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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石田诗选》。别集类第五。明。提要。臣等谨慎考订：《石田诗选》十卷，为明代沈周所撰。沈周另有《石田杂记》，已经著录。这部诗集不标明体裁，不编排年月，只分为天文、时令等三十一类，大概是仿照宋人按类别编排杜甫诗集的例子。据慈溪张鈇的跋文推测，大概是他的朋友光禄寺署丞华汝德所编。顾元庆《夷白斋诗话》记载，都穆向沈周学习作诗，曾作《节妇诗》，有“青灯泪眼枯”一句，沈周认为礼制规定寡妇不能在夜间哭泣，因而议论“灯”字用得不稳妥。由此看来，沈周对于诗律并非不精细。然而沈周以绘画名重一代，诗歌并不是他所特别留意的。到了晚年，他的画境更加高妙，神情颓放而任其自然，方圆曲直都出于自我创造，完全随意挥洒；他的诗也写得纵情淋漓，自然流露天趣。大概他不以字句工巧为务，只是寄情于山林丘壑，忘却名利，与风月往来，以烟云为供养。他胸中本来没有尘世的牵累，所以作品也不雕琢，自然超脱凡俗，把兴致寄托在田园边界之外，只能用心体会，不能再用规矩加以束缚。他对于诗歌，也可以说是教外另传的一派了。都穆《南濠诗话》称赞他咏钱、咏门神、咏帘、咏混堂、咏杨花、咏落花等诗联，都不免只在字句表面求取。大概都穆在诗歌上的造诣不深，所以他的见解只能达到这种程度。集子前面有吴宽的序，说他的诗“发挥出来成为图画，精妙得逼近古人”。核实情况来说，沈周确实是绘画方面的余力溢出而成为诗，并不是作诗的余力溢出而成为画。吴宽是在为他的诗作序，所以以诗为主、以画为宾罢了。又有李东阳的后序，李东阳与沈周并不相识，当时已经是大学士，地位与沈周相差悬殊。因为吴宽曾把抄本给他看，他敬重沈周的为人，所以隔了三十年又补写了一篇序。然而这两篇序都是为全集写的，华汝德刊刻这部选本时仍然把它们录入，并不是为这部选本作的序。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石田诗选》卷一。明代沈周撰。天文。弘治改元元旦遇雨。元旦还没有到春天，东风的意思却先使万物复苏。风接连吹来，细雨和着风落下，滋润万物，使它们都湿润，也帮助我这位新天子使恩泽遍及九州。河水也因此传来清澈之意，上天与圣德相应；贤能俊杰日益被拔擢，治理之道务求精纯，图谋达到尧舜的境界，并不认为那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事，政治教化也没有两条道路。我衰老而居于田野，感激得手舞足蹈，同时都在告诫自己和众人：各自努力勤奋耕作，准备缴纳公粮。黍稷丰收，足以充作禽鸟的食物；深潭宁静，鱼儿没有惊扰；上下之间都诚信相应，如同回声和影子。我余生幸而安闲自得。咏雪二首。春天已经过了十天，忽然下起雪来，纷纷扬扬。只好暂且关门，转眼看见豪华的房屋变成了白屋，仿佛错乱地加上了粉饰；青山层层被覆盖，广阔的原野也遭到侵凌。白茫茫没有容身之地，雪花在高空零乱飘落，随意坠下。我独自呆坐，搔着头发，又能怎样排遣呢？梅花被寒气逼迫，尚未展开笑脸。春雪公然败坏春雨，不能发挥滋润的作用，只是漫漫地撒盐一般落下，差不多实在没有滋味。手执白玉般的雪徒然观看，不能驱除寒冷；满地萧条，连乌雀也令人悲伤。是什么人徘徊在栏杆旁而对此喜爱呢？冻裂的手脚恐怕都要折断，只好拥被低声吟咏，勉强自我宽慰。二月三十日雨中。这场雨送走残月，阴云中隐约有雷声。草虽然适宜在湿润中生长，花也需要晴天才能开放。沟渠水满，鱼儿争着上游；泥土深陷，马匹忌讳前来。春山只隔着眼前，应当等着我带着酒杯前去。三月一日喜晴，小步行走，用士弘韵。春雨中的情状，我早已在烦闷中熟悉；一天刚刚放晴，月亮已经到了三月的一半。湿润的花半开着，仿佛解颐含笑，彼此呼唤；鸟儿交相鸣啭。闲行姑且取乐，又能和谁相伴？独自吟咏而归，也自觉还有许多情怀；于是随意斟饮，任好风吹面，来到小轩南边。嘲笑雨。雨水所到之处，千里都成为它的范围。它降落得无穷无尽，注入河流，数也数不清；在广阔范围内，田地有高有低，落在高处的少，不能滋润低处的反而多，于是成为灾害。虽然也有利于万物的地方，但功劳和过失并不能相抵。这样徒然降落，劳苦之处所招来的怨恨也十分多。哪里比得上一轮月亮，分出的月影却不可计量？一个地方有一轮月，一轮月又散成千道光。譬如一座州城住着万人，中央有一个人举起一杯酒；一轮月照着一杯酒，一杯酒仿佛吸入一轮月，人醉了而月亮没有损伤。月亮自行运行在中天，不惊慌，也不忙乱。房玄龄、杜如晦从前做宰相，垂着衣带端坐在朝廷，天下归于默默的教化，盛美啊，号称有唐之治。王安石一类人，才智琐碎却专事更张，以聚敛作为政务，残害百姓，毁坏宋朝的纲纪。君子和小人，由此可以看出谁是善、谁是恶。我正因连日下雨而困厄，斐然写成了这篇诗章。风雨中戏题三郎园樱花全落。风风雨雨，始终没有放晴；忧虑疾病，忧虑田地，白发因此生长。听说西园受灾尤其厉害，小童却高兴地捡拾残落的樱花。雨中烦闷。久雨连绵，阴云遮蔽，青天在哪里呢？大概都是云造成的，水患于是成为灾害。群叶无情，许多花都借着湿气开放。泥泞之地寂静无声，苦苦思念旧日友人到来。雨夜自我排遣。还需等到放晴，寥寥长夜中独坐。呼唤童子转动烛台，又添上香。澄清心怀本来有所得，却嫌诗兴仍在；耳朵聋了听不见，连同雨声也一并忘掉。头上的青天终究会自己显现，人间的白屋暂且相当。明早我还要补修屋漏，亲手拿黄茅草铺向阳处。五月十五夜见月映照树木有作。圆月从树梢升起，从东边隔着树看去，被树枝挂住，群叶相互遮蔽，茂盛的光彩却仍然穿透出来。玉盘虽然时隐时现，月魄自是完整安闲。脱离树梢后渐渐升高，万里大放光明；清清楚楚如同太极图的圆圈，谁能在虚空中把它画出？坐到深夜，月已当头，树的气势于是低下来了。小人遮蔽君子，暂时如此又有什么可惊讶的？树和月也只是偶然相遇，我姑且借此作个比喻，低声吟咏。中秋在湖中赏月。我爱这中秋的月亮，满湖的人都贪恋这美好的赏月时光，可惜只是片刻。固然知道万古以来一直有这轮月亮，只怕百年之中未必还有我这个老人。鸿雁掠过长波，徒然进入眼角；鱼龙的清影摇乱了眉须。人间的快乐之地要因人而成，不要少了诗篇和酒壶。钱士弘用东坡船邀我泛月，我因病受阻，于是作诗回答。东坡新船高得像屋子，两边船舷开有三十六扇窗。昨天乘着缺月泛游昆湖，今天泛游杨湖，月亮正圆。老夫没有赶上去捕鱼，到了月圆时节，人却缺少福分，不能扶着疲惫的身体登上高筵。马走不动，人又被尘俗拖累；翠盘盛着露酒，白玉杯散发香气。想要饮上一杯的缘分，却难以预料。月亮从水面升起，使我想起车公，不知还能不能入户来寻找幽独之趣。枕边只能做一个卧游之人，眼前也有清丽的月光灿烂。高声吟咏不能入睡，等待归船；输了这一场游乐，只能以诗来赎回。暑中画雪图。六月里添上衣服，叫童子自己画雪图。茅屋中画着玉花，落笔便飞上树梢。阴山惨淡，莫非这是老夫放笔时的情景？把炎热和寒凉颠倒过来，姑且只是游戏罢了。门前有客人来借看，满眼都是黄尘，汗水多得像雨。松庭对雪。

译三场白雪触目而来，欢喜得几乎要发狂。天王继承帝位，新年号已经改定。难道是上天厌恶下界的污浊，所以用这场雪来洗涤它吗？愿它同皎洁的光芒照耀明堂，接纳祥瑞；使天下一统，也让人知道权力的运用可以疾速而蒙藏之弊能够超过厚重，地位卑微者也能因此上升，如同进用贤能。先前国库收藏珠玉，如今任凭四野开成琼玉般的田地。何必聚敛财物使它堆积起来？即使经过也不拾取，贪婪的人也会悔改。先前豺虎横行，吞食人命；空山中忍饥的人如今也值得怜悯。仗着威势可以欺压人的，如今已经衰弱；原本权势炙手可热的，如今也蜷缩不振。老夫忍受寒冻也已经习惯，安卧草庐，抱着牛衣而眠。庭前的孤松面有喜色，想要同老夫结成缘分。冬日。冬日晴暖而可爱，温和得像君子；人接近它，不觉得炎热，默默地便生出温暖的情怀。春日里我将在南边屋檐下手执书卷，我的眼睛也会因此更加有神。哪里用得着嫌晒背呢？只是白白辜负了把这些献给我的君王。腊月二十八日，立春时得到雨，病起后随意作言。小阁的棂窗被风自行推开，添上一炷香，拨动炉灰。残年把疾病送进诗中，温和的春气将随着春雨归来。午间案上等着品尝新长出的韭菜，向阳的屋檐下想着去探访将要开放的梅花。岁时的功业不断代谢，竟忙成这样，仿佛也在催促衰老的老翁一同老去。怜惜时日杂言。太阳已经离去，太阳又再次到来。来时像奔赴而来，去时像崩颓而去。来是谁约请的？去是谁推走的？一来一去，彼此自行接续。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使我的心惊疑猜测？仿佛少年时代有根，是你把它拔去；老丑没有种子，却是你把它栽下。按百年计算，共有三万六千日；从我出生开始数，便一日一日地计作一枚。我如今已经七十岁，经历的日子已有二万五千枚。应当超过百年计算中的七成，大半已经过去，又使我心惊发呆。即使想不惊呆，猛然看见霜丝雪缕般的白发垂在两腮，又怎能不惊？何况人生不能满百岁，疾病如乌飞兔走一般迅速，还这样催逼着人。我想到天地灵长之气，要经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后运数穷尽、劫数结束，便荡然化为灰烬。我们人也说可以参与天地人三才，为什么我们的气数却如此短促，不能与天地相追相伴？与天地相比，人不过是尘海中的一粒微尘；感叹岁月的玩弄，人同古今也不过是一声雷鸣。我没有长绳把太阳系住使它停留，也没有长戈把太阳挥回去。我也不知道学习仙术能否长久地活着，更不知道托身于佛法能否得到轮回。今后，太阳离去的日子就交给一杯酒，太阳到来的日子也交给一杯酒。不担心酒瓶会喝空，也不以酒樽空了为耻。春暖秋凉，山边水湾，去访黄菊，去寻白梅。秋月自然使我的思虑澄净，春云自然使我的胸怀开朗。白天游玩的地方就是我的蓬莱，夜晚休息的地方就是我的夜台。把我同殇子相比，我就是老大；把我同彭祖相比，我又是婴孩。既然相信寿命有长有短，我有什么可置身其外的呢？请享受眼前的存在，若不快乐，又是为什么呢？苦雨寄给城中诸友二首。一阵接着一阵，一天连着一天。官府仍在追征旧年的赋税，老天又淹没了新长出的禾苗。白天见不到阳光，浮云怎么能够消散？诸位不要问我饥饱，只看看沈郎的腰就知道了。新雨像旧雨，今年就像去年。只愁泥土沉陷，也许又会因梦见青天而高兴。顿顿只有腌菜坛中的黄齑，家家田地都成了白鹭飞翔的水田。只应该把五谷生长的田地改作缴纳水衡钱的地方。秋雨偶然写下。云色昏暗笼罩湖村，水漫过沙地。秋日厅堂萧瑟，像僧舍一样。聪明才智比过去少了，堂堂的气概也减少了；年纪越大越懒惰，这些情况屡屡增加。还不担心风把蕉叶扇破，却偏偏害怕雨水损伤稻花。坐得久了呆呆无聊，便多半借睡眠消遣；勉强想打开书卷，等待日光出现。中秋赏月，与浦汝正诸君同赋。年轻时不知道辨别中秋的月亮，看它同平常时节没有什么不同。老来偏偏与月亮相恋，爱月也应当爱这美好节日。老人还能有几个中秋？确实是流逝的光阴不可挽留。古今只是换了人，月亮却没有更换；旧月和新人，彼此毫不相干。壶中有酒姑且取乐，酒杯轮到手中不要推辞。月亮圆满还像故人圆满，故人散去却如月亮落下。眼前渐渐少了旧友，乘着月色夜游，又有谁来责怪我呢？高声歌唱太白的问月诗句，自惊白发竟敢欺负青春。青春当然比不上白发，豪情却卷起酒波，仿佛连月亮也一同吸入。老夫已经老到六十岁，还要再问中秋，借四十年光阴吗？星辰坠落。己酉年十月五日立冬这天，鸡鸣之后将近黎明，醒着的人渐渐起身。有一颗星从西北流向东南而止，大小像车轮，蓬蓬然拖着长尾，散落星点，又抛出火焰，遗落之物纷纷如花蕊。它的光芒白中带黄，照亮大地如同白昼。等到行旅之人全都惊骇，仆人吠叫，犬只鸣叫，鸭和雉纷纷坠地，像炮声引发的回响，过了很久还没有停止；床榻和门窗都被震得摇动，大约三百里内都能听见。七月曾经显示过异常，没想到又有这件事。它转眼掠过，无法看清；坠落的地方又怎能究查？假如落到地上，应当会变化成某种形状，那会是什么样子？它坠落对应哪颗星曜？它的惩罚又应当是什么道理？我私下认为，也许是经星和纬星坠落，使天少了一道纲纪；莫非只是金、火二星余气彼此合在一起？多余的变化本来就不是正道，谪罚自然另有旨意；灾异和祥瑞都交给茫茫天意，不敢去追问太史。面对春雨。春雨有父母般的情意，施惠于万物，等同于父母爱护子女；滋润遍及万物，使它们发芽开花、姿态妍丽，生长养育，助人欢喜。庭前垂着的腐蕉和泥土，湿润的嫩芽刚刚开始生长；我斋戒净心面对飘散的雨丝，清虚之气也达到窗几之间。只自伤自己枯槁萧瑟的姿态，同样得到繁荣本来就没有这个道理。中秋无月歌。老年处在世上，百事都没有什么可期待的，只不过消磨光阴罢了。佳节时令有时难以忘怀，有酒便还随着大家一起高兴。一段时光过去，便少了一段时光；百年之中能有几个这样的时刻？眼前满是童子，转眼间便突然戴冠成了少年，事情就是这样，老年又能依靠什么呢？去年中秋的月亮，在城中像白玉璧一样圆圆地映在酒波里；今年中秋的月亮，我在家买酒邀请宾客。儿子说：“漫天黑暗，月亮失去了光彩，老子的兴致大大败坏了。”老夫并不是只靠月亮才能高兴，万古以来不过暂借一线光明，有什么值得鄙弃的呢？中秋失去月亮，中秋之人固然无聊，月亮也应当感到惭愧。平常有月亮时我没有酒，有酒时呼唤月亮它却不出来；有和无、有无相对，两方面都难以安排。大概是上天忌讳十全十美，世途茫茫，万事都寓含着这样的道理，颠倒翻转也都是如此。眼前屠夫商贩反而封侯，意料之外却有许多读书人饿死。即使从一轮月亮观察万般变化，又哪里敢把心放进去呢？一定是其中的道理感触太深，坐久了想要添衣；秋风急，秋天高远，月色如水。溧阳道中遇雨。浮云接近地面，太阳没有光芒；脚力衰弱迟缓，道路又长。这样的路程，都是小孩子才能快跑过去；这一场风雨，又有谁来担当呢？在有竹庄赏月。明亮的月盘灿烂地拥在草屋东边，白发老人相互赏月，只有两三位老翁。青天并不衰老，衰老的只是人；明月正圆，中秋也正好。怪不得嫦娥因为误服仙药而独居；若谋划没有妻子相伴，恐怕酒樽也会空了。百年之中各自希望身体强健，愿年年在这个夜晚一同宴饮。八月十七夜等待月亮。等待月亮，月亮却不出来；带着酒一边等待一边谈话。长长的柳枝承接着黄昏的余照，白色的苎麻衣应和着新来的凉意。可恨月亮沉入海气之中，等待明珠般的月光在夜里升起。我的酒樽还没有感到羞耻，愿月亮早些照耀林间厅堂。时令。元日。

译今天是元日，是一年的开始，也是三百六十日之终。云气和物候明亮回转，天空高朗，风光淡荡，气息温融。斟酌着看柳色，只有少许绿色；梅花灿烂，白色大致相同。无事便喝这杯椒柏酒，老夫不知不觉间，笑容已经染红了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十年〕 初四经过有竹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早春划船出行，听到喜鹊鸣叫。病后勉强前往竹庄。开年才几天，匆匆之间便又接近老年。遇到人往往生出阴郁之感；松树抱着寒雪，显出清瘦的姿态；草知道天晴，流露出芬芳的意趣。稍稍通饮酒的兴致，姑且乘兴；也随意写诗，排遣郊野之情。人日喜晴。今天是人日，正值生人之风，天气晴好，值得喜悦。七日处在阳气的正位，正宜认为造物主开始显示晴朗，符合阳气的吉兆。相比之下，君子忌讳雾雨，因为那是阴气和小人的象征。由此可以推想，君子行走在祥瑞之中，一年的事务没有不能办成的；小人的道路却昏暗，回头便有灾害。我倚着东皋，感受春风，强健身体以供耕作，拿这些告诉众人，不要忧虑往日的好坏。初七树上结冰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千株松树凛凛然，如同清霜铸成的戟；万竿竹子森森然，如同白玉制成的殳。无数小孩子惊怪地相互询问，老夫只能搔着头说着含混难懂的话。元夕席上赠冷庵宪副二首。石湖的乐事漫延到吴台，今夜茅屋也同样享受一回。贵客到门前探访节日，小儿从城里买灯回来。竹叶酒散发着新春的香气，莲花灯映着火光开放，色彩鲜活。装点太平景象正需要这些，愿百年常常举起掌中的酒杯。厅堂带着春日星光，月亮照满高台，劝你姑且饮上一千杯。不要说美酒能够消愁，它也被华灯送走了老年。急促的管乐和繁密的弦乐忽然合奏，千门万户的夜晚一齐开放。明年佳节仍然会在，愿把春光留在这酒杯中。春晴出游。天空放晴，轩窗明净，万物各自鲜明美好；清游约同伴同行，带着酒浆，仍然击杀鲜物为食。展开酒宴来到芳树旁，弹琴夹杂着欢笑谈论；催促歌舞来酬答美好时辰，但迅速流逝的光阴不能长久延续。请看刘伶的坟墓，洒酒祭奠他，却不能送达黄泉。闲居四时吟。白日可以看见形迹，指向青春却已经无迹可寻；不应当只是花开，也还应当有鸟鸣。是什么东西使我这个衰老的老人仍然乐意充满胸襟？浩然之气无法遏止。登高临远便激发歌吟，借歌吟来佐酒；花鸟与山林相伴，一畅太和之气，再传唱康衢之声。抚摸内心自然有所领会，求取知解并不在于今人。酷热熏蒸，漫长白日里众人都苦于烦闷炎酷。林间居所依靠溪流，茅屋并不是高大的厦屋。门前有浓密的柳树遮阴，屋檐后有繁茂的深竹。没有风时，空气也清凉爽快。汗水不至于浸透衣服，身上还可以加穿白葛衣。欣喜于谢绝赤身露体的世俗风气，白日安静，只剩茶和瓜；摊开书本教孙子诵读。疲倦了便躺下休息，梦中也清凉美好。秋凉是我所喜爱的。人情应当随时令而适宜，因此想起邵康节的话，又眷恋谢康乐，拄杖穿鞋也足以游览胜景。出门便随意前往，远近都收入眼底，山水呈现高低之势。洞庭湖吹起白色波涛，落叶飘零，无法挽留。我特意照看明镜，于是因白发而悲伤。白发不再变黑，万物变化都有一定时节。我急切想要学习神仙之术，早已忧惧气血衰败。羡慕那南山的颜色，青青不改，永远没有衰老之期。风木发出呼呼声，霜草渐渐变白。破旧的短衣不能保暖，只能坐着拥抱屋檐间的阳光。大儿交租回来，说应交的升斗之数已经完毕。区区百姓勤劳耕作，万一也算报答了皇帝的恩力。檐前阳光移动，光阴忽然到了点灯的傍晚。灯光下眼睛还看得见，便展开这部编年册。书中的事迹像一年的功业，增减消长没有穷尽。不只是用来排遣漫漫长夜，也足以知道过去。上巳即兴。春日阳光照耀广阔原野，和风吹拂衣冠；万物争相舒展，葱郁地媚悦时光。沿着溪流用清水洗手洗身，低头看见自己苍白的须眉；姑且举行祓禊而已，今天早晨所到之处正好。手握兰草，沾染清香；偶尔与同伴相接，举杯飞觞。沂水不能亲自前往，路途遥远，只能徒然徘徊。春归曲。今天是三月三十日，问春天果真明天就要归去吗？春天归去应当向哪里去？春天也不回答，花却纷纷飞落。东家蝴蝶已经无赖，勉强追逐游丝，扬过落日余晖。青楼粉黛黯淡，女子嫁入朱门，鸟儿啼叫，宾客稀少。春天一去，万事全非。在分别的路口再举一杯酒，忧愁地看着墙头梅子渐渐肥大。端午随意书写【丁酉】。我沈周已经完全衰惫，奔波劳碌，已经不便亲自前往；长期滞留在高处的墓地，吃饭仰赖水田，借贷还要烦劳亲戚。饥寒之苦归罪于岁月，低头搔着白发，泪水滴在青色书卷上。忧患如今到了这种程度，聪明才智已不如从前。私下的苦衷我自己诉说，公家的急务又有谁怜悯众人？凋敝困苦应当伤及筋骨，辛劳不止，肩膀也无法休息。奔走于文书，抛弃田里的幼苗；随例受到弹劾，还要缴纳庸钱。虚度光阴，呼号直达上天；对一家一户横加诛求，政令一个月变更三次。应当有简静高明的法度，却以轻率更张的小聪明行权。鸟儿怎会不寻求茂盛的树木？鱼儿喜欢奔向深水。流窜剽掠若被当作罪衅，惊扰百姓的过错由谁来承担？申不害、商鞅的法术未必切合实际，卓茂、鲁恭的善政似乎也只剩传说。青艾能治谁的病？红葵自会独自娇妍。深居之中思念俊德之士，愿把辅佐政务之责托付给贤能诸人。不要倚仗威严，须知忧乐彼此悬隔。厌烦了孩子们索要角黍，便同世俗谈说蒲鞭。连日积雨已经非常滂沱，浮云也黯淡无光。以致忧患压到门槛之外，这番心意又能向谁倾诉？端午小饮。亲朋坐满厅堂，笑容舒展眉头。云色淡，风力轻，节日景物正相宜。浅浅饮酒却没有忘记，并不是嗜好美酒。老人姑且乘时取乐。堂上的瓶花灿烂，葵花枝斜倚；侍女的发髻蓬松，艾叶垂在旁边。看见太平盛世，自己已经活了七十多年，还能再写成几篇诗呢？六月十五望日夜作。十年六月十五日望日，黄昏时月亮从巽方升起。刚从地平线升起便遭遇月食，妖蟾大口吞噬，月魄一同丧失；月亮在天空中辗转渐渐升高，已经有一半显露出黑气，月轮和光芒彼此荡漾，颜色昏暗，红得像血。荧惑星的红色光芒靠近，仍然抗拒老夫；茫然不知该如何占验，只能说是怪事，惊惧而又惆怅。没有听说官府举行护月典礼，太史难道又遗漏了吗？或许并非月亮真的不食而是被食，天自有过失，人还不能知道，也无从责让。不如买酒洗涤这轮月亮，一洗千年，使它永远无恙。立秋夜坐。白发随着树叶一起飘落，搔首之间忽然心惊。节令景物如此，难道不是在说我吗？天地姑且还在运行生长。哪一家没有月色？哪一棵树没有秋声？幸好还有这清幽吟哦之地，庭院里的仙鹤发出清脆的鸣声。秋暑夜坐。银河垂近大地，夜色已渐阑珊。坐久了，幽深的情怀牵连着百般事情。害怕衰老而想逃避，却像镜中尘垢一样难以摆脱。受限于人间，一座亭子竹子太多，反而遮挡月亮；两条水流适合居住，却又缺少山。世俗的好处茫茫无边，谁才真正值得满足？只有使自己的心迹高洁闲适罢了。秋夜。白屋柴门之中，拥着坠落的柴薪；秋日的情怀空旷寥落，长夜寂静漫长。人间的箱笼使人悲叹团扇被弃，天上的楼台仿佛款款传来玉箫声。竹实还没有结出，凤凰已经老去；樵夫的书没有展开，塞外鸿雁已经遥远。青春虽然还在潘郎的两鬓，只怕忧愁太多也容易凋零。九日无菊。

译今天是九月九日，没有菊花也姑且饮酒；明年九月九日，有菊花也照样饮酒。有花便问有没有酒，有没有花又怎样？有酒便不论花，无花又怎样？好花难得开在好时节，好酒难得遇到好亲友。一杯两杯总握在手中，哪里还用得着六印和黄金酒斗？三杯五杯不离口，万事都不要谈，暂且守着酒瓶。酒瓶说已经空了，我就休息。正想设法再谋酒，却已经没有妻子。上天应当是偏爱我，所以只剩我一人。上天不让人十全十美，花于是迟开。等到明日吧，兴致还在。紫蕊青苞能不能开放？倘若看见它灿烂盛开，那就是重阳。借酒在东墙边饮，惹恼邻家老人。九日遇雨无菊。重阳时薄酒姑且沾唇，虽然一年中的忧患烦多，节令景物却是新的。昨天还不知道今天会下雨，流逝的年华却不宽恕老人。篱边花事未成，没有黄菊；江边草木多愁，白苹徒然生长。何必一定要到齐山才酬答醉意？小孙子须替我准备拾取头巾。和吴匏庵《续满城风雨近重阳》之作。满城风雨近重阳。寂寂寥寥的破草堂里，彭泽的菊花枝等待天晴后采摘；云安的曲米酒带着生气，正好拿来品尝。梳头时发现头发应当已经符合我这年纪的白色；润泽屋宇的黄金却从别姓而变黄。惭愧自己来续潘郎留下的诗句。沈郎消瘦，不像潘郎。丁巳除夜。几天匆匆过去，一年将要结束。温存相守的情意只有今夜还在。怎知媚俗的法术要先去求灶神？也不相信空洞的文章一定能够送走穷困。诗卷可以留下，还能自我祝寿；钓竿安然无恙，任凭我做一个老翁。茅屋已经随着年岁一同陈旧，帘幕深沉，连风也吹不动。与韩克瞻、苏安道守岁。年末相聚欢乐，令人留恋；刚到除夕，不可辜负这奇异的相遇。请不要唱归去之歌，因为天地不过是一座旅舍，所到之处都可以是我的房屋。各自想到年岁更改，匆匆之间，岁月并没有储存给我。相互守着，戒备不要睡觉；彻夜也不过片刻。四时流转，已经走完它的行程，只有丑时将近，鸡无情地催促天亮，喔喔之声仿佛就在隔壁。赶紧买酒，一一围坐在地炉旁，传递酒杯，彼此轮流饮用，不可虚度。树林寂静，风声也消失了；雨痕渐渐稀疏。俯仰百年之内，今夜有几人能够共同度过？人情和节物，都将由我拿笔写下。守岁。岁月运行格外匆忙，来来往往如同瓜熟之期；一过今日便成为新旧交替，感情中也有离别。画的傩神全部散去之后，正是白头老人不眠的时候。孤独地筹划一年的生活，同伴之人在今夜私下相聚。五种穷困没有办法排遣，百般笨拙也只能任凭天意。举起酒杯，在鸡鸣之际姑且表达缱绻不舍的话。送岁词。用白粉做成白团，今夜送走岁月。按照千年万年的旧例，千家万户共同送岁。岁月去了还会自己回来，送行的人却只是郑重其事。起初以为是人送走岁月，最后反而是岁月送走了人。在一年之中，转眼经历了多少悲痛。送岁的人不知道去向，岁月仿佛处在梦中。我有同室而居的人，今年屋子已经空了。秋日早起兴怀。高斋中的梧桐和栝树，凉意很好。只是雨声妨碍晚睡，内心默默无言，百般感触都在胸中。万事悠悠，萦绕在孤枕边。鸡鸣犬吠，万物各有所为；白天短而夜晚长，天上的时序尤其如此。起来洗脸梳头，不再无所事事，只依靠床头的《秋水篇》。立春日试笔。雪屋寂寥，竹子折断，夹在屋间；因为怕风，门户总要关紧。乡里推举我为老人，悲叹年华流逝；人们讥笑我迂腐疏懒，我却以喜好闲事为乐。土灶拨开灰烬，烧冻芋头；云边屋檐下补鞋，编织新菅草。深居终日无聊，偶尔陪孩子嬉戏，也能舒展笑颜。除夕 五十三次回首，送走旧岁；世情渐渐看熟，鬓发也应当稀疏。事情能够容忍，终究不会后悔；心中断绝安排，便自然自在。立下借券却每每赊欠，扶病以药作封缄；因而借阅养生书。亲自煮羹，坐在雪中；肥美鲜物很少索取，画家来访便高兴，送给他鱼。病后等待天明 被褥冷得像铁，衰老之身辗转难眠。鸡鸣之后仍有千般忧虑，枕边霜气直到五更。梦中思绪无法续接，窗外天光也全未真实明亮。两个孩子在床脚下蜷缩着睡，唯恐惊动他们到早晨。除夕留客 宾客相聚时自然该有酒，岁末年初之际怎能没有诗？天地姑且让我把它当作旅舍，日月戏弄人还像对待小孩子。黄历屡屡相寻，无奈新历的白纸已经所剩无几。笑看残须，浮生踪迹任其漂泊停留。相见时都勉强欢笑，徒然思念罢了。留客守岁歌 请您不要思念家乡，让我们相伴守过除夕。哪一家守岁能同老朋友一样？只有我和您开创这个惯例。您作诗送岁，我有诗篇；您买酒暖岁，我有钱，请不要嫌我辛苦，和岁月一起留连。可惜明早已是新年，本来既留恋年华又留恋客人，也可惜明年我们又要分处南北。岁来岁去本无穷，客人来去而头发渐渐白了。白头之人没有春风，暂且照着红灯花；灯花落下的地方，天也将拂晓。您起身说要归去，岁月也随之离开。归家的马蹄急如飞，家人倚着门栏责问您为何不归。元日四首 万物的光彩刚刚焕发，我鄙陋的胸怀也生出春意。新年从今天开始，达到杖乡之年的人没有几位了。浮着蚂蚁酒的酒瓮清冽，门上贴的鸡形彩画显得新鲜。笑着敬进三分酒，姑且娱乐八十岁的双亲。庆贺元旦也随从世俗，只是筋力衰弱，行拜礼并不方便；鬓发已经稀疏，岁历记载的年数也显得空旷。地气早已通达根芽，晴光照入门户，格外明丽。小孙子看着就抱满怀，不必等众人来怜爱。乡野习俗夸耀占候，年景比去年更好。恰逢立春较早，又因置闰使一年的运行显得更长。谈话涉及农事，酒杯轮转使宾客忙碌。顺应时节而少饮几杯，独自落后，感叹时光流逝。一次次迎来新岁，在身体康健的日子里想起儿童时代。有母亲在，哪里敢称老；没有一年不希望丰收。厅堂的光线宁静，适合面向北方；风气温暖，知道春风来自东方。万般纷扰来到我心中，我却悠然保持内心的安静与忠诚。元日用“长”字韵 近年来隐居的打算，难道只是为了长久束缚在簪笏之间吗？哪里如同满堂书籍，映入眼中的晴云，占得岁时的气息；春日照门，江光随之摇动，传来椒酒的香气。儿子腾腾然醉了，骑竹竿的孩子们故意狂闹。东华门的车马即使代表富贵贫穷，我仍然爱我的故乡。初春 一会儿暖、一会儿寒，像小孩子一样；初春的天气显得娇憨痴顽。预先备好酒等花开放，醉到花瓣飞落时也不过片刻。柳色微黄，渐渐显出姿态。几日春晴，便有私意。新水充满一方池塘，自然已经温暖。跳跃的鱼儿为什么反而先知道春暖呢？灯夕 长街上灯火喧闹，小孩子老态龙钟，老人也跟着嬉戏。小孩子喧闹起来全无节制，老人贪恋嬉游也自有时候。满眼都是杯盘，人人喝醉；大家吹箫击鼓，夜晚多么欢乐啊？金吾不禁夜，尽管尽情享乐，不要因为春城的酒钱而盘算。秋夜独坐 万般事情萦绕思虑，独自坐在炉香深处，心性渐渐空明。若药物真能救治世人，黄金也会变得低贱。年华不要欺骗人，白发公然稀疏。竹影画在窗上，仿佛借着坠落的月光；樵夫惊动了屋子。偶尔乘着风来，姑且拂过竹席，寻找高处安卧。梦境和浮生，不过同归一笑。秋宵 秋夜对于老人尤其显得漫长，裹着被褥辗转反侧，夜气渐凉。梦做到衰老之年，随着血气减少；事情不断传来，使心绪疲累而忙乱。倚着残月，空梁上的老鼠干扰喧叫，西风吹破墙壁，螀虫也在鸣叫。勉强把清吟诉说给这无赖的秋夜，尚且可以拖延到窗外天光出现。廿五夜恋岁

译与旧岁告别已经很近，五天之后就要结束；三百六十日匆匆过去，已经如此迅速。剩下的时日知道不会停留，转眼间像疾风一样飘逝。譬如杯中酒将尽，宾客散去，厅堂也将空了；勉强拉着老朋友徘徊，却已缺少欢乐。拿起笔写成短篇，在灯前陪着衰翁。衰翁的样子像岁月的事情，低声吟咏，搔着蓬乱的鬓发。七月十五日城中晚归 傍晚从城郭乘船归来，船行急忙，像赶赴何处集市。尘土还担心沾污渔蓑，到了家才觉得曾经经历了风雨。两株芭蕉，破损的叶子很多。十月二十八日早晨从城中回来 白昼短促，解缆启程。霜染的鬓发像蓬草，岸边姿态被微雨滋润。人的身影淡淡，水波相通，一只鸟没入空碧。几株枫树留着晚秋的红色，指着家乡，觉得其实并不远。经过村庄，又过桥向东。八月一日病中即事 这些日子只有药物相伴，绝不想拿起旧日的酒杯。心绪宁静，炉香适合夜坐；眼睛酸涩，害怕早晨打开书卷。江边的蘋草已白，应该等松江鲈鱼出现；庭院的草转红，催促北来的雁群到来。人老后苦于惊觉时令更替，壮心哪里还会傲视寒灰。《石田诗选》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石田诗选》卷二 （明）沈周撰 ○山川【附园池】舟中眺望虞山，与吴匏庵同作三首。虞山是我邻近的地方，想去那里，道路并不遥远。近来没有好兴致，只抱着风日虚度春朝。如今借好友的兴致，整理船只去访问高峻的山峰。渐渐欣喜于苍翠逼近，眼前开阔，山岚烟霭消散。山上有古老的松树杉树疏落挺立，旌幢在它们下面标示着所在。看见行人往来，其中夹杂着僧人和樵夫。我坐在船中，心意也驰向山上，哪里还等得双脚登临？这与谢康乐在巫湖边一边睡卧一边游赏有什么不同？登梁昭明读书台，访问徐辰翁丹井。远处秀色已经尽收眼底，又放步登上高处。青山不嫌人来取景，随着我的心愿呈现。高高的古仙坛，寂静地坐落在山林脚下。七株桧树交接云霞，灵风散发清香。登上高台，转过石级小路，攀援着旁边的竹子。同游的是玉堂才彦，放声高咏，回声应入空谷。享受东山的逍遥清风，已经摒弃歌舞管弦的俗趣。展开纸张，惊讶地接连写成诗章，错误地把诗稿附在卷轴上。姑且用来记下倾心欣赏之情，至于流传又哪里能预料？只怕听说本地人有酒，会后悔没有一同追随。留连山中，傍晚返回船上 两三位客人迟迟不去，默默面对层层山峰。在清澈溪流的入口处转舵，忽然西边的太阳沉落。平常总急着赶路回去，今天却在这里使我的心意转慢。一路走一路望，目光不停；离得越远，思念越深。所思之情用什么来写？丹青也难以承受。不如面对明月，弹奏我山中的琴。经过长荡 初次经过长荡，才认识到平生所未见的景象。春水正在漫延，空旷浩荡超过十里。老菰草遮蔽着层云，新芽铺展，青翠欲滴，正如一面明镜被斑驳侵蚀、铜锈绣满。西山起来想要临水照影，反而遮住了螺髻般秀美的姿态。山也像拗怒一般，向南奔走到太湖岸边。群山的形势涌起，层层叠叠如竞相奔逐的浪，互相排挤。我怕它们跑在我前面，挥手喝止。湖山四面，转身侧看都令人喜爱，这一面尤其绝妙。若有小船载着西施，芳洲还有空地，肯不肯卖掉紫绮，搬家来此？这不是丹砂所能换来的，所爱的是山水。溪上独坐 观看万物生长，我自己只求吃饱饭，承受农人的劳作。盘坐在簸箕形的巨石上，双脚映在清流中。一位老人如松乔般长寿，藤蔓辅助着德行；老枫树叶子却还像童年一样。这里正好是寻找诗句的地方，只是没有人和我一同拄杖穿鞋而来。渔村 吴江本是水乡，渔户聚成小村。枫叶红时，秋日屋舍旁芦花洁白；夜间门户中连三姓人家都没有，勉强只有十来户。煮熟的酒呼唤儿女，分鱼时弟兄们喧闹；不担忧风雨横行，只害怕水衡官吏来烦扰。鸥鸟追随船尾飞翔，螃蟹穿过屋根横行。人们怡然自得地享受聚居生活，除了本业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经过尚湖眺望虞山 正午时分，把船放在湖面上行驶。虞山随着船一路不停地移动。抬头看高云，仿佛从翠绿的玉璧中升出；山影飞落，接入苍茫水波。青林间的人家隐在山脚，鸡鸣犬吠从湖中洲渚传来。鸬鹚成群栖在竹上，使竹叶显得幽暗；蜻蜓独立荷花，正是秋意。采莲歌和渔歌还在互相应答，夕阳落在树上，仍然值得游赏。小船争相渡水，各自抢先离去，只有我逆着风浪，全然不忧虑。宿于白马涧 湿云承载着春山，晴朗秀美的景色却惆怅难逢。早晨来到双闼前，忽然失去了千山万壑的重叠景象。天地广大，收藏着疾风，什么不能包容？群峰都在养晦藏锋，草木尚未萌发。芙蓉也不敢争奇，反而回归鸿蒙质朴之中。老眼昏花难以辨物，生死存亡还要问孩子。昼夜不分明，心中恐怕连愚公也会被迁移。又担心九疑山收缩，万里之外反而彼此相通。群峰争高，或许不平，吐出的气势荡入胸中。水墨足以表现我的所见，丹青也不必追求工巧。大石形状 远远望着秦余杭山，首尾绵延，行走也看不完。大石突兀在山体后面，翘起如一只拳头。山体厚重而深藏，山骨吐露秀色；这块大石特别显出端正形态，好像怀中的婴儿，头顶露出襁褓。形体大了气势便散，趣味却足在小巧。它的深处虽然还没有立即看完，远望已经很好。近来没有人能穷尽它，我后来到此，也不敢草率。沿着墙边道路，记住林麓曲折，终于走到幽深处。一步步登高，觉得山势渐渐险峻，慢慢登到树梢。猊峰占据门左，仿佛呵斥禁阻，山口几乎要咬人。有石级沿着百级而上，有殿宇嵌在山中建造；殿旁横跨着仰卧的巨石，悬空的身姿如龙盘曲。行人从它下面经过，恍惚而恐惧。四只石爪转向高处，踩着它的背攀登，双腿发抖，身体也摇晃。石顶结有佛亭，所倚靠的力量似乎也会摇动。四壁写满题句，贵贱人物混杂其间，字迹杂乱。同行者因害怕涉险，转身催促尽早离开。其次寻找岩间僧舍，像蜂房一样彼此幽深曲折。顺着山势全都向西，狭窄的地面连接着缭绕云气的栈道。所经过的平地很少，山中寂静，太阳也仿佛因此变长。石地贫瘠，人也显得枯槁；坐在偏僻处，只希望居处安稳。传说和奇景被游人搅动，阳面的岩壁惊得像嘴唇掀起，阴面的洞窟幽暗得像眯眼。空洞中含着飕飕风声，湿气映着片片云影；众多皱褶无法熨平。裂纹纷乱，如龟甲剥裂的征兆；层层叠叠，像百种宝物合成。深青与浅青交错，横贯在这金刚座上，千古不可能磨灭。险峻的椒山压着屋脊，雷雨时常使人害怕它倾倒。草木也显得怪异，万条藤萝纠缠密布。苍松根基深长，矮枝盘曲而节疤老朽。看见山桃花微红，映在丛生的竹子间；奇异草木据说多是药材，但采集所得还未能辨认。清晨想起若留宿三次便可偿还披衣而卧的辛劳，不禁后悔昨夜未抱枕而眠，因为晚间山中气息更佳。月光延展开来，格外明亮，还差一次踏雪的意味。先前已有璚岛般的情状，想要详细叙述，却未能找到巧妙言辞。没想到那些嶙峋巨石支撑着腹部，早已蕴藏枯稿。它宛如紫色芙蓉，任我一手扭折。东坡过去曾把它卷走，援引旧例；我不是狡猾的人。山僧偏偏拘泥形迹，便使人觉得烦恼。移席到茅山东顶，徐永年因躲避饮酒而离去，作歌嘲笑他。

译自从我来到茅山，春雾一直拨不开，昏暗迷蒙了五天，使人思绪困顿，面对面也看不见紫翠堆叠的山峰。今天早晨欣喜地有风来扫清雾气，两眼所见浩荡，天光重新回来；秀丽山峰簇簇拱立，仿佛在路旁等候我。千株苍松排列成戟，作为帐幕；碧草铺在低洼石地上，一一陈列着酒器。面对高天旷野尽情笑傲，芙蓉山就在面前劝我一口喝下三百杯。徐卿没有这样的酒量，从椒山逃到山角，隔着树林大声呼喊，山谷也回声应答；他掉头径直离去，毫不停留。又从地上举手致谢，远远的情意仿佛想诉说却不能来相陪。灰心容易分离，他毫不在意；有快乐却不取，真是吴地的呆子。山鸟冲向客人啄食残余肉屑，野花点缀席面，粘着残酒。老朋友既然失去了，老和尚还在，姑且拿石子作阄来猜。醉后枕着席子，脚力疲惫，互相扶持也站不起来，只能催促着一起颓然倒下。明天早晨痛快地分别，再安排游春之事；青山处处，仿佛都要替游人作媒。久住山中，山也许会允许我不作谢令推辞；凭我裁剪笔墨作剪刀，相信我把诗歌包容其中作为胚胎。请您赶快回来看看怪事，金鳌的左腿昨夜到哪里去了？雪中登虎山 月色和风光，不知曾有几次来到这里？如今为补上雪中游赏的奇缘，赶紧排开岩边树木，打开高阁。只怕溪山又显出少年姿态；城郭万家，如同群玉府；塔檐垂下千道水流，半空中仿佛幽泉。茶美酒也好，像这样酬酢登临，也足以流传。雨中看山寄杨君谦 在春雨中的山中观看，晴日景色反而未必比得上。山峦的花和岭上的秀色，被雨洗得鲜明，翠色仿佛流出汁液；水墨般的山色间，四面竖立着彩绘屏风。杂花还逗留着残余红色，恰好与松树一同湿润。低云布满窗户，仿佛喜欢幽静的人进入其中。我开始作静观，也欣喜于得到静心的修习。纷纷前来游春的人，未必能享受此景。这里有诗，佳句正等着人拾取。若诗思干枯，也可以借这雨意润泽。把这些诗带去报给杨子，正好适合带着鞋笠游赏。《水村图》鱼庄蟹舍一丛丛，湖上村落仿佛画中。各个洲渚之间沙桥自然贯通，轻鸥飞向远水，天地一片空阔。船在杨柳间迷行，人依着绿色；灯火隔着芦苇，映出红光。全都与我家的风致相合，草堂中曾有这样一个愚翁。天平山 天平山本来就合乎名山之名，山下祠堂又更加有名。什么地方一定藏着司马迁的史书？谁的胸中承载着范公的兵略？高高的山屏承接落日，云霞纷乱交杂。树木相交，花鸟其间；鸟雀争着飞上来。龙门山发出长啸，世人却没有耳朵能听见鸾凤之声。光福 群山向西奔走，停在湖尾；通向川流的山谷夹着山延伸三十里。川流尽头是小湖泊，像打开的明镜闪光。居民依水而居，房屋一座挨一座；屋上有山，屋下有水，开门便见波光，眼睛仿佛被洗涤。虎山桥边，晚市繁忙；渔郎击鼓叫卖鲜鲤。霜降前橘柚万颗金黄，雨后杨梅千树紫红。山环水抱，适宜农桑，乐土的风光真像画中。我遭逢三年水涝，没有家可归，只恨不能把家搬来此处居住。和张碧溪登宝峰韵二首 春来有乐事，当然不能虚度；一直登到峰顶，道路才算尽头。青山正好让我们三人饮酒，白发人面对万里清风，心境冷然。城郭四周江势回转，莺花灿烂，万物光华相同。太平本来没有具体形象，如今却化成了眼前的景象；幸好还能存在于诗篇和杖履之间。新酿的酒拍拍作响，浮着玉一般的光。提着酒担和酒壶，决定醉游。特意把高帽挂在芳树上，缓缓唱歌，与晚云一同飘荡。频频来访，相信我，不必拘束顾忌。大胜过做官等候告老退休。日日乘着春意，仍觉得不够；翠微山色还要留待菊花盛开的秋天再来补足。三宿虎丘松巢 夕阳下系船，还剩余晖。进入寺院，沿曲折小径一步步登高。孤塔与白云相对，平飞的鸟掠过稀疏树林。黄叶映着僧衣，来到池边凭吊宝剑，寒泉还在。摸着石壁寻找题刻，古代刻字已经稀少。便想留下诗篇补足三过【三次曾有图画于此】，只是眼花，灯影下无法挥笔。与沈工侍时旸登大潮山绝顶 侍郎不到十年，我便拉着松树前行。欣喜与车中客人同行，起初还怀疑要穿过虎豹出没之地；僧伽高高居住。钟声、鱼鼓仿佛使龙蛇从陆地升起，香山近得连雕鹗都能摩天。面对震泽举杯，直登峰顶，眼前空阔，几乎错认是庐山。泛舟横渡大江 泛舟横渡大江，水流时停时行，随它向西向东。前面望去是宽广的水面，后面望去是连绵的山峰。客途渺茫无边，行云也没有回旋的踪迹。霜露沾湿我的衣裳，照镜子时更显出忧伤的面容。约客同游山中却前后错过 春日在山中同游，却没有坐在一起，反被青山笑着隔开。村中小路曲折，马走不进来；来的人本来就迟，回去又很急。问人，说他离去并不远；若饮酒稍稍耽搁，应该还能赶上。空亭中鸟儿落下，小燕飞过，只看见残花和残果核。手摸着路旁竹子，随手刻诗作记。后来您还能认出我吗？白云酌给您一杯酒，不问老兵有什么得失。山行 云谷、风泉处处都适宜游赏。诗袋酒壶随身，大家尽情嬉游。人来人往，春天并不属于任何人；日子有长有短，天时自有变化。林亭里看蚂蚁争食，山轿插着花，蜜蜂喜爱跟随。野僧不懂登临的快乐，只静静关门，笑这些客人痴迷。《楚江秋晓》卷三首 天空连接湘水与汉水，江水悠悠；水色朦胧，接连着素净的秋色。残月已经沉落，三国的遗恨仍在扰乱，云刚散去，九疑山的愁意初显。身在南方漂泊，身体将要衰老；西边的秋候萧条，旅客已经厌倦游览。想采摘蘋花，却遗憾没有同伴；美人遥远，隔着苍茫的洲渚。芦苇苍苍，白露时节一片萧条。江色带着微弱的光辉，平沙上的雁追逐寒潮而起，野树间的乌鸦随着乱叶飞。渐渐看见九溪洁净如白绢，还怜惜三户人家稀疏得像星星。不忍想起昨夜向南游历的客人，只能在西风中忧愁地回忆受衣之事。梦醒回到江上，计算秋日行程。水中倒影遥远，渐渐变得明亮。落木和西风连着鄂渚，乱山高浪隐约遮住湓城。野寺的钟声边，经过的僧人起身；霜色中一叶孤帆，是商旅正在行走。独自为往事悲伤，遗憾错误地让贾谊坐在前席，却没有向他询问百姓疾苦。从甲浦沿道到太湖四十里，见到异香诸山，高兴而作。

译清苕通往宜兴的水道，湖面已经可以计算行程。船夫却说难行，风浪骤起，不能贸然游玩。他劝我登山麓，正好可以免除忧患。两方面各有得失，我心里还没有决定。譬如走山路看湖，只见昏暗而浩瀚；哪里如同在湖中航行，坐着便能看见群山秀丽灿烂。船夫还很清楚果断，占筮得到“需”卦，卦辞说有利。我毅然催促快桨，猛力前进，不再怯弱。探入洞穴看见虎子，履险而获得奇观。出了水浦便会遇到胜景，群山如屏障拥列在一岸。遥想要揽取吴地的香气，妄想着寻找仙人的帷幕。群峰向西耸立，仿佛彼此照见；巨大的湖水向东无边无际。上天嫌湖水太过放纵，设置群山像按住它。云涛日日冲撞，山石根部奋力抵挡。两方都不能取胜，如同两座营垒对峙的楚汉。我行走在锋镝之间，便把老命交付给它们。山仿佛相互慰藉，接连以姿态供人玩赏。船行本来有忧患，全被山景冲散。山也有情态，要我用华美语言赞美。气势聚集便相互附着，形体散开而山脉又贯通。远近相互衍生延伸，其中自然保存着广阔的变化。虽然静止，却有运动的契机，万般姿态纷纷变化。蛟龙缓缓蜿蜒，狮猊勇猛奔窜。平坦突兀各不相同，高低大小大略相当。正像展开的芙蓉屏风，横亘着苍翠的玉案。晴日下的湖面像绉起的丝绸，阳光照耀，无法熨平这锦绣般的波纹。金庭山与玉柱峰远远映弄着灿烂波影。一路历经四十里，眼中青山接连不断。平生惊叹传闻，如今相信它的美确实不是虚言。姑且把见闻写成大概，回去追忆时或许可以核对。题西涯李阁老《岳麓秋清》山势直冲云汉，显得高峻挺拔而雄伟。看那岳麓山势相连，赤帝安置神灵，仿佛由上天树立极点。紫阳开辟宏阔地域，道义由此产生贤人。凌驾于浩瀚清气之上，攀登珠斗峰；清湘水流落在眼前，见到玉莲般的景色。宰相旧日游览之处，至今不能忘怀。写下胸中感受，又把景事画图流传。天柱晴云【同前】一根天柱巍巍耸立，万象都被它超越。高台连接北斗，山势高峻，只有天命可以说明。用黄金作为磨砺，仿佛上天允许姚氏擎举；用玉石作标志，森然排列，宫殿中的枫树都沾满清露。沿着野竹攀援而上，直入青霄。文章的变化，究竟能成为什么样子？还要倚着云霞观看描写。《黄山游》卷为篁墪程宫詹题 黄山巍峨，高达四万尺，摩天触日，没有山能与它匹敌。天下人都知道它的名声，可本地人却还没有游遍。篁墪先生二十年来，也直到如今才下定决心前往。沉沉冬雨把道路变成泥泞，天天盼望晴天，几乎磨破双屐。上天将要考验人，所以故意制造阻挠，脸上还嫌雪花飘得不够白。先生心意坚定不可动摇，十位客人跟随，三人没有退避。到了山中，浮云为他们让开道路；巨石像伟丈夫立在山崖左边，逆着飞梁而过，险峻的砖砌桥道如彩虹不收。树荫遮蔽古潭，那里是龙的住所。温泉沸腾，幽深宽广，向下散发热气，连酒也不必敲火取暖。境地越深，越觉得与尘世相远；下界仿佛隔在风雨之外。六六诸峰时隐时现，目光拨开云影，寄情于高处。容成与浮丘仿佛都住在这里，呼唤他们却不出来，只听见笙笛之声。祥符处稍作休息，只有四首诗。上天既然要让先生穷尽苍壁，不应到此便回车，请再启程一行，留下更多后续作品。为什么要作图让野人观看？耳朵听见的哪里能比得上亲眼所见？长安在西边，只向西一笑，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姑且用水墨画成，又有高妙诗篇，不能再作和诗。如果能够挂出一幅而补足百幅，宛陵的妙语概括了嵩山的胜景，也能与欧公共享旷达的游宴。若没有欧公，宛陵便没有纸尾，只留下三声叹息。暮春登虎丘 独自低声吟咏，没有人知道。山花落满地，后悔来迟。久久倚着绿树阴影，拄杖仰头辨认丹崖缺口。诗中说，有闲暇因缘游览才算胜事；年老而没有健步，出游便不合适。一回到这里，便觉得世间又少了一处。害怕靠近清泉时看见鬓边的白丝，水汽弥漫，覆盖着彩绘般的长溪。溪水碧绿，铺展着洁净的玉光；树木夹着两岸，倒映出群峰。树梢上露出螺髻般的山峰，一个个随着船行，好像相互陪伴。小舟贴着水面，仿佛坐在天上，能看见自己的眉须落入秋日明镜。溪水应当比我的胸怀更加澄澈；地方本来就不凡，游览也格外胜妙。船舷偶尔传来《沧浪》歌，野鸟忽然飞起，鱼儿忽然在江心游动。用手洗净白瓷■〈舟光〉，舀起一勺清水，分取清空百病。欣喜听说秋季水涝转为澄莹，身体健在便能再来寻找，也不妨再来。游张公洞【并序】

译弘治己未年三月，我来到宜兴，寄居在吴君大本家。二十一日，大本倡议说：“张公洞果老修真的地方，是古来名胜之列，也是我们这里的仙境，必定要请您游览一次。”我笑着说：“这件事已经约定好了。”于是整理船只，载着酒，从洑溪向南，经过罨画溪，曲折行驶四十多里，才弃舟登岸步行。远望西南群山，高低层叠，丛聚在一起，不知道洞在什么地方。询问樵夫，他指着盂山说：“就在这里面。”这座山在群山中最低小，估计高度不过二十仭，心里很轻视它。难道灵异之地，能在这样的地方形成吗？沿着曲折小路慢慢走过田埂，约三里才到，天已经晚了。赶紧从林麓左侧前行，转向北走二百步，路旁临近一个洞穴，十分深暗。洞口边有杂树遮蔽，时隐时现，人们说这就是此洞的天窗。转到山顶一带，洞口便在那里，向西北张开，且很狭窄。上面横着一块石头，像门楣一样。进入时必须低头，上方擦过一个小方洞，有刻字还来不及读。门旁放着一块石头，梓木纹理般纵横交错，说是仙人棋盘，怀疑是好事者设置的。从这里沿石级下行，时上时下，十分崎岖，老腿已经疲惫，因此在旁边石上稍作休息，俯视下面一片幽暗。当时山岚之气翻涌，好像水涵在洞中，无法估量步行的距离，只隐约看见石台。暮色渐渐遮蔽，直到什么也看不见，才下山商议住宿。道士张碧溪住在林馆中，约定第二天补足尚未游尽的景致。夜里二更，开始下雨，檐声滂沱，惆怅地以为这件事必定要失败。黎明时天将放晴，立即跃起，踩着湿草在泥泞中行走；越走兴致越盛，便夹着衣袖奋力前进。慢慢向下，双脚仿佛踩在虚空；水声潺潺，身体仿佛坠入深渊。越往下境界越奇异，终于到达石台。昨天俯视所见的天窗，如今改为仰视；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四面看得清楚。下面多是倾斜错乱的巨石，像有崩塌跌落之势。据传此洞在孙氏赤乌年间由雷霹雳劈开，天窗大概就是那个痕迹。石台占据洞穴北侧山脚，高一丈多；面向南站立，三面环绕所见都是石壁。石壁拔地而起，渐渐高耸又向外倾斜，像大鹏展开翅膀凌空覆盖下来。洞中空旷处，石壁纹理上下都坚硬纵直，横向纹理中有乳状石流万株，颜色如染过靛青。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尖的、截然平整的、像荷花的、像螺旋的，参差不齐。一个个都倒悬着，俨然愤怒的狮子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像要咬人却还没有合拢，实在令人战栗。乳状石钟乳末端残留的膏液滴落在地，积成几根石柱，长而独立，孤高挺立，青绿色相杂的色泽很可爱。西壁下形成一道大裂缝，斜着延伸，幽深昏暗，里面有许多流石交错。起初随我们同行的小童误从洞口岔路进入，忽然踉跄着从裂缝中出来。众人惊讶说：“这孩子怎么如此轻率大胆？”东壁下有一个小洞，洞门里面有石洼，滴水装满其中；又有一个洞在正南壁中，极其黝黑，据说通向半里以外。我闯进去，寒气阵阵袭人，不能久站。大本却带着两三个童仆，拿着火炬踉跄而入，觉得其中挺直通达，并不难走。我不是不能进去，而是不敢拿老身试探其中的危险，只在石台下徘徊，尽情俯仰观赏。唉，设置此洞的人自己不知道它的巧妙，却让游人来知晓。即使知晓，也有不能完全知晓的地方；游览也有不容易做到的事情。我在宜兴两次经过此洞，还都与它相互错过；如今一次相识，到老年才得以实现。可以相信，人世间这样的境地并不多，人一生也不可能有几次游到。于是引酒独酌，心与境界相融合，欢乐超越了形迹，洋洋然仿佛要参与造物者的游历，以为可以遗弃尘世而长久存在。不知果老翁真正所得究竟如何呢？这时大本从另一洞出来，又来等候我，把其中石床、石灶、丹田等奇异景物，以及旁边众多无法逐一记载的洞穴，详细说了一遍。我说：“不要再多使我惊叹，我也有神灵陪着您一同去了。”大本请我作记，并用诗附在后面，诗说：仙山不在于高，灵异之区设在山腹；混沌蒙昧自太古雷霆开始，和窗户一样幽暗而不发光。地面本来白日已能通行，白昼于是让世俗游人轻易进入。我在千年之后登临，忽然进入地中，双脚和石角相斗，飞起的山崖临近紫云。山势既掀起又反覆，仰面看去几乎要被压住。山鬼自己主持救护，元气不蒸腾为雨，五色变化成乳状石流。石柱根支万般不齐，密密簇簇如瘦长的笋，又像人剖开腹部，呈现其中琅玕般的秀美。旁边的门显出云中房室，曲折幽密，通向隐秘洞穴；每走半步都必须带火炬。年老胆怯，只能逗留；神仙并不容易寻求，幽暗中探索又能遇到什么？举手采摘美玉般的花朵，和着酒饮下，作为千日的酬报；姑且度过三千年，仿佛要和石头同享长寿。溪上 春日和煦，百鸟鸣叫。我到东溪试着散步，觉得脚步轻快。闲来闲往，曾无所事事；时而欢笑，时而歌唱，自有情趣。静止的水受到风吹，微微泛起绉纹；飘过的云带来雨，稍稍夹杂着晴光。邻翁偶然作揖，也回身招呼我，问道：“是先生吗？为什么独自一人行走？” 登金山 金山像龙宫从水中涌出，玉石般嶙峋，乍看便令人心神惊悚。满地都没有坐处，哪里还用说呢【东坡忽然来到佛印室中，说：“内翰怎么来到这里，连坐的地方也没有。”】；大江中真看见一个不受拘束的人【东坡《蒜山诗》说：“金山也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墙低树少，更能容月；石头瘦削花木稀少，春天来得很晚。整条江的舟楫都是名利之路，烟波之中谁能说没有尘埃？史明古曾约定同游，如今已经去世 胡翁长久向往金山、焦山的胜景，带着感慨来登临，却只有一具衰老的身体。生死隔着尘世，空留从前的约定。江山仍然如此，只是缺少这个人。勉强留下诗酒，姑且过三天。忧愁地送走莺花，又是一年春天。面对浩荡烟波，茫然回首；随意把游乐之事同谁谈论呢？和西涯李阁老韵，留题金山 世间尽是风波，使人害怕往来；又因为名胜所在，才让人攀登。上天把白玉般的山浮在众水之间，谁用黄金为这座山命名？想拿一竿鱼竿投向浩荡水面，更凭双足戏弄潺潺泉流。老和尚不要问我是谁，只借中泠泉洗一洗醉脸。妙高台望江 一条源流绵延万里，水势形成三段；大地分明划开南北，长长的壕堑悠悠无尽，是上天设置的。奔腾水流浩浩荡荡，与大海相接。唯独怜惜击楫中流、保存遗誓的祖逖；可笑投鞭断流只是空谈。白发之年登上妙高台放眼远望，落霞与孤鹜齐飞，到了傍晚仍然贪恋不舍。饮中泠泉

