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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窥园留草》，清代，许南英。允白先生遗像。完了，旧国家的社稷屋宇；即使不死，也只剩这副面目！蒙受耻辱，成为遗民；有眼泪又从哪里放声痛哭？随俗吧，随俗吧，因此头颅光秃秃的！窥园主人在台南自题，时年六十二岁。我施士洁与允白同年出生、同乡成长，同处于笔砚之间，出仕后又同为袍泽；一生所遭遇的科举、仕宦、战乱、羁旅，以及一生的安乐忧患，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同。允白六十三岁时，客死在南方异域，如今坟上已经长满宿草。他遗留下来的诗作有几卷，也不过像恒河、沧海中的一粒沙、一颗粟罢了。他的孤儿许雅不忍心让先人的遗作湮没，捧着剩下的稿本来向我求序。我六十七岁，经历兵燹后衰老朽败，回头看看自己，生命意趣已经耗尽；抚今追昔，哪里忍心为允白的诗作序！过后我忽然改变想法说：“世上号称诗人的人很多，其中连允白一声轻微叹息都比不上的也很多；那么我又怎么忍心不为允白的诗作序呢！” 允白家世衰败贫寒，但幼年便显露出特别的才华，锋芒初露。光绪初年，我主持海东讲院，允白以博士弟子员身份在那里求学；趁着锐气刻苦攻读，在文场上纵横驰骋。春闱、秋闱两场考试，他都脱颖而出。取得出身、列入仕籍后，因为贫穷不能供职于驾部，请假急忙回到山中。不久正逢甲午中日战争，乙未年朝廷下旨割让台湾，仓皇呼喊，朝廷使者也不服；允白与我们这些同党诸人枕戈待旦、泣血痛哭，联合豪杰将帅，共同抵抗敌人、仇视共同的仇敌，最终却没有成效。允白于是到粤东做官，治理繁重难办的政务好几年；而朝政又发生鼎革了。国土沦陷后归隐山林，与我在洞天鼓浪屿中放声长啸、傲然自适；在菽庄吟社饮酒赋诗又过了好几年，最终因为贫穷客居异域而死。这就是允白的诗不可不为之流传的原因。唉，允白的诗究竟能不能流传？我不敢知道！允白交游遍及海内外，而从少年、壮年到老年，只有我与他相知最深。如今为他的诗作序，允白的真实面目显现了，允白的诗也显现了；这就是允白的诗能够流传的原因，又何必沾沾自喜于世人所谓的诗呢！辛酉（民国十年、一九二一）仲冬，定慧老人施士洁在鹭屿寄庐作序。我汪春源早年便与允白许君结交，彼此切磋观摩，终于成为益友。当时台学使灌阳唐公文治刚刚革新，礼聘耐公施先生主持台澎讲院；除制义、试帖之外，还倡导诗歌和古文辞的学习。讲院每月考试，春源和许君总是名列同辈前茅。许君少年丧父，家贫而努力求学，天资卓异；春源资质愚钝，常担心祖生跑在我前面。没过多久，许君果然以会试魁首授任兵部主事。春源努力跟在许君后面，虽有幸考中，却始终不能与许君在春闱、秋闱中同榜同年，深感惭愧。许君以“崖厈”自号，胸中的寄托都写进诗里。赤嵌城南的故居有几弓地，杂种花木，题名为“窥园”，每天与朋友饮酒吟咏；间或写梅挥毫自娱，许君大概对仕进很淡泊。没过多久割让台湾的灾祸发生，当时春源以公车身份到朝廷上书，没有得到答复；许君与台湾将帅同仇敌忾、竭力抗战，壮志未酬，竟毅然准备投海。春源也抛弃家业逃往异地，彼此流落闽南。最终像劳燕分飞一样，一人到粤东、一人到江右做官，近二十年没有相见。辛亥鼎革后，春源和许君先后归来，又在鼓浪洞天一同加入菽庄吟社数年。哪里料到许君年老仍健壮倔强，正要成为鹏鸟飞向九万里南方，竟乘船到异域居住并死在那里！我们的道术穷困，难道只是诗人的不幸吗！许君的诗不加修饰，活泼生动地自然映照出事物的本来面貌。春源固然浅陋，哪里足以为许君的诗作序！回想数十年来，山河变迁、国土沦陷、上天昏醉，生死聚散在纷乱混杂之中的种种经历，许君的诗都历历在我心目中。何况我忝列相知之末，怎能不因山阳笛声、黄公酒垆而感到酸楚悲伤？读许君的诗，屋梁间的落月之下，仿佛还看得见他的容貌！岁在重光作噩（民国十年、一九二一）嘉平月祀灶日，弟弟汪春源拜序。辛亥年，我在羊城听秋声馆结识许蕴白先生，谈论诗文艺术非常愉快。有空便招集同人唱和，有时竟忘了天黑天亮。后来我客居芗江、鹭门，唱和也和在羊城时一样。不久，先生要到棉兰去。同人在菽庄别墅为他饯行，先生即席作诗告别，发出变徵之声，知情者认为不祥；时间是丙辰九月九日。先生居住棉兰一年多，诗写得更加精工，吟咏也更加苦心。后来既病又死，遗体不能归葬，所谓不祥终于应验了。古代客死他乡的诗人很多，如李太白、杜少陵最为著名，但都死在中原境内；苏玉局没有死在儋耳，偏偏先生死在黄支、乌弋之间，上天这样对待先生，何其刻薄啊！不过，神州广大，也只像蜗牛角那么一点地方，蛮、触两国争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其中的大悲哀，确实如《南华经》所说：“活着没有可以居住的福地，死了没有可以安葬的吉地。”在数万里之外的炎热荒远之地，尚且有一抔净土埋葬诗人的遗骨，这也算幸运了！并且使后来的人登上坟垄凭吊，感慨地说：“这是诗人许先生的墓啊！”这样一来，先生便能不朽，上天对待先生也就不算刻薄了！唉，先生已经逝世了！而迂叟、耐公、筠老、翊翁也先后去世；老一辈的风流人物，一时之间全都消歇了！他们在阴间若有知觉，是否也会在风清月白之时吟咏追想，感到悲凉凄楚呢？如今先生的嗣子将把遗集付梓，来向我求序。触动往日旧事，便在书卷开头写下几句话。至于他的诗写得好，已有副墨之子替他传播，后世诵读之孙自然会知道，不必再多说了。壬戌（民国十一年、一九二二）伏日，衡阳沉琇莹。唉！衣冠破败，樊参军何其贫穷；妻子儿女受冻挨饿，杨县宰又何其拙劣！天地造化把才华视为仇敌，我们这些人只能做文字的奴隶。数一数台湾前辈中擅长作诗的人，家声如七星，而施耐公已经憔悴衰老；满眼尽是万鬼，而邱仙根至死仍牢骚不平。这两个人虽然困顿贫乏，却像伊川授杖时仍如盛年、曾子更换席子时仍能端正而死。唯独许蕴白先生，幼年奇穷，做官时又困顿坎坷，死后还葬身异域。唉！上天这样对待诗人，难道竟残酷到这种地步吗！

译老先生去世五年后，他的嗣子捧着遗稿，准备使它流传后世，来索取文字为书卷作序。健我见识浅陋，哪里敢妄加赞语？况且施、汪、沉几位老先生的序，也已经详尽周全了。即便如此，王右军泛海远游，服食修炼确实曾与许迈同道；尉佗居住粤地，也能朝夕见到陆贾而感到高兴。毗野树下，发出清啸如仙；婆罗山头，放声长歌正可当作痛哭！凉云洗去暑热，仿佛飞来奇肱国的车；古月引来秋意，共听扶娄国的音乐。弓衣竞相绣出真讲，茧纸传抄诗稿；舍人像卬背负蟨虫，只有夔怜惜蚿虫。这就如杜陵入蜀，只有■〈林上灬下〉张籍的灰烬相伴；苏髯逃窜荒远之地，只有设立鲁直的画像相伴。我又怎么能不抚卷凄怆，说明其中的大略呢？先生以原始的车轮开辟大雅，以赤色丹青焕发天地元气：美丽并不只在容貌，谁能像看美人一样看待先生？傲然睥睨而不接受怜悯，哪里是什么寻常名士。他作诗，像荣光显现、望气察征、火珠验经，照见万物，又把它们概括得极其精炼。正因为博大，挽歌、野谚贯通古今，任意铺陈，时而好好笑笑，连头衔也自己署写。正因为通达，像冰壶中储存明月、玉盘中聚集露珠，八方天地的清气，累劫也不会枯竭。正因为高洁，像伯麟题壁、司马指山，偶尔写出激烈的话，也含有微妙的深意。正因为讽谏，写尽凝结的思念和凄楚的内心，甚至化泥为石；如守寡的鸾鸟啼血，病鹤在青天悲鸣。又正因为有怨，于是枝条发出繁茂的声响，征声、商音含蓄交织，既有南朝金粉之美，又有北方山川之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使人仰头时可以歌唱，低头时又可以流泪？可悲啊！手中满握荃孙，本来就是不祥之芳；胸中郁积块垒，长期积累，难以消除。后世有谁知道我，尚且无法详说；终年自苦，只招来各种诽谤！先生已经逝去，诵读这些遗稿，应把它们作为严厉的警戒！先生如果再活一世，终究会成为没有文字的石碑；我后悔今生，已经在中央凿出了帝王之墓。壬戌（民国十一年、一九二二）三月三日，林景仁谨慎作序。《窥园留草》，台南许南英。甲申以前十二首，乙酉十首，丙戌三十二首，丁亥五十首，己丑十一首，庚寅十二首，辛卯至癸巳十八首，甲午五首，乙未四十七首，丙申三十五首，丁酉、戊戌三十七首，己亥十七首，庚子十八首，辛丑、壬寅五十一首，癸卯、甲辰三十二首，乙巳、丙午九首，戊申十二首，己酉五十八首，庚戌三十六首，辛亥三十六首，壬子一百五十二首，癸丑九十五首，甲寅三十二首，乙卯三十二首，丙辰一百十九首，丁巳七十首。甲申（光绪十年、一八八四）以前，听说樨学舍将在腊月初五日闭馆；初四夜里，灯花忽然绽开，我高兴地记下这件事：它终年陪伴我在书帷中读书，正要与青灯惆怅告别。今夜忽然花朵灿烂，多情到如此，怎能没有诗？占卜所得，寒灯的心意果然没有错；从今以后，它只照着谈论桑麻的生活。想来它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我，便凝结出一朵春心般的花。深夜相对整理残篇，学舍承蒙灯光照耀，又过了一年！没料到时光一夜又一夜地流逝，到今天才看见灯芯中开出莲花。有心的腊烛还在垂泪，为什么灯花艳丽直到天明？难道春光知道自己独占春色，把佳音泄露给寒冷的灯檠了吗？笔的质地正直而内心空虚，对人没有别的本领：笔尖的纤毫不敢私藏，只有尽心书写罢了。从前子贡显贵的时候，曾经居住在洛阳市。洛阳的人情怎样？回答说：“不过是薄情如此罢了！” 登山时从山后转到山前，山前另有一番天地；山前的山还没有走完，山后又是连绵的群山。仿作唐人的《自君之出矣》。自从你出门以后，我不再整理残妆。思念你就像纺线，一转一抽，越拉越长！挽悼吴樵山外舅：论交之初，他便与我结为忘年交；听到讣告，反而怀疑是不是提前四天传来（外舅丁丑九月二十二日还曾到“窥园”，坐谈半日；二十六日讣告便到了）。故乡没有归去，长久漂泊在黑海；名山召我归隐，却已到黄泉（因游冈山，途中突然发病）！几行绝笔安排儿女后事（外舅遗书把三个女儿托付给我），半生知交却被阴阳地域隔绝。回想他曾看书赠我拓本，临池挥毫时不禁泪流满面（外舅认为我的笔意近于苏、黄，查找《秦邮帖》赠给我）！端午日哭悼谢宪章先生：命运不如才华，面对它又能怎么办？多少年来我们共同研习笔墨。贾谊的治国策略徒然在宣室被宣讲，屈原的《离骚》只能在汨罗凭吊。储存艾草不能消除饮酒的疾病，插上菖蒲也未必能断绝诗魔。停下酒杯，想和冤魂共同交谈；三尺孤坟上，夕阳照耀得格外多！鼓山游记：我从前在故乡时，曾读《古闽志》：榕城有座鼓山，日日夜夜萦绕在梦中。想要登临一游，林君与我志趣相同（林致和）；邱君高兴得几乎发狂（邱养）；王公也争着来依附骐骥（王泳翔）。壬午中秋后，同伴都考完秋试；相约从南台出发，来不及携带行李被褥。命仆人买一叶小舟，叫童子包好干粮；马江上顺风扬帆，很快便到了山门。一条水路足以慰藉逆流而上的艰辛，众山多么高大险峻。这次游览也是有缘，便从这里拾级登山。万条山沟遍布秋声，几户人家充满野趣。松柏遮天，一片青翠；藤萝缠绕岩石，满眼苍翠。樵夫牧人有时相逢，猿猴鸟雀远远避开。百丈飞泉倾泻，一声清越的磬声落下。已经到了半山亭，有僧人挂锡居住；他作揖迎客进入禅房，席地而坐，以蒲团为座。我也脚力疲乏，盘腿坐下，脱去草鞋。老僧在夕阳中的人影里上前致辞：“请看摩崖石碑，想停笔却又不能停下。努力向前走，不要辜负初来时的志愿！”石阶有六千层，放步而行又担心跌倒。傍晚云气升起，胸襟为之激荡；西风任意吹刮，扑打在脸上。换了衣服，修筑一座小亭，听说这是王忠懿所建。山峦秀丽直摩苍天，殿堂高高耸立。到听经喝水岩听经，在涌泉寺礼佛。山僧询问来意，高谈阔论，清雅有致。坐在座上体悟菩提，在佛前观看舍利。还有一位百岁老僧，袈裟只披到半臂；他面对斜阳捉虱子，神态旁若无人。山楼也明净清幽，摆宴只吃粗食。指点翠微之间，说大师曾驱逐山魅。独自登上屴崱峰，仿佛与天相通、交谈；在苍崖翠壁之间，到处探寻幽深之处。扫净石面读新诗，精妙的语句令人心中陶醉！山鸟啄食稻粱，池鱼争抢饼饵。月影低低映入屋檐，苔痕爬上台阶堆积。山楼中枕席清凉，稀疏的钟声惊扰了清梦。这次胜游足以流传千秋，游子的心中却徒然背负万般烦累！归来写下短诗，作为游山记。南台记所见：这是忧愁，是疾病，还是寒冷在欺凌我？斜靠着熏笼，已经没有力气支撑。我若能在梦中传来彩笔，真想画一幅病中的西施。。乙酉（光绪十一年、一八八五）。乙酉乡试，船到马江时作诗：一叶小舟划过平静的马江，我戴着席帽，身子依旧瘦弱；卖藕的小孩还认得我，笑我第三次来到榕城！

