章的人才能辨别。岳崧还有另一番感慨。丘文庄为先生撰写墓志说,先生的诗文不多作,但一作必有意趣。然而黄泰泉《通志》记载《湄丘集》有十卷,如今却只存十分之一,这是为什么呢?我们的郡县居于大海之中,湿热熏蒸,又受风潮侵袭,虫蛀聚集,不仅唐宋被贬官员如李卫公、赵忠简、苏文忠等名贤的片纸只字都没有留存,就连明代文庄、忠介诸公的手迹,也都消失殆尽。每当想起文庄曾经建石室收藏书籍,惠泽后来求学的人,如今不但书看不见了,连石室也湮没无存,难道是地气造成的吗?还是因为传承保存不慎呢?这实在令人感慨。又想到,古人传世的作品,不在于数量多,而在于精。后来的学者读先生这部集子,即使像从文豹身上看到一斑、从吉光身上得到一片羽毛,也足以感叹、醒悟、思考,想见先生为什么这样作文、又为什么这样做人,那么也就不必争相夸耀篇帙繁多,把数量众多当作美观了。谨慎地整理订正,编成文章一卷、诗一卷。道光二十年,岁在庚子,前护理湖北巡抚、湖北武昌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同里后学张岳崧谨再跋。文章 《琼州府学大成殿记》孔夫子去世以后,道理保存于六经之中。天下各郡县凡是设有学校的,为了尊崇《诗》《书》《礼》《乐》的教化,必定尊奉孔夫子为先圣,塑造他的像并在庙中祭祀。学校有时会废弃,孔庙却从未废弃。历代追封孔子,尊贵达到王爵并加上谥号,礼制完备于大成礼,又改匾额为大成殿。孔夫子的神位面向正南,跟随他的贤哲都按照封爵次序坐在左右。庙貌庄严,考察法象所用的礼器,端正轩昂的音乐,谨慎地安排祭享的时辰。唉,这是多么隆重啊!周王室衰微,圣王不再出现,教化日益衰败。孔夫子本来是上天赋予的圣人,却不能居于帝王之位,只能与弟子讲明道学,在遗留下来的经典中阐明圣人教化,把王法寄托在鲁国史书之中。尧、舜、禹、汤以及文王、武王的道理,由晦暗而重新显明;君臣、父子、夫妻、长幼、朋友之间的礼义,由毁坏而重新建立。天下人能够不沦为左衽之族,靠的是谁的力量呢?后世文章教化的宗主,除了孔夫子还能是谁呢?如果褒扬崇敬的典礼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报答他的功劳;这就是所谓盛大德行百世都必须祭祀的人。琼州府学的孔庙,据志书记载建于宋庆历年间,至今已有四百多年。灵秀之地在今天府治的巽方,地势高亢、气象明朗,兴建修复接连不断,规制整齐完备。近来学堂扩大了,而大殿仍旧沿用旧制。郡守、上饶人蒋侯淇和长乐人马侯叔文任职此地时,大殿正好破败不堪,他们担心无法彰显本朝崇圣报功的心意,便谋划重建。于是拿出赏罚所余的钱,派工匠渡海到北方寻找大木,得到一种名叫铁力的木材,从成百上千根中挑选出十根,赶紧装车运回。占卜选择的日期已经吉利,工匠聚集了其中的能手,把木材集中在作坊里,一边砍削一边陶制,百工同时兴作;粮食供应充足,劳作宽裕,办事严肃,工程效率自然加倍。于是拆除破败部分,增高地基,彻底更新建造。工程始于成化丁酉年秋季,第二年夏天告成。大殿共若干楹,宽度和长度与旧制相比没有增加,但高度超过了旧殿。飞檐层层伸出,各种尺度法式整齐森严,木材坚固、砖瓦完整,不浮华也不简陋,望去巍峨壮观。当时佥事俞公璟巡视海南,恰好到庙中观看,发现各尊塑像与图样不相符合,位置又彼此逼近,于是重新聘请良工按照图样彩绘塑造,端正排列次序,内外焕然一新,确实足以充分展现庄严祭祀的各种仪节,也称得上崇尚文教的杰作了。大殿落成那天,举行释菜礼,士人穿戴礼服聚会,他们都是曾经致力于《诗》《书》并愿意求学的人。抬头仰望圭冕,神采流动,内心难道不会悚然生出敬意吗?但不知道他们是否都能信奉孔子的道并且笃实行之,不被邪说迷惑。至于春秋仲月举行释奠礼,主持和陪祭的人也都是学业优长而出仕、靠百姓赋税供养的人。他们登下殿阶,参与侍奉圣灵,内心难道不会因能共同参与此事而感到自豪吗?又不知道他们是否都能施行所学来恩泽百姓,奉行法令而不向财货低头。署理学教谕陈顒写信请求我作记,说明工程施工的辛劳。他首先让我说明孔夫子之所以永远成为世人楷模的原因,最后又希望那些从事儒业的人,行事时都能思考并仰望圣人的境界,穷究其中的义理,通达其中应当效法的原则。
琼州府学射圃记皇明一统天下,首建儒学,而附之以射圃,以教诸生之射。盖以射者,学者之事。礼行于学,可以观德而选士,利用于武,可以威敌而御强,古之圣王务焉。射圃之附于学,实酌于古,而以时宜制之,盛典也。琼州府学射圃,出学宫门西行不百步有旧址焉,地不满射者之力,屋不蔽风雨,阶物不度,侯服不给,诸生病之。成化辛卯岁之春,广东按察司副使剑江涂伯辅奉玺书来按于琼,政肃风行不一,再越月,百蠹以消,百废以举,民用宁辑。一日观射,因叹射圃之陋,曰是之弊,俗吏之为也,思辟而新之。不欲劳民,乃自为措置。材选其良,甓选其坚,工选其能,拓于其址,并诸余地而增之。总得广不五十步,袤百步有奇。画地置射亭五间,左右附墙各置小屋三间。砌阶墀,径直道,恢之以染,坦若展茵,法制备具,诚可耦进退、比礼乐,而张弧矢矣。工始于公至之年夏六月庚申,以是年冬十一月己亥告成。总其事而董其功者,郡守莆田吴侯琛、监诸义官海忠辈也。为之左右而整饬其器物者,都门雷阳王公璲也。公又自为损益大射、乡射之礼,注为《射仪》一通,俾诸生习而射之。琼之士大夫观者听者,莫不欣然颂公能宣德意以翼文化,虑久而亡之也,欲立石刻《射仪》以贻后人,属郡博陈顒走书来文,征余言记之。嗟夫!世之食公禄而力可为者,曾有几人而知所当为哉?金壁辉煌,有脧民脂而耸老佛之殿阁者;风月潇洒,有殚民力而张宴赏之池亭者,其视圃亭之作孰当耶?抑公之崇儒化,不啻此一事。若学校、若祭器、若揭经程艺,皆切切于心而为之未已。伟哉涂公!力可为,而为君之所当为,不随俗而流,可谓一方兵民之寄,而不负委托之重者也。是宜记之,附于《射仪》之后以著其美焉。
重修文昌明伦堂记今天下学有明伦堂,古谓之讲堂,亦谓之伦堂。盖以学校所讲明者,伦理而已。明此理而昭晰于人,岂非用人以化成天下也哉!文昌儒学,岁久而敝,宪副涂公伯辅至止,以其窄而陋也,俾知县事古藤宋经重经理焉。即成,使生员林徽祈征余文记。所谓明伦堂者,窃惟人民之成,伦理之明也。人有五伦而不知所以自明,必待圣人立教以明之。经书者,教之具也;学校者,教之所也。圣人之教,不能遍及,必于众人之中择其俊且秀者,于学校之中授以六经之道,使其朝夕从事,诵言究理,指陈事实,稽古验今。匪徒自明,又以开导其姻族,而渍渐其乡里,俾才良而俗厚。异时学成而仕,上以致君而泽民,中以淑诸其秀且俊者,而俊秀之民,他日又推以淑诸人。彝伦攸叙,人文之成,庸有已耶!人伦明,则人文成矣。人民成,则天下化矣。吾邑以文昌名,其士民之美,必能如《易》之所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顾三代之文,郁郁于成周,而成周之文,不外乎三代之所以明人伦。吾文多士,斐然成章,以应邑之名,要必秩然人伦之叙,而后灿然文理之备,斯无愧焉耳。苟反而求之,文采有余,而实行不足,不亦有负于是邑之名、斯堂之颜也哉!此岂独士子为然?凡民于是与教于是、官于是、出入往来于是,拥皋比而谈经,摄掖齐而进退,环桥门而观听者,曷亦思其所以然哉!成化九年季冬月记。
译《琼州府学射圃记》大明统一天下以后,首先建立儒学,又在学校旁边设置射圃,用来教诸生学习射箭。这是因为射箭本来就是学习者应做的事情:在学校举行礼仪,可以借此观察德行、选拔士人;用于军事,可以威慑敌人、抵御强暴,古代圣王都致力于此。射圃附设在学校旁边,实在是斟酌古制并按照时代需要制定的,是盛大的典章。琼州府学射圃,出了学宫大门向西走不到百步便有旧址。地方不够射箭使用,房屋不能遮蔽风雨,台阶和器物也不合尺度,箭靶服具又不充足,诸生都以此为苦。成化辛卯年春,广东按察司副使剑江涂伯辅奉皇帝诏书来到琼州巡察,政令严肃、风行迅速,不到两个月,各种弊病都消除了,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百姓因此安宁和睦。一天他观看射箭,因而感叹射圃简陋,说:“这种弊病,是庸俗官吏造成的。”于是考虑开拓并重新修建。为了不劳累百姓,便亲自筹划办理:木材选取优良的,砖瓦选取坚固的,工匠选取有能力的;在原有地基上扩建,并把周围余地一并增加进去。总计宽不到五十步,长有一百多步。划定地界,设置五间射亭,左右靠墙各设置三间小屋。砌好台阶,修筑笔直道路,以砖石拓展地面,使其平坦得像铺开的坐褥;规制法式一应齐备,确实可以让人配合进退、依礼演习,并张弓发箭。工程始于涂公到任那年夏六月庚申日,到当年冬十一月己亥日告成。总管此事并督促工程的是郡守莆田人吴侯琛和监察各项事务的义官海忠等人。协助并整顿器物的是都门雷阳人王公璲。王公又亲自对大射礼、乡射礼加以损益,注释成一篇《射仪》,让诸生学习并依仪射箭。琼州的士大夫凡是前来观看、听闻的人,没有不欣然称颂王公能够宣扬圣德、辅助文教;又担心此事日久会失传,想要立碑刻下《射仪》以留给后人,于是托郡学博士陈顒写信来请我作文,征求我的记述。唉!世上享受公家俸禄而有力量办事的人,真正有几个知道什么是应当做的呢?有些地方金碧辉煌,削取百姓脂膏来修建高大的佛道殿阁;有些地方风月潇洒,耗尽民力来建造设宴赏玩的池亭。把这些同修建射圃、射亭相比,哪一种更恰当呢?何况涂公崇尚儒学教化,并不只是做了这一件事。无论是学校、祭器,还是揭示经书义理、考察学业技艺,他都时时放在心上,做起来从未停止。伟大的涂公啊!有能力做事,便去做君主所应当做的事,不随从世俗而流转,可以说是受托负责一方军民而没有辜负重任的人。这件事应当记载下来,附在《射仪》之后,以彰显他的美德。《重修文昌明伦堂记》如今天下的学校都有明伦堂,古代称为讲堂,也称为伦堂。这是因为学校所讲明的,不过是伦理罢了。使这种道理在人们心中明白显著,难道不是借用人才来教化成就天下吗?文昌儒学年久破败,宪副涂公伯辅到任后,认为它狭窄简陋,便让知县事古藤人宋经重新筹划修建。工程完成后,命生员林徽请求我作记。所谓明伦堂,我私下认为,就是使人民成长、使伦理明白。人有五伦却不知道怎样使它明白,必定要等圣人建立教化来阐明它。经书,是教化的工具;学校,是施行教化的场所。圣人的教化不能遍及所有人,必定要在众人中选取聪明优秀的人,在学校里教授他们六经的道理,使他们早晚致力于此,诵读经文、探究义理,指陈事实、考察古今。他们不但使自己明白,还要开导自己的亲族,使教化逐渐浸润乡里,让人才优良、风俗敦厚。将来学业有成而出仕,上可以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中可以使那些优秀俊秀的人受到善化,而俊秀的人日后又把这种善化推及众人。人伦秩序得到安排,人文教化的成就难道会有止境吗!人伦明白了,人文就成就了;人民成就了,天下就教化了。我们县以文昌为名,它的士人百姓之美,一定能够像《易经》所说的那样,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只是三代的文明,在成周时期最为盛美,而成周的文明,也不过就是三代用来彰明人伦的道理。我们文昌的众多士人,文采斐然、文章成章,要与本县的名称相应,就一定要先使人伦秩序井然,然后文理才会灿然完备,这样才无愧于文昌之名。如果反过来考察,文采有余而实际践履不足,不也是辜负了这个县的名称和这座堂的匾额吗!这难道只是士子如此吗?凡是百姓在这里接受教化、官员在这里任职、出入往来于这里,坐在虎皮椅上讲经,整齐衣襟进退,环绕学宫门观看听讲的人,难道不也应当思考其中的道理吗?成化九年仲冬月记。
乐会县儒学记古者建国必立学,有事于学,必释奠于先圣先师。由汉而下,天下郡国皆置学,释奠之礼师圣迭尊孔子。历隋而唐,迨于宋元,以至今日,学校之制益备,褒崇之典益隆,文庙与儒学俱遍于州县。学设讲堂以会文养士,庙建礼殿以祀孔子而从其徒。后改讲堂曰明伦堂,改礼殿曰大成殿,其推明化本,表著圣功,至备至当,无以复加矣。琼之乐会县庙学,初附县治于泗村,后徙调懒。元析其地增益会同县,迁乐会于南泉渡之北,再迁渡南,初制漫无可考。今之庙学,即今县治之左,创于延祐三年,实海北肃政廉访司照磨范梈所建也。历岁既久,敝而复作,皆仍旧贯,未之有改。正统四年,始迁明伦堂于大成殿之左,久而复敝。成化七年,上命广东按察司副使丰城涂公总察琼州兵民之政而整饬之。视郡内诸庙学地隘者弗克聚,屋敝者弗克居,谓非祟儒毓贤所宜,志将有营,而材无所出。明年适天下大籍版图之会,乃谕诸州县,俾因民户割税验亩推钱转里胥私袭之利而公之,以作学之费,以营以缮,扫旧布新,而乐会庙学咸在作列。诸生以隘告,公又为之辟其地而展之。进庙之戟门于前,退学之馔堂于后。大成殿、明伦堂则鼎新建置。材良甓坚,丹垩诸采,施当其质,规模宏大,增壮于前。工垂成,而姑苏邦俊何耕来宰是邑,乐其可继,遂尽廊庑斋室库门诸舍,凡隶于学者,并加修葺,焕然一新,诚可以飨圣灵而毓民俊矣。宰将不没作之者之劳,乃具创置迁建之巅末,介其学生王克明请记于余。余惟圣王之治天下,必本彝伦以纲维风化。彝伦之道,具在六经。学校者,讲经明道之所,孔子,则六经之宗主,彝伦所赖以立而不坠者。彝伦立于子,则能父其父,立于臣,则能君其君。国无之,不足以为国;家无之,不足以为家。周祚修之而延,秦代弃之以促。忠臣烈妇临变而不可夺者,皆彝伦之道,有以绪乎其心也。彝伦在天下,有足恃如此,则讲经明伦,固不可无学,而崇德报功,亦不可以无庙也。废而不作,作而不择其地,不选其人,犹无作也,无良有司也。涂公之志,盖乐于作兴,亦其材足以有为,故能为有司授成计,有司又得业儒者共成其美,良可喜也。昔周官立制无一不备,独于设教无官,廪士无制。先儒以为其吏非应文也,其士非为养也。吏非应文,是不可以法拘,士非为养,是不可以利诱,此成周备法纪众,不列学官于六典之深意也。今之讲诵于斯堂而瞻拜其庙者,尚宜深思此意,以自重其职业。修乎内无待乎外,则处足以为席之珍,而出足以为国之宝矣。余重于斯文,故为之记而以是终焉。成化八年秋月吉记。