译这座山有这眼泉水，别的山没有这眼泉。泉名和山名一同传遍天下。山与泉共同具备美德，如珠玉照耀江天，宛然位于水中央。上天使尘土悬隔；山本来只是一块临江的石头，泉井从石中穿出，若不是鬼神便无法凿成，人也不知道它的源头。泉水幽黑深邃，贯通龙窟，不满溢，也不干涸。我久怀口渴之心，终于修得一饮的缘分，凭栏舀起一小勺，冰雪般的泉水流过荒凉的咽喉，灌入肝肺，化作清冷深渊。沁人心脾，如同饮下沆瀣，逐渐排除口腹间的腥膻。这样的至味胜过茶，也不必经过烹煎。康王谷啊，想胜过它，恐怕还未必；不等陆羽知晓，我饮泉便一定推居首位，也因亲自品尝而得以参悟其中玄妙。世间很多人还没有沾尝过，只能茫然垂涎。装满两大坛，载回下江的船；泉光摇曳，荡漾着江月，水中浮影连云也显得鲜明。分些清润给乡人，七碗泉水一同使人通达成仙。归途中想登惠山，当时烟雨空蒙，众人都面有难色，唯独我奋力前往。惠山怪我昨天经过时径直离开，今天回来想登山，却故意降雨；湿云遮住视线，使我看不见高处的翠色，只好掉头不顾。真像巢父一样，我愿意整理斗笠木屐前往慰问致歉；众人担心沾湿，我却不让他们阻止我的话。惠山又不在天上，行路不怕艰难，应当能够到达。于是呼唤童仆提着酒壶，客人这才跟来，一段奇异的踪迹也从这里开始。西湖山色奇妙，空蒙景色应当可以移到这座山来，这句话就这样说。光禄汝德 从东川开船出发，一路行向西边，水面渺茫。夕阳返照改变湖色，四面水光映照着漂浮的树影。轻风吹过宽阔水面，波浪此起彼伏；不久又零星落下疏雨。于是雨停天晴，延请举杯，牵引着闲谈，竟忘了走了多远的路。远远眺望君子的居所，姑且作下《停云》之句。想采摘汀洲上的芳草，却惆怅地什么也没有遇到。和吴匏庵《姚氏园池》四绝 宫庶的才名，天下都知道；旧日题写的诗还留在这座园池中。墨迹已经被蛀蚀殆尽，重新翻看二十年来的稿子，恍如梦中。清早起来治理园子，傍晚才回来。黄昏时，蝙蝠满堂飞舞。人家夜里照例开门，已经睡得很深了，先生却还把门扉一并关上离去。雨后的春池漫过石矶，樱桃和梅子都争着长得肥大。东风刚试着带来暖意，诸位学生趁着闲暇到沧浪去洗旧衣。小小的园池全都自然而清幽，从未夸大声势另立新名。来看花、看竹的多是佳客，竹子陪伴他们，花儿迎送他们。和匏庵《观治园》诗的韵。散值之后很快乐，清闲宴饮，宽衣缓带，在园中行走；从这里开始开辟荒地。有力气正好让我雇来搬运群石，怎么会有这么多琐碎的石块错杂在蒿蓬之间，渐渐把田埂和沟渠整理出来。隐约可以看见泉水的踪迹，做事的人如果不懈怠，又何必担心种植不能茂盛？何况这里靠近皇城，春天来得早，气候自然葱茏。好鸟在树梢鸣叫，东方吹来和煦的风。不要只去观看小道，治理国家也将没有什么不同。水患烦闷。破屋像一只船，只能漂浮着居住，茫茫水面上鱼鳖成了邻居。连年大地没有一块干土，哪里还有可以筑巢居住的地方安置我这老身？万顷汞田春水泛滥，反倒显得丰足；几声雷响之后的清晨，却只能以贫乏的饭食充饥。诗书不能使人饱腹，却还可以排遣忧愁，时时打开书卷，感念昔日的人。为钱氏《沁雪石》作图。亭前耸立着一块奇石，高高突兀，足以抵挡一面屏障。它仿佛浸润着万古积雪，横亘大地，气魄雄壮。云气蒸腾，形势仿佛要飞起；得到月光照耀，神采更加尊王。精妙得可以比拟汍池之外的奇景，滋润之气却还没有化作雪浪。天借巧手加以雕凿，胸中仿佛显出空旷洞达之境。孤独地立着，正宜有邻，雅致地让修竹陪伴。风雨也不敢侵蚀它，刻上的名字长久安然无恙。珍宝只要有一件夔龙纹便已足够，磊砢的奇石也不必多求。它的贞正品德确实配得上主人，白衣之士也可以称它为丈人。我一见它便想下拜，相信米颠所说并非欺诳。姑且把它描绘得高古一些，哪里敢有愚公移山的妄想。感谢顾天祥赠送将乐石。一拳大小的奇石，胜过仇池石；映入眼中，真能看出它如玉如雪的姿态。赶快打扫秋轩，好容纳这突兀的奇石；再栽些野竹来扶持陪伴。已经把它藏入东海，收在深袖之中；随即卷起沧波，来酬答这首小诗。不要说只是空言，我还要加以拜谢；这番心怀，仍托付给米颠来知晓。雨后经过西园。小园在西边百步之外，五亩地并不算吝啬。一下过雨，草便长得满地都是；没有风，花儿自自在在。全园的清润全靠水，若论面积充足，还是稍有不足。山树栽种得有余地，养护它们，就像养护那些顽强的树木一样。登牛头峰，和陈永之的诗韵。秋日闲坐无所适意，约好攀登险峻的牛头峰。手拉着手，像鱼贯一样前进，使尽力气登上陡峭的山岩。从东面望见城郭，向北指着郁郁的江关。凉风振动树梢，叶子飘落在头巾和鞋履之间。俯视可以看见来往的旅人，劳碌地往返不休。像我们这几个人，逍遥自在，心意自然闲适。其中有通达德性的人，高尚的情谊可以压过云山。夜里登千人石，有序。四月九日，因为要前往西山，傍晚来不及赶路，便把船停泊在虚■东麓。月亮渐渐明亮起来，于是登上千人座，徘徊缓步。山中空旷，人声寂静，这番景色非同寻常，于是记下此事作诗。一座山中有这样的胜景，其他地方的胜景都不能相比。石面全都粗砺，却又平坦开阔，特别像磨刀石。石脚插入灵湫，铺展着霞光，呈深紫色。我说它是玛瑙坡，只是这个名称格外美罢了。城中的士人和女子多次来到这里，不知排成了多少行列。带来酒便席地而坐，歌舞之声日日喧闹。如今是我作夜游的开端，千年以后也应当从我开始。澄清心怀，显露清逸；那些酒瓶酒罍实在值得惭愧，也不必多费。手持蜡烛踏月而行，实在令人欣喜。月光皎洁，像泼满大地，落脚时都怕踩到水面。月光所照不过百步，转眼间却仿佛绕行千步而起。走一步便照出一个影子，千个影子仿佛有千个人与我相伴。想要概括这千重意趣，也未免妄想了。譬如佛显现于千方世界，其实都从一毫之中出现。更爱看林木梢头，玲珑的殿阁倚着僧房的窗户，有的映着红色，全都藏在蛛网之中。万籁寂静，只有脚步声独自传来，仿佛怕有偷看的人。到明朝，便可以把这里比作仙境了。因杨君谦见和此诗，又和作一首。狭窄的小路穿过山腹，曲折盘旋，雄奇地经过这里。吴王的三千把宝剑，想来就是把这里当作磨刀石。铁髓堆积成宽阔的石面，年代久远了颜色仍然发紫。石头大多有奇异的孔窍，这里却以平坦为美。坐着看遍古今人物，不知有多少人曾经来此聚集。坐了片刻，众人拥挤，仿佛市场一般，便嫌厌起来。何况实际来此的人还不到千人，拿什么作为开始的标准呢？佛教所说的亿万化身，并不以世俗惊异为可耻。少数摄取多数，众人奔走观看，信受而欢喜。我登山记下夜间吟咏，石面上的月光如水。杨君谦当时没有同来，清新的诗篇触发了我的唱和之兴。诗句历历写到，全凭心意；不来游览却仿佛与亲自游览相同。句句都概括了这块石头，石头仿佛全在诗中了。即使使石头顷刻化为美玉，鬼神也会仿佛进入耳中。玩味它，灵光便生；敲击它，雅音相依。气势又像蒸起春云，诗也仍在石头里面。我惭愧自己的辞句瑟缩，像有荆棘阻碍脚步。自笑自己是邯郸学步之人，为什么还要勉强追随仿拟呢？君谦又和诗，我再次作答。

译您的才华如五色石，足以补天；曾把多余的才华散布成诗，有时突兀，有时平坦如磨刀石。如今作《千人坐赋》，秀美的句子还带着红紫的光彩。谁说丈人丑陋？可贵的是其中有幼妇般的美。一篇似乎还不够，接连写下多篇却不知不觉。几乎以为这些诗是就事深刻描写，摹拓之作已经传遍城市。先前这里空无文章，因您的作品而增重，确实从此开始。我像呼风的鸱鸟一样悲鸣，自然感到惭愧。您却像希有鸟，借九万里长风欣喜地飞上高空，冲入层霄，又俯冲掠过沧溟之水。余力播撒到这块石头上，长久静默之后，应当■〈石屈〉然兴起。点头之中自有公案，悟到诗与禅可以相比。不然，它也只是一块冥顽的石头罢了。我说您无须回答，一句话就够了。还请容我回答千人，琅玕参差倚立；又招来旧日的月亮，一同照入新的景象。我再次坐在盘陀石上箕踞而坐，脱下双鞋吟咏，以此证明千人之石，使它不至于被妄加拟议。再次和答诸位朋友。我看山中的石头■〈畾上力下〉屃高大，特别看出这天然之物没有棱角，空旷而平荡。若加以磨治，只怕色相仍在，雨水冲洗后常常显出紫色，平平坦坦；适合人坐，足以使人称赞其美。可是还不如清凉通达的境地那样容纳一切、不受拘束，几乎可以拔起，岂不是万年以后菱溪之水仍会笑它穿过市中？夫差墓就在旁边，仗恃坚固；于是开始经营这块小石，却没有试验宝剑，反使石头脆裂。旁边的人可耻，夜夜面对明月，玩赏它的客人却不多。我来到这里放声高吟，鹤涧仿佛应和着流水。起初凭借石头乘兴，也有一半是因月亮而起。一百年中挑得一处胜景，大概可以和赤壁相比。有石头而没有这样的月亮，游览也不过徒然；有月又有石，再加上诗，才算相称。下里巴人的和作很多，声韵精妙，各自依凭胸中的磊落奇崛，争相从言句中吐出。什么时候才能邀请诸位，我也补上芒鞋；等明年中秋，再来作一番石上游览。月夜，汲取虎丘第三泉的水，在松树下煮茶，清清地啜饮。夜里敲开僧房的门，寻找山涧的佳水。山童说：“我舍不得用村中买来的酒水，也没有传承卢氏煎茶的方法。”先拿出苏公调水的符法。石鼎里的水沸腾起来，风吹得碧绿的水面起了细皱；磁瓯盛着月光，仿佛看见金色铺陈。细细吟咏，痛快啜饮，在长松之下。假如没有诗，滋味也会枯淡。和马抑之《大小干山歌》的韵。大干山、小干山，宛如两块玉浮在湖中。却疑心子产不会因水而遭弃；古人的高尚情谊如此，今天的人行事为什么这样艰难？山又有什么欲望呢？是谁给它们命名的？“干”有求取、干谒世人的意思，于是便有了欲望。山涧惭愧，树林羞惭，只能厚着脸皮。您没有看见吗？寝丘之后有妬谷，躲避恶名的人居住在那里，也被弃置。您又没有看见吗？广州一带有贪泉，廉洁的人忌讳饮用它。我替它们另立名称，把它们寄托在这两座嶙峋的山上：大干山叫大玉，小干山叫小玉。洗去你们的惭愧，振作精神。我这个老头十年来腹中空空，水淹了稻田，早晨只能咽食，傍晚只能吞食霞与云。平生看来，饿死是小事；若要低眉顺眼地承奉他人，那还算什么做人？莫厘山登高卷。己亥年秋天，文明府天爵拜访翰林王济之，两位先生一同登上莫厘峰，各自写有记文。我不能同游，不知道那里究竟有多么美好，如今勉强作图并写诗，不过聊以如此罢了。洞庭湖上落雨，山峰浮在具区湖中；金庭、玉柱，是仙人聚居的地方。翰林王君，是列位仙人中的儒者，居住之处隔着万顷如玻璃般的湖水。洪涛巨浪彼此吞吐，仿佛互相厮杀。我想要跟随他前往，却已年老，只能忧惧于海东。文侯的眼界广大，看这里与看普通厅堂没有不同。眼中的人无法呼唤，只能翩然前往，像追随乔木上的野鸭。文侯，文侯，实在是治理吴地百里的长官；山水都有山灵，河伯也受其约束。疑心他是后卫拥护，自己仍在前面驱驰，于是登上莫厘峰，看尽奇异景观。古来云气未曾有过这样的景象，如今应当也再没有了。白色的波涛、青翠的山峰，坐在这里便可以捧取。红妆女子和细腿骏马，哪敢来玷污此地？两人傲然俯视万物之外，只怕笑语会被天上的人和猿猴听见。他们在挥毫写景之间饮酒，以酒作文，竞相为山水描摹。湖山确实美好，我没有亲眼见过，反倒担心这些文章过分夸赞了它们。依据文章作画，勉强为鄙夫展示，正如盲人摸象寻找道路，茫然只能意会。又有吟咏长安西笑的诗，多么迂远啊！人活着而不游山，也会被人嘲笑，只好抚摸白发。唉！寄题金山。金山的名声，天下闻名；大山在它面前也显得小。我童年时，就已经知道它的名字。一直希望登临，大概总要有所等待；等待来等待去，直到头发都空白了。多次叩问当地人，零碎地大致说出它绵延的形势。百亩石头，像浮岛一样停泊在江心。山中没有空地，到处都被殿阁环绕。参加赋诗的人，言语也说不尽它的精巧。我只能凭耳朵想象自己登临，姑且排遣遗憾和懊恼。譬如山落入梦中，梦境都是由梦造出来的。梦醒以后再费力追寻，所得仍不明白。有道路，距离并不远；有身体，也没有太大的妨碍。向大地借来健步，向上天借来不老之年。就应当游览一年，写下我一生的怀抱。病中怀念西山。我无所事事地安置衰老之身，在重帘竹下的房中养病。白天因为忙碌的人少而显得短，夜晚对于老人却显得长。准备些粥和修治的蔬菜，抄写书籍和药方。西山是游乐之地，如今只能把螯酒交给谁去狂饮呢？拂水崖。只有看山才是美好的缘分，穿青鞋、着布袜也轻便。上天收尽了雨水，脚步宽松，今天我趁着花开的时节来排遣衰老。年深日久的绝壁上，云气扶着将要坠落的山势；石壁裂开，崖风逼着泉水奔流而下。这次来总不能扫兴空归，回去便构思新篇，挑选竹子刻写。经过湖村。几户人家聚成村落，正值鸡鸣犬吠、夕阳西下的时候。人的身影来到水边相互作揖，船帆的梢头拂过树梢而移动。堆积的禾草高过屋脊，落叶厚厚地覆盖着茅屋。邻里尤其淳厚，经常互相往来，没有私心。城中夜归。尘世的牵累茫茫无尽，胸中郁结难舒。思念故乡，傍晚便从城中出发。潮水到来，沟渠顿时涨满；估量着船身，平稳地穿过市井。心里催促仆人赶路，双手奋力划桨。临水人家的砧声杂乱地响起。高高柴门之下，我遥想慈亲正倚着新月和稀疏的星光，恐怕夜已经深了。崔氏水南小隐。一家人临水而居，懒得搭桥往来，寂寂寥寥，远离城市和朝市。小小的土地也能耕种谋生，子孙分居各处而没有同类相伴。画中渔夫、樵夫在傍晚的水波和低垂的柳树间；鱼群游动，春雨中的高大梧桐养育着凤凰般的枝条。不要说温生也住在这里；他并不是因为车马来往而招引别人。江山胜览。满地都是桑树和蓬草，正适合少年人；出门便自作《远游篇》。庐山展现真正面貌，如玉屏般展开；嵩山、华山留有仙人踪迹，仿佛倚着岳山的莲花。野外市集上，不知哪家洗涤春酒；邻船之中，不知从哪里来访求秋日琴弦之乐。如今我这个老人窗下白了头，司马迁笔下的山川，只能成为梦中的因缘。三月九日，船停泊在虞山脚下，看见游人接连不断地往来于椒麓之间，十分可爱，便作此诗。雨后天晴，景色澄澈；虞山正好与游人相逢。一年中没有多少这样的月份，春天有三月，秋天有九月。不要嫌弃满城的人，随顺风俗使亲友欢悦。春风仿佛在招邀，处处都是喧闹的花柳。树林花朵竞相妍丽新鲜，不再有丑陋的景物夹杂其中。浓绿之中远远映出穿红裙的妇女，不要说这会扰乱山谷，作为点缀也很可取。看他们弯腰快步，便知道是壮年人；又多次停步，可以验出老人上下相互追随搀携。从高处牵引衣袖、伸手相助，仍有散逸之士列坐在石上，把石头当作俎豆。老夫眼中全是这些奔走的人，还没有看够；何况如今气力衰弱，独自坐着也可以饮酒。云山。云彩是青山旧日的铅粉，每翻覆一次妆点，便增添一番新意；鬓边的白发偏偏无赖，点在脸上全成了衰老丑陋的人。丹阳道中。

译抖擞精神，走在山边水岸；二十年后重新踏上旧京的尘土。丹阳的月亮牵动着依依不舍的残梦，轻车上坐着一个神情木然的白发老人。料想自己来去本来没有什么事情，只是趁着花柳还没有分出春色。关口渡口不要盘问我是谁，我不过是承平时代一个以诗酒自娱的老百姓。钱士弘阻止我游虞山。我把虞山悬在眼前，仿佛只有一舍之远；曾几次寻找上山的路，却都停在山下，看见山便觉得惭愧。老腿困在剑门，拂水崖又使我的兴致落空。你们诸位生长在山旁，终日熟悉地游览；并不是说今天才感到懊恼，只是写成长篇。很受春泥阻碍，不能借路前往；然而空蒙的雨中也自有奇景。何况抱着被子住在林间茅屋，夜里打开门，点火照看芙蓉；湿润的翠色还可以倾入酒中。湖上杂言。放眼望去，直到遥远空旷的尽头；在湖心嬉游。青山承载着白色波涛，上下高低相互起伏。低头喜爱云霞，它们零乱地跟随兰桨。悠悠地逆流而上，直入空冥；忽然之间超越了光景。宛如汉皋的神女，仿佛坠落的大雁，悬在微茫之中。可以远望却不能靠近，相思之情如水一般绵长。题沈履德《游湖杂咏》卷。早晨看湖船出发，傍晚看湖船归来。游人趁着天光出游，哪管雨、晴、雪、月，什么时候曾经间断？抬头看山，低头饮酒唱歌。小姑娘有桃花般的容颜，青山也映照着她。湖水像一面镜子，映入千重螺髻，便可以用一斗酒换百篇诗。还要选择绝壁刻下它们顽强长存的形迹；青山万古，湖水万古。只是岁月吝惜游人：昨日游湖的人，今日已经埋在青山之中。青山和湖水一同玩弄世人，尽把少年人招引来，却把老人删去。您没有看见白乐天、苏子瞻、云公吗？他们不能再为湖山兴起虚名，只能空空地挂在湖山之间。我应当把湖水酿成酒，日日醉饮，哪里会被红尘和白发欺骗戏弄？再次来到虎丘，松巢的主持僧人索要一幅画，采用《空谷山居》的韵。世俗之事纷纷扰扰，闲暇时到松巢去拜访老僧。悠闲地喜爱山，已经在山峰上建好了屋子；借助画来看，仍然是在屋中看山。池水的影子映着月亮，空明的心也随之显现；岩门在客人离去后，请云彩替它关闭。新茶、新笋都已经叨扰享用了，香积厨中谁还说没有沾染口腹之欲？夜行村路中，用程篁墩《虎丘》诗韵。徘徊着经过村墟，又走过山丘。白天不走，偏在夜里游行。泥泞道路我已经走过，面对许多岔路，不禁叹息江海之大，谁还会有闲心在野渡上乘舟？用力走好自家的路，还须依靠杖和鞋。照明要用什么呢？只好借助膏油。从此知道世上的道路并不好走，还是回去睡在旧草楼中吧。紫云洞。天地并不把珍宝藏起来，芙蓉般的山峰劈开青空。请问这是什么居所？仙人敞开云门，翩然招呼玉童，引导我探访幽深的境界。高声歌唱，振起超逸的声响；侧着脚步，踏着坠落的星辰。下面有古老的灵湫，天光浮映在清冷的水中；饮下它便不至于死去，可以阅尽人世，和幽冥之灵同样长久。《石田诗选》卷二。钦定《四库全书》。《石田诗选》卷三。（明）沈周撰。居室【附：亭馆】。移榻到西轩。旧床榻所在的地方幽暗，嗜睡本来就有原因，于是把它移到西轩。轩中的设置焕然一新，地方不过一丈见方，却空明敞亮，容易看清。早晨东方天色开始变化，初升的阳光流动着光辉，先照到枕席，打破我的沉睡之境；早起自然就勤于洗脸梳头，能够及时行动本身也足以自我劝勉。仆人还可以享有清静的夜景：月亮从屋檐边升起，照着书本仅仅可以阅读，但老眼终究看不真切。这座轩帮助我度过迟暮之年，使精神享受这一刻的美好，忘却了自身。瀼西草堂。草堂在瀼西，覆着吴乡的黄草茅屋，不要把它误认为蜀乡。这个地方全借杜甫的名声而著名，图画则仿效卢鸿，我也不推辞。衣架在夕阳中映得翡翠般迷离，竹坪间春水流过，鸬鹚上下飞落。自有百壶酒可以醉饮，只是苏司业还没有懂得为我寻找酒钱。为史德征作《流波馆赋》。罂湖的南面水流分成两泺，翠绿的山阜浸在波光中，像两朵花落在沙鸥、渚鹭之间。雪点般的白色映在镜面上，杨柳和芙蓉如锦绣展开。水心有一座屋子，凌空架起，明亮的柱子插入玻璃般的水中。高处借来凉风，留下客人的床榻；枕着秋色而眠，下面任由渔舟载着烟霭停泊。不必选择胜日再来移动亭子，哪里比得上倚着晴光的快阁。楼台无地可建，只有笑语带来清凉；天上的星斗倒映水中，鱼龙跃动。门前万顷水面不用缴税，一寸金、一寸土都比低矮的城郭尊贵。我正想临流一游，只是害怕自己的须眉已老，不再是从前。闲居。头顶的头发几乎脱尽，像个野僧，也像个世俗人；最好把一切归于懒散，除了想多睡一会儿，便把枕头垫得高些，好让老眼能够大抄书。屋子须要矮小，茅草须要厚实；窗子要清空通透，竹子要稀疏。我的心和陶渊明颇为相契，时时歌唱：“我也爱我的草庐。” 为慈溪张廷仪作《湖南草堂赋》。清幽胜绝的居所，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这里也允许诗书与农桑相伴。靠近自家的湖泊，仿佛君王赐给你购买宅第的钱财。若不是有录事替你记录山景，哪里会有这样一扇翡翠般的屏风？没有人向沧浪吐唾沫表示侮辱，开门便尽得临水的兴致。何必一定要等到兰亭，才可以举杯？为弟弟朴作《湾东草堂赋》。我喜爱的弟弟有一处别业在湾的东面，距离家中仅有一里。树木还没有长大，遮住门、挡住屋，低矮的屋檐下只看见麻草长得茂盛。连年一心沉溺于诗酒，如今忽然改变，和农夫相亲近。他赤脚送饭，走过细小的田埂；戴着斗笠牵牛，映照着新生的柳树。世人喋喋不休地讥笑弟弟愚笨，问父亲明明有高明的居所，为什么让妻子儿女住在狭窄简陋的地方？为什么把兄弟之间的财物看得如此计较？任凭别人说去，他自有他的好处：努力耕田奉养双亲，自有不同寻常的道理，比到远方做官更好。他亲手种植，取得斗升之粮，使父母吃饱。努力耕田奉亲，自己也很快乐。兄弟妻子，哪里比得上弟弟这样？我作诗替他解嘲，门外雨来，彩虹布满河上。莫氏寿朴堂。莫家在朴堂前种了一棵树，树与人家相伴，年年生长，树围已达到拱、宋、抱、元等尺度，绝非一年所成。到了皇明年间已有十围，仍然郁郁葱葱，远望如车盖；临着绮川，张开一片黛色，冲凌苍烟，危枝垂到地面。雷雨嫉妒，曾把它砍伤，树皮剥落，树心被蝼蚁穿食；又屡次逃过兵火，合乎灵异。曲折地躲过樵夫的斧头，这是谁的机缘？虽然它所托身的是竹地，像这样受到爱护，难道不是天意吗？上天曾经戏弄它，使树色变红，却没有因此成为祸患；它与家族同衰同盛。侍郎狼狈，因官职失败，极像牺尊遭遇灾害；树木的本性却使子孙世代繁茂，如今森然挺立在庭院，仿佛要空出槐树的阴影。世人以门第期待乔木，我却羡慕它的根柢能生出词林。唉！这样的家族、这样的树都很难得，李宿应当亲自封植培养。作图时还想仿效《角弓篇》，放下笔为您三叹息。君子堂宴集分韵，得“上”字。高堂俯临市街，令人喜爱的是空旷敞亮。门内除去尘俗杂物，幽静之中生出山林般的想象。左右有许多茂盛的树木，早晨的鸟儿飞过，传来幽深的鸣声。雨来了，微风也同时而至；正当万物生长的时候，朋友们不止一人，正各自仰慕道义而来往。作揖谦让，礼仪周全；谈论言语，感情慷慨激昂。主人是金闺中的才俊，忘却形迹，把我们视作同党。探取诗句助兴，伴着深饮，请人添火继续美好的赏玩。在清平教化之间吟咏歌唱，确实显露出太平景象。虽然有东封的书信，心中想着即可，不必上呈。登吕山吴氏池亭。

译您家的四面山色秀美，亭台馆舍依山而起。池上彩绘的栋梁仿佛飞入云中，天空倒影空明；阳光映照窗棂，摇曳如绸缎般的水波。美人清歌，传递着玉杯；碧绿水藻间游鱼出没，风吹得荡漾。鸳鹅和鸂鶒仿佛置身江湖。花径临着流水，紫色丝帐遮住屋子的阴凉；堆叠山石，更仿佛学习山的意趣。即使还不足以把假的变成真的，掌上的芙蓉也已可观；层层青色、李树的奇姿、牛的奇态，都使人惊异。知道主人离去后，我还会再来；然而物是人非，只会激发悲伤惆怅。浮生岁月，哪里经得起长久？富贵劳心，却像无穷无尽的宝藏。老客重游，恐怕未必有缘，只能写信问候平安。斋居宴坐。斋居经过雨后，洁净清爽，安坐其中，心情十分惬意。习习的风吹动衣襟，独自拿酒浅浅啜饮。劝我饮酒的有什么呢？有蕉叶长袖般舞动。赏心悦目的有什么呢？有栀子花像美人素白的脸颊含笑。妒忌的帷幕全无禁制，姬妾自来自在。妄境一笑便被打破，真正的快乐从酒中摄取。真假都茫然无从分别，姑且作庄生的■〈口答〉。题杨君谦南峰行窝。远远建造游息的窝居，是因为怕靠近城邑。云雾中的山峰幽深秀美，阻挡行人。草堂全靠一己之力建成，靠谁来资助？桤木种上三年，自然就长成了。地势吉利，不妨分出佛寺的界限；山中空寂，也正好传出读书声。杨素本来就无心于富贵。只怕骅骝骏马进入山谷，发出声响。登吴汝秀万竹亭。有山未必有竹，有竹未必有主人。主人家屋后的山上竹子茂盛，多得数不清。铺设石头连接竹荫，刚走进去便问有没有老虎。越登越高，景色渐渐幽深秀美；清晨的露水滴在帽子和鞋履上。深翠映照人面，竹叶像云，仰看仿佛屋宇。高大的竹子森然挺立，稀疏和茂密各有次序。群居而不紊乱，君子也乐于生聚其中。林中的亭子雅致地建在中央，飘落的竹箨仍可遮蔽门窗。清歌激荡着凉风，按着节拍，旁边几乎可以击掌相和。想来有许多客人径直来到这里，题名刻字；接连不断的竹笋足以供主人食用。即使太瘦也是竹子自身的取舍，却仍能写成长篇丰腴的诗。彼此都有损益补益，十个这样的竹园也足以笑看市场般的城市。寸寸都是黄金般的土地，此地多么珍贵；每一株都容许玉汝般爱护。竹居。仕宦的踪迹殊为漫长，凡是停留之处必定有竹子。于是就在竹林间建屋，虽然粗陋遮蔽，也已经容易满足，仿佛黄州的楼阁。明年恐怕南北的君子，本来就像聚散离合一样；便可说，平常人有这种爱好，其人也如玉一般。有人来信请求我作图，我漫不经心地写下秋日的青绿，只怕没有清雅的气骨，反而使这位君子受辱。补屋篇。先人留下的房屋，庇护我们已经超过百年；破坏已久却没有修除，雨水沾湿了床头。编排修葺之事，如今颇为高兴的是卖菜得到了多余的钱，建屋似乎很容易修补；想到其中的艰难，才感到悲悯，也仍然感到寒微。士人穷困得只剩立锥之地，无法寻求机缘。内心反省，既然庆幸有所获得，得到一间住所，也免得唱《中露》之歌。得到鱼怎敢忘记捕鱼的工具？守成固然在于人，能否成事还在于天；天助人成，而人不加修治，得到的也会再次自行舍弃。老马勉强充作小马，最终仍害怕鞭打。梯子危险，自己用草苴修补；战战兢兢只求瓦片完整。让湿处晒干，以便后人读书；子孙们只管努力吧。住宿刘邦彦竹东别墅。刚认出通往东庄的道路，才知道确实有桥可以通向市镇，却没有邻居。山路走到尽头，借着观看堂中的画作来寻找竹子。主人兴致烂漫，书写笺纸麻纸；新鲜的兴味使人流连，樱桃和竹笋送走了残春。与你再次相见，应当已经过了一年；姑且吩咐把清酒慢慢地巡饮。为狄天章作《乾坤一草亭赋》。少陵老人旧日的茅屋，稍稍安置便自有乾坤，气概自然豪迈。创作者有自己的规程，我只是听闻而已；看它仿佛传世之作，劳苦而长久。图书可以托付，斯文也在风雨不能惊扰的高位。坐在这里笑歌三百年，看江山如同屏障环绕。留题苏文辉隐居。远远寻找空寂的水湾，依稀指向青翠的树林。牵着船沿曲折的水流行进，越过桥梁，道路转入更深处。远远望见人家所在，错杂的门户排列在溪水岸边。地处偏僻，很少有人事往来，孩子们探头窥看来客。何必追问您的居处，我只是沿着清朗的诵读声寻找而来。深深的屋檐映着稀疏的竹子，垂帘之下白日也阴阴的。收起书卷出来肃迎，我因喜悦而几乎不能自持。神通先生，久未见面，今日才发现您竟已如此清瘦而挺拔。宽大的衣襟配着长衣，安静少言。心志沉静，思虑深沉；父子自有家学。禽鸟和鱼都同有隐逸之心，鸡肉黍饭已经准备好。献上浊酒，又弹起琴来；想告别却不忍立即离去，于是留宿。抱着被褥而眠。碧梧苍栝之轩：我寝室前有一座十分空明的屋子。屋下有一株梧桐、一株圆柏，一同在庭院中秀美地生长，因此给它取名如此。我的轩舍简陋，没有什么可取，只是有这两株嘉树，梧桐和圆柏各一株，栽在正前方，郁郁分布，位置端正，仿佛两位国士。它们高高地处在宾位和主位之间，我作为轩的主人，早晚面对它们，在叶下读书，偶尔小酌也可以具备。徘徊赏玩华美的月亮，清凉的树影在瑶璐般的露水间错乱；稀疏繁密之间，冷风吹拂低垂的枝条，湿润的清露洒落。这才相信昌黎公喜欢作《五楸赋》的原因。我最初建轩时，只是因为想在此安息，轩前种树本来没有特别的缘由，偶然相合，也自有定数。用树来命名我的轩，用事物表明我的遭遇。树色仿佛得意，我也因此形成自己的趣味。圆柏古老的枝条相互缠绕，低伏曲折而抱守坚贞；梧桐树干高耸挺拔，不能限制它的尺度。等候鸾鸟和天鹅，引来同类依附。时时打扫蝼蚁，霜白的树皮还担心虫蛀；只笑它们三千年后羽化成仙。我将来离去，离开我之后，这座轩要给谁居住？轩也空了，这些树又由谁来顾念？生死存亡都幽暗难知，天地姑且只是一个寄居之所。溪亭小景。幽静的亭子临近水边，正适合隐居。蓼草的洲渚、莎草的草坪，不过咫尺却显得迷蒙。山雨刚刚来到，茅檐下细细滴水。溪上云气仿佛要坠落，竹梢低垂。檐头有旧日的燕巢，雌雄燕子同居；篱笆脚下有秋虫，子母鸡相伴。这一段风光，像小韦、小杜诗中的境界。若是没有我，可能只有一根青藜杖。马秋官在山庄督课农事。秋官戴着台笠，经营东边的田地。虽然喜爱清幽，也显得有些痴迷。分肉取乐，专门和邻里的老人交往；在社中议论田事，闲来剖析乡野人的言辞。雨打竹枝，暗中惊动门上的蜘蛛；豆叶间风凉，篱边的络纬也知道。拿出床头三百瓮酒，醉中全都作成劝农诗。为戚宗式作《杏林书舍赋》【父亲设馆教学，儿子行医】。设馆教学，开业行医，一堂之内都热闹起来。您家父子忙于行仁。松梢的露水碧绿，临窗映在砚台上；杏树花朵鲜红，隔着水映照山庄。买药的童子归来，门外已是夜月；携书的学生散去，路上斜照着夕阳。使人成才、使人起死回生，心愿本来相同。若论济世用世，谁能比得上这长久的事业？浦东白诗楼。只把清雅的吟哦换来白头，诗人的情怀和选择深入幽冥般的思索。居住在楼上，仿佛借住于仙人之所；诗卷应当留存天地之间。东海倚着波涛，孤枕面对长夜；西山在雨后显现，秋日的胡须仿佛中断。最可怜的是老人的兴致仍未减少，崔颢时时在梦中接引我游历。成趣亭。早听说淮上的尚书府，另建了陶翁式的成趣园。菊花和松树环绕三周，曲折的小径两次穿过梧桐竹林，暗暗通向门内。亭子分布在啼鸟声中，边头座位上的人倒像飞来。园中花木相隔不过一里，酒尊不可信任。平原夸耀富贵，却只凭幽雅来使子孙承继。黄尚节静逸堂。还记得您家住在城郭附近，一堂幽静，市声被绿色树荫隔绝。日光渐薄，停琴而坐；白发在凉风中，像带着雪梳理蟢脚。任意把酒延到窗下，燕子的泥巢不时弄污手中的书。长子每天以文章为业，润笔所得的青钱足以买鱼食用。泽居偶书。

译邻居星散，几乎断绝往来；经过此处，只见四壁透着寒光，水波遥远而私下流动。牛羊的饲草很少，官仓中的鼠雀却有许多稻粱。西风吹着布被，我贪恋早晨的卧眠；残月映在松窗，我拖延着夜里的吟哦。不是我这个老人能够排遣开去，出门望一眼，又能把满腹愁绪如何？为韩镇抚作《寰翠堂》。韩侯在京口建起高堂，堂后万石山高低起伏，又蓄水开塘。堂中山光水色摇曳，金山、焦山真是上天赐予的富贵，巧匠把它们移进家中收藏。帘子掀起，清晨可见翡翠般的景色；夜里吹笙，仿佛鸾凰伴着月色而来。芙蓉夹着座席，酒斟满杯，宛如美人环绕四周。韩侯闭门醉了十天，只怕金山、焦山又回到江心。十八位邻居 我们世代相邻，彼此友好相处超过一百年。无论老少，虽然有生有死，林中的房舍却没有改变迁移。辛亥、壬子年间，洪水连绵不断，滔滔大水几乎淹遍吴会，公田私田都被水压住。田里不长粮食，开沟种植也无从传授。连草都被吃尽了，只能仰面向高天呼喊。只是活着便被世事拖累，还不如树枝上的蝉。全家抱头痛哭，泪水中夹着饥饿的口涎，日夜站在水里，浑浊的浪涛直逼胸口。大儿子肩挑出去，换回一斗粟；小女儿则不论多少钱都卖掉。连妻子也驱使她跟了别人，以减少人口，苟且延续一天算一天。风雨中房屋接连倒塌，家家只好改作船居。忧患长久不能解除，哪里能免于疫病缠身？死者随河水漂流，尸骨沉入鱼龙的深渊；活着的人向四方乞讨，究竟在哪里才能吃饱？两年并非一天，多少日子只能艰难地得到一餐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逃走，离去时像飘落的树叶。飘叶有时还会随风回旋，回到原处；一旦离去便难测能否回来，即使回来又能做什么？故乡、土地和骨肉亲人，难道能断绝情爱牵挂？厚重的大地不容人居，苍天也不怜悯。四郊仿佛发生兵变，苍茫之中空无人烟。盗贼自有国家讨伐，但这场灾祸却不是人力所能救援。州府官吏荒废了抚恤的典制，权势又把责任分摊给百姓和县里。我们奔走申诉却无门可走，更何况患病之人连前去都做不到？我这老夫俸禄中没有米，也没有宽敞的屋舍。成千双眼睛，我实在不忍看见；内心只如烈火焚烧。我简直想吐出自己口中的食物，送给他们只求止住一口饥饿。众人都嗷嗷待哺，想使每个人都吃饱，却无法周全。原本友好的人反而成了乖离隔绝的关系，过去聚在一起，如今又因什么缘故离散？拜访友人的泽居 独自占据水泽中的佳胜之地，环绕屋舍的景物如金玉堆积。溪水空明，映照着水面；屋旁花木靠近树荫。登上平台倚杖而立，鸟儿飞过。开门时月光正照进来，没有邻居来烦扰。鹅、鸭和渔人也不争夺水湾。欣喜桑氏两位通判辞官归居，因而为《杏花书屋图》题诗。从前有一处读书的地方，杏花在深深的春雨中开放。人归来时头发还没有白，春光正好，树木依然红艳。富贵都在浮生之外，兄弟二人同守我们的道义。门前有千株谢令树，屋下有两位陶翁。冬日经过田家 门槛枕着碧绿的流水，岸边尽是低垂的杨柳；整齐的树木中，茅屋相互映衬，墙外的菜地分成一畦一畦。晴日里群雀喧噪，稀疏的行人身影经过；积水的溪中传来犬声，仿佛从幽暗的洞穴吹出；牛蹄印聚在阴暗的小路上。主人弯腰作揖恭敬迎客，急忙摆上盘中饭食；还把鸡煮热，诚恳致谢，郑重而殷勤地表示扶携之意。铺设座席，又重重加垫蒲席；为防风，把墙泥重新涂好，忙忙碌碌地役使邻舍。拜了又拜，教孙儿迟迟饮酒，让酒杯慢慢传递，挽留客人；直到太阳西斜，主人性情和礼数都真挚周到，令人见到天真本性。《散木高居图》赠吴元璧 从前有茅堂依傍散木，我在这里挂冠归隐，寄托高尚的风操。鹿柴、山水都画在新图中，蚁国般的功名已如昨日一梦。今天才开始闭门著书，远方有人乘舟来求问文字。到了黄州以后不要再反复谈说，只看桑梓斜阳下的醉翁。《春水船》【轩名】我喜爱您家的“春水船”，江湖生活已经写入《卜居篇》。不必凭借一寸土地来造屋，尽可住在清溪之中而不交赋税。凉月在檐下摇荡着影子，晚来的水波在枕屏前跳动，仿佛进入梦中。就从画舫斋里看吧，鸂鶒和鸬鹚相对而眠。林堂杂咏 再三拜谢迎接，觉得这样很不方便，何况年老体衰，筋力也逐渐衰退。年年在林堂看雨，开春饮酒；午睡时恰好有风，反而夺去了夜间的睡眠。收蜜买茶，供给一年的用度；晒书烘画，正合闲居的缘分。交游之人往往把朝廷报文传来，荣辱升沉，都令人茫然。为李知州作《望洋亭赋》海上高城压临辽阔的海洋，新亭向东眺望，视野苍茫。白浪滔滔万里，登临其上；青山近在眼前，三山并列，举目便可指点。长久岁月以来，鱼龙仿佛扶持着大地的轴心；秋气清肃，雕鹗送来高天的光辉。邦侯来到此地，威严明察，严肃地整饬约束，连海神阳侯也不敢放肆。道路旁的酒馆 酒香冲到路上，酒旗青翠。离去的马和驶来的车，到这里都停下。确实是用酒糟和酒粕酿成的名酒，行人醉得厉害，始终醒不过来。为渎川王氏作《同心堂赋》王氏诸位郎君都有德行，名声芬芳如芝兰，品格高洁如玉树；依傍春庭渐渐老去，兄弟三人一同鬓发如雪，白天共同饮食，炊烟相连。五代人都不听妇人的私言，因此家中免于祸患；每逢写信，便写一个“忍”字，把它刻在座右作为铭文。什么时候能在高堂之上举杯，为你们迎风吟咏《鹡鸰》诗呢？废宅行 长洲苑外有一座连接云天的宅第，青粉色的砖墙高达二十尺；重重楼阁参差耸立。柳絮之间映出楼影，朱红碧绿的厅堂前温暖明丽，彩霞仿佛封住了画栏；鼓声深沉，催促牡丹盛开。行人隔墙空自叹息，富贵已无缘，只能让眼睛看看。主人只怕客人不醉，白日未昏便命人续火。歌童高声唱曲，尘土从梁上落下；舞女失落的钗子掉在地上，金饰流光满地。豪华最忌长久，也忌过分盈满；时势改变，人事消亡，一场梦令人惊醒。门前车马不见了，野花开遍；地上的牛羊啃尽了草。老奴头发秃落，双脚【原文疑误】，仍眷恋旧日遗址，修起茅屋；半碗齑粥也不能解除饥饿。西风吹满脸，只能忍声哭泣。送王理之赴孔林书写新庙碑 王子嗜好文字学，关起门来研习古籀文字，从不求别人知道；他摹拓碑刻，墨迹染满黑色衣袖。探寻文字源流直到秦代封禅碑，又深入考察周代巡狩遗迹。前年灵光殿遭灾，如今重建，才初见恢复旧观。工程完毕，便应当记载其事；凿取碑石，得到美玉般的良材。巨公确实擅长修辞，能够标举美善；这篇文字难道会落后于远方檄文的推举吗？王子以法度抚摩辨识，定不会有误。还未谋求车马之资，便径自作千里之行，前往彰显圣德；不借托高处张扬，也不作长生的譬喻。即使身穿衮服的贵人，也应当见其附丽于绘绣；握笔首先要心怀敬意，书法关键在于深入结体。不只是追求妩媚，还要使字的结构庄重厚实。老夫虽爱之却无力相助，赠言只能凭借旧日交情。题王理之《草心斋》青青的坟头长着草，坟下的母亲却再也起不来了；草根只在母亲所在的地方生长，草心从儿子的心意中发出。儿子的孝心之所以萌发，根源在母亲，而不在黄土；母亲的恩德如同阳春，深厚得无法报答。我将永远怀念天地之间的母亲，不愿与草木一同荣枯腐朽。○寺观【附庵院】托嘉本初上人寄题灵谷寺 从帝阙向东来到灵谷寺，这其中只缺少寻访一位高僧；千行松树之下，正应容我拄杖徘徊；八德泉旁，还欠下一首诗。今日来到林间，惭愧此事应当归我；旧时土墩的姓氏又该随从谁来题写？用淡墨轻绢追摹空寂的影子，白发之年真正来游览也还不算迟。在太仓兴福寺观看刘鸾塑造的观音像 古寺幽暗，古佛栖身其中。墙壁上的波浪，像海水一样高低起伏。花因为触动喜意而格外含笑，鸟懂得寻找声音，也纷纷啼叫。佛的化境充满慈悲，显现千种形相；人间所见的影响，不过是一层泥塑。老僧守着香火，安住于如如之境；不时睁眼观看，只想使人迷失于其中。金山寺吉公房中小饮

译常常惋惜忙碌而未能到来，来了才明白什么叫清闲。过江仿佛隔了一世，进寺后竟忘了山在何处。清风使诗兴变得轻薄，夕阳映着醉红的面容。古人夸说住一夜还想住三夜，我却才来便要还归。夜宿吉公永安堂，夜深寂静，怀念澄公，又留下一首诗。酒意清畅，江风散去；燃灯展开，对着灯火不能入睡。澄净心怀，进入禅观，真仿佛超越世俗真理。回看自己身处衰败之境，暂且挂住于此也不失为良策。江山不厌弃客人，题诗的墙壁也没有空处。州中人也可以修行，乘船往来如今很方便。笑我如雪泥鸿爪般的踪迹，把天地沟壑当作暂居之所。赵民部梦麟、王廷信、符用愚诸位先生带酒来涵虚楼聚饮，民部索要诗作，于是写下这首。白发萧萧，我到这里来。高楼正倚着夕阳台。凭栏面向南方，群山都显现出来；登梯到了最高处，长江豁然展开。自惭是衰老的翁，来得迟，落在了后面；还没容民部尽兴，便不曾喝够深杯。若让我反而推辞饮酒，上天也会发笑：眼前的豪杰，如今又在哪里呢？听松庵小饮 唤雨的林鸠，请暂且不要催促。听着松声，汲取涧水，应该徘徊不去。早已知道壁画已经成为神奇之物，姑且和庵中僧人一起感慨劫后灰烬。两鬓的白雪从忙碌中显现，二十年后的人仿佛从梦中归来。想走却又不能无情离去，只好再对着青山喝一杯酢酒。陪吴匏庵乘船游瑞云观，寻找道士没有遇到，依照前题原韵作诗。小舟渺渺驶入水浦，到了云琳宫，果然与此前听闻相合。春泥夹着道路，萦绕着行人的足迹；野水交汇于池陂，群鸭纷乱成群。洞中朝拜元始天尊的是郭道士，城中寻欢作乐的有鲍参军。我们两次来寻找，都与他们错过。只在石上留下题字，徒然写下这些文字。告别岩天道院 琳宫清幽，适宜清赏；楼阁临高而居，俯视城中阴影。高竹间杂着乔木，幽静得自有山林之趣。我本是草野之士，心意不合于市井俗情。能够来此并非因受招请，忽然离去也不必寻找。飘然拂动双袖，独自如一朵云飘向渺远的秋山。支遁庵 千年以前支郎曾在这里讲经，寒泉幽涧至今仍纵横交错。莺花不过徒然展示春天的声色，水月依旧通达佛性。嵌入山石的半龛中，青苔寄托着遗迹；空庭里只有一只鹤留下名声。许询与支遁同样化去，却没有相同的声调；只有溪山映入眼中，依旧一片青翠。游西庵 寻访僧人，虽爱清茶一杯，也要提着酒罂同行。野外景色迎着人，过桥而去；春风吹面，沿着花旁行走。游赏将赶上牛羊归晚，喜悦也随着晴日鸟雀而来。白发老翁身体还健在，不担忧没有地方度过余生。买得城东废弃的尼姑地 空闲的佛寺之地，允许儒生居住，难道不是正好作为行窝来收藏书籍吗？老夫不妨歌咏十亩之地，小儿还可以利用“三余”来读书。西邻纺织勤劳，足以劝勉；东园耕作虽笨拙，却没有荒疏。更喜爱五条溪水环合之处，闭门而居，花柳景色仿佛乡村聚落。傍晚坐在放生池上 风吹到水面，细细地拂动；月光下城墙的角落，缓缓显现。奇怪的是，在放生池上，傍晚竟还有人在撒网捕鱼。留诗题写在拂水崖真公房中 我家距离乌目山北面的鹜，仅有一顿饭的路程；过去游览时只到东麓，拂水崖远远在望。众人都惊叹它的奇胜，我抬头向西遥望而惆怅。这次来不顾雨晴，直到傍晚才放开力气奋然登攀，超越泥泞，老年人也追随壮年人的脚步。一登再歇，往往要手扶拐杖；转而攀登，经过乱石，嵌突的山石仿佛踏着云浪。豁开的山崖中泉水将要坠落，风把水吹得倒卷，飒飒化作万点飞沫；水花向上喷起又落到脸上，令人毛骨悚然。远远站着也不敢靠近，直惊讶这竟像功德水在沸腾。金刚藏老僧俯视泉水，安住于相中；地、风、水仿佛都是上天设置的，冠绝此山，乡人并没有欺骗我。虽然抱着被子只住了一夜，言辞笨拙，不能把景象描绘出来。由此才知道，南山诗中所包罗的内容自有分量。什么时候再来呢？此处也还可以再次访游。经过简书记生前的寮房 一间寮房处在山峰绝顶，一位披袈裟的人就是吟诗之身。忽然有了生命，内心却寂然，已经没有这个人。风吹翻破旧的经卷，云彩护着旧日的床褥。只有青山还在，安住如如，仿佛佛的真实形相。傍晚投宿承天习静房，与老僧夜饮，又依照《清虚堂》原韵作一首。天将昏暗，细雨如撒沙。城中的官府已经散去，衙门空空。古寺在林中，落叶铺满地面。墙角只看见几朵山茶花。系船还不稳，赶快买酒。布帘还在飘动，河西人家就在眼前。老僧开门，震动高大的树木。宿鸟接连鸣叫，番鸱和乌鸦也在叫。松间寮房、竹制床榻，古朴而安静。人影错落，灯火含着花一般的光彩。殷勤地略走几步，颇为舒展敬意。斟酒还来不及，先煮茶。又添上一炷香，佐着清茶慢饮。坐久了不觉间，蒲牢钟被敲响。三杯酒驱散寒意，也就如此而已。世俗忧虑从胸中脱落，仿佛有人在攀爬。浮生岁月，聚散匆匆而过。抚今感叹衰老，只是徒然叹息。净方频繁来访，也算早有缘契。怎敢吝惜诗句，用来酬答烟霞之景。游高道禅居 山峦回环，静静地筑起一座庐舍。林间小路在这里生长出来，我初次来到。手杖欺压着新绿，落在苔痕之间；木屐踩着残红，还留着雨后的痕迹。带着酒来到春日中，姑且借饮酒排遣；以禅床消磨时日，自得清虚。奇怪的是墙上尘土之间，游人的题字已经写满。种芭蕉别，烦请题书 神乐观留别祖席诸君 雨停了，南郊景物清新。神仙宫观拥簇在金银般的光彩中。青山只交给归客一根手杖，玉洞中千花盛开，为故人留下春色。犀首也禁不起无度的美酒，沧浪之水应当等待远游者洗去尘埃。小舟向东而去，必须趁早乘行；家园还剩几日春光。题《致道观灵迹》二首 丹药藏在地下，发出金色光辉；半夜里通明一片，知晓的人很少。老师久坐之后，忽然急忙起身；画符封住井口，鸽子先飞走了。桧树如蛟龙将要逃走，夜坛上雷声飞动，石头都受惊，门也不敢打开。第二天道士把这事当作一笑，绿荫依旧锁住旧日楼台。游妙明庵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消散，迷蒙中经过湖面。妙明庵的春日景色，使人走路也甘愿迂回。悬崖断岸之间，溪桥连接水面，彼此相邻。野寺孤寂，侍者弹琴，惊动春鸟。长年铺席等待风中的乌鸦。偶然在这里相聚，真像鸿雁留下的踪迹；乘兴还留下了一幅水墨图。经过休休庵 市巷狭窄之处有一座祇林，奇异而幽静。沿街的客人很容易找到可以安枕之处，却嫌县衙离门太近；垂下帘子，便觉得居室深邃。焙茶的火很暖，香气飘过屋梁；竹檐在晴朗的早晨晒被子。我喜爱这里：老僧格外安静，能在尘埃之中养成出尘之心。题僧壁二首 尘世喧闹，姑且悠悠自处；把舌头深深藏起，便可罢休。有人拿是非来询问我，我只是一阵糊涂，摸着头不知如何回答。把舌头深藏，万事都休；放开白眼，看云彩漂浮。是非当面任人来问，我决不摇头，也不点头。保叔傅公所得我的诗画遗失后，重新补作 花宫宝塔映照湖光，题写的墨迹和游踪早已忘却。屈指计算，哪里经得起多年离别；令人感慨的，是人已不在，画却有无存亡。头发衰白，想要白雪消融也难得；山峰有缺，让云彩来补。不妨让旧梦再接上新梦，不知何时风雨还能唤醒松堂。感叹宜兴善权寺的寥落 有客人重新寻访古洞，回望故国山河却无处询问。茶杯旁僧人因服役兼差而离去，老虎已经驯熟，在禅堂中带着小虎来到。雨水侵坏竹笋，春景因而萎顿；夜风惊动松箨，树木衰颓。灵秀的胜境不应随着人离去，碧色殿宇还保存着火篆雷纹。到了保叔寺

译宝石山高耸，托起梵宫；古城西畔，群山纷乱向东。高树叶上闪耀着丹林中的露珠，游丝袅袅，翠壁间吹来清风。下界行人的身影映在松竹之间，半空飞鸟拂过帘栊。故乡遥远，我独自登塔；烟水之间，长洲尽收眼底。○祠庙【附坟墓】和韵题留侯庙 博浪沙并不是击杀秦始皇的地方，秋先生徒然成为聂生一流的人物。上天暂且让他受挫，正是为了宏大地开创事业；事情到了大成之后，再仔细追论仇雠。四位贤者成为羽翼归来，神妙的筹算如神仙一着，实在是高远。千年后的遗庙还在，苹花依旧开放；日暮时相思之情，萦绕在楚水之头。拜谒退庵陈佥宪祠堂 少年时曾跟随您的杖履，记得那些游历往事。如今拜谒祠堂，感慨生死。忽然看见丹青画像，显出惨淡神情；仍然怜惜您忠贞刚毅、郁然不凡。冒犯权贵直言进谏，早已预知祸患；史册堂堂记载，后世必有声名。您真为我乡树立了标榜，后来又有谁能接续您的声名，作凤凰般的鸣唱呢？听说县邑中将要建立周文襄公祠，欣喜而作此诗。文襄公已经离世，我等百姓却像鱼一样满地困顿，疲惫衰弱，九死一生，还余留着某公过去的恩德；骄横的众人像群鼠，宋公的新政又像欺骗群猴。徒然听说要画出庙貌来纪念君实，又担心人们说这只是赋写子虚。愿能看到丹青一挥而成并为之落泪，再把遗留下来的恩爱写在墙壁之间。杜东原先生入乡贤祠 节操和孝行当然应当列入祭祀典礼，千年的香火将见证此人。不要因为贵子能够占据地位，才认为他配享祭祀；应当相信贫穷的儒生也能凭自身成就立身。把美好的声名标立在贤者的位置，追随陪祀诸位先贤，德行彼此相邻。奉上华美的歌诗，林堂靖再拜恭敬迎接，肃然仿佛有神灵降临。郭璞墓 气散风冲，哪里还能居住？先生埋骨于此，道理究竟如何？白日之中数度变化，也不能逃脱兵解。世上的人还相信那葬书漂石之说；龙涎在春雾之后，交错的沙滩上留下晚潮和鸟迹。只是怜惜玉石般挺立的三座山峰极美，浮光映弄着江心虚幻的月色。古墓 坟堂封存千代，却失去了高峨的旧貌。树木平齐地长来，草漫过山坡。白马萧萧走过行旅道路，黄牛哞哞，牧童放声歌唱。如今精美的碑石文章很少，奈何空山中风雨太多。听说昭陵也不过如此，令人伤情，不必再问墓中究竟是谁。坟头黄草 坟头的黄草一片，青青的草又迎来春天。草死了还会再生，泥土中的人却终日不能起身。人人都盼望活到百年，谁又能保存百年之身？有酒姑且欢乐，我喜爱刘伯伦。伯伦也已经死去，却没有酒可以洒在他的坟上。在祖坟栽树 德丘上的松柏旧日阴森茂密，斧头砍伐之声叮叮作响，树林几乎被砍尽。林中的树木重新栽种还容易，却无法把子孙的心重新栽回来。为钱世行副宪绘《虞山先陇图》监察御史临行时，还倚着船眺望祖坟。云间的田陌、月下的山路，都在图中一时收纳。缩地般即可远行，李千里也忘却了家乡；宦游之乐不必等到写信询问坟树。展开画卷，便看见松树、楸树和清明景色；官舍梨花、酒和水墨留下的淡淡踪迹，驱散了远行的忧愁。整理坟墓二首 官竹园头，春日西斜，我亲手挖开新土，渐渐形成洼地。看活着不过寄居一世，谁不是过客？把死亡看作归宿，这里就是家。白发暂且还在，知道生命如电光朝露；青山长久躺卧，伴着烟霞。慰劳自己无需借助什么，只有闲日饮酒作诗，姑且玩赏年华和万物的光彩。已经选好坟地，喜爱它靠近云崖；未老之时，我早已有这种心愿。鹤表上的虚名等待谁来记录？狐丘的旧约，是要与妻子一同归葬。百年同归里中，参照诸多妄念；在一锹泥土旁早早动锹，却已经错了。免得向君王请求告老还乡，自己在山中生长，也自己在山中埋葬。经过荒陇醉中吟说 老夫寻访芳草，挑着酒钱；这座山丘在青色山嶂旁，多么令人快乐。若让我当即死去，就把我埋在这里，更好的是还能活着回来。听凭天意，人间一日过去；花下如一梦，以百壶酒酬答百年。还要把醉中写下的墨迹留在绝壁上，任凭风雨也洗不掉山色的苍然。记姚给事归葬 从前永乐初年，皇帝在明堂治理天下，要到苍梧的荒野采伐楩木、楠木和豫章木，由给事中大臣负责督办。皇帝说：“伯善行【叶】公一向刚正明察，听说各位大臣能够激扬风节；譬如公输子，木材无论好坏都能辨别。这次出行本来就是上天简选，您也一定欣喜。应当手持符节，指向八桂，击鼓驾官船扬帆而行。只要木材遍布万山，计较的是材质，不计较章法；无论高入云霄还是深藏山谷，只要适合做栋梁就行。”那里是瘴疠之地，气候每日无常。公一旦患病而无法医治，骨肉亲属远隔江东【叶】，无人办理安抚善后之事，他的魂魄只能怅惘彷徨。用枯藤捆扎木匣，装殓一具遗体，历经六十霜。可叹啊，榛、鹤一类的人，祖父死后才出生【叶】，只知道那里有一具灵柩，却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于是便总是向西南走，也向西南眺望【叶】；虽然极力想把灵柩运回安葬，心中却如同日月一样茫然。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就像盲人没有向导【叶】。上天实在使汤公官广得知详细情况，写信报告说灵柩在全州湘山寺旁。二子因曼父母的缘故才知道坟墓所在，读完书后，像父母刚去世时一样哭泣跺脚。榛即刻出发，不选择日期，当天便裹好干粮。鹤云兄应当留守，小弟我的力量还很强。若这具灵柩不能运回，便再不能与兄长相见【叶】；出门时正值严冬，雨雪覆盖广大荒野。九溪中有许多鼍鳄，鼓动涛浪，冲击舟船；五岭多虎豹，磨利牙齿，张口发出饥饿的吼声。鹤云前行毫不恐惧，孝心至诚，使胆气刚强。抵达全州境内，进入寺中，只见荒凉景象。灵柩宛然就在三门旁，有一座小土堆记着它的埋藏处；兄弟拜祭，号哭三周。听见的人无不痛彻肝肠。于是发掘幽暗之处，升起灵车，奉送灵柩返回万里之外的故乡。白骨中仍像载有血肉，终于乐于归返自己的出生之地【叶】。桑梓之乡一片和美，楸梧之冈郁郁葱葱，能够归入先人的墓域，正如齐国人返回周地安葬【叶】。何况又与元配合葬，孤■〈此鸟〉终于成了鸳鸯。宝剑正适合延平的璧玉，不滞留在咸阳；剑与璧本身不能自取良善，全凭持有它们的人。呜呼，这两个儿子，生死之间都有光明的节义。呜呼，这两个儿子，使古代的义行在今日重现【叶】；呜呼，这两个儿子，也可以使衰颓的风俗振兴【叶】。虞山若因此增高，琴川若因此增长，也不足为奇。经过席心斋道士墓 荒丘废墟寂寂无声，临近河川。桑田沧海茫茫，使人感慨遗蜕尚存。旧时所用的□盘，灵异如霹雳；新来时剑地【原文疑误】，如今却已被锄耰翻动。羽人将要化去，枫树也已老去；仙鹤默默无言，石碑空自矗立。我愿追寻他的踪迹，寻找金薤书稿；碧苔散乱，任由虫篆般的文字漫布。重修刘龙洲墓 龙洲先生不是迂腐的儒生，胸中一直存有壮大的义气和抱负。当年重华请过补缺典，写下一篇奏疏，抗直呈现肝胆；面对中原丧失、国土破碎，他终日愤懑，夜里起身呼喊，筹划恢复。到公衮那里争辩矛盾，事情却大不相同。穿着破草鞋和破袜子，世路艰涩；带着短剑，秋风中孤单。登高姑且赋诗抒发感慨，江山依旧，英雄却无权施展。门前想招呼他，脚板却已僵硬；回头追随诗友兼酒徒，平常一次饮酒便空掉百壶。他靠卖文章赎回债券，在黄公垆饮酒，豪气发作，几乎要踏入东海；故人留昆也不过片刻相伴。玉山本来就是埋玉之地，岁月仅仅三百年，骨头已经枯朽。三朝以后重新封树，记载起废兴，人们所重视的是风节，不是驱逐人的势力。呜呼！人们所重视的是风节，不是驱逐人的势力。龙洲，龙洲，真是大丈夫。崖山大忠祠

译落日昏黄，面对大洋；楼船承载着国家，而此时国家已经灭亡。君臣一同入海，仍然相合；天地转移风气，常理已经失去。黑雾不能迷失他们的死所，白云依旧是仙乡。两位忠臣合祀，再加上三忠祠，又增设文山的一瓣香火。两位公来到这里，已经无力回天。堂堂正正地走到死亡之时，一块血肉也同今日丧失孤儿的事情相同，只有交给苍天知道。弱水万里，难以容下船桨；清酒斟满三行，仿佛要使战旗重新振动。一人以死殉节，毅然报答国家的养育；崖山足以壮烈，却令人不忍悲看。曹廷仪哭祭他的老师陈味芝之墓 方寸之间却怀抱千里，三年之中一直存守义理。为淮阳丧亡而洒下一捧眼泪，不顾吴地云色；这长久的泪水一直不落，孩子忽然放声痛哭。可叹那些弯弓之辈，只能在道路旁掩面。题《孔太守高州生祠碑》【有序】孔公韶是孔子之后，读书而且很有大节。他起初任高州知州时，西广的贼军聚集一万多人，在城附近扎寨。城池曾被他们抢掠三次，精壮之人都跟随贼军，只剩老弱。粮食将要吃尽，水源又被贼军截断，无法供应，百姓惶惶不安，只等着死亡。孔公估计事情已无法挽回，便告天说：“我若死在城中，不如死在贼人那里。假如有一句话能够改变他们的心意，那么死也就等于获得新生。”于是他单骑前去劝说贼军。贼军驻扎在城北山上，望见一骑到来，士兵全都蜂拥而集，横执长矛，剑刃出鞘，夹在道路两旁。孔公独自走过锋刃之间，没有一个随从。到了贼寨，他向他们说明利害。贼人都受到感动，反而备办宴席。孔公不肯吃，于是把他们掠来的校官、生徒以及僧道、男女一千多人交给他带回。约定第二天都来归顺，果然得到七千多人，随后都各自散去。孔公又率兵拦截他们的归路，后来他们也接受归顺。孔公全都以恩德和信义对待他们。这些，都是孔公治理两广时所取得的功绩，并且有许多助益。百姓困弱，粮食断绝；官员刚到时，城墙破败，城池残缺，形势已经无法保全。只有一匹马萧萧长鸣，行走在戈戟之间；几句简短的话，便置生死于眼前。自身哪里顾惜，何必忧惧贼人？事情在人为，幸而也有天助。众人叛离之后全都归顺，并不是退却敌军。功名不肯独占，专归于子仪。拜谒夏忠靖、周文襄的新祠 水利得以修治，财赋得以振兴，二位公共同竭力，为吴地百姓造福。今天举行祭祀，欣然成就这一典礼；寄居在此邦，正好共同安妥神灵。容貌堂堂，如快星、彩凤；功名处处，犹如麒麟。山川长久，贵在同心同德；芭蕉荔枝殷勤相待，留待后人传承。拜谒银瓶圣女祠 兰花枯槁，花便不能存活；松树折断，枝条也随之受伤。女儿啊，是父亲所生，还承继着父亲的心肠。父亲死了，女儿也随即死去；女儿死了，家也随之灭亡。银瓶本是完整之物，随着女儿藏入井中；井水夜夜飞映彩虹般的光芒，千年也不消失。银瓶娘，你难道没有看见：赵家的楼船在海南覆灭，孤儿又坠入波涛之中。庆乐园 太师本来是椒房中的亲戚，暗中玩弄权术，何必担心天子发怒？欢喜时便把副宰相的职位酬答谄媚的宾客，发怒时便张开罗网捕打忠直的大臣。台谏官和给事中、舍人等官员都不敢弹劾，门下桃李无言，尽是他的门客。佩珠戴翠的夫人混杂在内廷嫔妃之中，烟花之家的高门宅第全都连着宫禁。转眼穿戴的豪华如一梦惊醒，葡萄零落，连狗也悄无声息。也知道甘愿死在竿头，借此向朝廷报谢北方的兵祸。经过宋朝故宫 松岭行宫倚着夕阳余晖，想当年丞相和太平君臣何等繁华。江南幸而有文侯的号令，河北却忧愁没有灵武军。翠色楼阁高临千条山涧中的月色，珠帘一齐卷起，映入万山云气。笙歌在春风中如海潮一般，五国城头可曾听见？《石田诗选》卷三 钦定的《四库全书》。《石田诗选》卷四 （明）沈周撰 ○宗族 《泛月辞》【并序】家父因风痹病了两年，行走不便，如今稍稍可以有人搀扶着出入。七月十五日晚上，天气清爽，天空高远，精神情怀明朗通透，于是召集附近五七个人，泛舟在谷木川上游玩。水光月色浩荡，照得人如同画中，于是烹煮鲜鱼，滤酒斟饮，屡次举杯进酒，又写成这篇辞，在江流中央扬声歌唱，以歌声助兴。客人也婉转地齐声应和。家父渐渐喝到微醉，直到月正中天才回船，可以说是十分快乐了。辞中说：江面多么空阔啊，水波澹澹而没有风。月亮刚刚升起啊，露气横布天空。驾着楼船啊，在江面上游玩；明月啊，在江中伴着鼓声。划动兰木桨啊，扬起洁白的水波；月光时隐时现啊，又看见星河。清越的歌声激荡啊，酒杯一次次斟满。夜还没有尽啊，欢乐正多。欢乐很多啊，百般忧愁都消散；百般忧愁消散啊，疾病也得以除去。疾病除去啊，我的亲人便能安康。忘却岁月啊，游乐没有尽头。七月十五日奉陪老母泛舟赏月 沙洲水边生起凉意，秋日的明月如玉璧般皎洁。亲自看着月亮，划船游玩，虽然没有王守观灯那样的快乐，却也类似潘郎春日修禊的游赏。风吹动高高的荷花，听见露水滴落，星光明亮；稀疏的竹林间萤火纷纷流动。酒波在清光中荡漾，只愿年年如此照着白发。中秋感怀 去年中秋的月亮升起时，我的亲人还在堂上。今年却见不到亲人了，这轮月亮仿佛也没有了光。泪眼朦胧，整个视野都像隔着雾；衰老的头发已经有一半染上霜白。东邻仍共同度过清静的夜晚，依旧摆着华美的酒杯。除夕歌示子侄 过去的一年将去，未来的一年来临，一次迎接，一次送别；在灯火旁迎新送旧，这是人人都要做的事，却觉得它偏偏与老人无缘。黄鸡还没有啼叫，霜已布满天空；一颗心中百感交集，只有忧愁。小孩子却为时节到来而高兴，催着整理靴子衣服，夸耀新鲜。固然知道老人与孩子的情趣已经不同，青春仿佛因儿女而更加美好。青春与老年相隔并不遥远，白发和红颜都同时出现在眼前。过去的一年将去，未来的一年来临，就像传递的驿马接连不断，又像车轮循环往复。谁能在这其中免于死亡，偏偏还苦苦吞气修炼神仙？我在已经过去的岁月里活了五十年，未来即使活到百岁也未必能实现。即使我五十岁不成为天使，活到百岁也不能延续寿命，还有更长久的过去和未来，在我前后相继，数以万计而不止千百。那些其间的豪杰，不过如梦如幻；在昏冥空寂之中，真是可怜。只有青竹上数行墨迹，等到未来追念过去时，还可以流传。劝你们一定读床头的书，不要吝惜买书阅读，因为我没有钱。男儿所成就的事业必须及早建立，老夫替你们耕种春天的田地。古木群乌示鸿儿 这几笔画群乌的小画，不过是聊以自娱罢了，哪里值得留给你作谋生之资？作为我的儿子，你如今把它装裱收藏起来，也还算好。题写这许多诗文的，多是大夫、士人；我家世代孝悌，又努力耕田，从这里传下来已经超过百年。门前的大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如今有这些乌鸦在树梢筑巢。人们说乌鸦来临并不容易得到，别人家难道没有千尺高的大树吗？北平曾见猫给别的幼兽喂乳，江洲也听说狗共同进食。我惭愧，哪里配得上乌鸦这样的祥瑞呢？我只是我，乌鸦只是乌鸦。你应当努力去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只把心思放在区区绘画上。送巽女归徐氏 乘着红车，挂着绿色车帷，趁着春日举行明六礼。周全地送你出嫁，你喜欢吗？临行拿铜镜试妆，花髻虽显笨拙，布衣陪嫁，竹箱轻便。繁弦缓柱，房中奏起乐曲；细切的鱼肉，深杯盛着美酒；堂上又有羹汤。做媳妇从今以后必须孝顺，留恋娘家不必泪水盈盈。忆弟妹 兄弟姐妹共有五人，同胞至亲，如今白发人中只剩下两人。半夜听见雁声，孤枕对着月亮；起身忧愁地独坐，连自身也顾不得了。拾得遗纸，感怀继南的手迹