译自题梅花帐额：梦醒时书帷间更漏将尽，我曾与梅花共同忍受岁寒。频频呼唤山妻煮苦茶，满庭明月压在栏杆上。蛙鼓：从梦中醒来，池馆寂静无声；却听见两部蛙声喧闹，仿佛鼓吹。桑树柘树在夕阳中争相报告社日，春雨中的海棠纷纷催促花开！什么时候蚂蚁战斗正酣，摆开阵势；哪里蜂群飞动，想要散去退衙？难道是祢衡的灵魂还在，屈身作这三声鼓吗？蝉琴：声音传入耳中，频频应和石上的泉声；请把缘绮琴托付给青蝉。有声便自信不是凡响，得到其中趣味，何必劳烦太古琴弦。羽调随着时令在夏日鸣唱，商音转换处便在秋天含怨。任凭它在万壑松涛中充满天地，我只管在浓绿清音里饱睡一觉。蝶拍：六朝的金粉繁华已不值得谈论，只剩下随风翻飞的两翼。按着节拍在日光中任衣服晾晒；在花丛中踏歌，翅膀不留痕迹。记得天宝年间曾敲打宫廷乐谱，梦中与庄子一起唱《鼓盆歌》。倘若进入滕王的新画本，依然只是梨园中老去的子弟。夜笛：吹弄残夜的玉笛，长夜漫漫；又听见虫声，更觉寂寥。笛声绕着小径随风飞扬，风也有了韵律；倚楼的人已经离去，只有月亮无聊地照着。笛中《落梅》别调翻转长短，《折柳》新歌记着远近。高低错落的逸韵萦绕耳边，默默在空阶上听到深夜将尽。秋柳（用渔洋山人的原韵）。梨花时节曾系住吟诗的魂魄，转眼秋光已经来到玉门。孤马嘶鸣，残破了深碧的秋色；乱鸦啼叫，冲破了淡黄的秋痕。愁绪因横笛新曲而生，梦魂绕着举杯饮酒的万家村落。正好与断肠人送别，当年张绪的风姿已经不值得再谈！并不是因为繁露和微霜，本来只是柔枝护着曲折的池塘。柳眉般的嫩叶，像从新妇的镜中分出；寒冷的梦魂系在老渔人的船箱上。不再听说弹指召来征讨唐人的使者，只剩腰肢空瘦，怨恨楚王。惆怅汴京花市曾经多么美好，双飞燕子还在寿安坊。害怕寒冷，先穿上薄绵衣，竟与三春时节的姿态不同。已经像韦娘的金缕衣将尽，又怎能忍受苏小小的玉绳稀疏？楼台上有人怜惜地彼此相望，燕子、大雁请替我传递消息。一旦停下车马想起往事，做官的心情与思乡的梦境两相违背！自怜还是为了怜你，整日面对斜阳和淡烟！一片初秋的明丽仿佛进入画中，几团纷乱的柳絮轻薄得像绵。数来数去，睡下又醒来已经三次；看尽世态炎凉，又过了一年！只有桃花情意美好，在白堤边与我相伴，哪怕景物已经萧条。。丙戌（光绪十二年、一八八六）。沪上雨：夜深后万籁俱静，雨刚停，更漏已深，烛火还没有熄灭；故乡在沧海之外，却移入梦中来到眼前。沪上除夕：拨火围炉而坐，今夜更漏格外漫长；为了守岁忍受寒冷，拼着醉意再添些酒。姑且高兴灯花艳丽，随即又听到爆竹声忙乱响起。层层铺开纸张呵气暖笔，写春联一双。沪上元旦：黄歇浦笙歌喧闹，孤客在这里迎接新春！风雪在半路停了，烟花却隔着邻家自行绽放。笑着写下“恭喜”二字，聊以祝愿苦吟的自己。听说垂杨柳已经发芽，柔枝能够系住行人。天津道中：拥着梦驱车出发，星河将要隐没，天快亮了；草叶上露珠如珍珠闪耀，柳色深暗，烟雾含着黛色。野鸟在初升的太阳下喧闹，寒驴吸饮冷泉。为了搜寻诗句，愁肠几乎枯竭；抬眼望去，酒旗已经悬在远处。菜仓夜宿：看看我就像一粒稊米，今晚竟要住在菜仓。孤村靠近驿路，荒屋隔着驴房。土灶添上煤火，瓷盆里烧出酒香。帝城还在云树深处，明天便要解下头巾和书箱。听说蔡绛卿司马的令嗣应臣在县试中名列前茅，写信以表喜意：一纸书信价值千金，听到您家的喜讯。您以德行爱护他人，有这样的儿子必然通晓文章；宾客入座便闻芝兰般的芳香，凌空而起的鸾鹤成群。新磨的刀刚出鞘便接受试用，脱颖而出，成为队伍的前锋。都门清明日有感：细雨进入清明时节，宫城中升起新烟。杏花灿烂如天上的梦，芳草寄托着客居之人的情怀。九九寒威已经退去，三三暖气开始生发。墓田在澎湖海外，拜扫时想起诸位兄长！听说表弟陈卜五秋试落榜，我也春试落榜归来，写下此诗以抒感：我盼望你实在殷切，你思念我更加深长。爱你如同手足，却因文章误了你我。把话转告给你，姑且相互安慰；什么样的才华不能得到补偿？相约一起努力，鬓发还没有完全苍白！丙戌年，我与徐仞千、陈梧冈两位同年赴京参加会试。徐氏考中，授工部；陈氏考中，任中书；我已经入彀，却因策论触及时政而被黜落。两位想挽留我在京城过夏，写此诗向他们致谢：工部本来是诗人，中书号称舍人；来时我们一同带着行李被褥，归途却各自沾满风尘。台阁中的花美如锦绣，关河边的柳却没有春意；不如归去为好，我又怎肯自甘孤高而不平？甘蔤子独自怀抱美人的姿态，东风吹来便难以支撑。暂且舒展铺地的影子，羞于把枝条伸出栏杆。娇嫩的面庞仿佛重重吸收霞光，清凉的树荫随着日光移动。它绝不是红豆，却也同样惹起相思。戏集《香草笺》句：你纤细，我清瘦，彼此恰好相称；相对倚着红栏，默默无语。十次索取、十种香气，徒然留下遗憾；和你在一起无事可做，就不要相思了！秋雨，所约之人没有来：红酒的旧香刚刚透出，绿色嫩甲般的新蔬菜滋味也很丰美；正期待与山人同醉，忽然听到风雨截断了溪桥！风声又夹带着雨声而来，落叶覆盖了空庭中的青苔；我叮嘱篱笆下的菊花一句：既然开了花，就不要尽情开放！七夕遇雨：乌云驱赶着大雨，来势快如潮水；转而成为神仙为今夜庆贺。大雨仿佛铺尽银河千顷之水，不需要乌鹊来填桥。王泳翔从闻樨学舍告假回家，约定两天后再来，到了日期却没有来：听雨听风，反复猜疑；望断河桥，愁绪又催迫。思乡之心已经随着人归去，只剩我的诗肠一日九回！误了日期而不来，痛苦实在非同寻常，千万不要提前把日期写信告诉我！偏偏谢娘经历过这种事，殷勤地嘱咐王郎（泳翔说，他的妻子与他约定，想回家时不要先寄信说明日期。大概将近约定日期的两三天前，就让人悬心不已；何况到了日期仍不来，度日如年，醉人一般。这确实是有过经历之人的话）。为刘世抟茂才题《并肩美人图》：笔下的管城毛颖从远方送来美人，我不爱桃花，只爱绿苔。不要说乔家有两位姊妹，这个女子的眷属本来就在天台。穷困道路上徒然笑阮籍狂放，哪里知道温柔乡才是归宿。为了替他消受不了这份清艳的福气，只好把多情的种子都归给刘郎。《四时宫怨》（七绝集句）。花开的时节，寂静地关闭院门（朱庆余）；只留下黄莺的啼声传到黄昏（段成式）！蓬莱宫阙之下长久地相互思念（宋之问）；梦境荒唐，也仍然感激恩宠（黄任）。深深庭院中画漏声悠长（张尚礼），淡淡阴云下树底黄莺声声哽咽（谢宗可）；楼台深锁，无人来到（许浑），只有葵花朝向太阳倾斜（司马光）！古槐和长巷中，暮蝉含愁（张籍）；一片叶子相继飞落，已经报告秋天（陆游）。不要登上翠楼倚栏远望（郑所南），当年七夕曾笑话牵牛星（李商隐）！云树深处，碧色宫殿一片清寒（杜荀鹤）；金炉香灰将尽，更漏声也残（王安石）。熏笼旁玉枕上的人已经失去光彩（王昌龄），常常担心君王不忍心看见她（张谓）。台湾竹枝词：年年春色来到瀛东，爆竹声如雷，响彻耳中。整日消除寒意只有赌博，一声“恭喜”，万人说法相同。

译大南门外道路分成三叉，二月游春时笑语喧哗。桂子山头有无数坟墓，纸钱飞上棠梨花。晚春时节，罗衫合身而轻柔；买船在二十日渡过安平。旌旗簇拥着天妃经过，茶果香花夹道迎接。佛头港里举行龙舟竞渡，行人拥挤到岸边。还记得往年遇到骤雨，仓皇之中，红妆女子跌入水流。鲲鯓王进入小西门，一个月里香烟不断。回驾时游遍城内城外，下船的时候已经黄昏。盂兰大会最为有名，供奉鸡鸭、猪鱼以及饭菜羹汤。一声锣响刚传入耳中，就有人奋勇登上孤棚。佳期屈指算来已到秋天中旬，团圆月饼上印着百样红色图案。儿女们凑钱买瓜果，七层塔子燃烧得玲珑明亮。秋风中策马走出南郊，带着新诗在马上敲吟。暂住竹溪的萧寺很是美好，把淋漓的佳句抄写在墙壁上。冬至时家家制作粉弹，孩子们不睡直到更漏将尽。巧妙地把糯米做成龙凤，第二天拿到邻家共同观赏。本来国宾可以自行流通，每到年终却妙手空空；海外没有可以躲债的地方，大家只好到水仙宫看戏。。丁亥（光绪十三年、一八八七）。题颜汀如画《蛱蝶探花图》：颜生画蝴蝶，夺尽神工；画到探花情景，更显妙手空空。笑你夸耀“及第”的头衔，在温柔乡里也招来风流之事。王泳翔纳宠，戏作催妆诗祝贺：苜蓿已经凋残，豆蔻却正鲜艳；二月春风正是嫁人的好天气。痴情男子本来就不会改变痴心（即使用王泳翔“人笑者男痴，痴男志不移”句），勉强读一读《召南》第十篇。久为西席，忽然成了东床（尊宠阿弟曾在泳翔门下受业）；礼数名分遥想也会在桂堂中叙述。本来是王郎渡过桃叶渡，反而让桃叶渡王郎（泳翔暂时做了赘婿）！频频回头顾影，仿佛没有同伴；八尺湘帘暂且放下遮挡。把大乔无限的遗憾藏起来（尊宠还有姐姐待字闺中），自己搬来妆奁镜子，自己梳头。钗头坠着凤凰，发髻盘成乌鸦形；今天的妆束俨然像一位大家闺秀。对着镜子自怜又自喜，向郎君低声细语索要宫花。淡红衫子抵挡不住轻寒，喝尽美酒时蜡烛还没有烧完；《香草笺》上的诗还记得吗？我手捻衣带，任你尽情观看。巧妙构思制作出崭新的笔囊，笔囊里装笔，也装着执笔的人。不要只在明窗下写小楷，买来丝线，劝你绣出针线的神妙（这段姻缘因赠送笔囊而成）！自题笔囊抄书摹帖：用来滋养疏懒闲适，不要在文坛尚未显露锋芒时便受挫；知道这是等待绽放五色花朵，绮罗温柔乡中的梦一重又一重。正直的节操、虚怀的内心，像百炼的锋刃；这样的才华只能接受“管城”的封号。阿房宫徒然成为藏娇之地，像这样轻薄的恩情，辜负了秦始皇。题梅花赠赵雄叔：新凉时节，满院秋虫纷乱；墨汁刚刚浓，烛影一片红。趁兴偶然为梅花画像，梦中惊醒了赵师雄。闻樨学舍即景：天然布置成一座诗歌小屋，这景色从来不容易描写。芳草铺满台阶，不用剪裁；好山映入门户，不必招引。门外新添了一渠水，窗阴下旧种了百株芭蕉。只是可惜寒冬没有下雪的意味，梅花消瘦，实在太无聊。暮雨：傍晚细雨纷纷，几只寒鸦归来；空旷天际还留着雨影，远处水浦掠过残余的夕晖。寒夜起坐：萧条的瘦菊花仍在忍受西风的寒冷；难道我还不如花，竟不能承受这样的处境？赠失火人：房屋失火了，人们还来道贺；嫂子钱财多，反而危险。男子汉能够自己奋发，哪里在于一定要有家呢！感时：人的一生本来没有一百年，但这个名声足以流传千古。唉，世上的人啊，终日奔波劳碌，何其辛苦！既然拥有美好的田地房屋，又以官帽官带为荣耀；妻妾成群如鸳鸯，童仆被豢养得像狼虎。顾盼之间也足以自豪，乡邻之中谁能与之匹敌？把这些当作盛大声名，其实又有什么可取？海上没有长生金丹，肉身皮囊容易腐朽；功名富贵之身，最终不过是北邙山上的一抔坏土吗？何况膝下的儿子，昏昏愚鲁。有酒便喝得狂放，没有书籍便无法医治。生下儿子本想让他永远扬名，反而用来玷污父祖。人人都有这种忧虑，为什么不以德行来弥补呢？五妃墓位于台南城外的新昌里，墓碑上题写着“明宁靖王从死五妃之墓”。海山之间无处逃避王室血脉，果然王亡妾也亡。她们同日自缢，完成晚年的节操；星辰如鱼贯排列，照耀着新昌。苹蘩之祭也一同附在孤忠的祭祀中（同治甲戌年，沈文肃上奏将延平郡王郑成功的祠堂列入祀典，五妃也在其中），碑碣仍留下十字香名。监国夫人的坟墓在哪里呢（监国夫人是陈永华的女儿、郑成功的孙子郑克■〈臧上土下〉的妻子。郑克■〈臧上土下〉监国时遇害，夫人跟随丈夫尽节，葬在北门外洲仔尾。那里临海，后来被海浪冲没，不知墓地所在）？在凄凉的洲尾，面对斜阳凭吊！令人伤心的是澎湖海上竖起了投降的旗帜，发誓至死共同听完绝命词。朱明遗留的藩国最终归于荒草，朱家连埋葬女子脂粉遗骨的地方也没有！上天使经、塽困守孤岛，人们像英皇一样在九疑山哭泣。无数新旧鬼魂何等凄绝，残月下听人吟唱九池诗（范九池有题五妃墓道的七绝数首，刻石立在南门外）。闲散石虎墓：台南南城外有法华寺，就是明末李正青梦蝶园的旧址。寺北有一座古墓，题为“闲散石虎之墓”。考察志书，台湾流寓人物中并没有这个名字，想来大概是李正青一类的人吧？正青先生名茂春。梦蝶园旁有一座坍坏的土墓，残碑斑驳，刻着“石虎”二字。墓中的虎骨已经化为尘土，只有“闲散”这个头衔值得称取。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什么人，是清代还是明代，难以分辨。台湾自鼎革以来，郑氏开荒，是最初的祖先。当时也有许多济世贤才，文武衣冠多得难以数清：王、辜、卢、沉、张、郁、俞（王忠孝、辜朝荐、卢若腾、沉佺期、沈光文、张士■〈木郁〉、张灏、张瀛、郁永河、俞荔，这十人都是台湾流寓），在刺桐花下聚集诗坛。正青先生又是另一类人，喜好佛法，自称“蝶园主”。这些人我都认识，却不问世事治乱，辞去簪组官服。唉！生逢乱世而有才，总是不祥，不如闲散更好！这个人没有听说与老虎为伍，老虎也没有和这个人同群；只剩残山剩水中的一座虎坟，春草秋花供牧童祭奠。短歌就当作虎墓志铭吧，呜呼，石虎足以流传千古！和郭士梯《感怀》原韵：你如何了解我，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任凭岁月在空山中迟缓地流逝！江淹还没有老，才华却仿佛已经用尽；李广没有封侯，命运本来就奇特。我们相交时才开始行冠礼，纵谈身世时常常倾尽酒杯。可怜你也像飞鸟一样，绕着树来回飞旋，却始终没有栖息的枝头！本来名士就不求闻达，疏懒如云出山，迟迟不肯显露。人若能忘记贫穷，就和富有没有区别；诗若不流俗，便可以称为奇作。有才华何必一定要登上榜单，没有牵累依然可以酒杯常满。你看东风吹来，花朵纷乱；落花偏偏落在最高的枝头！梦蝶园怀李茂春先生：李先生是龙溪人，明末进士。为躲避战乱，隐居在台湾。