湄丘草亭记文昌东昆港之北湄,有丘狭而长若埭者,延亘六七里,内藏一丘,隆然深秀,外夹平畴,邢氏居之,逮今十余世为斯丘之主。丘主人之孙宥,拜官南台,不俟老而致其事。既还故土,喜遂初志,乃伐丘之树为楹,斫丘之竹为椽,筑丘之土为墙,又剪丘之茅以苫盖之,作亭一间于旧所居之前,匾之曰“湄丘草亭”。客至即延之茶,客退则亭虚而静。春风秋月,冬暖夏凉,野树垂阴乎前后,梅竹桑麻交翠乎左右。亭主人俯仰瞻盼其间,意方有适,则检床头残简,或唤瓮底新醅,且研且酌,探颐陶情以消闲旷。兴发则扶筇曳履,从一二童子徐步以出,或登丘隅,或临水湄,望浮云而觇飞鸟,观新涨而玩游鳞,心目以豁,志趣以舒。兴尽而还乎亭。神疲力倦,则隐郭几以徇懒僻,卧陶窗以遂黑甜。出而还,立而坐,睡而起,油油然率从意适,无所羁绊。以乐馀生,志意颇足,不知旁之人以为何如。亭荫以草,非自矫也,取蔽风雨,草易于瓦也。丘加新名,非立异也,旧曰水吼,偏于水,曰黄岭,偏于山,必兼山水而名之,不曰湄丘不可也。吾将散吾情,故作湄丘之草亭。吾将漫吾游,故合水与山以名吾所居之丘。若谓吾丘无平泉绿野之侈,亭不似休休熙熙之雅,不足以乐,是未知吾之所以乐也。吾之乐,盖将拉无怀氏之民而友之,相与游乎太古,否则愿田舍翁揖而进之,共作农谈,不爱见乎车马客与之话时事也。丘宜乎约,亭宜乎朴,不宜侈且雅也。雅吾不为,侈吾不能也。成化甲午夏四月吉湄丘记。
译《乐会县儒学记》古代建立国家必定设立学校,学校有事举行祭祀,必定向先圣先师行释奠礼。自汉代以后,天下郡国都设置学校,释奠礼中师法、尊崇圣人,逐渐都尊奉孔子。经过隋、唐,直到宋、元,再到今天,学校制度更加完备,褒扬崇敬的典礼更加隆重,文庙和儒学遍布州县。学校设置讲堂来会聚文士、培养士人,庙宇建造礼殿来祭祀孔子并陪祀他的弟子。后来把讲堂改称明伦堂,把礼殿改称大成殿,它推明教化根本、彰显圣人功业,周备恰当到了极点,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琼州乐会县的庙学,起初附设在县治泗村,后来迁到调懒。元代分出其地增设会同县,把乐会迁到南泉渡以北,后来又迁到渡南,最初的制度已经无法考察。如今的庙学,就是今天县治左侧的这所,创建于延祐三年,确实是海北肃政廉访司照磨范梈所建。经过多年以后破败,又重新修建,但都沿袭旧制,从未改动。正统四年,才把明伦堂迁到大成殿左边,时间久了又破败。成化七年,皇帝命广东按察司副使丰城人涂公总管考察琼州军民事务并加以整顿。涂公看到郡内各处庙学,有的地方狭窄不能容纳众人,有的房屋破败不能居住,认为这不是崇尚儒学、培养贤才所应有的情形,打算营建,却又没有木材来源。第二年正好赶上天下大规模编籍核查户籍土地,于是向各州县传谕,让他们趁着根据民户分割税额、核验田亩、推收钱粮的机会,把里胥私下侵吞的利益归公,用来充作修建学校的费用,以此营建修缮,扫除旧物、布置新制,乐会的庙学也在兴建之列。诸生报告地方狭窄,涂公又替他们开辟土地加以扩展。把庙的戟门向前推进,把学校的馔堂向后退置。大成殿、明伦堂则全部重新建造。木材优良,砖瓦坚固,丹砂白垩等各种色彩,都按照材料本质施用;规模宏大,比从前更加壮观。工程将近完成时,姑苏人邦俊何耕来任此县县令,乐于看到工程可以继续完成,于是把走廊、厢房、斋室、库房、门舍等凡属学校的建筑一并加以修葺,焕然一新,确实可以用来供奉圣灵、培养百姓中的俊秀之才。县令不愿埋没建造者的劳绩,于是详细记述创置、迁移、建造的始末,托他的学生王克明请我作记。我认为圣王治理天下,必定以人伦常道为根本,用它来维系风俗教化。人伦常道的道理,全都具备于六经之中。学校,是讲习经书、阐明道理的地方;孔子,则是六经的宗主,是人伦常道赖以建立而不坠的根本。人伦常道建立在儿子身上,儿子就能把父亲当作父亲来敬奉;建立在臣子身上,臣子就能把君主当作君主来侍奉。国家没有它,就不足以成为国家;家庭没有它,就不足以成为家庭。周朝修明它而国运延长,秦代抛弃它而国祚短促。忠臣烈妇面对变故而志节不可夺,都是因为人伦常道在他们心中有所承续。人伦常道存在于天下,有这样值得依靠的作用,所以讲经明伦固然不能没有学校,崇德报功也不能没有庙宇。庙宇废弃而不重建,重建却不选择地方、不选用合适的人,仍然等于没有建造,是没有贤能主管官员的表现。涂公的志向,大概在于乐意振兴教化,而且他的才干足以有所作为,因此能够为主管官员提出成功的谋划,主管官员又能得到读书人的协助,共同成就这件美事,实在值得高兴。从前周代官制设置完备,唯独在施设教化方面没有专门官职,在供养士人方面没有固定制度。先儒认为,这是因为教化官吏不是为了应付文书,士人也不是为了求得供养。官吏不是为了应付文书,就不能用成法拘束;士人不是为了求得供养,就不能用利益诱惑。这正是成周完备法纪、众多官署,却不把学官列入六典的深意。如今在这座堂中讲诵经书、在庙中瞻仰跪拜的人,还应当深深思考这个道理,以此自我尊重自己的职责。修养内在德行,不依赖外在条件,那么居家时足以成为席上的珍宝,出仕后足以成为国家的宝物。我很重视这篇文章,所以为它作记,并以这些话作为结尾。成化八年秋月吉日记。《湄丘草亭记》文昌东昆港北岸,有一座狭长如堤的土丘,绵延六七里。里面又藏着一座小丘,高隆而幽深秀美,外面两侧夹着平坦的田野,邢氏居住在那里,到如今已有十多代,都是这座丘陵的主人。丘主人的孙子邢宥,曾任南台官员,不等到年老便辞去职务。回到故乡后,他高兴地实现了原来的愿望,于是砍伐丘上的树木做柱子,削取丘上的竹子做椽子,用丘上的土筑墙,又剪丘上的茅草作屋顶,在旧居前建了一间亭子,题匾为“湄丘草亭”。客人来时就请他到亭中喝茶,客人离去后亭子便空旷幽静。春风秋月,冬暖夏凉,野树在前后垂下树荫,梅、竹、桑、麻在左右交相映翠。亭主人在亭间俯仰观望,心意正感到舒适时,就翻检床头残存的书简,或者呼唤取出瓮底新酿的酒,一边研读一边饮酒,探究事物的奥妙、陶冶性情,以消遣闲暇。兴致发作时,便扶着竹杖、拖着鞋,带一两个童子慢慢走出去;有时登上丘陵角落,有时来到水边,望浮云、看飞鸟,观新涨的水、赏游动的鱼,心胸和眼界因此开阔,志趣因此舒展。兴尽便回到亭中。精神疲倦、体力困乏时,就靠着小几随意偷懒,躺在陶窗下享受酣睡。出来又回来,站立又坐下,睡着又醒来,自然而然全凭心意舒适,没有任何羁绊。用这种方式享受余生,志愿心意颇为满足,也不知道旁人会怎么看。亭子用草遮盖,并不是故意标新立异,只是为了遮蔽风雨,因为草比瓦容易取得。给丘陵加上新名字,也不是故意求异;旧名叫水吼,偏重于水,叫黄岭,又偏重于山,必须兼顾山水来命名,不叫湄丘是不行的。我将要舒散自己的情怀,所以建造这座湄丘草亭;我将要自由漫游,所以把水和山合起来命名我所居住的丘陵。如果有人说我的丘陵没有平泉、绿野那样的奢华,亭子也不像休休、熙熙那样高雅,因此不足以为乐,那就是不了解我的快乐所在。我的快乐,大概是要拉着无怀氏的百姓同他们交朋友,一同遨游于太古时代;否则,就希望像普通田舍老翁一样,作揖请他们进来,一同谈论农事,不愿意看见乘车骑马的客人,与他们谈论时事。丘陵适宜简约,亭子适宜质朴,不适宜奢华而高雅。高雅的样式我不去做,奢华的样式我也没有能力做。成化甲午年夏四月吉日,湄丘记。
暇园成趣亭记明教溪之西,文昌通儒里也。地幽而水清,土性宜树,邑之望族林氏居之。林之冢子曰复初者,学究通微,志尚高适。尝因地宜,构名花草,汇植于所居之原,结屋其间,夷犹独乐,自庆时平身暇,得以养高林壑,放志丘园。探草木鱼鸟之性情,窥鬼神造化之消息,好之乐之,亹亹不倦。虑无以自见,将匾于屋曰“暇园清趣”,以表其志。走书来京与余相可否。余意欲更暇园作夏园,清趣作成趣,盖取诸古人“四时皆是夏,园日涉以成趣”之句也。一日,翰林侍读丘公季方过余,因出书相与论确。季方以为成趣则美,而夏园云云者,不过地气多暖尔,幽人高趣,非闲暇莫由以成,暇园当依旧,而改成趣以足之。遂自书于匾,且嘱曰:“幸毋使溪西之文似北山也。”后归匾之。二年,余致政归乡,悉以向之所以异同其义者告。复初欢然曰:“是深得吾素愿也,溪西之文不必移也。”于是举觞相庆曰:“余与子生同里,子行而吾居,子不俟老而归以寻旧游,趣与余同,不可不同此觞而写此趣。”乃出纸笔于几席间,俾余记之。辞未就而酒已醉,复初自歌曰:“时多暇兮,居且有园。园有嘉树兮,日秀以蕃。即彼树兮探天真,真趣成兮乐不可言。”余和之曰:“行倦兮归来休,寻旧盟兮海湄之丘。里有美人兮同乐,趣以相适兮将复奚求?”二人浩然大笑,遂并书以记之。
雅宜山重瑞记天顺庚辰岁之春,都宪姑苏韩公永熙,葬其先妣太恭人于郡之雅宜山。既襄事,而灵芝出焉。又九年,成化己丑秋,公以先君通议大夫合葬于太恭人之兆。时方毕工,而鹳鹤又集焉。乡之士大夫耆彦,见者闻者,悉相传颂,咸以为雅宜之有重瑞,都宪公之孝征也,各为诗以歌咏之。郡太守以告于监郡豸史,监郡以告于予,谋将上其事。公闻而止之曰:“焉知其非偶然耶?事不足旌,安敢以渎圣天听?得一言记之,庶有征于后足矣。”乃偕予以登雅宜之山,谒元堂,探灵迹。守冢者指冢之背以告曰:“此芝所产之处也。实有二茎,一高一低。干如文犀,葩如瑞绮,其色奕然。”又指冢背垣内之松林以告曰:“此颧鹤来集之所也。二鸣于垣,馀皆在树。初有百数次,夕倍之,肃肃然若有惊之者,经二宿而出。”既而由冢之后出于主山之巅,览山之势,皆自白龙阳来,彼联此属,三四起伏,而后落为雅宜。土厚而木秀,佳气聚焉。有主有案,左右瞰具焉。五患且不及,实天下之福地也。因而叹曰:有是山而在东吴富丽之乡,历千百载万目中,独无一人得者,岂天秘之以遗韩氏耶?都宪公以天下人杰,入总宪纲,出握兵柄,负一代才名。身虽侍朝廷,而心尝慕乎父母,生事之礼,至备至周,死而卜葬,得如是之地,宜矣。其葬之具,皆上遣官为之营造,公又身自临之,百凡器物,必诚必慎,实足以藏魄而妥灵。哀至礼尽,孝诚有感,其瑞物骈臻,亦宜也,非偶也。夫孝者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昔张曲江居父丧哀毁,而庭木有连理之祥,迨居母丧,而冢前出白鸠白雀之异。其后官至中书令,封曲江伯,皆由能事亲事君立身也。以公之材器德业,事亲事君无忝于曲江矣。居丧召祥,又有类乎曲江矣。他日所进,其爵位功名立身之地,又岂下于曲江乎?其子孙相承,愈远愈大,当自兹山兹瑞启之也。因书之以为记。成化庚寅春正月吉日,琼台文昌邢克宽记。
送周君廷重任桂林府推官序节推佐守治理,职专刑狱,而臧否是非之权守实施之,彼此孚合以循乎正,未有不能相成以卒志者。故己有善而守违之,则疑;守有不善而己顺之,则欺。于是牵制局促之患生,而民不蒙惠。僚属且然,况位其上者乎?桂林为广右首郡藩封三司之都,交广荆蜀之所辐辏。虽简重淳朴,著自古昔,而齿颊伪集,势必至幽隐困抑也,非仁人莫能理直。而怵威之下,每承顺而不获其情,则己之所不获自信者,又非特守而已也。廷重以文学课最,擢膺是任,尚其慎之哉。《易》之噬嗑,离上震下,明照而威震利用,狱也。六爻惟九四最善,以其刚明,故有得金矢之象。然曰利艰贞,则知治狱之不易矣。夫四居柔而体刚,柔主仁,本也,刚主威,用也。本以寓哀矜,用以惩奸慝。艰者慎乎外也,贞者正内也。正乎内以致威,慎乎外以显仁,积久而上下化之,何往不利?所谓孚合相成以卒乃志者,端在是矣。《吕刑》曰,惟良折狱慎而正,所以为良乎。廷重与余同郡,素履重于乡评。再会京师,知之颇稔。予友平仲之卒于邸也,含饭敛亲,重有力焉,是司牧之良者。推是心以往,其优于所事矣。
译《暇园成趣亭记》明教溪以西,是文昌的通儒里。地方幽静而水清,土质适宜种树,县中的望族林氏居住在那里。林氏的长子名叫复初,学问通达精微,志趣崇高而旷达。他曾因地制宜,构筑花木,把名花异草汇集栽种在居所的原野上,在其中建屋,悠然自得、独自享乐,庆幸时世太平、身有闲暇,能够在山林中修养高洁情操,放纵心志于丘园之间。他探究草木鱼鸟的性情,窥察鬼神造化的消息,对此爱好并以此为乐,勤勉不倦。担心无法自我表明,准备给屋子题匾为“暇园清趣”,用来表达自己的志向。他写信到京城来,征求我是否赞同。我想把“暇园”改成“夏园”,把“清趣”改成“成趣”,大概取自古人的“四时皆是夏,园日涉以成趣”两句。一天,翰林侍读丘公季方来拜访我,我便拿出书信共同讨论斟酌。季方认为改为“成趣”很好,但所谓“夏园”不过是说地方气候多暖;幽人的高雅趣味,若没有闲暇便无法形成,“暇园”应当保留,再改为“成趣”来补足它。于是他亲自写在匾额上,并嘱咐说:“幸好不要让溪西的文章像北山那样。”后来复初回乡,把匾额挂了起来。两年后,我辞官回乡,把先前与他讨论名称取舍的道理全部告诉了他。复初欣然说:“这正深深符合我平素的愿望,溪西的文章不必移动了。”于是举杯相庆说:“我和你生长在同一个乡里,你出仕而我居家;你不等到年老便归来寻访旧游,兴趣与我相同,不能不共同举杯来抒写这种趣味。”于是他从几席之间取出纸笔,让我写下这篇记。文章还没有写成,酒已经喝醉了,复初自己唱道:“时常有闲暇啊,居处又有园林。园中有美好的树木啊,每天都秀美而繁茂。就着那些树木啊探求天然真趣,真趣形成了啊,快乐不可言说。”我应和道:“行走疲倦啊归来休息,寻找旧日的约定啊在海边的丘陵。乡里有美人啊共同欢乐,趣味彼此适合啊还要再求什么?”两人纵情大笑,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写下作为记。《雅宜山重瑞记》天顺庚辰年春,都宪、姑苏人韩公永熙,把已故母亲太恭人安葬在郡中的雅宜山。葬事办完以后,墓旁长出了灵芝。又过了九年,成化己丑年秋,韩公把已故父亲通议大夫与太恭人合葬在同一墓地。当时工程刚刚完毕,鹳鹤又聚集而来。