译杂乱的纸堆中刚拾到旧日墨迹，忍不住重新展开；借着将尽的烛火细看，纸上蒙尘，昏暗迷蒙。当年如楚王遗屣，如今想起原妇的旧簪；悲伤地合上书卷，在山窗下潸然流下渐渐衰老的眼泪。徳韫弟戒酒有作，兼以责备鸿儿 这种病，全都是因为痛饮造成的，只要凭借戒酒来施行医治，便必须真正停止饮酒，哪怕学陶令也如此。不要什么都学，像次公那样清醒；坐在温暖的东阁正合适，炉火烧旺时睡眠最忌北窗的风。你能猛然醒悟，我十分高兴；只可惜怎么才能让阿鸿也有这样的聪明。喜爱橒弟开馆授徒 家庭中人声安静，白日显得漫长；约束管理青衿学子，渐渐有了规矩。小孩子刚刚能够识字，痴叔却已经强撑着颜面，真正去做了人师。床头手里拿着书卷，鱼儿游过窗下，便拨弦弹琴。野鹤窥见训诫诏令仍有余暇，自己还在学习以了解君主，何况正是少年时代。喜爱芾奎二位侄子延请老师教育孩子 世俗习气专务浅薄鄙陋，养育孩子大多不教，只说粗略认得自己的姓氏，便是学习的要旨。学习难道只是识字吗？要紧的是懂得做人之道。人道重在纲常，文章技艺不过是稍加润饰。爱孩子却不教育，就像保护病人却不给他治病；往往过些年月，便清清楚楚地显出他们凶狠傲慢、对孝悌全然无知、蔑视礼义而不肯遵行，辱没父亲，辱没门第，到这时只能徒然悔恨。这种过错不在孩子，而在父亲和长辈。能严厉地教导，才是真正的爱；教育有所成效，自然会有结果，不可吝惜鞭打，也不可因年幼而宽恕。今年可喜可贺的是，两位侄子改变了世俗的做法，让孩子跟从儒师学习，以诗书启蒙；冒昧地说，这一举动足以高尚地继承先人事业，实在值得高兴，也可以继续发扬。譬如谷物经过舂捣，白米便脱去黄色粗糠；又譬如金子混在沙中，经过淘洗，金子才会闪耀。愿你们不要半途而废，继续前进，必能达到遥远的目标。徐甥子修童年入赘 吴地人家多生男孩，仿效秦地的入赘婚。入赘的男子与人家结合，就像树木抱住别的树根；本来同受春色滋润，荣枯也彼此相关。这确是天赋的命运。小儿在堂下向我行礼，头上双丱发髻稀疏下垂，身穿绣花短袄短裤，精神可爱。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门户呢？只是离家容易牵动父母的忧虑。老夫为了他姑且莞尔一笑，也让眼前的儿女债暂且宽一步。失孙 茫茫然的得失，究竟是谁造成的？想问也只有造物主知道。六天流逝的光阴，孩子仿佛属于一场梦；千金般珍贵的遗爱，使泪水如丝般流下。若来生重新相逢，仍愿结下父子之缘；年老之后，却难以禁受眼前的悲痛。延续百年的子孙事业最终成了什么？只有破败的草荐，空留下这一篇诗。抱孙 额头宽阔而丰满，骨相更加奇异；白发老人欢喜地抱着这个孙儿。事情已经十分圆满，只是稍有欠缺，没能等到祖母亲眼看见。人日访徐氏妹妹 长久没有见面，思念得想亲自相见；划船前往，路程并不很远，还不像钟离那样遥远，于是在人日便出行。手中只带着一壶酒，迎面拜见的有几个外甥。白发亲人团聚交谈，充满春风般缠绵的情意。正月四日喜许氏女得外甥 你守寡而没有成年男子，托付命运的只有一个女儿；活在世上真像个废人，盲哑无助。如今这一年女儿有了孩子，正月正是适宜生男孩的时节，偏偏在初四出生，到初六我才听到这个喜讯，惊讶消息来得太迟。隔县本来就不近，老夫却笑得满面春风，祝贺你仿佛得了儿子；在别人看来是外甥，在你这里就是儿子。近来因感情牵连，已经忘却了彼此的分别；我的眼中还留着遗下的氏族亲情，当然更加深厚。你的喜悦已经非常迫切了，妇人怎么能不持家？孤寡之身粗略也有所依靠，死后还能享用祭祀的黍稷，精神也还有寄托。你的丈夫在地下，不必成为敖氏那样的鬼；譬如被霜打蔫的草，如今被春风吹起；又如干涸沟渠中的鱼，一夜之间遇到漫涨的春水。只担忧他没有生下来；既然生下来了，长大成人就容易了。便应当买书，从孩提时开始教导；长大成人没有别的谋划，读书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六日〕 悼念内人 结发成婚共四十二年，贫贱时你嫁来，贫贱中你离世，只剩下辛苦操持麻枲的往事。完全知道自己愧对糟糠之妻，连累了你；马齿渐渐衰老，和谁一同老去？鳏夫的眼睛清醒明亮，反觉得长夜漫漫。浅薄的土墓因借用停灵之处而不得安稳，青山之中令人悲痛，不知何时才能正式安葬。正月十五日送三女归史氏 春王正月，正逢美好的婚期，送你登上车子。刚刚结发成婚，肩上的负担忽然变轻，心中自然又喜爱又欢悦；但深深感到离别之意，仍然悲伤。不要只顾炫耀妆饰，追求珠翠；勤于做事才要紧，连扫帚簸箕也应亲自使用。孝顺自古以来就是妇人的本分，何况尊长和婆婆还是我旧日相识的人。哭母 昔日全家欢笑谈话的地方，忽然空了，令人肝肠寸断。昨日和今朝的事情，仿佛天地翻覆一般。悲痛得双眼像要流血，恨不得把九泉染红。母亲若知道我在思念她，愿时时在魂梦中与我相通。哭亲 再也见不到堂上的亲人，只留下堂下孤身的我。此身如同枯桑，不再知道什么是青春。人人都有父母可以依靠，只有我是无所依靠的人。感念亲恩如同天地广大，却只能徒然怀抱微薄的报答。想报养育之恩却已经来不及，此身还留着有什么用？想死，却顾虑还有托付；想活着，却没有精神。明亮的太阳照耀之下，我却昏暗迷惘，仿佛已接近死亡。痛苦地抚摸心肝肠腑，像崩裂了一样，无法缝合。示复儿 说话不可苟且，要谨慎，这样应当可以避免过失；使听话的人不感到厌烦，言辞应当朴实，不要浮夸。应当知道少说是吉祥，不要让轻率的言语轻易引起羞辱。这声音发自内心，内心也要与声音相应。十二月一日将亡儿的神主附祀于祠堂 悲伤还没有停止，眼泪又接连流下。丧期忙乱而终有尽日，冥冥幽界却没有尽头。家产破败，只能扶持老朽之身；气力衰弱，骨头几乎只包着空皮。把你附祀在祖先神主之下，你的幽魂哪里能够知道呢？○杂流 《雅士吟》雅士居住在乡里，以平易作为德行；口中只说没有妄言的话，面容和悦，神色温恭，一座之中四方的人都恭敬自持。某一天偶然空出座位，喧闹的众人便狂妄失常；这就像帽子戴在人头上，寒暖原本并没有什么益处，一旦离去似乎也没有妨碍，却只觉得仪容观瞻有所损失。君子与常人不同，没有君子便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贫女吟》贫穷的女子不要有太多怨恨，怨恨多了就会扰乱心绪。羡慕富贵而不知安守本分，厌恶贫穷而不知时运。折下荆条姑且作簪，拿金钗来插头，作用都是一样；粗布和锦缎，适合御寒的作用也一样。贫穷的人难道会永远贫穷吗？时运一到，自会有机会。关键在于时运，不在于贫穷；出嫁要看品德，不要只看容貌。请看那舂米时满头白灰的女子，最终也能成为王者的妃子。《溪翁》高低不齐的榆树柳树逼近门前，不修剪茅屋，也不砍削椽木。年末杀鸡宰猪，参加邻里的社鼓；秋深时捕虾捉蟹，乘水乡的小船。会因莼菜羞惭，便酌量多加些米粉；又嗔怪荷花弯折，误以为已经结了莲蓬。昨天遇见他，是在溪水上涨之后；没有别的话，只忧虑田地。《牧童谣》早晨放牛，傍晚也放牛，日日夜夜都这样，牛放出去又收回来；骑在牛背上吃草，抱着牛睡觉。牛如果渡水，我也跟着游过去。牛往东，我就任它往东；往西，我就任它往西，我不勉强它。牛啊牛啊，自由自在，不劳累也不挨饿，长得肥壮又高大。背上的肉到了秋天，平得像手掌。春天遇到耕田，牛就能出力。凡是要使用的东西，首先必须养好。家中的大哥，气力一点也没有，却春天修筑城墙，夏天开凿渠道，到了秋天又被征去攻打匈奴。我替大哥，鼓吹龙胡之曲。《从军词》（缺） （前阙）房屋财产无所依靠，故交也已离散；草丛中的五亩田地令人忧愁，荒烟笼罩着田面。卢姓老人瘦骨嶙峋，牙齿脱落；穿着短褐，腰间系着曼胡，草鞋也破穿了。遇到人想要唱歌，豪气或许还在歌声中；却吞下苦泪，眼泪在秋日里涟涟。老人不要悲伤，这是世态人情；富贵与贫贱本来就相距悬殊。浅薄之徒只是勉强依附权势，万物聚散茫茫，如云雾倏然消散。只愿老人重新有钱、恢复少年时光；这些人明天还会来拍你的肩膀。赠老人

译泪水流满两腮，白雪般的头发堆满额顶；一身憔悴，自然应当让人怜惜。座中谁像杨开府那样呢？不要轻易逢人就谈论少年旧事。《屈老》西风中戴着长帽，满面尘土。相逢时怜惜老人，却不怜惜贫穷。三杯浑浊的酒，承载着浮生之事；一曲悲歌，使人涌起万般感慨。蝼蚁哪里知道人的尸骨将埋在何处？如蜉蝣一般姑且寄身世间，也不必自伤。白发面对客人，百无聊赖；还要谈说黄莺春花，回忆少年时的春日。《地理师》洛水、瀍水、涧水的卜测鉴察，徒然希望从楚地的术法中知道它的来由。世人若能承继古代贤人的事业，便应尽心长久地自我省察。曾、杨等人好像登临山水，开拓顾盼而见富贵；随着许诺，山水仿佛显露秀色。眼力没有违背错乱，假如真有祸福存在，愿意说的是不要妄取。《白云山樵歌》白云山在什么地方？在太和峰下、紫翠山色堆积的地方。山中的道人用玉作斧，惯常对着云根砍伐琪树。把它捆成三万束，普通火不能烧化，却要让火龙和水虎反复煅炼。放在黄婆鼎中，经过七七四十九日才炼成。少量服用可以延年百岁，大量服用可以享寿千岁。那是长生之药，味道像元酒；永远不会饥饿，也永远不会醉。神仙到洞中下棋去了，斧柄都已经烂尽，还没有回来。人间的年月，不过是片刻之事。赠接花叟 剪去旁枝，手上自有神妙；把它接上，便使生气重新焕发。自己拥有无穷的真消息，却误借春风送给了别人。遇李生 李生出生在北方，夸耀自己臂力强劲；桑木弓硬得像铁，轻轻一拉便能左右开弓。他穿短衣到南山打猎，猛虎都只能等死。官道上盗匪很多，他一箭曾经射穿两个；含笑挑着他们的袋子，动辄拿来补贴酒家的费用。小饮三百杯，酒味太薄，竟不足以使他入睡。半夜里夹着金饼，隔着楼房调戏邻家歌妓，在长安城中横行。五陵豪侠争相夸耀与他结义，秋日暑气充满溪流汇合之处；他解衣夸耀本领，捶床帮助谈论，秉烛听他说个不停，众客都不敢喧哗。大家都被这种河朔豪气震慑；座中没有杨开府这样的听众，娓娓而谈又能说给谁听呢？赠隐叟 人们常常称你为马少游，这一生在乡里确实任凭世事沉浮。东平的格言说得好，最可喜的是□老家的家风。贫穷也不忧愁，雪中作诗，白战有了敌手；在沉沉的甜梦之外，饮酒扶着头。对儿孙富贵从来没有奢望，只嘱咐我把你的书仔细收藏。赠史痴翁 我从前听说有位痴翁，至今已经三十年；却不知道老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名叫“痴”，为什么这样称呼呢？痴的本性就是不聪慧，朦胧糊涂，做什么都不方便。今年在阖闾城与你握手相见，你在市井之间，头戴角巾折角，腰系软罗带，破布缠在身上；短鞋上的草毛纷纷，长袖如云彩般飘动。还没来得及好好寒暄，你便唱起沈醉的篇章。我拉你到黄公垆买酒，醉倒在圣贤之间；你推开酒杯并不饮酒，不要让“痴”与你结缘。我说你表现痴态，必定要靠酒作为凭借；没有酒，痴便不能成其为痴，酒不可偏废。你说：“痴难道要借酒吗？借酒才能成痴，痴便不完整。我痴守混沌，七窍不要来穿透我。若说酒使我如此，那么良马也要等着鞭子；别人用机巧教我，我自己却相信痴。”有人讥笑我，画师也画我这个痴人；他恭敬地从夹袋中取出器具，摆在我面前，于是用水墨惨淡经营，展开云烟，大幅小幅的画面充满山川。画成后还缀上诗句，草草之间也涉及玄理。市上的小孩子都惊骇，称他为仙人。他以清虚之心束发戴簪、披衲衣，黄莺春花也让他留连；要走时头也不回，急急如箭离弦。对豪富的门第毫不羡慕，脚板像铁一样坚硬。这位老人之所以被称为痴，是因为因此囊中没有钱；评论别人的是非，常挂在嘴边；记录别人的孝义，也写成了一大部书。如果这位老人不是痴人，别人哪里能够知道呢？吴地人多痴呆，老人难道也是吴地人吗？有人传说老人说：“我们吴地就出这种病，知道了也无法治愈。” 我活到将近八十岁，潦倒失意，如同被风吹倒；不知道别人怎样毁谤我，也不求别人怜悯。想种竹子便要借地，想买书常常卖田；白发蓬乱，面对青天连声叹息。我这狂颠与老人的痴，痴与颠彼此相当；约定做老兄弟，逍遥自在地去寻找彭祖和钱铿。○僧道 《老僧》精舍沿着街道，仿佛已经离开城中。柏子香在炉中燃烧，伴着诵经声；清闲是因为牵累少，身体也懒散。年老后觉得心境空寂，连死亡也看得轻。蕉叶宽大，适合承受秋雨，雨后清净；竹梢下我喜爱傍晚横挂的云彩。平日见客便先称病，只坐在禅床上，不迎也不送。《丹僧》眼窝深陷而目光流转，嘴边留着胡须；梵文经典和真正的秘诀总是随身相伴。茅山道士是一起烧炼丹药的同伴，天竺先生是传授戒记的师父。身穿毛织氎袍，寒日里穿着■〈宁页〉，进食时手里拿着镶金碗。游踪又随着闲云而去，重到沧海不知何时。赠源上人 听说苾蒭闻到香气，十年来已经有过寄信；把信封在“乌有”之中，只从别人家诵读卷轴，千里之遥又何异于相见？古语说萍踪没有固定踪迹，眼前之外的人恐怕已经老了。今年秋暑时节，我卧床而脾病困顿，不能整理事务；黄昏时一张短帖掉落在枕前。我没有叫人扶持，披衣起身，吹灯相照，看见瘦削如玉的人和清新的诗篇，正值得相互比拟。僧人之中这位老人最为古朴，或许已有超然之悟，早已觉察今日之事。只有在翻经石上的月光中，纷纷发出微弱的哦吟细声罢了。我保持这种癖好已有七十年，满地江湖等待知己；夜间传杯，即使屋破、蚊虫横行也全不在意，生动谈论赋和比。杭州官府中还多有贤人，若能当面参访僧参寥，可惜没有机会。脚下自有道路，不做窗上的蜂那样苦苦钻纸。我们在文章上彼此契合，正属于老境；频繁往来从现在开始。白头相对促膝而坐，却没有百年光阴；人生岁月如流水。答僧人求画 参访诸方归来，草鞋已经穿破，住在老屋，清斋中省却旧日因缘。千里路上隔绝云气，行脚的债务只此一项；何不在家安坐禅修呢？芭蕉留在庭院门户之间，正好供我题字；笋子已经成熟于园林，却不拿去卖钱。何苦一定要我这粗劣的水墨画呢？这颗心还落在妄念尘境之中。和錤古田韵 昨晚溪头月色纤细，老僧相见，姑且合掌致意。春天已经到了上巳之后一百零五日，问老人如今惭愧已七十三岁。桑树为门，白日渐长，蚕已经吃饱；竹堂中风暖，燕子交谈。茶粗酒浊，没有清雅的供品；奇石放在铜盘中，也自然足够相配。和僎公韵 诗僧随缘而住，在市中暂且建有三间屋；邻屋所在之地都很俗，隔着帘子的人却自得清闲。道路相同，潭水般的佛性澄澈；佛法教化，即使顽如石头也能改变。吟诗的兴思充满行脚生涯，时时走出尘世。和嘉本初夜泊枫桥韵 张继风流，回想当年一夜在此留下诗题，便流传百世。桥边带着人家，斜斜倚着寺院；月光笼罩沙洲，水面清淡，升起烟火，知道那是渔人的居处。村外仍然如此，一叶舟载着诗僧，又泊在客乡。我惭愧不能和他一同在此住宿，却因新韵偶然联缀成篇。《赵头陀》

译住在山中，忘记了入山已有多少年；众多思虑都收摄为一念，气息性情渐渐如同木石，久而久之与木石同心。面容瘦削，令人怀疑他在挨饿；肌肤形成光泽，并非洗涤而净。头发覆盖下来只到耳边，胡须粗硬而黑，纷乱如麻。近来偶尔访问人间，踪迹仿佛不染尘境。他半跏趺坐，面向长空；两眼瞪视，精神也凝定。过路人问他修习什么，他百般询问都没有回应。露水打湿身体也不惊讶，不曾躺倒；仍然经历霜雪而不改变。偶尔不知道什么是动静，到了极点便连静也感觉不到。譬如观看镜中影像，进出又有什么妨害？镜中供给食物，确实有酒有肉，他大口吞食而不羡慕；剩下的财物投给他，他全不顾惜，视千金如破瓦罐。他说仙人不可究诘，佛又有谁敢证明？孤独地处在天地之间，不受造化支配。题芭蕉赠僧 山僧的心和踪迹都很清闲，不受居山还是出山的限制；长久对着芭蕉也不觉得无聊，时时在叶子中间留下一个偈语。方水云经过竹居 飘然如同学仙的人，浮游在大江东面。疏落地相隔三年，才欣喜地一再相逢。衣服洁白如皎月，以白葛制成；头戴高高的芙蓉冠。来到我的修竹之下，自行打开我床头的酒瓮【叶】；笑着歌唱，依次饮酒，放声使清风也为之震动。劝我奉行大道，与玄妙幽默之理相通于天。想学道便知不容易，衰老的面容却无缘无故泛起红色。明天他便返回，驾着笙鹤而去，再也没有办法追寻往日的踪迹。方道士返回冶城 僧人顺曾经说过：“恩惠不在天上，只要行动就必须到达。”这种气概多么勇猛豪壮！水云道人戴着黄冠，流连于诗酒之间，发扬清旷的胸襟。十年落脚在东海，故国隔着西方遥望。他又说：“自己若不归去，还要到哪里去？我障碍配顺的脚步，已经绰绰有余；天地容纳我的豪放。”今天在金昌亭，风紧，秋叶摇荡。留下来也无不顺从，离去也没有什么惆怅。吸饮我白玉钟中的酒，仰脸与月亮相对。酣醉高歌，回头一挥，云中鸾鸟和仙人仪仗都已遥远。全真道人 穿着碧色襕衫，留着雪白胡须；无论山林还是城市，踪迹都不受拘束。清奇的风标自我认定，身形如鹤；步子快捷，令人怀疑脚上穿的是木屐还是凫鞋。烟霞间挂着诗歌夹袋，云水中漂游，携带着药葫芦。夸说长生之术是唇舌所能办到的事，却不敢轻易传授，恐怕涉及诬妄。还俗尼 这个尼姑本来就缺少与佛的因缘，无奈心中的爱欲燃起业火之烟。众人散去，珠林又回到火宅；官府收取宝贵的寺地，改作百姓居住的市廛。菩提旧日的念头、慈悲的云气都消灭了；欢喜的佳期正逢月圆。清净池中生出爱欲之水，从今以后都要并蒂生莲。宝林褧师八十寿 入定之中何曾记得年华？万般缘分皆空，只把长寿当作一生。走遍千峰仍步履强健，不用手杖；一钵饭还可以再添，有饭有麻。心如青莲，藏着般若智慧；眼睛如秋月，照见《楞伽经》。问老师历经多少年寿？不愿告诉世人，只说吃茶。黄道士醉死 你的老师因醉酒而死，你死后也会像老师一样成为坟墓；借着酒糟堆筑碑，用酒德来写碑文。他醉后脚跳跌倒，跛着脚，脸上肿起疮疡；不时虚空化去，不留下影子。我的诗确实写出了他的样子。西山老僧 我长久抱守清斋，身体过于消瘦，以至于生出雪白的眉毛、霜白的鬓发，令人惊讶。游方僧人长住在这里，与我同穿衣、同吃饭；所养的鹤长久相随，彼此已知晓它的性情。土炕紧逼着床铺，身体因此温暖；活纸窗被日光烘照，眼睛也显得晶莹明亮。这颗心应当和山一样幽静，不在深山中生活，是养不成这样的心性的。寄给金白庵 白草盖的小庵，穿白葛布衣；白发人懒得剃头，稀疏得如同雪中枯根。子孙的名册都登记在天上，只有我独自打扫青山，等待客人归来。只有一个蒲团和一副老身。莲心清净，不知尘垢为何物。用莲花般清净的舌头谈论生灭，在幽冥之中点醒世人。题写僧人化缘疏 匆匆忙忙铺开枕头，追赶着鸡入栖；匆匆忙忙洗完脸，鸡又啼叫了。木偶并不知道是谁在提着它，只有假髑髅才相信自己活着时是迷惘的。身体像皮球一样，气息已经没有多少；把馒头认作食物，原来却只是泥。即使积聚万金也难以买到性命，依旧不过是一个死去的和尚。雨中拜访白庵金公 雨中的门没有人应答，客人自己敲门，自己遮雨。明眼人手持《楞伽经》，年年徒然度过，不知何时才到腊月。天地本无定所，又何必问家在哪里？鸭脚树高高长着茶果，虎须蒲长久开放着仙花。彼此相见一次实在难得，不要怪赵州频频招呼人饮茶。寻找僧人却没有遇到 幽深的小路上石块散乱，水流纵横。远远看见一朵孤云与佛塔一样高，特意抱琴前来，僧人却已经出去了。想借山势停留等鹤，先听见交相鸣叫。野鸟在暖风中嘲弄，林花趁着雨后放晴纷纷乱发。墙壁上淋漓遍布题写的墨迹，诗写成后，懒得再留下姓名。烧炼丹药的道人 真理本来不能完全说明，却勉强把它说成东铅西汞，夸耀煎炼烹制。痴人被黄金迷惑而做着梦，浮世中忙忙碌碌，因白日奔走而生出破旧的鞋子；市井中两脚仍然健走，破帽沾满尘土，横着一只瓜。欺骗自己的内心，玩弄神仙术，直到死时才心灰意冷。《石田诗选》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石田诗选》卷五 （明）沈周撰 ○古迹 泊舟百花洲 仿效岑参。长濠春来水如油，吴王昔日的百花洲，如今水流花谢已经三千秋。古人行乐，今人忧愁；沉沉细雨中停着一叶孤舟。岸上人家灯火照满楼，红帘后的火光映入江流。还听见楼上传来吹箫声，客人的梦没有睡熟，反而翻动着黄色丝绸。夜里翻动黄绸，夜色悠悠；拂拭吴钩，吟赋远游。和张光弼《歌风台》诗的韵 “大风起兮云飞扬，游子归来寻找故乡。”乡里的父老认出了天子，设酒相会，击筑高歌，慷慨激昂；又唱又舞，始终没有尽头。把他留下十天也不算长，畅快之情使草木尚且有所感动，满眼都是旧日故交，这种情怀何时才能再次拥有？大丈夫的志向已经实现，在咸阳，壮心又何必流下几行眼泪？四海已经一家，何必再谈沛县？勇猛的德行靠什么方法守护四方？千秋万岁还在遥远的后世，魂魄啊，若不归来，天地也将荒凉。高台已经夷平，只剩黄烟衰草；砍柴的儿童和放牧的孩子谈论着汉王。沧浪亭故址成为僧人居所 一池风月，十座亭子，不知耗费了多少钱财；那四万又能怎么样呢？今日的沧浪亭，不必再问主人是谁；百年的兴废本来就如同水波。又用吴僧的钵舀水煎茶，空自传诵孺子的歌谣。只有城南的水依旧清澈，有谁经过这里而不被车尘马蹄污染呢？郑公钓台 徽州歙县富登渡有一块巨石，巍然耸立在湖边。郑师山、郑子美曾在这里垂钓游赏。我忠宣公余廷心用篆书题写“郑公钓台”四字，刻在石上；石上仍建有亭子，题匾为“仰止”，以此彰重两位公的高尚风操和严峻节义，于是作诗。忠宣公以义而死，堂堂节操也随之不朽；到了师山公这里，其大义同样彰明。两人共同经历家国患难，兵戈遍地，正纵横交错。姑且凭借心中的书写使彼此相感，并不一定真要用渔竿来表彰。天下江湖哪里没有这样的石碑？又有几个人能以显赫声名相标榜？旧刻如龙飞跃，仍值得摹拓；新亭建成，又喜庆它的完成。山势高峻，不会使仰慕德行的人迷失；石上的痕迹本来还在，字中含有坚贞。萧萧风雨使鬼神哭泣，汹涌波涛使鱼鳖惊惧。一个聘君独自构筑的亭子，如今竟得到天地认可，成为两位清正之人的遗迹。清风岭

译兵戈是国家的祸患，使我这个妇人的骨肉残破；公婆和丈夫儿子，都被狼虎般的兵士一顿吞食。我恨不能与他们同死，活着又有什么用？有身体便受美色牵累，有美色便成为受辱的祸端。本来知道一死便万事了结，可是死虽容易，走向死亡却很难。长军这个痴儿，只知贪恋美色，不知我的性命；死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用言语挑动，兵威也不足以动摇我。被俘的妇女杂处看守之中，戒备森严如同牢狱。清风岭上，白日也寒冷，陡崖下是深江。我的命运既然如此安置，便咬破手指流血，在石壁上书写。字字深入石中，仿佛刻下五十六个玛瑙般的斑痕。丹丘上怨血和泪水纵横泛滥，千古万古也希望它不要白流。诗写成后，我便投身而死；万仞高崖也没有办法留住青鸾。区区一个微小的妇人，却有烈烈男子般的肝胆。一位妇人竟能坚守纲常，胜过千百个偷生忍死、后来都做了达官的人。那些偷生忍死的人全都成了达官贵人，这血写的诗，他们却仰面不敢看。登妙高台 登上高台看见满眼青草，默默地感慨今昔。江山本来就是旧日的景观，而它的形势胜概却是我今天才认识到的。江山并不因这座台而流动或耸立，原本就是上天开辟的。高台固然因江山而存在，也应当供游人往来，永远不穷尽。无论有人得到什么还是得不到什么，都无法把坡老请来。举起酒杯，酬答江上的景色。登姑苏台 端起酒杯凭吊往日遗迹，茫茫天地间有几度麋鹿游行？吴越两国的兴亡如同一场梦，面对秋日的高台不禁感慨。战乱留下的残叶仍被风吹得纷乱，争相奔流的江水从未停息。倾国倾城的美人往事，只给残破城垒添上暮云般的愁绪。韩克瞻住宿五国城，因而作诗 金国皇帝的车驾陷于泥淖，这究竟是哪一年？荒凉寂寞的城池，至今仍仿佛原样存在。后来的人无穷无尽，仍然追逐着逐鹿天下的事业；归乡之心不死，必定化作杜鹃啼血。黄沙笼罩的夜晚寒冷，霜一直连到草上；青海上空天低云暗，月亮坠入烟霭。孤客此时思念往事，吟和一首诗，满篇都是澶渊旧事的错失。读荆公《争墩诗》荒墩笼罩在落日中，衰草萧萧。荆公与我所争论的事情，已经处在不同的朝代。黄土哪里知道今古，连姓氏也无从辨认；百姓正在种植青苗。经过赵松雪《鸥波亭》故址 茫茫一片遗留下来的事业，处在沧海桑田的边际；感慨之中，因而歌咏溪上的诗篇。赵公子不再回来，鸥鸟自会洁白；平民来此居住，鸟儿仍然乌黑。蘼芜笼罩细雨，山峦连接城郭；翡翠映着斜阳，水面充满整个原野。所珍重的图书独自安然无恙，淡淡烟霭和稀疏花蕊自会留存千年。经过旧日游览之地 最没有根基的，便是这些豪华的街巷。暖风吹来，天气放晴，却又要离开人家。种种伤心都落在秋雨之中，芙蓉花开，也只好不去看花。经过陈永之家 明明经过的是旧日曲折的巷子，却已不是从前来时的样子。贤者留下来供人追忆，可是空荡荡的家中又有谁居住？草丛里的蟋蟀悲声鸣叫，树上的喜鹊连旧巢也迁移了。仁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令人心中始终无法平静。住宿南浔，询问丘大佑、张子静的故居还很远，于是作诗。看不见这两位豪杰，还有谁可以同游？长须的张公已经入土，陪伴着高大的丘冢。湖山确实美丽，可是两位先生在哪里？他们生死都令人难以忘怀；梦中还在船上。诗人的坟墓不要到青草间去寻找；钓鱼的石矶依旧，只是秋日已长满白苹。清澈的苕溪绵延百里，将要承载我两行眼泪；老眼迎着西风，独自横流。重修醉翁亭 孤零零的亭子靠着残碑，风雨漫漫，碑上的刻字已经磨平。天地无穷，而欧阳翁仍仿佛沉醉；文章能够不朽，石碑也正是如此。滁山从古至今因醉翁亭而增添价值，如今的太守又是谁呢？振兴衰败、扶助颓靡，是作者的职责；不应只有韩子被尊称为老师。登凤凰台 江上的秋风吹动鬓发，我又在古台上迎来游览之时。六朝往事，青山都看见了；四海之内的闲散之人，只有白鸟知道。诗卷也足以充作行李，卖掉布袍也不值酒家的费用。弹剑没有长铗，怀中也没有名刺。放声高歌，归去吧！○怀古 读《渔父辞》《饮酒诗》有感 展开书卷，姑且借纸窗的明亮阅读。楚、晋灭亡的先机，早已显露在一件小事之中；大厦已经倾颓，凭什么力量才能扶起？祸乱的根源层层叠叠，何时才能平息？屈原灵均耿介清醒，最终独自醒着死去；陶渊明陶令沉沉大醉，反而得以生存。千年来的文章共同寄托着作者的肝胆，令人长久叹息，无法止住声音。读《吴越春秋》春日寥落，风雨又来；小窗下打开书卷，面对着一个衰老而孤独的老人。斯文如斧钺，记载了兴亡之后的历史；故国覆亡的感慨，也都在言谈之中。吴、越的高台如今只听说有麋鹿奔走，吴国的废墟上确实看见了梧桐。更可怜伍子胥、文种，都被剑所毁灭；谋划导致灭亡，祸患相同。鸿门宴 庄剑击向伯剑，像是同一家中的两个人自相残害。上天应当使贤者取胜，人力却使剑生出杀机，难道这是屠龙的侠客吗？忙忙碌碌地劳苦众人，范增三次举起玉玦。座上的谋臣脸色全无血色，谋划失误，因而失去了敌国和敌县。身处虎口，老虎却没有吞食；在一杯酒之间，上天解除了危厄。这样的时机，老迈的增又哪里懂得？只是让竖子徒然增添叹息。竖子啊竖子，你的计策不长远。富贵之后先想到回归故乡；以凶暴为德，终将因凶暴而灭亡。直到死也不知道仁义之王为何物。灌夫借酒发怒 他任侠而且崇尚意气，一生从不低头；贵戚相互引荐推重他，声名震动世间。醉酒时屡次辱骂座上宾客，胸中纵有险难也像毫不在意；挺身而出为父亲报仇，骑一匹马冲破包围而归。颍川一带的豪强奸猾之徒都向他倾倒，拿财物结交讨好；最终却因纵情狂饮而引发灾祸，导致惨死。不戒除这种恶习，真是没有办法，实在可叹。韩安世坠车而跛足 他有宏大的谋略，能成就忠厚之治，才智也合乎当世事务；只用片言便消解了国家的嫌隙，深厚的情谊如此明显。故相的属官刚刚登上奉引之职，便跌倒而行，这怎么足以说是使人跛足呢？只是造物者偶然安排了他的命数。锺离意不拜受赐给张恢的赃珠 清澈的河流不容纳污浊，方形的榫头不能插入圆形的孔。简略的珍珠虽说是宝物，一旦沾染污秽，名声便不能保全。面对恩赐而不拜受，以戒饮酒来惩戒盗泉之恶。志士不苟且取用财物，光明正大地显露天赋的本性。有感于张宏范逼迫文丞相招降张世杰。萤火和火炬，哪里知道日月的光辉？叛变投降可以被教导，正直之人却应当万死万生也不忘宋朝；一个贼，一个仁人，何必忌讳说出张宏范和文丞相？大事尚未灭亡，忠臣的膏血仍在，我这老夫只堪长流眼泪痛哭。敌人哪里识得文丞相？他的铁铸南冠，正如金玉般坚贞。元祐党人碑 熙宁、元丰年间小人当道，败坏政事；起初介甫一类人相互附从，三朝为什么竟养成这样深重的祸根？元祐年间任用君子，天下都向司马光、吕公著道贺，积久的昏暗顿时被扫除，仿佛正午的太阳一样明亮。然而一天十二个时辰中，正午只有一个时辰，另外十一个时辰并不在正午；天意还没有厌弃祸害善类，于是君子最终仍遭受欺侮。在《睽》卦中，同中有异；川、朔失和，成为违逆，党人便随着局势而行动。在《咸》卦中，象征感应于大腿；奸臣蔡京掌柄于崇宁年间，首先借旧案发难，深怕正道重新昌盛，于是登记党籍，公布天下。即使凿刻一块碑，也不能使人服从；把字刻在石头上究竟能补救什么？邪正一并处罚，株连扩大，反而造成混乱和蛊惑。如今经过岁月之后，是非究竟使谁蒙蔽了眼睛？譬如仰望星辰，星宿经纬森然排列，组成天的纲纪；即使彗星与孛星扰乱秩序，各自仍明亮得可以指认。君子如同天地元气，不能截断其根绪，只是包含着消长变化的时机。小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虽说欺诈和蛮力很大，想要彻底消灭君子也是错误的。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户人家中也有贤士。假如朝廷中没有君子，凭什么维系国家的是非标准？不与小人混杂共事，君子与小人确实难以相处，形势决定两者不能并立；伤害摧残竟到了这种地步。小人专门制造嫌隙，君子则一定设法阻止；无奈君子太少，不能胜过小人的奢张。小人仗恃最初无人熟悉他们的恶行，后来又没有主持正道的人，丁谓、秦桧以及贾似道、韩侂胄等相继而来，终于使国家遭到掳掠。中原一旦失陷，小人确实负有罪责。于是鉴戒殷朝的灭亡，先前听说九侯被制成肉脯刻在碑上的事，本来就感到悲痛；我来到这里，亲手再次抚摸它。冯道二首

译能臣竟然历仕五姓，也多半只是忙于奔走。早晚出入朝廷，把傀儡般的朝廷当作戏场；痴顽之人到处都有，堵住羞耻之心，却全无恩怨是非。经历兴亡，只管迎来送往；屡屡担任邮督、侍从，反复做老楯郎。不要怪他不能明白大义，《兔园册》里只讲农桑。宰相只是旧臣，皇帝只是新君；历来享有台省高位，富贵如春日无尽，却始终不知道这样的老人究竟算什么。最终只能被记作某朝的臣子。留恋着檐下的蜂巢，愧对梁间依依的燕子；功业究竟有什么，竟只剩一编青竹，徒然遗落尘土。读《汉高纪》焚烧书籍，礼乐也随之熄灭；长者反而生出傲慢，四海之内也没有嫌他骄横。仲氏的一杯羹，还想与父亲共同享有，却独自留下。鸿鹄飞出箭矰之外，不要怪韩信、彭越如同猎狗；鼎中天命的统绪，特意用三尺剑来决定。怎敢拿嬴政和项羽来谈论英雄。莫砟《铜雀砚歌》【有序】草窗刘先生曾经写过《铜雀砚歌》，其中说：“叫儿子打开匣子取出长剑，砟碎它，千万不要留下它的踪迹。”读了这些话，知道刘先生痛恨曹操的心情，竟如此强烈地发泄在言语中。周懦夫不能不因打破瓦缶而失声痛哭，所以作这首诗来疏解他的愤怒，也希望有所保存。拔剑砟碎瓦片，瓦碎了，又何必砟它？它即使碎在曹瞒手里，也不要轻看它的轻重；不如抽出太史公的笔。青竹简中削去它的统绪，老曹瞒自己想要欺瞒《春秋》，但公论所在，人又怎能隐藏？瓦上的痕迹虽然保留着汉的正朔，内心其实并无汉室，只是假意尊奉周朝。愿意保存这块瓦，让它长久作为砚台，仍可借助子墨的墨刑在曹瞒脸上刺字。汉贼明明应当依汉法诛杀，千百年来的烟尘和华饰都沾染着深重的谴责。古人说不能因为人而废弃他的言论；如果言论可以保存，瓦也可以保存，使人群从中认识贼害、鉴戒乱世。瓦本身没有什么可恶，可恶的是人。唉，不要把人和瓦放在一起定罪，我作诗题写在它后面，救它免于破碎。题写《中兴颂》石刻之后 有一册又一册，大小相差一尺多；打开阅读，才知道这是磨崖碑。平原太守颜真卿，气概骨力雄壮；他杀贼之后还余有力量，留下了如毛锥般的笔迹。千年的白石光耀不灭，深刻的文字经受风雨也不会剥落；有神灵扶持，铜柱也不能拔动。魑魅魍魉逃走，仿佛铁网将要破裂。珊瑚支撑着它，痛快地把书法观赏十多遍。反复诵读碑文，越读越增感慨。唉！君王贪爱美色而不爱国家，用金钱买来祸患，祸根竟由洗儿造成。长安、洛阳都将自行陷落，法宫、蜀栈又有谁能保证安危？继承的君王虽然收复旧日疆土，但得到的终究不足以补偿失去的，仍然带有污损。此碑表面歌颂功德，实际上揭露过失。无论有家还是有国，都应留下箴规；晴窗之下每日摹拓，不能停歇。手写的来禽帖仍青翠，李邕的字迹却只剩蛛丝般的残痕。陶渊明采菊 司马氏的江山沉醉而不能支撑，先生归去时还自嫌太迟。寄奴的蔓草没有容身之地，只剩下篱边一场雨后的黄花。子陵垂钓 一出仕，不过是姑且保全旧日情谊；急忙归隐，自信本心无愧。海鸥般的姿态之间，也有君臣情谊。像买菜这样的事情，侯生哪里能够知道？和陈惟夤先生《姑苏钱塘怀古》诗的韵。开国时的欢乐，湖山之间流连观赏；筑起高台，于是有献媚的人前来。自此木妖发生，奢侈骄泰终于导致亡国，卷地而来的惊风扬起尘埃。孙胜有奇异的占卜，宣扬风骨，也没有别的作为。秦国旧地在余杭一带盘旋三周，想呼唤也无法呼唤，使人追念往事。梦中的鸟雀悲鸣，烟雾笼罩着荒芜的草木。霸业不能长久，阖闾的行宫又成为坟墓；世事变换只令人悲伤树叶飘落，人事消灭更使人惊叹草上的露水。吴越彼此兴亡，也没有什么值得嘲笑别人只走百步的。襄阳、邓州本来就适合建国，李相却说不可偷安，不能昧于长远谋划。弹丸之地荆棘丛生，北来的攻势受到大江阻挡，只能回头向南横行。海上的雾气逼近宫阙，燕幕之中为故都而悲伤。正如拦路的蛇，伸长脖子等待别人来杀。一根枝条也难以苟且安身，只能辗转向南飞去，像乌鸦一样。和计适《召敌》诗的韵，风尘侵入松关。天子的六龙车驾一旦逃亡，王气便播散而去，再也不回来。只剩下岳飞坟上的树木，枝叶无人攀折。读《出师表》两篇忠诚的劝告，辞意慷慨激昂，字字之间都带着泪水。天下分裂，归心寄托在舌端。隆中三顾，使诸葛亮存有伊尹、老臣般的道义，能够虚心辅政。六出祁山仍未能解除困局，反而使曹操的才智显得高出十倍，这些都是谨慎的议论。堂堂正正，诚挚激烈；孤忠之臣勤勉不倦，竭力奔走，转战南北，思虑何其深远而悲怆。说到桓帝、灵帝，言语更加危急。想要开创、匡济天下却未能实现，徒然留下策略；英雄先死，再也没有时机。荒天旷野之间，星辰忽然陨落；江水冲刷空阔的江面，石头却始终不移。不朽的文章，是千载之后的事；后人能够鉴察它，才知道悲痛。《子陵独钓图》二首 霜降后江水清澈，树叶落尽；图画中虽有子陵的形象，却处在是非之中。穿羊皮并不以见天子为耻，凤凰般的德行又何曾属于画工？千古以来，只有这位老人的行迹超然脱俗；一床被子姑且承载着故人的遗风。能来能去，超出形骸之外；私人欲望无从窥测，因为他的道心出于公正。一夜之间伸展双足，便回到江湖；既能离去，又能容纳，双方都不孤独。天子借此使人知道朋友之道，先生则以操守树立了贪夫的反面榜样。钓丝袅袅，其中自有遗风；神色清冷淡泊，这副面貌没有半点依附。关于义与仁的话已经说尽了，还要吃菜吗？使者也实在愚蠢。陶朱公知晓儿子的性情 看见儿子受苦，痛惜家产也无法赎回；临死前父亲已经预见一切，真如神明。曾家的老母尤其能干，坚信自己的儿子不会杀人。和桑通判《吊文文山六歌失火》诗 两宫相隔万里，边塞云气一片昏黄；三闽、四广之地，天子正忙于应付。孤忠的老臣年老而未死，忠臣的膏血何时才能洗雪国家的耻辱？天高无处申诉，只好扩写《六歌》，手握怨愤的笔，仿佛蘸取天河之水。天河不会干涸，怨恨也长存；朝廷日渐衰败，家国破碎。老臣已经死去，稿草仍然保存；金玉般的光辉从旧日墨痕中重新闪现。纵火的小孩子哪里懂得其中的事？纸张虽已化为空白，文字却仍会流传。人世流转，自会在千年后击剑悲歌；再次歌唱时，面对人前重重落泪。○时事 丁未年九月听闻哀诏 乐青安然生存至今，已经二十年。号角和弓声仍未止息，白发之人因此悲伤。帝乡的云气遥远，神仙也远不可及；大地承受春天的恩泽，连草木都知道。绣衣从未能通达朝廷，文饰的踪迹徒然留在野餐之中，空自痛切。江山没有改变，千秋万物依旧；新的诏命刚刚颁布，又迎来一个时刻。听到邸报 白发老人住在穷困的屋檐下，为老农忧愁；边境尘土日日飞扬，烽火令人惊惧。诸位公卿谋划国事，谁能比得上房玄龄？当今皇上筹划边防，似乎有唐太宗的气度。万里长城般的边防，必须依法坚守；函谷关一丸泥土，哪里能真正封闭？慰劳来者、安置闲逸，没有别的话可说；坚壁固守，又何妨设置数十重。听闻三原王公辞官归里 堂堂功业已有六十年，长期遭受诋毁，也不能妨碍贤者最终成为公正之人。何必等待年月来定论，难道只能任由人胜过天？云鸟出没于青山，在风尘之外留下形迹；白璧般的谈笑置于边地，江湖虽远，忧患仍然逼近。长久面对南风，追忆舜帝所弹的五弦琴。听闻刘兵侍称病最终归去 刚刚递上辞职奏章，便买船准备归去。竟然自有归隐的缘分，谁知道原宪其实并没有病？我相信张良难道真在求仙吗？长期往来，也无法挽留骏马。洁白的高士远遁而去，不肯像凤凰那样翩翩降下。先生此去，江湖广大，真正可以和鲈鱼一起长久增值。读杨宫詹与屠太宰论事札子

译（缺二行）文气正直，诵读起来声势洪大；韩愈的议论与欧阳修的文章，虽处异代而轨迹相合。既可以扶持国家的是非，又能竭尽朋友的忠诚。百年来没有这样的言论，朋友之道也因此兴盛。朝廷因台谏官牵连而施罚，班直空宰公请求代行其职，空泛的奏疏上得何其匆忙，略不涉及救援；于是对迎合者急切，对此事却迟缓，意外形成了牢笼。人情鄙薄这种疏失，诋毁之声纷纷。台谏掌管风纪，御史、给事中本是皇帝的诏令，总领朝廷的耳目；立法源自祖宗，官职虽小而关系重大，责任越重，声望越应崇高。过失要用来约束邪佞，进谏要像水流一样畅通；若不采纳，就像水被堵塞。士气要靠培养，培养则士气充沛；如果折挫谏诤，使人抱憾失语、如聋如哑，国家便会失去正气。天王本来圣明，宰公实为股肱；信任他们如同相信蓍草和龟甲，可以判断吉凶。既然他们慷慨而能行义，难道不能宽容优待吗？难以解释的是，彭王的喜怒竟用来窥测皇帝的心意；程氏的罪最终得以赦免。幸而事情最终没有采用公议，公议本来明亮如日，连三尺童子也知道；难道宰公反而不能体谅，连儿童都不如吗？朝廷这样施罚，是要树立名义来惩戒不供职者；既然让人代行，也寓有救援之意。为什么不鉴戒触龙请求赐食，或者借酒求鱼，也许就能避免鸿雁般的谗言之患，不至于如此；又何必担心听不清楚呢？可惜谏垣一年之中两次受挫，后来一步步走到履霜、凌冻的境地，实在不忍看见。朝廷若长有拒绝进谏的风气，凤凰也会吝惜鸣叫；如果鸣叫，便能使时世和谐。不要把它当作群臣进谏之地，而应自行树立辅弼功业。那天举行传奉，直到谏官相继到来，奏报姓名的有四十人；珂马耀眼，长驱而过，众人一同趋走。低头沉默不敢抬头观看，旁观者说这是不祥；舆论像蜂群一样兴起，这责任将归于谁？不可以向这样的事情道歉说自己没有私心，应当怜悯时局不平，这也足以悲伤。人穷困而不发声，难道会像瓦鸡一样无用吗？不应答，难道会像木钟一样无声吗？难道要等七年之后才发言救火，必定还要征召奔走吗？只怕行动迟缓便来不及，因此有激切的奏章封缄上达。令人想起三原王公；在这时刻，他热切地陈述请求，唯恐落后，恳切地希望一定获准。洁白的《白驹》之歌啊，一去便不留下踪迹。江湖如此渺远，我的忧虑也无穷尽；这些话实在说不完。附录和韵诗　屠滽 我在弘治丙辰年间承乏任职于天曹，夏四月十三日，科道官奉旨一同下锦衣卫狱。我听说后，召集四司询问科道官获罪的原因，大家都说不知道，并且说各衙门呈上的有关民情的封事，既然已经得到圣旨，按惯例应送到科道衙门，由科道官收取。如今他们下狱，便没有人收领。各官既不能把奏疏领出衙外，又不能留在衙内过夜。听说先朝也曾有科道官下狱的时候，请命中书等官代行其事。我还来不及答复，铨司便把这件事具文呈报朝廷；当时已经到了申时，于是赶忙转呈，终于得到批准。这天晚上，台部的封事才有人收纳。第二天，我的乡亲姻亲、宫詹杨公写信给我，大意说：“科道官下狱，按理应当立即抗疏请求宽免，为什么反而派官员代行他们的事务？”我以不知道科道官获罪的原因，难以立即请求宽免，以及台部封事无人收领、事情不能拖延为由答复他。第二天清早，我的乡友掌科吕公来拜访并问我：“杨公昨天给您写信了吗？”我说：“写了。”于是背诵了彼此书信中的大意。吕公说：“杨公也把这封信送给六科，科中的人都对此感到疑惑。”我笑而不答。后来我与杨公往来如旧，经过十多年，从未谈到这件事。到了今年秋天，我退朝回到宅第，忽然有客人带来先生石田，即名守址、别号碧川，现已升任南京吏部尚书并退休；以及名献、现任顺天府尹的诗集，送给我的小儿径者。我偶然抽出一册翻看，便看见一首五言古风，题为《读杨宫詹与屠太宰论事札》：“惊曰异哉！”读完不觉大笑，于是依韵作了一首，题名《解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我长期在外做官，游历京城，学问虽通达，却尤其没有通晓时务。见到坏人就远远避开，见到善人总是更加恭敬。石田本是隐士，作诗也多承担事务，为什么要议论朝政？他所议论的事情很不公允。这封札子实在差错荒谬。什么叫作声音洪大、到处传播？简直像苏秦、张仪那样纵横游说。碧川身居论思之职，为什么不采纳忠言？他写信告诫老夫，朋友之道都说得很兴盛。回想当年，光明如大明照耀长空；尧舜仿佛重新出现，万般政务却任意匆匆处理。采纳谏言真如流水，明君贤臣喜相逢；荆棘丛生于篱落，芝术却收入药笼。万姓享受太平，四方没有争斗。今上初次登上大位，诸事由元老统领九卿，召集东阁讲官，寻求儒学宗师；先要求言语端正，再考察德行学问是否崇高。每人推荐一两人，不合意便互相攻击。我推荐两位杨公【一位就是碧川，另一位是如今的元老石斋先生】。碧川如川流壅塞，说话带有乡音，学问修养又不够，因此我又推荐元老。皇上似乎听不见，却欣然任用石斋，众人都称他为股肱。碧川已经完全知道此事，难道肯在心中怀着凶恶吗？同乡又彼此亲近，度量应当宽广而有容纳之量。当时科道官因有事触犯圣意，一朝被投入牢狱，难以贸然责令保释【天官入统五日，保庸安有功也】。事情始末尚且不知道，哪里敢冒犯皇帝的威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台部呈上有关民情的奏事，已经全部承蒙圣旨批准。天晚了却没有人收取他们的职责，谁来供职？越过常例把奏事送到台部，又恐怕触犯皇帝。天曹借中书官代行其事，仍然像接待鸿雁一样。这个做法其实是旧有的规矩，碧川难道不聪明吗？他的信来得合乎道理，却为什么要把它送给科中？如果他像用巨石攻击，我却如同踩在薄冰上。如今又把这件事寄到吴下，大大损害君子的风度。碧川难道是为了姻亲旧情吗？他雍容和雅的态度之下，必定有奸邪之人借此成就自己的功劳。或者恐怕铨选之中本来就有邪正不同，有人嫌自己没有超擢，有人怨恨没有得到要职。当时吕都谏的气节比得上何颙，也曾议论这类人心怀毒害，像蜂虫一样，其祸患必定在后来，也可能先伤及自身。福善与祸淫循环往复，没有穷尽。不要说这些话虚妄，它应当像丰山铜钟一样声传云衢；既然道路迂回，何必急于奔走求进？马周三十岁便显贵，屡受汉室封赏；尊卑各有定分，何必萦绕心胸？石田如果听见这些话，未必会采纳。我想前往虎丘，带着酒追寻他的吟诗踪迹；愿他保有长久的寿命，等我来与他谈完始终。

译以上这首和诗，大概是都宪屠老先生用来开导我的。文章冲和平实而丰沛广博，胸襟宽裕通达而含宏；不因别人不了解自己而生气，也不因别人触怒自己而迁怒，和蔼地使人知道长者的德行就是如此。周林野是迂腐而昏昧、不合时宜的老人。起初读杨宫詹的札子，以为他笃于友谊，彼此帮助成就善事，能够警醒浮薄、挽回浇漓风气。到了如今，又错误地倚仗《三百篇》的宗旨，以为诗歌有惩戒、有劝勉，可以在里巷间表现出来而不受责罚。于是我冒失而无所顾忌，顺着他的文辞贯穿起来押韵成诗。然而其中有凿枘不合之处，又有责备我顾此失彼的地方，我哪里配加以揣度？唉！侮辱嫂子的诋毁、敲打岳父的诬陷，古人尚且不能避免，都宪当然会自行谅解。只是周某对于潞公替人分担诽谤、梁公替人包容的做法，不能不感到惭愧。恭敬地题写在书札之后，用来记下这件事的始末。观看补授官职 冠冕在通衢上闪耀，罗绮映照着芳春；珂马如同列侯的仪仗，意气洋洋，显得焕然一新。观看的人既感叹又相信，原来黄金真能使人显贵。黄金本来只是借来的外物，观看别人反而使自己失去了真实。穷巷中安于贫困的读书人，长期辛苦勤学；读书声在悲风中振动，不要让它次于甑中的尘土。穿着破旧衣服三十年，一条绶带也难以装饰自身。问你为什么这样做，你说已经爱好义理，忘记了贫穷。《拣瓜词》：当时提学公因诸生相貌丑陋而黜退他们。一串串黄台瓜，种瓜的人想把它们卖出去；碌碌无能的买瓜人只挑选好看的，丢弃那些外表丑陋的。大小各随形状，偏圆或端正也各随生长；滋味就在其中，内里的好坏哪里能从外表看明白？你没看见，贤妃竟有捣臼般的丑陋面孔；你又没看见，贤相的儿子竟然跛足。唉！只看相貌，哪里能够看尽人的好坏？瓜的外表虽然丑陋，哪里知道里面自有美味？愿意切下一片，请您尝一尝；滋味自然明白，我愿为您而死。欣喜李贞庵辞官归里 九鼎忙忙碌碌地成为人们争夺的诱饵，直到头白眼花。朝廷的鼓声之中，先生有才能足以补天子之衮服，俸禄却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还未衰老便请求归去。归心急切得像离弦之箭，也不谋求朋友挽留，一切都决断于自己。先生本来就是不受拘束的人，像健鹘凌云，飞越秋日万里长空。君子难于出仕，进退却能合乎义理；堂堂礼义，始终如一。太湖可以垂钓，也是您的鱼；阳羡可以耕种，也是您的米。出仕或退处，都能自得其乐；更有文章可以使山水增光。听说我的司马子俊被罢免了边地巡抚之职。身处干戈堆里，能够抽身而退，回头看功名已经剩下无多；戴着角巾回到北方，西羌也没有外患可顾，青天白日下做个闲人。重走蜀地猿猴攀援的栈道，骑马驰过边墙；梦中仍回到秦地。【秦公在榆林修筑边墙，是功劳最显著的人。】归乡的兴致在诗里，诗意又在酒中，杜鹃啼声惊破了百花盛开的春天。洪城的奇遇 林秋官待用、张府历兼素，都因为上书论事而被贬，后来又蒙赐环召回；二人先后同聚于张内翰元祯家中，于是写下此作。先后像浮萍飞蓬一样来到洪城，今夜杯中映着星光。因为贤者聚集，朋友从远方来；驾车返回白驹谷，聚会在灵丹凤台。文章使人长久敬羡，千年之后也能认识奇异的人才。盗贼发动 小盗虽因饥寒而起，大盗奸猾之徒却实在是煽动起来的。十人百人结党成群，舞刀弄枪施展凶暴手段。前面的邻家遭到敲诈勒索，逼他们交出财物，甚至烤杀妻子儿女；后面的邻家被掘开堤岸，盗船驶来停在门前，公开挑担搬取财物，把全家搜刮一空才说停止。稍有抵抗争执，人就被杀，房屋也被毁。不久西村哄闹起来，转眼又在东里呼啸；通向江河和要道的路上，夜间出行完全断绝，行李也被抢空，腰缠身上的钱财都被搜刮，连衣裘也被剥去。天气寒冷，冰铺满道路，谁不被弃置在沟壑之中？家家夜里收拾行装，老少哭泣等待。只要一息之间暂且获得安定，天亮时彼此都欢喜。正想着一个里巷受到骚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江东连接江湖，本来就是盗贼所凭借的地方。禁令松弛，盗气便张扬；同类滋长，势力难以平息。有官员以仁慈示人，盗贼被捕后也不治罪，宽恕其实是助长他们的办法。难道不是因此延续了小小的美名吗？从此这类人知道了，反而认为官府已经受辱，何况他们还会在事后说出恶言。如今正是崇尚好生之道的时候，教化猛虎使它不咬人；但人的本性，怎么能强行改变？假如美誉出自贤者，天下便知道什么是善士；百姓以安静为乐，懵懂地安度生死。即使停止赒济救恤，糠皮谷壳也会甘美；除去蛀虫，树木就欣欣向荣；铲除害虫，禾苗便茂盛。假如认为刑罚是不仁，那么诛杀乱贼也并非正确。刑罚是用来整治混乱的，百姓使用它也是不得已。为什么输送租税的人，米粮却被鞭打致死呢？海上仇敌行 海东的衡沙漂浮在半洋之中，两端绵延，大体和崇明一样长。鱼盐芦苇等货物聚集于此，利益引发争夺，沿袭成了常态。其中有两个兼并土地的豪族：施氏仗恃勇力，董氏依靠强横。董氏强横而不知满足，施氏于是袭击焚烧他的房屋，搜刮财产，威势无人能抗。董氏怀恨受辱，便想着报复。双方在海浪间交战，造成刘氏杀害县官、把盗寇之祸传到上级官吏那里。林侯预先谋划，先估量带头号召的人，命令不论老少的豪强都来归诉仇敌；他们不敢犯法，是畏惧有法令在。小小蝼蚁尚且顾惜性命而拒绝死亡，何况那些像螳螂一样逞强的人，虽然只是余党，却拥着自己的儿女局促不安，只为替仇家报仇。为防止讹传，于是劳烦两位监察官。地方狭窄，哪里足以让大鹏舒展翅膀高飞？魏公善于镇抚，却一点也不慌忙；陈公善于筹划，也丝毫不张扬。台、按、臬、监诸官前来互相抗衡，所到之处草木都知道风霜将至。群僚办事也步履整齐，如云气聚合、群星灿然。当时武威大振，海上的太阳照得白雪明亮。戈矛、斧钺、五牙舰和艨艟共备有三百艘，停靠岸边只等命令。命令于是传下，诸公在于抚恤而不在于剿灭；不经教化便杀人，是不祥之举。依据实情追究原委，其中有值得怜悯的地方，于是发文前往晓谕，使迷惘者得以开启心意。开诚布公，光明磊落；援救那些沉溺者，保存那些将要灭亡者。大小头目都感动哭泣，纷纷奔来投降，交出兵器和船只都唯恐来不及。细风一动不动，海面平静无波。游荡的烟尘一卷而散，天空苍苍。若把他们坑杀，放纵之势仍未免带来祸患；若加以救助，又有空闲，实在没有什么伤害。天王圣明，宰臣端正。今日难道能说没有姚、房那样的人才吗？土偶带来的祸害