译喃喃诵念“波罗蜜”，避世隐迹向东来到毗舍耶。名士晚年大多喜好佛法，古老的梅花没有主人，独自开放。荒园中蝴蝶的梦仍留着旧址，瘴气弥漫的海上蛟龙潜藏，却没有自己的家。二百多年间这里一直是香火之地，孤松苍郁，栖息着乌鸦。暮春感怀，并呈给林致和孝廉、王泳翔茂才、陈卜五茂才诸位朋友：承蒙诸位朋友错爱，称许我懂得欣赏音乐诗文；我已经十年很久没有作诗了。刀因为争相锋利，刀锋反而先受挫；玉因为收藏光华，内蕴反而更加深厚。白色夹衣上留着寒士的泪痕，绛纱帷幕下沉默着美人的心事。平生没有一件事能使人满意，姑且在床头摆酒，自己斟饮。读施澐舫山长诗草，恭敬地拟作题词：我的老师福德智慧本来都清纯，弱冠之年便驰驱游学京城；插笔入朝、射策应试，在春明门设宴，列班秘省，荣耀接着荣耀。强健的羽翼冲上云霄，如飞鹏一般，直上青云万里。小臣自许能够报答太平盛世，老母得以承欢，还有长兄相伴。忽然听到失群孤雁的声音，心中怦怦作响；我的弟弟出门服役，令人惆怅孤独，或出仕、或退处，两种念头萦绕心头，何况还有倚门盼望归来车马的母亲。于是挂冠辞官，买船回到东瀛，闭门不再与世俗相逢。人中杰出，铁中铮铮；真正伟大的人，声名自然宏大。执掌朝政者听到您的名声，耳朵都为之倾侧；讲学于皋比之上的旧日家声仍在。海东书院桃李满门（尊父星阶先生从前也主持海东书院），我的老师受聘担任文衡。培育人才如《棫朴》所咏，十多年来一直得到士林评誉。风流与道学齐名，人们把您比作汉代郑康成。我一定是天上的奎星，竟与苏东坡同日出生；所以把余事寄托在诗歌上，用偶然得到的佳句装满锦囊。亲手编订尚未刊行，先把稿本给南英看。诗坛上有一队强劲的敌手，哪里只是五言诗能筑成长城！雄浑劲健如春雷轰鸣，纤细浓丽如流莺婉转；又像古代侠客横持一剑，又像儿女相对吹笙。窥园寒月：更漏已到三更，我不时挑亮残灯高声吟诗；光彩斑斓、奇异炫目，令人眼花，想来窗外的鬼神也会惊动！秋日拜谒延平郡王祠：八月清秋，秋月皎洁，白帝初来，刚刚驱除三伏暑热。赤嵌有几处专祠？我独自来拜祭有明一代的郑忠节！忠节公起自闽南安，穿着文雅的儒服，戴着儒者的冠。明朝鼎革，旧有枢轴倾覆，他慨然独自承担艰难！战火遍地，降旗到处可见；披甲的战马、楼船竞相转战。苍天有意眷顾孤忠，浩瀚大海忽然显现出荒岛。茫茫瘴雨混杂蛮地烟雾，横海将军气概万千；向北望已经没有明朝社稷，向东来独自开辟古老山川。一鼓作气攻打荷兰便获胜，又把军队安置在农民中，教导他们耕种。只有郑公具有宏大的经纶，知道兵足便会粮食不足，粮足便会兵力不足。多少次旗鼓出动到鲲身，恢复中原的志愿终究未能伸展；纪念岛上的火光熄灭了烈焰，上天让这位海外孤臣死去！只手想挽回天命，却叹息没有办法；天命终究归于神州一统。二百多年列入版图，英雄的心事如天日般昭然；抵御灾害、保卫台阳，乡野老人春秋奉献花瓣香火。自从圣恩尊崇祭祀典礼以来，从来潜藏的德行都有幽微的光辉。客居杂兴：排遣烦闷离开家乡，离家之后烦闷反而更深；秋雨声瑟瑟作响，夜里的灯影沉沉。思念家乡不知有多少，残灯将灭还发出半明的光。客居本来寂寞，只有夜虫的声音相伴！前溪水深三尺，大雨忽然滂沱而下；截取竹管让儿童试量，沙滩水涨了多少？夜雨实在无赖，把荼■〈艹縻〉的花全都打落。多情的两只粉蝶仍然留恋，直到残花也将凋谢。经过第二重溪：一个村庄刚下过雨，野外的水还在回旋。桥断了，便想着用竹子接通；树林稀疏了，渐渐又补上了烟霭。草色的光浮在极远的水岸，树木的颜色染上遥远的天空。归去时前路寂静，高槐间暮蝉声声呜咽。征妇词：楼台上积着三尺厚的雪，关塞相隔万里路程；战事如此艰苦寒冷，边地的衣服送到了没有？塞上曲：大纛在朔风中飘扬，将军的杀气正盛。纵马扬鞭驱赶愤怒的战马，夺取玉龙标。采莲曲：郎君和我各在西东，被荷花隔断了道路！还不如野外的鸳鸯，任凭东西往来。荻花：浔阳一带大半都笼罩在愁绪中，青天碧海映着秋夜的痕迹；水上的琵琶声随风响起，吹得江边的人全都白了头。杂兴：天气开始变长，白昼使人困倦；近来懒得认真誊写诗稿。偶尔想静下心来写蝇头小楷，却耗尽了秋毫般的细笔，也始终不得神韵。案头的书卷足以作朋友，篱角的梅花就是春天。笑说钱财不如落日，走来走去只有影子相随，钱却不能跟着自己。灯光照在墙上留下人的影子，雨点敲打窗户像鬼在发声；纸条破裂，被风吹灭了灯火。在昏暗的帷帐中斜倚着枕头，一直到了天明。题许质珊墨兰（代友人作）。彼此同心，本来就像兰花；画兰花，是用来报竹子的平安。美人细细辨认这淋漓的笔墨，笑着走到花前询问许质珊。和陈子模、傅采若、张恺臣游览梦蝶园，拜谒五妃墓；在竹溪寺饮酒，四位女校书也一同参加。下拜宁妃墓，听说游览处士园。沿着溪流寻找古寺，拂拭席子摆上清酒。海外没有留下姓名的遗迹，空中却有显现的色彩和根脉；桂山山下的道路上，新月已经照到黄昏。雨夜不寐：铜壶滴漏声声，夜漏显得迟缓；碧绿栏杆外，雨丝如线。竹床藤席上起初没有梦，红烛映着纱窗，想来应当有诗。荷花从泥中钻出，刚好得到水分；茅屋修补屋顶，也正逢其时。小园里不知落了多少花？明天叫童子试着去看一看。更深了还听见潇潇雨声，半空中的雷声气势转而强盛。煮茶时白沙泉水细细沸腾，拾起书本时红蜡烛频频燃烧。天下农民等待雨泽，都希望愿望实现；相隔两地的思念之人，共度这个夜晚。床榻下的瘦弱童仆没有牵挂，安稳睡一觉直到明早。经过旧日游历之地有感：明明是旧事，却不忍再谈；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天涯，更令人断肠！流水落花只是空幻的梦，青天碧海默默无言。燕子归来，巢已冷落，只留下泥痕；凤凰飞去，台已空寂，只剩月光的痕迹。反倒是桃花情意深厚，仿佛知道崔护又经过门前。偶成：眉尖眼角流露出温柔体贴，未必需要吟唱《求凰曲》才能让人听见；文章写成，期望在金门献上，或许不会辜负卓文君！兰草：兰草啊兰草，是湘中所种；猛烈的风一吹折，便感到寒冷。泪流下两三幅，忧思郁结千万端。骨格峭拔，人应当已经绝世；情意深厚，鬼也不会孤单。小楼中风雨急骤，红烛还没有烧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冬日游鹭岛榕林：早就听说黄氏旧林地，今天登临还是第一次。海气重重，像天外的图画；江山一览无余，客中顿生豪情。榕树因送来风声，声势格外悠长；白鹤不因寒冷惊惧，反而啸声更高。自从年少能作诗以来曾搁笔，没想到从此又能提笔写作。烟台道中：破晓时赶早出发，冬山还在酣睡；山势高峻曲折，禁不住寒冷，白云替它盖上被子。朔风卷地而来，飞云连接天际堆积；日暮时经过芝罘山，只有车轮马蹄和一个孤独的旅客。云层堆积得高过天空，云散后又显得比深渊更深；跛驴也又饥又渴，只好忍着寒冷吸饮泉水。太真：为了使六军出动而舍弃自身，蒙住脸的君王实在太无情！比翼鸟被分开，连理枝也被折断，辜负了殿中那块题为“长生”的誓约！无人来在山下埋葬真妃，竟比不上出征战士用马革裹尸。白白花费百万洗儿钱，她生前却极其喜爱禄山这个儿子！

译花钿落在地上，已经一点也不存在；马嵬坡下，芳魂渺然。为什么道士传来的话中还说，有金钗能够送达至尊？己丑（光绪十五年、一八八九）。被放出都城：扪心自问，觉得自己的心是平静的；自古以来，文章自有公论。不信再次来此仍有希望，结果依然两次都未能成名！计偕远行，悲叹翁子；面对策问感伤时事，又笑贾生。很想去邯郸寻找梦境，可人间没有枕头能够通达神灵！己丑在都城，读吕汝修孝廉的诗稿，作此诗作为题词，并呈给邱仙根诗伯：诗囊走过万水千山，策马高声吟咏进入九重关。献赋的友朋都成为泰侣（指仙根孝廉），论交的风骨处在晋、唐之间。云开时远远看见大鹏展开翅膀，雾散后先让豹子显出斑纹。我有《窥园留草》稿本，读到您的佳句，打算删改增益。举杯谈论文章，幸而结识如韩愈般的人；在燕京相聚，格外增添秋日的欢悦（我在丁亥年于台南试寓结识汝修，今因公车考试一同住在都门）。再次瞻仰您的风采，真是名士；能够读到您的嫏嬛秘笈，胜过接受官职。久已把山中当作乐土，又在海外筑起诗坛；如今要到金门应试献策，别有经世治国的才略显露在笔端。挽吴湘玉：病魔归根到底也是情魔，一封飞来的书信叫人无可奈何！面对我，她无言，只有一笑；但笑时的遗恨比流泪时更多！鬓发像松枝一样蓬乱，自己承受着辛苦；病来以后，姊妹们也不相亲近。一夜尚未还清风尘中的债，只得强行挽住郎君，让他依偎在佩着翠饰的身旁！空谷中争相传说她是第一等人物，腰肢胜过杨柳，容貌胜过春花。偶然随仙子踏着水波而去，却辜负了湘妃式的六幅裙纱！枕屏前一夜无梦，梦不到潇湘；长叹情意深长而命运却不长！母亲错误地怜爱她，教她不要出嫁；她前世应当是杜兰香！卧病十多天，怨恨转成痴情；猛烈的风像剪刀一样，剪断了情丝！可怜你极其嗜爱荔枝，竟因荔枝得病，所以特意在荔枝宅旁筑起香坟（玉有嗜荔枝的癖好，病中仍每天吃几十颗；葬在南门外荔枝宅）。回想往事，实在令人怜惜；无论头巾、扇子、钗子还是裙子，都一样深深寄托着情意。你像寒食节的落花，春城之中无处不令人伤心！老妓：当初真后悔没有嫁给商人，白白断送了几度莺花春色！还记得曲中剩下的红豆已经冷落，登楼时羞于看见新绿的杨柳。完全没有乐府作品留给前辈，哪里还有空房来安置此身！夜深时忽然听见儿女的说话声，泪痕像水，月光像银。海漫漫：海面浩瀚无边，谁能到海外求仙后回来？都说蓬莱有金玉宫阙，其实虚无缥缈，只是欺骗世人！有人击鼓冲浪而去，秋水连天，却遇不到仙人。仙人在世间，而世人看不见；上天入地，到处寻找他们。徐福乘楼船向东又向东，一去东洋便不再回来。海漫漫，空阔无边；哪里有仙舟停泊在海岛？已经无法像严君平那样辨认石头，却偏偏讥笑秦始皇的求仙。崆峒山上拜见广成子，古时帝尧从他那里听闻真谛：一定要清静、清明，不要劳心费神，这就是神仙长生的计策。唉，半生做名利之客，一梦便进入邯郸；即使有神仙传授妙语，世人也只是徒然炼制金丹！庚寅（光绪十六年、一八八九）。○） 申江旅次：傍晚飞雪又一层层落下，杂乱地饮酒，巡行渐渐变得浓烈。拥被想寻找归去的梦，寒冷的魂魄却飞不过吴淞！申江即景：这样的景色中原从未见过，楼台处处都是两三层；沿江无数垂杨一片碧绿，每一株垂杨下都有一盏灯。吴淞夜泊：船向吴淞浅处行驶，楚地人倚窗听水调歌；笛声仿佛吹落江心的月亮，水上的渔灯如同天上的星星。通州舟次：轻舟一夜都在潺潺水声中前行，不知已经经过河流的第几个弯？清晨起身推开船篷向窗外望去，依然身处麦花之间。早起：起床后不用等鸡鸣来报时，微弱的灯火还没有熄灭；听说士女曾以诗歌告诫人们早起，而天地间唯独显出秋日般清肃的气息。美丽的花还没有醉便先红了脸，小鸟没有忧愁却已经白了头。分寸光阴都应当珍惜保护，以勤奋弥补笨拙，勉励自己效法前贤。无题：多年来暗中借助资助来激励功业，窥见臣家有女住在墙东。哪里知道快婿来求娶和靖，又有高人爱慕伯通。水因澄澈的胸怀能够映照月亮，竹子本有坚劲的节操，并不怕风。冥冥之中仰仗你这位掌管氤氲之气的使者，使这两段姻缘颠倒错置，情形各不相同！歌儿名叫月宫，以团扇索诗，作此诗应答她：不妨叫我作诗狂，吟到香奁中的句子也带着香气。自比唐明皇三郎有许多艳福，人世间长久能够听到《霓裳》。吴头楚尾停驻着美人：掌管春风二十年；何必让东皇始终作主，这个人和这把扇子正好两相团圆。和赵玲史《除夕即事》原韵：风雪连天，渐渐酝酿出春意；小园中梅花开放，添了一枝新色。于万般忙碌中抽身出来，在清静中裁剪诗句，想寄给他人。竹窗外初升的太阳照着清晨，斜折诗筒，得到新句；我也笑你太爱多事，除夕时既没有债，又赊来一季春意。题画梅纨扇赠李丽川司马（当时任凤山县，政绩十分显著）。满天风雪，寒冷得难以支撑；酝酿着让梅花开放，却故意迟迟不来。真怪上天不公平，春风偏偏先吹到南边的枝头。岁暮约王泳翔窥园饮酒：腊月的鼓声频频催促，年关将尽；和你促膝相对，勉强作乐。杯中有酒，容易消解忧愁；身在海外，却没有台阁可以躲避债务。贾岛还有诗可以祭奠，冯欢哪里肯让剑柄徒然弹响？小园传来消息，说梅花开放了；约你一同探访春意，共倚栏杆。辛卯至癸巳（光绪十七年、一八九一～十九年、一八九三）。林佑轩同年索画，当时在台湾，将有续弦的喜事：可怜独自客居天涯，专心赏花已经两年。听说南枝传来好消息，从今以后不再冷落逋仙。邱仙根工部以诗索取梅花画，依照他的原韵作答。当时仙根掌教崇文书院，而我辞去了蓬壶书院的聘任：讲学的职位让给您居于上游，我偷得闲暇，占据林邱之间。一枝梅花图用淋漓的笔墨点染，画成淡墨浮动的梅花。索梅：想要梦中与你同游，不怕林逋错误地老在山邱。一首新诗请名士来聘请，分来半树梅花，暗香浮动。王泳翔索题秋海棠画扇：十年来没有为闲花野草作诗，王君多情，偏要用短诗来求我。看画更加怜惜花命薄，怀念故人顿时触发我的伤心。曲折的栏杆处烟霭仍浓，低垂的帘幕下月亮还未沉落。夜里奏请通明之神，再次请求借取光明；秋夜的阴气，能否换成春日的阴气？黄金台：一望之下只是海市蜃楼般虚幻，残山剩水间只有樵夫和渔人。我来到这里却看不见黄金台的遗址，只能替燕昭王写下一尺书信。有赠（代方雪桥作）。忽然听见骊歌，仆人已在门外；离别宴上含着眼泪勉强咽下。锦被中相互安慰，低声细语：想到约定，又想到过去，始终令人断魂！昨夜在被褥间没有得到欢娱，残留的温暖和香气沾上了玉鞍；以后不要再为我回头张望，断云零雨笼罩着小楼，显得格外寒冷！性格狂放，却带着柔情；铁剑和瑶琴自行收拾好行装。古道夕阳下偷偷映照出身影，精神风采既适合作朋友，也适合作情郎。请你快快离去，不要忍心久留；多留一分，便多添一倍忧愁。听说聪明的人大多薄情，像你这样，是否也是这种性情？