乡里的士大夫和德高望重者,见到的、听到的都相互传颂,认为雅宜山出现两种祥瑞,是都宪公孝心的征验,纷纷作诗歌咏此事。郡太守把这件事报告给监郡的御史,监郡御史又报告给我,打算把它上报朝廷。韩公听说后制止他们说:“怎么知道这不是偶然呢?事情不足以表彰,哪里敢以此冒犯圣上的听闻?只要得到一篇文字记载下来,将来大概也就有凭证了。” 于是韩公和我一起登上雅宜山,拜谒元堂,探访灵异的踪迹。守墓人指着墓后告诉我们说:“这里就是灵芝生长的地方。确实有两根,一高一低。茎干像文犀,花朵像瑞锦,色泽光彩夺目。”又指着墓后围墙内的松林告诉我们说:“这里就是鹳鹤来聚集的地方。两只在围墙上鸣叫,其余的都停在树上。最初有一百多只,到了晚上数量加倍,肃肃然像有人惊动了它们,经过两夜才飞走。”随后我们从墓后登上主山山顶,纵览山势,只见群山都从白龙山南面而来,彼此连接,三四次起伏之后,才下降成为雅宜山。这里土层深厚,树木秀美,祥瑞之气聚集于此;有主山,也有案山,左右两侧都能俯瞰,五种灾患也无法侵及,实在是天下的福地。于是感叹说:有这样一座山,处在东吴富丽的乡土中,经历千百年、面对无数人的目光,却偏偏没有一个人能够得到它,难道是上天特意把它隐藏起来留给韩氏吗?都宪公是天下杰出人物,入朝总理宪纲,出外掌握兵权,负有一代才名。他身虽侍奉朝廷,心中却常常思念父母;父母在世时的奉养礼节,做到极其完备周全;父母去世后择地安葬,能够得到这样的地方,也是应该的。葬具全都由皇上派官员营造,韩公又亲自到场督办,各种器物都一定诚敬而谨慎,实在足以安藏魂魄、安妥神灵。悲哀之情充分表达,丧礼也完全尽到,孝心诚意有所感通,祥瑞之物接连而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并非偶然。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体现在侍奉君主,最终落实为立身处世。从前张曲江居父丧时悲哀损毁身体,庭院中的树木出现连理的祥瑞;等到居母丧时,墓前又出现白鸠、白雀的异象。后来他官至中书令,封为曲江伯,都是因为他能侍奉父母、侍奉君主、立身做人。以韩公的才器、德业而论,他侍奉父母、侍奉君主,并不比曲江逊色。居丧而招致祥瑞,也与曲江相类似。他日进一步发展,在爵位、功名和立身处世方面,又哪里会低于曲江呢?他的子孙世代相承,越传越远、越发显达,也应当从这座山和这些祥瑞开始。于是写下这篇记。成化庚寅年春正月吉日,琼台文昌邢克宽记。《送周君廷重任桂林府推官序》节推辅佐太守治理地方,职掌专在刑狱,而褒贬是非的权力由太守实际施行;两方面彼此信任契合,共同遵循正道,没有不能互相成就、最终完成志愿的。因此,自己有正确意见而太守违背它,就会产生疑虑;太守有不恰当之处而自己顺从他,就是欺骗。这样一来,彼此牵制、处处局促的弊病便会产生,百姓也得不到恩惠。僚属尚且如此,何况处在他们上位的人呢?桂林是广右的首郡、藩府和三司所在的都会,也是交州、广州、荆州、蜀地交通汇聚之处。虽然那里简朴厚重的风俗自古著称,但各种虚伪之态交集,势必使幽隐困厄者受到压抑;若不是仁人,不能使事情得到公正处理。而在威势压迫之下,往往一味承顺而不能得到实情,那么自己不能取得真实信任的情况,就不只是太守一人了。廷重凭文学考试成绩优异而被擢升接受这一任命,希望你一定谨慎对待。《易经》的噬嗑卦,上为离、下为震,光明照察而威势震动,适合处理讼狱。六爻之中只有九四最好,因为刚健而明察,所以有获得金箭的象征。然而卦辞说“利艰贞”,由此可知治理狱讼并不容易。九四居于柔位而卦体刚健,柔是仁爱的根本,刚是威严的作用;根本在于寄托哀怜,作用在于惩罚奸邪。“艰”是对外谨慎,“贞”是对内端正。内心端正以施加威严,对外谨慎以显明仁爱,长久积累,上下都受到教化,做什么往而不利呢?所谓彼此信任、互相成就而完成志愿,关键就在这里。《吕刑》说,只有善于断狱的人,审慎而公正;之所以称为善于断狱,正在于此。廷重与我同郡,平素的品行在乡里的评价中很受推重。我们再次在京师相会,我对他了解得很熟悉。我的朋友平仲去世在客舍时,入殓、含饭等事,廷重出力很多;这就是善于治理地方的人。把这样的心意推广开来,他在所任职务上一定会更加优异。
先考侍御史府君墓碑记文昌邢氏,先为汴梁人,世传以为梁开平间仕为武经大夫者之后。宋南渡后选于琼,始自十二、十三二公。十三公充纲使,府君纲使九世孙也。六世祖讳章焕,仕元为县尹;高祖讳德良,仕为太使;祖讳廷瑜,署屯田奕百户;公讳世贤,隐居处士。府君自号宝穑翁,以宥官推封为御史。少负刚侃,年逾弱冠辄能与人谈理道,分曲直,不阿不矫,能人所不能。乡人凡有争竞不决者,往往相约同造其门取辨信诎。事先公处士,府君与先妣符孺人心极孝爱,葬祭皆尽礼。家训犹严,弟侄子孙辈毋敢犯教令。睦宗族,和乡党,厚姻戚,乐宾朋,敬长上,循礼度,海滨敬服。成化乙未二月三十日卒于家,寿年八十有八。配许氏,继郭氏,均封为太孺人。子男六:宥、定、宣、宜、宬、寅。女四:一适贡士陈旭,一适黎汉,一适王源,一适王恕,皆乡之俊士。孙男六:琛、瑗、顼、璨、玮、理。卒之年五月二十五日,葬于峒巄山之原。郡博陈颐既铭其墓,仰惟我朝推恩盛典,不敢自蔽,谨用立石勒之墓前,昭告后代。而宥归老遐僻,不得大手笔表其懿美,姑述其世德大概,勒于碑阴,庶继世子孙有所征云。成化乙未年夏六月望日记。
先妣许太孺人墓碑记孺人,故高安知县东瓜许有虔女也,性聪慧而娴女工。年十九归严翁,恭执妇道,内相有方,家用以理,内外姻戚咸嘉重焉。宣德乙卯七月二十五日卒,寿年三十九。是年冬葬于栏郡之原。子男四:长即宥,次定、宣、宜。女三:长早亡,一适茂山陈旭,一纳郎头黎氏聘焉。宥承念先训二十年失所恃,今获登进士第,拜官御史,禄不及养,抱恨终天。所幸追赠有敕,得告归焚黄。于是誊以勒碑,用彰天宠,并志其私一二于其下。天顺元年丁丑冬十月朔日记。
译《先考侍御史府君墓碑记》文昌邢氏,祖先原是汴梁人,世代相传说是梁开平年间任武经大夫者的后代。宋朝南渡以后,选派到琼州的始祖是十二公、十三公。十三公任纲使,府君是纲使的第九代孙。六世祖名章焕,元代任县尹;高祖名德良,任太使;祖父名廷瑜,代理屯田奕百户;父亲名世贤,是隐居的处士。府君自号宝穑翁,因为儿子邢宥做官而被推恩封为御史。府君年轻时就具有刚强直率的品格,年过二十便能与人谈论义理、辨别曲直,不阿谀也不矫饰,能够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乡里凡有争执不能决断的,往往相约一同到他门下,请他辨明是非、取其信服。侍奉先父处士时,府君与先母符孺人内心极为孝敬慈爱,安葬、祭祀都完全遵守礼制。家教仍然严厉,弟弟、侄子、子孙辈没有谁敢违犯教令。他和睦宗族,协调乡党,厚待姻亲,乐于接待宾朋,敬重长辈,遵循礼法,海滨之人都敬重信服。成化乙未年二月三十日卒于家中,享年八十八岁。配偶许氏,继配郭氏,都封为太孺人。儿子六人:宥、定、宣、宜、宬、寅。女儿四人:一人嫁给贡士陈旭,一人嫁给黎汉,一人嫁给王源,一人嫁给王恕,都是乡里的俊秀之士。孙子六人:琛、瑗、顼、璨、玮、理。府君去世这一年的五月二十五日,安葬在峒巄山的原野。郡学博士陈颐已经为他的墓作了铭文,我仰想本朝推恩的盛大典礼,不敢自行隐没,于是谨慎地立石刻在墓前,以昭示并告知后代。只是邢宥归老于偏僻之地,不能请大手笔来表彰父亲的美德,因此姑且叙述他的世代德行大略,刻在碑阴,希望世世代代的子孙有所考证。成化乙未年夏六月望日记。《先妣许太孺人墓碑记》太孺人是已故高安知县东瓜人许有虔的女儿,性情聪慧,娴熟女工。十九岁嫁给严翁,恭敬地遵守妇道,辅佐家政有方,家中事务因此得到治理,内外姻亲都赞美并敬重她。宣德乙卯年七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三十九岁。这年冬天安葬在栏郡的原野。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宥,其次是定、宣、宜。女儿三人:长女早亡,一人嫁给茂山人陈旭,一人接受郎头黎氏的聘礼。邢宥继承并牢记先母的训诫,二十年来失去母亲的依靠;如今考中进士,授官御史,但俸禄还未及奉养母亲,便永远抱恨。所幸朝廷有追赠的敕命,他得以告假回乡焚黄祭告。于是誊写敕命刻在碑上,用来彰显上天的恩宠,同时又把自己内心的一两点私情记在碑下。天顺元年丁丑冬十月朔日记。
族伯司训讷斋公墓表公姓邢氏,讳贵,字良贵,号讷斋,上世汴人。宋南渡后,公之九世祖第十二公与其弟十三公,避地南迁于琼,家文昌之观霄;八世祖仕宋为宣议郎;七世祖仕宋为参府;六世祖讳宣议,仕宋为文昌知县,官阶如祖,亦称宣议郎;高伯祖讳梦璜,仕元为万安知军;高祖讳卿,仕元为琼州按抚司佥事;曾祖讳元才,仕元为琼山、文昌二县知县,迁居三嘉;祖讳道与,仕元为巡检;父讳安民,隐居不仕。公生而敦朴,不乐华靡,性嗜文史,读过书永久不忘。邑大夫器异之,举入邑庠,从观澜林先生游,以书经领永乐乙酉乡荐。己丑会试登副榜,授江西瑞昌县学训导。同学友秋官主事林密,素重公德,而畏其学,欲荐并立。公闻而谢之,曰:“幸毋相累,得英才而教育之,是所愿也。”永乐甲午丁内艰,还守制于家。服阕,改浙江海盐,又移杭州。凡历三学,所至皆严课程,责学者以熟读,先德行而后文艺,弟子多所造就,由科贡出身时用者济济。尝以恤孤周贫等事言于朝,秉政者多采用之。正统辛酉,乞致其仕,诏许之,时年六十有六也。公先丁外艰,丧葬一依乎礼,不作佛事。后以内艰归,州里劝其从俗以厚报,公曰:“读儒书而以异端葬其亲,斯为厚耶?”执礼愈谨。邑中有志者悉从公学。及致政以归,晚辈益尊信,操觚从游者日踵于门,随才进退,皆有成立。乐进者掇科名,居家者亦不失为善人。盖公负确志,植实行,文词典雅,诗句冲淡。自幼学壮行至乎老而归,手未尝释卷,心未尝为利动,倦倦焉将导帅一方,俾良士勇于善,懦夫去其饰,惰者勤,肆者恭,同归于厚。固未得尽如其志,然能变旧习,俾治丧者不用浮屠,家信而里行之,公之力也。正统癸亥冬一遭疾,即服朝服告于先祖,礼未毕而疾已亟,顾子昇曰:“善治棺务从坚朴,毋惑异端。”言讫而终,时十一月十六日也,享年六十有六。娶多髦符氏。子男三:长昇、次勖、次暹;女一。昇以公卒之明年正月丙寅葬于祖考坟之后。宥以御史致政归,昇同其从子俊执状以告,俾有言以阐扬其懿美。宥与公族同出,居同乡,学同道,故谨次其事以表其墓云。正统甲子十月吉日记。五子字说文昌邢氏,居南文者为世族。族之子曰顺、曰显、曰灏、曰政、曰敞。方成立时,而其父田叟已没,五子者谨事母读书,皆能世其家而大之,敞且今为县学弟子员。始予幼时,尝与顺、显二人同读小学书。及举于乡,而灏、政、敞三人又从予学,谓予叙在族诸父,且有师友之素,宜字其名而表之,而予以会试来京师。又九年,始以御史得告归省。五子者复请字于予,予乃告之曰:所贵于人者,德而已矣。凡天付与于人者,人能得之于己而不失,斯谓之德。君子所贵莫尚乎德,字宜从德。夫顺其性者,践其形也,践其形即践德矣,字顺曰德履。显乎外者敬乎内也,敬乎内即敬德矣,字显曰德恭。世多自首,独商老以灏称,则灏云者,将不在皓而在纯然者矣,字灏曰德纯。政,正也,欲正人之不正者,必正己德以先之也,政之字其曰德先。敞,宽也,心体宽大者,由道充而德裕也,敞之字其曰德裕。顺其履哉,所当履者能履而不失,期无往而不顺矣。显其恭哉,所当恭者能恭而不忽,斯无往而不显矣。灏其纯哉,匪年之隆,惟德之充,则自然纯厚矣。政也何先?先之孝友,孝友不达,则施于有致矣。敞也何裕?裕于循理,循理而行,刚敞乎荡荡矣。若以同流合污为顺,是非君子之所宜顺;浮华虚誉以为显,是非君子之所宜显;徒白以为灏,徒言以为政,任放以为敞者,又非君子之所宜灏宜政宜敞也。凡吾所不欲以告,皆非君子之道也。道非君子,宜深戒之。五子曰:“唯,请书以为训。”林教志道字说文昌通儒家溪西林氏显之之子教,方幼学时,尝从予习读。予喜其志可与共学。既而予歌鹿鸣以起,教从师于乡,学无一日废,予又喜其学可与适道。及予致政而归,教出入几席间,谨执弟子礼。