译锵锵地敲响铜锣，咚咚地擂鼓；又有旗帜车盖，也有戟和斧。人们精力充沛地快步奔走，没有老弱之人；队伍整齐严肃，十人一组、五人一伍，头上缠着红帕，腿上扎着彩绢。车中供着神像，神像用土堆成高高的冠冕，披着绣带。巫师在前面引导，跳跃舞蹈；前进时急促如驱赶，停止时迅速如受阻。他们说神灵正在巡行到那户遭灾的人家；只要是遭灾的人家，都弯腰曲背、小心翼翼地前来迎接。翁在前，姥在后，家中不论大小，一个个都拜伏在地，杀牲烧纸，献上浓酒，祝请神灵多多享用，称神为我家的主人，祈求神除去疾病和灾患，保佑我家得福。巫师于是拿着乩笔转动，说神灵附体了；敲击桌案发出声响，巫师说：神怒了，一定是你们不虔诚；若不明白告诉你们，合家都要再拜，极其哀求苦告。巫师这才写下神谕：或者有欠债未还，或者在梦中听见咒诅；牛、猪等若干牲畜，还要加上狗、羊羔、鹅、鸭和鸡，按数目应当加倍，你们要承受这些偿付，你们的灾患才能痊愈。乩笔忽然停止转动，过了一会儿又举起，巫师说是因为你们的缘故，他已前往岳府恳求，曲意为你们在生死簿上斡旋。巫师以下的人像狼像虎一样，跟着老翁和老妇，不容他们说话，指明日期叫他们偿付，并要求他们当面得到神的许可。老翁老妇局促不安，无从筹措，只好抵押青苗，卖掉小女，典当衣裳，剪断织机，向亲戚求借，向邻里借贷。到了这一天，那伙人聚集而来，主持督责，逐件列举数目；数目不能少，物品一定要丰美。供献的事情刚办成，他们便贪吃尊贵的祭器中的食物，酒肉淋漓，撑肠拄肚；又有成包的礼物、切碎的肉和谷物。那伙人还未离去，患者已经死去变成鬼；第二天，神又要求祭祀，便到东邻家中，照旧行事。哭泣的人在西边，却没有人警觉醒悟。这些愚昧的百姓不明白义理，以为生死都系于命，听任神灵裁决自有定数；哪里是土偶能够夺取或赐予生命？如今既然没有灵验，还要等待这些啾啾小人依附土偶谋利吗？土偶哪里有知觉，实在是那些小人借它作恶。这件事与河伯娶妇、豹为县令的故事相似，都应当把它们投入水中。吴地风俗火葬 火葬败坏了礼制，吴地风俗沿袭愚昧，完全不知道教化。认为人的形体魂魄轻贱，父母一死就交给野火焚烧，这同把人焚烧有什么不同，也近似于仪渠烧尸。古人收敛尸体，使全身得到覆盖，是为了防止尸臭和暴露；又有棺材，外加椁，用厚土办理下葬。区区为人子女的，正是以敬重郑重的态度寄托私人的孝心。燕师惨遭掘墓焚尸，齐人痛恨敌人而效法子贡，哪里忍心让父母遭受炮烙，却竟然毫无知觉。曹侯怜悯这种弊俗，认为古训不可以不顾，于是开辟园地，名为漏泽，将尸体聚葬在四面空地之间，士人百姓对此还有议论。土地局促，难道就能把所有人都挖坑埋葬吗？听到这件事，曹公击节叹息，又笑吴地人愚昧，只是耳目不聪明，被泥淖蒙蔽；譬如黔娄，连被褥都不足，我又何必计较自己呢？名教可惜被尘土污泥损坏，姑且以盲目的引导来虐待死者；假如没有亲人逆生而顺从，也一定不要认为一星小火无关紧要，因为大恶正是由此造成的。乙丑六月听到哀诏有感 八十岁的衰老百姓已经临近死亡，传来皇帝诏书，悲痛难以抑制。虞渊落日令人悲怆，江湖间泪流不止；杞国人忧天，正如我这卑微百姓忧伤。皇帝背靠屏风而坐，周公正在思考谋划，解除百姓的困苦。虞舜还没有亡故，我却只能弹琴到白头；病中枕卧茅屋之下，时时梦见新君正在谅闇守丧。愚翁自觉同世俗的缘分越来越疏远，听到国丧便惊心哭泣而叹息。我生长在太平时代，只可惜已经老衰，剩下这点气息，除此还能怎么样？不知道伊尹、傅说是谁在调和鼎鼐、辅佐新君；我想梦见伏羲氏，只能枕着书本入睡。整日无聊，只想着梳理头发；即使白发只有少许，也还要频频梳理。○抒写胸怀 病后初起试着饮酒 山中酒樽里有酒，姑且高声歌唱。百年流逝的光阴，已经过去一半。病眼看书，真正明白的地方很少；老年追忆往事，错误的时候很多。头发随落叶凋零，惊觉秋天已到；门面对清江，惋惜流水逝去。古今英雄最终都一样归于消亡。浮生在世若不饮酒，又能怎么样呢？病中夜雨起坐 药杯和香炷，配合温养身体、调治疾病的功夫；关起门来，用布被拥裹身体，以寒冷的书本作枕。纸窗催促天明，临轩的水边枫树生出羞赧的红色；知道霜降使芭蕉受辱，也辜负了它争胜的心。伴着雨声喧响，观察万物的本性和人的情态；静静观察所得的感触纷纷到来，仍想要耗费我的言语。早起 修养拙朴、藏起衰老，筑成一间幽静的小屋。是非像海一样深广，被云萝隔在外面。面前雪白的身影流动，头发凌乱；空中虫丝交错，遮碍眼睛很多。病中的女儿随人寄居，落魄的老妻被葬事拖累，岁月蹉跎。昨夜空怀愁绪，正值秋雨凄恻萧萧，真不知该如何排遣。整理诗稿 我想以余生安度老年，却偏偏失去儿子；走到末路，又悲哀遭遇不幸。衰败萧瑟的年岁不断增加，奇特地遭逢灾祸，只有一副朽老身躯孤独无依，像树木除去了旁枝。只剩下这所破旧门户，力量疲惫，叹息难以支撑；琐碎的衣食谋划，一件件都费尽心思。思虑深重便耗损气血，病痹牵引而来，四肢多半忘记知觉；思虑浅弱，耳聋眼花，还兼有眼眵。一身之内忽然滋生这么多疾病，所受的痛苦又不敢诉说，常常害怕老母亲知道。小孙子愚蠢而不学习，次子放诞而痴呆；身后之事没有什么可看的，百般忧愁没有一件能使人欢喜。我本性没有妄求，固守善道而深信不疑。头发渐渐全白，乡里和朝廷之间，早晨如此、晚上也如此；那高高冥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反而相欺，使我尚未蒙受福祐便遭受灾害。滚滚人海之中，黑白是非哪里能够分辨？嘴也不能追问，道理也不能推究。把死置之度外，姑且活着就是便宜；今天的事只管今天做，明天哪里可以预期？也再斟我的酒，也再吟我的诗。我的诗没有什么好话，草稿散乱，任其遗失；儿子曾经替我搜集整理，如今纸上沾满泪水而糜烂。在天地之间抱持这些忧患，空说又有什么用呢？想整理衣服 七十多年的人生，只剩一个老翁；心情糊涂，脑子昏沉。寒衣没有妻子，也没有人缝补；每天都关着窗户，害怕北风。七十多年的人生，只剩一个老翁；衣服破了，棉絮也破了，实在无法缝补。清霜铺满大地，没有什么可以遮挡；扫来芦花，也不能抵御寒冬。脱齿行 我的牙齿关系到饮食，饮食又依靠牙齿来维持生命。牙齿脱落，难道不忧虑它对饮食的关系吗？牙齿本来并不轻易脱落，近来却逐渐掉落。两颗脱落，便是脱尽的开始；已经松动的再也留不住，留下的也难以支撑。留下的牙齿像漂浮的空木筏，脱落之处像凿出的深坑。新生的牙齿彼此相辅相成，一边空了，另一边也必然崩坏。牙齿和饮食原本互相资助，如今却成为水火相争；妨碍饮食，必然妨碍生命。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完整的产业譬如大族，依靠儿子守成；儿子若没有收敛之心，先把黄金箱子荡尽，卖掉房屋，接着失去居所；卖掉田地，便断绝耕种；沟壑贫瘠的情形转眼就会出现，身家一起倾覆。由此类推，我有所感触，便作《脱齿行》。病中感怀二首 衰老迟暮应当安静，不适合喧闹。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怀想，动不动便叹息。患病时借杂书排遣，还要依靠眼睛；年老适合喝稀粥，却又妨碍牙齿。栽花租借土地，春天却没有主人；砍竹开门，月光照过我家。即使有客人来，也难以勉强饮酒；姑且稍作清谈，再烧一壶茶。红颜和白发，面对镜子都感到茫然。天地是一个大梦的居所，烟花只是一次游戏的场地。算来忙碌和闲适本来就很少，而夜晚和白天却仍然漫长。我的酒、我的诗都还在，就在桑榆暮景中玩味最后的光辉。自述，依次用他人原韵 太阳已高，屋瓦上的霜还没有消，躺着听秋潮卷过石塘。九岛使人迷失方向，鱼儿却自在欢乐；一鞭挥下威势显现，马蹄便急促奔驰。唯独怜惜诗是我家所有的东西，而竹子正是君子居住的乡土。门外的南山如今仍然美好，时时把山影投到清酒杯中。

译病中感怀 胸膈中的痰涎漫漫涌动，像春潮一样；伏枕十多天，气息仍未调顺。老年时光容易过去，像短短的日影；病中的情怀难以排遣，厌恶漫长的夜晚。隔窗忽然有影子掠过，鸟声在瓦上萧萧，风吹落樵夫的柴木。药物还在发挥功效，完全戒断了酒；庭院的树枝高高挂着旧日的山瓢。病中 白木床、方床和柔软的草席，坐得深久却不能入睡，只能独自搔头。银河转动着影子，天空低垂到树梢；清静的夜晚已到更深，月光照过楼台。病骨因消瘦而生寒，先觉察到露水；老年的胸怀空虚至极，容易惊动于秋意。不要让七情妒忌我这微小身躯；活着已经知道是浮生，死去也懂得应当休止。舟中有感 世俗的缘分一向使人昏暗盲目，只有在寂静中观察内心，才开始明白。得失如尘埃，等到一切归于平静便一同消灭；是非没有固定根由，在争辩时才产生。秋峰上长啸，连同天空都显得高远；在月下楼阁高卧，直到梦境也清明。老了，这副身体实在成了多余之物，不知要把虚浮的名声安放在什么地方。牙齿脱落 七十三年间，牙齿曾与我相伴一时；如今迸落，口中豁开。牙关空了，已经觉得咀嚼时像在乘坐空车；舌头刺痛，还嫌有残根留下。颠倒自怜，临水漱口含水；胡人笑我漏风。说话时口中曾有满满的牙齿，如今只剩下几颗，只能吃软粥、喝香醪，姑且用瓦盆盛着。写怀一首寄给张碧溪 丧亡、火灾、盗患，一年接着一年相继发生。鬓发剃落稀疏，瘦骨尖削。人的命运困窘或通达，自有上天决定；祸福没有凭据，事情难以预占。乡里百姓只求苟且活命，任凭自己像枯黄的草木；躺在被褥枕席间偷得安稳，姑且享受黑甜之梦。海上的故人来安慰我，不妨一个月中多次拿起酒杯。闲中感怀，用郭天锡的韵 落魄地穿着青衫，随着草色一同萧条；用白发打发年华，白白劳苦于梦寐，徒然忧虑国事。错误地以为诗书能够兴家，愚蠢地像刻舟求剑一样忙着寻找；饥饿时索要饭食，却误把沙子拿来烧煮。人世间也自有快乐的地方：带着酒登上山巅，走到水边。早起偶然写下 秋天初到，清醒而不能入睡，起身仰望天空，只见一片苍凉。鲜明的霞光凝聚在高空，随着太阳赋予天地色彩；光亮和露气浮动，草木流动着润泽，甚至沾湿衣裳。人事往来很少，心境澄明，忧虑也忘却了。睡醒后 七十岁的衰老翁人，眼昏了，只有枕着书睡觉最方便。算起来前去的日子都是荒唐，庆幸后来将成为享受安闲的年岁。粗粮饭也很香，莼菜和菰米旁已经替子孙作了长远打算；橘树栽在篱边，牵藤闲绕，花径上看蝴蝶喧闹，蜜蜂争着各自抢先。檐间落叶堆积，造成深秋景象，反而错误地使人把我推作隐士一流。背后有一点暖意，想到天子手中没有空名刺；冒犯诸侯而老去，知道丝竹之乐尤其可以依赖。远方的儿孙仍不免令人忧虑，身后之事料想也忧虑不完。姑且来拂拭墙壁，画一幅丹丘图。睡醒后小饮 黄鹂在梦中啼叫，声音从粉墙东边传来；帘幕深沉，日日都有风。起身叫人取酒杯，寻求一场醉意，在落花之中打破春愁。牙齿摇动 嘴唇中间有一颗牙齿蛀坏，根部歪斜如棘，快要脱落；舌头被妨碍，不能咀嚼进食，这种忧患难道能说小吗？它摇动得苦，浮在牙床上，危险地突出来，又参差不齐，怎么办？口中常常感到阻滞，颗颗牙齿都像眼中进了沙子；山水之间失去了啸歌，早晚都令人叹息。终于知道不能让它附着太久，只是奇怪为何长久恋着这辆车；口水不断流出，屡屡抚摸那截断木般的残根，想拔掉它，又被它牵扯得难受。听说有药可以涂抹，姑且留着只是徒然；最终拔掉，岂不痛快？它很像作恶的狡猾酷吏，搅闹公堂；又像败坏的儿子奔逐外物，使家中不得安宁。只要打一个喷嚏，让它从空隙中迸落；嚼肉填补空洞，叫人拿酒洗刷豁口，再捻须抚摸剩下的牙齿。几只乌鸦栖息在残破之处，我作诗还要告诉老朋友，延续些岁月。不要因为同类尚存便留下它；二学吕夸耀湖乡，那里足以养老，鱼虾鲜美又多。田家咏 我居住在田野已经很久，遥远得像被世间遗忘的人。地方安静，习俗虽然简陋，乡野的意味却仍然真实。早晚之间心情和乐，言语笑谈与四邻相合。有了农事便彼此告知提醒，听到鸟鸣便知道春天来到。借助筋力从事耕作，竭尽劳苦来供养自身。身体在劳作，哪里能休息？只是不要因此损伤精神。若能服气，就可以代替进食；想求成仙却渺茫无路。家业确实难以改变，能够快乐地生活，便足以成为尧时的百姓。我的田地荒芜而且贫瘠，我的田垄坚硬不平。每年开始便奋力劳作，希望春耕能够换来秋收。弯着白头辛勤劳作，拿着耒日日经营。租税和雇工之费按时缴清，辛苦勤劳以完成王事。只剩下一斛高粱，酒酿成后欢喜已经满溢。醉中引吭高唱耕田歌，不再顾忌声音高亢。愿随天风吹去，吹到九重城中。刘璋开启了这种曲调，千年之后仍留下美名。没有酒 山桃纷纷开放，红得像要燃烧。我应该欣赏它，却没有买酒的钱。十件事中常有九件不合心意；再过一百零五天，春天就更值得怜惜了。谁家有竹叶酒可以赊来？让我烂醉到满眼都是花枝，笑醒我的睡眠。何必苦苦仰仗司业？现在就可以像玉川子那样烧茶。老年三病 越是费力擦拭，视力越减退，眼前没有明显障翳，却只是一片模糊；低头写字仍然要凭空描画，笔尖好像碰到鼻子。看书反而看错行，书页仿佛隔着绞纱花影而朦胧，又像隔着重重云母看月。往昔的清晰如今都不要再说了，青白分辨不清，只好甘心输给阮郎。右眼昏花 苦闷无聊，坐着又新添耳聋，整日昏昏沉沉。嘴里还留着味觉，笑着也可以陪伴座客；剖析这种痴呆心情，正好做个闲散老人。昨夜江水跳荡，安置秋枕；明朝落叶飘坠，再问朔风。是非并不是不存在，只是我听不见，也就空了。右耳聋 风聋和虫鸣相攻，是两种祸端。左边牙床渐渐松动，还承载着梅子的酸味。舌头都没有毛病，却先输给了破损的嘴唇。还没有说完全失去，不要责怪寒冷。亲朋送来药物，只是徒然说有效；儿女劝我进餐，却不知道其中困难。老年人的饮食不是小事。今年义理稍差，只好醉在牡丹花下。右齿痛 感兴 世路多有曲折，笨拙的人却只按直路行走。我勉强想顺着这条轨道走，又不忍心枉费一生。不如暂且裹足不前，静坐使群般思虑清净；不要顾虑蛮触之争，完全不知道纷争；也不要争辩夔与蚿谁多谁少，多少自然都会平等。端起酒杯洗去浮云，让太虚达到极端的高明。病后初起 病骨支撑着竹杖，退下堂来；面容消瘦，鬓发衰白，走进愁苦之乡。黄莺多嘴，花儿多情地含笑；同样是春风，却吹出不同的心肠。写怀 这样的苦难和毒害，哪里是这副老身能够承受的？哭儿又哭母，白头置身人海，两眼只有干涸的血泪。上天使一家至亲一同丧亡；多病所需的药物常常缺乏，残余的一生还没有结束，却仍然忧虑贫困。劳累筋骨，还要操心婚嫁；独自面对梅花，惭愧自己仍陷在尘世之中。邻家失火，幸而没有殃及我家 城门失火，到了深夜，万幸先生不姓池；旧屋还保存着，还能接待客人；残存的书没有烧尽，还可以教儿子。出仕或退隐在我自己，怎么会没有过失？善恶只有上天知道。今日这一杯酒一定要痛饮，白头人都算是老年得到的便宜。（缺六行） 拨开雨意排遣烦闷【当时海盗偷偷发动】久雨不停，我也厌烦了；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公，田地怎么会积水太多？东海又有一群凶徒，正值道路泥泞之际，干戈践踏在草木丛中；楼台徒然浮着海市蜃楼般的水气，波浪借着鲸鱼般的风势翻涌。老人见了实在不忍，向高天申诉又怎么能够通达？手里端杯虽能排遣烦闷，抑郁之气仍然填满胸中。秋凉排遣病情 新来的凉意渐渐加深，秋天已经两个月了；病多，仍然懒得梳头。馋嘴的仆人客居燕地，白白支取酒钱；懒散的孩子守着书灯，假装爱惜灯油。蟋蟀在庭院台阶间鸣叫，早晨露水尚在；长脚蜘蛛在窗户间结网，晚烟渐渐收拢。近来江海大概平静，盗贼争斗落在微弱的星光下，却又令人忧虑。林中居住时的病中感怀

译年老后还不相信自己老了，自然筋力渐渐疏弱；忙碌的缘由只需一懒便消除，疾病却一发就是十天。梳扫时地风又吹来落叶，开窗让月光照晒书本；秋虫不懂得安静，在初起的凉夜中不断喧鸣。《石田诗选》第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 《石田诗选》第六卷 （明）沈周撰写 ○忠孝【附节义】唐琦 唐琦是绍兴卫的士卒。高宗南渡时，海金琶八追赶到绍兴，李邺担任守臣，带着城池投降，正和琶八并马而行。唐琦从后面拿着一块大砖，祷告说：“愿上天一击杀死这两个贼人！”砖头击中马匹而没有奏效，他被擒获，却始终不停地辱骂贼人。琶八问他：“你想怎样死？”他说：“我愿意用布包裹起来，浇上油焚烧三天，用来表明投降贼人的臣子是可耻的。”最终果然把他烧死了。他的用意是害怕琶八追上高宗，想借此拖慢他的行程。乡人认为此事奇异，便在长檐街为他立庙；本朝赠给他将军称号，奉祀他。越地人能够传述这件事，因此作诗。一块砖真像博浪锤，只是时机不巧，也白白施用。城池已经投降，尚未分辨自身便被擒获，实在无用；但他辱骂贼人，还知道舌头可以化作膏火，愿意使自己的死亡延续三天。海天是否能够相信？六龙车驾经过长檐街时，春秋两季祭祀李邺，他的魂魄应当为这座祠庙感到惭愧。为颜季栗作《孝诗》六章 归还遗骨 颜季栗把母亲的遗骨从鳯翔装在匣中带回，背着遗骨走陆路，怀抱遗骨走水路，最终完整实现了归葬故乡的心愿，于是作《归骨操》。背着它，跋涉着它，装骨的匣子历经艰难险阻；怀抱它，涉水而行，装骨的匣子经过横流。生者使死者复生、白骨生肉，上天既然没有求取什么；让我归葬故土，难道是上天特意的报偿吗？山中有狐狸，水中有蛟龙，实在能够伤害遗骨。即使把骨头分割开来供它们作伴，虽有这些伴侣的撕咬，也终究不能使我与母亲分离。若不是母亲的神灵保佑，儿子哪里能够做到这些？迎接奉养 颜季栗已经把父亲迎回家奉养，甚至观察父亲尿液的清浊，以此估量饮食，担心因此导致疾病，于是作《迎养操》。父亲归来，儿子迎接。越过那西方疆界，已经抵达我的家中，喜悦洋洋。也斟我的酒，欢乐融融。全靠上天的恩德，也是全家的庆幸。尿液浑浊，我心里便忧惧；尿液清澈，我心里便喜悦。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疾病关系重大。于是估量、察验，安排和调理饮食，日日夜夜都不懈怠，我的心没有丝毫改变。哀伤而死 颜季栗因父亲病重去世，悲哀痛哭了五日五夜，于是也卧床不起。大概是孝心过于深厚的人。于是作《哀殒操》。唉，唉！父亲身体失调，实在遭遇了疾病。唉，唉！疾病沉重深切，伤透了我的心。鬼神难道知道吗？我愿以自身代替父亲受难。只要父亲能够活着，我又何必爱惜自己？父亲没有罪过，我却忧伤难安；回顾起来，竟使他死亡，而单独留下我。天地茫茫昏昧，道理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呜呼！悲痛使五脏六腑像分裂一样。不是我想自我伤害，而是悲哀到了极点无法节制；魂魄飘飘向上升，精气急促地随之断绝。《颜氏妇节孝》卷 人生的苦难，是从军远行、陷入死地而又复生造成的；何况妇人身居闺阁，不知道关西有多少里程，却跟随公婆，万里跋涉，把性命看得像鸿毛一样轻。风吹荒原，霜铺沙漠，哪里没有豺狼虎豹的吼叫，心魂都受到惊骇？新妇不敢叹息，寡妇孤苦无依，只能扶着病弱的婆母，还要兼顾两个婴儿。途中婆母病重，再也没有起身；自己孤身无所依托，像漂浮的萍草。归来时抱着遗骨寻找旧路，有眼睛却茫然无所见，简直像盲人。呜呼，颜家新妇的命运如此薄命苦难，只能以节操和孝行流传姓名作为唯一的慰藉。崔孝妇 孝妇看见婆母的疾病越来越重，心中彷徨，暗暗割下自己的肉代替药物，发誓要用它续接婆母的性命。只要婆母能够活着，她割肉时即使没有刀伤也愿意。肉片落下，疼痛却不让人知道，只说自己没有受伤。上天帮助这块肉显出神效，婆母吃下一口便能下床。儿子子澄哭着看她的伤口，她却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声张。你若声扬孝义，反而过分；违背教理，也不合适。肢体都是父母所赐，能够保全肢体才是孝道的常理。这只是迫于不忍之心、仓促之间做出的事情。后来又有亲人的墓地被豪强侵占，要归还遗骨，必须依靠很大力量。妇人本来哪里有空闲，便拔下我的金雀钗，脱下我的明珠耳珰。买来东市的棺材，买下西山的高冈；先在地下凿出合欢穴，等待将来把怨骨共同安葬。她此身已经死去，心志却没有亡失；身上不再穿新衣。自身艰苦，又没有儿女，便托付年老之后依靠弟弟们。如今她含笑进入地下，七十八年间双鬓已经苍白。君不见，松树枯死尚且留有节操，兰花凋谢还会留下香气。孝妇虽然已经逝去，美名仍将在身后发出光彩。周节妇孝行感应 黄氏十九岁时嫁给周文璧。两年后周文璧去世，只留下一个幼小的女儿，黄氏依靠婆母生活。婆母患了痿痹，病状无人能比：好像有四肢却没有筋，有骨头却没有骨髓；躺在床上仿佛悬在空中，有身体却像蜕壳；整日整夜昏昏沉沉，只剩一息尚存。听见声音、被触碰或稍有动作便会昏厥，甚至死亡。有人来探问病情，必须附在耳边艰难地说话；饮食、排泄都不敢托付给婢女。用了各种药物，却没有一种见效。百般劳累全都集中在一人身上。黄氏心中烦恼昏沉，不知该怎么办。东邻的优婆夷怜悯她，对黄氏说：“你的婆母沉溺在苦海中，你知道她为什么罪业像山一样多吗？这是前世积累的结果，必须皈依大力量。南海有大士，能解除灾难，宣说真言，功德不可思议；只要专心持诵。每天都要这样一言一拜，叩拜一亿八千遍。佛虽然有规定次数，但敬爱之心不必计较功德，深厚的果报自然会来。这样做，近来的疾病还有什么不能治好呢？”黄氏听了这番话，烦恼转为欢喜。回到房中便安置佛像，恭敬拜礼；沐浴后俯身礼拜，心中观想，口中不断诵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寒冷，也不知道暑热。经过一千八百日，历经多年，才得到五次应验。她梦见一位老妇人在前面缓缓行走，心想这是菩萨现身化作人形，便称念名号，片刻也不回头。黄氏极力追赶，走了几步，老妇却已经相隔一丈，只径直进入一所茅屋。屋门关闭，仿佛拒绝她。黄氏敲门呼号哭泣，门忽然敞开，菩萨显现妙相，金光闪耀，令人不敢直视；头上的珠璎珞晃动而繁密，莲花般的眼睛垂下慈光，张口露出玉齿说道。黄氏上前仔细听，合掌长跪，说：“您依照我的修行，全部知道、全部看见了；您的慈悲如果真为我愿望，难道没有什么嘱咐吗？”菩萨说：“你循着功德更加精进，九天后扶着东西站立，七七四十九天后扶着东西行走，走到我这里来。”黄氏醒来时汗流满身，这些话仍在耳边。她领悟到佛是在为众生以方便之法指示门路，信心更加坚固。她的额头破裂，嘴唇都腐烂了；到了约定的日子，试着稍稍扶持自己，竟觉筋骨可以举动。多次尝试都没有困难，还能一步一步蹒跚走到佛像前，焚香表达心意。香炷从空中跃过屋梁直落下来，正好落在她头顶中央。声音像惊雷，势头像杵击，身心都震颤起来，百般痛苦全都消失了。仿佛风卷走天上的云，不再剩下粗浊的残滓；又像春天使枯草复活，像冰化成水。亲族都来观看，赞叹说世上没有这样的婆母，多亏新妇的力量使我脱离死簿。新妇回答说自己有什么功劳，全是菩萨的威力。这件事传开后，她的外甥王纶能够详细叙述，并说韦虚气可以治疗痿病。即使有人具有仙术，黄氏治疗婆母的痿病，专门以真诚为根本。感通万物和运行气息，如果没有真诚，便无法相互感应。孝行能够导致久旱终止，也有孝行感得水中鲤鱼。这件事本来出于非常之情，不能用常理来评论；我特意记述她的孝行。勃蹊被用来磨砺，直到今天昆山人仍把它大书特书，传播于乡邑史册。石节妇

译吕家有个小女儿，已经许配给石家的儿郎。石家遭遇法网，全族没有留下一个可以行走的人。乡里的豪强又来求婚，趁着这件事另作改变，殷勤请媒人来说好话，嘴上说得甜蜜。不知小姑却有铁石般的心肠，发誓说：“生死都是石家的媳妇，有脚也不踏进别人的厅堂。”皇天后土怜悯她的节义，石郎不久便回到故乡。流苏摇曳，洞房打开，春风吹入一双鸳鸯。百年夫妻却只有三个月，明镜忽然破碎，再也没有完整的光。拔下我的黄金钗，脱下我的明珠珰；到东市买棺材收殓，到西山买高冈安葬。先在土中凿出合欢穴，等待将来把怨骨合葬。此身已经死去，心却没有亡；身上不再穿新衣。自身困苦，又没有儿女，只好托付养老时依靠弟弟们。如今含笑进入地下，七十八年人生已经使双鬓苍白。君不见，松树枯了尚且有节，兰花凋了还会留香。节妇的名声不可磨灭，应当与万世一起扶持纲常。为朱孺人题咏贞节 松溪的松树坚贞不变，松溪的水清澈不污。松树坚贞，溪水清澈，正好象征节妇。节妇有家，居住在溪边。到了及笄之年，姿态柔美，嫁给朱家；像女萝依附松树一样，期望永远相随。二十八岁时，夫妻便分隔死生。女萝孤苦无依，松树忽然倒下，三个孩子还幼小，需要提抱照料。如今孩子们都已挺拔成长，能够承担家业。她早晨舂米，夜里纺织，三十年过去，白发纷纷，照着荆布衣裳。年轻时盼望老年并不容易，亲眼看尽艰苦劳作，终于安度晚年。就像把金钗投入火中，火烧尽后灿然发亮，金子却依旧如故。她焚香暗暗告诉地下的亡人：白日可以证明我的真心，我已经没有辜负你。颜烈妇俞氏的义行 颜春是吴地的秀才，娶俞氏为妻。俞氏颇能涉猎书史，很有妇道。颜春患痨病不起，叫她来嘱咐她好好侍奉公婆、抚养子女，话说得恳切而且重复了两遍。俞氏说：“一句话就应当终身奉行，何必等您再说？”于是暗中拿起剪刀，以锋利的刀刃刺入左眼，鲜血流满地面，昏死后又苏醒。颜春责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这是为了让您知道我的信誓。”颜春随即去世，于是吟咏此事写成一首诗。剪刀锋刃剜落眼珠，玉石般的精神也要使亡夫知道我的真心；宁愿判定自己死亡，也不让一只好眼留下，表明活着再不看见别人。眼前银海翻涌，伤痛如珍珠破碎；鲜血迸流如金枝，仿佛撞破月轮。在胥门旧日悬挂之处表明此志，使忠义汇合，激荡于风尘之中。咏烈妇 湓渎西岸，有薛媛这样的邵氏妇人。邵氏官吏因犯法被捕，捕吏像虎狼一样来到。捕吏到后，薛氏以轻佻言语肆意侮辱他们。她说自己宁可割颈自尽，发誓不受辱。丈夫以死明志，正如黄犀能辟尘，尘埃便不能生；白玉绝无瑕玷，玷污也不能形成。唉！荒坟久将夷平，后人还会立碑题写她烈妇的名声。烈女死 周家的女子，后来成为李家的妇人，虽未正式嫁到夫家，只是彼此订了婚约。正如一棵尚未开花的树，分明自有春天作主。李郎患痨病两年，勉强说道：“今年当能同你上床。”听来人传话，往往说不清楚；她又羞于向母亲询问，只对着寒灯，泪如霰雪。事情究竟轻重，谁能真正看见？这一生空负着嫁给丈夫的名分，这双眼何曾辨认过郎君的面容？母亲背着她在堂前哭泣，她猜想是传来了郎君凶信。烈妇重义而轻生死，贞女安心守志，眼中没有第二重天地。她全身穿着白色孝衣，长绢高悬，绣房里度过了夜晚。在世时的鸳鸯不能成双，愿死后同到黄泉结成匹偶。咏烈女生 母亲心惊悸，夜里睡不着，起来看女儿，只见她像悬挂的肉一样，寒气已绝。母亲勉强求取艾草引火，气息微弱得像吹动碧烟；这是从鬼门夺回了一个人，仿佛上天借手施救。上天也怜惜她，恩厚得过分，恐怕使这种大义在世上无人知晓，也不让这样的人在人世绝迹。夫妻尚未成婚，本来有什么私情？只是名分所系，活着时守住清白，又能怎样？死在白日之下，千年之后也分明可见，内心没有欺骗。如今姑且因母亲而活，像枯木暂时回根；她的心已经决意化为石头，立在丈夫坟墓前作表记，刻上“这是郎君之妻”几个字。叶妇高节诗 节妇邹氏，二十三岁，刚嫁到官桥叶氏，丈夫叶芸，只过了五十五日便去世。节妇发誓至死不出房门，限定自己不与人相见。她的婆婆对她说：“遇到火灾、盗贼和疾病怎么办？”节妇于是约定了如下的话。后来她患病，草草写下遗嘱说：“我生前睡在哪里，死后就安葬在哪里，一定要停柩于此，不可让前来吊唁的人进入。像我生前不接见男子一样，以完成我始终不变的志愿。”说完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我认为她的操行高尚，远远超越寻常之人，于是依次记录她的话，写成这篇文字。我是叶家的丈夫、邹家的妇人，愿百年同生，也发誓同死。结婚五十五日，天夺走了丈夫，使一只孤鸾失去了伴侣。腹中回顾后代，已经没有儿女；手中只有纺织工具，寄托着生计。短檠灯下长夜不敢哭，白日里深闭房门。年老的婆婆对媳妇说：“岁月还长。”新妇告诉婆婆：“听我说：我的身体姑且侍奉婆婆同住，我的心已经与丈夫同埋地下。青天虽然高，我所说的话不会欺骗它；白发虽然还远，我自然会亲自取得。忧劳患难要用镇静来控制，礼义廉耻要以刚强为主。火来逼近房屋，我不动；纵身一焚，烈火也不能使我痛苦。盗贼来敲门，我不惊慌；先割断自己的喉咙，盗贼又能怎样侮辱我？疾病来临，即使有药也不让医生诊治；只要有手臂，便可以砍下，不许诊脉。事情虽还没有发生，忧虑也应早作准备。只要还能说话，身体还有安置之处，世人就应当尊重我。哪怕把我比作金玉之家也不为过，甚至可与稷黍相比。临终最后一着，还可以使人震惊发笑。”她又对家中的老妇和乳母说：“我有幸活到六十多岁，如今寿数已尽，理当离去。身后事务纷纷，容易因爱惜而混乱；从现在起料理时，先在我房前划定界限，像山一样不可逾越。我自从嫁入叶家以来没有走出房门一步，在房中住了这么久，死后魂魄也会依恋这里，正是得其所。生前忌讳与男子见面，死后也不要让吊丧的人看见我的遗体。” 人世间寡妇中值得分别记述的，始终如此高明，超越古今。朝廷还没有听闻，乡里姑且歌颂她完美的德行，更应当加以表彰。什么人有力量把这件事告诉太史？什么人有力量把它传达到公府？”唉！节妇如今已归于幽冥，她的身体可以腐朽，名声却不会腐朽。赠韩珍 恩情使人产生生命，骨肉之义也使人产生生命。我抚育韩珍，虽然本来不是同姓，但恩与义两方面都十分充足；他的心肝中积蓄着义血，刚好已有数十斛，义气充溢皮肤毛发，芳香甚至沾及衣服。主人父亲在京城寓所患病，性命危在一线，韩珍受托，独自奔赴千里之外，连续赶路，匍匐而行。药物已不能奏效，他急忙割取大腿肉；即使大腿也割伤了，义气所持的刀仍无所畏惧，也没有丝毫退缩。虽然最终没有救活病人，但衡量他的义行，也已经十分深厚；君臣之间也是以义相合，往往能使逆乱潜伏。韩珍啊，真是值得珍重！我特意挥笔记录下来。咏费彦杰归还金钗事

译淮安新城下是交易获利的地方，来往有十万人，财货充溢街巷。路上即使有人遗失一文钱，人们尚且爱惜。老人费彦杰早晨出行，脚下似有阻碍，俯身拾起一支耀眼的金钗，口中发出叹息，便问旁边居住的人：“经过这里，是什么善人遗失了它？”众人说：“从未看见，只见有车舆经过，恐怕是从帷帐中掉下来的。”老人还没有走远，便追过田野阡陌，累得气喘力竭，拦住车舆问：“丢失了什么？”车中没有人回答，车上的女子因他的话而惊讶，抚摸着头发，才觉察到金钗丢失；她掀开帷帐，露出粉面，立即下车拜谢并接回金钗。老人快步离开，不再耽搁片刻交谈。女子却追问他的姓氏和乡里，他回答：“不值得一提，我没有姓，住处也很远；你想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我也不必问你。”彼此之间只留下含混的交会。这类事情常常听说，只是担心传言虚妄；偶然与老人相遇，便向他询问，才知道事情确实如此，而且问了两次。老人笑着说：“既然有东西应该归还，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唉！古人做义事，令人喜爱而且常能见到；如今的人能够这样做，实在奇异。蜀地有句俗语说“狗见怪事才吠”；在老人看来这并不难，在众人看来却难以做到。义与利寄寓于人情之中，总要取得适当的裁量。我作诗为老人张扬，希望也能留下一条劝诫世俗的准则。蜀国宋承奉好义歌 你没看见，簪子折断尚且令人忧伤，瓦罐破了还会发出哀声；既然可以丢弃，又有什么值得可惜？无奈人情中有不能忍心舍弃的东西。蜀地的内相宋公，只是暂借儒服来增添貂珰之荣；他翻阅书籍、展开卷轴，每日不曾停歇，谈仁说义，言语仿佛天河倾泻。前年修造江桥，长虹般横跨水面，彩色斑斓，如今已成双。今年又营造净居，真是令人快乐的丘园，亲自经营，耗费万余金，极其宏丽。空坟中只埋着一具身体，自国初以来，宋学士以华国之文才精华著名；如今蚕丛后裔生死流转，且寄居山水之间，坟墓被侵蚀，见者都惊叹。如今的内相，古代的君王若能感受这份恻隐之心，也会思量迁移并拆除自己的居所，替他营造佳城；即使要花费万金，也忍心一掷。折断簪子、打破瓦罐，本来没有什么轻重；但能割舍财物来酬答义行，千人万人中没有谁能做到。割舍财富而追随义理，千里万里都将流传他的名声。后来者得到帮助，行人经过桥上便赞叹；死去的人得到恩惠，枯骨在幽冥也承受恩德。宋公为什么如此慷慨？因为他的美德借助诗书而成。可笑有些士人偏偏以书籍去堵塞人的读书之路，想让人的耳目都失去聪明。唉！他们把宋公当作仇敌，宋公却反而真诚地对待他们。义商行 商人的行程不以山川为限，追逐利益便是他们所奔赴的目标；商车没有固定的年月，难道追随义理不是他们的真情吗？程君倜傥豪爽，胸怀此志已经很久。他客居辽城，前年聘娶一位年轻女子，用镒金作为聘礼。女子来归之时，恰逢她的父亲因受牵连而被捕，父亲靠卖女筹钱仍未凑足，事情逐渐牵连到她本人；她含羞忍辱，走进程君的家门。彦宽还没有说完，程君毅然命令来人赶快行动：“既然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便不能再夺走；她有急难，我就应当乘势相救。”聘金不向你追讨，毁掉婚书也就把旧事抹平。既赎回了夫妻，又赎出了杖笞之刑。父子和夫妇重新团聚，于是欢喜迎接。义与利存在天地之间，仿佛水火相争；通达之人知道应当趋向哪里，远近都传扬美名。我曾追问彦宽，他辗转推辞，不能回答。后来慢慢说：“不要多加宣扬，我起初并不是为了名声。”我于是低头下拜：古人的义谊重新焕发光荣。我写赞语，是想劝戒浅薄之人，文辞虽拙，也只求勉力完成。常熟张修撰的孙女被许给人作妾，杨大尹明父替她改作正妻，先贤言氏之子因此作赋。芳香的兰花险些落入粪土，贞女却被议定只作偏房；为了谋划此事，媒人的巧舌使父母受到迷惑。女子哪里懂得这些，内心也分辨不清。县令明察这不是合适的婚配，叹息着为先贤的德行感伤，便拿出俸禄资助退还聘礼，连同礼币、竹筐一并送回，另为她求取贤良之人。后来言氏得到了优秀的郎君，贞女和秀郎终于成婚。又有人说，这件事仿佛是上天转动、鬼神相助。县令通达神明，义气扶持纲常；他像从泥中摘出明珠，使它炯然照亮黑夜，又像拂去美玉上的尘埃，使它焕发光彩，昭示上天的文章。富郑公自范仲淹处受到选择和教导，言子因此受到激励而奋发；他当以结草衔环报答治理之恩。翰修撰不应忘记此事，我特意歌咏县令的德行，词句虽短，意义却长久。烈妇杀虎图 谁说绕指的柔丝能够化成百炼精钢？谁说妇女柔弱，竟能杀虎如同宰羊？有人像老鼠一样畏惧猛虎，何况还能杀虎？这并非不祥之事；为了救出丈夫的性命，难道不是像当年孟贲之妻当熊那样勇猛，同样具有忠勇的肝肠吗？平常只做针线而感到疲倦的紫凤，最终却和老虎争斗力量。老虎只顾眼前得到什么、不顾将来失去什么；妇人只顾保全丈夫、不顾自己死亡。手中有刀，便爱惜这把刀，以义气淬炼它，使谁也不敢抵挡。天寒月黑，星光仍在；虎血涂满大地，芦苇一片苍苍。人生自有自己的行止，不必都像枣阳那样。杨氏义塾 老人重视教导众孙，又把这种教育推广给众人。就在家中设立学塾，反而担心自己求学启蒙不足。购买书籍的费用，白白供给煮饭和米粮。四方之人都争相逐利，只有这里还有像文翁那样兴学的人。分得义庄，赠送给李中舍贞伯还朝 你没看见范公嗜好义行如同饮食，庇护族人如同羽翼；亲疏近百口，都不用忧愁。养生送死，全靠范公的力量。范公在世或去世，仍有田产每日供应所需，恩惠无穷。于是刻石记事，在义庄上方大书特书，高十尺。李君车马将要启程，带着行色下马读碑，三次叹息；仿佛看见甘棠而思念召伯，仿佛面对澧水而追想禹的遗迹。李君也不是寻常人，身材虽小而才干很大，气节正直，博学强记，没有人能与之匹敌。平步之间便应当超过九卿，十年来谨慎从事文墨，升迁次序却悠悠缓慢，鬓发将要白了。故园已经筑起梅花庄，这番含仁之意我早已看出。唉，范公之后还有许多闲置田地，愿君购买田地，连接东西两边的道路。镇南世节行为黔国公赋 黔国公坐镇封国内部，清理治理封国外部。平定碧鸡山，金马山如门戟相对，滇池又足以供军队洗兵。黄牛山平静下来，便可以把宝刀换下；春山之间来劝导各族耕作。各族爱戴他并非一日，子子孙孙都知道这是养育之恩。雕题、花脚的部族最难制服，今天却推尊黔公，不再有孔明那样的疑虑。想起昔日先公遇见高帝，在龙怀之中鼾睡，连上天也不惊扰。金斗般的印信酬答百战功勋，以黄河为誓重申盟约。祖先威武的功业，正看黔公继承；天南另有一座隐然长城。金汤即使坚固，仍须依靠法度；恩惠和信义彼此相合，何必等待征伐？古人称仆射如同兄弟，军中欢歌笑语，连大腿肉也长出来了。国公亲自进献玛瑙酒杯，醉后还续唱《出塞行》。费元诗 义行长久不见，几乎要说民风已经衰薄；却有费元这样的人，秦地人怎么可以欺骗他？可叹我在旅舍中，与邻人平日并不相知。他因病将死，我怜悯他，暂且供给稀粥使他活命、解除饥饿。旁边有人窥伺，妄加讥议，说这是为了贪图他家中的姿色。邻人后来愿意把女儿送给我为奴，夫妻一同前来。费元说：“如果不是为奴之利而做，苟且逐利便不是我所为。”他转头离去，完全不加理会。天地知道我的私心，到这里猜疑才全部消尽。君子的志向从未改变；过去所轻视的，如今既然厚待了，厚待的更应超过它。兄长死于永平，讣告传来，肝肠为之摧裂；哀痛出于天性，突然昏死过去，岂是自己预料得到的？有人说这样不合训诫，仿佛兄弟相争而互相殴打的孩子。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了，他的骨骸应当化为灵芝，魂魄应当化为祥云，祥瑞在当时昭然可见。何况他还有贤能的后嗣，上天的报应确实不会差。千年之后，他的名声仍将从青简上流传下来。二姬

译“晚色”“寒香”，是两位姬妾的名字。我的朋友张芳洲没有儿子，她们是未婚时聘来的。芳洲去世，服丧期满后，他的长女刘夫人让各位妾姬都穿上丝麻服饰，唯独略过二姬。她说：“你们还年轻，岁月很长，应当另寻归宿。”二姬说：“蒙受先主公怜爱，日子虽久，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报答，何况还有别的心意呢！”于是焚香告天，放声痛哭。两人互相剃发，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因此作此诗来表彰她们。容色与香气到了寒冷的晚秋，总不是适宜的时候。难道正是蟠桃结子的时节吗？园林中种树，春意寂寂；怜惜花朵，窗户外雨丝纷纷。鬓发如云，剪发发誓，生时同落发；内心如石，感念恩德，死后也不改变。两心结成青丝，守信百年；到了九泉之下，也应当与主人相知。为彭昉寅赋《荆花春意》我描写彭家的荆树，不描写田家的树。彭家兄弟之间没有不同的言语，不像田家起初便有嫌隙。兄弟本来同出一气，荆树也同根而生。只是花朵不胡乱开放，所以枝条聚合而不乱，大小叶片相依而不乱，上下相蔽以挡风。风吹枝叶摇动，月亮出来，形影全都显现。兄弟之间有彼此求助的义务，也有长幼次序。人们说彭家有这样的兄弟和睦，我却说不是因为荆树才造成和睦。我看见他们祖孙和顺孝友，到了三代，大概是元气相互感通，以和气召来和气，从未违逆。彭家未必真有这样一棵树，我今天画它，也只是借此保存劝勉之意。我曾见别家在荆树下兄弟争斗，甚至扭打手臂；即使他家有一棵好荆树，也不如有好兄弟。有好兄弟，荆树也显得珍贵；没有好兄弟，荆树便与普通树木一样低贱。我所画的不是树，而是兄弟内心的美好。兄弟和睦在于心，声音、容色都愉快喜悦；不和便是不祥，家中也会不利。我即使替你画出万棵树，也不如你亲自在方寸之地裁量、培养一棵真正的和睦之树。○闲适 睡醒后自我排遣 书本作枕，悠悠自得，日子刚达到小康，何必让双脚被尘世奔忙牵累？收敛心神，看云气升腾；山色在如画的树木之间展开，檐前雨声响满厅堂。名利可怜，不过像鸡肋；神仙也只是增添劳累，如同老鼠拖着肠子。时时备酒邀请邻里乡亲，闲来谈论桑麻长短。觉察自己老了 胃脘胸膈生痰，只好谢绝酒杯、菜羹和麦饭，暂且过寻常日子。山中旧日登临的景致，如今成了懒得前往的事；欢喜听到的新奇消息，转身已经忘掉。春水边试着垂钓，钓鱼的栏槛清净；午后风中服药，鸟窗边清凉。只要这样过日子，便足以消遣。种种尘世牵累，都妨碍老年生活。窗下独坐 渐渐觉得年近七十，耳边的聪明和眼中的视力都不如从前，旧事已经茫然。有生之年只怕违背温饱，凡事都无力与人较量。靠田园劳作吃饭，姑且任凭自己笨拙；离开群居的城郭，少去知晓外界的忙碌。新糊窗纸，增添一片空白的明亮，还拿着残存的书籍追逐日光阅读。病后起身 筋力迟缓，百事懒怠。关上房门最合适，谢绝来往应酬。年老时徒然追求旧游，已经没有同辈相伴。自己笨拙，不合时宜，便让位给后生。久坐之后衣裳已知夜露，独眠在被褥枕席间，又厌烦秋夜更声。只剩下晒背和摸虱子两件事，坐在黄草覆盖的檐头，反而觉得称心如意。试笔 年老之后谋生，仍没有尽头。心情如浮云流水，淡泊而自在。稍微垂动舞袖，人们便嫌我笨拙；少说些言辞，我自己反而觉得很好。月下在棐木几上翻开古书，雨中高竹映照着茅斋。无心苦苦计算闲暇的日子，任凭新生的蓂荚绿色铺满台阶。睡醒 天气想晴却未晴，云层中积着雨；雨想落却未落，太阳挂在山边。道人睡醒后，思绪像水一样清闲，靠着长松，数着归来的鹤。傍晚散步 姑且独自在西林漫步，树树上已经栖满乌鸦。背着书箱的儿童从村校归来，渔船聚集在酒家旁。玉色的云痕映着月亮，红色的彩霞映照水面。这般景色尤其令人留恋，衰老之年恰如日落西斜。早起 清霜覆盖群叶，青黄相间，纷纷落在地上。病体起了鸡皮疙瘩，清晨寒冷，便烘着背等待阳气，深坐着姑且展开书卷。眼花头昏，害怕细小的字迹；岁月接连催促我衰老，没想到衰老来得这样快，盛衰本是自然规律。低声吟哦，也吟不成叹息。晚上闲坐 春天将尽，仍有柳絮；穿着夹袍，林屋中气氛萧瑟。白天如果不像夜晚那样短暂，人生也实在太劳苦。泥中的花正失去势头，雨中的竹笋徒然争着向高处生长。小饮几杯，仍旧观赏万物，新酿的酒正合老饕的口味。拟作《一日复一日》一天又一天，一朝又一朝。青春不用推移，白发也不必招引，便会自行到来。渐渐看见襁褓中的孩子长大，又催促老一辈凋零。请问学仙的人，这道关口究竟谁能超越？神仙的境界本来幽冥难知，他们的话也寥寥无几。只有姬孔所传的事业，与天地一样长远。晚起 水漫湖田，雨水漫过村庄。家境贫寒，只好闭门不出。诗书在衣食之外，自己没有什么德能；天地、君王、父母之中，却都包含着恩德。马失前蹄，不必再谈得失；楚国尚存，又怎能预卜它的存亡？千百种世事全都不要追问，姑且把心力耕耘，用来教育子孙。傍晚出门到邻家小饮 二十天才出门一次，门外的事情纷纷扰扰。鱼儿追逐，春水浅浅；鸟儿争鸣，树林中日已西斜。老夫倾饮竹叶酒，幼童捕捉杨花。坐一会儿姑且乘兴而归，还足以感受春日的美好。记梦 隐居远住在海边州郡，山水清丽，梦中也来游览。酒醉后又把席子移到花下，书多了便另在竹林间建起小楼。儿郎练习书法用陟厘纸，童子奉上秘色瓷茶碗。睡醒后拥着黄绸被寻找梦中的幻境，只见一痕斜月照着小窗，已是秋天。憨憨 憨憨之心已经没有老人的忧怀，春日烘照着门扉，到了晚间才开门。太平初年拄杖出游，安排快乐的事情，数次举杯。世情如花，富家因此发达；公道如燕，平均飞到贫户。识字不多，勉强装作不识；写几篇小诗，姑且与万物相伴。贫富吟 贫富使世人受到限制，分别出高下而不能均等。富人夸耀房屋润泽，余下的恩泽还可写入铭文；贫者不只是赤身裸体而死，甚至没有可厌恶之物。假如说富贵可以操持取得，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会没有办法？幽静地观察，万物本来空无；贫与富二者究竟有什么得失？闲居 残书堆满屋子，足迹几乎被埋没。俯仰之间，哪里还求与世俗相合？贫贱自能安处，愚人分辨毁誉，何必受它扰乱？老年仍怀抱小篇章，时时用笔墨功课自己。粗粝饭食、韭菜羹汤，每日如同斋食。对外物的羡慕本来空虚，尘世的梦境已经断绝；只是庭前仿佛还嫌有高大的槐树。○庆寿【附生辰】玉洞仙桃寿傅宫詹曰川 傅说本来是天上的星宿，暂代宰相之职，奉驾青云；老成端正而诚信，是上帝所选择的人。他的德行不亚于韦贤、李绩，譬如舟楫可以渡过大川，又譬如绳墨可以校正，梓木还可架设表仪；在仙鹤苑中统领仙班，只讲说《麟经》。闲暇时借左氏文章以清心，耗费纸张传写温公的肖像，请人绘画。洞天开府，居住有家；度索山上的蟠桃，寻找无价之宝。记下岁月日月，降生如甫、申二公；只见云霞连接嵩山华山。三千年才结一次果实，岁月何其长久；万颗种子裹泥而生，永不停息。他美如玉，寿如桃，八百岁的彭祖也不值得惊叹。赵惟章寿诗 处在葛天氏的时代，心中藏着古朴，万事欣欣向荣而不忙乱。乡里认作当时的人，不是姓郑的人，却疑心误把他叫作叔度。黄香的诗篇足以供三千宾客，竹林衣被足以荫护八百儿孙。桑树与住宅彼此相亲，谈起这些我耳熟能详，本来就知道贤者能够长寿。卢以和与我出生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你与我同岁，月份、日期和时辰也相同。哪里只是同属丁卯年？不要再谈什么雌甲辰。偶然遇到这样的命数，便各自努力做人。即使落魄于天地之间，我这一生又何必忧虑贫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岁〕

译六旬自咏 我本来就是田间快活的人，百姓太平，便在田间生长。六经读了十旬，也不必忧虑天下；如今只愿朝廷任用好人。我有万卷书，贫富贵贱都仗着三杯酒排遣。老来精神尚在，山花笑我头发全白；即使头白也簪花，正当春天。为表兄金怀用七十寿 筋骨体力还可以和少年争胜，七十岁了，长胡子却还没有全白。乡里宴饮按年长次序多让座，族中如雁行排列，全都称我为兄。细水烟蒲之间有鱼虾，深丛雪竹旁有鸟雀。以这种闲居生活尽情享受，便足以增寿；炼丹辟谷，又有谁真的因此长生？六十一岁自寿 又逢丁未年，开启新的干支轮次；过了六十年又增加一岁。寿命如果只是偶然得来，哪里一定要在人生末节求得周全？看到鸠鸟携妇而飞，令人感伤；今天羡慕仙鹤添孙，只是我还缺少这段缘分。亡妻与我同月同日出生【当时尚未得孙】。万事不必谈论，只愿我的母亲仍然康健，春日里在北堂前进奉春酒。生辰 今天已经六十八岁，知道青春一去不返；人近七十，时间在昼夜之间迅速流逝，忽然如石火迸裂。我与石火争取寄托生命，实在像微小的螟蛉和蚂蚁；只愿没有疾病。诗骨即使清瘦也可以，浮云般的富贵从眼前飘过，心神不必摇动。祖先留下几亩薄田，颇能维持闭门生活；清吟天地，自然容得下我。生辰自我排遣 门前有客到来，鹤先鸣叫。洒扫茅堂，用来迎送宾客。座中举杯，我先已老态龙钟。回乡寻找同辈，渐渐已经没有兄长。明年七十岁，将要迎来寿庆；今天三杯酒，庆祝眼前仍然活着。一幅布巾，手持藤杖；请谁陪我到林下，在白天闲步而行。画菊为王学士济之尊翁八十寿 我画东篱下的第一枝菊花，长生难道只以纸上存留为期？年年祝寿，以百年为计；日日看花，到了九月九日仍然如此。还喜欢把金色花朵同晚霞相映，也不妨让白须如玉照映寒菊的姿态。莫厘也是登高之处，未必齐山就一定有可作的诗。生辰 今天是我开始度过尘世的一天，微小的身形留在世间。很感激生育之恩，德行确实包含天地的灵气；有幸以男儿身份寄寓人间，耕种田园，充当园丁。衣裳装饰着赤裸的身体，岁月借给我年寿；渐渐走到朽腐之时，草木也在林野间自然生长。光阴令人感慨，许多事已经倾覆；水一旦流出瓶中便不能倒回，只能说再走几步，我自己也就安然了。生日小饮 今天早晨有所感触：我从襁褓之中长到衰老，岁月忽然流逝，竟已将近七十，何其匆促！譬如在同一天出生，天下这样的人并不少；善恶与昏明、贵贱以及寿夭，各自不同，不能一概而论。鹏鸟和小鸟都各自满足，只是我以老丑为耻。世人多因我年老而轻视我，母亲却亲爱我，告诉我事情已经做完；儿女亲爱我，劝我多吃些饭；朋友亲爱我，举酒为我祝颂祈祷。我能活到今天已经万分幸运，又恰逢天下有道。即使笨拙无用，务农种圃也可以自保。酒杯虽少，略饮几杯也足以安慰胸怀。静卧或随意出游，赏玩花鸟，天地之间何等快乐，偷得余生也是一种巧妙。分得清白遗，祝曹时中宪副寿 东邻归乡的人买田置地，西邻归乡的人购买歌妓。先生也是归来之人，却完整保存名声，唯恐沾染黄金而受牵累。只教导儿子守住旧日茅堂，使鬼神窥伺也不能轻易让它改变。先生虽享高寿，却能俯视这些人：东边田地不在，西边歌妓也离去了。七十岁喜言五首 自知蒲柳之质，盼望秋天便会凋零，却意外惊喜地延年到了七十岁。膝下还有小小顽童，名籍中已经成了闲散之人。添火煮先人留下的蛀书，箱中藤条尚在；给白发母亲煮鱼羹，靠着钓竹取鱼。把余生全都用来享受上天的福分，到山中神灵面前也没有惭愧。万万人之中，数我零落而成为农民，也不过是一颗微小星辰。衣食不能补益我这位明主，天地间徒然还留着我这个老农。宽阔水中的游鱼，鱼尾不红；隔绝云层的高鸟，影子全是青色。笑看那些拜祷的痴儿痴女，我已经到了“古来稀”的年纪，还在向神灵求福。七十岁归来，秋叶凋零之后，怜惜自己已经历尽岁月；像晨星一样不才，只能尽自惭愧。如今识得些字，姑且能破除一点愚昧；心事浩荡，随云一同飘荡。白发难以学习草木返青，湖田环绕屋舍，粗粝的粥饭聊以度日，鸡骨所示的丰歉也屡屡托付神灵。眼力茫茫，牙齿头发零落，还想种田，等待丰年的星象。百年人生倘若行走至此，尚未七十便已稀有而幸运。已经等到月亮，秋露生在紫色夹衣上；仰望长天，秋风卸去了暑巾。青少年时修习静观，如今在心斋之中虚明地应对万物，自觉心神灵明。七十岁的稀年，又加九十岁，岂敢凭虚妄之说再推算星命？身体单薄衰弱，没有壬甲之力。诗稿纷乱繁多，合于丙丁之火。饭食长期空缺，鱼肉只有白色；荤菜盘中尚且令人惊异，韭菜却青青可见。只是因为经历世事很多，知道的事情不少，并不是溪边老翁天生有灵性。生辰 乡野老叟堂堂已七十一岁，坐在天地之间看尽岁月，老而顽健。美人在座上笑我的白发，白发却在镜中催促我衰老。美人姑且按照月令和庚数寻找生计，不要凭年甲来计算生辰。丹丘依旧在我家乡，满眼都是生活，满怀都是春意。庚申十一月二十一日生辰作 七十四年刚刚送走，今年又添作五年。前途即使多番计算，也没有一匹马可供乘坐；往后若靠猜签，只知菜叶般的命数。像吴地儿童一样，筋骨还强健得可以起舞，心性虽老仍然痴呆。别人家有田地，都种桑麻；我独自贪恋花香，却偏要种梅。为邵国贤赋《寿萱》哪一家没有萱草？哪一家没有老母？堂前若没有孝子，萱草也只是徒然存在。邵家的碧玉根，因孝心感应而生长不苟；开花呈现婉顺的容态，叶子柔顺地承接左右。忧愁的是不能完备奉养母亲的器具，不足以充实她的身体和口腹。邵子所以种萱草，是借它表达孝心，哪里敢仅仅把它放在盆缶中？春天的志向本来超越盆缶，要以求取俸禄代替奉养；如今早已登任州守，官位高，功名也大，封赏荣宠日益深厚。腰带映着金色花饰，头上的翟冠照着春酒。母亲怎能不快乐？快乐了自然就应当长寿。人生奉养母亲到这种程度，孝心果真只在萱草上吗？祝赵与哲七十寿 隐德值得尊敬，年齿也值得尊敬，一家风物自成桃源。躬身行礼有法度，筋力依旧强健；随口吟诵诗书，善于谈论言语。郡里钟鼓歌颂，成为大宾宴席上的尊客；在人世间，他是如玉如雪的旧王孙。七十岁仍有黑发，等到白发之年，依旧挺立着，看那灵光独自长存。画松祝大司马三原王公寿 尚书府中的松树，十人合抱那么粗，挺直贞洁，内心不知衰老。关中土地深厚，根基壮实，十年之间便生长成大地的珍宝。树梢参入云汉，不向世间草木低头，这正是它的表率。用它可以支撑苍天，苍天长久依赖；用它可以支柱国家，国家永远得到保全。砍斫木材以击奸邪，可比作顾准的笏板；摘下叶子指斥奸佞，可比作尧时的草木。朝廷哪一天可以没有这样的人？一百棵不算多，一棵也不算少。它凌霜傲雪，保存着古朴的颜色，苍苍然直与秋天一样幽远。孔明庙前有一株老柏，这松树也因有贤人而更显美好。大观说它直可与古今同时，本来就难以同样尊贵、同样合道。金花玉苓，是仙人所食，只在于求长生，不在于饱腹。愿王公采食三万斛，使四海苍生都盼望长寿。祝张黄门静之寿 千篇诗作正是记录年岁的筹码，粗略计算已经历六十个秋天。过去曾接近夔、龙那样的贤臣侍奉香案，如今迁居之后，鸡犬也随着离开芳洲。大观沧海，别处的水便难以称为水；老来遥望瑶京，又想登楼。祝寿的话如山冈高大，其中错璋二字寄给你，愿你在海东之头一笑。为钱时用双寿作赋

译严密地计算时日，周甲之年又添慈亲的寿筹；稍有先后，岁月便分成上下，天地之间自有因缘。春日百花之下饮春酒，南山双门之前，儿子新近中举，父母正如老神仙。题松祝崔望宗寿 高松是环翠堂前的景物，材质可比楩楠，寿命可比椿树。如今看它成长，日后即使积雪压头仍然挺立，正是亲手栽树之人的功劳。新芽如剖玉，收拢着苍翠的果实；灵根蒸腾霞气，足以验证伏藏的神灵。我祝愿长生，写生时不用墨；花朵被雨吹落，砚池里却仍有春意。生日随意说说 幼年时羡慕能活到八十岁，那时的妄想如今看来可笑荒唐。到了八十岁又思念幼年，回看往事，只觉得渺茫。事情过去了三万日，人像傀儡一样匆匆忙忙直到衰老，傀儡终于到了最后一场。若用百年来计算人生，偏偏短促的日子苦于不能长久。即使还有六千日，长短也无法预知。寿命若能延长，最好不要超过从前；即使缩短，也没有什么妨碍。只要不是遭遇夭折和阻隔，白发映照黄泉，也算自然。生时顺遂，死时安宁，是天地运行的常理。今天高兴饮酒，快乐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悲伤。盗跖没有长寿，颜渊却能以德寿千载流光。寿命又有什么值得看重？可耻的是没有流传下来的芳名。可耻的是贫穷不能滋润自身，却不以吃糟糠为耻；可耻的是卑贱不能振兴家业，即使有诗书也仿佛等于没有。腐草还能举起最后的火焰，螺田仍怀有余香。含有灵性的生命参与天地运行，只要气息尚存，就应当自我奋强。祝华光禄七十寿 寿数达到七十，古人说这是稀有；七十岁生下男孩，更说是奇事。上天自有安排，命数也有定分。仁德能够显明地得到报偿，难道会没有时候？蟠桃是仙家种子，晚些结子也很适宜；椿树有灵异的根，老了仍能生枝。八十岁的山中老人，举起春酒；在宴席间还要吟咏祝贺生男的诗。以紫芝白石祝韩户书寿 大地显示贞正，仿佛知道石头会赋予它；上天降下祥瑞，相信灵芝生长，恰如女娲所补的五色石并列开放。汉代九茎灵芝鲜明，霞光拥护华盖；庞大的元气凝结精华，经磨砺而保存着金石般坚贞晶莹的和气。形象如紫色美玉，像商山四皓高歌而光彩灿烂；又如砥柱山般峥嵘，哪里敢比魏公的德行，只愿也能获得这样的长寿。寿作朋，祝张碧汉六十岁寿。先生白发如雪，面容如玉；公卿辅弼之才隐然可见，器量格局非凡。大丈夫出仕或退隐自有定数，功名并不在于写成三千封奏牍。可惜骏马般的才骨老来突兀，算命相面的人茫然无措，只会举出肉相来敷衍。先生捋须大笑，发誓再不回头顾望科场。江湖遍地都是豪杰，万里浮云也不过徒然遮住双眼。你有贺季真的本色风流，也有张平叔那样著家词赋的才华；吴山越水之间自有归宿，纵情烂醉，倚着丝竹又何妨。如今仕途已经变成了市井交易，没有黄金便不会有人举荐。先生早已从这场梦中醒来，骑着跛驴、戴着破帽，也不以为辱。有时读书读到《无逸》，为何还要忧愁不已？此心自许天地可以知晓，万事何必凭鬼神占卜。今年改换甲子，恰逢六十岁，教我画松也必须画得曲折。灵根历经久远岁月，绝非脆弱之物；郁积的风云，正显出它奇特而孤高。我知道造化自有深意，果真给他长寿，却吝惜给他俸禄。愿他千年长存，守抱贞固；那些涂饰成青黄的牺尊，终究比不上这棵朴拙的树。○会晤。雨夜留宿吴匏庵宅。雨中住在客舍，局促不堪；老朋友写来一封短信邀请我。信上说：“竹居可以闲坐，煮茶、剪韭菜，也并不俗气。” 收到信便径直前往，兴致也很豪迈，哪里会顾虑冲泥水弄脏双脚？一开门，山林竟在城市之中；湿润的绿色如云，压着成群的竹子。主人恭敬屈身，特意深情地慰问我久别之苦。还在榻上为我铺设被褥枕头，在堂中为我摆列酒肉。那时我的肺病已经痊愈，勉强饮酒举起一杯；接连谈了五六次长话，细细辨析，直到仆夫困倦。灯影和檐花摇乱了书屋，真羡慕你有弟弟，雅正的情谊如同山水相连。光明确实如珠玉；又想起卫八家的旧事，还吟咏逍遥堂后的树木。人生的美好聚会哪里容易？他日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又难以预料。匆忙写成的拙劣诗语，哪里值得记载？不过像雪泥上的鸿爪罢了，知道鸿鹄自有高飞之志。天全徐先生夜间来访。成化七年暑夜，天全徐先生经过双娥僧舍，我们小酌并踏月而行，吟唱邢惇夫、黄知命的《夜归》诗，于是作此诗，请先生留下题字。法云夜归时，黄仲达骑驴高歌，仰望明月，天风猎猎吹动白袍。履常落在队伍后面，跑也跑不及，拄杖背囊，难道不是在街市上狼狈行走吗？小孩子笑道：这个老头嘴里咽着什么，竟装模作样地游逛？俗人哪里配列入仙人之行？李氏图画和邢氏诗篇于是大为流传，遥想五百年间再没有这样的四位杰出人物。先生来找我，兴致也很豪迈；入夜后又来敲闭着的僧门。栖息的乌鸦翻动树枝，露水沾满叶片，长长的彗星扫过北斗，光芒不折。先生叫人取酒驱散暑热，说：“秉烛夜游，古来有这个说法；三花朗咏，也曾挂在巾帻之篇中。”古人的故事不妨由我记载，高雅的情致和风流，自可与斗山相比。一游一乐，知道先生必不以此为屑。先生对此若有话说，便让它同双峰一起磨灭吧。无锡沈宗贵，是存耕翁的次子。自从弱冠起，他便侍奉父亲来到我家。我十三岁时，见先父作诗作画赠给存耕翁，经过四十九年仍然保存着；宗贵有所感触，于是写下此诗。少年时分别，老年再相逢，情谊更加真切。中间经历了四十九个春天，青山仿佛还是昨日，先君的遗迹却已在眼前；如今我已白发苍苍，成为我们这一辈的人。世代交游，以诗作为凭证；谈起往事便生出感慨。酒意渐浓，旁观者不要见怪：我只是格外留恋；寻访旧交，本来就不是把新面孔当作旧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九年〕 与客人夜坐。两年才得以相逢一次，偶然相聚，像飞鸿踏过雪后的踪迹。清谈使新近的缱绻之情更加深厚，衰老的身体比从前更加龙钟。淡薄的云彩戏弄月光，微微分出影子；细草关合着春意，暗中变换姿容。不再办理酒杯之事，孤独地对着薰炉，频频叫小童来供奉香火。喜爱程元道来访。客人来到门前时，西日已经沉落；一见面，情意便格外深厚。年关逼近，岁月匆匆，话说得很远；市上买来的饭菜草草摆设，心中却积着竹丛般的寒意。鱼儿聚于泽中而坠落，樵夫之风急吹，鸟儿争着归入树林。白发之身与世俗格外疏远，特意因为你来而整理旧琴。与客人夜饮，依韵唱和。高台上添了蜡烛，漏壶滴水声开始变长。一阵欢声笑语，喧闹了整座夜堂。入座时银河斜转，映影流动；隔着云层的残月，光容惨淡。诗若作不成，你应当受罚。只愿酒不要太多，我恐怕会发狂。不只是同年，更是同道；虽然都已白头，却仍然是同乡。史明古来访。春天到来，开门看见新燕；老朋友也在春天来访，和我相见。燕子尚且不嫌弃贫家破屋，反而劳烦老朋友也来顾念。夜里在灯下，灯光照着白胡子，高谈雄辩，仿佛壮年人。且说老年时知己少，感慨充满胸怀；世事不同寻常，应当有酒，开怀一笑。你来我往，也总是需要的；愿意听从你的话，不敢违背。怎能像西飞的伯劳、东飞的燕子那样各自离散？燕王汝和水月轩。青色的果实和绿色的树荫，都还适宜嬉游；有酒杯的地方无不相宜。夕阳映照席面，光线翻到人的脸上；远水摇动山影，隔着眼帘映入视野。今日只应尽情终日游乐，至于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时光，暂且不要去问。世间的快乐平常都能寻得，只可惜人生多有离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劝性甫饮酒，用其韵。欣喜你饮酒的容量不小，百壶五斗也从不为难。鬓发苦于日渐稀短，岁月却催人衰老；人生忙忙碌碌，天地反倒悠闲自在。雨后红花明亮鲜丽，白鸥在江光之间浩荡飞翔。明早又打算去常熟，直到典尽春衫才回来。会见施知州焕伯。