译忆菊：特意把心思放在篱笆东边，不知芳魂空虚了几日？花容全都寂寞，心事仍然朦胧。时节已晚，人却更加消瘦；秋天将归，梦还没有相通。多情反而更容易误事，无言地怨对西风！访菊：赏花的日子接近重阳，高人每天都很忙。越过三径之外前来邀请，在竹篱旁问候。处处吟咏秋色，谁家在作晚香之赋？萧条景象不要向我逞强，我的诗兴正好可以加倍补偿。品菊：秋色纷纷争艳，各种霜花竞相呈现；它们如同甘于淡泊的人，值得我逐一详加评品。谁能比得上菊花的傲骨和清瘦？哪一种孤芳能胜过它的清洁？什么时候才能邀请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使老园圃中的菊花成为群英之冠！供菊：沿着小径纵情游赏，黄花之中哪一种可以匹敌？摘来插入金杯，艳丽夺目；坐着把它们列在玉瓶中，陈设出一派秋意。把心意寄托在篱笆角落，把深情寄托在几案之上；姑且以一枝自我陶然相适，彼此相对，景色格外幽静。送王泳翔到屏山访友：名山中有佳友，彼此投合便常相往来。古树斜挂着夕阳，迷路的渡口遇到野老。荒桥因连日积雨而令人惊讶，路走到尽头便看见层层山峰。最好是巴山夜雨，为你的夜谈增添浓厚兴致。窥园漫兴：在花木缺少的地方补盖茅庐，想仿照衡门、泌水边的居处。幽静的小径一半在村中，一半在城郭边；小窗适合绘画，也适合读书。台阶前栽着红药，显出蓬勃生意；篱笆外种着绿色蔬菜，呈现秋日光景。除去士绅和官场的习气，回想起当初的秀才生活情味。秋风吹过石径，长满苍苔；很久以来已经谢绝同衙门官员往来。天上的云时时变幻成狗的形状，人间各处却在催促火牛般的战事。豫章旧日的床榻旁没有徐稚，易水荒台上只能凭吊郭隗。笑你这位枢曹中的闲散官吏，不去做官又惭愧自己没有才干！天生一副傲骨，原本就高峻不平；不合时宜，只适合贫穷。容许我读书，便是接受造化；教人经营艺圃，也就是施展经纶。云雨翻覆，只在一双手之间；冰雪磨损了七尺之身。不要以为劣马经不起鞭打便不能奋起，它也曾在九京尘土中驰骋。相逢的人都是能够匡济时世的贤才，惭愧我无能，不能执祖鞭先行。富厚俸禄的故人没有一封信，作为散吏已经三年。杜陵的旧屋被秋风吹破，庾亮的高楼却沐浴着圆月。兰花秀美、菊花芬芳，长久以来反而耽误了我；酒喝到兴浓，频频呼喊“奈何天”。甲午（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题画梅，赠陈焕耀（当时中日关系失和，海上战事气氛正浓，有感而作）。斜风凛冽，已经到了初冬；我喜爱种梅花，亲手锄土。荒园中的踯躅仍然含有遗恨，荆棘丛生，遍地还没有清除！和祁阳陈仲英观察《感时示诸将》原韵：茫茫天地间，谁是挽救危局的渡河之舟？为筹划边防，耗费心力修筑戍楼！已经撤掉屏障藩篱，反而资助广岛，哪里经得起让并州的防务也受人督责！像这样纵容敌人，终于骑虎难下；竟使践踏田地的盗贼反过来夺走耕牛！半生建立的紫光阁名相功业，一朝断送在海东之头！兵祸暗中转移到海的东边，炮火弥漫在澎湖、瀛海之间，杀气染红天空。若大帅更换旗帜，仍能抵御敌人；平民制作木棒，也愿意参军。岳家军的信念坚如山岳，难以撼动；宋室向金输送财物，国库已经空虚。有诏令命令班师，臣下却不奉行，圣明的君主也应当谅解这种愚拙而忠诚的心意！妖异的气氛才平息了十三年（甲申年台北有法人的战事），东海的烽火又升起烟雾。秦始皇有心收取党郡，鲁人却没有办法返回汶田！从今以后故乡已不是我的土地，哪里还有另一片桃源般的天地？想在枢曹中隐退做散吏，可做官所得的钱袋空空，反而更加凄凉！想挥舞鲁阳公的戈使太阳退回，实在难以做到，除非神鲸再次跃出海面。盼望丰年，有谁奔走前来免除兵役？请求援助终究像倒拿武器，反而伤害自己！羊已经丢失，局势成了蛮触之争；市井传言说老虎，虚妄地传播战事与和平。一盘残棋还完全没有定局，兵器什么时候才能洗净银河？（附）原唱：宰相向东行驶，乘着一叶小舟；五更时笳鼓声从舵楼响起。大名已经流传千古，这个错误怎能铸成九州的灾难？先拿玉帛去迎接妇女般的敌人，又把山河权且当作犒劳军队的牛！有谁向苍天哭泣发问？万里之外，孤独的臣子直到海的尽头！万年王朝的气运从辽东兴起，朱鸟祥瑞开启在一粒红色之中。宗祖艰难创业，曾经占卜迁都洛阳；群臣所出的计策，却只是向敌人求和。东边邻国的土地竟然退回汶阳，西方帝国的图谋反而穷尽于督亢。为国事废寝忘食，频频向北顾望；谁愿以微薄之力报答皇上的深心？郑氏归顺仁德已经二百年，王师渡海扫除烽烟。市民和乡里减轻了征收布匹的负担，家家有成年男子都尽力耕田。屈身低价劳作终身，反而成为异俗；什么时候才能脱下卑微的弁髦，戴上尧天之下的礼冠？不要空说异域风俗的人没有知识，想叩击重重宫门申诉，也终究徒劳。圣明的君主为什么要召集军队、发动战争？万里之外的扶桑突然波涛沸腾。自大的夜郎还想与汉朝相比，辨明奸臣的英主早就应当烹杀阿大夫。疮痍满目，无可奈何地损伤国家元气；仁慈忍让，终究应当带来太平。壮年时尚且不如人，如今臣已经老了；诸位还要奋力起来挽救天河！乙未（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奉和实甫观察原韵：时局发生变迁，本想焚毁笔砚；承蒙余姚吴季籛寄来与沅湘易实甫寓台《咏怀》六首原韵相和的诗，并附有实甫原唱，说明来意索取和诗。展读之后，屋檐边雨过天晴，纸窗被风吹裂，仿佛依稀有鬼神在哭泣。晚间伏枕依韵仿作，杂乱地抒发少许情绪，录下呈给季籛、实甫、鹿岑诸公，敬请笑正。罗鹿岑名绮章，广西人。黑海黄河任我往来，回首榆关，只见白云之间。悲歌的客人来自燕赵，却没有人来凭吊、管理海山（实甫奉刘岘帅之命从山海关来台湾，想与唐中丞商办军务；在申江便听到台北失守的消息，于是转道来到台南，谋求刘渊师承担申包胥那样的使命，也真是人中豪杰啊）！寇准确实能够掌管北方门户，赵佗却妄说自己长久统治南蛮。如今有谁出来筹划边防事务？国士无双，却仍在服母丧（当时实甫仍处于丁内艰期间）。浮槎啊，为我解救困苦中的百姓；清白的节操和神明的恩泽一样如春。儒将的遗风，您借来如同寇准；滋润禾苗的甘雨，使人想起郇伯。结交贵在肝胆相照，如同以血结盟；发誓愿意献出头颅，绝不吝惜自身。还记得在白龙庵相会，澧兰沅芷使我想起佳人。赤嵌孤岛聚集了狼烟和战火，仁轨天生便承受了闲散的气运：“毗舍耶”山如同展开一局棋，“婆娑洋”海隔着重重阻碍。面对残山剩水呼唤仓葛，到了晚年寒天才看见老松。竟让葫芦依旧保持原样，紫桥那里还有黑旗纵横！玄武旗高高撑起五丈，扶桑的霸气黯然消散。不甘心披散头发而戴楚冠，仍要纹身却穿尧代的衣服。议院广泛开放，成为民主之国；版图仍归圣明的朝廷统辖。请看三千张满弦的强弩，在鹿耳门前射向怒潮！茶叶、樟脑、矿产和煤炭汇聚精华，何况还有金矿每日从沙中淘拣；人们争相羡慕五行山献上宝物，却突然惊见两次炮弹开花。纸糊的老太婆丞相招来蜂蝎，钱财赐给金人，反而豢养了猪蛇。塞翁失马，祸福实在难以判断；仰问苍天，想乘斗牛之间的木筏泛游！投笔从戎，心中仍眷恋虎头；想渡过大河，却苦于没有船！我愿像陈同甫一样在宫阙下流泪陈情，像李邺侯一样在军前谈笑自若。仗剑本应铲除丑虏，私下希望执鞭跟随豪杰游历。满腔热血要向谁洒？诸葛先生就在豫州附近。

译吊吴季籛：季籛名彭年，是刘渊帅的幕客；往来的公文，大多由他亲手起草。他高谈雄辩，常常惊动满座。公务之余，也没有荒废吟咏。乙未年夏五月，台北请求援助，刘帅遍看诸将，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季籛毅然请求前往。他率领数营兵马，到彰化八卦山遇到敌人，各军没有交战便自行溃散，只有季籛指挥七星旗队与敌决战；孤军没有援助，被困在山上，中炮而死。唉，壮烈啊！向北遥望彰城悼念季籛：西风吹来，酸楚直冲鼻端，向天地间哭悼此人！战场上的白骨彰显臣子的壮烈，幕府中的青衫反而只有我自认贤能。七星旗卷起，援军溃散；八卦山四面被围，贼气炽盛。难道仅仅以一死来报答知己？还要在春秋时节以苹藻祭品献上豆笾。向北遥望彰城悼念季籛：离奇的火光映着高耸的鸢肩。死后仍然仗剑，做一个雄健的鬼；活着时也擅长作诗，像浪仙。遗恨是千秋以来军队退却；招魂之时悲痛一哭，仿佛你来到面前！赤豹白龙扶持着翠色车辇，灵旗在海天之间来往。防匪：单骑奔驰，从北门出发；身为书生，惭愧不能统军。管仲曾创立联结乡里的制度，龚遂却只留下向盗贼宣谕的文章。城池和土地已经遭到狐鼠般匪徒的毒害，溪山之间竟聚集了犬羊般的群盗！发动战争的盗匪潜伏在草莽中，营造三个巢穴；隔岸人家全都笼罩在贼气之中。百姓这些赤子，竟敢在潢池上玩弄兵器；顽固的祸根竟自行从外部滋生。杀人筑坛，成为萑苻般的盗贼；任命将领何必还要细柳营那样的训练！白水漈头驻扎着野外营垒，乌山仑上听见残更。扛着武器抵御盗贼的全是农民父亲，叹息犁头和锄头都被迫停止耕作！练军的小队驻扎在南庄，号召团丁遍及四乡。愿跟随我像袒衣出战的周太尉，也盼望您像沈诸梁那样免胄迎敌。哪里忍心听见泽中的鸿雁哀鸣？哪里肯让虎狼放纵在深山！剿灭和安抚同时施行，已经掌握胜算；一定叫他们争相献上夜郎王。号令从远方传到上将的军坛，书生独自承担斩杀楼兰的任务。各部首领自恃秦关险固，诸将却争相吟唱蜀道难。羊叔子杀人，心并不毒；鱄诸作为刺客，剑锋依然寒冷。健儿翻越山岭如飞鸟，把敌人的头颅掷上来献功，鲜血还没有干。挥军直捣甲山埔，乱石环绕营地，像猛虎凭借险要。乌合之众四处逃散，巢穴破碎；羊肠小道曲折，路途崎岖。姑且操刀完成从戎的事业，先传檄安抚被胁迫的徒众。从此南方人长久不再反叛，乡老们望着征军的尘土，沿途拜谢。鸡犬、桑麻都化为劫后的灰烬，流离失所的人畏怯地回来。粮仓中有粟米，鸟儿争相啄食；篱笆旁没有人，门户自行敞开。逃避战乱，偶然跟随亲友离去；隔着溪流，暗中约女儿回来。这些百姓的忧乐确实是我的责任，满眼凄凉，也实在令人哀痛。和哭盦道人易实甫观察《台舟感怀》原韵：两洋之间没有水来救活枯鱼，荒诞的传闻纷纷说鬼车。愿意渡过长江追随士雅，哪里承受得住秋雨中的病体如相如！有谁同秦伯作《无衣》之赋，仍然像颜真卿那样写信求米。傀儡已经登场成为一场戏，暗中任凭别人牵线提弄我！悲凉的胡笳声隐隐传来，月亮正对着窗户；黄鸟哀鸣，离开这个国度。不要空说分龙渡过东海，实际上竟没有苏鲋来疏通西江。兵戈遍地，孤城险峻；波浪与天空相接，巨舰彼此撞击。真羡慕余姚的吴季子，在星旗队伍中换上云幢。东征果然缺少戕锜这样的猛将，将士南来，力量难以支撑；新郑献羊投降楚子，临洮放牧战马，答应给胡人！大丈夫的意气重如千金，壮士的恩仇只认一把剑。心如铁石，磨尽之后仍能抵挡坚盾；指挥子弟兵守卫城墙。请听苻坚投鞭断流般的豪言，将帅们却只把希望寄托于天。卫公教练军队而徒然喜爱鹤，蜀帝思念故乡也只能与杜鹃同啼。蛇已经成形，才相信难以再添足；群蚁为何不能不去羡慕腥膻！东南半壁江山还保留着半壁，余生即使献身赴死，也要成为当世贤者。（附）原唱：这次出行本来不是为了鲈鱼，万里南行的船只连接着太阳的车轮。舍弃朱崖并非出于本意，越地熏丹穴又究竟怎样？长久以来轻视陆贾装有千金的囊袋，想把一封书信送达刘公。碣石与潇湘之间迷失了方向，极目海天，只有我独自忧愁！火维之地，朱鸟位于南窗；割据的英雄拥有旧日疆土。正羡慕班超探入虎穴，哪里知道项羽却逃到乌江！六州错误地铸成金瓯而留下缺口，一局残棋已经枯败，玉斗相撞。即使戴黄冠归还故乡，梦魂仍会因面对碧油幢而羞惭。顺昌听说有刘锜，赤手空拳支撑半壁江山。即墨有田单做守将，睢阳有南八这样的男儿！两河之间忠义之人的旌旗仍在，万福的威名连草木都知道。谁还记得洛阳的少年客？抚弦发出凄壮之声，与他一同登上城墙。不要空说扶余拥立仲坚，海滨的邹鲁正如太阳当空。潮州的谪宦能够驱逐鳄鱼，汐社的遗民共同拜悼杜鹃。千位圣人降下神灵，留下民族的命脉；九州同气连枝，共同拒绝腥膻。辽东戴黑帽，聊城射箭；徘徊守节，却惭愧不如往昔的贤人！番社防匪偶成：深林中太阳升起，晨烟消散；经过第一重溪就是菜寮。拔马、锡猴是番社道路，槟榔树下长着碧绿的芭蕉。竹舆刚经过木冈山，百丈悬崖，步步都艰难。远远指向南庄深树之中，沿着溪流，山路曲折转过十三道湾。老农迈着健步苦苦相邀，农家以鸡黍相待，野味丰足。在万山苍翠之中停下马，人口稠密的地方有一座半平桥。乌山顶上有人家，少妇在茅檐下劈分苎麻；黑牙红唇，蝉翼般的鬓发梳理整齐，满头随意插着瑞香花。竹筒高高架在青翠的山巅，凿穿岩石、穿过云气，自行引来泉水；乞取火种烧柴以消除湿热，泡一杯清茶，带着香橼的香气。身穿葛衣、头戴草帽、脚穿两只芒鞋，经过大乌山和淡水溪；兵火之后，村庄零落，盗贼的巢穴中再也没有八张犁（一重溪、菜寮、拔马、锡猴、木冈、南庄、半平桥、乌山、淡水溪、八张犁，都是番社名）。和王泳翔《留别台南诸友》原韵：文坛上还记得竹溪西边，同行的人鞭影和帽影整齐。南国的芳香已经消散，名士也都凋零；杜鹃啊，不要再在耳边啼叫！《竹枝》唱完，眼泪如丝；各种事务纷纷改变，已经不同于往日。同样是遭受小规模灾祸的灾民，幽深的冤屈又有谁向上天诉说、让上天知道？为友人题《五更待漏图》：圣节之日，王公在春天等待早朝；为御寒而穿的裘衣和帽子换成了金貂。微臣与众人一样蒙受皇恩，希望献上使春台和谐温暖的玉灼调。铜龙漏壶滴水，长夜遥遥；阊阖门高耸，积雪还没有消融。青琐门前，群臣按早朝班次等待入朝；官奴手中的红烛已经烧尽三枝。题画梅，赠陈岳生（当时同在鹭门）。同是天涯沦落之人，哪里经得起再次回忆故山的春天！客中又恰逢匆匆分别，分别以后即使看花，也会感到悲伤。乙未秋日游丁家絜园：猛烈的风送我到三阳，揭邑对我来说就是故乡。痛哭时有谁怜悯阮籍？想垂钓游览，却没有地方让严光隐居！想寻找吕祖所走的邯郸道，竟进入裴公的绿野堂。红蓼和白芦围绕水阁，伊人仿佛就在水中央（丁雨生中丞的棺木当时还停放在园中水阁）！楼台亭馆依旧存在，繁华冷落，已经相隔二十年。主人像令威一样难以化鹤归来，客人真如杜宇，几乎要化作杜鹃。一畦寒菜在斜阳中锄理，半亩残荷被淡淡烟霭锁住。没有辜负仲宣登楼远望的心愿，在楼上低头焚香，拜祭湘贤（楼上供奉着湘乡曾文正公的牌位）。