译《族伯司训讷斋公墓表》公姓邢,名贵,字良贵,号讷斋,祖上世代是汴州人。宋朝南渡以后,公的九世祖第十二公和他的弟弟十三公,为躲避战乱迁居琼州,家居文昌观霄;八世祖在宋代任宣议郎;七世祖在宋代任参府;六世祖名宣议,在宋代任文昌知县,官阶与祖先相同,也称宣议郎;高伯祖名梦璜,在元代任万安知军;高祖名卿,在元代任琼州按抚司佥事;曾祖名元才,在元代任琼山、文昌两县知县,迁居三嘉;祖父名道与,在元代任巡检;父亲名安民,隐居不仕。公生性敦厚质朴,不喜欢华丽奢靡,性情爱好文史,读过的书很久都不会忘记。县里的长官认为他非同寻常,举荐他进入县学;他跟随观澜林先生游学,凭《书经》考取永乐乙酉乡荐。己丑年会试考取副榜,授任江西瑞昌县学训导。同学好友、秋官主事林密一向看重公的德行,又敬畏他的学问,想要同时举荐并让他任职。公听说后谢绝了,说:“幸好不要彼此牵累,能够得到英才并教育他们,就是我的愿望。”永乐甲午年遭逢母丧,回家守制。服丧期满后,改任浙江海盐,又调任杭州。前后历任三所学校,他到哪里都严格督导课程,要求学生熟读经书,以德行为先、文艺为后,弟子大多有所成就;从科举、贡举出身而当时得到任用的人才很多。他曾把恤养孤儿、周济贫困等事情上奏朝廷,执掌政务的人大多采纳了他的建议。正统辛酉年,请求退休,诏令准许;当时他六十六岁。公先遭父丧,丧葬一概依照礼制,不做佛事。后来因母丧回乡,州里的人劝他随从世俗习惯,以丰厚的仪式报答亲恩,公说:“读儒家书籍,却用异端的方式安葬父母,这能算厚葬吗?”于是遵守礼制更加谨慎。县中有志向的人全都跟随公学习。等到退休回乡,晚辈更加尊敬信服他,拿着纸笔前来求学的人每天接连来到门前;公根据各人的才质加以引导,他们全都有所成就。乐于进取的人考取科名,居家不仕的人也不失为善人。大概公怀有坚定的志向,树立切实的品行,文章典雅,诗句冲淡。从幼年求学、壮年践行直到老年归乡,手中从未放下书卷,内心从未被利益动摇,勤勉不倦地想要引导一方,使贤良之士勇于行善,使懦弱的人去掉虚饰,使懒惰者勤劳,使放纵者恭敬,让大家共同归于敦厚。他固然没有完全实现自己的志愿,但能够改变旧习,使办理丧事的人不再使用佛教仪式,使家族信服、乡里实行这些做法,都是公的力量。正统癸亥年冬天,公一度患病,立即穿上朝服向先祖告别,礼仪还没有完成,病势已经危急。他回头对儿子邢昇说:“好好办理棺材,务必坚固质朴,不要被异端迷惑。”说完便去世了,当时是十一月十六日,享年六十六岁。娶多髦符氏。儿子三人:长子昇,其次勖,再次暹;女儿一人。邢昇在公去世第二年正月丙寅日,将公安葬在祖先坟墓之后。邢宥以御史身份退休回乡,邢昇和他的侄子邢俊拿着行状来告诉我,请我作文字来阐扬公的美德。邢宥与公同出一族,居住在同一乡里,学问志道也相同,因此我谨慎地叙述这些事情,用来表彰他的墓。正统甲子年十月吉日记。《五子字说》文昌邢氏,居住在南文的一支是世代显贵的家族。族中有五个孩子,名叫顺、显、灏、政、敞。他们刚刚成年时,父亲田叟已经去世;五人谨慎地侍奉母亲、读书学习,都能继承并光大家业,邢敞如今又成为县学的生员。我幼年时,曾和顺、显二人一起读《小学》。到乡试中举后,灏、政、敞三人又跟随我学习。他们说,我曾为族中诸位父辈作序,而且一向有师友之谊,应当为他们取字并加以表扬;而我因参加会试来到京师。又过了九年,我才凭御史身份获准休假回乡省亲。这五个人再次请我为他们取字,于是我告诉他们说:人之所以可贵,只在于有德。凡是上天赋予人的东西,人能够在自己身上获得并且不失掉,这就叫作德。君子所看重的,没有比德更高的,取字应当从德义出发。顺,顺其本性,就是践履其形;践履其形,也就是践履德,所以给顺取字“德履”。显,显露于外,就是内心存敬;内心存敬,也就是敬德,所以给显取字“德恭”。世人大多以白首为老,唯独商山四皓中的老人以灏为称,因此“灏”所指的将不在于头发洁白,而在于纯厚无杂,所以给灏取字“德纯”。政,就是端正;想要端正别人的不正,必先端正自己的德,所以给政取字“德先”。敞,就是宽;心胸宽广,是由于道充实而德丰裕,所以给敞取字“德裕”。顺啊,你要践履它;应当践履的能够践履而不失掉,才希望无论到哪里都能顺遂。显啊,你要保持恭敬;应当恭敬的能够恭敬而不疏忽,这样才会无往而不显明。灏啊,你要保持纯厚;不是年纪高,而是德性充实,自然就会纯厚。政啊,什么应当先做?应先实行孝友;孝友不能通达,施行其他事情就会有所阻滞。敞啊,什么叫裕?裕在遵循义理;依循义理而行,心胸就会真正宽广坦荡。若把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当作顺,这不是君子所应当顺从的;若把浮华虚名当作显,这不是君子所应当显耀的;仅仅因为头发白就叫作灏,仅仅因为说话就叫作政,任意放纵就叫作敞,也都不是君子所应当具有的灏、政、敞。我所告诫你们的,凡是我不愿意你们去做的,都是不合君子之道的。不是君子之道的事,应当深切戒除。五人说:“是,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训诫。” 《林教志道字说》文昌通儒家溪西林氏林显之的儿子林教,正当幼年求学时,曾跟随我学习。我喜爱他的志向,认为可以同他共同求学。后来我参加乡试,作《鹿鸣》诗以自励,林教跟随老师在乡里学习,没有一天荒废学业;我又喜爱他的学问,认为可以同他一起走向道。到我辞官归乡后,林教出入我的座席之间,谨慎地执弟子礼。
一日避席而言曰:“教既醮于客位,今翰林侍讲学士前庶吉士琼山丘公闻而嘉之,字教曰“志道”。今年四十,而道无闻,名不遂,朋侪将不我畏矣,先生何以处之?”予告之曰:“士尚志,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名之有无,宜莫之计。若道无闻,吾请说子之字以劝。圣人,与佛老权谋术数百家众技之道,于其法无非教也,所教各有其道也。士志于道,志圣人之道,非志佛老权谋术数百家众技之道。圣人之道,载诸六经。经重五教:教君臣以义,义者君臣之道也;教父子以亲,亲者父子之道也;教夫妇以别,长幼以序,朋友以信,别者序者信者,夫妇长幼朋友之道也。子以四教,文以知此道也,行以履此道也,忠信以存此道也。教以道立,道以教明。吾子能志于道,则不耻恶衣恶食而可以入德矣。能志于道,则据德依仁可以驯致矣。有德有仁,则身修而家可教矣,不出家而成教于国矣。教字志道,丘公之意尽于此,子宜勉之。闻道有蚤暮,子能勉之,是尚可适道,未为晚也。道明德立,则在家必达,在邦必达,身自显而名自彰矣,奚有不我畏,又奚俟于藉青紫,临利禄,方为遂耶?吾子勉之。”成化七年辛卯岁之冬书。各体诗登铜鼓岭一纵登临目,苍茫大宇空。断山浮滟潋,削壁判鸿漾。地撼鱼龙斗,潮争鼓角雄。凭高独舒啸,宛在水晶宫。海南风景南荒千里尽王疆,四顾天连海色苍。二郡舆图兴自汉,五州编户盛于唐。故家大半来中土,厚产偏多起外庄。弦诵声繁民物庶,宦游都道小苏杭。琼台杂兴七首德星南斗聚光华,文物衣冠耸故家。鱼兔迭班唐使节,楼台相望汉宫衙。阜康自拟唐贞观,习尚相高晋永嘉。聊乐不劳方外去,七洲烟月浩无涯。黉馆群游并俊华,书香半袭旧儒家。芝兰尚友颜回室,葩萼争雄宋玉衙。席上珍藏光发越,胸中道富乐肥嘉。白袍自破天荒后,秋鹗尝飞岭外涯。五指山光胜九华,版图曾奏汉王家。窠中人老多遗世,被里官闲早放衙。橄榄香回茶后美,蝤蛑绘出酒馀嘉。薰风座上羲皇客,一曲雍容咏圣涯。六鳌洲背涌精华,十邑居民数万家。椰子户雄橙橘户,槟榔衙胜柳槐衙。匝花海上琼芝秀,含液枝头锦荔嘉。却被坡翁收拾去,至今龙泣水西涯。大同民习悃无华,轩冕浮云重世家。巷被空花明吉贝,屋披云构战繇衙。稻田秋敛冬还种,药圃菁芳雨更嘉。一斗桑麻半樽酒,兴如沧海没津涯。一经相继续南华,谁似清林处士家。庭外雨晴喧鸟市,檐前日暖散蜂衙。菊含霜气秋香烈,蔗酿寒浆晚节嘉。且幸海门波不动,居闲随分足天涯。地极南埂萃物华,竹垣深浅里人家。儿童总解藏私货,父老无由识县衙。藜子熟时村酒酽,甜茹茁处野淆嘉。东风不负凫鹭约,自首同归醉海涯。七星排斗岂信人间有列星,天移北斗下南溟。望先及塔摹孤影,削不成峰笑五丁。返照入波垂列宿,密云扶雾点高形。皇舆碧落通呼吸,何日登临勒短铭。中秋对月举头问月月无辞,俯首衔杯有所思。棘院观光群射策,茅斋刻影独吟诗。入秋欲养身丰羽,试酒先将面点朱。今夕桂条凭折尽,来科留取最高枝。任都御史纪恩半载封章两度颁,主恩深注再迁官。藩参既领一州易,都宪重兼百政难。财赋东南民力困,祖宗根本地方宽。拳拳付托为兵食,计拙谋疏寝未安。思亲抱闷休闲宦况微,白头亲在久相违。后生稚子今应长,旧识老翁半已非。山蕨每怀三月美,海鳌常记四时肥。逢人莫话归来日,未语先沾泪满衣。题海天春晓图送海南道副使致政暘谷风来力尚微,海棠花已映荆扉。雷鸣地角宣春令,日浴波心散晓晖。啼血鹃寒还树叫,寻香蜂倦绕林飞。渔翁独起观天色,收拾丝纶趁早归。归休途中乞得残形返故丘,满江明月送归舟。百年事业随身老,三岛烟霞入梦稠。花下自吟移短榻,海中相伴有驯鸥。春田鸭粟家尝酝,长醉无人笑白头。休归咏怀二首脱却樊笼得自由,家园万里望琼州。花看晚节添幽兴,人忆同时觅旧游。一枕黑甜山舍午,半樽白泼水亭秋。归来已定栖身计,独愧君恩未尽酬。枉尺何劳计直寻,一官尝抱旧儒巾。时当岁晏芳心歇,风人高秋病骨侵。圣主独怜章累上,列卿同赆酒频斟。投簪莫讶归来早,倦鸟惟应恋故林。寄葫芦族人卜筑葫芦境最幽,竹篱茅舍似荑茜。身多暇日琴随鹤,意得当年剑换牛。泉石愿依山作主,簪缨不羡世封侯。头因无事齐齐白,直是罗浮隐者流。
译一天,他离开座席说道:“我已经在客位举行了冠礼,现任翰林侍讲学士、前庶吉士、琼山丘公听说后很赞赏,给我取字‘志道’。如今我四十岁了,却还没有听闻道,功名也没有成就,朋友们将要不再敬畏我了,先生将如何处置这件事?”我告诉他说:“士人崇尚立志。立志于道德的人,不会让功名牵累自己的内心,名声有无,也不应放在心上。若说还没有听闻道,请允许我解释你的字来勉励你。圣人之道,以及佛、老、权谋、术数和百家众技之道,在各自的法则中无不以教人为事,只是各自所教的道不同。士人所立志的,是圣人之道,不是佛、老、权谋、术数和百家众技之道。圣人之道,记载在六经之中。六经着重讲五种教化:教君臣以义,义就是君臣之道;教父子以亲,亲就是父子之道;教夫妻有分别,长幼有秩序,朋友守信用;所谓分别、秩序、信用,就是夫妻、长幼、朋友之道。孔子以四种教法教育弟子:学习文辞,是为了认识这些道;实行,是为了践履这些道;忠信,是为了存守这些道。林教,凭道而立,道凭教而明。你能够立志于道,就不会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并且可以进入德的境界;能够立志于道,就能守持德、依循仁,逐步达到更高境界。有了德和仁,自身就能修养好,家庭也可以教化;不用走出家庭,便能把教化推及国家。丘公给你取字‘志道’,用意全在这里,你应当努力。听闻道有早有晚,你能努力,仍然可以走向道,还不算晚。道理明白、德性树立,在家必能通达,在国也必能通达,自身自然显达,名声自然彰明;哪里还会有别人不敬畏我,又何必等到取得青紫官服、面对利禄时,才算功名成就呢?你应当努力。”成化七年辛卯年冬天书写。各体诗 登铜鼓岭 一旦纵目登临,苍茫的天地显得空阔无边。断裂的山岭浮在水光潋滟之中,削立的峭壁仿佛将鸿雁飞翔的水面分开。大地震动,如鱼龙相斗;潮声争鸣,仿佛鼓角雄壮。凭高处独自舒啸,恍如身在水晶宫中。海南风景 南方荒远之地千里都属于王朝疆域,四面望去,天空与苍茫海色相连。二郡的地图自汉代兴起,五州的编户在唐代更加繁盛。故家大族大半来自中原,丰厚的产业却多兴起于外庄。弦歌诵读之声不断,百姓众多、物产丰饶,做官游历之人都说这里是小苏杭。《琼台杂兴七首》德星与南斗聚集着光华,文物衣冠使旧日世家显得高耸。鱼兔等物依次陈列,如唐代使节;楼台相对而望,仿佛汉代官署。物阜民康,自比唐代贞观;风俗崇尚,又可媲美晋代永嘉。姑且享受这里的欢乐,不必远游方外;七洲的烟月浩荡无边。学馆中群贤同游,都是俊秀才华之士;书香有一半承袭自旧日儒家。以芝兰般的贤者为友,仿佛置身颜回的居室;才华花朵争相竞秀,仿佛宋玉的官署。席上珍贵的才德焕发光彩,胸中道理丰富,因而充满高雅的乐趣。自从白袍士子打破天荒以来,秋日的雄鹰也曾飞越岭外。五指山的景色胜过九华山,疆域图册曾经上奏于汉王朝。山巢中的人年老了,大多遗世独居;被褥里的官员清闲,早早便散衙。橄榄的香味在饮茶后格外美,蝤蛑画在酒后更显可爱。和暖的熏风吹拂座上,宾客仿佛羲皇时代的高士,从容地歌咏圣人之道。六鳌洲背后涌起天地精华,十个县邑的居民有数万家。椰子产地的门户雄盛,胜过橙橘产地;槟榔官署的景象,胜过种柳植槐的官衙。海边花团锦簇,琼芝秀美;枝头含着汁液的锦荔,也十分珍美。却被坡翁苏轼搜罗写去,直到今天,龙还在水西边哭泣。大同百姓的习俗质朴诚厚,不尚浮华;轩冕富贵如浮云,世家却仍受到重视。街巷铺满洁白的吉贝花,明亮如空中花;房屋覆盖着高大的云构,官衙中却仿佛有战事劳役。稻田秋天收割,冬天又继续播种;药圃中的草木在雨后更加青翠芬芳。一斗桑麻,半樽美酒,兴致如沧海一般无边,连渡口也淹没了。一部经书相继传到南华,谁能比得上清林处士之家?庭外雨过天晴,鸟声像集市般喧闹;檐前阳光温暖,蜜蜂散飞如官衙开班。菊花含着霜气,秋香浓烈;甘蔗酿成的寒浆,晚节尤为可嘉。幸而海门风平浪静,闲居安分,便足以自得于天涯。大地处在最南边,汇聚着丰盛的物产;竹篱有深有浅,环绕着乡里的民家。儿童都知道藏起私货,父老却没有机会认识县衙。藜子成熟时,村酒浓烈;甜菜茁壮的地方,野味也很美。东风没有辜负与野鸭、鹭鸟的约定,白头老人一同归来,醉在海边。七星排斗 哪里相信人间会有排列的星辰?原来是天将北斗移到了南海之下。远望时先看到高塔,仿佛临摹出的孤影;山峰削得不像山峰,倒像在嘲笑五丁开山的神力。夕阳返照映入水波,仿佛垂下排列的星宿;密云托着雾气,点染出高耸的山形。皇家的车舆与碧空相通,仿佛呼吸相连;什么时候才能登临此处,刻下一篇简短铭文?中秋对月 抬头询问明月,明月默然无言;低头含杯饮酒,心中却有无限思绪。秋闱中观赏文采,众人策论应试;茅斋里对着月影独自吟诗。入秋想要调养身体、丰满羽翼,先试饮美酒,使脸面染上朱红。今夜凭着桂树枝条尽情折取;来年科举时,要留取那最高的一枝。任都御史纪恩 半年之内,两次颁下封章,君主恩宠深厚,使我再次升迁官职。任藩参时已经掌管一州事务,升为都宪后又兼理百般政务,更加艰难。东南财赋繁重,民力困乏;而那里又是祖宗根本之地,地方广大。皇上殷切托付的,是军队和粮食之事;我计谋笨拙、谋划疏略,因此夜不能安睡。思亲 心中郁闷,只能在闲暇中感叹仕宦处境微薄;白发渐生,而双亲尚在,已经很久没有相见。后辈幼子如今应已长大,旧日相识的老人有一半已经不在。常常怀念三月山蕨的鲜美,也总记得海鳌四时都肥。遇到别人不要谈起归来的日期,还没开口,泪水已经沾满衣襟。题《海天春晓图》送海南道副使致政 暘谷吹来的风力道还微弱,海棠花已经映照着荆扉。雷声在大地尽头响起,宣告春天的命令;太阳沐浴着海心,散开清晨的光辉。啼出鲜血的杜鹃在寒意中仍对着树木鸣叫,寻觅花香的蜜蜂疲倦地绕林飞行。渔翁独自起身观察天色,收拾好丝纶,趁早回家。归休途中 求得一副残老之身返回故乡,满江明月为归舟送行。百年事业随着身体一同老去,三岛的烟霞密密进入梦中。花下自吟,移来一张短榻;海上有驯服的鸥鸟相伴。春田里的鸭粟,家中常常酿成美酒;长久沉醉,也不怕白头被人讥笑。休归咏怀二首 脱离樊笼获得自由,家园万里之外,遥望着琼州。观花直到晚年,反而增添幽静的兴致;回忆同时代的人,寻找旧日游伴。山舍午睡,一枕黑甜;水亭秋坐,半樽白酒。归来已经决定了栖身之计,只惭愧君主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完。弯曲一尺又何必劳心计较直伸一寻?我曾任一官,始终怀抱旧日儒巾。时逢岁末,芳心已经歇息;秋风高起,病弱的身体受到侵逼。圣主独自怜惜我屡次上章,列位卿士也一再斟酒相送。抛下官簪,不要惊讶我归来得早;疲倦的鸟,本来就应当眷恋故林。寄葫芦族人 选择葫芦之地筑屋居住,那里最为幽静;竹篱茅舍,仿佛初生的柔荑和茜草。身体多有闲暇,琴随白鹤相伴;心意满足,恍如当年以剑换牛。愿依傍泉石,以山为主人;不羡慕世间的簪缨和封侯。头发因无事而整齐地全白,真是罗浮山隐者一类的人。