译多年在河洛一带奔波，劳碌于仕宦；如今像归云、倦鸟一样，正是休息的时候。出仕或退隐遵循道义，便没有什么违碍；心中存着安民济世之志，更像从事医治。手拿锄头到青草地里询问农事；白发之中以杯酒谈说亲友旧交。何妨日日相互追随游玩？百岁人生，总会有相逢之期。拜访谦斋少师。府第深广，倚着山城；老朋友相见，哪里还需要等待估量身价才肯往来？守门吏不知道，贫寒的读书人相公却认得这是老门生。饭盘夹杂着供品，纵谈了很久；铃阁中添上香，安坐清静。白头归来，已经完成了济世之事；义田又恢复了，督促孩子们耕作。李司成到访。诗书礼乐之学，在贤者之门中长存；贫贱而从事农桑，是我老年人的生活。久已承蒙您清雅的诗篇留在卷轴上，如今又惊喜于您的高谊，竟亲自驾车前来。梅花欢喜地在檐下含笑，柳色殷勤，满眼都是春意。鸡肉黍饭不嫌随便的草具，文人之间只要情意真挚，便觉得一味可亲。喜爱苏文辉来访。年末风寒日冷，您来到门前，令我惊讶于高贵的车驾。隐居藏迹，久已不出；忽然到舍下拜访，真是出人意外。诗骨孤高清瘦，秋华般的筋力却承载着年纪。您手拄拐杖，不少借力；登堂拜了两拜，健谈而欢快，谈话很多。天性真淳朴厚，心境安静而得到闲暇；安然自有丘壑之姿，可以使见到的人受到感化。酒也略饮几杯，深坐直到清夜。人生长久地属于离别，大半只能交给悲叹。虽然有幸短暂相聚，却不足以成为慰藉。我这一生仍然忙碌，尚未能摆脱世俗之理。哪里能够传授隐居的秘诀，低头去从事耕种呢？花朝雨中与王汝和小聚。与你相对时，我已短发稀疏，面对春日柳条不免惭愧。白日匆匆更换年岁，黄金却忙着消磨人命。渐渐怜惜知己越来越少，独自觉得老年心怀最为真实。举杯不一定要喝醉，看花姑且共度这个清晨。喜爱张碧溪到来。重子拄着藜杖，并不是因为厌恶贫穷；秋林的红叶，竟很像春天。交游未必都在杯酒之间，正因为到了老年，已经没有多少故人。喜爱许国用探病而来。药炉烟暗，胸膈生痰；奇怪的是新春时节，百事都不能承受。快乐的事情可惜被多病耽误，老年的心怀却因同旧人谈话而欢喜。临床细饮，又延请五位客人登岸；孤舟随着日光转动三次。雪里的梅花还没有开放，这番情意也仿佛替你含藏着。国用带着前作来访，再次依韵作诗。坐得久了，频频洗涤唾壶；痰多而显出老态，在人前觉得很难堪。静静观察，想跟随僧人离去；学习新近的见闻，还要等客人来谈。云气清凉，桐树高耸；寻觅墨汁，雨水浇灌蕉苗使它生长。今夕四三位相聚，欣喜你重申旧日情好；小窗灯影，尽含在酒意之中。碧溪唱和，又答诗一首。髯翁很能饮酒，年老却没有痰；风度和词华样样可观，在同辈中尽可推为显贵。暂且和乡野农夫谈浊酒，连举酒杯十次；拙劣诗韵连续唱和三篇。这一卷诗虽是一时之作，却可流传千载，后人重新展开时，笑意也应包含其中。经过华光禄家，恰逢他外出，于是返回。后来在半路相遇，交谈了一番。夜深时，我因为丹毒想要回去，便解开缆绳向东行。这首诗留在这里，以谢未曾预先告知的过失。风雨中登台，正遇两座山相对；又欣喜在半途得到机会追叙笑谈，不能算作虚假的约定，更抚摸胡须，惊叹彼此都已老去。水上留宿尤其可怜，船只并排停住；夜间赶路也无可奈何，病中的心思仍想回去。等有朝一日带着图书前来，再酬答这次清赏；不要说浮生之中，一点闲暇也没有。题写在山家墙壁上。从前经过这户山家，如今已经记不得了；屋头高大的树荫下，新楠树已经长出。三年之间，亲眼看见树长成这样；双鬓也明白地告诉我，衰老已不堪承受。主人殷勤地摆出杯盘，也顾及仆役；谈话因门户家计而怜恤男丁。病后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能饮酒，却也为了主人殷勤相待而喝到半醉。依匏庵《雨中留宿》诗韵。野水浮云荡漾着夕阳余光，仙舟在古溪旁留宿两夜。清雅诗篇感念旧事，频频翻用旧韵；带着浊酒寻访邻居，甚至越墙相过。蜡烛燃尽，才知春夜漫长；雨声仿佛因为故人而更加绵长。卫家剪韭的故事如今仍传为美谈，日后难道不能也有一座竹庄吗？挥笔写诗挽留客人。溪上道路并不阻碍通行，溪水仿佛在招呼人。好友从南海而来，谈笑之间气息如春。我准备了一樽酒，从前的事情可以慢慢谈论。何况又逢中秋明月，正好成全我这两位嘉宾。虽然有向东行驶的车子，我却想挡住车轮。愿借此长久挽留你们，不再谈离别。十一月十七日，盛仲规的儿子干旋来访。整个冬天都不寒冷，阳气格外舒缓。昨夜病中卧枕，朔风吹来惊动耳朵；看着自己瑟缩，早晨害怕起床。高高的太阳照着海岸，枯林仍然发出喧噪声；乌鸦喜鹊在门前乱飞，报告有人啄门，仿佛有客人站在冰冻的水边。客人又说连夜赶路很苦，逆水划桨，船在半途停宿；我扶着疲惫的身体出来慰问道谢，郁结的心情因笑谈而消散。他又说自己是迟钝的船夫，家父也只是自我嘲讽。此次出行也有些迟钝，父子应当同案而坐。您的父亲并不迟钝，文笔迅捷如飞翰；您应当使自己的敏捷更加敏捷，只是还未能如此，仍是迟钝与敏捷相杂，姑且放下不谈。于是筛酒，催促烧炭。与客人夜间谈话。年老多病，只得关门居住。起初是为了寻医，偶然走出村子。春天过去，寂寥之中怜惜花朵，便以此寄托心事；雨来了，匆忙看见草木承受恩泽。老朋友一个个稀少，星光催促天明；旧日谈话绵延不绝，月亮报告夜色昏暗。不要让酒杯辞却清澈的酒光，客船中还欣喜地保存着一壶酒。夜间饮酒，与浦三正、姚一丞、沈二璞、沈三观大联句。亲朋多有违离，偶然相聚，欢声充满屋宇。正：诗作惩戒往日的盟约，寒夜感念众人的情谊。丞：修饰文辞铺陈藻饰，执笔学习蓍草占筮。周：求诗应和当同声，选择知己贵在同德。璞：递送诗笺戒惧羞惭，记着烛光，约定短短的刻漏。观大：不向邻人乞求微小之物，细微心事也必定吐露。正：联句完成如同绳墨，纠正诗句，拆分字句。丞：惯例是奖赏迅速完成，惩罚不能宽恕迟误。周：口中吐出略显腐旧的陈言，意趣和命运随着曲直变化。璞：有时得意而神采飞扬，有时受挫而羞于沉默。观大：争奇斗巧验证各自豪气，角胜负才显出力量。正：不断横贯韩愈之师的境界，仿佛图画创自孟氏织机。丞：多高的山也想攀登，古人的成就没有不祈求追随的。周：从容面对三位达尊，美丽姿态胜过两种绝色。璞：淡淡夸耀而暗中作揖，丰盛地排比挤压文势。观大：蓬莱、阆苑和万水千山，崤山、函谷关又如一丸泥土。正：穿凿附会可惜混沌初开的状态，恍惚间看见鬼魅。丞：浩荡胸襟掀动鹏鸟之天，盛大的气势压到鳌鱼所负的极地。周：幽静地修行，眺望溪边梅花；艰涩地跋涉，走过荆棘小径。璞：穷尽思绪也没有余意，只能琐碎拾取遗留的回忆。观大：指点彼此，互相叹息；支颐而坐，彼此高下相对。正：设酒礼客，开始借用钩玄之意；流杯传酒，反而因循成规。丞：大体上是在饮文字，真正的政事并不在酒食。周：崇尚雅正，怎会如此喧呶；文辞过淫，反而显得太过吝啬。璞：留连在鹊鸟翻飞的枝头，辗转到鸡鸣振翅。观大：炉火渐慢，火星熄灭；精力困顿，砚中墨浆也翻倒。正：衣中棉絮单薄，寒冷逼身；漏水滴落，风声呜咽而涩滞。丞：污浊的筵席落下残烬，践踏地面，发出残核的声响。周：打开门户时霜月正明，挂在树上的银河已经倾斜。璞：会晤本是寻常之事，只有这样的风流情致格外特殊。观大。挽留苏安道。东湖雨过天晴，春水上涨。美人载着酒在湖中行舟。茅屋中剪烛陪我三夜，谈论文章，议说剑术，言辞纵横。桃花和杨柳被春雨润泽，今天早晨就划船向东湖而去。叫孩子筛酒，慢慢归来，不要急着回心。春天还没有离去，你姑且留下。在支硎山脚下遇见杨君谦。

译林溪相接，在夕阳边相遇；行迹仿佛没有官职之累，意态如仙人戴着高帽被云气笼罩。很适合让我画成一首小词；磨石确实让僧人刻写山景。遇到佳处便肩随轿后，眼睛落在闲暇时，便从袖中取出书卷。随后挑担的脚夫也很不俗，两头悬着花筐和酒壶。十二月四日，进入城郭，小船拥挤得几乎无法坐下。五位客人中，徐舜乐拿出吴太史所唱和东坡先生《清虚堂诗》的一韵三篇，末章提及我。当时天降小雪，我也即兴奉和一首。长河水落，浮在浅滩上的沙船很小；客人众多，像蜂群一样喧闹。江天昏暗遮眼，云气变色，似乎略有下雪之意，飘落细小雪花。老夫抱病久不出门，年末瑟缩，难以推辞前往荒郊的行程。寒风吹湿芦苇，落雁接翅翻飞，随着乌鸦一起转动。前林枯枝仿佛都染上一层白色，几乎疑心梅花已经开放。想在船窗中赏景，却苦于没有酒；寻找火种不方便，也仍然没有茶。船夫反倒认定我实在吝啬，妇翁徒然讲究礼数。想要敲击诗歌之喉，却无奈口渴、缺少润泽，只使短发徒然被搔乱。清虚堂的高雅诗韵不可轻易借用，姑且试笔以排遣烦愁。何况匏翁三篇诗正在身旁，宛如玉气生出高空霞光。挽留金仲和。脱落的叶子不能重新缀合，折断的竹子也不能再连接。流逝的光阴背着人离去，一去便再也如此。酿酒难道会没有米吗？种米难道会没有田吗？难道八十岁的母亲能离开膝前吗？即使在膝前，也只是暂时相聚。老人活不了多少年，襄阳虽说快乐，扶着母亲却难以登船。襄阳有《铜鞮歌》，白日里繁花如烟。思念家乡总会多梦，但母亲不在枕边。劝你们母子不要彼此失散，看看床头那一对母子钱。途中遇见史西村，于是同船而行。寒云连接着雁阵，笼罩古老的长洲；像浮萍断梗一样的微小行踪，停留在这水边。幸好在风雨中与你相逢，别人的船只却无穷无尽地来往。远游说不尽江湖间的话，多病之身又惊于霜露之秋。相见一次便成就一次欢笑，老年的情怀和离愁总是绵绵不尽。良辰之日，欣喜朱性甫到来。城中的高官应有尽有，衙门的迂回之船却来到野人家中。偶然谈起山水，便感叹筋力衰退；又因儿童忽然长大而惊觉岁月，白发才知道春天不如青草青翠。灯光随着眼花而漫生光影。排遣心怀、安慰客人并非没有酒，只是酒罍羞愧，仍应当装满一载。再次会见浦东白。相隔八年才初次再次相逢，满眼云萝，尽入笑歌。胡须和面容都已衰老，略微相似；回想起来，年岁久远，记忆应当已经错乱。西风吹入低矮的屋舍，叶子萧萧飘落；白苹江上，水波渺渺。虽然抱病在身，也须勉强饮酒；人生的美好聚会，实在太少。与狄天章夜间谈话。短棘长荆，古道荒芜；时而刮风，时而下雨，世情也冷凉。面对面举杯，常常可以推诚相待；无论缓急，都听从他人，最终仍归于无可奈何。腐鼠只能给丑陋的东西充饥，痴蝉却招来那些狡黠之徒忙乱。约你暂且躺在茅檐之下，看九仞高云中的凤凰。雨中会见子旸，李太常也一同赴谢氏宴席。像浮萍一样偶然在吴越相逢，船只在水上偶然相合；清雅的缘分激发兴致，冒雨相聚。因为遇见了多年未见的朋友，便同乘木兰舟小泛；樱笋时节转到高雅宴席。离去时疲倦而未告别，归途格外怏然。会见吴献臣兵备，并谢他赠诗。我本是孤陋的乡野老人，承蒙您格外怜惜；今日偶然出门，昨日相逢便如倾盖相交。风雨中的一席话，胜过十年读诗书。长久怀念不受日月限制，您的高谊高薄云天。俯仰之间少有知己，如今相逢实在胜过奇缘。承蒙您过分推许，使我惭愧得几乎无话可说；您广泛施爱，我面对高雅诗篇又惊惧又敬佩。外貌虽瘦，道德却丰厚；内在清正，德行俭朴。愿您的鹏鸟之图得到辅佐，愿公推荐我这匹奔走之马，也愿私下鞭策我。文武之事没有过失，尊卑各自适合权宜。东吴之地卿月转照，南方边疆使星运行。道路上瞻仰您的风节，山川间映照着雪亮的兵器。府尊威严，武职和幕僚聚集。杜陵贤者胸怀远人，无论远近都施行仁政，风俗不偏。明君贤臣相得，盛世可喜；即使身逢衰飒，也能在林泉间起舞。黄克明出使云南归来，夜间谈话。乘轻车行万里，使者如孤星。回到故国重新相逢，胡须已经全白。面对灯火饮浊酒，共度风雨；新诗映满眼前，仿佛看见江湖。车上所载的薏苡是否如珠？长柄葫芦中有没有种子？这是刘道真问陆士衡的话：“您从东吴来，带有长柄葫芦的种子吗？”谈论风俗、推心置腹，话总也说不尽。半夜钟声响起，惊醒啼叫的乌鸦。陪同家父、世父，与刘完庵、西庵举行文会。野寺中面对群鹤举起清酒，我来斟酒，聆听谈论文理。门前停下马匹，依傍青柳；池上打开轩窗，看见白云。自喜能够像王献之那样同赴禊事，又惭愧像阿买那样张扬自己的文章。醉后扶着老父回家，桑树柘树投下秋日阴影，太阳还没有落山。重逢谢将军。十年后归来，鬓发纷纷如雪。桑树的影子、榆树的阴凉下，太阳已经西斜。帅府另开了新的院落，守门人还认得昔日的将军。路上遇见战蚁，便临阶观看；坐下喜爱歌唱的黄莺，隔树也能听见。耻于在太平时代憔悴终老，英雄却无处寻觅建立高功。《石田诗选》卷六。●钦定《四库全书》。《石田诗选》卷七。（明）沈周撰。○投赠【寄答附】。赠徐遵诲，和刘邦彦韵四首。祖宗本来就有很高的功勋；少年时豪迈雄健，轻视冠礼。军中竹里设有行厨，青玉案前，酒边坐着穿茜红裙的官妓。洛阳纸贵，《三都赋》已经写成；夔府沙平，八阵分列。归来满怀感慨，却惭愧自己多病，辜负了明君。不只是谈剑论兵，何况文章还震动两京。多次想上书勤王汉室，时时教人抚摸舌头改变齐城。远处帆樯如雁，江面在楚地展开；清冷的衾枕中，孤独的兽声传入荆地。漂泊游历几乎遍及天下，却不知归乡的打算何时才能实现。细雨中的春帆破晓启程，又添新酒，事情都沉入深杯。他乡梦中，鸿雁飞到陆地；故国诗篇，凤凰曾登临高台。白发之身仍不归，花也仿佛笑我；青山催促我快走，鸟儿仍在催行。公侯的事业终会重新开始，你一定要记住：李广原本不是已经熄灭的灰烬。断蓬般四处漂逐，不能停息；西风中搔首，又感叹秋天。曲折的旧袍，还保存着蜀地的刺绣；萧条的空室，仍收藏着吴钩。虚浮的名声落在枕边，只是一场邯郸梦；以浊酒浇灌胸中磊块般的忧愁。不要说寻常的种瓜人，东陵侯从前也曾是封侯之人。因病没有参加纂修之征召，谨以此呈给馆中的诸位公卿。纂修局中冠裳济济；我白头多病，落后于诸位贤圣。先皇的功业已经大成，各项政务分别编入列国史册。老朽的才力哪里能像毛遂那样脱颖而出？如今后堂正应当让给彭宣。昨夜梦中仿佛还握着江淹的笔，鸾鸟停在鹄鸟旁边。寄给沈工侍时旸。头戴乌纱，身形高坐，鬓发苍苍；超然物外，逍遥自在，岁月漫长。林壑清幽空灵，流淌着欢笑谈语；云霞缥缈，仿佛进入衣裳。新开辟的元圃，是长春不老之地；过去便是丹丘、不死之乡。如今还承受朝廷多余的俸禄，闲来凭借诗酒，傲然看待忙碌世人。董良富船只沉溺，赠诗给他。

译你从古润而来，狂风颠簸船只；老船工习惯了波浪，船底却翻落如叶。你当时浑身湿透，衣裳也全被浸湿。故人多托你带来各种遗物，都藏在沉没的箱子里。拆信想找来读，纸张已经糜烂，胶黏闷住；打翻酒瓶酒罍，剩下的酒液和水混在一起。州名中有“润”字并不吉祥，对你而言却确实带来了湿患。三天后才得以相见，惊魂初定，说话仍然害怕。叫人取酒浇掉恶劣心情，接连举杯，直到酒意浓重。出门道路多有险阻，后辈应当谨慎涉行。谢李宗渊来访，但途中受阻。与您这位斯文之士久未相见，早已熟知您的美名。收到书信才知道，您情意郑重。风雨嫉妒行人，连续三日恶劣；江湖却辜负了您，一叶孤舟横在水上。听说您来了却未能相见，重新翻检旧案；兴尽而返，古人也有这样的行径。筋力尚未衰弱，扶杖还可以拜见；寄到荆溪的答复，如今已经不是往日的生疏。戏谑友人来访而我没有出门。两座山不见了，云雾遮住双眼；一只狗独自鸣叫，花朵环绕着邻舍。哪里敢出去挥笔题写午字？只是后悔曾经拱手等待时人。墙边寂寂无声，高槐沾着雨；门巷一片青色，细草带着春意。知道你向南归去，仍然有游兴；在斜阳中的小舟上，戏弄芳香的水苹。喜爱施知州焕伯退休。乞身的奏章递上去，笑容便展开；不相信吴人果真自己呆傻。孙冕恐怕被差遣去办理致仕，陶潜却真要写《归去来辞》。松杉掩映的野寺中，拄杖缓缓而行；邻家蔬果，草草举杯。山水之间，常年都有旧日游伴；高声吟咏、清啸长鸣，也有人相陪。和沈文甫仪宾所寄《清虚堂韵诗》。湖南有洲，沙滩如金；国宾恭敬，开设新的衙署。草堂面对重叠山峰，都尉白日游赏名园，景色灿烂如锦。杨妃花般的富贵，并不值得自矜；也应当顾念贫贱之人。珠玉般的唾沫远远落到寒翁家中。白头老拙的后生，鄙陋的语言令人厌恶，难道还不如乌鸦吗？您为何广泛施爱，使我惶恐；您的情意太过深厚，我只能借美丽辞藻来表达。知道这是因为宗族情谊，便漫说“很好很好”；痛痒哪里还需要借别人搔爬？我家的子弟都碌碌无能，惩戒他们不肯学习，只能徒然捶胸。尊翁有这样的儿子，实在令人羡慕还嫌不足，最终反而化为叹息。向南方极目远望，数千里之外，飞鸟消失，只剩空中的云霞。寄给夏大理季爵。在钟鼎功名和白发之外，山林生活终于迎来迟暮。任凭心怀道义，屈伸进退，以玩味世事为乐；云来云去已经很久，俯视天地之间，百年不过如同近在咫尺。文章也能使事物长寿，流传后世，永无穷尽。明州山水秀美，逍遥之中得到真正的居处；清澈的河流适宜垂钓，高屋遮蔽着佳树。那里可以遥望却不能立即抵达，醒时梦中都存有瞻望和留恋。寄祝惟桢。与你相交已久却久未相见，南方的云彩仿佛远方之人，每每想起便依恋不已。只是遗憾你孝友兼备，却失去了比邻而居的机会。子弟读书，家门承受桑麻之泽；春日多么快乐，没有一点忧虑。如今双亲都还健在，只恐怕俸禄尚不足以供养；等归来便可耕作于有莘之地。赠给黄撝之。在野寺相逢，已经到了暮春；彼此都面容苍老，说起相见也很困难。岁月容易流逝，感叹万物变迁；功名已经过去，心境反而宽舒。梨花月下，枕着诗篇进入梦乡；杨柳风中，杯中酒意激起波澜。想来金陵山水之地，能够在那里行乐，自知胜过做官。薛尧卿在考场中篇幅短，策论篇幅长而没有被录取，遭受了冤屈的黜退。老成而峥嵘的气概，超过长虹；傲视三千名士，难道其中没有监试官知道你吗？李广又凭谁把榜帖题作司空？在鹏鸟凤凰的风中徘徊，落下的鱼龙文章纸张漫无边际，却容易穷尽。时时拿镜子照看须发鬓角，只怕忧愁如雪点染青铜镜。寄别李知州。送去礼物，寄出书札，相隔百里仍有深情。白头之身扶病，也必须前往。江湖借石安置鸿雁渐进，钟鼓在筵席上响起，面对《鹿鸣》之宴反觉惭愧。四海之间春风吹动，寒门子弟满堂；明亮的月光照着簪缨。小船不要怪我连夜赶路，只因惦念庭闱，告别的话始终没有说成。宿在城西，怀念冷庵。水上留宿，怎能禁得住夜间的思念？霜风拂过鬓发，影子显得斑白。言语喧闹，杯酒相劝，商船停在附近；人的身影映在楼台之间，市上的灯火很多。江面微波摇动残缺的月影，城头高树挂着明亮的银河。新诗还在稿纸上，思念你来教正；无奈无法入眠，只能漫声吟哦。九日小酌席上赠张碧溪。人生最看重彼此相知，正在于气谊相投、行迹相同。可惜相隔辽远，千里之外仍思念这奇异的相逢。今日又逢登高之日，有酒却没有菊花丛；有与无，本来都不在外物。这个人一直在我眼中，我抚杯叙说深厚情谊，捋须感叹白发如霜蓬。唉！南海辽阔，怎能让垂天的大鹏在这里息老？志气高亢却坠入迂远，到了末路反而使英雄迷失。两耳因醉而发热，胸中浩荡，尽情倾吐心意。怀抱经世之策已有六十年，却不肯把自己托付给无能之辈。忧虑时局，切不可只说空话；嫉恶如仇，改变了欢娱的容色。首先谈民政的不平，其次依次谈到兵戎。对万般道理斟酌得失，对万件事情区别公私。四座寂静无哗，只听见钟声鸣响。身穿白衣照映山林，私下把自己比作建立廊庙功业的人。谁能把这些话编成一部书，收藏在山中的空谷？后人若知道有扬子云这样的人，他的道理也不会穷尽。劝你再饮一杯酒，长声啸歌以迎接天风。《速杨君谦石田记》山中有一片白石地，广阔延展有几亩，坚硬贫瘠，不能耕种，原本没有用处。它实在像某位朋友[原文“某朋从从加称”疑有讹脱]，于是我便被称作石田叟。这个称呼不是赞誉之辞，我也甘心接受。杨子答应为这些话作记，可我等了很久。常常看见别人家的文章，篇篇灿烂如星斗；每看一篇便心中发热，惭愧只有你独自背着札剑来表明心意，更何况还曾亲口答应过我？难道是因为这鄙陋的东西不值得劳驾记录取用吗？碑石有记载封禅之事，鼓上也有显示狩猎之事的文字。反过来看，文章或许可以借石头而长久流传；你的文章可与《汉史》相媲美，它的流传确实会不朽。假如不多写一些，难保岁月之后还会有凭借；你应当像洪钟一样，随着大小的叩击而发声，不应像吝啬鬼一样吝惜笔墨，因为吝惜就会损害自己的厚重。我的石头如果能够开口说话，难道会把责任归咎于你吗？没听说《诗经》所载草木也足以备列众多丑类吗？我不相信石头终究会遗弃，遇不到点石成金的妙手。每天惶惶然翘首等待拜读佳作，这件事也一定会有结果[原文末句疑有脱误]。寄给钱允言 虽然已经分别多年，却常常读到你的好诗。湖南与湖北相互遥望，也就彼此相思。杨柳青映着霞光馆舍，芙蓉倒映在碧玉般的池水中。天地知道我这个安逸养老的人，偶尔吟咏，间或举起清酒杯。寄给桑通判 奔波劳碌做一个副职，厌倦了做州官，归来享受清高闲适。头发还没有全白，便整理竹箱里的诗稿，任春草纷乱生长；靠着酒槽床听酒声，夜泉潺潺流淌。过去负责农桑的旧职，如今成了家里的事情；从前做官时游山玩水的清谈，如今只成为回忆。因为喜爱两湖的风月美景，近来听说你已经买了木兰舟。奉寄大冢宰三原王公 欣喜地看见温公正当宰相之时，内心忠贞如太阳，鬓发却已如丝；谦辞高爵，自称年老而优游，免去每日上朝。皇帝说：“私下窥见鬼神的楼台，却没有地方起草质问。神明的文章和奏疏，上天都知道；斟酌气运变化，百姓仰望如北斗，准定安危，国家倚仗如蓍草。富贵光辉灿烂，看那玉带；功名载入史册，托付于金彝。超拔贤能俊杰，不要留下力量未尽；扶植太平盛世，这就是根基。” 戏嘲眼光短浅的人

译朱子的眼睛昏暗，视力沉滞，只是因为醉翁的眼光短浅。起初并不是沉溺于五色声色，只要调理肝木，还不必用金针刮治。远望田野常常像隔着雾，仰看晴天却长久阴沉。遇到人看不清真实面目，只能听从言语；将要把自己比作亢仓子，却又误称为观世音。他的病不过是昏花罢了，难道还会因此废掉听觉和言语吗？身体器官都具备，只是使用时稍有不便；譬如一张音调失调的琴，只好一直甘于懵懂。青白二色都不能辨认，拿着书卷，睫毛碰着字；穿戴衣服时倒拿衣襟。面对酒杯胡乱说要停止，酒已满溢却白白拒绝斟饮。出门所见都是四通八达的大路，却长久迷失在苍耳丛中。平生断绝骑马，临近深渊时仍惴惴不安；还有能力做事的人，每天细细吟诵千首诗。我知道你并不昏暗，你的光明正在各人的心中。怀念表弟张允成 歉收之年拖欠租税，力量不足以偿还。一家十口，只得赶着逃亡。小孩子胆大，轻视官府之事；老人年老衰弱，却更看重故乡。西风吹落枯叶，哪里还留下踪迹？寒雨中的蟋蟀声声啼叫，令人几度愁断肠。封好书信想寄出去，却愁没有办法送达。徒然倚在江岸，数着南飞的雁行。文宗儒正在休假 功名是人的大欲，深渊般的仕途取之不尽，朝廷为什么还要忌惮吝惜？贤达之人难道都必须靠俸禄生活吗？鸟儿投林还要先识时机，白昼清静时栖息，黄昏时寄宿。亲友来慰问，说我早作打算；风雨之中顾念茅屋，关起门来等待白发。岁月寄托在松竹之间，在尘世之外逍遥自在。昨日一梦已打破荣辱之念，还有旧日收藏的书，坐在那里督促诸子诵读。在金陵约史明古而他没有到 远望不见仙舟，元都的近信只是虚传。经过太湖，面对如此江山，徒然守着旧日约定，怎能经得起风雨？长途跋涉之后，灯前已生白发，棋声还在耳边。地上的碧桃，花事因春光已尽而阑珊；人还在远方，幽禽又何苦苦苦啼唤，催人饮酒呢？祝贺刘德贤戴上冠带 富贵渐渐逼近人生，五十三岁时，头上忽然戴起高高的乌纱帽。馆中女婿前来祝寿，换上了新带；乡里朋友寄来书信，署上新官衔。满堂竹声喧响，黄莺婉转；飞花扑入酒中，燕子呢喃。可叹我已白发，头巾都折皱了；面对燕贺的深杯，直到老来仍然贪馋。赠给范希敏 体力衰退以后，背上的囊袋都驼了；同邻里来往也懒怠，算来经过多年，已经觉察到同辈活着的越来越少。害怕死亡，频频叹息剩下的日子不多；蜾蠃和螟蛉可以假托为亲戚，乌鸢和蝼蚁却会在战乱之后来牵连人事。如今丁役都没有牵累，软饱三杯，有时便自己唱歌。赠给都良玉 乡里同年出生的朋友，寿命都已达到耆老之年；笔砚也相同，以丹山碧水为老师。春暖秋凉之地，边走边歌；醉饱之时，快乐正在太平岁月。只须在分外之事上享受，不要寻求知名；今日在西溪上放舟，不问身体衰弱还是强健，只与白胡须相伴。安慰受人侮辱的人 先生既不欢喜，也不恼怒，默默而和乐，胸中充满春意。已经准备好宽恕之心，又怎会触犯外物？完全能够虚心自处，也能容纳他人。躺着凭靠高枕，任江上风雨欺来；醉中手把深杯，把世间尘埃一并容纳。傍晚时不知道花朵已落满地，开门一笑，连头巾也笑得掉下来。谢庭的新秀，吟咏芝草，祝贺西厓先生生子。南岳昭示奇异的产物，正值光明的时代；它的踪迹也超越大地，灵异之气宿世孕育，天赐的福分何其深厚？名声连樵夫都知道，认识它的贞洁，知道它并非普通草木。祥瑞的文字铺陈在华盖之下，殿堂的权柄归于紫宸。朝廷代代承受玉堂之家的庆福，高高的霞光代为标明仁德的根枝。看那禅意延续和气，正可由薰陶而征验桂子。思念燕、窦两家如蓂荚一般的祥瑞，应合帝尧的盛世。按图而观，将来必有相应的事；如今先以歌谣祝愿。奉寄王冢宰 万事都像眼前的浮云，先生拂袖而去，恍若神仙。余下的俸禄，应当交给诸子分配；高年之身属于老天，也有邵窝可以讲学[公退归设讲西园]。曾经没有范蠡那样的契合，如今把田产全部归还[公以子买田千亩，尽令赎去]。满腔快乐之地，春意如海；元恺之中，先生是第一贤者。听说杨君谦辞官归隐，作此以表达羡慕之情，共十五首。当场拂袖便向南方走去，这一举动孤高清峻，更觉清雅。起初打算做热闹的官职，后来改任教授，思量起来仍觉得是牵累。只听见瓢声[原文疑有脱文]。春官司署之中，完全可以清闲，却还说劳累形体而与疾病有关。身在早朝，骑马踏霜；青青的残梦，仍是吴山。江南细雨，杏花正逢春天。一叶渔舟载着病弱之身，不要相信归来便等于无用。斜阳照着钓竿，拨弄着钓丝。功名和退处，跟常人不同。刚刚尝到一点权势的滋味，便请求退身。别人自然讥笑他，他自己却感到满足。办完官事归来侍奉，使父母在黑发之年得到亲养。戴着神武高冠，挂冠退出急流；老年人所做的事，却是少年人谋划的。江南四百八十寺，到处都在磨碑，等待记载游踪。功名已经到手，便写《子虚赋》；在深山长谷寻找安居之处。读书已经足够，功名之事，还不如去读人间尚未读过的书。文章写得足以成为大家，能传布风云万变；笔下有权要之气。想在大山中藏下小史，东华门的香土，绝无缘分。茫茫仕途与隐居各有不同的风气，进退取舍只由自己折中决定。雁宕村前的梅雨之中，低头种菜的也是英雄。秋空中归来的鹤，楚地的云高远。白净的脸映着青山，身穿白苎袍。多少玉堂金马的官客，等到抽身归去时，头发已经斑白。请求闲退却没有获准，少年人应当领受上天的恩典。又比从前迟了些；忙碌之余，应当著书以求补益世道。君王总会有下诏施行的时候。新制的银杯，兴致也豪迈，索性把荣辱都交给陶陶然的快乐。春风吹拂观树，轩前的酒也不醉人，只有元都观里的桃花令人陶然。都门祖帐之中，百花飞舞。常常看见老态龙钟的人吟赋《式微》；即使折取千万根柳条，也不曾送一个少年归去。临别之际冠盖相接，酒意淋漓；卷轴和书信通达朝廷，满满地铺陈。赠诗本来应当是送别，翻来却常常成为案头文章。千人描画你的形象，最后只有一人归去。在钟声响起、漏刻已尽时醒来，承蒙先前的恩波，特别准许我驾五湖之船；君王自然希望成全廉退之志，我的陈请辞官并不是援引年老的惯例。碧山引人相招，脚步快得如飞。年少时便知道闲适，自古以来也很少见。只有冯良年[原文疑有讹误]，颇为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曾经使督邮烦恼而归。寄给王尚文大参 每逢遇见人，总要问你是否安康；相隔遥远，又怎能寄去一声问候？做官已经无心，只姑且玩味世事。迟迟居处有自己的宅第，仍依傍在京城柳树旁。临着细水闲看，鹤在花下；独自举深杯，为黄莺送行。像这样逍遥自在，知道自己不会衰老；百年以诗酒自娱，便是长生。与王优 高声歌唱，曲调婉转，送出新的声腔；喜爱的曲调频频变换，酒也漫漫倾倒。水面上的游丝随风翘起，墙外的花影扶着月光移动。正应当用它陶冶情怀，在我老年时更加殷勤。可惜你的情意如此可爱；牡丹花后相逢，姑且请柳边的黄莺代为应答歌声。欣喜吴吉甫考中进士 吉甫，吉甫，你是羁旅孤苦的孩子；天地之间漂泊一生，茫然没有归止。幼年饥渴，谁来替你谋划？在黄金陵前哭泣，父母亲人已经死去；破旧的衣服里还知道包裹着父亲的书，借居空山苦读，月光映照在字里；江边古寺的夜里，仍摸着碑文默默记诵。你的舌辩胜过朝若水，聪明超过常人，道路难道会穷尽吗？上天将先让你经历否塞，再赐给你泰通吗？甲子年考中高科，不过谈笑之间；也有神人托梦，说将为你开启前程。如今的天子圣明，贤俊之士乘时而思求奋起；像大鹏乘风，飞上九万里高空，也该试试神驹日行千里。老翁我在患难困穷中苟且求生，姑且停下烦忧，为你欢喜。你没看见吗，人间的贫贱正是富贵的根基，范相、苏卿也是这样走过来的。赠给沈以节

译粉盒上积满尘土，砚池也已干涸；姑且畅谈清雅之事。即使以酒壶好客，诸侯又在哪里？能与知己互通财物，近来已经没有了。芭蕉叶间夜雪将尽，新的兴致如春风卷动旧图中的蛱蝶。想起我平生只是手执钓竿的人，特意驾一叶扁舟，为你写下这江湖景象。听说蜀道兴兵，徐遵诲前往寻访旧业 西川烽火延绵万里之外，乘扁舟在这里分别，心情又如何？年老衰迟之人只好多加餐饭；处在离乱之中，却没有办法频频寄信。江上的羁旅愁绪使衣带渐宽；镜中的功业未成，鬓发已经稀疏。秋来无可奈何，风雨又多，遥遥忆念成都旧日的草庐。赠给海上刘将军 少年儒将享有盛名，谈论剑术和经义，使满座宾客倾倒。长久充任幕府宾客，能够起草檄文；过去跟随童子军，什么兵事都知道。月光连接着长夜，烽火照着沙边的边堠；秋日海潮夹带着胡笳声，环绕海上城池。听说远方的人即将归来，圣明教化将使战事消歇，重新开始春耕。奉和陶庵世父《留题有竹别业》韵六首。旧宅向西不到一里，另建农舍靠着长河。真可以像世外之人一样修习清静；虽可作为家，却仍在客居之地。租来的地上旋即添种高粱的田垄，凿成池塘，新积水成了沤麻的泉池。最爱北窗前的虞山景色，仿佛香炉峰升起紫烟。披散头发，悠闲自得；依傍灌木，洗涤心灵，默默面对清澈的河流。一春的富贵，都在山花之中；终日的笙歌，都在野鸟旁边。姑且可以幽居，除了风雨之外无所扰；还劳烦长者来访问这片林泉。留下的题诗还在，庭前竹影以淡墨淋漓写成，仿佛带着碧色烟霭。粗米饭，粗布衣，常常自觉满足，仍胜过杜甫客居西川。老妻在清斋中督促佛事；幼女在夜火旁织布。几株树间凉云散开高叶；一溪明月倾泻在寒泉之上。草席座位寂寥无人相伴，自己起身添香，看篆香烟气袅袅。别人喜爱我的草庐，我也喜爱它。秋日原野的风物连接着晴朗的河川。兰花甘愿幽静相约，阶下竹子适宜，增添清虚之意。只要在水边，就喜欢让茅屋背阴，和城郭相背。何必蓄藏奇石，羡慕平泉庄？苦心吟诗，自己也觉得添了许多新病；华发不时笼罩在煮药的烟气里。相邻的房屋旁可见千竿高竹，门前一弯清川环抱。鸥鸟成群浩荡地飞向江外，鼠辈却纵横到了枕边。即使体弱，也有添丁可以应门户；勤劳而没有阿对，也可以知道泉水[“阿对”义不详]。春来有喜，准备拿起耒耜；自己造成早晚云烟般的生活。鹤的羽毛、鹿的足迹，长久交错在道路上；荇菜的叶、蘋草的花，也布满河川。每天都在屋檐下的日光里晒背，时时曲肱而卧在树荫边。一块地方长满绿草，半块地方种着豆子；屋上是青山，屋下有泉水。这样的风光，即使贫穷也快乐；不嫌幽僻，只是人烟稀少。安慰吴水部德征丧子 水部先生为仲儿哭泣，深厚的感情还没有尽，写了六篇诗；眼泪鼻涕不断，痛哭又有什么益处？魂气茫茫，哪里都可能飘散。沧海沉珠，家中失去了珍宝；昆山借玉，只好亲手写碑。眼前还有兰芽，春色依然美好；只要老人尽力栽培，终有发芽成长的时候。和徐伯仁《抱膝偶成》诗的韵 皂弄仙居不容易寻找，只听说抱膝长吟。人虽远在杜曲，天空仍然近；小路直通终南，那里并不深远。闲来随意安排种瓜的事情，年老徒然激切地守着佩兰之心。秋凉春暖之时悠然自处，风充满高远的胸襟，月光洒满衣襟。羊已亡失在后，不必再寻找玄妙的言语。时时面对酒杯，吟咏江海中的浮沉；鸥鸟的踪迹已经远去，山林若有若无，凤凰的巢穴深藏其中。天意违背了功用，谁来磨砺黄金？道义相合便出仕或退隐，愿你以此陶冶自己的心。相隔千里彼此思念，各在南北；一春风雨，都侵入离别之人的衣襟。听说谢阁老辞官归乡，经过苏州，遥寄此诗 五十岁便悬车致仕，事情非同寻常；符阶纶阁的地位，远映天光。千秋国事，如黄金之鉴；一夜乡心，在绿野堂上漫赋。祁招之命只有自行停止，旧日负扆临朝的事业，怎敢说已经忘却？拔风而后起的，是梧桐树。四海之内仍然仰望这位老凤凰。鹘鹰搏击野雉，赠陶将军 猿臂将军放出带着黄鹘的小队，搜寻原野；笳鼓声急，驱赶草木丛中的野雉，逼得它从草木间冲出，直扑人马之前。野雉漆黑的眼睛斜斜窥视，鹘鹰奋力伸出钩爪，挣脱握控，扭转翅膀，筋力强劲。野雉想逃飞，胆已先落；鹘鹰用犀利的爪子抓住它的头颅，像把它捆住一样。看众人喝彩，声音汇成千响。将军厌恶这只鹘鹰，亲自摘下它，剖开身体，挖出心肝；锦绣般的羽毛被撕破，五色花袍沾满腥血。○题号 耕作的快乐 良善之家没有外在的贪慕，亲自耕作以修养隐居的德行。田亩纵横东西，适宜种禾，也适宜种麦；虽然劳作辛苦，却不自悔，心志宁静才感到安适。用茅草荆条搭屋在溪边，清幽之处多有水石；西面承接铜官山的秀色，右边汇入太湖的碧波。春日林中鸟雀鸣叫，邻里约定作息；和风拂过田中幼苗，花蕊纷纷又结成谷粒。儿孙等候我归来，竹门里灯火已是傍晚；举杯任意畅饮而微醉，仰卧休息在北墙边。所得的一切还要自己庆贺，却不敢忘记这是皇帝的恩力。适宜闲居 近年来寄身于山丘沟壑，留下隐居的踪迹，安睡饱食以养衰老之身。日常生活由僮仆料理，家中书信和儿孙安排的家务也由他们处理。题诗于园林，选择修长的竹子；临望庭院，喜爱孤独的松树。多少白头的游子忘了归来，虽如雪佩霜珂般老去，仍未懒怠。幽静之处 坐着面对南山，白日自然显得漫长。姑且用一份清静扫除浮躁忙乱；身体安稳而懒得出门，谁又能驱遣我？门常常关着，也没有妨碍。秋水停在潭中，心也随之宁静；寒梅隔着屋子，鼻中参入幽香。不知道乍暖初凉的时节，是否会有闲人走到草堂来？钝斋 高远的胸怀已经足够，平生又显露出锋利的才器，为什么还要借“钝”来命名？做事不争先，让别人先做；心中没有着急，相信万物自成。夔尚且怜惜踯躅，难道能忘记行走？鳖虽然跛行蹒跚，也自有它的路程。像这样迟缓从容，我自得其乐。且看青松，正在雪中繁茂。适宜闲居 黄尘并不是大海，却特意使人陷得很深。浮世总有穷尽之日，劳碌人生的忧心却没有止境。从容饮一樽酒，弹奏五弦琴以消散愁绪。若能体会其中趣味，悠悠万般忧虑便会沉下去。且自闲适 十年飞尘，使双脚都染成黄色，谁知道屋中自有沧浪之趣？安静时觉得日子舒展，忙碌时便觉得一切都错；一天过得仿佛有两天那么长。行走遇到好山，必须叫人备酒；坐在芳树旁，便把床榻移过去。白头拄着短杖，走南塘的道路；我想来与你谈谈华子忘机的道理。遗斋 已经远离风云仕途，不能展翅高飞；身处草莽之中，只寄托于卑贱的名分。江海本来不是长久往来的地方，天地之间姑且寄托着不被毁弃的生命。乌罗之礼已经废弛，人也将老；白醴的恭敬渐衰，我自己却平静自守。菜根瓜苗虽然都是琐细之物，栽培这些东西，也仍然寄托着许多情意。题写给史廷直的《蜗壳》不知道小隐的安排究竟怎样？即使身处蛮触之地而无争，快乐也多在身外。把天地看作空蜗壳，壳中洞穴的风月便是安居之所。长笺旧稿，诗句粘满墙壁；痴拙的笔画出新图，墨汁溢满螺壳。想来这里盘旋徘徊，仿佛盘谷；白云和春梦中还有仙婆[廷直有姬号白云道人]。自我宽解 把书斋束缚得像斗那么小，用白茅盖屋，难道只求能够容身？地方虽小却不自卑，反而可以俯视鬼神楼台。邻舍之间也能藏下蜗牛般的天地，自家如此便很适宜。门前尘世如海，只用一帘相隔；座上悬着山水图，寄托万里之思。屋子虽漏，老夫只求问心无愧；与你谈论道理，来日总会有期。守护庄田

译十头黄牛，五只母鸡，知道你的旧业在双溪。寄给别人诗稿，秋天裁取竹片；夜里借着藜杖火教孩子读书。四面没有争斗，田地整齐；百姓共同出力，黍苗茂盛。只是可怜杜甫频频搬家，刚住在东村，又迁到瀼西。拙斋 清静的人居住在斋中，只抱守拙朴。机巧的心思和机巧的事务，笑看世人忙碌。让那些好手夸耀修治凤凰的本领吧，世间道路多歧，我只顾自守。试问羊肠小径上的草不必除去，门自然幽僻；林中的鸟巢随手可取，人与鸟彼此相忘。我这个老人也是无能之人，修筑园圃，住在隔墙之外又有什么妨碍？逸庵 超逸的踪迹离开城市，分居在雁鸭栖息的沙滩。屋里的人懒散闲适，门外的树横斜错落。名声不入山公启事，乡里仿佛虞仲的故居。梳头时白发如雪，垂钓时仍戴着乌纱。北窗取来风信和月色，从东海借来交游的僧侣。樱桃春笋，儿子托付给桑麻；醉后坐着横吹管笛，春游有时叫车。鸬鹚安置在野竹旁，蛱蝶选择林中花朵；观察我，也观察万物，它们的生命难道有涯限吗？竹窗 有竹子的家，也应当有窗，只是没有人懂得领受竹意。竹子能降下清凉，窗棂却挡住暑风。千竿翠竹像绿色的扇子，推开秋月；一双眼睛仿佛进入梦中，倚着枕头才听见竹籁之声。借着酒参看竹叶的颜色，任意打开酒缸。知道你的神情比美玉还清，独自悠然自得，诗意充满胸怀。月下泛舟 船头船尾都有箫鼓，游赏明月；逆着这清光，拉动船舵开行。我相信船中已经把月光全都载走了，为什么水面上又浮来一轮？南飞的乌鹊在船桨旁惊叫，鱼龙跃起相触，洗杯反而败了兴致。笑那千里雪景，有人空自前去，又空自返回。听竹 城市之中哪里听得到这种声音？姑且把耳根寄托给潇湘。竹君仿佛有所言语，清静的人正在高轩之中。灵竹自会形成声韵，清风吹过并不喧闹。心神与竹声相通，恰如洗涤过一般；明月照满秋日园林。可爱菊花 东篱边不能种桃树和李树，只适合秋来有菊花枝。要我把诗写得烂漫，就劝你把酒浇得淋漓。平生以金玉般的情谊期望与你相成，满把芳香又想寄给谁？重阳日把菊花插在白头之上，风流情致哪里比少年时减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爱鹤 平生结交的好友只有鸥鸟，彼此都能闲适自在，互不猜疑。白日里一片沙洲，秋梦安稳；碧江千里，像雪痕般展开。凭谁作出姿态，因高飞而显扬？相信我忘却机心，它还会重新飞下来。人若想寻访旧日盟约之处，就在新涨的水边、夕阳下的钓台。梦见鹤 听鹤的仙人骑鹤离去，后人思念仙鹤，已经渺不可见。九皋的鹤鸣仍在耳边，梦中百世子孙还都姓丁。露水沾湿枕头，触动心事，秋意仿佛将人惊醒；月照轩窗，增添泪水，夜里刚刚醒来。谁说周公认为我不会再梦见圣贤？瘦削的身影依稀可见，风吹满庭院。听玉 竹子称作青琅玕，形体本来虚空宁静；风吹来，借助竹身发出鸣声，声音因此产生。听那琮琤之声，又听琳琅之响，仿佛环佩充满三条小径。斋中静心之人，士人的声息与竹声在耳边相互争鸣。由声音知道风来的方向，由风声又知道竹子的状态。要知道竹子本来有声音，并不等待风来发令；让箫笙竽管发出天地和声，合乎音律，雅正而和谐。心中耕作 问心：怎能耕作呢？它不过方寸之地，哪里足以施展春耕之事？应当怎样做？我试着思量。固然不能与长沮、桀溺相比，也未曾专门从事铁器之事；但手持这把灵虚之犁，辛勤耕作仁义，勤苦开辟诗礼。多多谦让，难道会失去什么？也如同做官日久便能验证其成效：孝悌是黍稷，贤者子孙各自颖秀，不再有糠秕。世世代代以此为业，子子孙孙又生子孙，岂不是很美吗？把田地让给别人所得的好处，我哪里敢相比。醉云 长久沉醉而没有醒来的日子，仿佛云雾昏暗迷离。正依靠无心公，醉倒得像泥一样。云醉了，我也醉了，彼此都忘却，浑然抱守天地的边际。世上不饮酒的人，不能与万物同其自然；只可自己得到愉悦，不要告诉刘伶的妻子。城市中的隐士 不要说嘉遁一定要独居终南山；就在这座城中居住，也甘愿浩荡自在。[原文“□门”缺字]，内心自然清静；以滑稽之态玩味世间，估计仍可像壶公那样混迹人世而无人识。周令的《移文》，实在应该自己惭愧。酷爱林泉，只在图画上看见便嫌弃官府；在酒边谈经，车马经过，常常多得数不清。扫地焚香，每天备办三市的肉脯，不全是供给座上客，也供给佣人，还喜欢让壮丁来往。屋檐下洗头，风刚刚吹来；楼角摊书，月光半含。蜗壁上的雨意深沉，留下篆香；看燕巢，春暖时又忌讳僮仆去探看。到卜肆听人谈论《易经》，偶尔见到邻家询问养蚕之事；替我告诉山公，不必再荐举我。如今两鬓已经斑白稀疏。湖南 湖南全都是你家所有的风物，当代风流人物要数贺季真。青草湖上，扁舟落到我手中；万里白鸥，又属于谁呢？琉璃般的水面倒映着水心明月，翡翠般的春色在雨中平铺开来。我吟唱竹枝词三十首，明早约你一同垂钓。桥东 桥东与东桥并没有什么不同，何必劳烦锦里翁来询问？剪取竹竿，渔具便已齐全；拨开荷叶，载酒的船就能通行。独自面对秋水，仿佛人和月一同摇荡；任意唱起清歌，树木也引来清风。常常笑西邻忧虑太多，到了白头，这番心事又有谁能与我相同？听泉 假如有人住在城市里，只凭耳朵去寻听泉声，那么泉水并不在城中；山中的泉水才会终日涓涓流淌。若始终不忘听泉，难道只在耳根旁吗？若一定要在实际的境地中寻找这泉声，就相隔如天渊。要知道泉在心中，心境遥远，所在之地便也偏远。所谓“希声”，即使没有耳朵去听，也自然清冷可闻。守溪 爱这双溪故居，希望把百年的遗泽同人一起守护。雌大觉耼翁，胜过改姓直，也嫌柳子太愚旧。有一隈水面、十顷新地，招来六逸，种下千株竹。买书教子并非没有益处，菱角和鸡头也都可以纳入租赋。西园 建这座园子，多半是为了游赏嬉戏；它靠着住宅，位于西边，一切都适宜游鱼。沿着花溪曲折流转，黄莺声隔叶传来，树木高低参差。顺着五亩地横向分出的田埂小路，绕着三义曲折筑成篱笆。夕阳照满面，人已经醉了，还要唱起飞盖旧游时的诗。乐野 近来熟习农事，远离市集的喧哗。在一座庄院、沙水之间，另作自己的家。墙壁低凹，正好借以避风；邻居竹圃的瓜熟了，多半分给过路人。白天帘栊之间，又有新燕飞来；绿荫之下，门户尽是慈鸦。我应当多来几次，不是只来一回。床头酒已斟满，不必赊取。月溪 月亮是天下人共有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说这条溪有月？千条溪水归为一溪，月光相同，并无厚薄之分；只是溪上的人高雅，恰好与月相逢。你在这条溪外，到了别处的月亮还能辨认吗？逍遥之情就在眼前的境界中，这轮月亮随处都可以取来。低头拨弄清辉，仿佛白璧落入我的手中；还要呼唤酒来祭月。溪水和月亮，是我的三位朋友。清溪小隐 在城郭中结屋而居，远不如这溪边幽静。鸥鹭各自分占住处，住在烟波之间，睡在竹席上。钓鱼换酒钱，卖藕补充佣工费用。只是隔着斜阳映照的岸边，要来游访，还须请船。春江 最爱春江日日夜夜流淌，有人结屋住在江头。门前的钓鱼石临近黄鹤，床下的鱼波洗濯着白鸥。还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把春江酿成美酒，姑且把我的道义寄托给沧洲。天光月色融融一片，更好凭空建一座小楼。松谷 幽深地寻访仙境，任意寄身于隐逸生活。饱食神奇的灵芝，略胜于荤食。树木衰老，和人一样都可活到千岁；山谷空寂，只有两岸分隔开来。静静地知道半夜传来清越的天籁，空自喜爱春深时容纳白云。扫除车马喧扰，不留踪迹；白昼漫长，只有仙鹤作伴。西川二首

译忽然要搬家离开川东，自己相信，何必去问卜者？七条水大都像流到屋下，一座山有小半伸入城中。沙地鲜美，近市之处盘中多蛤；海上的气息通到村中水井。或有彩虹，或有片刻闲心，无事可做，绘画和诗律两方面都争着精工。西川的风物很新，家居之处只有一亩地，半亩长满苔藓。担心市井喧闹，忙着避开；因为靠近山方便，特意搬到这里。芙蓉映着曲折的水洲，秋风吹动雁和鹜，长波在夕阳中展开。我也曾经寻访这里，尤其记得隔着树林高高耸立着一座古书台。为道士作《竹鹤》道士种竹，又饲养仙鹤。仙鹤可以看守门户，竹子可以护卫坛场。仙鹤往来，如同在天上地下运送玉枝。每日传来平安的消息；风前扫落叶，碧云纷乱。月下传来秋鹤鸣声，白露带着寒意。尘世之外的闲适缘分永远消磨不尽，鹤落下的羽毛可以裁成鹤氅，竹箨可以裁成冠帽。为地师作《野鹤》野鹤自在自得，把白色当作衣服，把黑色当作下裳；挺立身躯，周游宇宙；抬头便看见浑圆的天和方正的地。赤县并不是寻常的地方，丹丘是不死的仙乡。人间的美好山水，漫长岁月又能同谁一起度过？为刘长宪世熙作《茶坡》使君嗜茶如同嗜酒，口渴时以茶润肺，一斛茶抵得上二斗酒。官清没有多少钱，却有力量得到团凤茶，自己在春天种下五亩茶树。轻雷震动大地，茶树抽出绿芽；边走边唱试着采摘，香气满手。世间口腹之欲多半使人劳累，每日供给、随时取用；喜爱家中这些茶，仿佛还能通达神灵，可以进入仙境。不只是能够除病，也还能帮助长寿。戴着笼烟纱帽，亲自烧火煮茶；旺火之事，哪里能托付车舆代劳？题诗戏问：我所得到的滋味，像王蒙以及别人所说的那样吗？香谷 只有兰花生长在谷中，山谷的香气也由兰花产生；正如乡里居住着君子，于是便称为君子乡。经中说“香界”，因为处在香界之中，所以一切也都芬芳。愿意牢固根基，凭借雨露发出上天赐予的芳香；不要随着茅草而改变，年年长久安守本性。尚古 这颗心仰慕什么？仰慕先贤，不与时俗之流结下世俗因缘。天地忘却机心，推重华子。诗书自有道理，可以阅览尧的年代。身穿深衣，腰束大带，人如美玉。乔木高耸入云，住宅仿佛仙居。听说空堂闲静，素白墙壁上长久悬挂着一幅太极图。题吴子润《育斋卷》降生人世成为男子，就应当思考如何成就自己的德行。《蒙》卦之象，古来已有训诫；行善本来就可以作为准则。想到父母生养之恩，怎敢忘记奉养？致力于学习，必定要不断求得增益。诗书在于长久勤学，仁义要终身奉行而不厌。想要到达君子之境，必须长期涵养浸润，不能只靠一朝一夕。雨水到来，枯苗便不再枯槁；药物到来，疾病便不会留下。举止行动先要保存本心，终身都不可有差错。古山 人事有动有静，青山却不分古今。高秋时放下手板，清雅的曲调正好与我的琴声相合。风雨交给外物，烟霞凝聚成道心。茫茫天地之间，仁者才是知音。《雪樵》题赠金山僧惠铠 大江中有一座金山，大雪漫遍山岭，把它变成白玉山。山中的琪树砍来当柴，足足塞满寒冷的小屋十万束。屋中的冻僧衣使四肢蜷缩，烧这些柴也不能温暖手脚。可是烧到十天，雪便化成水；推门一笑，只见春江已经碧绿。为毛太守题《竹庵》挺然独立，早知是守持节操的君子；百年根基，分自渭川。众族共同居住，依然保持美好的本质。子孙都有文才，移榻来清凉处临风；冰凉的竹席上积着月光，书卷在清凉中受到玉签的保护。云气摇动、环佩振响、琳琅作声的地方，不允许人间俗耳听见。为宝林寺僧题《空舟》斋船曾经闲泊，六一翁以僧房为居，临水而住，与船相同。指着船说它就是屋，身体漂浮于虚假的尘世，屋名为舟，心中太空。就地扫开云影，天光映上门来；在月光和水浪的痕迹中看见门户。我来执笔闲题墙壁，白发在两鬓间清冷地迎着风。为明上人作《晓窗》一扇山窗透进幻化尘世的微光，窗棂映出洁白，纸上的纹痕也显得清新。难道没有人在半夜听见钟声吗？仍然有在天明时做梦的人。从昏暗之中辛苦摸索，到达明朗堂堂之处便振作精神。我如今再替它说一句转语：推开和关上窗户，全都任其自然真实。菜庵 喜爱清淡，本来就不是食肉封侯的人；园圃老人种下这些菜，把它们当作珍贵的美味。霜后的根茎下筷即烂，雨后的叶子堆满盘子，入口柔嫩。买去这些菜的人本来多是有所求益，拔来的人大概很少是为了替别人谋利。世间最美的滋味，你哪里懂得？三九寒天也常常靠它充饥，日子并不忧愁。《梅庵》僧号 老僧开设一座岁寒坊，百树梅花，万点如玉的花色飘落在空门。空就是色，香气结成妙果；妙闻香气的人却无处可入。云遮住道路，夜里无法打开窗，月光照到床上。他日若在大方广博的佛法中参透义理，即使要在碎片中寻求核心，也还须忙碌一番。为华中天题《南洲》湖水中央的土地可以耕种。这里是龟蒙游览过的地方，还留下了遗迹。沙洲平地连接田埂，有千亩田地；玉色水洲通向桥梁，道路层层相连。倚着雨中的栏杆，荷叶一片喧闹；亭台楼馆跨在水波上，夹着芙蓉。打开门便有阳光照入，晒着背读书，正好用来过冬。东沧 占卜居住在东海，住在鳯麟洲。四面像玻璃一样澄澈，觉得房屋漂浮在水上。太阳升起时不知天在何处，只见天和水相接。海面空阔，还借大地作为州岛。鲸鱼般的海风吹拂钓竿，珊瑚作栏杆；蜃气中的月亮打开帘幕，翡翠楼台显现。听说你和尊翁记载年岁，石堂中曾经落下几根筹签。○谢答 谢项郎中文祥寄笋脯 浙江的雨水漫过山林，竹笋密集得没有空地。当地人贪食笋子，一顿一顿地吃，肠胃应该已经吃得过饱了。我苏少其祖，几竿竹笋足以破除俗习；有了茁壮的子孙，哪里敢把盘中的滋味看轻？姑且如此，仅仅免得煮箦来充饥。爱我的爱日翁，把腌干的笋子丰厚地包裹寄来；蒸煮掌握了火候，熟笋仍保持野僧料理的新鲜颜色，不昏暗，呈现出一缕缕玉丝般的脆嫩。晒过太阳，并不过分熏烤，只稍微沾盐；没有多加腌渍，尝起来清爽可珍，十分好吃。棒元修避余生，本来骨立而消瘦，忘了客人有所忌讳，遇到佳品便稍稍拿出来，供我配茶；姑且吃上三四块，还相互发笑。湖州人贪吃，不管伤害幼稚之身；听说你苦于痰病，每日食用也不妨嗜好。医家曾有说法，笋性能够消除胸膈积滞；由此可知令人羡慕，推食相赠，感念之情至深。答明公赠椿芽 山僧只有粗茶淡饭的肠胃，采拾野味来充饥。灵芽是漆园所种，新摘下来还带着雨气；用盐蒸煮，嫩绿得令人怜惜；放在日光下晒，微微变成青黑而憔悴。包在纸中姑且寄上这些，珍重之物不能多送；还传授食用的方法，并嘱咐务必精心尝试。兼用烹煮时一定要用双井水，也可用惠山水；据说它的性情有益长寿，足以和昌阳相比。香甜之味流过牙齿和面颊，吃过之后不禁发出叹息。山僧苦于贫薄，只好折取这些来计算八千之数；本来不懂我儒家之言，才知道应当对长者有所忌惮。梦见有人谢我，授给我鹿角胶，梦中记述不能写成全文。醒来后补足如下。毛龙顶上长出红色茸毛，珊瑚长到三尺；仙树的根贯入神■〈宁页〉，不可折断。敲击其中，便发出清越的五音。神农笑着用金刀截断骨头，分解成寸许的枝节；用玄水和湘水调制，以桑木之火烧炼七日；鼎中封存鬼血，天之精气、地之骨髓转化为□，补益我的玉堂，温暖却不炽热。用一匙试服，膏脂沾唇，舌头像融化的糖；停下调息，香气浓烈。即使只稍稍活转，也能成为大寿之人，再过三千年也不过一眨眼。谢程篁墩赠龙尾砚