译湖山本来想让我稍作停留，无奈忧愁之人反而更加忧愁。不是陶潜能够在此择地筑宅，实在怜惜宋玉善于悲叹秋天。功名险些成为焚烧自身的火象，眷属全都像不系之舟一样漂泊。眼前沧桑变化，引发无限感慨；面对西风，再也不忍登楼。题林云臣《还来就菊花》小照：逋仙本来是梅花的女婿，竟然仿效陶潜喜爱菊花。我展开这幅小像，秋兴顿时生起；归来想要作赋，却已经无家可归。题蔡得路司马《北堂承欢图》：孝与悌都是人的天性，展开画图便自然看见真实情意。荆树田间欣然享受阳光，萱草之堂庆贺长春。燕子欢聚，有鲁国诗歌可以歌咏；乌鸟反哺的私情，正想陈述出来。触动了我的游子之恨，更加因风木之感而思念双亲！冬日客居鮀浦，吴献堂前来拜访：这里原本是我羁旅之地，遇见你却如遇故人。有缘相逢，如同梦寐；没有疾病，却各自吟咏呻吟。酒热了，人先醉倒；灯冷了，我已经贫困。面对家国沧桑，不禁流泪；相对而坐，各自沾湿衣襟！自题画梅：四邻的爆竹自行喧闹，岁暮寒意侵入旅客之家。在喧闹中抽身出来，不理会俗事，自己调和墨水绘写梅花。寄给台南的各位朋友：白白死去又有什么益处？我活着实在可悲！即使说时势也无法挽回，最终还是遗憾我没有才干。如今身世如浮萍断梗，旧日的图书都化作劫灰。故乡的山河被海洋阻隔，乡梦又一次归来。回忆当年筹办防务局，乡人都怀着同样的义愤。黔驴一起施展技穷的本领，桀犬却全都据此居功！可怜我这个怀璧之人，收起棋子反而误了长者！千载以后，这幽深的冤屈，谁来替我表明最初的心愿？欣喜地依赖敬熙来到潮州，只是此前曾有约定，常常担心不能如期。有人来访，我空悬徐稚的床榻；劳烦您屈尊来到董仲舒的帷幕。靠笔砚奉养双亲，凭这副须眉之身报效国家。幸好我住得相近，您停车时正好来问些奇闻。在台湾居住了二百年，到了第九代才开始兴盛。自己处在贫困中并不认为是疾病，世代相传以笔代替耕作。上天啊，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误了我这一生的功名。一捧思乡的眼泪，洒向被遗弃的祖坟和松楸！题画梅，赠同年宗人穆堂：金石书籍都付之一炬，哪里忍心再问故园的梅花？怜惜它傲然的骨格如此嶙峋，仍旧带着香气从海外归来。台局发生变故时，台北郭茂才会川仗义抵抗，谋划没有成功，听说他来到鹭江虎溪岩剃发出家做了和尚。感慨之下作此诗：家园已经破尽，只剩下这具身体；苍天困厄我，使我成为劳苦之人！几根头发竟比千斤还沉重，尘世间尚有未了的因缘。赠陈省三观察、雨三鹾尹兄弟：带着家室漂泊寄居鮀浦，独自一人进入羊城。土地已经像牛皮一样被弃置，剩下的人只是在虎口中求生。烈士的壮志已经消磨，在新亭洒下悲伤的眼泪！走到末路还有谁来相顾？只有元方、两位弟兄。和宗人秋河四首（客居南洋新加坡时作）。秋风容易又过了一年，浮生如梦，世事如烟！此身局促困顿，留在天地之间；一场小小的劫变，却使沧桑如海田般幻化。日影如奔马般消磨壮志，雪泥鸿爪恍惚留下前缘。我的笔砚全都化为灰烬，竟因这首新诗牵动了心绪。亭院里初秋的嫩凉令人喜爱，玉缸中花影扑面，酒刚刚散发香气；客人从赤道三千里外而来，座中列着十二行金钗。如此清福正适合居住在这里，眼前的好山竟胜过我的故乡。穷途之中忽然触动流离的双眼，瘦菊疏篱独对夕阳。微醉之时料想难以再举杯，参星横斜、北斗转移，便赋诗归去。远树间的流萤仍像点点火光，怒马和轻车发出小小的雷声。主人如陈遵般殷勤款待，客人如阮籍般仍在低回徘徊。浮萍般的踪迹聚散全无定数，这样的相逢还能有几回？男儿四海之内都可视为兄弟，何况还是高阳一派的亲族。避难于此，自己怜惜自己并不是海上的客商；向上天发问，却没有获准做一个闲人。苦于没有媚世的骨头来迎合世俗，只有刚直的心肠，始终率真。勉强鞭策劣马，它还剩有力量；我还要重新驰骋在九京的尘土中。丙申（光绪二十二年、一八九六）。丙申九月初三日有感（去年这一天日本人登上台南）。清凉的秋天又到了月初三，回想往事只觉得惭愧！汉代衣冠遗族的遗恨，顺昌旗帜的往事，如今都成了老生常谈！鲜血枯竭、魂魄化作伤春的鸟，像茧破之后丝还缠着未死的蚕。今日漂泊在绝域，向东遥望海天，哭泣台南！秋河再次宴饮于也是园，倒叠前韵（座中八人，七人同姓，其中一人姓李）。主人邀请我们再次饮酒，几案和座榻洁净得没有尘埃。每天来这里游赏，真像陶元亮；风流潇洒，又像贺季真。诸位都是风雅的诗友，只有我是劳苦奔波之人。还记得兰亭聚会，诸王中有一半是亲族。宴席上没有世俗的客人，宾主共同徘徊。帘子的影子映入纤细的新月，车声如轻雷般响起。像武陵人一样携子隐居，也像有人来到函谷关。有酒却没有佳句，我的才华辜负了这酒杯。重阳将近，登楼远望故乡！寒蝉终于声韵不足，失群的大雁恨不能同队而飞。翠竹留下高洁的节操，黄花喜爱晚来的香气。羡慕您是风雅之士，不像世人那样随炎凉而变。哪里只是宗族之间的情谊，尤其深厚的还是翰墨上的缘分。骏马在冀北嘶鸣，鸾鹤降落在芝田。明亮的床榻留着花香，银铛中茶水沸腾，升起缕缕烟气。归来后清静得无法入睡，铜漏滴水，长夜如年。题《云龙图》：神龙在天上的形象显露出端倪，亿万百姓伸长眼睛，迷惘地等待；人人都说风云之中正逢盛会，愿它扫清东海的恶鲸巨鲵！谁知它刚露首尾便终究隐藏，蛟龙和蜃怪依然肆意猖獗；如果再不飞腾而显现神奇变化，海上的祸患何止隔着两重海洋！读邱菽园观察所作《咏红楼梦中人诗册》：班固之熏香、宋玉之艳丽，都汇聚在诗囊中；吟咏到《红楼梦》，更是独占鳌头！幻境另开出一个诗的世界，春兰秋菊，各有各的品评篇章。笔墨本来就参与造化的功力，洛水女神和巫山神女的赋作也同样精工！如果香魂听到菽园的吟唱，定会嫉妒得使怡红公子和悼红轩主人都难以相比。红颜薄命是平常的事情，但像您这样感慨深沉，却是旷代少有；搔首问天，也无法补救遗憾，凤鸟和鸾鸟漂泊在外，却有知音相伴。忏除旧日习气的老头陀，读完新诗又遇到魔障；凉雨敲打客窗，灯光像豆粒一样微小，风吹来时，仿佛听见佩环经过。邱菽园观察邀请我们在南洲第一楼分韵，分得“一”字。菽园的豪情有谁能匹敌？飞来的书信迅疾如羽。画楼高处直插南天，酒香与花香交相弥漫。谁知道花香和酒香，原来都是主人一枝笔酝酿出来的？管弦声中雅兴吟咏，好句像珍珠一样脱口而出。诗坛健将们肃然振作精神，静听主人宣布规则完毕；各自抽取一个韵字写成一首诗，不拘泥于五言、七言律诗的体裁。我这个毘舍耶客本来才疏学浅，忽然听到这番话，惶恐战栗。自从经历红羊小劫，身如遭贬斥的孤臣。又像鸟巢被捣破后四处乱飞的蜂群，依附草木花朵，也难以酿成蜂蜜；像落魄江湖的杜牧之，又像忏除旧习的王摩诘。主人爱才如爱自己的性命，不因贫困或通达、得到或失去而改变；命我挥笔写下牢骚，赏识我这个风尘中的人，把我引入室内。海天确实没有辜负这次游历，使我能与群贤促膝交谈。将来分别，各自奔向西东，不知这次聚会还要等到哪一天？雪泥鸿爪本是因缘，我为此提笔记下事实。时在光绪丙申年仲冬十一月初一。送邱菽园观察回海澄（当时他奉着已故父亲的灵柩回乡）。

译一张名帖投来，您从万里之外奔波而至；主人却先我返回邱园。几囊中捆着新写的诗卷，双袖上沾着旧日酬花的酒痕。在冀北忽然欣喜遇到伯乐，在汝南却反而惆怅地与陈遵分别！穷途之中作客实在无奈，胸中有多少话还不敢说出。胸中有多少话还不敢说出，星洲哪里才是龙门？功名困厄了我，我终究只能安于命运；笔墨之道遇到您，也深深感恩。送别的酒怎忍再添游子的遗恨，灵旗长久护卫着大夫的英魂！明年春水涨满漳江、江水碧绿时，请替我叫来童仆，打开轩窗。新加坡竹枝词：海山雄伟地镇守在水边，商人和贾客云集，形成十万户人家；三岛千洲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这个坡地正好称作“新嘉”。傍晚时万盏灯火一齐闪耀，牛车水里喧闹奔腾（牛车水是地名，多有娼寮）；一片笙歌仿佛天上的音乐，人在高楼的第几层？在觞咏楼上举起彩色酒杯吟咏（觞咏楼是酒馆名），成团的花朵、簇拥的锦绣环绕着珠娘；夜光杯中的兰池酒饮尽了，白牡丹花变成淡红色（白牡丹是妓女名）。女子的装束模仿男儿，改变常格的文章格外夺目奇异；只是到了酒尽人静以后，在被褥之间才分辨得出男女（有个妓女名叫吴玉，二十多岁，穿男装，俨然是一个美男子）。穿着花布红衫和浅绿色裤子，拖着鞋、穿着鸭舌鞋，步履温柔；螺髻上插着金刚钻石，不涂胭脂也足以令人销魂。乘凉踏月来到球场，细草如同褥席，坐着年轻女子；酒和果品横陈在前，尽情喝个醉，任人把这对野鸳鸯看个够。述怀（客居新加坡时除夕作）。独自作客，已经无家可归；在客居之中又一次成为异乡客。鮀江已经成了他乡，他乡之外我又要奔波！五月进入羊城，酷暑中汗流满额；岭南是烟瘴之地，何况炎热的威势又来逼迫。西方人重视卫生，事先防备疹疫；英国属地新加坡因此禁止海船进入。后来的人还有一些，先前来的人却已经绝迹。使我心中如火焚烧，进退都犹疑不决。幸赖有贤明的主人，早晚来安慰我；时时为我驾着桐艇，一同在花席上醉饮。转眼忽然到了新秋，珠江上的露水洁白；渡过七洲洋，船舷边浪花拍打。水路走了八天多，睡觉饮食都像置身蛟龙的居所。这次远游真壮阔，哪里能说是到蛮夷之地！身处世间虽然没有机缘，反躬自省只能责怪自己：后悔没有学习逢迎，何况自己还有孤高的癖性！疲倦的鸟不知道归返，难道不是太过局促拘谨了吗？暂且不要跟着别人忙碌，偷得清闲度过除夕。廖内（荷兰属地，福建人、潮州人很多）。福坡的对面就是潮坡，往来的小船像投梭一样频繁；空有青山在那里，却闲不住，人家大多都依傍水边而居。驾云逐水的生涯让给老渔翁，夕阳将要落下，晚潮刚刚上涨；小艇张着布帆迎风驶出，任意沿着溪流去捕鱼。曼谷（暹罗的都城）。暹江的江水远远连接着天际，江边家家都系着渡船；把船当宅、以水为家，形成海上的市集，夜潮来去，仿佛就在枕席函套的旁边。当地居民大多把水乡当作故乡，落日时在江边沐浴晚凉。头发梳成丱角的儿童轻快如鸟，飞身潜游到水中央。没有带着丹青画笔，不能把杨贵妃出浴图到处画下：露出胸口、当胸隆起的地方，连刚剥出的鸡头米也不如它酥嫩。乘凉时隐坐在小轮船中，击起浪花，随波享受晚间游览；见惯了中华少见的事物，却少见这样的景象：美人的双乳竟像野僧的光头。秋河赠我梅花画册，我作诗表示感谢：学习书法却惭愧自己没有拜专家为师，写得颠三倒四，像蚯蚓和蛇爬行；忽然想到南村老学究，糊里糊涂的圈点倒像梅花。佛家说浮生在于因缘，我酷爱梅花已经十年；真正的正眼法门无处寻觅，我这个头陀却妄自证入了野狐禅。分辨不清花的香魂和墨的魂魄，春风将随我一道返回中原；将来按着画谱临摹时，便会想起星洲的也是园。分得罗浮山的百幅梅花披图，也同香草美人一样赠送给我；江南的陆凯也输给了这番慷慨，驿使相逢时仅仅赠送一枝梅花。偶成南唐一阕：家园破败，落拓江湖，做一个散漫闲人。羁旅之客还羞于弹剑铗，孤单的兄长却在远方劝我唱起刀环曲。才华仿佛反而误了我，使我狂放成癖；酒很容易欺骗人，使醉意爬上脸颊。对着镜子忽然惊见双鬓的影子，青丝中已经露出几根斑白！向西眺望，海上波涛漫漫；我独自倚在王粲楼头的栏杆上！您爱惜我，仍挽留我暂住几日；住在别人那里，反而觉得自己是无缘无故。读书人福分浅薄，只能做远行客；俗人多有金钱，反而像长官一样。困顿自怜，也自己排解；没有欲求，顿时觉得天地宽广。游暹罗佛寺：进入异乡应当顺从当地风俗，随缘来到上方。钟声越过海面传来，殿角悬着斜阳。僧人穿着袒露一臂的服装，蛮族女子梳着蓬乱的头发。世俗讹传这是礼拜三宝，其实是丈六高的空王佛（三宝公被俗人说成明代的郑三宝，实际上是三窦佛）。除夕日收到家书：腊鼓催促的声音急切，惊心之中又到了除夕。酒中增添了游子的遗恨，春意随着老兄的书信到来。身世像浮萍一样漂泊，故乡山河只剩劫火后的残余！在辽东仍戴着白帽，明天面对华美衣裳，实在惭愧！丁酉、戊戌（光绪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一八九七至九八）。和吴质钦司马原韵：丁酉年春天，在星洲遇到吴质钦司马，他奉命游历南洋、承担考察商务的差事。旧友在他乡相逢，不尽地感到沧桑之变！又承蒙他惠赠佳作，并索要和诗，谨依原韵唱和，以记下浮萍般踪迹聚散的缘分。回忆往日铁马金戈的游历，如今又在海西头相逢。时局正处于危急之中，写信也无补于事；主人有深厚恩情，我的宝剑还没有报答。季札的才干足以担当使命，杜少陵的诗篇大半寄托着离愁。放眼故乡，只在云烟深处；长叹东南海外的洲岛！和秋河送行原韵（并序）。近来将要告别归去，这颗心仿佛要碎了。又承蒙秋河惠赠佳作，我反复诵读，深情显露在诗句中。李谪仙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秋河的情意大概有过之而无不及。月影横在窗上，我移灯寻找诗句；就用原韵，姑且写下离别的情怀。炎热的海洋深广无边，哪里比得上您送我的情意深厚；海水碾过飞轮，正如您送我踏上旅程。我本来喜爱山林泉石，无意进京谒见皇帝；胡地的苍天苦苦困厄我，鲸鲵却在东瀛肆虐！谁来为周仓葛那样的人呼喊？谁能谅解伯夷的清白？故乡令人惆怅，已经回不去了，只好和孤单的兄长一同避难。漂泊摇荡，没有固定处所，哪里还顾得上身外的名声？主人勉励我，斟满大杯酒让我饮下；劝我拿出剩余的勇气，不要辜负内心的一点盟约！慷慨地赠给我许多钱财，激励我奋勇走上前程。为了贫困还是为了俸禄而做官，只管听着鼓声前往五羊城。努力前行，也要自我珍重，不要败坏我家的声名！我爱我的秋河，才思敏捷如律令；新诗压在行李上，读完后我的心为之倾倒。搔首问青天，天高月正明；临别时反而无话可说，感激与惭愧交织在心中。也是园席上和梦盦：丁酉年二月，在新加坡将要搭船回华，秋河在“也是园”为我设席饯行。又想到这一别将各自奔向西东，不胜产生落月照屋梁的感慨。用西人的照相法，图中聚集了秋河、寄园、寿岩、梦盦、意堂。梦盦当席赠诗送行，并索要和诗。