书怀生平安分只随缘,临老休归得自然。两脚徐徐行实地,一心坦坦对青天。月因近日光常减,竹到经霜节愈坚。记得唐人好言语,相公但愿汝无权。草亭望海丘山望海水溟溟,万斛龙骧一羽轻。沙碛煮盐凝皓月,潮痕遗贝丽繁星。硇州夜露金银气,神电晴岚鹳鹤鸣。同会朝来望北阙,休归长颂海波平。辛丑初度日前生自是白头翁,再见苍龙岁舍同。身世悠悠还是客,颠毛短短返成童。两间俯仰期无愧,百事修为贵有终。此去古稀年不远,桑榆晚景好收功。和友人韵作吏平江已六秋,抚心民事未全酬。闲来且看儿童乐,兴至还同父老游。红叶乘风惊落帽,黄花借酒可添筹。羡居作赋称运彦,凭眺高山任水流。九日有怀虚度重阳六十秋,菊花空对酒难酬。闲吟诗句皆新得,遍历江山多旧游。丘上曙开堪纵目,壶中矢发旋添筹。兴来活泼天机永,散步溪边看水流。
得友人书千里如天远。三年不此来。书从云外至,手把月中开。十岁勉学希贤希圣又希天,治国齐家此一身。德业文章传世久,我今宜勉自童年。送丘仲深至葫芦口占与君相送到葫芦,酒在葫芦不用沽。共饮一杯辞别去,君行西出故人无。吟翡翠文彩彬彬翠黛鲜,品流未让百禽先。休言筋骨非为贵,且道皮毛也值钱。寄南文德纯家山外平湖水接天,渔竿放下又耕田。相过暇日多贤达,诗酒优游忘岁年。寄南文世远家幽居新筑海山头,树拥芳村翠欲流。好景坐看潮落处,钓船渔沪满沙洲。银花句风俗年来流又流,中流砥柱赖吾俦。于今又作银花俑,礼义何时得转头。海南村老歌海南村老非真村,家能识字里能文。读书大意破《论》《孟》,险夷巧拙知区分。得钱只欲买书读,不置田庐遗子孙。祝融司天霜不杀,四时雨露皆春温。禾收两熟杂粳糯,仓积穜稑多如云。木奴大者十馀种,半花半实充林园。族属姻娅无远迩,岁时壶榼通温存。水行乘舟陆乘马,巾服雍容礼义敦。况有童奴可将命,幸无徭役相劳烦。采钓芳鲜随意出,海中为乐难具论。养高花下酒一樽,无事足不蹑公门。心有馀宁形亦逸,海南村老非真村。
安乐乡长寿歌有序邑之东有山名曰东瓜,居人许伯乔,故高安知县之冢子也,今年寿跻八十。族戚与予言古人尚齿尚德,阿翁齿德兼有,而老而愈壮,诚可贺也。咸价以酒,谓予为许甥,不可无辞以庆。予故歌此以侑觞云:人皆愿长寿,得之能几何?七十古来已稀有,今人八十尤无多。吾家老舅太叔裔,天锡偏隆家庆萃。鹤算今年八十跻,发鬃苍然颜似醉。日落春山社散时,少年醉卧老扶归。我翁坐起被双履,身轻步健行如飞。大田岁熟秋收急,拄杖田头终日立。如珠如玉嘱童奴,莫遗所天拋颗粒。此翁骨相本瑰奇,龙马精神松柏姿。少从严侍宰花县,足迹踏遍西江湄。高安风习厌浮薄,操觚直过庐陵学。炙贤摩善友多闻,扫尽游谈重然诺。客梦南云遥北堂,便辞严侍早还乡。彩衣舞罢寻耕钓,食鲜茹美轻膏粱。汪汪语笑来飞瀑,五老香炉犹在目。探春海上独寻梅,涤暑林间常友竹。木奴四望环苍翠,采断只在此山内。剩栽杞菊佐盘飧,细缉茝兰纫佩蜕。内能睦族多比邻,湖海襟期最可人。识达义敦时望重,未容空谷老闲身。乌纱白发旧弱冠,云鹤相邀清且焕。自将名利等浮云,物外逍遥何羁绊。流水高山无常住,老翁胸中千古趣。不资金鼎练神丹,静养清修安分素。此心无欲更无营,六脉清和百窍清。气血流通神秀发,性无戕贼自延龄。世人谋寿痴堪叹,念佛吃斋勤赛祷。不知作事要平心,却罔此心从左道。罔而得寿是为幸,潦倒龙钟奚足敬。谁似我翁老益高强,寿保太和真可庆。谢庭兰玉并才贤,正临初度起芳筵。三族亲宾观会集,寿觞满载酒如泉。阶前彩服舞傞傞,我为翁唱长寿歌。舞袖一翻歌一放,众宾争献金叵罗。我唱寿歌宾拍掌,掌拍声齐歌益壮。一杯未尽复一杯,不觉东方月已上。闲话昇平兴未阑,新醅继出尽馀欢。且舞且歌行且拜,愿君长寿等南山。
译书怀 一生安守本分,只随顺缘分;临老辞官归休,获得了自然自在。两脚慢慢走在实地上,一颗心坦坦荡荡面对青天。月亮因为近日而光辉常减,竹子经过霜打,气节反而更加坚贞。记得唐人有句好话:相公只愿你没有权势。草亭望海 从山丘望向大海,海水浩瀚迷蒙;即使万斛重的龙骧船,也轻如一片羽毛。沙滩上煮盐,盐晶凝白如明月;潮水留下的痕迹间,贝壳美丽如繁星。硇州夜里的露气透出金银般的光泽,神电晴日的山岚间传来鹳鹤鸣声。早晨与同游者一同望向北阙,归休之后长久歌颂海波平静。辛丑初度日 前生自然就是白头老人,今生又遇到苍龙之年,与岁星同舍。身世悠悠,仍然只是漂泊之客;头发短短,反倒回到孩童般的状态。俯仰天地之间,希望一生无愧;百般事情的修养实践,贵在有始有终。离古稀之年已经不远,桑榆晚景正好收束功业。和友人韵 在平江任职已经六年,扪心自问,对百姓的事情还没有完全报答。闲暇时姑且看儿童嬉乐,兴致来时还同父老出游。红叶乘风飘落,惊得帽子也掉下来;黄花借着酒意,可以增添酒筹。羡慕居住在称作运彦的地方作赋,凭高远眺,任山高水流。九日有怀 虚度了六十个重阳秋日,面对菊花空自饮酒,难以酬答时光。闲来吟诵的诗句都是新近写成,走遍江山却多是旧日游处。山丘上晨光初开,正好放眼远望;酒壶中的箭投出后,旋即又添酒筹。兴致来时,天机活泼而绵延不绝;散步溪边,观看流水。收到友人的书信 相隔千里,远得如同天边;三年没有来到这里。书信从云天之外寄来,亲手捧着,仿佛在月中展开。十岁勉学 希望成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又希望合于天道;治理国家、整顿家庭,都要靠这一身来承担。德行、功业和文章能够长久流传后世,我如今应当从童年起就努力。送丘仲深至葫芦口占 我和你相送一直到了葫芦,有酒在葫芦里,就不用再买酒了。共同饮完一杯后告别而去,你向西行之后,故乡便没有故人了吗?吟翡翠 文采斑斓,翠色眉纹鲜明;品类流别并不让百鸟居先。不要说筋骨不值得珍贵,且说这皮毛也很值钱。寄南文德纯家 山外有平阔的湖,湖水与天空相接;放下渔竿又去耕田。闲暇日子里,来往的多是贤达之士;在诗酒中悠闲自得,忘记了岁月。寄南文世远家 幽静的居所新建在海山之巅,树木簇拥着芳香的村庄,翠色仿佛流动。坐着欣赏潮水退落的地方,沙洲上满是钓船和渔沪。银花句 近年来风俗不断流变,幸赖我们这些人如中流砥柱。如今又制作了银花俑,礼义什么时候才能回头恢复呢?海南村老歌 海南的村老并非真正的乡村老人:家家能够识字,乡里都能作文。读书能通晓《论语》《孟子》的大意,也能辨别险易、巧拙。得到钱只想买书来读,不置办田地房屋留给子孙。祝融掌管天时,霜不会伤害庄稼,四时雨露都像春天一样温暖。禾稻一年收获两次,粳稻糯稻交杂,粮仓中穜稑堆积如云。大的木奴有十多种,一半开花、一半结果,充满林园。宗族亲属和姻亲无论远近,逢年过节都以酒器相互问候。水路乘船,陆路骑马,衣巾服饰从容,礼义敦厚。何况还有童仆可以听命办事,幸好没有徭役来烦扰。采摘、垂钓,芳美鲜物随意取得;海中的乐趣,难以全部说尽。在花下修养高洁情怀,饮一樽酒;无事时连公门也不必踏入。内心有余裕,形体也安逸;海南的村老并非真正的乡村老人。《安乐乡长寿歌》序 县城东面有座山,名叫东瓜山。居住在那里的是许伯乔,他是原高安知县的长子,今年寿数达到八十岁。族人亲戚对我说,古人崇尚年长和德高;老人年齿与德行兼备,而且年老后更加健壮,实在值得庆贺。大家备办酒席,认为我是许家的外甥,不可以没有文辞来庆祝,于是我作了这首歌来助酒兴:人人都希望长寿,但能得到长寿的又有几人?七十岁自古以来已经稀少,如今活到八十岁的人更不多。我的老舅舅是太叔的后裔,上天特别厚赐,使家族的福庆集中于他。仙鹤般的寿数今年达到八十,头发苍白,面容却红润得像醉酒。春山日落、社日散场时,少年醉倒,老人扶他回去。我的老舅起身坐下都穿着鞋,身体轻健,走路快得如飞。大田年成丰熟,秋收正紧,他拄着拐杖整日在田头站立。他像珍珠美玉般嘱咐童仆:不要让上天赐予的粮食遗落一粒。老人本来骨相奇伟,有龙马般的精神、松柏般的姿态。年轻时跟随严侍郎治理花县,足迹踏遍西江岸边。高安的风俗厌恶浮薄,他挥笔作文,直接超过庐陵之学。亲近贤者、磨砺善行,朋友多而见闻广,扫除游谈浮说,重视承诺。客居南方时梦念遥远北方的祖堂,于是辞别严侍郎,早早还乡。穿着彩衣舞罢,便去耕田垂钓;食用鲜美蔬菜,轻视肥甘厚味。开怀的谈笑声像飞瀑一样传来,五老峰和香炉峰仍历历在目。春日独自到海上寻梅,消暑时常在林间与竹为友。木奴果树四面环绕,苍翠满目;采摘所得,只在这座山中。还栽种杞、菊来佐餐,细细编织茝兰,缝作佩带。内能和睦宗族,邻里众多;胸襟如湖海,志趣最为可亲。见识通达、重视义理,时望很高,不能让这样的人老死于空谷、闲居无为。头戴乌纱、满头白发,虽已年高仍像旧日弱冠;云鹤相邀,神清气焕。自己把名利看作浮云,在尘世之外逍遥自在,没有什么可以羁绊。高山流水没有固定的居所,老人的胸中却有千古的情趣。不借助金鼎炼制神丹,只是安静地清修,安守本分。内心无欲,也无所经营,六脉清和,百窍清明。气血流通,精神秀发;本性不受伤害,自然能够延长寿命。世人谋求长寿,痴迷得可叹;念佛、吃斋,勤于赛神祈祷,却不知道做事应当心平气和,反而使这颗心陷入旁门邪道。用邪道求得长寿,只能算侥幸;衰老龙钟,又有什么值得尊敬?谁能像我的老舅,年老而更加健壮?长保太和,实在值得庆贺。谢家子弟如兰玉,才华都很出众;正逢初度之日,摆起芳香的筵席。三族亲友宾客聚集相会,祝寿的酒杯盛满,酒多如泉。台阶前穿彩衣的人翩翩起舞,我为老人唱长寿歌。舞袖翻飞,歌声一放,宾客争相献上金叵罗。我唱寿歌,宾客拍掌;掌声整齐,歌声更加雄壮。一杯还未饮尽,又接着一杯;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升起月亮。闲谈太平盛世,兴致还没有尽;新酿的酒接连拿出,尽情享受余欢。又舞又歌,又走又拜,愿老人长寿如南山。
附录文昌湄丘邢公行状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畿邢公,讳宥,字克宽,号湄丘。其先本周之封国邢侯之后,三国时仕魏,为平原侯家丞子昂之裔也。传至五代梁开平时,有仕为武经大夫者,始迁于河南开封府。迨至宋建炎间,有仕为纲使者,南迁于琼,因家文昌。家世业儒,为紫贝望族。惟公质貌魁伟,度量宏大。冲和博达,而遇节必立;恢旷放弛,而应机能断。其家居,奉养抚字之诚,仪于宗戚,而内行著焉;其莅政,宽仁端直之德,洽于百姓,而外美彰焉。年方幼,学游邑庠,弟子员中最取名。正统辛酉,以礼经领乡荐。戊辰登二甲进士第,观政刑部,己巳擢四川道监察御史。明年景泰庚午,有诬匿太监王振家财者,辞连二十余人,公竟辨其诬,皆得释。叛贼黄萧养攻广东,城几陷,公献策,与侍御史璿同总兵董兴征讨得平。又明年,边事方兴,粮储不给,命公督运。公措置有方,不再越月,边储悉备。是年冬,出巡福建。先是,巡抚御史许士达与镇守尚书薛希琏相讦奏,事下公,公一断以公,无所回互。或言邓茂七余党生乱,欲以镇东军易延平军,章下会识,薛尚书欲徙之,公独毅然曰:“人情重迁,山海异习,轻动或生他患。”卒得不动。民有坐盗死罪,临刑,冤号之声震地,公独疑其非真盗,缓之。未几,果得真为盗者。乱后增筑永安等四城,奏留班匠助役。城成,民不告劳。甲戌,出巡辽东,是时寇都御史巡抚其地,副将焦礼有边功,主将曹义欲冒之,寇为曹私嘱公,公不从,遂与成隙。丙子告归省,天顺戊寅还朝,出巡抚河南。奏革旧驿由黄河出颖上以达南京数十所,民甚便之。庚辰绩满,擢知浙江台州府。台俗健讼,公治之,一惟缘情据理,民自信服。居台四年,寻以巡按时事就逮,台之士民有怀持金帛出数百里外赆之者,公一无所受,曰:“吾无庸是为也。”左迁为晋江县令,赴任未三月,会赦复职,补知南直隶苏州府。苏之田赋甲天下,丁役钱粮,视之别郡,盖倍蓰焉。公治之,一本情理,不立奇苛,惟省徭均赋,以便民为务。不期月,德政溥洽,歌谣之声播闻朝野。公性敦朴,不乐华靡,凡有百般事为,务从简素。神祠惟涓洁其在祀典者,官廨惟修葺其关于用者,诸游宴亭馆、老佛殿阁,一莫之顾。成化二年,江南大水,苏民乏食者什七八,先尽发七县预备仓储,并劝借共得米八十余万石赈之。六月,粮不继,饥民相聚,数百余人持券入积米之家投借。不与者,即强夺之,富室惊愕,驰白于郡。公即给示以谕之曰:“积而不散者失乎义,取之以强者陷乎罪。汝辈知彼而不知此,今而后知其有积,必须指名告官,官为之借。”明日,饥民尽持状执券赴府,填溢街市。令收纸批发付乡老引同保借,又得米八万余石,聚者散焉。食又不继,又发军饷一年之外余米二十万斛。同官有以事未上闻难者,公曰:“民命在须臾,奏允而后给,则无及矣。专擅之罪,吾自当之。”是年稻熟,民饥而不死者殆四十余万口。事闻,上不之罪,加升浙江布政司左参政,仍兼理府事,降敕褒奖。是年秋,再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敕巡抚江南,总督兵民财赋,兼理浙江嘉湖杭三府粮储,提督屯种。又再敕考察文武官员,凡黜陟任处置。公以江南民困输财竭内给,而南京又祖宗根本重地,公领命后,惟汲汲于培植拯救,采察询咨。官吏则奖廉能,黜贪懦,士民必杜奸宄,抑豪强。亲浚孟渎、丹徒二河,增筑奔牛等处五闸,以便运道。奏革淮安、仪真晒晾,而加其脚费,以便军民交兑。摊湖田地粮额,则奏科新涨荡以补之。门摊商税锐钞额,则奏减原折钱数以纾之。验口救荒,必视仓积之厚薄,移有余以济不足。抵斗还官,必视岁收之丰歉,先正赋而后借贷。四年,奉敕会同少监宋文毅整理两浙盐法,首获伪造盐引者置之法,次擒积年私贩者四十余徒迁之化外。又奏给官钱铸造锅盘均其草荡,俾海乡丁多者兼主之,山乡不习煎晒者,出米贴补代煎,出纳惟谨,商民称便,国赋无亏。五年,又再敕考察文武官员。凡军民利病并官吏升降,悉听尔处置,免其先奏始行。是时,黜官员者一百七十余员,汰镇江府冗官二员,革罢宁国府驿递船八只。一切不急之务,悉皆停免,以苏民困。先是,江南轮纳官物,多有亏折,往往借贷势家。其来追偿,必托势要折简于公,公一切置之不问,势要家多憾之。