译篁墩品评砚台，认为歙砚居于首位，雅称先生为挥翰濡墨之手。先生和砚台都产自歙地，眉子纹、罗纹俱全，夸说其富有纹理。砚匣中种种物件，怀抱美玉，能割舍其中一件便已令人珍爱。到了石叟那里，自己嫌它处在角落，略有毛病；临出门时还反复摩挲，似乎很难交给我。他说先生难道没有药吗？姑且以一篇铭文，如同针灸一般医治它。于是欣然拿笔，在砚台背面书写，文字光辉灿烂，如星斗。折角头巾，也和人传说这方砚台。因有铭文，名声也流传长久；还要怜惜龙尾石确是奇异的材料。东坡为什么要嘲笑“牛后”？谢宋承奉惠寿木 鄙陋的我今年已经超过七十岁，一无所用，为世人所嫌弃。读书没有成就，愚昧仍在；耕田没有收获，家境更加贫困。小孩子的造化苦苦捉弄人，任意玩弄世事。我自认为无所牵挂，百姓何必忧愁？白发也不肯放过我。生死之事已经看淡，昼夜只是循环。花前笑着饮酒，能有几回？松下默默无言，终究也不过归于尘土。怜惜狗马尚且有帷盖，难道还会少一块木材来收藏我的身体吗？堂堂七尺之躯，我自视如玉；乌鸦、老鹰、蝼蚁，谁敢亲近？青城的古杉已有一千岁，上天将为我留下它的高大身躯。宋公借助力量，剪取后从远方寄来。它渡过万里鲸波而来，神采仍然像金石一样坚硬，实在可珍爱。木纹交错细腻而均匀，像霞光中的紫色油脂，芳香袭人；一经触手，便抬入草堂，惊动四邻。您本来乐于施予，这是天性使然，哪里会因为礼物菲薄就减损您的仁厚？鹿皮和苍璧，也远远不能相称。姑且作这首短诗，诉说我的为人。谢孙世节惠藜杖 孙先生怜悯老人，慷慨赠我藜杖。若没有这根杖，它轻得仿佛只握着烟；更令人高兴的是，它并不压手。七尺长的杖身虽然略显粗大，论重量却只有几铢几两；短节共有三十来节，又另有一节较长。我怎敢把它照书燃烧？只愿独自带着它去探梅。暑雨之后土地泥泞，有了它便能勉强走远路；不只是行动便利、身体强健，跌倒时也有所依凭。用什么来答谢您的记挂？附上这封小笺和拙劣的诗篇。葛惟善曾托人求作《虎跑泉》诗，并附赠潘谷墨和铜雀砚。墨既没有送到，砚也说已经碎了，因此作此致谢。惭愧您有高雅的情怀，使我想起项斯。打开信封，徒然感动，十年的情谊涌上心头。潘谷的墨已经亡失，烟尘消散在外；铜雀台的砚已经破碎，如瓦片裂开。您的厚意并未忘记，千里之外仍然惠赠；虎跑泉终究会补上，另作一篇诗。什么时候才能握手，在吴门相视而笑？共同把这些得失付诸浮沉，与世人一同置之不问。谢友人订正小诗数字 亲手拆开朱笔批语，笑容满腮。看见增添的培土，山势便更加崔巍。精妙的辞句确实会由我传下去，离开之后，哪里知道子定会来订正我的文章呢？【王俭说：后世有谁知道子定曾订正我的文章？】秋树映着稀疏的星光，采撷出夜江映月的深远景色；波浪展开之处，显出古人高尚情谊相互成就的境界。风字千年，钓台因此更加厚重。和计常熟惟中《虞山雅集》县中事务颇为清闲，便在山边举行雅集；群贤全都相随而来，君子确实有美好的谋略。沿着林间石阶登山，顺着山涧俯视清流；宴饮欣赏属于邦君，何况这里还是名胜古州。连绵山峰横卧秀美原野，层层湖泊映照清秋；四周环列着城郭，田地纵横交错。纵目远望，思念远方的人；鸿雁的踪迹被南方边陲阻隔。无论贵贱，怎能忘记情分？华美的诗篇远远投赠而来。篇章婉转，如灿然白雪；高妙的诗才，实在少有可以酬答。想来正当豪放吟咏之时，清风激荡山楼；接续灯火照亮将落的日色，凭栏仰攀斗牛星。惭愧自己的兴怀赶不上，烟波浩荡，只能空对长洲。雨中过野翁庄，拜访彦清施先生却没有遇到，写下此诗寄赠。野翁新建的山庄，石子铺成曲折台阶，引向石桥。满地湿云笼罩着长寿之坞，隔墙的高树与僧房相对。扫去苔藓，容许我来题写墙壁；还烦请您刻竹，补写和诗。这里确实与辋川的风致相合，年老之后还须有裴迪共同举杯。与施北野在僧寓小叙 分别已经多年，仓促间在旅途上相遇；忽然面对面，还以为要仔细辨认，随后彼此惊呼，互相招呼邀请。在僧寓中略备粗茶淡饭，姑且买来市中酒，抒发情怀，说些荒谬的话；记录兴致，又画了一幅小图。人生就像雪泥鸿爪，踪迹不能强求；相会之后仍然要惜别，萧然之间两人都已白须。谢计氏从桃源惠赠孔雀，孔雀死在途中，只把尾羽送到。珍禽装在笼中，万里之外我还没有见到它，心意却先承受了它的饮食供养。它避开尘世的目光，文采只剩下俊美的羽毛；重的地方还须论马头之重，轻的又怎敢比作鹅毛？余下的华采由贤郎取得，把它的形貌留在绣袍之上。答汪竹坡暑中问疾 只走几步便出了蓬门，未能等到秋天，病骨反而更加峻峭消瘦。年纪已经很大，长寿自然足够；没有贤能的子孙，福气也就谈不上。靠药物度过残生，像楚老一样；终日吃菜粥，和斋僧相似。酷暑使我心情恶劣，怎样排遣呢？只能借远水孤舟，依靠朋友来宽解。送岁歌谢宗道士鼓板 敲着渔鼓，唱道情：说生，说死，说功名；唱着道情，敲着渔鼓：说神，说仙，说今古。仙家自有山中的快乐，凡人自有世间的忧愁。一年到头忧愁不止，今夜又到了年尾。歌要唱得高，鼓要敲得急；主人劝酒，宾客回敬，忘了行礼。蜡花闪闪，像白玉发光；酒波荡漾，浸湿了青袍。客人不要推辞，主人只管喝醉；多情地送走一年，只怕来不及，因为年岁送走了还会再来。渔鼓声中白发催人老，白发无法改变，就不要放下手中的酒杯。鼓声砰砰，酒杯往来不断，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旧年已经结束，客人也散去；门前又迎来新年的客人。新年不要再唱《贺新郎》，送旧迎新，渔鼓忙个不停。○送别 送袁德淳回太平 在阊门送别，正值初夏暑气。绿波芳草，仿佛南浦。袁侯如玉似雪，照亮离别的酒杯；言谈容貌温和恭敬，内心却独具古风。谁说如今没有古人？眼前这个人，正像仲山甫。天球、河图这样的珍宝，属于东序之物，怎能把它们放在市肆中？您到太平任县令，正值草创之初；事务以使百姓安定为要，内心独自劳苦。真诚感动山川鬼神，爱护父母之心长存；对于官府如此，对于朋友更是如此，遇到急难便竭力施以义援。我亲自送您离开浅土，临别之际感激不已，情意是多么深厚！默默抚摸自己的心，眼泪如雨落下。与张东海别 顺着南安的道路，恰与乘朱旛的刺史之舟相逢；惊叹彼此白发，却还没有到达黄州。细雨中传杯饮酒，落下的浮云仿佛从席旁流过。临别时更挥笔作诗，从此便不再有离愁。别友 青天上有一轮明月，白发人乘着两叶扁舟。每只船都载着一轮月，于是生出离别的愁绪。明月懂得随人而行，人离去了，月亮却不肯停留。难道月亮还会主持送行吗？古往今来，它只是长久地悠悠运行。道路向东又向西，行人什么时候才能停歇？一轮月亮也忙忙碌碌，四处应酬。举手向明月告别，放声高歌渡过吴洲。送程宫谕【因久雨被言官牵连而去职】车马在春日明亮处出发，雨中只有您一人独行。您从今天起离去，这雨还要到什么时候才放晴？在幽静的楼阁中饮一杯酒，纷乱地听着千树黄莺鸣叫。故乡的山足以用来研习《易经》，天意正好让先生归去。送韩克赞 卧病在床已有两个月，厌倦了长久睡眠。承蒙您屡屡来问候，每到床前都频繁送来药物；我多病，实在无以为报，只能郑重地看着您的舟船开动。老年如落木，门墙外满是秋水。住宅依傍着乱山城郭，夕阳下我扶杖登船。远远送行，放眼相望，把余下的情意凝成这首小诗。送程少詹赴召

译奉还玉玦正逢春雨，春风又送来召还的恩命。出仕或退隐，关乎我的道义；荣宠或耻辱，此心都能安闲。六月时鹏鸟高飞歇息，三年之后凤凰归来。宫詹官职仍循旧秩，陛棘之间还认得先前的班次。朝廷寻访旧臣，正合乎众望；君臣相欢，使圣颜为之舒展。拜谢时胡须垂到地上，起舞时应当高呼如山。抚念自己，文章仍在；当重新修缮宫阙之际，正可施展才华。送都元敬赴史西村家塾 黄溪在雪后灿然生光，童子和冠者迎接船只，青色佩带长长垂下。客人能够前往，正如秘书监一般。东家的好处，正在于它是郑公之乡。春日帷幕打开，禽鸟游鱼都受到触动；夜里观看、聆听弦歌，水月一片苍茫。宾主闲暇时，还互相唱和；吴江遍地，都是新作的绿意文章。和文太仆宗儒留别韵 人生不过是在离合之间，怎奈岁月已经老去；青春转为白发，只能增添叹息。君子致力于长久的交谊，踪迹虽远，内心却不懈怠。请以江中之水为譬喻：它澹泊无味，却回味悠长，正在今日。风雨横来，船上的鹢鸟迟钝，不能快速前行。童子认得旧日的德行，殷勤地清扫尘土。雨也通达人情，收拢脚步后渐渐下得稀疏。想到我有老母，便提着竹筐再次拜谢；展开灯烛谈论往事，胜过同陌生人相对。佐酒没有多余的菜肴，但情意要留住，日后还须时时记载。看着您远去于云天和林壑之间，相信我：幽晦之中仍有清欢，满眼都是；万事不必叹息。别李昭 深秋第四日，江村被雨阻隔，想走却没有可以出行的船。燃烛使夜色更长，窗前的交谈仿佛是上天故意让雨来替人表达情意。送都元敬赴试 新科拔擢隐逸之士，不应让他们沉沦在蓬蒿荆藋之间。春天讲求经术，正要用来服务世间；山林之中也自有贤人。看那九苞之凤将要高举，三重风浪催促潜藏的鱼龙。仙桂树有千百株，攀折桂花一定要认真努力。和天全翁《留别钱氏祖席》谢傅若不起身，又能怎么办？画船载着诗酒，尽情宴游；两岸人家传来箫鼓声，鱼鸟也在江流中听见笑歌。细雨沾湿衣裳，缠绕着旧日缆绳；春风吹上面庞，微醺也醒了几分。夕阳更好，正是向东归去的道路；草木绵延遥远，拥着帷幔越过山坡。送远行 走吧，离开您的身旁；走啊走啊，哪里还会再停留？再见一面，想来已经很难；徘徊不去，隐忧更加深重。走五里来到清川，走十里登上高山。回头一看，道路多么遥远；心神奔驰，和流水一同向前。北风吹来，白日将暮；疲病的马只能缓慢前行。思念您被浮云隔断，哪里知道我正在承受露水般的凄清？流逝的光阴不肯同我相伴，客居之人的鬓发已经不再如从前。斟满青兕觥，姑且用来慰藉这人生末路。送诸立夫归钱塘 往年还记得买临安的船，来此与泉石修养清雅的缘分。刘郎、史伯和我的弟弟，一船四位客人，仿佛登上仙境。诸位把我当作南方道途的主人，湖山笑着引来肩舆；白天谈诗饮酒，夜里也不停歇，直到嘴唇焦、眼睛涩，仍不能安睡。分别以来，人事如云般变幻；旧日游踪如一场梦，惊觉已经三年。刘郎化鹤，无法再召回；我的弟弟也已埋葬黄泉。感念往昔，眼中零落着泪水；合上诗卷，害怕再看登临之篇。殷勤对谈，悲喜交杂；买酒求醉，却苦于没有钱。空斋停火，只照见寒鼠；古木遮蔽寺院，饥饿的鸢鸟哀鸣。明朝又要分手，何苦如此？拂衣踏上长路，穿过风烟。红颜变白发不过转眼之间，人生的离合实在令人怜惜。送周桐村 白发，乌纱帽，年近八十；文章谈笑之间显出扬雄的才华，风流不减。分别三年，还不许我在酒杯前称您一声阿翁。看遍十万株梅花，清吟一个月，住在姑苏。城中的屏障全都题遍，把百斛珍珠般的诗文施与吴人。送汪廷器重游辽阳 三韩横亘在东北，土地靠近海边；地势多么崇高，沙漠和丛莽全都盘曲郁结。千万座山远望过去，有医巫闾山；海陆相接之处，烽火尘烟常被称作畏途。汪君生于江南，却喜爱游历；像司马迁一样纵马奔驰，一日千里。宝鞭扬起珊瑚光，风霜割着貂裘；酒太淡，不足以尽兴呼饮。腰下佩着秋水剑，又系着玉辘轳。海雕从长云中坠落，檿桑弓戏弄强劲的弧度。在这里自然有快乐，结交的多是文人儒士；黄金每日绕身，把大饼掷给歌姝。歌姝尚且不吝惜，动辄以巨万酬付边地所需，胸襟磊落由此可见。胸中可以开拓江湖。转眼一别已十年，您依然身躯伟岸如玉雪。您说还要再寻旧日游踪，径直前去，毫无难色，也没有笑意。我只能裹足坐在窗下，白须相对而别。彼此各有赠物：您赠我锦制的■〈毛瞿〉毺，我也姑且以薄礼相报，写一首短诗佐两壶酒。用《清虚堂》韵送匏庵少宰服阕还京。三年穿着袍服、束着头巾，远离风沙；回到家中读《礼》，如同退衙之后。早已听说长髯添了几根白发，双目仍然明察，不容一丝尘翳。乡人二十年没有相见，老少前来瞻拜，常常挤满家门。您怡然相待，不厌烦也不拒绝，正像茂盛的大树容纳群鸦。朝廷格外眷顾倚重，不只是鉴识文采，也看重辞章。您是百官所仰赖的仪表，重视德行；就像郁人须以酒解渴，才又饮茶。四匹马奔驰，行程不可迟缓；我也殷勤相送，应该亲自执鞭。与您一别，我将绝少依赖；虮虱似乎也学嵇康搔爬。衰老之人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相见，幸而还免得握手时只剩叹息。时常勤于思念，只能搔首；抬头仰望天上，徒见空中的云霞。送张廷仪 杨梅落地，连日下雨；在江上呼唤船只，船却不来。黄帽船夫唱起歌，如今拨动船桨。青天白日之下，双眼都为之一亮。送苏安道赴祝冬官惟贞馆 江上的路程多么悠长，船在江面漂荡，载着那些图书，说是要到海上游历。东海有位君子，孝友是上天赋予的德性；优厚的官爵不会长久羁绊他。想到父母高堂和远游之子，归来时应当以春酒祝寿。酒影映着白头，家庭之间和乐融融；和气传到远州。您本来就欣然愿意亲近芝兰，与有德者气味相投；不仅自己能得到益处，也应当使童蒙受到求学的启发。春风吹动花柳，溪堂中弦歌幽静；可以远望却不能立即到达，只能含情遥对长洲。送薛尧卿漫游，他说要登泰山，拜谒孔林，然后迤逦前往海上求仙。尧卿转头狂笑，急忙收拾行装；向东游历，像司马长卿一样，准备以脚步试遍天下。三月里已经储备好干粮，出门长啸，声振林木。蒯缑短剑在手，秋风清凉。临别时他对我说：“老人不能登高，强健的脚步却能飞翔。岱宗还未到，已经出现在眼前；齐鲁两地只剩一片青色的朦胧。书生的浩然之气长久郁积激荡，要倚着日观峰攀登扶桑。秦代刻石、汉代碑刻大多漫漶不清，且不要苦苦寻求其中的文章。东封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功德？文臣武将未必都能张扬显耀。可惜你此行稍晚，灵光殿灾后，只能洒泪悲叹【这一年阙里发生火灾】。素王有道，六籍流传下来，本来就是不死的仙乡。羽人、丹丘又有什么值得询问？不要用漫无边际的幻想穷究荒唐之事。大丈夫急切追求的是事业，白发转眼便会使人苍老。无人推荐，便自己陈述；朝廷正在广泛求贤，却正无路可走。我听说北方的战事近来纷扰，毛笔还抵不上丈八长枪。边塞应当有班定远，天下难道没有张子房？山东李白自信一定会被任用，不要像两位隐士那样追逐已经失去的机会。否则归来姑且高卧，共同吃饱饭，歌咏陶唐盛世。” 送周文襄公的孙子廷器，他带着画像去核验塑像，返回吉水。

译土田延伸到江东，赋税总数极大，计算下来大多从一寸土地中征取，所到之处竟敢不遗漏一块土地。太祖、太宗时，征收有时还没有完备，收信任长期掌管的官吏，贪婪地侵吞公物、肥私自用，耗费积习已久，于是玩忽刑法而忘身，殉身于贪利之中，拖欠竟达到八百万，空有文牍劳烦记载，年年军饷常常不能按时供给，每日的审理也始终不能办理。文襄公应诏接受任命，妥善地救济并承担了这项寄托。他知道用法令来防治祸患，法令一旦疏漏，祸患就会发生；教导盗贼在于不要疏于收藏，驾车翻覆在于失去控制。于是尽数斥退旧日从中渔利的吏手，命百姓必须亲自输送升斗之粮，把征收的一切都储存在官府粮仓；又恢复官员亲临督办，积储充实，恢复旧有制度，没有损耗而且有所宽裕，连原先额外羡余也不再计算。陈述旧例，逐年推行，户役以及官府日常所需，一切资用都按照当时情况征出，百姓乐于生息，朝廷没有后顾之忧。他转动一时的枢机，扫除日益深重的弊病，就像器物已经临近倾覆，若不及时援救，便来不及革除。后来虽有革除苛猛、振救蛊弊而不聚敛的举措，但文襄公去世已有五十年，他留下的政绩已经无从据考；后继者也多是贤能之人，施设各有不同，却不能因此诬蔑他长久以来的恩惠。于是有人建立祠庙塑像，想追念年月，却没有省察记载；公的后人携来画像，按图寻求相似之处。外貌虽相似，内心却未必如此，实在有愧于《六二比》之义。我才力局促，辜负了他的胸襟；仁义具备于肝肺，智慧周全而聪明，力量发于意气，否则也不过是在是非之间随声附和罢了。茅三四对我作了说明，拿着泥铲，工匠便能做成；我说这是能工巧匠，工匠回答说不要深究。神奇的般输已经不在世上，我听了不禁发出叹息：时势啊，形势已经不同了。秋风振动江边，白露使草木凋瘁；游子思念故乡，怀抱画像遥遥向西奔驰。去了就不能停留，想赠送几句话，却无法说尽。丘侯休致 浮云布满眼前，使君就要远行；山水失去光彩，太阳还没有放晴。明日相思时，你会在哪里？甘棠树下，只有黄莺独自啼鸣。江山正被漫漫大雪覆盖，行客应当没有从容缓行的期限。越水吴山相隔一千里，轻舟归去，仿佛来时一样。送吴朝阳都阃赴浙江司任职 桃花映着春水，古城濠边僧舍暂寓，远远地劳烦你降下节旄来相访。两鬓相逢，我惭愧自己已老；十年不见，才觉得你的官职已经很高。新作灿烂纵横，足有牛腰那么厚；旧日美酒淋漓，还穿着狮子袍。南国喧呼迎接都阃的命令，千名士兵夹道簇拥着弓刀。送钱士弘参加会试 春闱考试指日可待，你匆匆踏着寒冻上路；年关尚有余日，扑面而来的风尘却已寒冷。到关前送酒时，霜月将晓；催促车马时，榜头急需一个带着困倦睡意的读书人。到了宫阙之下，应当知道你将成为掌管文书的官员；五十岁取得功名也不算晚，老成之人还会听到唱名传胪。送刘国宾 刘郎面如白玉，胜过荷花般的少年；经过市集，车上装满果品，金张、许史这样的贵族也不敢请托他。凤凰相合成德，宾王在名门之家平步成仙；五彩祥云之中，华丽宅第藏着春色。天尺只管以笙歌催人沉醉，金叵罗酒杯前，七十名紫鸳也扶不起醉倒之人。昨日乘兴游冶经过江东，骏马轻快，红妆相伴，山水十分秀美。家人若要问山水所在，就把生绡拓取下来，带苏杭的山水回去。送朱性甫游西湖 西湖是我先游览的，你此去落在我后面。落在后面，便成为后来之人；我先游览，则托付给故旧来相告。趁你还没有到时，我把这些告诉你，你也许会怀疑是错的。你应当用湖水洗洗眼睛和口舌，也要看看湖水会不会让人咳嗽？诗若不清新，就用它洗一洗，眼睛便不会昏花。这个湖有宽大的胸怀，不论先后来者都容纳，当然不会薄待你，也不会厚待我。有客人，有船承载；有酒，也有歌声相佐。无论雨天晴天都好，浓淡景色争相秀美。落日映照四面青山，清波照见女子的红袖。这还只是众人共同的欢乐罢了，你应当超过他们。寻找我过去题诗的地方，佳句多有脱漏，正要等你拾取，一句一句都不可放过。想象南屏秋色，你倚在那里，双肩显得清瘦。人多，诗也多；每一首各有妍丽与鄙拙。湖在，诗也在；各自都愿流传千万年。日日有人来去，诗能够作成前后相承的篇章，就像敔止、柷始，禅乐相续而交替演奏。你的吟咏未必能够穷尽湖山，湖山正是诗歌的园囿。你此行应把湖山的消息告诉我，我老了还承受得住再去一次。送吴惟谦任叙州知州 按云司转升阶级的惯例，这样的资历本不应低任藩参、臬副等职，都是适宜的；如今你出任古僰国的知州，过峡万里，远在天涯。众人都替你忧虑，只有你自己欢喜。要承受重任，必须从盘根错节处着手；你施展才智，我知道做一郡之长便能专断政务，难道只是唯唯诺诺地听从他人来治理叙州吗？何况听说那里辖有九县，百姓既远又杂有夷人，凿牙穿耳，本来强悍粗犷，应当以恩德和信义安抚，使他们归心。还想用诗书改变他们的风俗，离开文翁曾任职的地方，若不是你，还有谁合适？荔枝刚刚红熟，五马车到达江山，也会使这里更加奇异。山谷老人有《笋赋》，读了赋再吃笋，你还知道那种苦涩而有滋味的意味可以用来比喻。事情难做，关键只在时机。送王抑夫任县令，并附信给许倅施焕伯。你的桑梓与我相隔不远，彼此隔着树荫便可相望。何况母亲一族又是兄弟辈：我的老母亲，是你母亲的姐姐；我年少时曾拜见姨母，至今没有忘记。两家的兄弟从前有好几人，如今只有你我姑且还承接着余绪。我一向羡慕你读书，侍奉长辈勤谨，落笔便有新文章，合乎当时的体式。你的学问资识浩荡，德性丰厚，外表从容，内心倜傥。我惭愧已生白发，血气衰弱；你却正喜登青云，年力强盛。你从北京刚回来，接受了铜墨之任；风雪充满道路，神转王带着家人，便想沿着文书所指的路线前往河上，敲开冰层驶进官船。田园哪里是容易割舍的？只是县中官署空缺，百姓却不能一天没有教化；有爵位的人要共同承担责任，我又怕别人推让。自北方来，一路都看见饥荒，陈留未必独能无恙。不只是口头安慰你，愿你心中确实存念此事。不要把抽取蚕丝、征收财物放在保障百姓之前；又听说陈留、许地之间相距不远，那里有肤庵可以与你唱和。故人所在之处就是故乡，天涯之地也能因诗酒产生美好情境。可叹我被废置，只能待在窗下，枕着书昏昏睡去，眼中脂泪涨满。升降沉浮本来各有时日，我已经相信老年的心境应当把得失看齐；还希望诸位各自努力，务必要达到辅佐君主，使天下如尧舜之治的境地。送朱武选调任常德别驾，依次用李西崖学士的韵。恩宠和荣华浩荡无边，任你长久遨游。一纸文书向南，从楚国投递而去；世间事情还不能容我料定，风波也不足以使人忧愁。徒然消磨在惠饭之间，还须靠佳句自遣。先说潮阳尚且遥远，舟廊、寺庙、江湖之上都能成就宦游；到了天涯，持酒观看云彩流动。送夏德树告病归台州 尊翁从前的著作，堂堂然有气节和法令；你接连上奏，刚直强劲，名义上想激怒宰公，言辞过于直率，因而忘却富贵而离去。偏偏轻视素来知己者的眼泪，文章又撰写不出，难道只是因为胡须拂过便能写成吗？我仿拟古人写了几篇，看你反复研读，终于达到所学的境界，也显见你平生的志趣。和林郡侯送王敬止赴琼州任职的诗韵。不要说宠辱交替催逼，实在是先生正直而不回转。不要只凭泷吏的话害怕鳄鱼，备好蒸羊，等相公到来。天地之间到处都能容纳万物，大才小才，无论担任何种官职都能施展才干。早晚春风便会吹到那里，海琼的花开放时一定先于梅花。送王敬止谪居琼州 时运通达便前行，遭遇坎坷便止步，这是世途；万事由天，天自会为公安排。丢失马匹，未必能立即知道是祸是福；辨别乌鸦，也何必计较雌雄。希望朝廷赐还官职，能够遥望厓山月色；应当乘楫归来，迎着涨海之风。白发之人举杯饮下送别酒，回来时还请允许我这个送行的老翁前来相迎。送山阴秦复正拜谒华光禄

译瞰庄的贤主人得到佳宾，百里清澈的河川映着绿色浮萍。酒具和诗囊都是尘世之外的事物，山光水色仿佛都成为眼中的人。石池俯临雨水，鱼苗感到温暖；画阁卷帘，燕子带来春意。你若在此地持杯饮酒时想起我，就应当写成高妙的诗篇，用蜡封好寄来。送梁道夫返回琼州 琼岛遥遥，你要等候老翁；深深的情怀，只求能与你相聚两夜。南浦一叶帆船，草色仍被雨打湿；长亭一斗酒，花朵又被风吹动。灯前谈论当地风俗，南海已经很近；梦中思念亲人，北堂却空空无人。明知这次分别难以再见，书信问候到了衡阳，便只剩下断鸿的消息。伤悼【附送葬诗】挽张东海 只应让你留在白玉堂中，天意却叫你以醉后笔墨光耀南荒。衰老的头发送我归来时已经稀短，你遗下的诗稿却随年月流传而日益长久。几次想驾一叶扁舟诉说离别，最终却化作清泪，面对生死之隔。因而寻找你从前寄来的《闻鹃帖》，只觉得人物令人伤心，已经坠入渺茫。病中挽周桐村 服药已经十多天，病体仍昏沉不振；出丧抬灵柩时，我独自来迟。北邙山尘土隔绝，江湖相距遥远；灯前含泪，生死之间心意相通，梦里才见到你。古雅的情谊和高远的胸怀，令人留恋而羡慕；刚劲的文章和细小的书法，令人追忆你的精神。他日若能展拜，便到孤坟前行礼；风雨中的桐村，春天只剩下过夜的荒草。悼念邻家老人 八十岁了筋骨力量还在，举止仍像年轻后生。你在灌溉稻田的烟霭中劳作，在园中积雪边拨弄蔬菜；一生没有休息肩担的日子，死亡却有到头之年。临终还嘱咐几个孙辈：‘成家以后不要懒于耕田。’ 挽沈东林廷佐 上天让乌纱帽成为老人晚年的容貌，白发应知是因疾病而未能束拢。西序中刚搭起灵棚，忽然又遇殡葬时的秋雨；东林没有一棵树不为悲风摇动。酒席边想起你弯腰驼背的遗容，诗句推敲之间却失去了这位老人。唯独剩下我家旧日题写的竹子，在明月中仍然同样潇洒。挽范老 双眼已经昏暗，与气息一同沉下去，还有什么牵挂？子孙的心意自会明白，谁来补偿相伴之情？无处流泪，只能以粗布聊作不足的补偿。破被覆着破屋，秋风把茅草一把把吹尽。孤坟对着落日，水声深沉。老仆封好坟土告辞归去后，哪里还能得到松树楸树，长成一片树林？悼念黄门张静之 先皇对你深深宠爱，死后也难以忘怀；你的魂识还依傍在玉案旁。沧海茫茫，不知归处；白云间有飞鸟，谁说离去便没有故乡？想到你的生命终究留在儿子身上，上天终究吝惜尘世，自会使诗人的名声长存而本人消亡。忆起西湖饮酒吟咏的地方，哪里比得上朦胧月色中的清泪。挽嘉定翟孝子允高 烈火让见到它的人都害怕，而你没有同天下人商量。翟孝子焚烧房屋遭灾，背着母亲奔走在火焰中。临难之时情意最为迫切，完全的爱心出于极端困厄。天与人因此相通并昭明其事，很快火势熄灭，仿佛随返风而止。金刚般的身躯如今销毁化尽，但孝行的声名不可终结。可耻的是当年‘不到黄泉不相见’的誓言，至今还请你高歌融融的孝情。挽沈明德二首 穿着青袍而落魄，众人都为之怜惜。每逢科场，总把机会让给少年。像原宪一样长久贫穷，又多疾病；像陶渊明那样，最终连一处居所也没有。小篇诗作成为绝笔，留在孤零零的宅舍；半纸虚浮的名声，交付给冰冷的毡席。魂魄还记得西湖，那是归去的道路；梅花和月色依旧如前。贫穷中只求斗米般的俸禄，老了仍被驱遣。把醉酒当作一生，也在醉酒中死去。地下哪里还有酒垆，又怎么能够再有？人间若有诗鬼，不能没有你。千年之后未必相信你会归化为辽东的鸟；绕树三匝，空自怜惜那只无枝可依的雏鸟。你寄给我的诗篇已经成为故物；每次打开诵读，便不禁长声叹息。哭文温州宗儒 从前任郡守时，那个梦就不是吉祥之兆；远大的功名还没有实现，长寿也无暇享有。造化这个顽童，忽然折断你的肘臂。天地之间留下了你的恩爱，温州有桐乡可作见证。大丈夫的气节，留存在人的表率之中；老友的肝肠，只剩下泪水流淌。还应相信上天会把余福留给我，把家中事务托付给那个少言的郎君。挽程宫詹 身居高官而且博学，怎么会辞世得如此仓促？不久因病长逝，怎能不令人哀悼叹息！君子不知道，苍蝇也有可厌恶之处【‘恶’字是‘蝇恶’，见《昌邑王传》】；小人哪里相信美玉会没有瑕疵？圣明广大，像汤王除去罗网那样宽仁，前途却茫茫无尽。鬼神载着车归去，把遗留下的文章随葬于深墓之中，看看它从地下发出光华。登小雅堂哭史明古 筑起高台居住，仿佛神仙，恰好堂屋建成却已到了年末。歌唱和哭泣都在这里，人的生命忽然就断绝；死生没有定数，事情令人茫然。到哪里去青山中寻找你遗留下来的史迹？从今以后，《白雪》只能交给断绝的琴弦。今夜独自登堂只看见月亮，清光仍旧照在石栏杆前。哭刘邦彦二首 五十年来，托付于故交知己；只酬答了两次相会，便永远辞别湖山。湖山虽好，却已无人共赏，任风雨空自吹打，令人流泪。松树下埋着遗骨，宗长亲自下锸；梅花边，魂魄和着老逋的诗。手中燃着一瓣香，身体因病不能相见；在月落斜窗之时，我起身独坐。上天让你留在杭州享乐。今天的湖船，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桃花奇异，却再也等不到刘郎归来；怜惜杜甫的诗，直到他死后才停止。山水依旧风流，仿佛红拂仍在；富贵伴随酒杯直到白头。最令人难忘的是竹东听雨之夜，如今只能空在梦中追寻游踪。挽璋公 璋老天性聪慧清澈，参究请教从不等待传召；学习刻苦，修行也坚定，心胸舒展，言语却很简约。他昂然挺立，如高大的松树，秀美的神色照人眼目。八十岁了仍健步行走，有时拄杖，还请人撰写文章。忽然传来他因病不能出门的消息，没想到竟然断食而死。我前去看望询问情况，他示意告别，微微流泪。我问他，他回答说：‘活着使我寄居于死，生命本身又成为我的限制；限制到了尽头，我还留恋什么？有什么可惜？又有什么可怕？’说完举手道谢，道谢的话落下后仍发出微笑。他所探究的道理也已超然，世间踪迹不过一概空尽。转眼之间便溘然长逝，急速得像弹丸滚下山坡。如今这位老人已经不在了，千百人中也难再挑出一个。重新来到这里，只见空堂，寒冷的影子映着灯光；门前的■〈角戋〉门和挱椤树，风吹叶子反复作响。挽方道士，用苏轼《清虚堂》诗韵。学仙没有成功，像煮沙一样徒劳。紫府之中若要安置你，恐怕也没有闲置的官署。苦苦追求长生，累得唇舌疲倦；六十年转眼即过，如风中的花朵。江湖上漂泊的浮萍，本来就没有根蒂；一囊书画，随处寄居于东家西家。空谈火龙、水虎相配，哪里见过白蝙蝠像乌鸦一样？只有饮酒时，你才惊叹其中真正的趣味。终身落魄，却仍有苏葩般的风致。醉魔作祟，病势已经加重；酒不能下咽，只能饮茶。昨夜行走在长途上，忽然收到你去世的讣告，徒然使我捶胸悲痛。皮囊已经败坏，埋在秋草之中；青山中的剑形墓穴，又有谁来攀爬？碧云黄鹤，遥远得在什么地方？我抬头向西眺望，令人叹息。我如今随生而来，也随死而去；只愿你努力加餐，辞别餐霞而食的仙人生活。悲叹溺水者 年少时出身闾里右族，生长在纨绔子弟中；骑着佩玉的马越过田间小路，满眼都是扬扬的光彩和春风。仗恃富贵取得青紫官服，哪里相信诗书的功业？调笑邻家的女子，以琉璃杯斟酒；黄金一旦耗尽，通往云路的前程便付给冥中的鸿鸟。功勋名声只能悲对旧日的镜子，白发纷乱如秋日的蓬草。一个凄凉的西华子，一个落魄的东郭翁。天气寒冷时在城濠角落失足，仿佛探寻蛟龙；沉沉地居在泥中，层层冰冻把尸体遮蔽。家人无法寻找，尸体直到冰冻融化才浮出；抬回旧居经过故里，见到的人都感叹穷通变化。穷通不必叹息，富贵之人很少能够善终。伤悼阿同

译阿同十四岁，身上蓬头垢面；个子矮小而心思谨慎，做事出力却常有过失。他年纪比众人小，每件事都能体会人的心意，指使他时从不颠倒；因为已经显出成年人的样子，我私下惊叹他的通慧。早在今年忽然患了痘疮，头面上逐渐出现，周身也渐渐稠密，遍布肌肉，没有空隙；痘疮呈白浆色而不能成形，知情的人说难以保全。悲怆惶恐了十三朝，身体焦黑得像被火烧。我当时离开城中，牵挂之情屡屡入梦；阿同也盼望我回来，每次问起便惆怅懊恼。他大概想当面告别，也知道这是死兆。我回来时没有见到阿同，只能洒泪哀伤他的早夭。老人正需要人照料，怎能承受这样的怀抱空缺？如今只与冥顽之物相处，更觉得阿同可爱。误以为他还在，回头却惊觉；我悄悄送你埋葬在东郊，细雨滴落在青草上。《萧萧东海竹》挽吴汝辉 萧萧作响的是东海的竹子，郁郁苍苍的是西山的松树。土壤地域相隔两处，越地生长的植物不能与它们相同。形貌颜色各自不同，声音却或许能随风相通。精神本来在幽冥中相合，恍惚之间不分西东。青松一旦被催折，这竹子便抱守孤独困穷。把感慨写在竹简上寄去，眼泪也随之流下。听闻陈白沙先生的讣告 活着时只凭两首诗相互酬答，死后却遗憾连半面之缘也没有。坦荡的德行沿着周道远行，幽冥中的心神与葛天氏遨游。讲论《论语》，托门人记录；想写封禅书，却违逆了使者的请求。万里之外的白沙究竟在哪里？我独自面对残月，站在水西楼上。你有尧夫的性情、林宗的品行，是薄世之人的老师；上天吝惜才德，使这位老人没有早亡，而名声自在斯文之中。想铸像来纪念你，我又能做什么？天长岭海相隔，无从流泪；地老台山之上，却有一块有道者的碑。想带着一瓣香亲自前往，却无法到达，只能徒然寄到灵柩前，聊作劳苦送行之辞。读吴文定公御赐祭文 德望与文章俱佳，又有科甲出身和官阶，长寿也兼备，呜呼！今天的延陵墓，不愧于当年有道之碑。天子深为哀伤，像麒麟死于鲁地；吴人私下庆幸，如凤凰生于岐山。白头的乡野老人，本应先于你而死，却反而向秋风哭泣这位知己。挽徐母马氏 徐家的母亲，慈爱而多有训诫；她的美德毫不惭愧。白石上刻针眼的痕迹还没有磨灭，衣服上的线还留着；灯芯上的膏油仍似沾在手中搓成的丸上。秋阴笼罩月色，掩映着内室；橘树飘香，古老园圃中的兰花却被霜凋零。淀紫山头，是埋葬美玉的地方；贤能的儿子登临其处，眼泪纵横。送许贞下葬 挽歌引着送葬的绋绳，队伍出了城南门；我来到墓穴前。衰草覆盖着凄寒的原野，感情到了极处便掩面哭泣，悲痛惋惜得说不出话。人活百年终究有一死，只是可惜这英俊美好的魂魄。我从前有女萝，攀附在这棵长松根上；托身相依，情意缠绵于东昆。长松一旦折断，长蔓便失去攀援；孤零零地被弃在路中，有了身体又怎能独自存活？挽如公 如老一生无所依着，将来只归于醉乡；号称酒布袋，不过是个臭皮囊。积累的祸患必然自行发作，作为生命又怎能估量？长久沉睡应当不会醒来，却尤其不能领悟生死存亡。挽周原已医判 小船只稍稍靠近，便来问你寄身何处。玉树般的人惊然已非旧貌；相见时还在分别之后，正忧虑成这个样子。瘦削的讣告传来，已经耗尽此生的期限。世上大多是不学无术却如畨膺般长寿的人，上天不容许有官职的人，必定会留下儿子。头发全白的老母亲虽然还健在，封赠的荣耀哪里能够填塞丧子的明白悲痛？挽东禅信公 满头白发如霜根，年纪七十多岁；笑声呵呵，心肠如地藏佛般慈厚。他推翻赵老的茶公案，踏破林仙的酒道场。屋舍掩映在云萝之间，秋日床榻洁净；经卷残存，松间月色下夜窗清凉。我来借宿，如今已没有主人；还想在醉乡中呼唤他。哭金怀用表兄 奔波劳碌时哪里察觉有病，只看见吐血沾满车中的茵席。一顿饭可以缺少，百年人生却再也等不到这个人。有什么良药能够使他起死回生？只有亲人的眼泪流出。秋堂夜里听着雨声，只剩下孤单的老身。近来哭悼孟光，死亡令人悲伤，多病也有其原因，衰败的宗族实在不堪承受。乡里顿时失去了老成之人，人生的元气并不凭借五谷便可补回。幽冥中徒然献上蘋藻，桥头再也看不到他健步而行，已经辜负了郊野梅花盛开的春天。处世大多存有厚道，眼前还有谁像你？老年兄弟之间，一滴眼泪便分隔生死。故宅迷失在秋水之间，新墓小路笼罩着暮云。刻碑的事我自己承担，只是不敢说没有文章可写。南边田地被秋水淹没，忧思缠绕着年老贫穷的生活；劳苦一生百事不足，到了死时一切归于空无。身体脆弱如残叶，疾病袭来又加上北风。昨夜还在谈笑，如今只短暂地落入梦魂之中。柳孺人的丈夫因获罪而被治罪，家产和本人都被籍没，后来入宫后获释遣归。使一个男子获得再生，本是男子的事情，却偏偏落在妇人身上。当初涉入灾难，被押入其中，身心都已经冷得如同死灰。后来承蒙恩典，使朽木回春；春天祭祀时牲醴豆俎洁净，又重新夺回了喜鹊的巢穴。哪里料到□□没有政绩可称，仍听说与乱臣柳门还存有一脉，晚年终于脱离千辛万苦。如今已不能再有所作为，潜藏的光辉留在翠色的碑石上。哭表兄金以宾，并追悼伯兄怀用 秋日哭兄，眼泪还没有止住；隆冬哭弟，又泪流不止。无论年长年幼，都已逝去；我们这一辈的生死，哪里能够预期？昨天还在谈笑，今天已经只属于梦境。门人编录文稿，幸好还保存着吟诗的踪迹。最难忘的是东桥路上，你戴着青布长巾，拄着短短的藜杖。悼刘协中 先父曾以文章名闻一时，你很高兴继承前人的志业。年幼时便吟弄古辞，已经很有高远的气度。文思如云铺展、泉水涌出，锐利得不可遏止；落笔使乡里通达之士惊叹，声名飞扬，使朝廷士大夫震动。你聪明却屡遭疾病，精神渐渐衰敝；如玉芝折断孤茎，吴岳失去灵气。前后千万年，浮生不过暂寄；你的才学广大，可以比肩班固、司马迁，刚刚起步便已略试锋芒。奇才本来难得，生命绵延之际上天又加以忌妒；遗留下来的文章足以补偿寿命，还可凭此不朽。起初我奇怪你的话语不祥，往往寄托着感慨叹息；脸色惨淡，仿佛花将要凋萎；声音悲鸣，仿佛鸟将要飞逝。人生长短的命数茫茫，难道也不能容人如意？不应由我这个老而迟钝的人，反过来为英俊之才流泪。挽吴元玉 去年在京城见到你时，你已经憔悴，却还题诗送我出行。酒虽多，却不能使你免于疾病；一个郎君，为什么竟这样早早结束了功名？如今只有孝义还留在人们口中，今后声名光彩还会重现在墓志铭上。想奔走拜祭却没有机会到达，双泪如千山落日，大江横陈。挽屈处诚，善于画竹 可庵已经不能再作，昆山也为之荒凉。原以为青琅玕一夜之间遭到折断，令人悲伤它的影子落在屏障上，而千家仍留有墨色的光彩。墨迹寄托于竹，竹子虽短，托付给人后便能自行长成。魂魄应当依附竹子长存，还不能说人亡琴绝。我来凭吊风雨，秋天将尽而厅堂空寂清凉。含着深情写下清丽的篇章，借此招来凤凰。挽虎丘简书记 诗篇凋残，病中身体苦苦吟咏，终于损伤精神；青山还在世间，白发之人却已超过一生。花落在三泉的雨中，云荒凉地覆盖万顷春色。只有石上的竹子还留下，消瘦得像清峻纯真的人。哭明古，雪中过莺湖有感 再也见不到安道了，归去吧！空自面对雪中的湖水；低云连接着清泪，远浪激起长长的叹息。你是昂藏的老博士，是峥嵘的伟丈夫。朝廷虚意搜求美玉，沧海却实实在在遗失了明珠。雄辩之才常常翻涌于口舌之间，衰老的痕迹还没有布满胡须。这样的人竟因小病而死，我们这些人却拖着强作支撑的孱弱身躯。全县的人都惊愕不已，三年的梦境已经完全不同【他的儿子梦见有人说：‘你的父亲六十岁少二岁时应当死去’】。精妙的篇章留下来供人传诵，也将与你一同不朽。挽陈育庵

译见不到先生，正是我思念所在；同游的知己，又到哪里寻找？坐着坐着忽然无病而化，传说是成仙了，我也半信半疑。药瓢被剥啄，鹤嘴偷啄封缄；诗稿交给蛛丝覆盖。远远吟诵从前寄来的诗篇，篇篇如珠贝，只怕能飞的东西也同样奇异。挽刘芝田 年老疲倦于长期游历，白雪般的头发堆满头顶；回到澄江，整理旧日的芝田。侯门之前裹足不前，没有名刺可递；野店之中扶头而坐，只有买酒的钱。摸着虱子，正谈论天下大事；遇到蛇，忽然忌讳梦中年岁。孤儿来问今后的打算，他还指着床头的《捭阖篇》。和哭母诗 眼泪用来发泄内心，泪液之中也包含邪正。媚惑的妇人和进谗的臣子沾湿衣巾，祸患便由此兴起。钱子因慈母去世而痛苦，内心的血随之迸出；哀痛到了极处，余音悠悠，偶然写成吟咏。还必须用血来书写，留下来给子孙看。经过故人墓 故人葬在这座墓中，乱石之间水声潺潺；忙碌之余只剩下白骨。闲暇时来到碧山，雨水冲塌了墓封，土层还不厚，土地贫瘠，树木仍难以生长。怎奈牛羊在墓旁吹笛般鸣叫，听见它们的声音便忍不住流下一滴泪。挽韦大年 孝义与文章兼备，山林之中隐约闪耀着德行的光辉。青春年少的贤者寿命短促，白发苍苍的鄙夫反而长寿。没有后代，心却不会死；有琴相伴，人与琴一同亡去。润州如果少了你的润泽，玉树般的人便像新霜中的树木一样陨落。挽黄节妇 守节难，保全孤儿也难。守节要使节操完美，保孤要使孤儿平安。节操完美靠坚定的心肝，保全孤儿要谨慎应对饥寒。孩子饿得哭、冷得号，白屋破败；死志已定，心灰意冷，肝肠清苦，泪水酸楚。黄家的妇人，是李家姜氏、凤凰鸾鸟般的配偶，夫妻天团圆。凤凰一死，鸾鸟便孤单；凤凰留下鸑鷟，养在鸾鸟身边。如今鸑鷟已有文章成就，成为五彩的凤凰。现在闭眼之后，棺木盖在地下，见到凤凰也无愧无怍。她亲手呈现高尚节操，如十丈高的青色琅玕。《石田诗选》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石田诗选》卷八 （明）沈周撰 ○图像 屈原像 追逐遗迹而惶惶不安，楚水绵长。重华虽然遥远，却始终不能忘怀。鲁国没有君子，这正应当取法；殷朝有仁人，却没有人能挽救灭亡。鱼腹哪里承受得了这些忧怨？凤凰最终也不能遮蔽文章的光彩。忠贞之心哪里能够被消磨殆尽？千年之后，兰草和芷草仍只自顾芬芳。题严子陵画像 听说先生当年裹足不出时，曾经没有一句话回答相知者；后来也有同床共寝的人，再三能够歌唱，抱着藤蔓作诗。题李太白画像 风骨超凡，有神仙般的品格；文章浩荡，纵横于人世间。像金鸑鷟、天上的玉麒麟一样；江边月下狂歌之夜，宫花映照醉眼的春天。只是独独输给了萧颕士，却没有见到永王璘。题杜子美画像 遍地都是战争，草木也已呈秋色。不要让白发徒然染上穷愁，英雄的感慨之言如今只空自留存。家国正处艰难之中，盗贼还没有平定。老泪流到脸边，哭泣尧舜；心中还存着辅佐君王、成为伊尹周公那样人物的梦想。草堂依旧建成，只是每日黄昏，门前江水独自流淌。贫困得无处容身，道义却自有尊严。先生的肝胆光照乾坤，因为感慨时事而时时流泪。诗篇首首都没有忘记君王，篇篇都保存着忠心。孔雀哪里知道牛有角，杜鹃却还认得帝王遗留的魂魄。千年之后仍应珍重这幅画像；如此大雅之作，又从哪里用赞语来称述呢？拜谒岳武穆画像 松岭草木茂密，草上的露水很多。碧山上的高庙，独自高耸。上天如果没有使宋室丧亡，就不会有“三字狱”；国家自己甘愿灭亡，才有“一和”之议。画像中的丹青神采宛然，仍然充满生气；泪水潸潸，哭泣只能寄托在悲歌中。伍子胥不该死在钱塘江，又见前朝的风波在后世重起。观看李贞伯小像 人生不过百年，谁能活完自己的寿数？感叹那位先行露宿的人，直到今天还能披览他的遗像。胸怀浩大而豪放，姿态如白玉白雪般光明。仿佛正要开口说话，却又黯然无言。生者与死者都如梦一般，把画卷卷起，不禁叹息悲伤。自题小像 我七十四岁了，却还没有见过自己的画像。画中的一面，究竟是不是我，难道无法确定吗？旁观者说：“这确实是我；随意把真的画成假的，也可以把假的当成真的。”唐临曾把橘子画得如同真实果实；万物变化，虫鸟衰弱，真假杂糅，何必琐琐计较？只是看到这个白须长者：白须有一半垂落，颧骨和额头带着黑痣，重重的下巴瘦削而下垂。唉，我老了！岁月已经很多，茂盛的松树和清澈的泉水之间，行歌、笑谈、安坐，逍遥于天地。我只能独自承担这一点拙劣。孙世节相貌丑陋，请题诗 满头白发，都是老年人的便利；六十多年的一生，天地之间自有私人的学问。跳舞本来就没有长袖，出游却还有小车可乘。绿荫如水的地方，我低声吟咏；紫色夹袄迎风，正是半暖之时。瘦削的身影任凭你描画去，百年之后，草木也会彼此相思。王理之为我画六十岁小像 王生见我精神尚健，为我画了如今瘦削如竹的形貌。问起年岁，才知道已经六十；我一生享受人世，竟没有半分福气，只是一味沉溺于农事，百事都不方便。门前湖水上涨，低田闹了饥荒；读书不能当饭吃，安静之中能安心的，只有相信上天。风吹茅屋，雨打墙壁，溪边堂屋破败不堪；贫贱是天生的，如今已经老大。隐居仍劳烦郡守寄来私人的文章，有时也承蒙尚书和咏草木。当年衰老，再也不能保持真实；纸间座上，不过是两粒浮尘。是非与非是都不要争辩，姑且记下这个清明时代的无用之人。○图画 题杜原先生《雨景图》杜原老人作画时墨法纯熟，在熟纸上沉沉泼洒浓绿。重重树林的湿叶仿佛要垂到地面，合涧中的流水淙淙，像在鸣奏玉声。庐山九叠的翠色，不受秋影拘束，平铺吞没了这幅长卷。借来观看，真仿佛雨水拂面，要替当时的人洗净双眼。滕王阁的珠帘正适合卷起，董家那座破屋却不可住宿。出门一笑，只见青天高远，仍奇怪春泥竟弄污了我的双脚。题赵松雪画马 马的眼角明亮闪烁，双耳像削竹般挺立。这匹骏马流落江南，原有乘黄那样的姿态；价值千金，日行千里，却无人识得。只能笑看胡人把它买去骑乘。题画 青竹长竿，白石水滩；江风吹来，如雪般寒冷，鬓发也稀疏了。秋天来到，还奇怪鲈鱼为什么瘦；若与吴地百姓相比，反而算是太肥了。题芭蕉 山野老人年老了，白发更多。深帘遮掩，晴日里坐着无聊。荣枯变化转眼即过，本来没有根柢。姑且戏写庭前一株芭蕉。题画 有人寻找幽静的地方，深深住在屋中，向林子里面建造小屋；窗下有几只雏燕，门前有一只流莺。题小景 江山进入我的兴致，便随着笔墨散出清丽华美。山峰的影子分开斜阳，水面的姿态映写落霞。破旧的桥通向集市的踪迹，令人喜爱的树木遮隐着人家。此地如果可以买到，我就分出田畦来种瓜。鉴定米南宫《苕溪春晓图》跋 标签题作“米聊”，于是展开纸墨，却依稀难以辨认皴擦的笔理。感叹尘封已久，遗迹和笔踪都已漫漶；只能凭残存的意想，想到当年潘谷试验烟墨。可惜早已听说米芾用墨浅淡，何况这是澄心堂纸，体质疏松。好事之人何时不把它舒展开来观看？流传于后世，辗转多人之手，器物哪里能与岁月一起延续？请再考察周宣《告腊辞》，刻石尚且保存，字迹仍然鲜明；我在残年之后，九死一生，终于得以看见，仿佛遇见故人，欢喜而且自勉。有人说题名少了一个“芾”字；绍兴年间的题识朱色犹未漫漶。君王的法眼只欣赏精妙之物；这笔墨难道真能承担烟雨吗？树色迷蒙，洲渚相连；水光闪动，映入眼中还不足以尽其清丽。苕溪、平岘、衡沙，或湘水、沔水，青翠如彩虹缓缓而来；天空苍茫，旗影迷失在空中，恍惚如游历车辇所经的海岳，仿佛遗留下仙人的灵气。我想招请他们来，却惭愧言辞迟涩。题画二首

译拄着藜杖迎风而行，姑且一路看山。黄鸟在绿荫处鸣叫，白羊在青草之间。幽深的关隘使人凝神缓步，心中喜悦，渐渐展露笑颜。奇怪竟被林中僧人看见：有谁能这样清闲呢？山中人家自有炊烟，幽远得离开了人群。岩边树木飘落红色花雨，石窗间生出白云。朋友偶然来访，因此得以听到世事的新消息。跟随樵夫和牧人来往，却不愿分说自己的幽居踪迹。题画卷寄华光禄 尚古老人心胸浩然。他人眼中的沟渠，在我看来却是大河。积累义行和德行，不是一日之功；积累书籍和金钱，也不是一年能够完成。奇书翻刻出来，惠及贫寒读书人；又制作药物，使疲病衰弱者痊愈。高云茂树，远望是显赫家族数仞高墙、千顷田地。白发披散在双肩，凤凰雏鸟衔来，仿佛承受自天而来的恩赐。功名只沾到一点，才知道滋味浅薄；携酒游山玩水，修养闲适的缘分。我与老人相距县城百里，彼此没有见面，只通过书信往来。越地的蚕丝织成十丈长卷，反而把我们联结起来。老人索要我的笔墨，我便展卷写出风烟。山谷深广，山岭重叠，很有譬喻之意：大山长谷，只配得上贤者。登堂相见、一笑相对，还有那一天；回来再面对这幅画卷，弹奏高亢的琴弦。《渔舟晚钓图》新丰酒的酒波足以洗脚，尘土把红色的酒水弄得污浊而发绿。粗豪的饮客下马而来，三杯五杯地催促着饮下。哪里比得上并排坐在春江的船中？蒲茸呈紫色直立，柳树泛黄而低垂。船头相对而坐，酒杯漫漫传递；卖鱼所得尽可用来买酒。夕阳刺眼，拉转船舵；江光贴着天边，孤鸟飞向远方。题画 看过茅山，又见天平山座座像芙蓉插入眼中；青山如雨，云气丰润，无不美好。是谁能把这些景色画得如此逼真？消暑时，梧桐树荫下适宜穿野服；倚着云气，坐在山脚，洗浴于清泉之中。一双白鹤，难道可以比作千里马吗？借它们飞上天，又从天上降下来。樊节推《十二马歌》樊侯的画卷长一尺，谁能在画卷中展开观看？打开时，仿佛闲暇之间忽然见到十二匹骏马。生气流溢在鲛绡之间，首尾相接，合为一匹。魏公所倡导的子雍画一匹，也不敢望见子明画十匹；汗水奔涌，总不能超过魏公之上。骅骝、騄駬这样的名马，世间难道没有被困在盐车上艰难前行的吗？可叹已经疲病！我如今只是一个相牛的人，空凭精神来按图相马。画中马体形肥壮，传说能负载干肉；骨格完整，却没有肥膘。尾巴高举如玉，丝毫不动，长长垂下如云。每天吃饱，腹中能装下三斗粟；圉人牵着缰绳，却不敢骑它。这样供养，难道是为了充当车右的姿态吗？唉！世间若真要用马，就应当是真马；千里之才，应当让它在蹄下接受试验。感麟作《经图》，为彭抚公作 唉！王者的事业熄灭了，霸者的光芒却炽盛；名分不正，礼义也发生了差错。孔子忧虑大道，只能徒然忧伤；感叹麒麟没有在适当时候出现，于是借鲁国史书，尊崇周德，书写周王纪年，重建人的极则，拨乱反正，把责任交给笔端。字字删削，区别善恶。王道因此建立了准绳：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子各守其道，三纲九法得以确立。一下子使天下明白，令人凛然畏惧乱臣贼子。并不是说没有地位就不能施行政令，而是要推演明白；也不是说空言可以使用，而是要加以考核。千秋万古，传给后世作为准则；这一切由麟而兴，又由对麟的图画和言说来复兴。即使图画终结了大道，典籍仍使人们口诵，内心也受到感化。成为经典，成为常法，国家的命脉才得以安定。成就大业，彭氏一代承担着两位贤人的职责，献上第一策，调和元气，补益教化，奉行圣明的君主。只有麒麟有趾，仍然有定国安民之人的姓氏；贤者振振不已，使其恩泽长久流传。题画 山水正处在秀美之时，秋日清爽，适宜登临。竹林小径多么幽深茂密，迷失其中，仿佛难以寻找。忽然豁然开朗，重重山岭尽头显现；登上向阳山崖，超出石林之上。空旷的亭子建在高处，选择胜地面向远山。地势高，空气自然清爽；精神安静，思虑便深沉。稀疏的树木传来清越声响，澄澈的河流展开暮色。使我想起浩荡的合江，舒展素怀，遥望万里波涛；目光送走两只飞鸟。题画卷 吴地作为国家，被水所包围；山势平缓开阔，没有险峻的高岩。我家乡水多山少，常常惆怅地遥望翠微，把它作为心中所爱，有时便借墨色来弥补不足。几张纸连接起来，长卷上山峰重重相接；溪流和水湾间杂着排列的树木，多是枫树、楠树。有的展开大壑，水浸到山脚；山椒有一半被浮云笼罩，僧舍隐约映现。远处树梢上，平坦的道路从山谷中伸出；南边、东边的村落与西边的村落彼此错落。亲友耕田凿井，同村男子穿着芒鞋、拄着藤杖，听泉采药，我也完全可以这样生活。向阳山冈上的亭馆，谁来选择胜地？最适合相聚饮酒、下棋谈话。早就听说巴蜀是天下险地，却不能亲自前往，寻找如张骞、蚕丛那样的兴致，胸怀实在不浅。感叹自己老来鬓发斑白，只借这幅图记下所见；一生卧游于此，也心甘情愿。题吴少宰题许道宁《秋山晴霭图》。匏公题写的诗句真像一幅画，说到江山美妙，仿佛有声音传来。其中一句说：“怎能消受得了宁静？”我这个老人只把它当作王维《辋川图》那样的平远景色。题孙君泽山水寄华光禄汝德 群山高耸，仿佛排列着冲入天空；左错右交，重重山岚像胸腹肺腑，雾气弥漫，大地仿佛没有立足之处；山上树梢浮着青翠。两边山崖如铁被劈开，泉水迸射如玉；中间有百丈瀑布垂落，像长虹。沉沉烟江容纳这些景色，倾泻天影，浩荡地吞没孤舟。君泽，君泽，你胸中自有这些景象。我说圭逺将与你没有不同；高堂突兀，出现奇异的景观。巴蜀风光什么时候才能映入眼中并通达此处？我家的茅堂不配称作这样的所在，你家却适宜把这幅昼锦悬挂在厅堂中。因此把画卷赠给你，作为答谢昨日承蒙赠送的一轴画；相隔百里，也让长风传递情意。古中静学画菊，旧号铁梅，改号为菊堂。次张碧溪韵。近来因为画菊，更新了名号；住在哪里都无妨，题作“菊堂”。以水墨作为津梁，起初探问道理；沿着风霜中的小路，晚来寻找芳香。梅花旁的短杖，一点梦境也没有；纸上的东篱，也同样可以举杯。有酒有花，都是快乐的事情；人间没有一天不是重阳。题画，用东城《休》字诗韵 野人的心境幽静，踪迹也幽静。短发斑白，映着秋日湖波。贤才本来就不在散漫闲处，我的道已经寄托在沧洲。手中自守一竿玉色钓竿，世上的万事都像水上浮沤。江湖既然遥远，便不值得过问；岁月如此流逝，谁又能挽留？你难道没看见，那些在长安得意的人，早晨腰缠金带，晚上环佩如玉；名位哪里肯低微而止休呢？题画 高处的春日暮色摇动，北垞上划回一叶轻舟。古树辞别群叶，微波映照远洲。凉云中一只雁鸣叫，傍晚的船桨拂过两只鸥鸟。酒散之后衣襟清爽，琴声清越，琴徽如秋日美玉。于是画下这高雅的情致，得到几分晋人的风流。为匏庵临摹《秋山晴霭图》匏庵系居庵中，春日午后昏昏欲睡；拂去几案上的尘土，试着展开《秋山图》。烟霭迷蒙惨淡，墨痕之间，远处瀑布曲折百转，沙洲萦回；山峦的形貌和江水的颜色开阔浩荡。画中扁舟、雁和野鸭，使人惊呼：“长安药叟画出了这样的景观，气韵本来就是营丘一派。”画家本人已经逝去，遗迹仍流传于世，真想用千金买下它；画面绝没有靠脂粉来假饰颜色。庸俗的眼光片刻也不肯停留，庵中的主人又有谁能赏识？面对我，只说如今难以摹仿；不应当只是微笑，而应领会老人的意思。我的仿笔相差太远，完成后只能叹息。古人的妙处，学习之后才看得见；这才相信邯郸学步并不容易。朱繇、吴道子本来都有画论，我妄自揣想，不禁笑自己像西施邻家的愚人。题《春云山色图》