译离别的筵席又为我把一天的时间延长，秋士当席弹奏铁琵琶。您仿佛有人传授彩笔，我却仍被上天困厄，滞留在乌纱官帽之下。惭愧地面对自己，羞于照看明镜；仓促的行踪追逐着远去的船。勉强想写成诗却始终没有完成，酒酣耳热，眼前一片昏花。也是园即席留别：竹林张祖设宴饯行，宾主亲如一家。这次聚会如同苔岑相聚，彼此相看，真诚相待。浮云悠闲，像我一样；小雨苦苦挽留行人。有人来报说行期改了，可以多游春天一日。聚散本来没有定数，相对而坐，只能呼唤着说怎么办。因衰老多病，酒量减少；因为离别，诗篇反而增多。把深厚的情谊刻在心版上，把官衔寄托在末等官曹。将来在故乡相会时，再谈起星坡的美好往事。陈子承司马嘱我题梅花图，为他的节母郑太宜人画像：几朵梅花傲立冰雪，古老的树干和盘曲的枝条足以弯曲铁器；这幅图不要等闲看待，它本来就是为这位夫人表彰苦守节操！唉，苦守节操，连上天也为之哀伤；历尽风霜之后，春日暖阳终于回来。请看梅子并非寻常品格，都是调和羹汤、辅佐鼎鼐的人才。题王泳翔玉照：天地没有仁爱，反而残酷地虐待如刍狗般的百姓；水、火、风、雷打开了天地的橐钥。船坚炮利，夸耀富强；而我们这根小小的毛锥笔又弱又弱！古代的典谟训诰是宏大的文章，今天的科举文章却像鸩毒！既然中书君不能为我所用，我就要把砚台一起焚烧。还空谈什么铭刻功勋、铸造铜柱，羞于谈论射策进入金门！回想秦、汉、唐、宋、元、明的全盛时代，其中出了多少文人？即使有高文大册、被称作作家，也没有给百姓带来万分之一的补益！谁料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双目炯炯，闪耀着奇异的光芒。他掷下笔还想着到空旷之外去，却不知道海国已经沧桑巨变！我们这一辈在这样的时局中还能敲什么鼓？风流云散，仿佛隔了一个时代。正期待永远结成苔岑之交，哪里料到却远远违背了金石般的契约！展开画像使我思念故人，想起鮀江之畔、鹭江之滨！知道您想描写别离的情状，每次提笔便心神悲怆。天涯旧友还有多少？上天嫉妒这样的文章，上天也不怜悯！滔滔世间都是我的同道，大笔如椽却无法解除饥饿。唉，大笔如椽却无法解除饥饿，请您弹奏琴弦，改换新的曲调吧！题家■〈氵敕〉六司马玉照：容貌温润而庄重，精神清明而纯净；果断有力量，专心致志，言语谨慎而行动敏捷！这是麟子凤雏，实在是家族的庆幸。难道没有别的人吗？都不如我们同姓之人！赠■〈氵敕〉六：自古以来知己本来就难以遇到，还记得乙未年冬天在榕江：一见面就像相识已久，订交后更欣喜是同宗。想来是三年以前结下的宿因，在香江江畔、鹭江之滨；秋风中一同醉饮申江的酒，在旅途中相互依靠，格外亲近。（我在香江、鹭江都曾与■〈氵敕〉六不期而遇。我将要进京，又正逢■〈氵敕〉六要去申江；若不是前世缘分，哪里能够如此？） 世态炎凉，翻云覆雨，实在奇怪；在红灯绿酒之间，却都成了知己！谈论交情，您像倪云林的画，淡远而多情，确实值得学习。我也难以适应入世的情形，喜爱您心地和行迹的两种清白。新诗就当作金兰交情的谱册，何必还要用红笺写下铁一般的盟誓。秋思：出门后惘惘然，有谁是亲近的人？到处的溪山都像主人一样接待我。诗兴又因秋后而生，世态人情反而觉得像梦中一样真实。晨星夜月令人伤感于旅途风色，北方骑马、南方乘船，使身体日渐消瘦；我像散仙遭遇小劫，又被罡风谪降，坠入凡尘。村居卜筑：村舍建在水湾旁，空庭中积雨滋生出绣一般的青苔；全像初到此地、挂锡驻足的僧人，时时有求我写字的客人接踵而来。小艇曲折驶入芦苇丛，又见疏篱旁菊花开放。乡邻争相询问故乡的事情，我这点螳臂之力实在没有才能。题画梅，赠王泳翔：年轻时我曾听过《梅花曲》，明月照着寒窗，我拥坐在翠轩中（翠轩是泳翔的书斋）。请再为我弹奏《三叠弄》，不知道这样的相会又要等到哪一年（泳翔擅长弹琴，我跟他学了一年多，仍未领会其中妙处。丁酉年在鹭门遇见他，再次听到高雅的琴奏；到戊戌年却传来了泳翔的讣告）！吏部投供，以兵曹知县任用，归途中在车内即兴作诗：哪里还有桃花源可以隐居终老？风尘之中又显现出做官的身份！这一生早已像不停旋转的磨盘，尚未死去，哪里忍受得了再转一轮！半世光阴像奔跑的小马，愁苦一直到老；一窝燕子苦苦依靠着人家！劳苦奔波，注定没有闲适的福分；刚有一点空闲，疾病又亲近身旁（当时痢疾尚未痊愈）！为王伯嵩题画梅：姑射仙人具有冰雪般的姿态，天真灿烂，使蝴蝶和蜜蜂都为之痴迷。我愿意住在罗浮山下，长久欣赏未开放时的寒梅。夜坐：槐叶萧萧飘落，西风在屋顶上吹过；一盏灯摇曳出鬼影，四面墙壁间连虫声也噤默。骨瘦身寒，即使盖着重重被褥也冷；心中烦乱，百般忧虑缠绕。盘腿长久端坐，仿佛僧人正在验证前生。题书梅，赠同年柯玉庭铨部（当时我改任官职，分发到广东）。我们都是慈恩塔下的登科人，您真像仙界的官吏，而我却在风尘中奔波！相逢后又在罗浮分别，重新寄上梅花，祝愿您迎来美好的春天。咏盆里水仙：不与桃李争斗浓艳的荣华，只用一勺清泉养育绿色嫩芽；经过几度春风深深酝酿，即使无地扎根，也一样能够开花。咏瓶里梅花：孤高地自夸占尽春天的魁首，不如和松竹一起列入散材之中。只是罗浮山已经无处安置你了吗？为什么你也下山来到尘世？同乡杨晴帆通守赠我《问鹂诗钞》，奉呈二首（当时晴帆年近八十岁）。华丽的诗句、清新的词语，像拱璧一样珍贵；在枌榆乡里又见到一位老诗人。贫困忧愁却不写成牢骚之语，温厚的性情偏偏集中在矍铄的身体上。诗歌宗派确实以诚斋为后起之秀，宦游玉局又是前世因缘。年轻时我曾有《留删草》，叹息沧桑变故都付给劫尘！听鼓声时，我和同僚滞留在五羊城；一位老人巍然如鲁灵光殿！人经历磨折，往往能获得奇异的长寿；诗歌经过推敲，确实有不同寻常的心思。雕刻诗版一定要寻找安邑的枣木，披读吟咏也正好试用海南的香纸。使君清白，钱袋空空；把新诗整理好，装入做官的行囊。寄怀陈卜五：是纵横湖海的一位豪杰，落拓不羁，声名传播了十二年！鬓发并未因忧愁困顿而变白，反而在离乱中更觉得肝胆真实。像您这样既抱守道义，又有夷、惠之德；与我的交情，也不同于越地与秦地的疏远。病鹤正在梳理羽毛，等待云路；我搔着头，随意摘下腐儒的头巾！寄怀陈岳生：避开尘世、假装狂放，听着楚歌；茫茫世间，违背心意的事情偏偏特别多！头颅早已许给知音来斫削，笔墨甘愿为错误的知遇而磨损。名位和器用至今反而成了罗网，柴米的费用每天都要费心筹划！依附刘表虽然可以暂时栖身，却不是长久之策；天气这样寒冷，范叔又能怎么办呢！寄怀林致和：才华不得志本来就是寻常事，何况各种艰难都已经尝遍。像乌鸟反哺一样的私情，使我依靠年老的父亲；像杜鹃一样剩下的眼泪，哭念慈爱的母亲。科举登科的名册对我来说一文不值，几口人的生活却时时牵系着续命的汤药。转告您，希望您自我珍重；江山万古，终究属于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寄怀王泳翔：芳草萋萋，怨恨王孙归去；《梅花三叠》总令人断魂！拔剑的痴情男儿真是豪放不羁，调弦的素女懂得温柔体贴。已经没有别墅可以让王摩诘感伤，何况又怎能登楼学仲宣！同样遭逢沧桑小劫，听说您如今已有一处小小的桃花源！七夕：邻家瓜果摆设喧闹，笙歌不断，儿女们穿着新妆争比绮罗。我也随众人一样清醒不眠，独自移来水纹竹席，仰望秋天的银河。一年一度又相会在新秋，尘世间的夫妻已经白了头！果真神仙能够长生不老，为什么反而要把束柴拿来吟咏男女情爱？

译在巧妙的事情上何曾真正得到便宜，不过是替她压线、摆弄机丝罢了。身居八座的官员多半只是庸俗的福气，乞求巧慧哪里比得上去买一点痴情！为杨海帆同年作梅花并题：水边篱笆旁梅枝自然横斜，想来南面的枝条已经开花。想学师雄酣睡梦见梅花，怎奈冷香的魂魄归去后已经无家可归！牡丹：春色随着年岁到来，我独自在书窗下养花。移来的根株像枯木，得到生气便萌发新芽。富贵而仍按自己的本性生活，在风尘中爱惜美好的物华。哪里敢同姚黄、魏紫一样，以黄紫争夸豪奢？菊花：秋日的光景还没有衰老，度过腊月又迎来新年。风骨在寒冷中更加清瘦，霜花傲然开放也更加圆满。冷清的魂魄远在三径之外，晚年的节操如一枝花般美丽。惭愧我这个陶彭泽，归来以后却还没有田地！贺长沙杨庆荃广文腊月二十八日五十初度：准备祭告诗坛，学着浪仙的作法，欣喜听闻楚客祝您长寿。兴致来时笔墨多么风雅，年老以后情怀更加深长绵密。晚年如松竹一般健朗，古老湘地的兰花和芷草美丽得无法胜数！百寿图刚刚展开了一半，腊月将尽、春天回来，又焕然一新。您的须眉本应是玉堂仙人，却在风尘中落拓了五十年：不在功名场中争夺位置，每逢遇到有情之人也依然深情缠绵。浮萍般的踪迹偶尔也在江边相聚，梅花的消息本来总在雪后显得妍丽。预先祝您延年益寿，把诗当作酒，博得您展开口露出一丝嫣然笑意。牡丹，和吴献堂先生见赠原韵：不要倚仗繁华，夸说自己有富贵的根胎；既然已经离开故土来到山中，就要依靠瓦盆的专心栽培，趁着春风按次第开放（当时儿辈都已入学）。送家兄梓修回台：西风吹来，路途渺远，雁声悠长，一声声隔断水云之乡。白云垂到天边，水面波浪宽阔；鸿雁分飞，各自去往一方！回旋飞翔却无所依托，老雁饥饿地鸣叫，小雁还很幼小！天边塞下稻谷充足，却还有空巢悬在树梢。往日的鸿雁同在一巢，双双栖宿、比翼而飞，不忍分别。那些鸟尚且有情，怜惜离别，何况您和我是同胞兄弟！己亥（光绪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己亥春日感兴：困顿地做着谪居的官，栖迟在这羊城；痛饮屠苏酒，一醉之中百感丛生。长叹故乡山河将要经历劫难，哪里敢说宇宙是无情的！呼天恸哭，如周仓葛那样直陈；问卜并发牢骚，像楚国的屈原！门外笙歌喧闹，充满春意，任由别人到五岭观赏明丽的花朵！紫荆花在草堂前开放，二月天里燕子成双飞翔。兄弟同怀故乡，却分别处在不同地域；乡邻一别已经三年！令人伤心的是狐鼠凭借城社作乱，转眼间沧海桑田。尤其清明时节最为惆怅，松楸掩映的墓道上已经长满烟雾般的荒草！白纸烧成灰，遗恨却没有烧尽；羁旅之人没有办法上坟祭扫。郊外原野的野火烧着芳草，石阶道路旁春风吹得青苔不断生长。一族人只愿兄弟和睦，九泉之下也会谅解子孙的愚拙。带着青葱白面等家乡滋味，独自登上佗山，举酒祭奠。在竹溪西边弹琴、作歌、饮酒、写赋，以香火情缘证明菩提之心。旧日遗址依稀如蝴蝶梦，荒凉的祠堂寥落，只有杜鹃啼叫。吟咏饮酒的盛会已随春风消歇，贞节的孤坟被过冬的荒草遮迷。万壑松堂中僧人还在吗？还有谁再来诵读墙壁上的题诗？谈论交情哪里只须一位陈元龙，赵盾也能使太阳般的温暖日日如冬。季札出游，风度洒落；江淹作别赋，离愁重重。穷困的罗隐穿着青衫含泪，多才的蔡邕老去仍有黄绢之才。八百里水路全然看不见，倘若能相逢，便如乌头生白、马生角一样难得。南方乘船、北方骑马，在风尘中奔走，只剩下这具尚未战死的身躯：疾风中才知道劲草的气节，晴雪下才显出寒花的精神。遍地干戈，却没有无数名将；波浪接天，却还有故人。遥遥想起延平祠宇之下，古梅摇落，春色令人不胜感伤！雄心全都付给东流之水，面对茫茫河山，怀抱着杞人般的忧虑。宰相施展经纶，却只挥动尘尾；将军的事业竟换成了羊头！还有谁来作屏藩维系危局？带着蛎壳般的偏僻之地，哪里承受得起失去上游？文章仍旧是官样文章的派头，却还说圣明的君主采取怀柔政策！苍天为什么放任强悍的胡人？不交战，反而比交战失败更可耻。十万张弓的军队屯驻在北方边境，一封传檄便丢失了东隅！江河又来报告黄河决口，频频听到百姓因赤旱而呼号。我虽有笔，却不能像郑侠那样，把百姓的疾苦全部画成图献上。膝下有牵衣的小弟弟们，像我一样鲁钝，缺乏灵秀的根性！刚从襁褓中抱出来，何况又要在战乱的队伍里奔走。不奋发，恐怕会成为羊祜所说的鹤；没有才干，或许会成为刘表所说的豚。但只要没有遭遇流离之苦，即使混迹于渔樵之间，我也心怀感恩！凤鸟停泊、鸾鸟漂泊，叫人能怎么办？新年里乡愁萌发，唱出悲歌。做官只要能免于庸俗，不必官位很高；诗歌只要足以流传，不在篇数多寡。洛水女神赠我玉佩，湘江帝子鼓动云和瑟。又有邱工部怜惜我，唤起花神，带着醉意吟哦。题纨扇梅花，应高簨琴观察：与您分别已经多年，今日终于快要看到如春风般的面容；空山中有清冷的香气，把深厚情意寄托在这把纨扇上。玅高台（在番禺小金山，用苏轼原韵）。空山落叶，荒径无人，我独自来访先生遗迹；南渡以后莺花盛开的三月如梦，白云流水环绕着高台。赠陈子模明府（当时他从山东请假回福建，来到广东，寄居在陈省三观察的广州府署）。同样无家可归，在风尘中奔走，容易在粤海之滨相逢！幸好有陈蕃那样爱护宾客的人，不妨暂时像王粲一样寄居在他人之处。风骚诗篇不忍回头细问，频频惊见霜雪般的白发新添。下次相会何时，难以预先确定；即使要典当衣服估买酒，也不要推辞贫困。在筵席上拔剑砍地高歌，天下多难，面对时局又能怎么办！山间云气还没有化作一早的雨，海水翻涌，又生出震天的鼓浪。士会游秦，依靠殷勤赠策；孔子望着鲁国，惆怅无可施展！彼此相看，不要再流新亭之泪；买船在端阳时泛游白鹅潭。送汪杏泉入都补殿试：风云变幻，已经历过几个秋天；劫火之后还活着，仍有旧日游踪。东海之滨文章才子只剩几人，西清之中的品望又有谁能匹敌！楼台上蜃气升腾，文星明亮；乡邑之间，鲲鱼化沙，流水逝去。让我们在栖翠簃间一同剪烛夜谈（栖翠簃是广州府署西边的书屋），不要谈起故乡，以免引发乡愁！不肯混迹于樵夫渔人之列，奔走风尘，难以独居。多难之后知交难遇，遗民欣喜地看见自己初次受到恩遇。做一个官已经使我老去，愧对陶元亮；希望您以三策自期，学习董仲舒。不要空说此乡有许多宝玉，您向东行时，白白劳驾故人的车马。题画梅，赠汪杏泉（当时新登甲榜，回乡）。一枝梅花又占据故园的春色，仍是上天雨露的仁慈；只剩下延平祠堂进入梦中，花下已经没有吟咏花朵的人了！庚子（光绪二十六年、一九 ○ ○）。重过桃都，赠家子荣、子明兄弟：庚子年春季二月，我因公事到潮州；再次经过桃都，住宿在家子荣、子明兄弟的乡里宅第。回想乙未年从台南仓皇渡海入内地，除了家眷之外，别无多余财物；承蒙主人深厚推解的情谊，承担起寄托我的责任，我才得以进京，改任官职后来到广东。今日来游，感念之情无法胜言，便率意写成四章，以记载深厚的情谊。认得桃都的道路，桃花夹着两岸盛开；春光正好，恰是二分春色，一叶船载着客人再次归来。树木环抱着新村，风尘催促着我显出衰老的容态。有情的正如这流水，水色涨绿，自然曲折回旋。汲来的新泉水送到了，红泥小炉自行煮起茶来。主人能够爱护客人，幼子也懂得呼唤父亲。近水的地方适宜栽竹，锄理园圃正好种花。故乡全然看不见了，这里便权当作归家。