译附录 《文昌湄丘邢公行状》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畿邢公,名宥,字克宽,号湄丘。他的先祖本是周代封国邢侯的后裔;三国时仕于魏国,是平原侯家丞子昂的后代。传到五代梁开平年间,有人出仕任武经大夫,才迁居河南开封府。到了宋建炎年间,有人出仕任纲使,南迁到琼州,于是定居文昌。世代以儒业为家,是紫贝的望族。邢公体貌魁伟,气度宽宏。他性情平和,见识广博通达,但遇到大节必定挺立;胸怀开阔而不拘束,遇事又能根据时机果断决断。他居家时,奉养父母、抚育子弟的诚意,成为宗族亲戚的榜样,因而内在德行显著;他临政时,宽厚仁慈、端正正直的品德,惠及百姓,因而外在的美誉彰明。他年幼时入县学求学,在弟子员中最有声名。正统辛酉年,凭《礼经》取得乡荐;戊辰年考中二甲进士,任刑部观政;己巳年擢升为四川道监察御史。次年景泰庚午年,有人诬告藏匿太监王振家财,牵连二十多人,邢公终于查明是诬告,众人都获得释放。叛贼黄萧养进攻广东,城池几乎陷落,邢公献计,与侍御史璿同总兵董兴出征讨伐,终于平定。又过一年,边疆战事兴起,粮储供应不足,命邢公督运。他安排得当,不到一个月,边地粮储全部备足。这年冬天,他出巡福建。此前,巡抚御史许士达与镇守尚书薛希琏互相攻讦上奏,事情交给邢公处理,他完全依据公理裁断,不偏不倚。有人说邓茂七的余党又要作乱,想用镇东军换延平军,奏章下发会议,薛尚书想要调换,邢公却毅然说:‘人们重视迁徙之事,山地与海滨习俗不同,轻率变动或许会产生其他祸患。’最终得以不动。有百姓因盗窃被判死罪,临刑时,含冤哀号声震动大地,邢公独自怀疑他不是真盗,暂缓行刑。不久,果然抓到真正的盗贼。叛乱之后增筑永安等四城,他上奏留下班匠协助劳役。城池建成,百姓没有诉说劳苦。甲戌年,他出巡辽东。当时寇都御史巡抚当地,副将焦礼有守边功劳,主将曹义想冒领这份功劳,寇都御史私下托请邢公为曹义说情,邢公不肯,于是与寇都御史结下嫌隙。丙子年请假回乡省亲,天顺戊寅年回朝,出任河南巡抚。他上奏革除旧驿站中由黄河经颖上通往南京的数十处驿站,百姓十分便利。庚辰年任期考绩期满,擢升为浙江台州府知府。台州风俗好争讼,邢公治理时,一概依据人情和道理,百姓自然信服。他在台州任职四年,不久因巡按时的事情被捕,台州士民有人怀着金帛,走出数百里到郊外为他送行,他一概不接受,说:‘我不需要这些。’后来降职为晋江县令,到任还不到三个月,正逢大赦,恢复原职,补任南直隶苏州府知府。苏州田赋天下第一,丁役、钱粮等负担与其他郡相比,大约多出一倍甚至数倍。邢公治理时一概依据人情和道理,不设置奇异苛刻的规定,只以节省徭役、均平赋税、便利百姓为要务。不到一个月,德政广泛施行,百姓融洽,歌谣之声传遍朝野。邢公性情敦厚朴实,不喜欢华丽奢靡,凡有各种事务,都力求采用简朴的办法。神祠只清洁那些列入祭祀典礼的,官署只修葺那些关系到实际使用的;各种游宴亭馆以及供老子、佛教使用的殿阁,一概不加过问。成化二年,江南发生大水,苏州百姓缺粮的占十分之七八。他先全部发放七县预备仓的粮食,又劝导借贷,共得到八十余万石米赈济灾民。六月,粮食接济不上,饥民聚集起来,数百人拿着借粮凭券进入囤积粮食的人家请求借粮。不肯给的,他们便强行夺取;富户惊恐,急忙驰报郡府。邢公立即发布告示晓谕说:‘积聚粮食而不分散,是失去义;用强力夺取粮食,是陷入罪。你们只知道前者,却不知道后者。从今以后,知道谁家有积粮,必须指名告知官府,由官府替你们借粮。’第二天,饥民全都拿着诉状和凭券到府衙,挤满街市。邢公命令收取纸券,批示发给乡老,带领同保之人共同借粮;又得到八万余石米,聚集的人于是散去。粮食又接济不上,他又发放军饷中一年以外的余米二十万斛。同僚有人认为事情没有上报朝廷便擅自发粮,恐怕有罪,邢公说:‘百姓的性命就在顷刻之间,等奏准后再发放,就来不及了。擅自处理的罪责,由我自己承担。’这年稻谷成熟,百姓虽然遭饥荒却没有死亡的,几乎有四十余万口。事情上报后,皇上没有降罪,反而加升他为浙江布政司左参政,仍兼理苏州府事务,并下敕褒奖。这年秋天,他再次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敕巡抚江南,总督兵民、财赋,并兼理浙江嘉兴、湖州、杭州三府的粮储,提督屯田种植。皇上又两次下敕令他考察文武官员,凡是罢黜、升迁和任用处置,都由他办理。邢公认为江南百姓困苦,输送财赋使内地空乏,而南京又是祖宗根本重地,所以接受命令后,只急切致力于培植民力、拯救困穷,四处察访、询问、征求意见。对官吏则奖励廉洁能干者,罢黜贪婪懦弱者;对士民则务必杜绝奸邪,压制豪强。他亲自疏浚孟渎、丹徒二河,增筑奔牛等地五座闸门,以便利漕运。上奏革除淮安、仪真两地的晒晾手续,增加脚费,以便军民交纳兑换。湖田分摊的地粮额,他上奏以新涨的荡地赋税补足;门摊商税中锐钞的数额,他上奏减少原来折算的钱数,以减轻负担。按人口核验赈济灾荒,必定根据仓粮积存的厚薄,把有余的调来救济不足;交纳一斗粮后归还官府,也必定看当年收成丰歉,先征收正赋,再办理借贷。成化四年,他奉敕与少监宋文毅会同整顿两浙盐法,首先查获伪造盐引的人,依法处置;其次逮捕多年私贩食盐的四十多名徒众,迁徙到边远地区。又上奏发给官钱铸造锅盘,平均分配盐场草荡,使海乡丁口多的地方兼管;山乡不熟悉煎盐晒盐的,则出米补贴,代为煎制。出纳都十分谨慎,商人和百姓称便,国家赋税也没有亏损。成化五年,他又奉敕考察文武官员。凡军民的利弊以及官吏的升降,都听凭他处置,免得先奏请后才施行。当时罢黜官员一百七十多人,裁汰镇江府冗官二人,革除宁国府驿递船八只。一切不急迫的事务,全都停止或免除,以缓解百姓困苦。在此之前,江南轮流缴纳官物,常有亏折,往往向有权势的人家借贷。后来官府来追偿时,势要之家常托人递简信给邢公说情,邢公一概置之不理,因此权势之家大多怨恨他。
六年秋,议事来京师,章上至再,乃得致仕以归,时年五十有五岁也。二亲垂自在堂,日常扶疾,率诸弟奉甘旨,田产多让诸弟。名其所居之地曰湄丘,自号湄丘道人,结草亭于居第之前、文笔峰上,作《湄丘草亭记》以自见。家居十余年,身恒抱疾,间中手未尝释卷。诗文虽少作,作必根理,出语必根于道。教子弟有法,谈及祭祷,以为自纾其爱敬且宽病者之心则可,若谓佛能生死人则不可,始终不听异端邪说焉。是岁成化十七年夏前疾作,药弗瘳。语其子顼曰:“吾居官无余藏,汝母之服未除而有斯疾,必不起,我死丧礼宜从俭,汝能勤俭以保门第,吾目瞑矣。”言讫而终于正寝,时五月二十日也,享寿六十有六。配林氏,同里林奕之女。子男三:长曰顼、次日玮、次曰理。孙男一:旦。女五:长适冯洛、次适云霸、三适陈继宗。卜宅得铜斗山之阳,夫人林氏墓之左。未终之前,病少间,以其生平履历行事约略,以授其族弟乡贡士瀚,俾具书牍,令其子顼以乞恩来京师。蒙圣恩赐以谕祭葬,将归营公葬事,以予乡人也,乃以瀚所书者诣予,请为状。谨次序之,以俟当年之立言君子采焉。谨状。成化十七年辛丑季冬月上浣,赐进士出身、资善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南海戴缙拜述。湄丘邢公墓志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致仕邢公,以成化十七年五月甲午卒于家。有司以闻,上命礼部备牲仪,翰林院撰文,遣官谕祭葬之。其子顼以予与公交莫逆,求予文志其墓。先是,公无恙时,贻书畀乡人林徽诣予,豫以铭文为托。得书未几,而公遽捐馆舍。公长予五岁,幸后死,安敢负托耶!乃拭泪序而铭之。序曰:公讳宥,字克宽。其先纲使公由汴徙琼之文昌,世居水吼村。七世祖章焕仕元为县尹,六世祖德良仕元为太使。高祖仔翁元时守令,以德行封职社长。曾祖廷瑜署元屯田奕百户,后升千户。祖世贤隐居,屡举不仕。父文广,诰封文林郎监察御史;母许氏,高安知县有虔之女,赠太孺人,继母郭氏,诰封亦如之。公以永乐丙申年生,幼聪敏,日记千言。稍长,年十四补邑庠弟子员,甚有时名。闽汀曾先生兰掌教邑中,于诸生中独加器重,异其不凡。同里溪西林氏,为邑中巨族,以女妻焉。岁辛酉领乡荐。戊辰登二甲进士第,观政刑部,己巳擢四川道监察御史。明年改元景泰,太监王振败,籍其家。有告其家人孙太安匿其财者,公与锦衣卫官于信鞠之,无实。于必欲没入之,且曰不然祸立至。公曰:“无其情而文致于法,是我杀之也。”竞辨白被诬者二十余人。又明年,边事方兴,储备不给。是年适当百司朝觐,建议者请免来朝官被劾之罪,俾运通州见储粮四十万石实宣府,命公督运。公措置有方,不盈月边储悉足。是冬,出巡福建。先是,巡按御史许士达与镇守尚书薛希琏交恶,事闻,因令公代士达且核其事。公至,一断以公,无所回互。时沙寇甫平,或言延平卫军多其亲党,欲以镇东卫互易之,章下会议。薛尚书力主之,公独毅然曰:“山海异习,轻动或生他患。”卒得不动。巡海官符文获犯禁入海者数千人,请于朝以枭首示众,而冤号之声震地。公独疑其非真盗,缓之,未几果得真为盗者。乱后增筑永安等四城,民力有不堪者,公奏留八郡之匠赴役工部者协力助之,城得以亟成。甲戌出按辽东。时都御史寇深巡抚其地,副将焦礼有克敌功,寇上其功状,乃先以主将曹义。事下覆之,寇为曹私嘱,公不从,遂与成隙。戊寅巡按河南,奏革旧驿,由黄河出颖上以达南京者数十所,民甚便之。凡三巡历,随在声称赫然。得代还京。时寇深总内台,恨公在辽东时事,多方捃摭之,无所得。及公秩满需铨曹,适知县甄铎有故勘人命狱,有言忠国公石亨纳其赂纵之者,命下勘之,众皆畏势莫敢犯者。寇以公名奏,委核其实,盖欲假是以中伤公也。公审核允当,讫莫能害。庚辰升知台州府。台俗健讼,公治之,一惟缘情据理,民自信服。居台四年,有诬以巡按时事,就逮,台民争持金帛出数百里外赆之,公一无所受。又有耆民数千人赴京告留。公竟坐是降职,为晋江县令。抵任未三月,会赦复职,改知苏州。苏之田赋甲天下,丁役杂办视他郡盖倍蓰焉,而俗尚浇浮。公治之,一本情理,不出奇,不立苛,惟省役均赋,节浮费,以便民为主。不期月政化民洽,歌颂之声播闻远近。
译成化六年秋天,他进京议事,奏章上了两次,才获准退休归乡,当时五十五岁。父母二亲还在堂上,他每天扶病,率领弟弟们奉养老人享用甘美的食物;田产多半让给弟弟们。他把居住的地方命名为湄丘,自号湄丘道人,在住宅前和文笔峰上各结一座草亭,写《湄丘草亭记》来表现自己的志趣。居家十多年,身体常常有病,但稍有空闲,手里从未放下书卷。诗文虽然写得不多,但一写必定根本于义理,所说的话也必定根源于道。他教育子弟有自己的方法。谈到祭祷,他认为如果只是借此舒展自己的爱敬之心并宽解病人的心情,还可以;若说佛能使死人复生,就不可以。他始终不听异端邪说。这一年,即成化十七年夏天,他旧病发作,药物不能治愈。他对儿子顼说:‘我做官没有留下多余的财藏,你母亲的丧服还没有除去,我又得了这样的病,必定不能起身了。我死后的丧礼应当从俭办理。你若能勤劳节俭,保全家门,我死也瞑目了。’说完便在正寝去世,当时是五月二十日,享年六十六岁。妻子林氏,是同乡林奕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顼,次子玮,次子理。孙子一人,名旦。女儿五人:长女嫁冯洛,次女嫁云霸,三女嫁陈继宗。选择墓地在铜斗山南面、夫人林氏墓的左边。在去世以前,病情稍有好转,他把自己一生的经历和行事大略写下,交给族弟乡贡士瀚,让他整理成文书,并命儿子顼来京师请求恩典。后来蒙受圣恩,赐予谕祭和安葬之礼。顼将回乡办理父亲的葬事,因为我是他的乡人,于是拿瀚所写的文字来见我,请我为邢公撰写行状。我恭谨地按次序叙述下来,等待当代能够立言的君子采择。谨此作状。成化十七年辛丑季冬月上旬,赐进士出身、资善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南海戴缙恭敬撰述。《湄丘邢公墓志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致仕邢公,于成化十七年五月甲午在家中去世。有司将此事上报,皇上下令礼部准备牲畜祭品和仪物,翰林院撰写祭文,派遣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并办理安葬。他的儿子顼因为我和邢公交情深厚,请我撰文为他的墓作志。早先,邢公身体无恙时,曾写信托乡人林徽来见我,预先把墓志铭文托付给我。信送到不久,邢公便突然去世。邢公比我大五岁,我有幸活在他之后,怎么敢辜负他的托付?于是擦干眼泪,写下序文并作铭。序说:邢公名宥,字克宽。他的先祖纲使公从汴州迁到琼州的文昌,世代居住在水吼村。七世祖章焕在元代任县尹,六世祖德良在元代任太使。高祖仔翁在元代任守令,因德行被封为职社长。曾祖廷瑜曾任元代屯田奕百户,后来升为千户。祖父世贤隐居,多次被举荐却不肯出仕。父亲文广,被诰封为文林郎、监察御史;母亲许氏,是高安知县有虔的女儿,被赠封为太孺人;继母郭氏,诰封也同样如此。邢公生于永乐丙申年,幼年聪敏,每天能记诵千言。稍长,十四岁补为县学弟子员,很有当时的声望。