译江上春日晴朗，竹间斑鸠啼叫；白云纷乱，还没有完全散尽。仿佛因为山色美好，它忽然离去；又故意让树木深密，终日留在这里。它的心意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它召唤老人，又使我悟到此生浮幻？我与你纵论胸中怀抱，于是拿起笔来作一场幻游。题画 登上千仞高冈，身形超然，傲视卑下的尘迹；低头俯看，可以见到城郭；云霞仿佛乘在鞋履之下。想拉住浮丘公，与他一同谈论往昔；东南方有飞鹤，白色秋光映入眼角。题钓鱼图和韵 白发之中，如今的我就是从前的我；这一身到处都是江湖。即使酒债任人来催，我也不敢倚着钓竿等待出卖身价。流水之间心中自得，浮云之外一切梦境都没有。绿荫高树下伸腿箕坐，这番心意又有谁能画出来呢？友人索要雪景图，我误画成芭蕉石头 老朋友来信，索要我画雪；我两脚患着楚疮，只能卧着，样子像折断的芭蕉。竹席小荫之下，竹风清凉；我随手就把眼前景物画下，忘了他所说的要求。旁人笑我荒唐而迷乱，我自己正是与时俗乖离而更加固执。劝你寻找千里马，不要只按图索骥。长处可以衡量，大处可以比较。世间万事多有是非，未必会像覆汤那样被我的手弄翻。题《振衣千仞冈》在向阳的山冈上振衣，沐浴清爽之气，与秋气相通。身披鹤氅，仿佛雪白的凤翎张开；太空与乾坤尽在眼前。两袖拂去尘土，一阵清风吹散暑热烦恼。下方的道路上，有谁能与我一同登高？梅花道人临摹东坡《风筱图》东坡先生喜欢游戏笔墨，在墙上画竹就像写字；三竿两竿随风摇曳，翠色袅袅，却有渭川千亩竹林的气势。他题诗时手持蜡烛，请官奴相助；白发老人和红妆女子都毫不避忌。不应因此诬赖我的守节君子，难道他曾经懂得以腰肢作媚态起舞吗？先生的调笑全都化为文章，反而使竹君增添光彩。千年的故事留在白石上，梅庵重新载录，满是新墨香。捕风捉影的老手笔力强健，凤凰受惊、鸾鸟飞动，秋月清凉。我如今擦亮眼睛，在艮会堂【沈氏堂名】中观看，仍怀疑它位于耘老亭中央。今人与古人不能相见，遗迹却宛然如在，人并没有真正亡失。题画 草屋仍然披着薜荔和女萝遮蔽，地势低曲，林木深处独有一家。只说春风吹不到这里，门前却依旧有梅花开放。碧树清溪，春日悠长。棋盘和酒桌旁，正好慢慢商量。东风仿佛要同人争夺座位，早早送来飞花，占据了石床。绿荫如水，逼人清爽；隔着树叶，黄鹂坐久了仍在鸣叫。只占一处树根，哪里比得上八座高位？白发老人箕踞而坐，有谁来争？徐氏《云山图》我用墨画出白云，忽然看见一座山峰云气氤氲。徐卿新堂北壁空着，谁说这幅画不值得送给你？青山是母亲，白云是儿子；倒像看见青山落入怀中。分明是七十二座芙蓉峰，仿佛躺在汞海之中，秋日里扶也扶不起。满堂雨气飒飒，仿佛将要流动；帘外绿树间，春鸠啼叫。白云在家，亲人就在眼前，不必倚靠太行山而作远游之歌。文湖州《竹枝》笑笑先生留下的竹画，潇洒的画法精妙；兼写千竿竹和水石，秋日的姿容合在一卷之中。风云的墨色空灵，竹子早已逃过砍伐，不会成为渔具；如今收藏下来，只剩可制袜材的余料。他人哪里敢夺取王家的东西？旧日友好重新修葺君子之居。题画 黄鹤矶头秋水下降，老朋友忽然相逢。十年之间鬓发短而斑白，谈起吴地秋霜；是非不必借城郭之事来争论。楚江的萍实等待谁来品尝？我们已经老了，我思念故乡。为王挥使画牡丹 王君到四月才来，苏地已经绿荫满地，花朵早已凋尽；红台紫楼也无从寻觅。我便在笔下召来春风，向老人殷勤求取；看着露珠让花色鲜活，随手画出西施般的美女。座中的狂客不懂其中意味，想折花却折不成，只对着空纸发呆。去年淮阴下了七尺厚的雪，冻土仿佛要使花根枯死。这幅画送给你，日日欣赏；每天必须倾饮一百壶酒。题画 嫩黄的杨柳还没有藏住乌鸦，隔岸红桃已经半开。放眼望去，栏杆接着平远的楚地；两洲之间的亭馆，伸向长沙。鱼儿悠游，知道人们的快乐；鸥鸟故意飞翔，映照着我的斑白鬓发。这样的风光真能进入画中，自然我也爱自己的家乡。吴都阃的屏障画 帅府深广，厅堂墙壁上空白很多。我画一幅松树屏障，寄给你；雪茧纸映入眼中，光彩夺目。笔尚未完成，意趣先已放入徂徕山。仿佛缩地，把古意萧森的青色仪仗移到这里。清静的夜晚有明月，等待开门；白日里风云与它相互摩荡。将军仰面挥动羽扇，心神安闲，挺然相对。愿老夫再活三百年，年年遇见人，都问一声平安无恙。题吴瑞卿临摹王叔明《太白山图》我家的《太白图》，太白山的景致在这里完备了。山得到了它的高峻，树林也得到了它的幽深。天童古佛宫盘曲而立，安置在大地中央。佛使山庄严，山又成为佛的布施。选择胜地建立道场，佛门弟子很多；千座楼、万间阁相互连接，令人惊叹，仿佛出自毗卢佛的技艺。飞檐高插烟霞，屋角仿佛与日月星辰相比；金碧色彩足以相互辉映，时而又同山岚翠色交错。重重山峰和复叠山岭相互附丽，像肝肺相连。云气离去，仿佛撑住天空；云气到来，又仿佛没有大地。上天设置了这样的景观，天下仿佛再没有第二处。松林绵延二十里，碧色相互遮护。方池倒映天光，不知是哪一年由万名工匠开凿。神泉和乐石，以及其他细小景物，各自具备形态。两条溪水贯穿山麓，三四座桥梁毁坏而锁闭。远近群山小峰都向这里拱卫而来。就像家中有尊长，幼小的孩子都来随从。道路分岔后又合为一条，曲折迤逦。持锡杖的僧侣，驺从车骑，或官吏樵夫，也都络绎不绝，时隐时现。隔着树木看见它们；到了深秋，群叶被霜覆盖，青红交错，岩谷更加显得华美。按照图画指点，历历如在眼前，像阅读《钴鉧潭记》。引纸不过一寻长，却有千里山河的气势。作者王子蒙，品格高逸，见识超绝。他出入于王右丞的笔墨之间，探究其踪迹根源。想来他居住在此山中，已经不以岁月来计算了。游览观赏已使心目满足，想到哪里就把画中的位置安置在哪里。请把它给我，让我每天卧游，不必系紧袜子亲自出行。我收藏它三十年，吝惜得不轻易给客人看。吴生学习丹青，不只是有才艺而已；我早已知道这幅画卷，却不敢开口借看。我既然察看了它的色彩，一旦展开，就满足了自己的嗜好。初见时目光舍不得移开，张口惊叹，心中又惊又悸。沉迷观赏，连饮食都废弃；十天之后尽情看够，才敢举笔舒展素纸，恭敬地试着用力描摹。直到三个月，极力仿效并增添精致，便想让画卷中没有我的痕迹。后辈岂能轻易相同？只是担心有人强行夺取，也担心造化会忌妒。我自当好好收藏我的画卷，你也应当自行秘密保存。吴瑞卿墨笔牡丹 雨后风停天晴，太阳明亮；趁此时看花，花色更加美好。浇花、赏花要尽饮三百杯，请客人不必推辞酒量小。野僧种花，就是等待客人到来；赶紧扫净风轩破屋。清晨便知道它的色相本来是空，不一定真会被花所烦恼。吴生又为花传神，使纸上的春天永不衰老。青春时展开画卷，姚家、魏家的花又算得了什么？题画 层层山岭与纷乱云气交错，清清楚楚映照群树；云山彼此依傍，青色和白色在朝夕之间都很妩媚。下面有土著人安静居住，气息郁积。高大的松树遮蔽屋宇，细草覆盖曲折小路。幽深之处仿佛与尘世隔绝，偶尔又有人拄杖鞋履往来；鸣禽遇到客人便交谈，客人离去，鸟声也停歇。自然的生机展现出它的乐趣，淡泊无心，并非人为安排。夏圭山水图，为华尚古题

译捞鱼，捞鱼，再捞鱼。竹篓一开一合，鱼便逃走。江湖遍地，却偏偏设置密网。老鱼自有计策，不同于逐利之人。这幅图和这片野地，亲自卷起来送给你；因为人情而投赠，知道不会落空。何况听说夏圭的笔墨，是名家手笔，价格应当以千金来买。若在捕鱼时忘了捕鱼本身，价格又有什么意义？若面对人而忘了物，画又怎能没有光华？尚古君，你真是大丈夫，以义为利，把细小钱财看得空无。堂中观看此画，姑且斟酒；面对惨淡的画色，消磨金壶中的酒。左边摆图，右边列史，以便保存鉴戒。这个厅堂若没有此图，便不相宜。《松阴清梦图》已经醉饮二百杯，坐在两株松树的树荫下。精神凝定，眼睑自然交合；心神幽静，气息于是聚集。超然处在尘世罗网之外，悠悠然寻求太素之境。人生寄居在大梦之宅，哪里曾经有睡醒的限制？黑甜之梦本来无迹可寻，奇怪的是我的笔墨竟把它显露出来，流传一千年，也可以拿来作为梦境的器具。题画 高山耸立万仞，野树随着山势直上天空；渺远的古寺更高出群木之巅。屋角仿佛概括星河，窗门间云霞鲜明。钟声和木鱼声留下余音，从下面由清风传来。神仙惊叹这里能拔宅升天；到了此处，一切并不迷茫。我只是奇怪那飞架的石磴，仍然同尘世保持着联系。写雨景 四年来坐困于连绵阴雨，如今却忧愁旱热干旱。相伴从事春耕，田中秧苗已经铺展成绿色；除去杂草，帮助它们生长，密密地浇灌施肥。稻穗虽尚未结实，已经想象颗粒都在盘中。傍晚归到茅檐下，夕阳余照还映在栏杆上。提笔画下往日的雨景，想到过去的痛苦，反而转成欢喜。群树仿佛都湿润而更显翠色，面对它们，暮寒也随之而来。题画 楚江秋日清澈，江水缓缓流动；江上青山多有白云。我手持苹花，却暗自惆怅，没有人陪伴我，向湘君赛神。画松 老夫惯于为松树传神，在山间夹着，在涧旁倚着，努力把它画得逼真。青云压迫天空，松树高大的树冠、苍老的鳞皮裹在烟霭中，显出古朴身姿。我也不知道松树是在纸上，松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游戏。吹灭灯火照看影子，仿佛蛟龙腾起舞动，真想冲破天空甩动长尾。等到松树长至千丈，年岁也须干枯；那时老夫还有多少寿命来同它结缘？不如用笔栽下、用墨培育，发出一笑，何必问人世间年岁大小。题《边笳十八拍图》芦叶传来声响，拍打声声鸣叫。画图传达《十八拍》的声调，神态如同活的一般。蔡琰跟随三姓，蔡邕跟随卓王孙；这本来就是人间父女之情。题钓鱼图 是谁驾着小舟，自称隐沦之士？平沙浅滩之间长着秋日的浮萍。钓竿其实也是求取功名的工具，渭水和桐江古来都有人如此。题画 空亭不妨任秋叶飘落，径直进入座中，也足以令人欣喜。想招呼却招不来，这番幽静的事情又该怎样做成呢？题画 落日之下，江面光色淡淡，仿佛没有流动。平头船贴着天边游行；酒樽中装满三百斛酒，喝得大醉之后来题写黄鹤楼。我本来是前身骑鹤的仙人，被罚在人间居住一千年。玉笙声已化作尘梦，头发白得如雪；等到梦醒时，海水又变成了田地。庄仲威《家山图》图画本来不能完全表达心意，何况还要寄托家乡山水。清幽的家山在具区湖，湖波如玉，明亮的两座山峰相对合抱。书屋前芙蓉映照屋檐楹柱，笑语声伴着清凉水月。下水洗脚，惊动鱼龙；隔着水浦，盈盈有人影，仿佛遥望蓬莱仙境。久居其中，反而不知道它的美好；借这幅画来观看，像是子墨的盲者也能看见。山水自有真实趣味，带回家后心中才得以平静。题画寄给杨提学应宁。我像草木一样随处生长，独居洲渚，自惭没有朋友。承蒙您屈尊相知，也已经很久了；十年未曾谋面，始终没有机会酬答。平常打开书信看见您的谏议，言语之间也得以彼此亲密往来。终究如玉树般的人隔在视线之外，只有碧云明月相伴，心中悠悠不尽。近来做官的道路经过故乡，衰老的手臂又没有翅膀，不能随您同游。仙人只能远望而不可到达，姑且凭借遥远的梦境寻访丹丘。梦醒人远，相互思念之间，我便写下江山景色来消解忧愁，寄给您高堂；有朝一日我与您一同拜观，素白的墙壁也会因此展开清秋般的清景。杨起东外出游览，看到了陈氏旧藏的张长史《春草帖》和韩干《马图》。千年之后它还健在，凭谁来描摹呢？神采骨相依然如故，身上的肉还很丰厚。这匹马如今已经不必再问了，令人悲伤啊！只是它又能把主人怎么样呢？纸上的影像若隐若现，墨色却鲜明。颠翁的气骨，至今仍然峥嵘。家家门户都迎来了春风，这些春草从来不把世俗人情放在心上。任月山《紫马》。它的霜蹄炯炯有神，映着额上的白斑；凤头弯曲秀美，鬃毛偏向一边。黄沙苍茫惨淡，它竖起眼角远望；所向万里，前方没有风尘烟火。青丝缰络在头上，还没有受人牵引。一团紫色云霞似的身躯凝立不前。这匹马世上少见，神采、气势、德性、力量无不齐全。子明能够以水照鉴，渥洼之眼亲自识得它，难道敢把它轻易传给别人吗？只怕它奋力奔驰，冲破画卷而去，使四座惊愕，心中茫然。写画赠给古景修。诚斋是位古朴的君子，退隐山林，乐居丘园。古姓仍有古人的心性，古朴的内心保存着古道。他知道簪缨官服会束缚人，因此唯恐这种束缚延及子孙。野外兴致来时便小饮几杯，弹琴为匏尊助兴。有时带着种树的书，独自端坐在苍松根下。斋中并不崇尚绘画，只等青山为他开门。而我留下这幅画给他，莫非只是辽东的白豕呢？他拿着画只微微一笑，默然无言。写画赠给陈惟孝。我昨天去寻访虞山，您出门不在家。我回来后，您又来寻找我的踪迹，彼此错过，仿佛鸿雁参差飞行。牡丹花后我们把酒相对，园林中洁净得没有花，然而绿荫也很可爱。茶碗中漂浮着新芽，我们停留了两夜，谈笑之间补偿了彼此的叹息。不要轻易分别，衣袖一挥便离去；以后再会，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题画。高大的松树疏落挺立，不受暑热侵扰；鬓发的影子和钓丝都显得渺小遥远。碧绿的江水延伸千里，还未尽收入眼中；一只飞过的鸥鸟，反而令人怜爱。《梅雪图》戏赠陈廷璧。梅雪翁清高而贫穷，在名场利窟中，谁肯替翁作引荐人？书林翰苑之中，自己也承认与翁相通。硬黄纸上的搨本、盘鼓和雪绢，时时临摹尊钟。年老后好古之心反而少了，墨黑的衫袖仍像儿童一样。翁自己说书法就是画法，虽然不能作画，却很懂其中的道理。他把同邕、分斯的篆书分给我看，几次投给我，不过是姑且博取纸上青色芙蓉般的作品。得到后他欣然拿走，连题识也不等，快步如飞蓬般离去。正如意趣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想要仿效欧阳公的风流，可今朝雪落，北风怒号。手指冻得蜷缩，像蛰伏的虫子；翁却来强迫我画他所说的景象。趁着梅花清幽、雪色淡雅，天意正为传神提供条件，确实应该赶上这个时候。吹火烘热砚台，松枝烧得通红；翁又说要写一首长诗来描绘空中的雪，扫破重重寒云。笑翁爱诗实在是怪事，莫非是齐人知道瑟的技艺吗？兴致来了，便为翁放手创作，珠光玉色在深冬中绽开。图画完成，诗也写成，雪还没有停，西湖和剡曲隐约可见。我不知道翁是在画中，还是在诗中；在诗和画中，也各自有这个翁。请翁，请翁回去问问梅与雪：我的诗和画究竟谁胜谁负？为越公重新题写旧作山水图。这幅画寄托在松院，墨色艰涩，笔意潦草。离别以来已经三十年，那位僧人还能够保存它。打开画卷漫然发笑，感慨之情仍交集于怀，正如面对故友。明明将要看见含悲的神情，才知道人生不是金石，年华哪里能永远美好？白发之身无可奈何，先同这青山一起老去；再过三十年，还应当与万物共同谈论寿命长短。题诗以报答青山，彼此都把生命托付给玄妙的造化。学习倪云林画小景。

译灯下看秋山，山影零乱；何况我的老眼总是模糊。笔墨踪迹总要保留苍劲润泽，墨法还须进入似有若无的境界。自从我掀帘看见翡翠般的景色，凭谁来作钓竿拔取珊瑚？倪迂的标格风致，令人想要追随；却只是借邯郸学步，反而更加迂拙。《骑牛图》。老夫本来就是个骑牛汉，披一件蓑衣，戴一顶斗笠，走在清江岸边。白发长出来已经六十年了，夕阳映着青山，我坐在牛背上观看。最爱牛背稳得像车，带着社酒陶然自得，直到夜里才回家。村中没有老虎，只有猪狗喧闹；平坦的小路上，桑麻很多。也没有把《汉书》挂在牛角上，只姑且挂一壶村酿。面对南山，白石在前，也不必作歌。功名富贵，对我又能怎样呢？为郭总戎题《长江万里图》。元戎大开宝缯堂，紫锦铺在几案上，霞色的画幅展开；亲手披开牛腰那么厚的长卷，水墨山水曲折延伸，踪迹隐约迷茫。我从鱼腹浦凭吊往古，灌口、玉垒一带烟霭苍凉；青城雪山遮蔽隐现之处，导江之源岷山不可望见。三条江水合流，锦官城在前；三娥山、九顶山接连不断，翠楼观缥缈耸立在天中央。渝州、涪州的城池高高相对，嘉陵江奔流入江，风吹动江边的帷帐；古战场遗迹历历，乱石如齿，风云惨淡，打开瞿唐峡；黄牛、滟滪礁险恶，船只难以通航。仰头看青天，只漏下一线光；峡谷尽头江面开阔，看见汉阳，黄鹤山与赤壁高低相望。庐山五老峰是天下奇观，顺流而下渐渐看见迎风的船帆；大姑山、小姑山彼此妩媚，不知哪一年争着嫁给彭家郎。三山、九华山连接建康，南都宫阙何等辉煌。大明定鼎，龙虎相合，皇图万古巩固昌盛。真州、润州分列两旁，金山、焦山高耸如咽喉；江流直吞天上来水，汇入海口，仿佛万国前来会聚。王座居中，典章制度历历可见；几丈绞绡般的画卷，竟容纳万里长江。老夫困顿至今已白首，想去游览却没有行粮，只能在窗下徒然感慨，捕风捉影来消磨胸中热情。心意摇荡，惆怅彷徨；身上佩着兰草，瑶草的芳香袭人。长江啊汉水啊，都无法渡过；遥望美人，远在天边一方。少陵、东坡这两位豪杰，他们的风流处处留在文章之中。英雄割据之事暂且不必评论，单说卧龙，确实是人中最强的一类。元戎啊元戎，您是善于统领军队的良将；这幅长卷中也兼藏着用兵的韬略。将来南征西伐若有战事，按图寻找道路仍可取出这幅卷子参考；它不只是供人玩赏，更寄托着深意：处在安定之中仍要考虑危险，内心不可忘记。呜呼，处在安定之中仍要考虑危险，内心不可忘记。《松卷》为德韫弟弟作。老夫平生背负着刚直之气，想痛快发泄出来，却百事不能如愿；隐居时只是做个木强之人，即使出仕也会成为强项不屈的官吏。如今白头高耸，心中仍然不平，只好寄托在水墨中略略表现一二。豪兴一来，便画松三百株，其中有一两株高干拔地而起；只嫌纸幅太短，手腕受到局促，腕下却生出风雨般的苍翠。东园的弟弟看我落笔，惊骇得像魑魅跑进堂中；画面宛然展开了徂徕山。不知老兄只是作游戏，夜间明月仿佛夺走江光，满卷飞舞的蛟龙，真是怪事。今年大水泛滥，苦苦浸泡根柢；根柢既然高峻，应当不怕水患，根柢既然高峻，应当不怕水患，然而区区草木全都憔悴了。倪云林画。我喜爱倪翁这种小幅画，奇特而淡远，烟轻墨疏，显出百年不衰的姿态。中郎已经不在了，虎贲却还在我这里；我只能低头自叹，世人并不知道。题画。江边的草青青，江柳刚刚发芽；一双燕子飞翔，细雨轻得像尘土。短舟轻桨上没有多少闲客，翠幕红楼中却有许多醉人。王理之临摹《凤头骢》。宋家王孙赵仲穆画马，形态和神韵都十分完备。东昆王郎摹写他的画本，笔法精妙，格外令人惊叹。画中马眼在纸间突兀有神，肌肉堆叠如山。那些庸俗画工纷纷动手，真该在这匹马面前收起手来。这匹马据说是凤头骢，五色花纹遍身，像云团簇拥。请您另画一匹唐代舞马，看它如何对逆胡起舞；逆胡教它起舞，它却不肯服从。逆胡教它起舞，它却不肯服从，这远胜那些污辱臣节、白食俸禄的臣子。润色旧日临摹的倪云林小景。迂倪在画简上游戏笔墨，到后来更加清瘦；名家传承了一百多年，可惜后来继承者没有谁能相称。有几句冲淡的文字，冠在小图之前，吴人为助清赏而高价争相购买。后来的学画者虽然不少，却纷纷随着繁芜之风；崔子强迫我照样学样，墨色艰涩，不能运转。我惭愧自己同林涧相伴，哪里敢希望达到前贤的法度？虎贲的摹本实在粗劣丑陋，正想把画卷撕掉。不一会儿，今夜秋烛之下，我又看见眼前模糊，妄想加以润色，结果只是泥上再涂泥。崔子难道不知道爱屋及乌的道理吗？题画。雪中的一座高楼，楼中有万竿翠竹；楼中人和竹子一样清幽。默对天地，倚着栏杆时，人竟说不出话来，只好借鹤鸣代为出声。题杂花卷子。芳香的园子灿烂铺展，百花枝头有白有红，各自都有盛开的时节。妩媚的叶子、艳丽的枝条，都是造化所成；和煦的风、甘美的雨，使花朵更加滋润。老夫观赏万物，在逍遥之地用小笔分取春色，私下里把玩。每天都不妨偷闲展开画卷，扰人的蜂蝶哪里知道呢？题画三首。诗意凝结在胸中，不容易裁成篇章。平台有一半被夕阳照亮，桃花在小处开放，松枝也抽发；碧色山峰从中间分开，绿水流来。清暑时节，茂密树林中风和阳光都很好。两位老翁谈论着，谈屑纷纷落下；高远闲适的白云故意遮没了山间小路，也隔绝了世人来到这座山。山间小路萧瑟，落叶稀疏；小桥流水，通向林中的茅屋。秋风吹着黄叶，少有人迹；听不见鸡鸣狗叫，只听得到读书声。雪景山水。眼前飞雪，构成奇妙的景观。一夜之间江山尽换成白玉。前面的山冈高低起伏，连着重重山岭；小小的山径凌乱险峻，连接着断岸。水边稀疏的柳树，像斑白的头发。忽然微风吹来，把雪花吹散。几簇深青色的宫殿，林影相互分隔；一只白鸥掠过，江面光影凌乱。老渔夫披蓑戴笠，只是独自受苦；冰雪拂过冻僵的胡须，几乎要把胡须茎根折断。江面空阔，天空遥远，幽深得看不见踪迹；只有一根钓竿，姑且作伴。这样的时节、这样的景色，又有谁能领会？我也笑这渔夫，竟和我一起玩赏。图画完成，长啸一声，手腕冷得发颤；万里江山，都在我的案头。《五十匹马图》。沙洲上的树木历历可见，沙地上的草一片荒芜；江边是谁开辟了放牧的草场？聚集在这里的马共有五十匹。它们有的低头饮水吃草，有的昂首嘶鸣；有的睡卧，有的嬉水渡江，有的踢蹬跳跃。或在哺乳，或停立，或互相摩擦伤口。三纵五横，并不成行。有騄骥，有不知名的青马、紫马、黄马、乌骓，赤兔、照夜白，连钱马、桃花马彼此争驰。毛色、纹理以及牝马牡马，都无法分辨，也无法一一认出。驽马和良马，只看骨相和肌肉，如今都无法辨识了。老夫两眼昏花，徒然茫然。只是喜爱它们各自没有缰绳，自由自在，肥壮高大。肥啊肥啊，竟然空自老死，从未被试用。怎样知道它们将来能跑多远？我懂得马，也知道还要等待驾驭它们的人。马与人两相得遇，气势才会飞扬。请看它们沟汗如血浆般流淌，争先恐后要追逐左贤王；奔跑起来如追风掣电，五十匹之中，定有强者。画《玉台山图》答白沙先生陈公甫。玉台山高达万仞，先生居住在那里；一开口说话便足以惊动天上。先生留下的声音仍传遍天下，儿童个个都能说出他的名字。题松卷。

译一寸长的竹竿绵延伸展，终至千丈；要经过岁月之后，才可以看出它的高度。老夫有一天在春雨中，手暖心闲，开始挥笔放意，画徂徕山上合抱的三百株松树。把活生生的龙蛇捉来，让它们睡在纸上，再用墨土培植它们。有什么功力能使根叶不受惊动，连神采也如此旺盛？旁人说我夺取了造化，毕宏伟的画法也不过如此，仍然是在互相欺诳。画卷一展开一收起，满堂顿时生起风雨。众人惊愕地相对而望，还以为秋风中的果子打在窗扉上，又仿佛春花扑到屏障上。很久没有人采录我的作品，我为什么要嗔怪？只是自信胸中的意趣足以作为造物之匠。题画。高空的霞彩散开细雨，显出秋日晴色。放眼远望，舒展胸怀，在高台上行走。一队白鸥悠闲飞过，并不怕人，反而随着人来，像是在作迎接。仿照云林画。知道倪迂是荆关一派的高手，我姑且跟随倪迂描写素净的秋色。不要说西山没有清爽之气，我在东野也应当低头领受。林间村落落叶堆积，风吹动高帽；沙水飞起水沫，掠过远处的船。只要有一座小亭便足以遣怀，我把自己的道全都寄托给沧洲。题画三首。登高远眺，疲于一次次攀登；林梢拂过双鸳，江水漫长，仿佛与天相接、与云相连。懒得走路，仿佛想让风来扶持；夕阳之中，溪山秀色浮现在眉须之间。高台使兴致超然凌空，歌声直达清都。流泉没有停止的踪迹，静静的人站在泉旁。水珠跳跃，碰到石头便溅起雾花，衣服也被水气浸得清凉。倾耳聆听，声音细微得近乎无声；含漱清泉，仿佛把空中的膏粱都洗去。默然之间与心意相契，哪里还会叹息自己望洋兴叹呢？题张翚画。张翁年纪像伏生一样高，读书或许不如他，但绘画技艺精妙，所作图画自有古意。无论长幅短幅，人们都争相请老翁下笔。随着年岁渐老，他把墨泼在绡上，像用笤帚扫过。横向的皴法仿佛六丁神凿开龙门，竖向的皴法仿佛雨水冲刷泥墙使之倒塌。一座山峰堵塞长天，云也不能流动，独自高耸万仞。芙蓉花开在秋石旁，白猿在涧边树梢上乱跳，红色土坡高处露出楼阁。楼头杨花吹过碧瓦，曲折的春江环绕楼下，烟波渺渺，古渡绵长。落日中行人独自骑马，似圭似远，仿佛处在是非之间的人。山道浓淡枯润仿佛关仝，自然形成高远的情致。哪里能达到我的境界？不要再临摹了，只觉得手已迟钝。《山水图》寄给赵民部孟麟。石阶曲折盘绕，远处是渺茫的林峦；沿着泉水百转而上，草蔓漫然穿行。幽深曲折的景色适合凭栏远望，拄着手杖可以在此盘桓。借着栏杆洗涤胸怀，山色由此展开；云气升起，浪花般的云层炼出秋日的姿容；树木转为丹红。我约好要游金山、焦山却未能成行，先画成一幅寄给人观看。题赵子昂《重江叠嶂卷》。王孙时运不济，开创英雄事业无从谈起，只好姑且把江山藏在画中。还从惨淡的画色中看见旧日景物，仿佛含着眼泪，寄托着孤独的忠心。长篇《禹贡》兼作画稿，一幅图卷便把万里疆域连接起来。张、韩、刘、岳究竟有何功业？入关时的萧相又怎能和他们相同？王孙本来号称松雪翁，技艺高明却忍心经营营丘公那样的画法。丹青之中隐藏着墨色，墨色之中又隐藏着水；它的妙处贵在淡雅，不在浓重。曲折的滩流引导着巴蜀，重叠的山峰和绵长的山岭连接着华山、嵩山。空蒙的野马般云气压过日光，浩荡的碧色绢带似的江面吹起秋风。王孙隔着这山水不能相从，只有水晶般的双阙和金色芙蓉相对。千年之后若能招他出世一次，黄鹤难道不会思念江东吗？为赵魏公的画题《试晬歌》。杨花像银屑般飘落，春意充满庭院；乳母击汤，兰香温暖地沐浴着孩子。明珠般的沐浴和白玉般的试衣，都是为新生儿周岁试晬而设；翠羽屏蔽着风，几重帷帐门帘铺着温暖的毛毯。孩子坐在麒麟玉座上，祖母说着吉祥话，在高堂上祝愿，摆出绿弓和彤管。看他探取物品时一把抓住，笑声中仿佛已经卜知聪慧与愚钝。您没有看见吗？九龄梦见九鹤，早已预先知晓；上天亲自降生他，上天也亲自赋予他奇异的禀赋。为徐文序作《清溪散步图》。山翁年老之后，已经看空世情。偶然因为溪水美好，独自悠闲漫步。高声歌唱激发万物，鸟儿忽然应声鸣叫。可乐之事只要会心即可，人不必与人争竞。露气充盈花间，沾湿了清好的风。水波随日光摇动，临水照看，喜爱洗得一尘不染。洗过的青布头巾披在头上，更何况连帽带也没有。题画。我喜爱碧绿清澈的江水，轻舟把秋色轻轻点破。西风拂过鬓角，竟使人懒得梳头。采菱图。湖州的秋水清冷如玉，湖州女子出门采菱。梭形小船荡桨前行，水花红艳地飞溅；姐姐领唱，妹妹应和。隔着溪水，有个俊俏郎君骑马经过，轻轻扬鞭勒马，霜白的马蹄顿挫有力。桃源图。您没有看见吗？姬周宽厚仁慈，天下归附；又没有看见吗？嬴秦暴猛自恃，天下离散。秦人为了躲避秦朝而逃亡，秦朝并不知道这些人；他们既已迁移家室，秦朝也随之迁移了。迁家来到桃源，住在万树桃花之中，堵塞了通行的道路。楚人点燃咸阳的火把，哪里曾经烧到桃源的树木？老翁还记得没有焚烧的书，子孙全都种植不用纳租的土地。自己穿衣，自己吃饭，年年如此，不受官府扰乱，像神仙一样。一时之间偶然落入渔郎眼中，他还奇怪这幅图为什么会流传到世上。朱泽民山水。睢阳老人是营丘的弟子，构思和经营精妙，冠绝一代；如果不把这股清气留在天地之间，便会在一张纸上展开江湖。高松落叶，风声细细；幽静的楼阁萦绕着藤萝，倚江而立。壁上有虎形书迹，鱼儿荡开水光；老屋茅草稀疏，透出雨意。老人久久不归，北山空自等待；芳香的杜草在春风中飘动，仿佛也为他厚着脸皮。微小的官职束缚着人，万事都做得笨拙，哪里才能像浮云一样自由来往？宦海的黄尘迷住了白发；云谷深壑、清风泉水，却清凉入骨。思念家乡时看这幅画，正独自发呆，忽然听见西窗下子规伴着月色啼叫。《洛神卷》。烦乱的马匹萧萧嘶鸣，停在西沉的日光下；桂木旗帜缓缓飘动，拖曳着神灵的清风。暗中在河川边约定的深情，我殷勤记取；流水般的细微言辞，曲折地相互传达。佩玉发出声响，山月微小；袜底踏过尘土却不留踪迹，水滨的云也徒然飘荡。人间的离合，不过片刻之事；也像高唐之梦，转眼便醒。隋宫图。谁说《玉树后庭花》无人续作？马上还听见夜游的曲调。君王不能自固如苞桑，却说雍州能够破坏天下根本。杨花飘飞千里，扑向离宫；富贵浓酣，恍如梦中。成百队的宫女眉黛如蛾，个个争看月色；千林彩树在风中摇曳，却不受惊动。悲欢只在循环之中，不要说征讨辽东只是偶然。鹿车载着怨恨，沉重如山；人心尚未满足，辽东的死亡已经接踵而来。一声桃李歌传遍天下，皇后亲自把神器迁到漳南；还没来得及顾及太原的鼠窃之谋，龙飞之时已经到来。为什么只顾沉醉在扬州美酒中？酒杯在前，兵祸在后。上天让白练泄尽勇士的冤屈，醉死的尸骨也应当迅速腐朽。孤坟寂寞地面向雷塘，秋日萤火星星散散，已经没有光芒。只有二十四桥的月色，独自照着游魂归向洛阳。题小笔山水。春日里，我还不能回到春城；谈笑之事只能寄托在酒杯之间。乡野之人半夜思念农事，独自起身吹灯，画下故乡的山。题夏景。此地幽静，住在林中看不见日影。紫薇花落，暑气渐渐衰减。两个白发老翁下棋争先；一只黄鹂在谈茶间鸣叫。雨意将来，泉脉涌动；微风略过，树荫闲适。隔着溪水的草阁尤其清凉洁净；还想呼唤人来举杯，看仙鹤归来。题画册后。八十年的流光过去，老态很多，眼睛昏花，只适合卧在云萝之间。古砚上的墨已经消磨，却还能悠闲地落在纸上，映着明亮的窗户，怎奈暖风催人呢？一触及景物便必须随手点染，观察生命又要反复费心吟哦。这种丑拙的作品实在难以拿出来，只好在家中姑且用它驱遣睡魔。作画寄给仇东之。

译茫茫湖海之间传来彼此知交的消息，疏落的文章在健羡之间相互唱和。肮脏的功名到底忌惮什么？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孤独闲人。人虽相隔遥远，我仍想起梁间的明月；地域阻隔，姑且把山水移到纸上。想问什么时候相逢，可我们老来恐怕没有那一天；碧云与黄鹤，自然会彼此相关。《马图》，和《骢马行》的韵。玄色云气般的身躯膨胀高昂，并不是普通的花骢；又知道它产自西方，而不是东方。它冲破包围，突破战阵，拼命奔驰，将军借它夸耀奇功。它横行绝塞，这样的马从哪里得到？要到千金买马、燕昭王求贤之时才会获得。房星不落，冀北群马之地便能全部收尽天下良马。它时时奋力奔驰，咬碎铁衔；仰天长嘶，紫色缰绳几乎断裂。朔风吹动鬃尾，云彩般的缨络拂地下垂；猩红鲜血染在羌奴手上，他只敢控制它，不敢骑乘。天生的神物，羌奴也知道它非同寻常。如今没有伯乐，它只能空自衰老；末路英雄，又向谁诉说呢？题画。秋山棱角分明，秋树枝杈交错；霜后还剩一些叶子点缀其间，像春花一样。缓缓骑马，也足以欣赏，何必停下来坐车？一路走去，太阳将要西沉，便低声吟咏酬答秋日的物华。青山本来就妩媚，苍天还要借白云来装饰；白云像铅粉，林岭借它显出色彩。西湖可比西施，苏轼的话带着戏谑；老夫虽然喜爱却无从助力，只能在画中打开一个幻化的境域。墨迹。黄应龙遗失了思陵的敕书和岳飞的杀贼手诏。东昆来人说，有盗贼挖掘了子帑；料想不是普通摸金之手，必定是探寻秘藏的党徒，不然一纸尺一诏又有什么值得满足的？他们贪图掌取思陵遗物，便用这封翰墨破坏规矩，发出敕令给岳飞。当时君臣相遇，天地也为之俯仰；知道任用观哲明察，宠信和奖赏都格外深厚，却因为功劳和宠宠而嫉恨杀害忠义之士，这难道真足以依仗君心吗？遗墨一读便自有光明，足以证明秦桧陷害忠良、罪恶滔天；如果相信欺罔之说，使这张纸从此不流传，又凭什么揭露被冤枉者？把它禁锢起来秘密收藏，又为什么要让世人标榜？天意流转没有固定方向，借盗贼之手也可以想见其中道理；若吝惜不传，恐怕违背天意。水火毁损，或许也是万物自然的安排，哪里能长久贪恋人物遗迹？也许有精灵使一个人传出所见之物。只是两个盗贼辗转贩卖，世人虽万目观赏、珍藏，未必就使您欣喜；遗失也未必使您惆怅。我写诗并传播它，以安慰您心中的不平。观看徐士亨所藏怀素《自序》的真迹，吴匏庵答应摹写，请他赶快完成寄来。藏真是个放达不羁的人，草书对他来说就像做一件平常事。王羲之、王献之是百代宗师，想要追随他们，差距却只有咫尺之间。若长驱直追张旭、怀素，也并非容易。笔势由酒兴激发，以手腕驾驭手指。锋芒潜藏在浑然之中，把力量收在纤细微妙处。恍惚于迟速之间，神妙便从生死之外显现。内心以禅观贯通，随物象而得到书法的真意。风云和虺蛇，都随着信笔挥洒不断变化。一笔具备一种变化，万种变化便生出万象。确实足以称为草圣，而且广泛涉及书史。司马迁曾经作自序，这篇作品实在有其缘由。文章漫无边际超过千言，灿烂地连缀数纸。开头记叙杜子美，曾经补写龟玉毁坏之事；黄山谷也未曾见过，曾遭穆父鄙薄。后人何况只有肉眼，狐鼠之辈反而得到似是而非的猜疑。丧乱七百年后，天意难道不愿留下它吗？今日又是什么日子，今日所遇也如同天意派遣。我还不能寻读全文，姑且用手指在几案上比画。叹息羡慕直到卷末，题识写得令人惊叹而娓娓道来。署名共有十六人，还漏了薛、刘、米三家。西台、祁国二人，才刚刚开启这番评论。同叔答应为之作序，公卷特意允许记下这些话。这些人都是名流，后来一个接一个直到我这样的后辈。不只是致以赞颂，也把流传的源流全部说明。譬如众多介士辅佐宾客，传达使命以完成礼仪；又譬如征得十朋之龟，吉兆确凿，再没有别的可以比拟。季子若肯摹写相赠，我的诗便题在它的末尾。南州若肯刻石传播，便会印行万本而不停止；不然这张纸孤零零的一件，哪里值得倚重？题林和靖手帖，用苏东坡的韵。我喜爱林翁的书法，清瘦劲健而又丰润，仿佛洗尽了西湖的碧绿。西台说它肉少，这确实是准确的评论【苏轼说：书法比西台稍微少些丰肉】。几行字清莹如冰玉，其中宛然充满了他的风骨气节。这样的字与这样的翁都超脱于俗，打开书信看见字迹，就像看见林翁本人。五百年来如同烛火转瞬即灭，可惜人物与遗墨彼此都难求。如今这颗明珠落在我手中；水边有一座孤坟，我曾经拜过，土冷烟荒，尸骨难以复生。当年州中官吏每年还来慰问，如今祭祀典礼中有谁登记他呢？林翁当然不能知道这些，我感到悲哀，只好对着湖山唱楚歌。我歌唱湖山，湖山也不知道，只有春鸠在深竹中啼叫。归来拿酒凭吊这两封手帖，仍胜过没有钱面对寒菊。催促张友山为和靖的两帖题诗。年老后才知道吟诗的艰苦，新篇怎么忍心再烦劳你。搔头时发丝坠落在地，提笔时雨点来到轩窗。短短的信札完整如双璧，长长的五言诗重如长城。逋仙若还没有死去，字字都能把他的魂魄招来。录下我收藏的青阳廷心与郑山子美的手札。国难之中仓皇失措，细密言语写在危城的笺纸上。落日照着大江边，干戈之中一片忠胆；公，同“同”，同生共死，血泪流传千年，仍在简册之中。家里认得绦带，如，同“柰”，奈何有妇女在水心；怀抱印信，仿佛置身深渊。烧香洗手，重新抄录。忽然肃然感到英灵就在笔砚之前。题华光禄汝德所藏石延年《古松诗》。曼卿号称诗中豪杰，抒发奇思，探求幽秘；与禽鸟对语，在伊洛之间使香花交相开放，众人一齐传诵。其诗精妙绝伦，称赞者接连不断；清逸放达而兼有诙谐，风格像晋代的轻快奔逸。后来遭受挫折跌落云端，幸亏石学士以狂放的调笑相助；在烟花馆中也不感惭愧，街司用刑杖打落他的官帽，考问并剥去华服，他却坐在那里长啸，以傲岸态度使群小感到羞耻。他作诗说明此事，进献遗留下来的韵脚，寄寓戏谑的意思；推门去找钱，愚昧地博饮少许，自称汝尔，最终与刘潜醉倒在鳖巢之中。后来自己说要戒酒，等到遵守戒律而口渴枯槁，终于走到了死亡。苍劲的笔墨留下松树诗篇，心中的意趣画出森然的规矩。古人通过书画观察人物，难道不是把次序颠倒了吗？越过颜真卿，又涉及柳公权、廉颇的锋棱；神情仿佛摄取鬼神，像兽栏中的怒虎猛犀。笔墨如武库中的戟戈闪耀。当时朱夫子不学习陆九渊的体制，道德足为百代之师；朱紫官服哪里值得讥评？曼卿的光彩在外表，紫阳的内心却不同。我如今不作异同之辨，口舌上的争论反而是我的过错。可惜手肘笨拙，不能学习，只好用手指在几案上运笔。因这篇辞意更高，吟诵之间仿佛松风响起；此人应当并未消亡，或许还在蓉城之中。题杨铁厓先生遗墨。铁厓是山中的铁道人，戴铁冠，吹铁笛；铁色的脸一尺，铁衣七尺，天地元精养育出这位老铁汉。他有铁一般的肝胆，困穷时是义士，显达时是忠臣；百般锉磨也不能折断他。他突兀而又浑厚，文章奇特倔强，像生铁相击，铿然有声，惊动鬼神。小处补益两汉，大处追踪先秦。时人以高价购买他的铁语，重视铁语而不重视金银。他不像嵇康那样锻铁劳作以累世俗，也不好学许由那样琐屑地自称齐民。借天河之水洗净铁冠，笑着吹铁笛，骑着玉麒麟。如今观察造化，已经不在人世；幸好他在天上参与星辰。只有这篇文字还留在旧纸上，铁笔不朽，经历二千年春秋。文词。题史西村《游杭诗稿》。篇篇如珠如贝，一卷之间，简直让人怀疑把古代的杭州整捆带回来了。候潮路远，肩舆沉重；酬答月色的诗歌很长，酒量却浅。可惜自己旧日游兴被老病妨碍，姑且从新诗中看见湖山。向上天借取明年的健康，何必因为仰赖别人而厚着脸皮呢？题朱性甫诗稿。

译四十岁时精心构思成就这部诗稿，在吴乡吟诗的人中还没有谁能与之匹敌。拔苗助长哪里能使时光真的增长？吃甘蔗应当知道越到后来越甜。虽然只有百篇，各种诗体都具备；不拘泥于一律，格调大方和谐。秋水中的野船留下空空尘迹，春风里的细鞋却怀抱美好情致。公道不应当没有赏识，文章怎么可以使它沉埋？我在卷首感慨，又请仪曹用笔在卷末题跋吹嘘。借舫斋已经有赖于两位君子，至于高论和多余的辞句，则惭愧要由老夫来相陪。读盛仲规遗诗。饭盘里只有苜蓿，漫不经心地倚着栏杆；自信书生本来就有清寒的骨相。远远地落在荒僻州郡，悲叹自己困于燕幕；年老后只收取微薄俸禄，笑看垂钓的鱼竿。一梳头便有白发坠落，才想到归国。万事如浮云，终于还要盖棺定论。灯下读遗诗，实在不忍细读；读来每一句都带着风雨般的酸楚。题狄秋林诗稿后。久别之后格外惊讶，彼此都已在苍老的仕宦游历中度过岁月；偶然得到这只诗囊，风情洒脱明朗，渐渐有晋代辞章的风韵，气息清和平正，又分明有唐诗的劲健。秋雨初晴处可以吸取山峦秀色，春江开阔处可以玩赏天光。德行高尚之人的言语还在，真令人羡慕；鲍老那样的旧人却惭愧自己已经到了末场。感谢吴匏庵为拙稿作序。我的稿本来就荒疏，言语又冗长陈旧，题评它哪里值得惊动朝廷士绅？光亮只够接续烛火，篇末将要覆盖，或许只能任由尘土在瓮中漠然牵缠。等到桓宁之时，借推许我来归于谧静；确实因为借他人之口吟咏，才姑且保存于乡里之间。自己记下尧民与舜民。读陶渊明诗二首。采菊时看见南山，面对清流赋诗；偶然间耳朵与万物相会，微妙的话语恰好彼此应答。思绪浩荡无边，抒发表明自己的心与上天同游。江水不阻碍水流逝去，天空不妨碍云朵飘浮。后人涉足雕琢文辞，使混沌的七窍反而忧愁。掩卷长叹三声，到了山前，竟容不下一座小丘。元气本来没有声音，只是宣扬调和时偶然显出宫、征之音，淙淙然与自然相合。它的声音没有惉懘之病，流行于天地之间。六代以来声律激扬而趋于绮丽靡弱；追溯观看《诗经》删存的雅正篇什，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后来或许还有人知晓此理，韦应物、柳宗元确实兴起了；再往后便渺无人迹，这种文章也就止于此了。《石田诗选》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石田诗选》卷九 （明）沈周撰写 花竹【附草木】《古梅折枝歌》搰蛟不肯居住在西湖穹窿山中，潜藏了千年，与草木杂处；土壤的肥力沁入骨中，苍老的树皮粗硬。雪中蜷曲着拳，冻得几乎死去；严冬过后又凭借春风复苏。今年苦于遭受斧斤之灾，左腿被砍落；从樵夫手中幽暗地哭泣，连天色也仿佛黑了。十斛清泪中含着明珠，抱着这样的木材，哪里肯受辱于灶下？失去形势，难道就分辨不出沟中的污泥吗？韩湘竟花费百金买下它，哪里只是网得青珊瑚而已？挑回集市上，惊动众人的眼睛；男女孩子争着来看，喧声四起，还怀疑这是神物，能够变化。白天关门，防备它逃走；两道金绳把粗大的锁纽牢牢锁住，禁止再插入碧玉壶。主人还担心不能长久守护，请我画成流芳后世的图画。高堂上的雪白墙壁映照着清秀的身影，这座屋子与这幅图怎么可以缺少一样呢？在竹堂寺与李敬敷、杨启一同赏梅 竹堂寺有一千株梅树，晴日的积雪堵满了门，几乎没有可以进入的地方。秋官、黄门两位诗客，骑着佩玉的马从西边来，为梅花停留。老翁带着酒，也偶然一同前来。花并不挽留人，人却自己留下。满身毛骨浸润在冰雪般的光影中，咀嚼花蕊、含着香气，各自搜寻诗句。吉祥牡丹虽然艳丽，却少了清雅；定惠海棠虽幽美，也还不及。只能凭借苏轼诗句所写的繁华来惊叹，似乎担心与花相同却情趣不同。酒意浓时在纸上涂画横斜的梅枝，笔下珠光闪烁，仿佛沾湿了春露。只忧虑这张纸会卷走春天，明日再来时，花已经落在地上。庆云牡丹 三月十日，半边天空放晴。我在庆云庵中观看春天的景色。陶娘、李娘都显得寂寞，鼠姑牡丹映入眼帘，真是倾国倾城。老僧却住在色界之中，安静地笑看山花扰动客人的情怀。花朵妆容明丽，依着露水，粉色的汗珠仿佛湿透了醉态。花瓣隔着纱一般透出红晕；眼看吉祥牡丹将要凋落，旧日又有遗憾，赶紧借纸面画下它的生姿。明早带酒前来，正担心花已经凋谢，也怕敲门时僧人厌烦迎客。石轴花 上山时看见石轴花，黄花繁盛而华美；一朵花汇聚群英，直径约有半尺，奢丽的花团团簇在枝梢，树干挺直而没有旁枝。有的像缠绕的彩色蹴鞠，有的像托举着的秋瓜，烂漫地盛开在山谷之间，仿佛仙人唾弃后留下的霞彩。它不利于羊，羊吃了生叶便会中毒；上天却把它赦免，任其生长。踯躅本是山中的石榴，又因红色而被夸赞，因而引起是非；还没有空闲把它比作金沙。谁能另给它取个名字？它美得像洛阳花。我感慨它处在隐约之中，赏玩它使人叹息。姿态容貌可以与牡丹相比，只是还没有收入姚家的蓬荜。可惜遗贤被荆布包裹着贞洁的女子。我取酒来载着祭奠它，走下山时西边的太阳已经倾斜。庆云庵月下观杏花 杏花刚刚开放，满城都是红色。我睡在僧房里，听见雨声。临近早晨赶快起身，看那雨后晴丽的花色。房前相对的两株杏树，使眼睛顿时明亮。还适合在夜里坐看，以尽余兴；清静之中也免得蜂蝶前来纷争。嫣然的红粉，本来就是富贵姿态；再借月光增添几分妍丽清幽。青苹和流水，都不足以比拟；金莲般的影子移动，仿佛一双娉婷女子。庭院空旷，月色寂静，花朵默默无语；只觉得微风吹过，生出淡淡香气。老僧已经看惯，并不在意；我却喜爱把胭脂般的花色萦绕在小纸上。高斋的素白墙壁上，可以长久保存它；不至于任其零落，徒使人愁。都氏赏花 太平天子弘扬新的政治，国中艳丽的花朵也随着年岁灿烂开放。花心藏着紫檀般的密印，花朵顶端的红玉般露珠压在重台上。只嫌酒兴还不够浓烈，不能尽情劖刻诗句赏花；又怕花期不能齐同，只好用鼓声催促。我与东邻主人同为六十岁的人，白头之年还能这样举杯几次呢？九日没有菊花，便赏芙蓉 九日时，酒杯盛得满满的，但篱笆脚下的黄花苦于还没有全开。平素以为应时的花反而落后了，本来开放较迟的芙蓉却抢在前面。红妆沾着风露，秋色无价；白发面对年华，醉意也自有缘分。如今姑且让花插满头，齐山上的笑口不必偏爱菊花。妙智庵牡丹 我来借看富贵花丛，僧房认起来就像租赁的住宅。去年看过，今年又来到；花朵若开得迟，我便含着春风等待。稀疏的白发虽然与花不相称，却不允许花前没有我。慈恩寺在前，妙智庵在后，古今的乐事难道不是相同的吗？古时的花已经见过古人醉倒，今日的花仍对着今人红艳。一杯酒一首诗，既高雅又快乐，何必敲羯鼓催花？人们把冠帽衣裳颠倒着插满花，勉强凭筋力追随儿童嬉舞。不要误认我是白居易，我只是一个颓然的乡村老翁。新栽的牡丹开花迟，作诗 东邻花开得烂漫，人都陶醉其中；我拿着酒杯，等待牡丹开放来观赏。却怀疑它是有意为之，偏偏叫它开得缓慢；又料想它终究会开放，只是做起来很难吧？贵人不要因为这里偏僻而不来，美人初次出嫁也会因家中贫寒而羞怯。我没有羯鼓催促它开放，只是捻着吟诗的胡须，日日凭栏等待。依天全翁《雪湖赏梅十二咏》次韵

译在台垣任职而获赐老归，承蒙君王恩典；乘篮舆登山，泛舟湖上。像这样游览湖山，白日游赏之地，梅花已经开遍，客人也回到乡里。少在城中，多在乡间。寻找梅花尚且抵得上等待上朝的忙碌；新诗仿佛与梅花早有约定，诗写成时，梅花恰好飘香。这不是春愁，而是鹤发老翁的风流人物之情。在义熙年间，遥想也能知晓饮酒的滋味；清幽游赏之处，用小笔描画湖山，似乎还缺少我。重重山峦层叠，水湾曲折。乘雪舫寻春，喝醉了还不回去。因而想起在玉堂作客的夜晚，如今的山色已不像梦中的山。带着绿色酒樽沽酒，走出春城。春日里到湖上寻梅。听说要冲着风走，又要冲着雪走；旁人并不懂得醉翁的情怀。一代文章，名传百代。鼎司纶阁的高位，我已经忘情于此。近来熟悉地筹划农桑之事，仿佛被贬到江南做稼穑之卿。在湖上寻诗，船行稳当；在酒樽前赏雪，饮酒缓慢。这样优游自在，正像居住在东边的日子；我自行排遣春风，旁人并不知道。梅花扑入玉缸，春酒已经开封。雪湖的山水，使人再三徘徊。风流的旧主人本是林君复，人们却说先生就是载来之人。泛舟雪中，吴地的船胜过月槎；深深举杯，杯中酒色映照着银沙。寒梅得到我一生的喜爱，更何况它是江南第一花。玉树瑶山，仿佛在画中观看天地，却不像酒壶那样宽阔。醉后挥洒草书写满三千张纸，任意挥写，使人惊叹。索幼安。清幽的游赏不肯放下，酒杯却空了。雪与梅花一起落入酒中；玉带朱衣的人具有仙人般的骨相。画船更像停在水晶宫里。戴黄帽的船夫，归舟暂且不要催促；雪山留住了客人，正好举杯。梅花况且值得题诗吟咏，今夜一定不会回春城。赏玉楼春牡丹 白头之年举杯饮酒，再次来到轩前欣喜地看见名花又经历一番春色。花色粉腻如霞，微微泛红，露水染上晕色，渐渐显出玉色的淡痕。尤其怜爱它仿佛带醉，又带着笑意，满是多情，却还欠缺言语。老人与花相对，只能姑且看见远大的谋划，哪里有闲暇顾及儿孙。瓶梅 铜瓶倚着美玉，几枝修饰过的梅枝独自供人观看。折下柳枝尚且不必吝惜；临窗摆放，少了它便很不相宜。折断根部姑且求得存活，只用一勺水略施恩惠，也省得走到溪桥外追寻，免得老迈脚步迟缓。题牡丹图 东家的牡丹不计叶子，西家的桑柘不计花朵。在花前端酒祭奠红玉般的牡丹，一滴酒有谁沾到桑叶的绿色上？隔墙传来羯鼓声，春意蓬勃；人散酒尽，花也空了。采桑养蚕，百筐满满；子子孙孙都能穿得暖。明年租地越过东墙，拔掉牡丹，多种桑树。看花吟，劝陈世则饮酒 花下有一壶酒，人和花互相酬答。树上有百枝花，花也向人含情。昨天花色还新鲜，今天看去已经稍不如昨天。人若没有花，便不快乐；花若没有人，也会寂寞。看花不是长久的事，人生如花一样也难以托付。去年在花下看花的人，今年已经渐渐随着花落去。花且开放，酒且斟饮；敲起催花的鼓板，催促芍药开放。我要醉饮三万六千杯，和花神约定此事。梅花二首 不要嫌弃它的踪迹显得寒苦贫穷，它在南国的生涯应当论首功。道体没有显明，却保存着白贲之德；内心仁厚而有所成就，属于黄中之美。隔着烟雾，月色微微，仿佛梦境；临着水面，无言的风脉脉吹来。高尚之人难以招致，我也难以远离；为了你，我频频走过小桥东边。寂静稀疏的树林，满地青苔；它自知溪边小路不容媒人前来。沈郎太瘦，也正是如此；范叔一生贫寒，竟到了这个地步。徒然有一番心肠，究竟又能与谁相交？本来没有艳丽姿色，不必猜疑。老夫的气味和它颇为相同，年暮相逢，笑口便会打开。东栏牡丹被好事者挖走 荒废的庭院粗略整治，石栏杆旁才买来花栽下牡丹。富贵花同心合意，有人喜爱；繁华却被移到别人家中观赏。烟尘中的根已经被拔走，青苔还被掀破；雨水冲成的坑空留在那里，泥土还没有填满。我笑着抚慰老怀，并没有什么可惋惜的；本来就知道留给子孙很难。西园栽花 在西园栽花，惭愧自己已经老了。花枝不像老人的身体。老身虽然被花枝嘲笑，却自有儿孙来看这美好的春天。二十日见菊 刺眼的新黄出现在清晨的花枝上，众花都争着早开，唯独它为何迟迟不来？晚开而经受霜打，真能承受得住吗？它安静地寄身篱根，并不自卑，姑且补足一年秋色的淡薄。追想九日赏菊之事，竟有参差遗憾；老夫因多病谢绝饮酒，醒着吟咏，却还如同当年落帽时。玉兰 贞洁的花朵没有妖艳之态，在幽静庭院中保持朴素。枝梢前端可爱，挺然像一丛玉石。天工雕刻出清幽香气，随风传向远方。它的超逸胜过仙人，而我生来具有素雅的胸怀。眼中已经不把桃李的艳丽放在心上，举酒寄托幽微言辞。愿意修养清净的缘分。栽玉兰 玉莲般的小花朵，是天赐的香树；我在紫石栏前冒雨把它栽下。自笑老人没有料量，竟想等到自己的年纪还能看见花开。客人送来山柿，谎说是玉兰，我作此戏赋 有人送来一株玉兰，说它花朵具有清幽香气。我告诫童仆把它栽在深土中，殷勤养护根部。到了玉兰本应经受秋霜、已经落叶的时候，它却挺直着枝条，光秃秃的。识花的人说：“这是山柿冒充玉兰，诱骗您想要举荐它，不过是世人喜欢互相欺骗、开导罢了。”众人多半把我当作眼花，我的性情又容易相信别人，指着马还不知道是鹿，只能倚栏发笑。送假花的过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诚信即使止于豚鱼，也从来没有涉及草木。庭前有稀疏的竹子 庭前有稀疏的竹子，楚楚可爱的青玉般一株株挺立。长长的身躯多么森然高耸，贯通而笔直，没有弯曲迂回。它高雅洁净，合乎我的志趣；我还喜爱它清瘦的品格。不像松树和栝树，枝叶蓬郁而多有须状枝条。风起时，月光映出竹影，使心灵和耳朵都感到空明。十年来一直保护它，寄托深远的心意于笙竽般的声韵。事物脆弱，时机不可等待；苍黑的根与叶各有不同。老朽的我不足以砍取它，又凭什么承受对它的吹嘘赞美？除草歌 除草本来就难以彻底，根和种子彼此繁生。请看锄耰翻过之后，私下得到雨露滋润的情形。庭院台阶之间，早晚又有众多绿色交错繁茂。兰蕙全都不见踪迹，萧艾却高兴地得到同伴。中间成了蚊蚋居住之处，蛇蟒也横行。湿气积聚使地面滑软，恶气被暑热蒸腾。脚会陷进去，衣襟也会被缠住；宾客走过台阶都感到困难。每每被客人讥笑，说我爱惜万物其实是在沽名钓誉。我没有察觉童仆懒惰，也无奈杂草容易重新生长。早晨奋力除了一遍草，顿时使心情和眼目清爽。姑且快意于片刻，还不能保证永远断绝草根。由此悟到小人难以除去，往往彼此牵缠；不只是除去困难，还会伴随怨恨和诽谤。从今以后辞谢庭草，让它们繁生吧，你们尽管荣枯。青草吟 青草年年增多，白发却日日减少。青草催促白发，仿佛担心人不能衰老。头发脱落，白发终有尽头；青草生长，青色却没有尽头。我是一个乐天的人，梳头时便对着青草。怜悯禾苗

译如今计算这薄弱的禾苗，狼狈地还留在田里。请问为什么会这样？先前已经遭受了灾祸。五月风雨很大，低洼处的积水无法承受。田中幼禾俯伏着被淹没，浑浊的浪水扼住它们的头颈。它们在冲荡污浊的水流间挣扎，性命能保存也只是苟且。天光炽烈，禾苗出水后又被热气煎灼，成群的秽物都被烹煮。一日颜色已经改变，三日便烂成了臼中碎菜。我当时往来打捞查看，希望能从中剖救出活苗。心里还存着希望，根却已经被拔动；想要丢弃又不忍松手。想拯救，最终又哪里来得及？悲伤地吃饭，内心仿佛有愧疚。挖土堵塞渗漏的田埂，请车来仰仗邻人相助。日夜督促排水，救命之事哪里容得长久拖延？男女老少一同用力，脚上起茧，筋骨也纠结疲惫。水面上青色针芒稍稍露出，真是九死一生。后来气力和生机都衰竭，像产妇一样，处处在补救伤烂。禾苗十有八九，勉强在过时之后经营。哪里还能指望像平常那样茂盛？事情多半是在灾祸之后才后悔，开始畸形，最后偶然变异。七月又遭遇风灾，柔弱的根本被折揉。折断之处气息已经阻滞，空壳只含着污水。间或看见结成的穗子，也只是秃秆，横卧如破扫帚。怎么能够缴清官府的租税？也不能满足饥饿的嘴。对此发出长叹，细雨一直下到黄昏。空腹不堪像鼓一样胀，也想停止歌唱和饮酒。割稻 我家的低田被水淹到了肚脐，五个男丁割稻，冻得大腿发抖，辛劳地仿佛在和雨水争夺稻苗。稻芽渐渐向镰刀吐出，蓬蓬簇簇，缀着青色的针芒。稻子既然已经发芽，禾苗本应腐烂；腐烂后还能割到一些，尚且令人欢喜。计算利益应当还剩十分之五，可小户孤单，只剩夫妻二人。稻子腐烂，水又很深，没有力气取到口中的食物；眼睛虽看得饱，却忍心看着穗头沉在泥水之间，粒粒都交给鱼雁。一年生计全是空费辛苦，只忧虑夫妻两口不能维持生活，哪里还有工夫考虑征租和官府？老翁坐着面对沉没的龟状稻田哭泣，老妇也向着空锅号啕。云色昏暗，月色如墨，忘了关门；隔壁传来一声虎般的咆哮。白茅顾氏种荔枝核成树有感 人们传说顾家园子附近有从闽地移来的荔枝树。我起初听说时不免惊讶而翘首盼望，究竟是否如此，两方面都难以断定。闽地和吴地相隔悬远，这种树怎么会来到这里呢？两地气候各有偏性，炎热与寒冷也难以协调。淮南不适合种橘，冀北不适合种梅；万物本来有产地限制，性质与土地相违，眼睛和耳朵自然就会把它当作仇敌。我心中日日徘徊，询问消息；昨天已经派奴仆前去，仍然担心受骗。等他回来，果然带回了东西：细小的枝条叶子稀疏，叶间缀着小花蕾，含着黄色，还没有开放。事情本来就会变化，拘泥常理的人应当被吴地的愚顽所嘲笑；他还能够说明来由，说是偶然把荔枝核埋下，竟长出了幼芽。如今树干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枝条森然舒展。去年果实将成时枝条下垂，后来却败落；可惜玫瑰般的根部气力恐怕还未充足，只好像保育孩子一样增土培护。紫色花苞已经映入眼中，香味和甘甜很早就仿佛流到腮边。老夫叹息，有了这样的南方气息，南方的东西向北传播，首先就能从草木上看见，大自然正在孕育它们。起初边远地区受到限制，难以与玉食相同；渐渐道路接近，便有东西以滋味作为媒介。设置驿站和烽堠看来在所难免，届时又会看见飞扬的尘灰。题芭蕉赠僧 山僧的心境和行迹都很闲适，不受居住山中或走出山外的限制；长久面对芭蕉也不会觉得无聊，时常在叶间留下偈语。病中折菊供奉 忧愁的心情偏偏与菊花无私相合，怎奈篱笆根下枝条烂漫。我勉强借来陶瓶，应合秋日的事情，因而让病眼洗涤一番寒菊的姿态。梦中笑脸仿佛有簪花相伴，枕上清斋，只以饮酒和诗歌自娱。小阁纸帘之中一片寂静，药烟零乱，鬓发丝丝下垂。杏花 杏花半抱着春寒，淡淡染上烟色。一枝斜斜地显露在曲墙边。东邻的小女儿贪恋梳妆，听说有人来买新花，便在天亮前破梦而眠。病起咏菊 试着在庭中迈步，雨痕已经放晴；篱边黄白的花朵，仿佛相迎。病中的腰只能移动倚靠，秋分时节更加消瘦；老眼朦胧，到了晚上还要借明亮的灯光。南国的金夫徒然倚立，富贵人家的玉女自含贞洁。一年一度，本来期待借它追寻慰藉，今天却奇怪山杯中缺少了这种情怀。咏斋中黄菊 它宛如黄金酒杯，空器却不能用来斟酒。大自然把它铸造出来，赋予它与西方相应的黄色。清晨露水浓重，沾湿了它；秋日花苞宛转绽开。我深深赏玩而不能尽兴，想折下它又舍不得。手边的气息正处在萧瑟之中，迟暮时节把它当作候应。病夫同样萧瑟，人与花的情意却彼此亲厚。它并不是供儿女玩赏的花，贞固的品性知道自己所承担的责任。我的书斋空着四面座位，便命它做岁寒之友。草堂前梅桃今年相继试着开花 今年春色装点着古台，东风不断吹来，桃花和梅花相继显现。浓艳的花色不要吝惜，值得举杯三次欣赏；寂寞本来并不是一天造成的。我有美好的心怀，随着万物排遣；花朵面对我的老眼，尽情开放。人生最像红花的踪迹，白发萧然之中又感慨着绿色苔痕。七星桧 海虞的七星桧，应当在群木中居于首位。它们排列生长在老子宫，与县邑共同构成奇观。宽阔的台阶间气息萧森，进门便凛然得几乎出汗。长久以来相信天地生成沃土，也知道雨露灌溉、传接栽植的道理。有人从萧梁时代说起，我恐怕只是徒然验证北斗星的形状；七株已经死去一半，实际只剩三株勉强保存。难以确切计算岁月，每株各自具有一种奇异形态，样子不是笔墨能够描写。西边树体开裂，多处枯槁，豁然敞开，裂成三片。东边树体活着却也开裂，筋骨相互接续又相互断绝。北边的一株蜷曲而秃，仿佛袖子破了，舞动时脱落手腕。叶子已经顾不上，枯干也顾不上；树干左侧的纹理像绳索缠结，孤零零的顶端还留着伞状枝叶。折断的枝杈像象牙翘起，树瘿裂开，像鬼眼一样腐烂。枝条稀疏交错，又形成丛生的孔穴；弯曲不平却仍向上高出岸边。像蛟龙蜷曲，又像跛行的幼兽，竭力也无法逃窜。长矛和短剑交错接战，令人惊心，仿佛楚汉战场。如此纷乱怪异，令人惊骇；你不能按它的形状知道它遭受过多少雷击之灾，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兵火劫难。生死全付诸冥冥，造物主反而被它玩弄。君子看重坚贞牢固，小人却以顽丑之态胡乱诬谰。高坐树旁吹箫，我想呼唤鹤和鹳来。还想从根部寻找埋藏的丹药，浇灌泉水，希望它重新红艳灿烂。愿长生者在它的荫影下，永远成为婆娑相伴的朋友。溪边的树 雨来时溪边的树格外美好，像翡翠散落明珠。千万片叶子轻轻摇动，萧萧的群响同时传来。微风送来残余的雨滴，夕阳反而嫉妒它深深浸润的光泽。浩荡的恩波已经充足，只可怜灶下的枯木。吴元玉邀赏牡丹分韵 百朵牡丹如香云，恐怕花期急促而飞逝；我还没有前来赏看，已决定迟些回去。临轩相约，早先已经定下；来信频频催请，又恐怕后来违约。药玉般的酒船送走群客，主人在黄金筵席上挥洒豪情。添灯也不说，竟至深夜；起身观看红妆般的花朵，才觉得露水已经微薄。块庵陈太常南轩牡丹 清卿，南轩的春色有了光彩，万片绿色点缀其中，留下红花芳香；面对轩窗，花朵纷乱，难以一一计数。杨家肉屏风当面张开，南都根基深厚、元气壮盛；这花开得如此繁盛，真应当推为花王。上天把清高补给富贵，人和草木争相展现文章。春盘上的食物已经吃厌，酒也喝饱了，头上簪着冠缨，何不在座中飞觞？没有丝竹声扰乱清谈，只有淡淡的风日含着新妆。可叹我潦倒得像个粗鄙老头，布袍也拂过带花香的春风。白鸥本来是世外之物，参鸾陪着鹄鸟飞翔。两年来叹惜自己都在作客，自己家中只有一株烟草荒芜。往事的评议不必计较，到处有花便都是洛阳。主人劝客人不要推辞醉意，又说这次聚会不同寻常。为花设置画像，使它长久保存；人间的风雨应当不能伤害它。生色海棠 花粉与胭脂合成清晨的妆容，颜色比别的更富丽，香气却吝于施舍。东风不肯把春色全部交给它；它与梅花相对，各自怀着断肠之情。和陈玉汝大理乞竹韵