译回想颠沛流离的日子，全家寄居在主人家。穷困途中遇到侠义之人，避乱之地成了遗民栖身处。衣食仍然多有拖累，功名之事也尚未了结；若有一天能够辞官，就在这里选择一位芳邻居住。兄长唱歌，弟弟起舞，一家人欢喜相聚；座中充满诗书气息，人也为宗族乡党增光。荆花再次老去而形成浓荫，兰草发出奇异的香气。我也有兄弟，却各自远在天涯一方！送邱山根水部游历南洋，并寄信给邱菽园：倚着行装在鳄溪边相见，避乱以来匆匆共同度过了五个春天！渡海之后忽然生出超尘脱俗的想法，问路时反而惭愧自己成了先行之人。南洋的蛮花异草都显出光彩，柔佛的诗仙仿佛与我结下因缘。你仍是扶持风雅的能手，不要因沦落为遗民而悲伤！掉转头乘船入海，驶向南方荒远之地，十丈文星闪耀着灿烂光芒！你曾经发号施令驱使十万士卒，高声吟诗径直越过七洲洋；亲身经历小小劫难而多有奇异气概，谈到中原便涌起热烈的肝肠。请转告前途上的东道主人：许三的仕宦踪迹滞留在仙羊。依照仙根水部赠诗的原韵作和诗，并以此送行：带着山游的杖履趁着美好时辰出行，胡地和越地也仿佛同在一统的春天里！东海一带的文章，尚有几位才子；南方诸州的冠冕，当属这个人。哪里敢说自己像阮籍那样走到了穷途，倒怀疑你是张骞的后身。回头望向长安，却无法前行，马头扬起十丈高的红尘！人随着年岁渐老，开始长出胡须；壮年时尚且不如别人，何况到了如今！潦倒之中懒得再谋划三上之策，穷困愁苦时想写一首《七哀诗》。错把四县作为酬答秦伯的礼物，难以拿千金赎回汉姬。一曲南唐旧调重新唱起，只因思念家乡山河破碎，便交给歌师演唱。老朋友携手在河梁话别，男儿像弓箭一样喜爱自我奋发：元豹有文章，因雾气而隐没；大鹏振翅，任凭风势舒展。地方虽然是荒远的藩服，人心仍然思念汉家；客人有奇异的药方，主人姓常。阅历过文明的新气象，归来时佳句已经装满了奚囊。火轮碾过水面，发出车轮般的轰鸣；春水江边仿佛因客人而生成。短暂分别，漫长游程竟有万里之遥；新诗索要唱和，直到夜里三更。珠崖的瘴气像垂下的云层直立，琼海的波光横映着落日。我刚刚回来，你却要前往；临行前我将风景细细告诉你。一轮清晨的太阳照向东海，回望故乡关山，泪眼停留不去！伏在槽边的老马为日暮而悲伤，破巢中的孤鸟飞入昏暗的云天。苦苦在穷途末路上坚持臣子的节操，频频登上高台遥望帝星。春水绿波使离别之地更加伤感，送你时又折下一枝青青柳条！从揭阳连夜出发，驶向普宁；榕江微雨之中，潮水来到时发出潺潺声。一桨划过铁峰一带，三更经过玉■〈氵窖〉关。船帆随着风向转动，小舟追逐着水流的弯曲。醉眼推开船篷观看，只见渔灯在明灭之间闪烁。游览海丰五坡岭文信国祠堂，拜瞻方饭亭中的文山先生像：南渡时的衣冠仿佛只是一场梦，空山中还留有信国公的祠堂。五坡岭的气象仍然磅礴，一块石头上的须眉形象自然显得苍老。乡野老人还在谈论名相的功业，村中妇女还带着内家妆束。敌寇来袭时，有人报告文公正在吃饭；他听到消息，连筷子和匙勺都惊落了，赵宋的江山也随之灭亡！再次登上方饭亭拜瞻文山先生遗像：贤哲离我们已经很远了，只有这幅画像仍令人凛然生敬！古道留下了他的神色，人在穷困危急时才显出真正的典范。生死之间蒙受雾露，道义之气充塞苍天！浩然正气使浮云显得洁白，风吹檐下只有一座小亭。辜吉甫嘱我题写画石：它的气态多么雄伟杰出，小的玲珑，大的凸峙。我是南宫小米那样的狂士，见到你竟使身上的袍笏都弯折了。山东以东，羽毛都被磨没了棱角；岭南以南，鞭子都打出了血。九重天上女娲皇高拱而坐，请你为她补上苍天的缺口！题友人秋江泛舟行乐图：秋江水又涨了三篙，船自在江心行进，放声高歌；谁知道黑风正在天外竖起，万里重洋掀起洪波（当时天津正与各国发生战事）！同乡竟然在异乡相遇而感到亲切，像浮萍随水相逢，交谈之后才看清彼此的真面目；我寄居鮀江，你在鹭岛，隔着一方秋水追寻伊人。经过陆丰云落汛：这里的山也像云落，重重天宇仿佛倒压在大地上，千万棵树排列直冲天空，守汛的只有两三名士兵。雨后黄莺的声音清脆流滑，迎风的白鹭翅膀轻盈。摩崖上多是赭色石头，仿佛是夕阳照亮的一般。辛丑、壬寅（光绪二十七至二十八年、一九 ○一至 ○二）。邱仙根工部寄书给王伯嵩索求梅花画，恰逢我将要赴任徐闻，便倚着行装作画应答，并题下此诗：我惶惶然处在岭南，一年到头困在公务之中；这个地方宝玉般的人才很多，唯独我怜惜自己憔悴。壮士为年华将暮而悲伤，就像伏在槽边的骏马；山中的知心人，时时萦绕在我的梦中。门前传来剥啄声，客人从鮀江来到。他是我幼年时的朋友，因为贫困才出来做官吏。哪里是为了顺应时势而出仕，实在是丈夫不得志啊！他打开书匣赠我书信，我欣喜地看见了故人的字迹。大笔写得多么淋漓，墨迹仿佛沾染着故乡山河的泪水。一纸书信寄托长久相思，穷困与显达都见出交情。年轻时曾经挥毫作字，余事不过是当作游戏；为你画一幅纸帐，让梅花陪伴清静的睡眠。历经沧桑劫难和尘世变迁，你也不忍心抛弃它。你说这是“神在呵护”（这是仙根来信中的话），但神明未必有这样的雅致。自古以来，天生的才华原本就为造物主所忌惮；你如盘曲的老树一般，长久占据着讲席的位置。孟郊以诗著名，原本并不是孟郊自己的意愿；我常想问苍天，究竟怎样安排人的位置？如今我系着墨色官印，远在徐闻之地。海滨百姓还未驯化，自古就称为难治；而我凭着如袜线般微薄的才能，竟被派来试任这锦绣之地。恐怕给乡梓带来羞耻，也抱愧于独处之时。我想起古代的君子，以礼义爱护别人；何况你藏书万卷，五经都装在满满的书笥之中。治理百姓本来有一定的章法，还要一一烦请你指教！怎样端正士人的习气？怎样启发百姓的智慧？我一定竭尽自己的心力，瘠苦艰难也不敢回避。分别以来已经过了三个秋天，能够聚会实在不容易；临行前画下这幅图，希望遥寄给你。愿你不改变岁寒时的操守，世上像这样的交情还有多少呢？题苏文忠遗像：我在壬寅年出任徐阳知县，官署低洼积水，于是另租东边的道观作为孩子们读书的书舍，并把拓印的苏文忠遗像悬挂在斋室中；徐展云先生又集录苏公诗句配成楹联，以寄托感慨。仰慕前贤的业绩，更深感我道将穷的无限忧思！公务文书之余，集录苏公诗句，得到诗三首，恭敬地题在公像上。音孔毅父曾以集句诗相赠，苏公依韵作答，其中有“问君久假何时归”一句。我借用苏公的诗句，也就把它归还给苏公，相信这样取用并不损害廉洁。出仕或退隐的经历隐约像白居易，遇到山水便免不了更加流连。世间崎岖和人情滋味应当已经尝遍，鹤的骨格、龙的姿态却仍然栩栩如生。吴越的溪山游兴还没有穷尽，白发萧疏，任霜风吹拂；芒鞋和竹杖使行动自觉轻快，春天仿佛就在先生的杖履之间。一支簪子插着满头白发，头上戴着纶巾；隔着云海彼此遥望，把此身寄托在那里。梦中仿佛曾经迁居海外，即使如此，也不妨长久做岭南人。关于黄果，《台湾志》记载：“黄果叫作‘檨’。”查考《字汇》，没有“檨”字。《志》中注释说：“因为这种果实味美，令人羡慕，所以用‘檨’来命名；内地很少有这种果实。”徐闻这种果子名叫“黄果”，就是台湾所说的“檨”，味道也相同。吃了它有所感触。四月天气里，瓜果李子浮沉于其中，树上的黄果又新鲜成熟。在异乡忽然尝到家乡的味道，离开你到今天已经十年了！绿荔：福建地方的荔枝成熟时都呈丹红色，广东地方却有绿色的；徐闻的尤其好。

译海山仙人有白玉般的肌肤，新妆不穿绛色罗衣；苏东坡如果见到你，仍然会怜爱你，正如薄命的绿珠从楼头坠下。题徐闻贵生书院山长杨铎堂孝廉画扇（铎堂是琼州人）。插入云天的一座塔，仿佛是徐邑；月光下的芳洲，便是古代的琼地。乘着兴致驾一叶扁舟来来往往，这个地方的文物风雅都归属于先生！无题：请缨报国时所写的日记，笔力如椽；在纸上谈论军事，便是你的贤能。你的机智如刘锜，足以步其后尘；北方的船离去以后，南方的船又来了！出逃离去，幸亏他的计策并不粗疏；留下的遗民如今还剩下周朝的一点余绪。即使一战之后遭到屠杀，这种罪行也仍然难以用尽竹简来记载！毁掉家产来解除国家危难，成为王朝的臣民；在铁马金戈中只剩下这副身躯。寄语那些家财丰厚而文弱的士人，不要把成败刻意拿来评判人物！有个腰缠万贯的客人号称知几，搜刮官府钱财十万而归；可怜蓬门中的贫家女子命运凄苦，竟替别人缝制出嫁时的衣裳！写信本来想求得王蠋那样的人，画出相貌却反而成了寻找伍员。没有必要用恩惠和威势相互逼迫，我本来就和你不是同一类人！敌军压境，分别驱使十万大军；家家户户一齐插上顺民旗。令人伤心的是，狐鼠般的人凭借城池和社稷作威作福，还唆使胡人来杀汉人！园中新栽的松树：我听说泰山的松树，秀美得可以与泰山相配；历经多次盘曲错节的磨炼，一旦遇到风云际会便能显达。还有秦始皇的后裔，登山时暂且在树下幽静休息；于是赐给它大夫的封号，一眼望去，众多树木都显得细小。可叹你这位“十八公”，拔地而生在台阶旁；长到还不足五尺，却被杂乱的野草遮蔽！大家都只看见草木繁茂，谁知道松树正被埋没？通达事理的人观察万物规律，知道草木都有兴衰：容易繁荣的也容易凋萎，不凋萎的终将有所成就。秋天来到，肃杀的金气降临；冬至以后，霜雪更加严厉。遮蔽那些丛生的野草，转眼它们就像蜉蝣一样死亡。孤松自有挺拔姿态，历经寒冬而后凋。开始时只看见它怀抱着向阳之心，后来逐渐拓展出凌云的气势；任凭你们让茑萝攀附，难道会担忧薜荔缠绕吗！永远垂下清凉的树荫，层层覆盖一切！听到蟋蟀声萧瑟，秋意先来到，令人因这一声鸣叫而惊动；仿佛听见胡地的乐声，忽然触发了故乡之情。冷月之下万籁俱寂，残灯已经照到四更。趁此时共同感慨，赠给你一个令人怜惜的名号。闺中怨：丈夫的情意也很好，年年约定归来的日期。难道是郎君没有信用？偏偏是我命薄缘浅！寒衣使人深感慰贴，明镜前又怜惜自己的美貌；偶尔梦见刀环归来的征兆，却又怀疑未必真的能够实现。富人凭借财货，贵人凭借簪组；读书人凭借什么？凭借的是勤苦。上天生下孤寒之士，滔滔不绝地遍布天下；苍天自有深意，要拓展这片人才聚集之地。使他们经历盘根错节的磨炼，成材后贡入天府；在渡河时成为舟楫，在大旱时成为甘霖。为什么读书人整天忧虑终身贫穷？难道不肯成为有才之人，甘心做腐朽的儒生吗？真正的儒者自有真正的操守，不会被富贵所轻侮。勉励吧，延陵先生，你的才华也很秀美！孔子曾经说过：人不能只凭相貌取用；所以谈到子游，武城才得到了子羽。由于文字而结缘，名声遍布江湖；你我同心相交，情意如兰花般芬芳。正为能意外地一起谈论文艺而高兴，忽然又惊觉分别就在片刻之间！世俗之人不识荆山璞玉，名士却正如合浦明珠。携手相聚几次，弹下离别的眼泪；再添上海水，送你的船桴归乡！重九日，徐展云先生、林致和孝廉一同游览石门岭，酉儿拿着马鞭跟随他们；我被官守事务束缚，不能同去。秋风吹落前林的树叶，只有高人登上古老的山岭；我惭愧不如羊叔子，连岘山也不敢登临！在秋日郊外策马前往石门，插茱萸的雅事已经不忍谈论。唯独怜惜漂泊在异乡的客人，触及故乡山河的情怀更加令人断魂！到处的胜游都激发出风雅诗兴，清风沐浴着胸怀，这种情怀属于我们。哪里知道明年会身在何处？还能否再次登上好山的绝顶，重阳登高？劳碌一生究竟为何替别人忙？听说游山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偏偏一个官职就能把人束缚住，使我辜负了海天之间的这个重阳节！官府的事务火急，正在催收租税；我这个催租的人实在扫兴。请代我问四乡的父老：今年的禾稻有没有收成？山中衙署还没有见到菊花开放，有酒也羞于举杯庆祝重阳。放眼望着祈求恩泽的千家万户，最难受的是风雨充满全城（当时正请求降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千万户〕 观雨即事：万顷禾苗等待插入田中，抬头凝视着青天；西南风紧，飞来如晴日白雪的雨丝，转过墙头便是木棉树。浓云倒卷，黑风飞驰；转眼之间天空低垂，四周都像墨染。一幅临摹米家山水的画图：断桥旁一叶孤舟，船上挂着蓑衣。层层阴霾使人烦闷，久久散不开；电光闪烁，轰雷奔走。空潭中惊醒了沉睡的蛟龙，它翻动鳞甲、露出爪子，洒落大雨而来。不厌烦潇潇雨声频繁传入耳中，卷起帘子深坐到黄昏；庭院中已经积水如池，哪里知道郊外原野又蓄积了多少水泽？四乡连日时阴时晴，听说农民都已经足以耕作。连瓦上的喜鹊也知道人们心情喜悦，成群飞到屋檐上发出欢叫。僧人和道士本来也是凡人，只是按惯例登坛叩拜上天的神真；不要以为是长官祈祷才降下雨来，要知道每一滴水都尽是皇上的仁恩！秋夜起坐：一夜西风送来凉雨，洗尽炎热荒地三伏的暑气。秋天到来的消息虫子最先知道，在灯前唧唧地像自言自语般悲鸣。披衣起身坐到四更时分，清新的气息仿佛是上天赐予的。不少人还在梦中，我静静听着邻寺的钟声敲了几下。再次和徐展云先生重九登石门岭原韵：佳作反复诵读，最有文缘的正是这座山；小小的石头不知竟有如此大的意义，一经题写品评，便和普通顽石有了区别。天边云色阴沉，日光微弱；我挥鞭前行，秋日的身影追随着飞扬的尘土。村中的风物和野外景色都收拾在眼底，也算是登高应景后归来了。悲秋的秋士增添了悲秋的感慨，吟咏秋天的佳句，笔力足以胜任！城东雁塔题名的地方，留待明年秋天登上石阶去题名。拄着杖走进老师的门下，像曾点那样狂放；随着别人寻找诗句，坐在禅堂里。可笑那些人还不懂诗中的滋味，即使听见桂花，也察觉不到它的香气。抛砖引玉，索求一首唱和之歌；今天洗耳恭听各位吟哦。满城之中，一句诗也可以流传千古；语言能够惊人，并不在于写得多！干旱的禾苗得到雨水而欣喜滋长，无奈这场雨如同车载柴薪，只不过是一杯水。借助新诗通宵奏报，希望能在空潭中唤醒沉睡的蛟龙。徐闻杂咏（已经奉命卸任，而接任者还没有到来，衙斋无事，写这些诗消遣）。铜印和官事把我挽留，过了一个春天；尸位素餐，反而觉得对不起徐闻百姓。处理文书、审断案件都没有灵活能干的手段，辜负了那些攀着车辕、卧在车辙前挽留我的人！讼事公庭长满一层又一层春草，长官真像退居寺院的僧人；十名属吏和三班衙役都肃静无声，清平时代便像一条冰一样清冷。像蛇蝎一样的胥吏本来就难以防范，何况这里还是迎接新官、送走旧官的场所。一点朱红印记，可能就是千点百姓的鲜血；我叩问内心，停下笔来反复斟酌。按照惯例筹钱来迎接所谓德政，实在怜悯那些父老百姓，他们多么有情有义：方形牌匾和圆形伞盖红得像火，难道不是用民脂民膏和百姓鲜血染成的吗？留别徐闻绅士：代替别人任职，按惯例也有任期。多年领取俸米，惭愧自己滥受禄食！地方偏僻炎热，反而容得我这样的拙劣之人；又遇到旱灾肆虐，连累百姓饥饿！哪里敢说审理诉讼时心如明镜，不过是任凭歌谣把我当作口头上的碑。寄语四乡父老：能够指出我的短处，就是我的老师！