闽汀曾先生兰在县中掌教,在诸生中唯独特别器重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同乡溪西林氏是县中的大族,便把女儿嫁给他。辛酉年考取乡荐;戊辰年中二甲进士,任刑部观政;己巳年擢为四川道监察御史。次年改元景泰,太监王振败亡,朝廷籍没其家产。有人告发王振家人孙太安藏匿其财产,邢公与锦衣卫官于信审讯,查无实据。于信却一定要没收财产,并说否则灾祸立即到来。邢公说:‘没有这样的事实,却罗织罪名使他犯法,就是我杀了他。’终于为二十多名受诬陷者辨明冤屈。又过一年,边疆战事刚刚兴起,储备供应不足。这年正逢百官朝觐,有人建议免除来朝官员被弹劾的罪责,让他们把通州现存的四十万石粮运到宣府,于是命邢公督运。邢公安排得当,不到一个月,边地储粮全部充足。这年冬天,他出巡福建。此前,巡按御史许士达与镇守尚书薛希琏交恶,事情被朝廷听闻,于是命邢公代替许士达并核查此事。邢公到任后,完全依据公理裁断,不偏不倚。当时沙寇刚被平定,有人说延平卫军队中有许多沙寇的亲党,想用镇东卫军队与之互换,奏章下发会议。薛尚书极力主张此事,邢公却毅然说:‘山地与海滨习俗不同,轻率变动或许会产生其他祸患。’最终得以不动。巡海官符文逮捕了数千名犯禁入海的人,请求朝廷将他们斩首示众,但冤屈的号哭声震动大地。邢公独自怀疑他们不是真正的盗贼,暂缓处置;不久,果然抓到了真正的盗贼。叛乱后增筑永安等四城,百姓力量有不能承受的,邢公上奏留下原本要赴工部服役的八郡工匠,协力帮助修筑,城池因此很快完成。甲戌年,他出任辽东巡按。当时都御史寇深巡抚该地,副将焦礼有克敌功劳,寇深上报功状,却先归于主将曹义。事情下发复核,寇深私下替曹义托请,邢公不肯听从,于是与寇深结下嫌隙。戊寅年巡按河南,上奏革除由黄河经颖上通往南京的旧驿站数十处,百姓十分便利。邢公三次巡按所到之处,声誉都非常显赫。后来得到替代,返回京城。当时寇深总理都察院,怨恨邢公在辽东时的事情,想方设法搜罗他的过失,却没有所得。等邢公任期届满等待吏部铨选时,恰逢知县甄铎因审理人命案件而获罪,又有人说忠国公石亨收受他的贿赂而放纵他,朝廷下令审查此事,众人都畏惧权势,不敢触犯。寇深便以邢公的名义上奏,委托他核查事实,原来是想借此中伤邢公。邢公审查裁断都很公允,最终没有人能够加害于他。庚辰年升任台州府知府。台州风俗好争讼,邢公治理时一概依据人情和道理,百姓自然信服。在台州任职四年,有人以巡按时的事情诬陷他,使他被捕;台州百姓争相带着金帛,走出数百里到郊外为他送行,邢公一点也没有接受。又有数千名年长百姓进京请求把他留下。邢公最终因此获罪降职,任晋江县令。到任不到三个月,恰逢大赦,恢复官职,改任苏州知府。苏州田赋天下第一,丁役和杂办与其他郡相比,大约多出一倍甚至数倍,而且当地风俗崇尚浮薄。邢公治理时一概依据人情和道理,不出奇策,不立苛法,只求省减徭役、均平赋税、节省浮费,以便利百姓为主。不到一个月,政教通行,百姓和洽,歌颂之声传遍远近。
公性不乐华靡,且厌浙西俗尚过奢,凡百有为务从简素。神祠惟涓洁其在祀典者,廨舍惟修葺其切于用者。成化丙戌,江南大水,而苏尤甚。公发官储及劝富民,得米八十余万石赈之。然犹不继,饥民百十持券入富室借之,不与则夺。公即贴示,俾饥民指其闭籴者名,赴官府为之借。民争持状赴府,官为署券付乡老,俾同保借,又得米八万石。犹不继,又会计军饷一年之外余二十万石,发以赈之。同官以事未上闻难者,公曰:“民命在须臾,奏允而后给,则无及矣。专擅之罪,吾自当之。”是岁,稔活饥民殆四十余万口。事闻,上加升浙江布政司左参政,仍掌郡事,降敕褒奖。是年秋,再升都察院左都御史,巡抚南畿,总理兵民财赋,并理嘉湖杭三府粮储,提督屯种。公受命后,急急于培植拯救,采察询咨。于官吏则奖廉能,黜贪懦;于士民则杜奸宄,抑豪右。浚孟渎、丹徒二河,增筑奔牛等五闸,以便运道。又奏减岁课之重者,凡十余事。戊子奉敕饬理两浙盐法,己丑又敕考察文武官员,凡军民利病以及官吏黜陟,总听公便宜处置。庚寅年议事来京,上章乞致政,不允,章再上,始得请,时年五十有五。至是卒年六十有六。公配林氏,封夫人。生子三:长顼,林出;次玮、次理,偏房刘氏出。女五,冯洛、云霸、陈继宗,其婿也,二在室。孙男一:旦,顼出。将以卒之明年十二月初九日,葬于铜斗山之原。公禀性廉介,于人不少委曲。言论之际,是是非非,不少假借。性好读书,于诗文虽少作,然作必有意趣,不为无益之语,字画亦道美有法。晚年家居,尊翁逾八秩,公奉养备至。友爱诸弟,其田产多让之。足迹未尝至城市,一切外物略不关情,暇则扶藜徐行田圃间而已。构草亭于所居之前文峰寺墩上,颜之曰“湄丘草亭”,因自号湄丘道人云。铭曰:极天南隅,环海一区。孰知其中,有此钜夫。为邦司直,凛其不诎。明宪之典,而不伤乎物。为民师帅,不赫厥声。为牧之职,而必遂其生。出处以正,进退惟礼。君子之心,大臣之体。乡邦是赖,焯有其光。幸我后死,为铭其藏。赐进士出身、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事、前翰林院学士兼修国史、经筵官同郡丘濬撰。中顺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邢公墓碑铭成化辛丑五月甲午,致仕左佥都御史邢公卒。讣闻,天子悼惜,遣官赐祭于家。其子顼不远千里走京师诣予,乞铭其墓上之碑。公,予同年友也,予知之深。其平居,温温然不为崭绝崖岸,及临事,则断断有不可拔者。自为御史时,称有执守,虽于总宪者尚不屈就。既而出治两剧郡,他人殚智毕力愈不治,公未尝立奇,惟省徭均赋,节馈遗,以理折狱,不为私挠而已,两郡皆翕然信服,名赫赫动朝廷。乃起为左佥都御史,赐玺书,巡抚东南。公感激,益以事自任,有干谒者,一切置不问,以是名益重,而谤奸兴矣。遂以疾力乞致仕,虽欲挽留之有不可得。时年甫五十有五。夫士君子立志,确然素定于胸中。以之修己,必不易其操;以之治人,必不爽其政。及稍见几微,必急流勇退,不溺乎其常。若公者,非有涵养之学,通达之材,卓越之见,不能然也,而可使泯没无传耶?予于义不可辞,遂次其名字履历、行治族出之详而铭之。公讳宥,字克宽,号湄丘。初入乡校读书作字,即与凡儿异。稍长游邑庠,月试季考恒第一。正统辛酉以礼记领乡荐,戊辰登进士第,明年拜御史,莅四川道。景泰庚午,太监王振败,籍其家,有诬其家人孙太安匿其财者,辞连二十余人。事下锦衣卫,鞫如所诬,上命公往覆之。公辨其诬,皆得释。辛未巡按福建,镇守薛尚书希琏,与许御史士达相讦奏,因命公代士达,且核其事。公一以实复,不少避。或言邓茂七余党生乱,欲以镇东军易延平军,章下会议,薛尚书以徙为便。公独曰:“人情重迁,山海异习,徙之适恐致乱。”卒不徙。民有坐盗死罪者数十余人,请于朝以枭首示众,临刑冤号不已。公独曰“盍姑缓之”。逾月果得真盗,枉而复苏者数十人。乱后,增筑永安等四城,奏留八郡班匠助役。城成,民不告劳。甲戌巡辽东潘阳,军官盗官储者五十余人,公以潘阳三面受敌,奏止黜为首者二人,余皆罚赎守城。未几贼至,赖以无虞。副将焦礼有边功,主将曹义欲冒而分之,寇都御史深党焉,公不从,遂成隙。丙子告归省,天顺戊寅还朝,出巡河南。革省驿递数十所,复民地取之藩府,录罪囚可矜疑者,民皆称快。得代还京。时寇深总内台,憾公在辽东时事,欲寻事无得。适有言忠国公石亨私纳知县甄铎馈送,纵其故勘人命者,命下勘之,众畏势无敢往。寇以公名人奏,委核其事,盖欲借是以中伤公也。公覆以实,竟莫奈何。
译公性情不喜欢华丽奢靡,又厌恶浙西一带崇尚过分奢侈的风俗,凡有所作为都务求简朴。神祠只清洁那些列入祀典的,官署房舍只修葺那些确实有用的。成化丙戌年,江南发大水,苏州尤其严重。公发放官府储粮,并劝募富民,得到八十多万石米赈济灾民。然而粮食仍然接济不上,饥民成百上千地拿着借粮凭券进入富户家中借粮,富户不肯给就强行夺取。公立即张贴告示,让饥民指出囤积不售者的姓名,到官府为他们借粮。百姓争相拿着状纸到府衙,官府替他们签发借粮凭券,交给乡老,让同保相互借粮,这样又得到八万石米。仍然不够,公又核算军饷,发现一年用度之外还余二十万石,便发放出来赈济。同僚以事情尚未上报、难以交代为虑,公说:“百姓的性命危在旦夕,等奏报获准后再发粮,就来不及了。擅自作主的罪责,我自己承担。”这一年,靠此举使将近四十余万饥民得以活命。事情上报后,皇帝加升他为浙江布政司左参政,仍掌管苏州府事务,并下敕褒奖。这年秋天,又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巡抚南畿,总理军务、民政和财赋,同时管理嘉州、湖州、杭州三府的粮储,提督屯田耕种。公接受任命后,急切致力于培植和拯救,四处访察、询问、咨询。对于官吏,便奖赏廉洁能干者,贬黜贪婪懦弱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对于士人和百姓,便杜绝奸邪盗贼,抑制豪强权贵。他疏浚孟渎、丹徒二河,增筑奔牛等五座水闸,以便利漕运。又上奏请求减免每年赋税中较为沉重的项目,共十多件。戊子年奉敕整顿两浙盐法,己丑年又奉敕考察文武官员,凡军民的利弊疾苦以及官吏的黜陟,都听任公酌情处置。庚寅年进京议事,上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再次上奏,才获准请退,当时五十五岁。到此时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公的配偶是林氏,受封为夫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顼,是林氏所生;次子玮、次子理,是偏房刘氏所生。女儿五人,冯洛、云霸、陈继宗是她们的女婿,另有两人尚未出嫁。孙子一个:旦,是顼所生。将于去世次年十二月初九日,安葬在铜斗山的山原上。公天性廉洁耿介,对人从不多加委曲迁就。谈论事情时,是非分明,从不稍作宽假。他喜欢读书,虽然诗文写得不多,但每篇必有意趣,从不写无益的话;书法也道劲秀美而有法度。晚年居家时,父亲年过八十,公奉养得十分周到。他友爱各位弟弟,田产大多让给他们。足迹从未到过城市,对一切身外之物都很少放在心上,有空时只拄着藜杖,缓缓行走在田园之间罢了。他在居所前文峰寺墩上修建了一座草亭,题名为“湄丘草亭”,于是自号湄丘道人。铭文说:天之尽头的南方一隅,四面环海的一片地方。谁知道其中竟有这样一位伟大人物。作为国家的执法官,他凛然不可屈服。彰明法典,却不伤害百姓。作为百姓的师表和统帅,他的声威并不显赫张扬。担任牧守之职,却一定使百姓得以安生。他出仕和退处都合乎正道,进退都合乎礼法。这是君子的心胸,也是大臣的气度。乡里邦国都依赖他,他的光彩显著昭彰。幸而我这个后死之人,得以为他铭刻墓藏。赐进士出身、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事、前翰林院学士兼修国史、经筵官、同郡丘濬撰写。中顺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邢公墓碑铭 成化辛丑年五月甲午日,致仕左佥都御史邢公去世。死讯传来,天子哀悼惋惜,派遣官员到他家中赐祭。他的儿子顼不远千里赶到京师拜见我,请求我为墓上的碑撰写铭文。公是我的同年朋友,我对他了解很深。他平日温和谦厚,不显得尖刻,也不摆出高岸自许的姿态;一到处理事务时,却坚定不移,有不可动摇之处。他任御史时,就以有操守著称,即使面对都御史,也尚且不肯屈从迎合。后来出任两座重要郡府的长官,别人竭尽智慧和力量仍治理不好,公却从不故意标榜奇异,只是减省徭役、均平赋税、节制馈赠,依法审理诉讼,不因私情而动摇罢了;两郡都一致信服他,声名显赫,震动朝廷。于是被起用为左佥都御史,获赐玺书,巡抚东南。公感奋自励,更加把政事当作自己的责任;有人来请托,他一概置之不问,因此名声更加受到推重,而诽谤奸邪也随之兴起。最终因疾病竭力请求退休,朝廷虽想挽留,也无法留住他。当时他才五十五岁。士人君子立定志向,必定早已坚定地确立在胸中。用它来修养自己,必定不会改变操守;用它来治理百姓,必定不会使政事失当。等到稍稍察觉事态的苗头,就应当急流勇退,不沉溺于原有的常态。像公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涵养的学问、通达的才干和卓越的见识,是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让他湮没而不流传吗?我在道义上不能推辞,于是按照次序记述他的姓名、履历、品行政绩以及族属出身的详细情况,并为他作铭。公名宥,字克宽,号湄丘。最初进入乡校读书习字时,就与普通儿童不同。稍长后到县学读书,每月考试、每季考核总是第一。正统辛酉年凭《礼记》科考中乡试,戊辰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御史,任职于四川道。景泰庚午年,太监王振败亡,朝廷籍没他的家产,有人诬告他的家人孙太安藏匿财物,牵连二十多人。案件交给锦衣卫审理,审问结果与诬告相同,皇帝命公前往复核。公查明这是诬告,被牵连者全都获释。辛未年巡按福建,镇守薛尚书希琏与许御史士达互相攻讦上奏,朝廷于是命公代替士达,并核查此事。公完全据实上报,一点也不回避。有人说邓茂七的余党将要作乱,想用镇东军替换延平军;奏章下交议论时,薛尚书认为迁调有利。公独自说道:“人心重视迁徙之事,山地与海滨的习俗又不同,迁动他们恐怕反而会导致动乱。”最终没有迁调。百姓中有数十人因被判盗窃罪而处死,官府请求朝廷将他们斩首示众;临刑时他们不断喊冤。公独自说:“何不姑且缓一缓?”一个月后果然捕获了真正的盗贼,数十名蒙冤者得以复生。叛乱之后,增筑永安等四座城池,并上奏请求留下八郡的轮班工匠协助劳役。城池建成,百姓没有诉说劳苦。甲戌年巡按辽东潘阳时,军官盗窃官府储粮的有五十多人,公考虑潘阳三面受敌,便上奏请求只罢黜为首的两人,其余都罚款赎罪并守城。不久敌寇到来,依靠这样的安排而得以无虞。副将焦礼有边疆战功,主将曹义想冒领并分割他的功劳,寇都御史又极力偏袒曹义,公不肯依从,于是与他们结下嫌隙。丙子年请假回乡探亲,天顺戊寅年回朝,出巡河南。革除省内数十处驿站,归还被藩府侵占的民田,登记罪囚中情有可原、案情有疑的,百姓都称快。任期届满回到京城。当时寇深总掌内台,对公在辽东时的事情怀恨,想找他的过错却没有找到。恰好有人说忠国公石亨私下收受知县甄铎的馈赠,并放任甄铎故意重新审理人命案件,朝廷下令查勘此事,众人畏惧石亨的势力,没有人敢去。寇深以公是名人上奏,委派他核查此事,原来是想借此中伤公。公据实复奏,寇深最终也无可奈何。