译童仆才刚通晓醉意，白日里书写竹子修长的身姿；早早看见竹子装满专车。叶片留着夜雨，像鸾鸟羽翎被打湿；竹鞭走过新泥，蠖虫般的竹节舒展。下马题诗，为过客增添兴致；借清风消暑，便成了邻居。夜里半船月色进入斋中，墙上竹影萧萧，仿佛一幅空灵的水墨画。画梧竹 画完梧桐枝，又画竹枝，绿色的树荫如水墨淋漓。任凭人把画卷拿去糊在窗壁上，外面的风雨总不如画中的景色。题牡丹 名贵的花牌呈现新式样，紫色花蕊沾着露水，浓烟般的深色正好看。却奇怪锦云般的花朵低低垂下，树枝带着风扶上玉石栏杆。荷花宴 荷花娇美，用来供奉并佐饮玉杯；红妆和文章两者都相宜。分送香气到客席，要有细风；在林亭中举杯交欢，最好让太阳走得慢些。仙子刚刚打开壶中宅院，佳人旧日像雪一样洁白的手中丝线。这样的聚会便应同桃李花相似，掌管酒令的人要频频罚人续诗。梨花 洁白晶莹的姿容，不借助铅粉，却自有婵娟之美。日光温暖地拥抱它，如融融白雪；月影清凉生出它，如淡淡烟雾。它深深锁住春愁，直到归院之后；静静回想清晨的梦，倚在栏杆旁。哪里忍心扫地，东风却恶意吹来；又抹去清明时节的洁白，一年再次过去。落花五十首 曾经炫耀浓艳华美，满树都是春日香气；花瓣飘落，树木又变得贫瘠。红花既已蜕落，便可成就道路；绿叶刚刚成荫，果实正在孕育。偶然可以补在燕巢上，以泥土作为宠爱；另可修成蜂蜜，以水滋养精气。年年都因你增添惆怅，独有娥眉女子还未出嫁。飘飘荡荡，又悠悠然。人在树下追寻，花却落到树梢。赵武浸在泥水中，知道雨水带来羞辱；秦宫的脂粉，也可惜随着流水而去。痴情留恋酒意，红色沾在衣袖；急切地穿过帘子，停泊在玉钩旁。想拾取残花，把它捣成药；伤春之愁，却难以医治。骑玉勒马、带银罂出游，已经疲倦；花瓣东飞西落，使人忧愁。急忙牵引春天离去，先向树木辞别；又懒得承受风力，只好勉强登楼。鱼沫般的恩泽已尽，残粉还留着；蛛丝牵住怜爱，小小的红色还留存着香色。长久沉溺在这种境界中，谁能请来比丘为我忏悔？是谁把锦云般的花朵揉碎，堆在地上？花枝气力衰颓，难以扶持。懊恼在夜里生起，听雨声，枕头仿佛也随之浮沉。早晨进入送春的酒杯，枝梢旁小小的剩莺还掠过风。背后迟疑错落，鹈鴂又催促春归。转眼之间，兴亡只供一笑，究竟因为什么凋落？又究竟为什么开放？十二条街头散尽冶游之人，满街红花紫花，扰乱了春愁。知道时节便离去，想留也难以留住；误被花色迷住，空自思念，终于只好罢休。早晨扫花还嫌奴仆轻慢，晚上归来又担心马匹难以承受。谁会早早起来酬答怜惜之情，不辜负新妆女子倚在翠楼上？夕阳无聊地照着小桥西边，春日景物将尽，心情也迷惘。锦里门前的溪水正好洗濯，黄陵庙里的鸟儿还在啼鸣。焚烧螺甲来教香史，煎带牛酥嘱咐膳婢；万宝千钿，价值实在可惜，归来时真想装满一筐带走。一园桃李，不过片刻之间，白的红的都开遍全树，再也没有空亭。奇怪玄草增加了，旧日白窗嫌花点容易凌乱，新红又无处可安排。飘泊牵连着游子，像这样衰败残落，正如老夫。来年重新开放，仍会自有美好；写下这小篇，姑且记录花的荣枯。花朵供送春愁，使上客眉头纷纷紧蹙。花在地上停留多时，想招来绿色美人，却难以成就一点戏谑；比起红儿，实在更需要诗。临水的东风撩动短鬓，惹来空明晴日，与游丝一起，还随着蛱蝶追寻而去。墙角处公然隐藏着半枝花。昨天的繁华还鲜明耀眼，今天转眼便成了陈迹。羊户深深关闭，没有客人来；周亭徒然借给醉人栖息。露水般的眼泪、烟雾般的鼻涕，为旧物伤感；蜗牛的涎迹、蚂蚁的足迹，凭吊残余的春天。门墙和小路都寂寥冷落，丞相知晓时节变化，却并不恼怒。卖花老翁的篮子空了，雨水灌满全城。花香与艳色互相鏖战，纵横散落。挽留不住春天，既无力送它离去，又盼它归来；风却似乎有情。不要说满山花朵还会陆续开放，仍然怜惜它们落在地上也轻盈。白头的花吏闲来频频扫地，红粉佳人却紧紧着意惊看。把美好的春光断送在雨声中。群芳有什么力量能够与愁苦抗争？鹿进入御苑，并不是吉祥征兆；马进入天闲，却借此取得美名。时势不可作为，令人伤叹薄命；事情因为无奈，竟至于

译轻生。可怜又可笑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只使吟诗的老翁白费许多情意。重新经过东园，惆怅地徘徊。白花纷乱，红花纷纷，仿佛经过剪裁。昨天还不知道，今天便已不同；开放时就带着凋落的催促。留恋空树，实在无可奈何；招惹闲愁，又后悔前来。若要凭坚固的花蒂长生，相信也不过三朵；又不是仙人顶上的花，何必栽培。再三追寻，究竟在什么地方？石栏杆外，竹帘之前。青虫夹杂着坠落的花瓣，勉强相依；黄鸟一边飞翔，显得格外可怜。移来昨夜的灯，修补旧日故事；剩下今朝的雨，哭泣着残余的妍丽。年年习惯于花木摧残和心中怅惘，还以为今年会比去年更严重。马追着红色花雨，我厌倦游赏而回到春日，春事已经衰败，心意也全然灰暗。生怕落花渐渐增多，只好频频扫地；又极其怜惜花将凋尽，屡屡举杯。茫然没有留恋，从墙头经过；私下却仍在徘徊，从扇底回来。年老以后应当断绝对外物的牵挂；白头时自笑，这颗心还像孩子一样。花木凋零，纷乱得像被撕裂；纵有鸾胶，也无法粘合。梨花如雪，凝结在台阶上，人因饮酒而病；柳絮随风撩面，我从帘内窥看。千林仿佛约定一般渐渐凋尽，一片片花瓣也逐渐增多。想把这景象托付丹青，留下爱惜之意，忽然却毫无情思，连笔也难以提起。处处春光明媚，花朵笼罩在烟霭中；忽然随着春天离去，令人凄然。风前已经败兴，就不要再站立；窗下且把忧愁关闭，背身而眠。宫中花木凋落，有谁还恋念君王？怀抱花香投井而死，也同样有缘由。夕阳下江南江北一片寂寞，风把落花吹满西兴的旧渡船。我在乐游园中寻找芳菲，花朵却不能保全，全都化作飞片。开放之日还未得闲观赏，仿佛已经凋谢；见到它们的时候已经不多，惋惜许多心愿都落空。花香还浓郁，泥土中却已埋着亡妻，泪流满面，连妆容也无心整理；弃妇归来，正是令人追忆之地，何况花絮飘来，惹上鬓发，又沾湿衣裳。花儿想挽留春天，却奈何杜鹃声声催促，转眼便到了绿荫时节。来迟的杜牧，只能遇见繁叶深处；即使相信秋娘，也只能徒然折枝。悲伤的泪水溅到眼边，为什么忽然闷闷地低下头？我们一同垂头，久久停留在墙脚，看那黄色花朵；可恨蝴蝶已经无情，蚂蚁却还各有私心。分香的人已经散去，只剩空台；三千红粉佳人，一个也不回头。恶劫果然降临在今日，满腔痴心都落空。疑心另有一家花儿开放，节推把马系在树上；马知道主人经过，工部却已移舟。燕子踢落花朵，怎忍看这愁绪败落满地？闭门无语，只有把残灰般的心事写下。风吹雨刮，实在太伤神。徘徊着写诗，吟咏全新的篇章。红泪流出，含冤啼哭；短命的花儿，黄金般的颜色也稀少了。想用方术铸造长春，终究只是空想，如今村落已经荡然无存。叹惜山林，竟然贫困到了极点；准备明年备下大家的酒，再来重看旧游之人，也仍要醉倒。千株树木何曾还剩半株？芳魂惆怅，随着时光一同凋亡。层层叠叠的根头还在，寂寂寥寥的叶底却已无存。[原文“骚乱又当春结局”等处文意残缺，无法确译。]花瓣飘落，红花紫花都凋零，怎能不令人伤心？哪里只是洛阳城如此，美人远在天涯；无家可归的逐客，春深时也只得尽力远行。你离去之后，怎能不思念你？卿啊，轻轻归来，实在令人怜惜；若要排遣愁情，只好凭借酒醉暂时忘却，姑且再走一程。早晨桃李凋落，只剩空园。为什么这样伤残？问它却不回答。再去寻找渔舟，已经不是旧路；酒家也难以辨认，那里已成空村。夜帐中悲歌，像虞姬的眼泪；醉对烟江，仿佛白居易的魂魄。既然知道下场如此悲惨，当初早该立起一面厌风的旗幡。繁华的消息寄托在芳花丛中，供游人玩赏，却转眼成空。万物无论生死，难道能离开土地吗？一场恩怨，本来都同风一样。牵连到清晨的树木，形成忧愁的绿色；波及烟霭笼罩的江面，反倒有幸染上红色。我向老僧请教，请他评断其中是非；只听几声啼鸟，响在夕阳之中。拄着竹杖来到这里，姑且效法小小的温存。片片花瓣还沾着夜雨的痕迹；道路已经看不清，只能忧愁地呼唤梦境。饮酒也无聊赖，害怕走到轩前被风吹动。浮萍缓缓漂流，随着流水而去；烟草茂盛，使我感伤故园。如今还留有断断续续的香气和残余的脂粉，又有谁来剪纸招魂？把送春的愁绪供奉在客人的眉间；暖风晴日中，游丝仿佛要招来绿色。妾身也只好做些游戏，红儿更是要吟诗。妆盒中检出残余的

译首饰，故日的面靥还在；胆瓶与水一同弃置残枝。纷纷扰扰、争逐竞发的景象，片刻间便静下来，像东窗下的一局棋。

译东风喧闹混乱，又是一场。墙外桃李，苦于颠狂。无论大小，都禁不住随风远去；无可奈何，花枝摇摆，舞得更加长久。纽结缀连无法容纳，针线再巧也无济于事；清扫只是徒然耗费，扫帚簸箕忙个不停。即使厌倦游赏，仍在梦中寻找芳香；酒还欠着，敲门索取，惹恼了漫郎。美好的月色已经凋落，不必悲伤。李妺、桃娘都已经有了孩子。人群散去，酒也喝尽，春天同样离开。红色消退，绿色增长，万物并无私心。文章不过是泥土草芥，却遭逢衰败之劫；锦绣装饰的街巷，如今反而被轻贱。徒然记得少年时簪花起舞的地方，如今飘零，鬓发已经白如丝。盛盛的时节忽然到了衰败之时，一枝枝芳枝都变成了丑枝。感念旧事，最牵动前度游人的心；悲悼花亡，不必再唱《后庭花》。春天若从不凋谢，春色便没有限度；上天若使花长开，天也未免偏私。不要怪我流连于三十首咏花诗，老夫心中受伤的地方，很少有人知道。憔悴不堪，黎明时走出汉宫。新的愁绪全都聚集在离别之中。青山有地方埋葬香魂，红泪又怎有心情哭给晓风听？弦管歌舞已经结束，令人不忍再听；繁华确实比绮罗衣饰更为空虚。天涯春色使公子悲伤，骑着玉勒马、弹着金丸的游人，如今又有几处相同？百五日的春光转瞬即逝，夜半时分，来时还没有哪棵树不被风惊动。踏歌的女子，思念杨白，举杯劝酒；才人吟赋，写下红雨。金水送来带香的水波，大家在玉阶上看月中身影，一切都已成空。当时深院还重重上锁，如今花儿已经越过墙头，向西向东飘去。花瓣阵阵纷飞，已经看不真切。转眼间芳树便失去精神。黄金也无法铸造长生之物，红泪徒然哭泣，短命的春天即将过去。草土之间姑且还留有遗迹，流寓者的踪迹却终将消失；道路旁最终化作冶游者的尘土。大家准备好明年的酒吧。惭愧的是，重新来看的已经是老人。纷纷扰扰，纵横交错，哪里经得住又薄又轻的花雨？花瓣沾泥，老而寥落，再没有什么狂态可以挽留。坡翁曾说，留恋一物，是我的过错。雨送走春天，长寿寺前的花飞来飞去，也飞向洛阳城。不要把风雨看作埋怨，造化自古便忌讳盈满。仿佛雨一样纷纷落下，晴日里也飘着红花；花落紫凋，何必还要勉强存生？美人远在天涯，无家可归的逐客只得离去。春深时大家都尽力远行，离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匆忙中蝴蝶来问，却难以回答；黄莺假装啼哭而烦闷，只好借酒遣怀，酣然入枕，在茫茫短梦中仍不得明白。春天归去，不要怪我懒得开门；等到开门时，绿色已经满园。再寻找渔舟，已经不是旧路；再问酒家，那里已成空村。夜帐中悲歌，流的是虞姬的泪；醉卧烟江，仿佛白居易的魂。花落满地，至今仍令人惆怅；早已没有人站立，只剩一面厌风旗幡。芳华离我而去，匆匆忙忙，已经知道难以留住，留住也只是空虚。万物无论生死，难道能离开土地？一场恩怨，本来同风一样。牵连清晨的树木，成为忧愁的绿色；波及烟江，反倒有幸染红，茫茫一片。香魂已无处评断，只有夕阳中的几声啼鸟。拄着竹杖侵入清晓，踏过花木留下的痕迹，借你庭阶暂且保存踪迹。道路看不清，愁中呼唤梦境；饮酒无聊，害怕走到轩前。随风飘去，难道肯回来？重新嫁出的花枝，弃在树上便难以留住，旧日的恩情也断绝了。令人惆怅的是，残香和余粉还在，又有谁来剪纸招魂？卖花老翁的篮子空了，雨水淋满全城。争斗芳艳的花朵已经消失，四处寂静无声。白头的园吏闲来陪着扫除，闺中红粉女子忽然见到，也不免惊讶。不要说满山散落便显得粗俗，还应怜惜落地的花瓣也轻盈。纷乱之处没有凭据，一局残棋也不能算作胜局。十分美丽的姿色尽可以夸赞，只可惜风情不肯留恋故家。惯于把无常当作成败游戏，不要因为容易凋谢便吝惜繁华。两位姬妾先死，使吴国军队受伤；千种艳丽的花丛埋怨汉代的斜阳。[“吴队”用典及文字有疑。]拿一枝花作闲暇时的手杖消遣，在小池边看新织锦般的水面上青蛙跳跃。香车宝马，如今少有人追随陪伴。红花白花纷纷落下，又是一回。昨天还不知道今天已经不同，花一开放便有凋落催促。只从这里观看生灭，再过一年便可验证去来。老夫同它们还未能忘情，便把残红收进掌中的酒杯。玉蕊如霞，花苞丰满；六处相附而完整，时而分散、时而聚合，本无缘由。风前已经败兴，就不要再站立；窗下关闭愁情，姑且背身而眠。田氏义士已死，和五百人一同赴死；唐宫被放逐的怨恨，也牵连三千人，无人相互呼唤。江南江北的风吹来，落花铺满西兴旧渡船。花柄坠落，花朵开放的权势既然属于春天，而春天已少，稍稍迟缓一些，又有谁会责怪？极其厌恶那些好事者把一切败坏得满地都是。若被闲愁折磨致死，细细数来，也只能使眼中更加绚烂斑驳。抬头吹风时，帽子将要坠落；不该让困居穷檐下、只顾摸虱子的人，竟然坐上铺有锦茵的席位。锦绣妆点的林馆和绣饰的池台，如今彻底从头改变，哪里还在？戒酒已经难以忍受，连诗也一并废弃。懒得游赏，只把疾病当作推辞。节推曾把马系在树上，马却受惊跑掉；工部移舟，燕子又飞来踢落花。满地都是散乱的愁绪，哪里可以安放？谢承之后，只有满庭青苔。园林的富贵繁华全被打落，群芳也无力同时光争胜。把生命托付给春天，可春天如今在哪里？依仗姿色足以倾城，姿色却很早便衰败。万物不可能长久存在，坠入幻境也是由于无所依凭，最终轻视生命。闲对窗户，拿起丹青之笔，描画人间的懊恼心情。千林的红色已经褪尽，仿佛被撕裂。一片片花瓣刚刚飘落，渐渐增多，如梨花飞雪。凝结在台阶上的花使人因酒而病，柳絮随风撩面；妾从帘内窥看，也因鸟儿飞起而感伤。残余芳香尽数漂散，爱花的小鱼争着在晚浪中沾染花瓣。可叹去年关于生灭的公案，今年又要重新谈起。昨天才听见杜鹃啼叫，今天又看到青果和绿荫。秋娘劝人早来，如今才相信：杜牧到来时已经太迟。即使脱身而归，魂魄也只是缓缓飘荡，泪水空自沿枝滴落。久久停留在墙角，黄色花朵如此娇艳；糟蹋芳菲的罪过，究竟是谁造成的？面对芳树和清酒，兴致已经尽了。花瓣从台阶滚落到地上，又聚成一团。带着烟霭的窗扇斜斜透光，窗棂之间通风；夹着雨水的檐沟，瓦面几乎被漫过。老和尚垂着眼皮，闲看这一切；小孩子穿着裙衩，嬉戏取乐。无端打破繁华之梦，我拥被伤春，躺卧也不得安宁。乐游园中，如今满眼皆空，只因今日的情形已经不同。错误地说海棠仍同往日，反而憎恨楝树花在微风中飘落。泥瓦匠把泥抹上墙面，柔嫩的桑叶在桑妇的筐中映出红色。于是便把尚未开放的花，认作已经凋谢一般，四周情景都陷入寂寥。为了你，我在什么地方徘徊？就在红色栏杆外、碧色屋檐前。万点红花无节制地纷纷飞落，一只黄莺悠闲地飞过。可怜观中又来了这样的景象，正如刘禹锡在江南再次见到李龟年。举酒送春，追赶也来不及，只好留下银灯，补续日后的缘分。东风猛烈地刮着，剧情般地吹过；万玉般的园林一个也没有留下。席卷而去，像西楚的财货；国亡之后只剩悲怆，徒唱《后庭词》。拂去红花，回想过去；摸着白发，回看从前；怜惜年少时光。不要怪我流连于五十首咏花诗，老夫受伤的地方，很少有人知道。岳王坟上的树。

译岳王坟上有树，武侯庙前有柏。坟上的树向南生枝，庙前的柏树根硬如石。它们不因有人呵斥才不被砍伐，也不是靠培植才长存。幽暗中的草木，凭什么能够通晓人的德行？岳飞、诸葛亮二公郁积的忠义，使天地都充塞不下。天地无法发泄这股气节，一夜之间便化成两株树。风云为之发出长叹，雷雨也作怒而击。一株不忘北方的兵乱，一株不忘曹魏的贼臣。英灵至今仍凛然，死后仍有使生命振作的力量。他们生不逢时，死后却留下正直的遗风。可叹那些背逆之徒，尚未死去，气势已经先衰竭。昏昏然轻视这些树木的余蘖，即使还能留下什么，也不过是荆棘。挂兰。厚土之中，草木离开土地，凭什么依靠而生？贞洁的兰丛悬着孤根，靠天而生，并非人工培植。愿学那无根的木筏，不做粪壤中的英华。它使人仰慕高洁，离开土地也自能欣荣。高高凌空，仿佛仙人；碧色的叶带衬托紫色的玉。谁能亵渎它的佩带和衣襟？灵秀积累其中，空自寄托情意。德行的馨香不可汲取，深远地含着风露的清气。君子致力于超越世俗，浅薄之人却讥笑他沽名钓誉。区区荆棘之辈，只能俯视那莽莽纵横的杂草。墙下的野菊。墙根的野菊，自自在在地烂漫开放；新黄细碎，没有人怜爱。幽静的芳香不张扬，含藏着隐逸的德性；僻静之地萧条冷落，正适宜培养贤者。姑且借一杯酒稍作慰藉，在秋风前闻它三次，叹息三次。道路上的春草。春草本来没有忧愁，只因我而生出忧愁。它随着我延伸到千里之外，起初便从我出门远行时开始。每走一步便长出一株，根须从心上缠绕。酒浇下去，根也不会腐烂；诗写出来，草苗又重新繁茂。哪里比得上闭门静坐，让我和愁草都忘却情怀？南山有高树。南山有高树，众鸟都投宿在它的枝头。树并没有召唤，鸟儿却各自按时聚集。密雨来时，它替鸟挡住湿气；烈日来时，又为它们遮蔽。鸟儿在树上搭巢，也适宜长期在这里哺育。一旦猛烈的风刮起，树根便不能支撑。众鸟失去依靠，分散飞往别处。到了别的高树上，便不再顾念旧日栖息之处。我因老树和群鸟而感慨，再三歌咏它们的离散。石湖书院的老树。在范公亭东边看古树，它的身形无法用尺度来限制，只凭不断长大而不肯衰老。枝干长久而苍老，躯干一处已经腐朽殆尽，只剩空壳；树皮树肉盘曲，叶子粗大，遮蔽四方，盘根到处蜿蜒如虬蛇。风雨不能使它惊惧。坐在树根所纳的荫凉中，暂且安静地玩味它的生机，因而感叹：人生若能如此顽强而不死，不必时时担心离开人世，该有多好。王理之的君子林。王子喜爱竹子，这是他的祖风。一竿竿竹子对着屋舍，生长在城中，竟然就号称“君子林”，以竹多为美。竹子尚少、还未贯通成林时，正当栽种培植之际，它的心胸却已经广大；十竿竹子便同千竿竹子一样。小人本来多，君子本来少，聚集这十竿，也足以满足心愿。人们取竹的挺直，取它的中空，取它守节不改，即使困穷也如此。王子又能亲手画竹，笔下竹姿夭矫，如游龙一般。洛阳家家都想描摹它，司马相如的一张纸也容纳不下。荆公请我常来观赏，这里不要改作别的；种桃栽李，又哪里值得用来涂饰春天的红色？栽种菊花。把合拢的瓦片团团围住，缚成小盆；将烟霭般的菊丛分开栽种，环绕秋日的轩窗。先教人辨认叶子，才知道如何栽种；还担心浇水太多，浸坏根部。寒气把余下的甘味送回药笼，傍晚把微薄的情意投向柴门。花开时懂得向天涯微笑，远游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故园？山茶辞。只有这株古树，孤独地挺立着；厚土滋养树木，根基稳固而安静。花朵鲜明，如同浓艳的红色；枝叶繁密，碧绿团聚，朱红的花朵灿烂。岁寒时节，雪粒纷飞，它的芳香反而开放；众多植物摇落凋零，孤零零地裸露着。回看它繁盛的花叶，仿佛厚厚地披在衣上。君子有恒常的操守，小人内心却并非如此；外表严密，内心坚贞，确实具有这种美德。才能虽高傲而不得施展，知道这是命运所赋；万物弯曲尚且求利，工匠却不这样，于是因被弃置而保全，终于乐于顺应天性。恭敬地把它画下来，它的贤德足以同我为友。山中空寂无人，姑且同你居住。雪蕉。王维偶然画过雪中的芭蕉，那种清冷寒意至今还没有消散。追想前代风流，仿佛看见旧日景象；后人依据遗意，也能看出新的标志。残黄的芭蕉颓败零乱，徒然留下诗意；破碎的绿色披离，折断了扇柄。今日蒙受翁的画意，如同共同进入鹿梦；清晨对窗呵笔，费尽言辞也难以描写。咏庭前桂。庭前有芳香的桂树，挺立而独自生长。时当风露凄清，它开放出黄金般的花朵。高高超出群植，静静播扬德行的馨香。众多污秽之物难道不嫉妒它？但它的禀性与众不同，非同类所能相比。鸟兽。感燕。你的燕子多么机巧狡黠！筑巢却违背旧常，悬挂在两根椽子之间，凭空无所依傍。哪里只是像幕上的高危之物？连桁、梁也不依托。别的巢穴都有凭据，凭借坚固之处而安藏；你却只求迅速造成，导致失败也不加思量。雌雄衔泥往来，一天飞翔千回；泥浆反复涂抹，苦苦相附，稍有水湿便容易剥落。片刻之间两次坠落，劳力白费，事业荒唐。鸟嘴辛苦啄取，累日也不能完成。众多巢穴既已筑成，雏鸟飞出鸣叫，能够上下翻飞。见到好的做法却不悔改，愚蠢地经营，仍旧茫然。大拙类似蝜蝂，小聪明却像逞强的蜣螂。我料想你大概另有作为，只是把危险显现在堂皇之处。凡是肯继承先人事业的人，都应鉴戒并寻求正道，才会昌盛；拓展平易的根基，用仁义作墙来护卫。顺势而行，不要任意改作；缓慢经营，不要轻率匆忙。这样才是长久坚固的谋划，子孙也会有余庆。事物虽异而道理相合，感情激发，姑且写下这篇芜杂的文章。新燕。今年看见新燕，仍像去年看见它们一样。主人的头发更加斑白，只有乌衣燕从未改变。年年过去，年年来到，来得一点也不差。它清楚记得主人的家：柴门大开，风吹满屋；飞进飞出，随着杨花。你没看见，相国门前车马拥塞；一旦相国离去，车马便寂静无声。车马寂静，青草萋萋；燕子仍然回来，栖息在梁上。题咏黄莺。卖诗，卖酒，在春城中醉倒。青衫都破了，白发也生出来。四海之内本来没有真正知晓我的人，却错误地让树头黄莺啼叫到死。放飞禽鸟。秦地的云、越地的树，相隔道路漫长；锁在金笼中的鸟，百般怨恨也只能停止。其中有一只会说话的绿衣鸟，回头一次，还会呼喊一声“万岁”。斗鸡。两方当场交战，纵放和擒拿都已准备好，究竟哪一方勇敢，谁能临场取胜？胜利时本来就有昂然的气势，受挫者却全无磨砺心志。羽毛像锦缎一样纷披，泥迹污了冠子；雄鸡狼狈不堪，血痕深重。老夫已经不再同人争席，只倚着闲窗观看斗禽取乐。与薛尧卿面对鹅联句。鹅嘎嘎地来到面前，除了一动不动地站着照日影，伸展翅膀，垂下羽翼，羽毛明亮。【周】引颈高鸣，伸长脖子；啄食水草，像鸟儿啑藻；斜眼窥看，仿佛还记得曾经窥见杏花。【先生曾为贺氏作《杏花鹅》，所以这样说。章宪】驯顺却不愿亲近邻处，惹得人逸兴全无；额头高耸，像长着赘疣。【周】下巴颏颈低垂，颈瘤宽大，掌足站立，多么壮阔；脖子虽长，吃东西却不哽住。【章宪】步履蹒跚，徐徐踏行，像在跳舞；身形挺直，惭愧得仿佛羲皇，脸都发热。【周】笑时露齿，几乎使人感到寒冷；手持赠物，情意更加深厚；发出咿呀之声，志趣也彼此相合。【章宪】容貌十分闲暇，风度格调极其秀整；猪肩也羞于同它相比肥厚。【周】鹤骨般的身形胜过瘦弱的病体；老饕想吃到满足，大口咀嚼才知道滋味隽永。【章宪】污邪之地每年都苦于水涝，养你实在有愧于千顷良田。【周】西山有虎歌行。

译西山的人家依山而居，唱着歌上山采茶；下山时太阳已经落了，仍然唱着歌。道路昏黑，树林深密，过去并不担心老虎。今年老虎多了，令人忧虑。它们绕山扑人，茶叶也无法收取；墙东的小女孩被咬得膏血流出，村南的老翁只剩一具空骷髅。官府派弓手射虎，却躲进山民家中索要鸡和酒。第二天进城去报告官府，说老虎害怕相公，已经逃走躲避了。又一首。西山有老虎，动不动就成群出现。小儿夜里啼哭，众人争着撞门。群虎中最凶猛的，据说是白额虎。白天也磨牙，在道路中间蹲伏；腥风冲向行人，使人无法前行。行人一出门便发愁。它们竟在青天白日下吃人，对你们又能怎么办？老夫反而忧愁，恐怕阴邪之类太多。虎来了。成化十一年九月，谣传老虎来了，人们争相惊慌失措。我说老虎来了，难道这里是水乡吗？况且这里缺少遮蔽的草木和树林。前村渐渐报告说有老翁被咬，西村少年扑过去察看，只见骨头还未完全昏暗。家家都给猪狗设栅栏，四邻无论缓急都不要彼此越界。昨天听邻人说，果然夜里听见虎的吼叫，吓得毛发竖起。从墙孔稍稍窥看，恰好有微弱的月光照进屋顶缺口；翻飞的乌鸦惊动了雀鸟，树上不得安宁，倒伏的草和飘落的叶子在悲风中发出声响。一只虎阔步而来，尾巴高竖，像是自行闯入；它想扑人却没有扑到，怒气勃发，身躯高耸，张嘴低头撞地，两只眼睛怒睁，像两个凸起的杯子。清晨出门时看见脚印，宛然留在湿泥铺成的道路上，五爪的痕迹深深陷入泥中。姑且说起这件事，仍然惊怕，转头四顾，疑心它会突然冲出。唉！猛兽固然凶猛，却不知道在平坦郊野独行，难道不是忽视了形势吗？人多地窄，局势无比复杂，众人的眼睛不会甘心让它孤零零地横行其中。难道没有冯妇那样的人，挽起袖子敢于上前？为什么不拉开弓弦？倘若有裴将军那样的人，老虎的性命片刻之间便会应弦而亡。不如把恶虎迁到南山深处，以安定百姓的心。你还是安居自己的洞窟吧。杏花燕子。杏花刚刚绽开，正是新燕飞来的时候；它在红色花雨中飞去，乌黑的羽衣湿了也不知道。送归燕。送归燕，送归燕。今年秋社又过去一遍，明年春社便是你再来的时候。相隔不到半年，仍然又见到送归燕，送归燕。你仿佛把人家当作驿站传递往来；来的时候并不是羡慕富贵，离去时也从来不是嫌弃贫贱。嘴里喃喃，尾巴轻摆，心意同主人彼此眷恋。在杨柳楼中殷勤对语，三番两次双飞；又在梧桐院中来往。楼中院中都有宾客，主人日日举行盛宴。酒杯一离手，肺肝似乎就容易改变；酒杯握在手中，脸色便随之改换。若把燕子比作人的情义，燕子年年往来，情意却始终不变。络纬。络纬啊，络纬啊，辛勤地鸣叫。露中的虫声响起，终究还是不能把自己的技艺完成。食蛏。海边人家寻求鲜食，装满竹筐。蛏类繁多，用锄挖掘，泥深便到洞穴。沿着外壳暗暗寻找洞门，撬开玉石般的蛏肉。凝脂般的肉害怕过火，便用姜一起煎烤。浸在酒中温养，蛏壳两角耸起，像蛮族女子的发髻。粗陋妇人用麻线缠绕，鲜味却使贪食者大快朵颐。连累你的子孙同类，也怜惜它们吹气含津。想起它们曾在庭院秋霜中吐纳，旧壳委弃在沙雨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佐酒之后觉得清爽，不要把它同牡蛎、蛤蜊相提并论。题凤图。真正的凤凰之眼，尚未见于丹青，只能徒然借用它的威势。千年才难得一见，九仞高空自天飞来。忽然出现在堂上的屏障之间，人间只剩空泛的是非。良工不可轻易下笔，五色羽毛必须谨慎描绘。玉泉观鱼。石池本来清澈寒冽，在阳光映照下更加明亮通透。鱼养在其中无处藏身，大鱼小鱼共有百尾聚集。它们在水中仿佛凌空游动，一条条肥瘦都看得清楚；又仿佛在镜中，鳞片和鳍鬣没有丝毫差错。旅人往来，鱼儿一见饵食便游来，洋洋然得到自己的位置。哪里比得上浴沂的高士，深深契合濠上观鱼之意？若肯沿袭如棠观鱼的浅陋，心中的欣赏反而会使人忘记归途。昏云黯淡，孤峰独立。[末句疑残。]器用。王将军楼船歌。江南自古流传华美的言语，江南的画船仿佛屋舍一般。将军总领卫军驻在江北，百乘高车奔驰千里。五牙船是富贵的所在，却不宜在云海中航行，船舱又开出新的格局。扬州的高大楼船昂然十丈，莲花般的船橹劈开水面，仿佛箭矢迸射。船头船尾箫鼓沸腾于江流中央，两岸行人聚集观看，像市场一样。中间张开纱幕迎暑风，左边陈设图画，右边摆放史书。将军享受贯通南北的气派，坐船泛游西湖，足以同杭州相比。还须笑着吟咏，载着老夫同游，收取这份风流，追随郭、李。制鬃披巾一首。暑热难耐，想露出头顶；又因不慎见客而惭愧，轻薄的头巾不够用，便想用马鬃编织，请来技艺高明的工匠。反复思量，做了很久也不敢怠慢；尚未成熟，哪里能拿普通帽子比作角屋？系上厚重的布幅，正是让高士整饬方正的手艺。洗涤三次，引线穿过，针像梭子一样在指间转动；往来缝续，一转便成一道结，万目相连，玲珑可观。纹理均匀，铺开如烟霞；细密绚丽，像雾中轻纱。工匠说费尽心思，略少的酒也不足以酬谢。积累功夫还不到半月，便使我把百只鸱鸟般的帽子覆盖在头上；若没有这巾，头颅光秃，尘土漏风而入，能得一丝凉意，也足以令人敬重珍惜。收下它并告诫童仆，常怕爪甲和唾液触碰。还没有达到郭璞的境界，岂敢像陶渊明那样随意亵玩？旁人惊叹它有长生仙人的标志，我独自坐着，让它映照修竹。陆翁赠箫杖。一根紫竹杖，正是岁寒时的竹枝；中间十节贯通，也可当作箫，使我吹奏秋日的曲调。多亏老翁带它归来，夜里手中便不再无聊。星光含在古老的孔窍中，声音仍然流畅；霞色浸润长长的竹茎，颜色还没有消退。年老得厉害，出游正需要助力；坐在广陵桥上，对着明月吹奏。览镜辞。匣中的青铜小圆镜，像月亮一样；比月亮更加长久明亮，又不会残缺。它天天照着我，已经六十年了；最初还是童年，如今已经白发。一朝相见，便一朝亲近；老少、美丑，它都辨认得清楚。病了半个月，没有打开镜匣；一打开，顿时发现自己成了另一个人。眼睛被脂胶般的眼垢遮住，眼眶失去肌肉；下巴的皱褶垂落，颧骨聚拢突起。旁人虽说我还会谈笑，可这就是从前的我，又有什么办法挽回？镜中之神告诉我：你只是瘦了，不必惊慌；你的形体还在，上天仍有情意。像沈约那样腰带渐宽，本来就是旧日的相貌；我抚慰自己，镜子这才觉得我的心平静下来。乌藤杖歌。黑色藤皮层层折叠，像竹节一样；骨节瘦硬挺直，玉石般修长而坚固。流求的怪藤，老而不死，被砍下送到海外。是谁凭借因缘越过洪涛，跃过十万里？它光滑得像龙须，仿佛沾着龙涎。疲惫的老翁拄着它，手上仍觉得滑，却很能扶持，仿佛认得贤能的子孙。旁人笑我，说它节数短促，共有一百二十节。我明日便是这样的年纪，拄着它踏雪入梅花中，桃竹也不敢同它争夺地位。《石田诗选》卷九。《钦定四库全书》。《石田诗选》卷十。（明）沈周撰。咏物。以席为喻。用经纬组织成文章，七尺之身坚实挺直；烟缕般的碧色菅草清新。铺展开来，自然各有安置之处；卷起移动，为什么又任凭人们争夺舍弃？昧于容德，管中所生，因割裂而坠入尘土。它只随野老安稳高卧，纸帐藜床，姑且任凭贫穷。雕牙杖头歌。象牙截成玉一般的形状，三寸多长；雕刻着老彭，精细而不差。垂着手，弯着背，头顶光秃；笑脸半裂，嘴唇张开下垂，胸前有乳房，长着两只袋状之物。握它已经很久，表面滑润而黄色；杖头突兀地安在竿上，像戏物一样，若同井中观天相比，实在失去常态。蒋生把它赠给我，情意十分美好，借它祝我长寿，祈愿寿命昌盛。一步一举，都不敢忘记。让它同铿然的声响相伴，经历八百霜；登山临水，我又有什么妨碍？灯花。

译小草牵引火焰，茎梗依附而来；三尺灯架散发芳香，在漫漫长夜中显得妩媚。灰烬中还剩孤独的光荣，煤火仍可占验喜兆；临书借它发出光明。它自身的油脂芳香充足，完全不依赖春天才得以生长。绵花。花朵含着紫色，簇拥着白雪；蕴含碧色的小铃。深藏在小草之中，保存衣被之用，却有谁来增长人的温暖？[末句文意残缺。]咏帘。是谁把春云放下？一重曲折如玉的帘子，轻薄地隔开万重情思。珠光在阳光中摇荡，春天仿佛一场梦；细密的帘影通着风，笑声仿佛也随之传来。帘外的人更加惆怅，帘内却能清楚看见容貌。知道彼此没有缘分，难以轻易进入，怎敢同杨花、燕子争逐？混堂。混堂敲响木板，太阳刚刚泛红。人人怀着污垢，来到这里洗浴。君子想借此修身、除垢、行祓除之事，小人反而习染裸裎的风气。自己还不能洁净，却叹息先乱；也跟随波流而行，可惜众人同样如此。惭愧的德行应当很多，汗水却难以洗净；不能立刻下定论，水也没有功效。鱼篓。经线像烟，纬线像雨，碧色玲珑。身躯微小而劳碌，随着钓鱼翁行动。虾蟹有封闭之处，可以容纳收取；鲲鲸却没有办法用它牢笼。起初的心愿尚未获准，反而被轻视；我并不才，也不惭愧，只愿同“祝”姓相同。自己的骨格本来知道，正是君子所用的器物；一时落入骗局，小小的功劳也算完成。石鼎。只有你适合把我烹煮：外表浑然如玉雕成，像熔化的金子一样宽嘴；嘴张得很大，难道不能合拢吗？肚子空空却鼓胀，自然有滋味在其中，何妨让人来染指？锅中的食物还在，却惭愧母亲已经尸饔[疑有讹字]；老夫吃饱饭后还需要茶来接续，笑看其中水火相攻。白燕，和袁海潜的韵。洁白的姿态惊艳眼目，早已不是旧日模样，寻常百姓很少有人认识。向着月亮，仿佛看见两匹白绢飞去；打开帘子，疑心放归了一只白鹇。知道吞食雪液可以通达仙骨，懂得剪裁云霞般的绡绢来制作舞衣。一定是阿娇钗上的白玉，却来到金屋中化作双双飞燕。萤火。闪闪烁烁，没有固定的居处，随风像星星一样散落，遍布郊野。空有萤火之名又有什么补益？在昏黄之际，姑且承接将要腐烂的余光。阴类之物泛滥，明亮得如同火焰；寒冷而微小的流光乘着缝隙，怪异地照入空窗。可怜我老眼昏花得厉害，即使放进袋中来照明，也已经废弃了书本。人影。在身体之外，又观察身体；依托于我，才成就为我。它起初诞生，白日与你一同诞生；说它没有却又存在，最终并无真实的实体，有时像无形之物那样强大，有时只有一个名称。夜里漫随在墙壁上，灯光惨淡；清晨偏偏依附于窗前，在镜中分明可见。算来，只有鳏夫才配和它相称；老了以后，它仍然能够陪伴我同行。破焦。翻手还是青色，覆手便已变黄。随着人情世事而有炎凉变化，临栏默默低头，月光满眼。萧瑟地败坏兴致，霜花飞上衣袖。官妓老去，衣着郎当；田衣颠倒，醉僧狂放。明年看我接受春风的宠爱，醉后重新题写墨迹，展开来作为贺章。杨花二首。扑面吹来，吹到衣上，像晴日里的雪点；纷纷乱乱地，压在亚夫营上。借风来借力，最终也无可依赖；同水有什么缘分，却偏偏托生于水。看麻雀啄食金色的新蕊，花蕊破裂；喜爱蜜蜂撩拨玉色花朵，小团花絮轻盈。踏歌的女子，徒然手臂相连；呼唤也不回来，真是薄情。凭什么仗恃自己的颜色，竟这样狂乱颠倒？虽取名为花，却不敢怜惜。寒士穿着衣裳，想着夹入丝绵；相公的帘幕，却想要漫卷长天。吹嘘不起，落在春泥上；无端撩乱老人的鬓边。一种是当门的小儿子，依傍着风和阳光，玩弄轻轻的圆絮。咏磨。盘旋轧轧，更加层层重叠，功用适宜于人。天下万物从阴阳两象合成而来，分别为动与静。一心守持正道，便得到中庸；兼收琐碎之物，才不会有所遗弃。不挑拣粗粮细粮，德性便有容纳之量。不要说身躯顽钝年老就难以运转，运转起来还能够享用千钟之食。咏苎头饼。苘草刚刚萌发，折来制作饵糈；相继加入香料，圆圆地依照青色模具成形；膏体柔软，从蒸汽中出来。女工虚郑[疑有讹字]，缟士宴夺[疑有讹字]，唐绫让我生出伤生之感，面对饭食独自难以承受。送门神。抱守关门而憔悴的两位疲兵，众人都想把他们挥退。我徒然荣耀地检点，你们的功名只在旧纸旁。谁家的门户会有长久的情分？戟上的雨痕令人悲伤，画着头盔的形象已经销残。幸赖虫丝还恋着断绝的缨络，不要向新郎诉说恩怨。到了明年今夜，自然会分明。咏钱五首。这样一点微小的身躯，却能任凭万事驱使。好像泉水流动，利益的源头深广。评议市场上的货物，价格并不偏私；泛滥到儿童手中，也能引发爱财之心。一顿饱饭还不能满足，就拿白粟来输送。五种财物都可通用，却惭愧不如黄金。可怜它另有一个名称，叫作赇赂；多少英雄豪杰，竟因此沉沦。扁扁的、团团的，以铜为胎；能使人贫穷，也能使人富贵，真是神奇啊！有了它足以驱使鬼神，原本并非谬说；没有它想称兄道弟，也没人前来。总是把它装在苞苴中，不要任意发臭；最终却像扑满一样，必定遭到捶打。寒儒也能靠它安排生涯；四壁空空，春苔碧绿，只有万枚钱。形体轻薄，具备阴阳；没有脚却能行走，没有翅膀却能飞翔。聚散本来由冥冥中的命数决定，有无又有什么意义？老夫忙碌，一缗钱牵动欲望，人人追逐四字编排，代代详加记载。昨日卖文章留下短短的陌钱，免得被愚昧之人讥笑空囊。存亡尚未了结，又复归于亡与存；欲火难以烧毁，它使这种利根生长。变化虽有边际，真子母、圆方等形状都由它显现；小小的乾坤，一切指挥都听从它。何必还要耳朵？患难能够排除，难道还借助言语吗？自己笑自己是白头的穷措大，不妨在明月之夜打开门。三位老人虽夸耀有济世之才，也能带来福，也能造成灾。举起慧眼观察穷达，只用一点虚心摄取来去。数量减到三，便连无足的陌铢也轻；只有五种还称得上财，唯独义士和廉吏除外。即使万贯钱填满门庭，也不容易打开。大樗。材质和气质都偏，性情也偏。偶然承受雨露，便觉得自己高耸参天。没有鸾凰来栖息，远远借太阳作为树荫。燕雀只好沉入沟中，最终成为断木。不应当长久挡在道路上妨碍贤者，把它砍倒也可以宽恕。曾经并非楮树，姑且把功名交付给灶下的烟火。盆水映日，圆影映上屋檐，可爱而作赋。盆中的水纹承受阳光，合成晶莹圆润的光影；看见屋檐的倒影，明亮刚好成为一圈，包容太极的形态。从六根观察究竟，无生之光照入空室，心光显现，如印入其中；映入空梁的月色相互成就。且相信茅屋中藏着白璧，还希望有知音来评定它价值连城。雪鹤。白鹤是哪一年飞去了辽东？雪白的身影翩翩，呼唤也不回来。少保所画的图上还留着残粉，令威归来时，城郭依旧而故人已非。瑶台的夜色迷住了丹顶，珠树的春寒使白衣失色。离开尘世之海已有三万日，隔着碧云遥遥想念那高飞的身影。杂咏。题写在书床屏风上。假设一百年有三万六千日，人不能只计算其中的白日而不计算夜晚；夜也与日同样是一日一夜，循环在大环之中。我身处大环以内，白日作为夜来休息，补足在休息中所耗的功夫；有了休息才有床，有床便有安息之处。安稳地枕着休息，梦见无怀氏。长安桃李花。长安桃李花下，有万人来往；人人各有自己的差役，一人牵挂着一件心事，孜孜不已。有人因利益而急切奔走，有人为了名声。彼此相逢却互不相通，飞尘遮暗了春日的城。白日过去，夜晚又到清晨；青春凋谢后又繁荣。黑发忽然变成白头，直到踪迹断绝、走向无生。少年吟。气血旺盛，少年做事急躁，少有谋划，任性而行，每每违背法度；惆怅迷惘却不知反省。年岁自行推移，世事像一块磨石一样磨砺人，也磨砺人的气血；心气平和后，过失才会减少。人的智慧要经历许多事情才会显发，禽兽的性情要长久关在笼中才会驯服；刚到成就的时候，才知道岁月所起的作用。枕头曲。

译少女重视青黑的鬓发和膏泽，梳理不停手。面对镜子时，再三呼唤别人来问自己美丑。西邻有个寡妇，日日等待直到白头。门前有垂杨。门前有垂杨，枝叶为什么这样柔弱低垂？飘落的花快要触及地面，忽然又因风而飞起。它摇荡着少妇的心，使她在天涯思念游子；忧愁太多，肌肉日渐消瘦，不敢走到流水边。风吹枝上花。风吹枝上的花，嫣然开放，吐出春日的红色；风忽然把它吹落到地上。得势与失势同样都由这一阵风决定。我起初承受你的宠爱，你说我的容貌如花；容貌在宠爱之前，宠爱却先已松弛，不能保全到最后。我愿化作金，也愿化作石，以坚固长久保全你的心；贞洁坚定地保全你的德行，百年都享有恩爱。不要只把我当作容貌。暗纺词。贫家纺妇夜里妨碍纺纱，没有油来点灯，只在黑暗中摇动纺车。手艺熟练，不费多少力气；眼睛虽看不见，手却清清楚楚。纺车摇啊摇，长夜漫漫。今夜不纺，明天就没有东西做。将来要靠织布换米，暂且如此；早粥已经在锅里，全家都欢喜。富家点燃蜡烛，满堂通红；弹丝调竹，喧闹声如春风。纺车嘈嘈作响，只隔着一堵墙；苦乐两种声音，为什么如此不同？扊扅歌。折下扊扅，扼住伏雌。这正是我和你分别的时候：你把凤肉当作炰，把桂枝当作柴来烧饭。你正在宴饮欢乐，我却正悲伤。百里奚，你知道不知道？昭君怨，和沈工侍的韵。被分配进入深宫，便没有出去的时候。单于今天见到美人，若能凭借美人平息干戈，我甘愿让别人去收买画师。仕女图。鱼皮薄，窗户空，阳光映照楼台。杏花在风中摇荡，玉帘钩轻轻晃动。女子手托妆盒，偷偷微笑；一只红脚蜘蛛在上面结丝。弃妇吟。《白头吟》之后，我再次吟咏。海水怎样能比得上我的深恨？外面笙歌喧闹，里面泪流不止；一家人的恩怨，全在两个人的心中。成双的鸳鸯在温暖的沙滩上，春意已经完全透出；孤雁在霜寒中，月亮半沉。毁掉鸾钗，不要再辨认火焰；却不知道长舌妇，能够消熔黄金。思远。露水降下，芳草凋歇；寒气微薄，在重重帷幕幽深之处，内心独自惊动。行走时思念君子，穿着君子的衣服；与君子分别已经很久，后续音信也已经稀少。忧愁袭来，不能织布，只能徒然面对流黄机。挥泪如泉水，明亮的蜡烛也失去了光辉。有所思。人生为什么悲伤？悲伤就在于活着却彼此离别。音信和踪迹没有相通的日子，相见要等到什么时候？夜风吹动林木的枝条，误以为你来到庭院台阶。直到天亮仍清醒未眠，因此有所思念。薄命妾。妇人本来依附于人的容貌，和君子结下愿望，约定百年之内同生同死。像梁间的燕子，成双成对地共筑一巢。一天君子顾恋新欢，便分飞离别。这个新欢如同新花，比起我来实在令人怜惜。君本来并非要抛弃我，只是我自己没有长久年轻的容貌。盒子会辞【有序】。南京旧院中，有些色艺都很出众的人，或二十三十人，以姓氏结成手帕姊妹。每逢上节，便用春檠和精巧的菜肴果品互相比赛，名叫“盒子会”。凡是得到奇异佳品的便获胜，失败者罚酒；胜者中凡有私交的人，也会带着钱来帮助聚会。夜饮绵延不绝，到满月才停止。席间设置灯火，张设音乐，各自施展技艺；我写下这篇作品，来记载京城的快乐事情。平乐灯宵喧闹得像沸水，灯火烘托春意，笑声不断。盒奁来来往往，和芳邻争奇斗艳；手帕姊妹情意缠绵，彼此认作姊妹。东家西家，百般盛装；果脯、钉果和核果把春意装满灯架，豹胎间杂着鳇鱼冰脆，乌榄分来掺和，椰子玉色新鲜。无论多少，都一同比较奇异之物；有品位的人家输了也没有例外。陪酒献艺，奏丝竹以逞才，欢呼声和赏钱相互助兴；奔走邀请情友，喧闹满堂。一个月里处处是春风，酒香和人语交织；百花之中一样有桃李，三千户人家中也有愁苦之人隔墙居住。乡里有个富家子弟，把家产花费殆尽，最后沦落到行乞。我写下这篇作品，用来告诫那些挥霍浪费、不守祖业的人。披着苍毛、顶着驴脸，蹒跚奔走，破旧的练衣裹着受冻的鹌鹑；今日眼前只有泥涂之事。少年时的歌舞，已经成了梦中之人；每天吃饭尚且没有着落，坟墓也无人祭祀，门户的赋税仍然存在，柘树也已经被砍作柴薪。寄语富家子弟，不要挥霍浪费；节俭如同良药，可以医治贫困。迎新送旧曲。鼍鼓敲响，龙笛吹奏。阿婆迎接宝贝，新人来了，新人来了，旧人离去了。迎接新人、送走旧人，门前的道路啊，门前的道路有曲有直；门前的树有高有低。旁人还没有开口，新人已经占了上风。新人穿绣罗衣，带着郁金香；旧人穿练布衣，面对秋风寒凉。起初把生死托付给末路，受尽糟糠之苦后还是被赶下堂。下堂时害怕再踏过当初来的道路，啼鸟和飞花撩动得人肝肠寸断。鸟儿啼叫，怪不得人们叫它“姑恶”；花儿飞落，怪不得像郎君那样狂妄。寄语新人保全恩爱，三年五年之后，自然会看见郎君的结局。弃妇辞。被遗弃的妇人走下堂来，六亲全都彷徨。弃妇其实没有什么可被遗弃的，遗弃她的家庭反而会遭不祥。回想当初嫁来时，全家都以此为喜庆【叶】；我辛勤整理乱丝，为君纺织流黄；札札地牵着长线，为君缝补衣裳。虽然劳苦也不敢推辞，虽然手艺精巧也不敢夸扬。竭尽力量使君欢喜，群小之人也不能容我【叶】。君的心难道不会明白吗？背后憎恨我，只是由于长舌之人的挑拨。即使黄金也会消熔，礼义又怎么足以防止这种事？去吧，去吧，走出君家的门，落日照着荒野。车辐脱落便难以再行，弓弦断了也难以重新张设。事情既然违背情理，我理当离去；只是心念旧事，仍未能彻底明白【叶】。割下皮来当作纸，滴下鲜血作为墨浆。前面写《柏舟篇》，后面写《绿衣章》；献给君，希望君能够醒悟，至于听见和看见的一切，只能付之茫然。再把书信写给太空，希望它能帮助日月的光辉。万古以来美丽的元气，在天地上下无方地流行。倘若有一天沉入君的心中，或许君会想起当年共同受过的糟糠。王明妃。我的容貌美如花朵，正可以去承担和亲之事。宫中若有胜过花朵的人，便留在君王身边。君王想要停止武事，我这个卑贱女子难道会吝惜自己的身体吗？扬起弯弯的双眉，远赴万里扫除胡尘。将军感叹自己已经白发，抬头空望麒麟阁。功劳本该得到赏赐，只因画师重在把容貌画得不真实。讽刺久客。宛丘击鼓，催促滞留未归的人。酒杯和花枝，天天都是新的。千里之外的盐税资费，才责问楚地；十年的缯帛税算，尚未收取秦地。关塞临着落月，鸡声催醒梦境；道路逆着西风，马匹避开尘土。乡里的音信遥遥，实在不忍寄出；深闺中的愁苦已经断绝，只有春日雁声。北邙行。北邙山下哭声凄苦，洛阳城中歌舞沸腾。昨天还在城中歌舞的人，今天已经成为山下凄凉的泥土。山下的泥土不分今古，白狐在寒冷中对着髑髅哀啸，青色磷火在夜里照灼着蓬草和雨水。异代的英雄已经无人知名，高大的坟墓和树木如今平得像手掌。丧车辚辚，终日不断；后人来埋葬前人留下的墓穴。后来下葬的人还会更多，可怜城中的歌舞什么时候才会停止。长干行。我和郎君一同住在长干，从小相逢，彼此毫不嫌忌。郎君骑着竹马来到我家，当着父母的面和郎君一起嬉戏。没想到如今竟嫁给了郎君，睡在葡萄锦被和合欢床上。和郎君相处不久，郎君便出外作客。去年五月渡过三湘，离开三湘后便没有消息。蝴蝶成双飞过烟草碧绿之地，春梦依稀在兰渚东边。醒来后，被石尤风愁苦得要命。将进酒。

译你难道没有看见，人生百年，不过像白驹掠过缝隙，何况人生还未必能满百岁？你又没有看见，来世不可等待，过去不可追寻。百年不过三万六千日，日日都该痛饮酩酊，你还有什么可推辞的？上天哪里会偏私地把人当作自己的私产？头上的白发无法扫除，所以贺知章醉眼看落井之花，李太白伸手去捉江中之月，金莲燃起画炬，飞散碧色烟雾，赵国女子起舞，踏遍四席。主人劝客人连夜饮酒，好像害怕明天就不再是少年。新丰酒槽滴下红露，价值十千一斗也有定数；我愿为你典当紫绮裘，也不惜再脱下珊瑚钩。门前杨花像水一样流入，风满高楼，使愁人更添愁。举起这杯将进酒，为你打开愁怀。煮石歌。你难道没有看见，太山的磷可以熬化后饮用，符陵的砂可以当作颗粒食用？上天给道士制作了像牲畜粮食一样的食物，所以才有五母和八石。云根刚切下来时，像切开的肥肉；大拳小拳，都可以作为干粮。用玄水浸泡天浆，在火中经过三伏，散发芙蓉般的香气。青山落入厨房，谪降的星辰在锅釜中哭泣。道士的肚腹饥饿得像漏天一样，五色石一补，便可齐享天年。道士的法术，你愿意传给我吗？我愿为道士开辟石田。三五七言。你不来，你何时才来？三年才有一封书信，万里之外独自相思。瑶草芳花满把，有谁替我寄去？明月令人伤情，只有自己知道。树下独坐。懒于梳发，只披散着头发逍遥自在，任其保持真性情。清晨坐在茂密的树下，听好鸟鸣唱芳春。快乐的心意偶然与外物相通，天然的机理却难以向人言说。将要作诗来描写它，却因腐朽衰败而不能传达其神韵。过都廷襄新居。春日清晨，在春郊结伴同行。新居新酒，故人前来迎接。轻云嫉妒太阳，故意化作雨；细柳压低在墙边，风也带着情意。田间小路分岔，来到住宅还很远；渔网连着水面，逼近厨房，水清而可用。闭门教导孩子，没有别的事务；市中听不见喧闹，只有读书声。自慰辞【有序】。我已经进入老年，经历忧愁和祸患，每天都难以忍受，于是写作辞赋歌诗来安慰自己，命名为《自慰辞》。又画了一幅清逸图，把这篇辞写在图上，悬挂在墙壁之间。面对它，悠然的情怀顿时产生，自己也不知道已经沉溺在世俗忧虑之中了。想到太阳运行迅速，好像驾着我一同奔驰；回看孩提时代还仿佛是昨天，转眼便寻见衰老丑陋的面貌，不禁怜悯这微小的生命。欢乐为什么这么少而悲伤这么多？丧亡和疾病接连而来，忧患聚集成丛，气血哪里承受得住？世道混浊不清，怎样才能超脱；时光缓缓流逝，却无法追赶。事情往往改变，不能保持常态；道理昏暗不明，吉凶难以确定。吉利自己因吝惜而转成凶险，凶险自己因悔悟而化为吉利；祸福循环，得失相随。只有我们人，直到老年也不能返少，直到死亡也不能回还；还不如草木有消长变化，独独只能在一口气之间苟存。准照亭毒无私的道理，为什么偏偏在义理上有所偏颇而使顽固者受困？纷杂而不齐的事物，本来就不能用尺度完全衡量。又把寿命长短玩弄颠倒，难道是颜回暗藏智慧而深不可测，使人不能窥见其中的奸诈吗？伸展宽广可以打开狭隘，发笑可以冲破忧患。引壶饮酒来舒展胸怀，把长啸吟咏寄托于高远清闲之境。或者踮脚登石独自坐着，或者挥动手杖在清幽处徘徊。鸟儿飞翔鸣叫来陪伴我，回望芳树枝条，觉得可以攀折。悠然面对流水，畅快地登上高山。确实相信造物主使顺逆交替变化，不禁惘然长叹。人影。喜爱举杯饮酒，劝它们彼此有唱有和，起居互不违背；即使在地上也还共同保守生死之约，期望明月使三处合为一处，清波使百年化为一时；在冥冥之中相通而结成情谊，根本不必借助言辞。咏醉翁床。饮酒之后需要休息，懒得借用普通床榻；这种新制的床，安排得像醉乡中的器具，能够安顿老夫的身体。兼可坐着，仿佛有所倚靠；半睡半醒时尤其舒适。山公不懂得这一点，只知道醉后倒载在马背上，任凭马蹄扬起尘土。《石田诗选》卷十。《石田诗选跋》。诗，是志向以声音表现出来的东西。志向和文辞都达到极致，然后才可以称为诗。志向没有达到，便不足以驾驭文辞；文辞没有达到，便不足以抒写志意。《楚骚》自不必说，唐代杜子美之所以凌驾众家之上，是因为他的志向在于爱君，他的文辞在于忠告，志与辞都达到了极致。后世学习杜甫的诗人不少，但不树立杜甫那样的志向，只一味钻研他的文辞，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成为杜甫。石田先生，是一位逸民。古代的逸民，如《易》所说不事奉王侯、使自己的志向高尚；但石田先生却不是这样，身在田野，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朝廷。虽说遁世而没有烦闷，但忧虑时局、怜悯世俗的志向从未离开他的心中。耳朵所听见的、眼睛所看见的，凡是内心有所感触，必然会触动志向并表现为文辞。因此他写诗像杜甫，不必篇篇仿效、句句模拟，而杜甫的精神本来就在其中。正因如此，先生的诗一经流传，诗人词客便都袖手拱手佩服了。光禄署丞华公汝德崇尚古雅而尊重文章，闲暇时取来先生的诗，选出其中最优秀的，按门类分别编排，合并古今各家作品，共得若干首，汇成十卷，题名为《石田诗选》，雕版印刷以流传。我曾有幸承蒙先生知遇，华公让我在卷末附写几句话。唉，先生的诗文辞和志意兼备，本来没有什么可删取或舍弃的。大概就像制作皮衣一样，光禄公所选的，都是狐腋和雉头这样的精华，而羔羊皮反倒不足以称为珍奇。我这个愚笨的人，难道还想用狗尾来续貂吗？弘治甲子十月，慈溪后学张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