庚辰擢台州府,府吏旧皆僦屋以居,而新参者辄入金。公耻之,即府治东辟地,免新参金,公自治屋三间,甫一年吏尽有舍。黄岩有浮桥,桥有田,收田之入以修之。岁久田为势家所据,而以小舟载渡者,又窥微利,每窃坏之,民甚病涉。公询知,许自首田者,减其租人三之一,否则尽没官,田尽复,桥得不坏。寻以巡按时事就逮。父老有争怀金馈送者,公曰:“吾无用此。”谢绝之。时台耆民数千人上京奏留,后竟左迁晋江县令。上嗣统,复起知苏州府。苏田赋甲天下,丁役杂办视他郡且相什百,中外仰给,最难于守。公治之不期月,政化大行,歌颂之声四达。揽纳者滋为弊,赋因以亏,公痛绳治责偿,且得余钱数万缗,因以辟永丰仓,筑沙河长堤,甓连道桥梁,为永久利民。俗喜奢,公率俭约,诸游宴亭馆、老佛殿阁,一莫之顾。成化丙戌,大水民饥,公开仓廪,且劝富民,得米八十余万斛赈之。民犹不给,相聚入富室强取。公即日榜谕,许民指名书券赴府,府召乡老引领往货,其不发与强取者,俱抵罪,又得米八万余石,犹不给。会计军饷足一年,尚余二十万斛,亦举贷之。同官以专擅为虑,公曰:“民命在须臾,待报则无及矣,吾当任其咎。”人赖全活,殆四十余万口。治行表,建生祀。事闻,上赐敕褒奖,升浙江布政,仍掌郡事。是年秋,遂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畿,总督兵民财赋,兼理浙江嘉湖杭三府粮储,提督屯种。询吏治,察民隐,奖廉能,黜贪懦,杜奸宄,抑豪右,事无微钜,靡不悉心。浚孟渎、丹徒二河,筑奔牛闸,革仪真、淮安兑运米重晒,增其脚费,清湖陂田赋,减门摊商税,规画赈济,散敛率有法。戊子秋,奉敕巡抚应天等处,严督官吏,抚安军民。冬,敕督理两浙盐法,罪伪造引及私贩渠魁数十人,官给煎盐具,俾滨海民兼主之,山居者出米给焉,民商两利,盐赋无亏。己丑,又奉敕巡抚江南、浙江二省,通行提督松江、嘉兴等处,又特敕考察文武官员。凡一应军务民情利病,官吏黜陟,悉听从宜处置,免其先奏。时黜罢官员一百七十余人,帖帖不敢有怨语。庚寅议事上京,乞致仕,章再上,乃许焉。归休时,二亲尚无恙,日尝率诸弟甘旨,自以为至乐。别号湄丘道人,作《湄丘草亭记》以自见。虽抱疾,手不释卷。为诗文必根于理,著有《湄丘集》。纂修族谱,著为家训,教子弟尤有法。病时间语及祭祷,曰谓里无良医,市无善药,不忍坐视,勤于祭祷以纾爱敬则可。若谓佛能生死人,则万无此理。疾将革,语其子顼曰:“吾居官无厚蓄,丧礼宜从俭。汝能勤俭敬谨,以保门户,吾目瞑矣。”遂不起,春秋六十有六。公之先,在宋建炎间,有仕为纲使,自开封徙琼之文昌,世居水吼村。七世祖讳章焕,仕元为县尹。六世祖讳德良,仕元为太使。高祖讳仔翁,仕元为守令,以德行封职社长。曾祖讳廷瑜,署元屯田奕百户。祖讳世贤隐居,屡举不仕。父讳文广,封四川道监察御史,母许氏,赠孺人,继母郭氏封孺人。配林氏,敕封夫人。子男三:长顼、次玮、次理;女五,冯洛、云霸、陈继宗其婿也,二在室。孙男一:旦。墓在铜斗山之阳,与林夫人同葬,以成化十八年十二月吉日。铭曰:维天降才,昭我文明。岭表海隅,亦以汇征。焯焯邢公,起为御史。不激不随,之纲之纪。两临剧郡,人皆惮难。殚智毕力,荒类愈烦。公独从容,行所无事。吏饬民安,翕然称治。岁遭饥馑,赈贷惠鲜。重保民命,敢任擅专。帝曰休哉,汝予良牧。维兹东南,全畀抚育。公承明诏,夙夜精思。搜扶剔洗,无钜无微。知罄我诚,报国而已。劳瘁弗恤,遑恤谗毁。既曰病矣,哀恳乞身。获正首丘,惟上之仁。帝曰俞哉,汝其少逸。岂不汝怀,强尔筋力。既曰归矣,优游湄丘。奄忽长逝,曷不少留。公其无愧,上念前勋,谕葬老臣。宠被一时,芳流万年。文昌邢公,谁与比伦?惟有后嗣,厚望克振。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知制诰、修国史经筵官博陵刘吉撰。御祭文皇帝遣广东等处承宣布政司右参议谢瑀,谕祭于致仕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邢宥曰:尔蚤擢贤科,授任风纪,进秩专城,茂著循良之绩。陟参藩政,遂有都宪之升。正委任之方隆,俄以疾而在告,养恬未几,遽然云亡。爰念往劳,特赐以祭,尔灵有知,尚其歆服。成化十八年,岁次壬寅,十一月乙未朔壬寅日。祭都宪邢公文成化十八年,岁次壬寅,十二月乙丑朔,越三日丁卯老友丘濬,遣子敦,谨以清酌致祭于都宪公之灵曰:
译庚辰年调任台州府时,府中官吏过去都租房居住,新任官员一到任便收取一笔入金。公以此为耻,立即在府治东面开辟土地,免除新任官员的入金,由公亲自建造三间房屋;刚过一年,官吏便全都有了住所。黄岩有座浮桥,桥旁有田地,靠收取田租来维修浮桥。年久之后,田地被权势人家占据,而用小船载人过渡者又窥伺其中微利,常常偷偷毁坏浮桥,百姓深受渡河之苦。公查问得知后,准许主动自首交还田地者减免三分之一的租税,否则全部没收入官;田地全部收回,浮桥也不再被毁。不久因巡按时的事情被逮捕。父老们争相怀抱金钱前来馈送,公说:“我用不着这些。”谢绝了他们。当时台州数千名年高有声望的百姓上京奏请留任,后来公最终被降职为晋江县令。皇帝继承皇位后,又起用公出任苏州府知府。苏州田赋甲于天下,丁役和杂办比其他郡还多出十倍百倍,朝廷内外都仰赖这里供给,是最难治理的地方。公治理不到一个月,政事教化便大为推行,歌颂声传遍四方。负责收纳赋税的人逐渐滋生弊端,赋税因此亏空,公严厉惩治并责令赔偿,还得到余钱数万缗,于是开辟永丰仓,修筑沙河长堤,用砖铺筑道路和桥梁,为百姓谋求长久利益。当地风俗喜欢奢侈,公带头崇尚俭朴,各种游宴的亭馆以及老子、佛教的殿阁,一概不去顾看。成化丙戌年,大水导致百姓饥荒,公打开粮仓,并劝募富民,得到八十多万斛米赈济灾民。百姓仍然不够吃,便聚集起来到富户家中强行取粮。公当天就张榜晓谕,准许百姓指名填写借粮凭券到府衙,府衙召集乡老带领他们前往富户家取粮;富户不发粮而被强取的,都依法治罪。这样又得到八万多石米,仍然不够。恰逢核算军饷足够一年使用,尚余二十万斛,也全部拿来借给灾民。同僚担心这是擅自作主,公说:“百姓性命危在旦夕,等候上报回复就来不及了,我应当承担这个罪责。”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活命,约有四十多万口。公的政绩被上表后,百姓为他建立生祠。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赐敕褒奖,升任浙江布政使,仍掌管苏州府事务。这年秋天,公于是升任左佥都御史,巡抚南畿,总督军务、民政和财赋,兼理浙江嘉州、湖州、杭州三府的粮储,提督屯田耕种。他询察吏治,体察民间隐情,奖赏廉洁能干者,贬黜贪婪懦弱者,杜绝奸邪盗贼,抑制豪强权贵;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尽心办理的。他疏浚孟渎、丹徒二河,修筑奔牛闸,革除仪真、淮安兑运粮米时反复晾晒的弊端,增加运脚费用,清理湖陂田的赋税,减免门摊商税,筹划赈济,粮食收发都有一定的规章。戊子年秋,奉敕巡抚应天等处,严格督察官吏,安抚军民。冬天,奉敕督理两浙盐法,治罪伪造盐引及私盐贩运的首领数十人;由官府提供煎盐器具,让沿海百姓兼营盐业,山居百姓则出米供给他们;这样百姓和商人都获利,盐税也没有亏损。己丑年,又奉敕巡抚江南、浙江二省,兼行提督松江、嘉兴等处事务,又特别奉敕考察文武官员。凡一切军务、民情、利弊疾苦以及官吏的黜陟,都听任公根据实际情况处置,不必先行上奏。当时被黜退的官员有一百七十多人,都服服帖帖,不敢有怨言。庚寅年进京议事,请求退休,两次上奏,才得到许可。回乡休养时,父母双亲还都健在,他每天常常带领各位弟弟奉上甘美的食物,把这看作最大的快乐。他另号湄丘道人,写作《湄丘草亭记》来表明自己的志趣。虽然身患疾病,手中仍不放下书卷。他写诗作文必定以义理为根本,著有《湄丘集》。他编修族谱,制定家训,教导子弟尤其有方法。病中偶尔谈到祭祷,说:“乡里没有良医,市场上没有好药,不忍心坐视不救,因此勤于祭祷以舒展爱亲敬亲之心,这还可以;如果说佛能够使死人复生,那是万万没有这种道理的。”病势将要危重时,他对儿子顼说:“我做官没有留下丰厚的积蓄,丧礼应当从俭。你若能勤劳节俭、恭敬谨慎,以此保全家门,我就可以瞑目了。”于是病逝,享年六十六岁。公的先祖在宋建炎年间,有人出仕任纲使,从开封迁居到琼州文昌,世代居住在水吼村。七世祖名章焕,仕元,任县尹。六世祖名德良,仕元,任太使。高祖名仔翁,仕元,任守令,因德行被授予职社长。曾祖名廷瑜,署任元朝屯田奕百户。祖父名世贤,隐居不仕,多次被举荐也没有出仕。父亲名文广,封为四川道监察御史;母亲许氏,赠封孺人;继母郭氏,封为孺人。配偶林氏,敕封夫人。儿子三个:长子顼,次子玮,次子理;女儿五人,冯洛、云霸、陈继宗是她们的女婿,另有两人尚未出嫁。孙子一个:旦。墓在铜斗山南面,与林夫人合葬,定于成化十八年十二月吉日安葬。铭文说:上天降下人才,光明昭示我朝文明。岭南边地、海滨一隅,也因此人才汇集而共同出仕。光彩显著的邢公,起初任御史。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成为纲纪。两次治理重要郡府,人人都畏惧其艰难。别人竭尽智慧和力量,荒乱之事反而更加烦多。公却从容不迫,处理起来如同无事。官吏得到整饬,百姓获得安宁,众人一致称赞治理有方。年岁遭逢饥荒,赈济借贷使百姓得到少有的恩惠。重视保全百姓性命,敢于承担擅自处置的罪责。皇帝说:“好啊,你是我的贤能牧守。”把这东南地区全都交给他抚育。公承受明诏,早晚精心思考。搜寻、扶助、剔除、洗涤,无论大事小事都不遗漏。知道只需竭尽我的忠诚,报效国家罢了。劳苦憔悴也不顾惜,哪里还顾得上谗言诽谤。既然已经患病,悲哀恳切地请求退职。能够如愿归葬故乡,只是仰赖皇上的仁慈。皇帝说:“可以啊,你暂且稍稍安逸。”难道不是体谅你吗,只是勉强支撑你的筋力。既然已经归来了,就在湄丘悠闲自得。却突然长逝,为什么不能稍稍停留呢?公可以无愧了,皇上念及你从前的功勋,下诏礼葬老臣。恩宠一时加身,美名流传万年。文昌的邢公,还有谁能与他相比?只愿后代子孙,能够振兴并不负厚望。资政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知制诰、修国史经筵官、博陵刘吉撰写。皇帝祭文 皇帝派广东等处承宣布政司右参议谢瑀,到致仕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邢宥家中宣谕并祭告说:你早年考中贤良的科第,授任掌理风纪的官职,晋升为镇守一城的长官,充分建立了循良善治的功绩。升任藩司参政,继而又升为都察院官员。正当朝廷对你的任用日益隆重之时,忽然因疾病请假休养;安享清静生活没有多久,便突然去世。于是念及你过去的劳绩,特赐祭奠;你的神灵如果有知,尚请享用这祭品。成化十八年,岁次壬寅,十一月乙未朔壬寅日。祭奠都宪邢公的祭文 成化十八年,岁次壬寅,十二月乙丑朔,过了三日丁卯,老友丘濬派儿子敦,谨以清酒前来祭奠都宪公的英灵,说:
惟兄与我,生同海外,俱以文科北来出仕,联登朝籍,益敦乡契。同于一月之间,并命超升显位,兄为都宪,我为学士,大驰朝野之声,增重乡邦之气。兄先我仕,亦先我退,家居十有二年,得遂归老之计。忆惟癸巳之别,至今仅及十岁。前年之秋,兄以书寄,他无所言,属以后事。岂意去秋,讣音忽至。肯凭无鬼之论,负我故人之意!因兄所笔,序以为志,更为征之显者,庶其永传于世。於戏!瀛渤之间,琼崖之地,山川清淑,物类华丽,几千万年,秀气始萃,生我与兄,盖亦无愧。兄今已矣,我独后逝。既不能执绋而送,又不克倾觞而酹。举首天南,望风洒泪,缄词万里,命子代祭。曰:神交以心通,谅死生之靡异。尚飨。
译唯有兄长和我,出生在同一个海外地方,都凭文科考试来到北方出仕,一同登上朝廷名册,更加深厚了同乡之谊。同在一个月之内,一起被任命并超升到显要职位,兄长任都宪,我任学士,大大传播了朝廷内外的声誉,增加了乡邦的声望。兄长先于我出仕,也先于我退职,在家居住了十二年,得以实现归老的打算。回想癸巳年分别,到如今仅仅十年。前年的秋天,兄长寄信给我,信中没有说别的,只嘱托了身后之事。哪里料到去年秋天,突然传来讣告。我怎肯相信无鬼神的说法,而辜负故人的情意呢!于是根据兄长亲笔所写的文字,编次成文作为纪念,又为他征集显达者的赞语,希望能够长久流传于世。唉!瀛海与渤海之间、琼崖之地,山川清秀和美,物产华美富丽,经过几千万年,秀美灵气才开始聚集,生下我和兄长,大概也没有什么愧憾了。兄长如今已经离世,我却独自留到最后。既不能执绋送葬,又不能倾酒祭奠。抬头望向天南,望着风向洒下眼泪,封缄这万里寄来的文辞,命儿子代我祭奠。祭文说:神交以心相通,相信死与生并没有不同。尚请享用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