译谁说这里的水土接近瘴疠之乡？我这微薄的身体来到这里，幸而还算健康强健。不能胜任繁重的职务，却也没有大的过错；稍微赋闲居住，倒也没有妨碍。细雨滋润田地，柳树添上新绿；和风吹起了旧日的甘棠树（指何绍秋回到本任）。请把诗寄来，留作日后怀念，收存在城东的古锦囊中（县治城东有锦囊所城，临海）。踏着积雪，像鸿雁一样作势飞去；诸位还携手相送，依依不舍。官职如同传舍，随着来往而更替；人却像从军一样，只能听从指挥。分别之后多情地还会递送书信，酒杯前的眼泪自然沾湿衣襟。南塘的水月清光如此美好，我也不避讳有伤廉洁，舀取它带回去。贵生书院的讲席可以登临，整顿学校的规章条目都费尽苦心。满座都是衣冠士人，我这个俗吏忝居其中；改换琴弦和瑟弦，发出新的声音。多少孤寒学生没有灯火，慷慨解囊的又有谁呢？三月春风中惆怅极了，满城桃李还没有长成树荫！海安所：一座城包围着一座海安营，营外的茅屋有一半已经倾斜。十丈红尘随风吹起的地方，松涛声传入耳中，夹杂着车辆的声音。春天正盛，芳草争相展现色彩；无主的桃花任意开放。夕阳照着一片高低不齐的瓦屋，原来那是雷防二府的衙署。两三家野店聚集在清晨的集市上，一半卖园中蔬菜，一半卖鱼；等到冰花糖上市，全年最好的生意便在秋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蛋女驾着小船停靠在水边，一根篙、两支桨便是她的家。为什么住得靠水却没有好水？只好相互饮用从白沙汲来的水（海安水质恶劣并有瘴气，居民饮水都从白沙汲取）。农家到了落日时也说天晚了，亲自耕作来感谢南亩。扛着锄头回到我的门中，幼子已经在门口等候很久。顺应时节摘下晚菘，乘着兴致打开新酿的酒；铺下席子叫童仆摆设，隔着篱笆呼唤亲友。颓然同饮直到大醉，不醉也任凭各人自便。哪里一定要喝尽十杯，何必倾倒一斗！庭院中悬着明月，清辉照进门窗。嘲笑那些身着簪组的显贵之人，像飞萤一样满地奔走。即使有点点星光，转眼又能剩下什么！我愿意隐藏姓名，不必劳烦栽种五柳。除夕日游览法华寺看梅：除旧岁、迎新年忙个不停，只有我独自游览华寺探访新春；寺僧也正忙于事务，便把寺院让给梅花做主人。癸卯、甲辰（光绪二十九至三十年、一九 ○三至 ○四）。癸卯年又奉命参加分帘阅卷的差事，有感而作：新学我有什么呢？跟随诸公如今又来了。假如凭文章取士，终究还是觉得世上没有人才。洙泗的圣学将要衰败，亚欧的新花还没有孕育。诸位都是博大精深的学者，我拿什么来报答这微小的恩德！社会上的浪潮滚滚，学界的风潮高涨！众人都嘲笑先进，自己却自称少年豪杰！思想以冲突为主，言辞擅长贬斥和褒扬。寄语自由党：进入考试也只是徒劳！癸卯乡试分房襄助校阅，和同乡虞和甫锁院述怀原韵：衡盐堂在八月的天空下开设，我跟随你共同在西边校理试卷。人才聚集在南方交界之外，文气高高腾起直到北斗旁。奉命而来的儒臣殷切荐举士人，救济时局的圣明君主急于求取贤才。希望我们成为扶持大雅风气的能手，砍破方正的器物，也学习使自己圆通。没有辜负所学，穷究人的道理和天道；守旧与维新各自偏执于一端。只要霸才能够使国家富强，便和文士一起筹划边防（“富国”“筹边”都是本次科举的题目）。蟾宫中编写登科记，羊石一带搜寻避世贤才；只怕还有明珠遗落在珠海之中，使人烦恼得双眼泪珠圆滚。回头望去，低矮屋檐下的天地狭小；爱惜人才的心意即使偏向一些也无妨。二十年来戴着席帽跟随在人后，一阵秋霜般的风便吹入鬓边！听说文章本来有价值，难道科第之中真的竟没有贤才？半夜倚栏仰看星斗，只见耿耿元精的光晕圆满。黄槐忙着在晚秋时节应试，赤道一带的炎凉气候本来就偏异；内史从薇省遥遥下来，同僚们在桂堂旁分房校阅。只要能得到人才，便可歌咏鸿雁般的际遇，也像生了儿子而喜爱象贤一样。还有一件事羡慕你这位老蚌，年华尚未老去，已经孕育出明珠（和甫的长子尚未满弱冠，前次乡试因名额已满而被遗落）。蚊子在斗帐的流苏刚刚垂下时便来叮咬，贴着枕函喁喁细语。世间这样的妇人不知有多少？正好像这样把它们一一扑杀干净。臭虫的肚子吃饱了百姓的膏血，在炎热的地方毒害地吸食人血；还没有死就已经留下恶臭，恨不得弄脏我的手也要把它的身体杀掉！蟋蟀善于争斗又能鸣叫，独自从草虫中脱颖而出；草虫们争相建立非凡功勋。“半闲”堂的主人依然在此，另有消闲的事，不需要你来！蝉凭借薄薄的翅膀高飞到绿槐树上，不惊动风露，也显出清雅的才华！一声鸣叫反而使螳螂忌惮，为什么不趁现在到御史台去呢！舟行停靠在北海龙门渡口：沿岸沙滩上种着蚝房，龙门高高耸立在水中央。船夫指着青苍山色之间，只见临水的孤山上玉桂飘香。蛮地烟雾和瘴气笼罩着一叶孤舟，微薄的官职使我漂泊在海的尽头。潮水到来，月亮升起，双桨开始划动；满天的风露都进入钦州。经过钦州平南古渡：天涯谪宦的亭子至今仍巍然屹立，平南渡口笼罩在夕阳下；这是苏东坡昔日经过的地方，能不能重新留存八百年呢？汉阳江上，万山环抱之中，一道江水贯穿中央；水流撞击岩石，云头散开，垂天而下的雨脚绵长。划船时被芳草阻碍，牵引船只又被新杨树枝绊住。日落星明之处，停下船篙，泊在古良。在衙斋空地种桃树、栽菊花，放眼看去花木繁盛；而我又奉檄调往阳江，写下这些话以作告别：阳春暂且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在台阶前亲手栽种绿色。转眼光阴已经过了夏天，种花的人离去，后来的人却来看花。留别阳春绅士：我代理阳春的官职仅仅六个月，忽然奉檄调往阳江署任。惭愧自己任职不久，兴学、教民、清乡、治盗都留下许多缺点；清静的夜里独自思量，各种感慨交集。偶然写成六章，用来记下自己的过失。飞驰的檄文像流星一样催促我赴任，笑我草草忙成劳碌之人！偶然遇到甘雨，随着船帆而来；时常舀取清风，频频送入座中。谨慎警惕，防止自己流为酷吏；怜悯百姓，太过珍惜这些顽劣之民。还没能盼到梅花开放，暂且等着看阳春成为美好的春天！来去匆匆只有半年，像鸿雁踏过雪泥留下爪印，也算结下一段因缘。官职不是长期任用，便不会有成效；我又才疏能薄，幸好得以保全自身。曾在慈云岩对着怪石题铭（因乡间征收来到黄泥湾，驻在慈云岩；在石上刻了十六个字：“一拳顽石，巨灵分擘。有时兴云，苍生被泽”），也曾从罗水沐浴温泉（因清乡来到八甲，距那里约二里，靠近罗水坑；平地有一处低洼，不到半亩宽，泉水涌出如沸，闻起来略有硫磺气。我命人汲取来沐浴，必须等候很久，热度稍微降低后才可使用）。百姓的创伤还没有恢复，流亡者非常多，哪里只是愧对苏州的俸钱呢！一道江水从中流过，自在前行；万山间美好的气象郁然高耸。百姓安于朴素，值得与之相处；土地蕴藏着精华，却还没有开发（阳春的矿产到处都是，可惜父老因旧习而自我封闭）。教养并施，张弛有度；农民和工人都能成为富强国家的人才。振兴衰败、挽救弊病，需要新的思想；总会有能人前来执掌缰辔。

译这些百姓深受盗贼之患，无法安生，万福的威名使草木都为之震惊（同乡柯月波统领，与我共同清乡）。鹳鹅般的队伍排列整齐肃穆，突围的豺狼猪豕却自行横行。牙旗静静映照着沿江的影子，铜鼓喧响传遍群山深谷。蛟龙猛虎般的恶盗还没有除掉周处那样的祸害，我哪里有心让父老再徇私讲情！欧洲的铅印书籍和亚洲的刻本每天输入，学界从今以后必须赶快改良。后起的青年勤奋磨砺，前途可预见黄种人将长久兴盛。孤寒之士都应当分席而坐，慷慨解囊的又有谁呢？愿共同为诸位学生打开远大的眼界，相约使祖国焕发光辉！游山的愿望还剩下，尚且没有实现；名山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暂且把治理困难的县邑和疲敝的民俗当作责任，除了清乡便只是坐在衙署。自己的拙劣之处只能希望用勤奋来弥补，闲暇时又偏偏遇到疾病加身。三伏最热的日子正值任期交替，只能在崆峒忏悔，听闻法华。为陈伯端通守画梅（甲辰冬至日）。自己调和水墨临摹梅花画谱，窗外花枝的影子轻轻摇动；仍然记得故乡山中的闲逸往事，如今骑着驴走过溪桥。为姜芝眉太史画梅（太史是阳江人）。来到孤山处士的家中拜访，梅树南枝北枝都像白玉一样无瑕；层层突出的老干富有香气和韵致，江城中最为出众的就是这枝梅花。赠彭华绚茂才（用姜芝眉太史原韵）。坐席之间丰润的神采独自冠绝同辈，像长安子弟和太原公子。曾在罗浮郡县漂泊寄居，把丰镐故乡当作梦中游历之地（华绚原籍陕西，寄居惠州）；才士的文章如唐太白，女子的容貌如汉留侯。一个平民坐镇将军幕府，制定策略便能使决策占得上筹。带着前世拈花的慧根而来，曾在坡老钓鱼台读书。不要以雕虫小技为耻，军中檄文正争相观看你的倚马之才。不拿贼人的珍宝去同李陵、屈原相比，更加厚重的友谊胜过陈雷之交。愿和你消尽春江的劫难，已经是芦苇飞絮两次化为灰烬了。江岸上仆人和马匹赋诗清晨出发，残余的暖意和香气在梦中惊醒我；早起时怜惜你含情脉脉的心意，重来时又以细语声声致意。听说你是忠孝而多情的人，我不相信风流也会有罪名！豆蔻梢头正是春天二月，恍惚怀疑小杜仿佛是你的前身。小姑的性情本来孤高出众，嫁给彭郎后打破了寂寥。出水芙蓉争相明艳，随风杨柳自然柔条轻摆。你们共同修习福德智慧，应当福慧俱足；一旦结下的情缘总不会消失。进入幕府却不受拘束，也不吝惜才情，自古以来只有晋代的郗超可以相比。与柯参戎月波会剿石梯、珠环土匪纪事六十韵：鼍阳纵横四百里，第八珠环属于北水；它处在恩春东北角，石栈和天梯般的山岭高高对峙。顽民凭险据守，把法律长久视为草芥；乡邻害怕他们，只能结舌不言，官吏听说此事也像塞住耳朵。去年我代理阳春官印时，群盗如麻，正值骄横凶悍：遭盗而死的人失去妻子儿女，躲避盗贼活下来的人也断了炊烟。陈新、陈文是盗魁，更有廖伦是盗贼中的首领。长官主张招抚而不主张围剿，认为以毒攻毒便会自行消散；哪里知道群盗不知感恩，天生的野性本来就难以驯服。自从把他们编入军籍，反而成了逍遥法外之人；杀父屠兄，百姓心中有恨，便呼朋引伴，盗贼到处兴起。杯弓蛇影，彼此疑忌；有人报告前营逃走了廖伦。依逃军宪法应按坐斩律处置，何况原本就是盗匪，哪里值得怜惜？他自封伪号“定南王”，十道军符也招他不出。做了盗贼终究要成为大盗，从前的小盗如今也不再是小盗。他们联结叛党、准备军械，想要踏平春江城。穷苦失业的百姓都跟随盗贼，漠阳江一带遍布荆棘。官吏因循苟且，各怀心肠；士大夫神色惨淡，毫无光彩。读书做官的人自己怨恨难以拿起武器，却又能把猖獗的盗贼怎么样呢！何况盗贼越境而来，难以捕捉，只能眼看百姓日益沉沦受苦！警报纷纷，从早到晚不断传来，这才后悔接受投降实在是失策。阳春发来檄文调我经过阳江，为百姓请命是我的责任。大帅向西征讨，平靖盗匪气焰，军威叱咤而使风云变色；把所有颠沛流离的百姓交给柯公，继续补充军队。柯公有奇特的韬略和军事才能，能够使健儿共同竭力。六路分头进攻，从八面包围，群盗想逃也无处可逃。将军单骑冲在士卒前面，小队从淋田出发；万山像墙壁一样直立，羊肠小道险峻曲折，马匹无法前进。将军扬鞭驱赶坐骑，冒险而行，故意触犯兵家所忌；诸将争相奋勇抢先登山，攀着葛藤仍然队伍整齐。群盗拍手站在山头，反而嘲笑将军太不明智；轻率地把马上价值千金的身躯，送入我们兄弟的险地！忽然听到巨炮如雷轰鸣，上下四周都是盗贼；弹雨纷纷不停落下，群盗在四面伏身于草莽之中。挥兵转战，以一当千；将军开一枪，廖伦当场毙命。覆巢之下没有完整的鸟蛋，竟然深入虎穴而取得了虎子。盗贼像猪突狼奔般自行溃散，另有一支军队从背后攻击他们；借着风势放火焚烧贼巢，先包围黄山，随后进攻良爱（村名）。练绅许生胆量也很壮，虽然瘦弱得衣服都撑不起来，仍然与盗贼抗战；陈新、陈文一同被擒，群盗战栗，心胆俱丧。落叶萧萧，寒风呼号，天空连接着百丈高的山峰；他们舍命突围，藏入山谷，计策用尽，打算以逸待劳。断崖绝壁悬在空中，老虎把据险自守当作得计；将军下令纵火进攻，又严密扼守险要，断绝他们的接济。天公也来相助，愤怒地降下飞霜；受冻的坠下山崖，饥饿的也死去。用兵不过三十多天，擒获的盗贼已有一百多人。一个个横刀向天大笑：“我们早就料到自己该死！”又大声祝贺说：“祝君高升，快砍下我们的头来警戒不肖之人！”将军懂得用兵，我十分叹服；号令严明，纪律整肃。萑苻之盗不认识郑国侨，但草木都知道张万福。除夕解围后回到细柳，马前的妇女儿童一同叩头；耳中听到轰轰的爆竹声，不是为新年，而是为将军祝寿。从今以后百姓安居乐业，安心春耕，已经没有强暴之徒窥伺门户。另有多情的人欣喜地捐金，立碑纪念，使事迹流传不朽。我从两地代理牧守，每天面对囚徒辛劳审讯；虽然用火针和铁器显示威严，仍然怜悯他们，谨慎对待幽闭孤独之人。上有青天，下有百姓；由于失道，民众离散已经很久了。应根据情理判定罪行轻重，依照法律施加仁恩，不可偏倚。漠阳江上清风吹拂，劫难的气运消散沉落，景象融和。幸好大家同心协力能够成事，只求没有过错，哪里敢说有功。赠张鲁恂（昭芹）广文（用芝眉太史赠彭华绚的原韵）。曲江风度冠绝当时同辈，讲席之上仍穿着粗布衣裘。希望如云外大鹏展翅直上，雪泥鸿爪记下我们共同游历的踪迹（我任阳春时曾与他共事）。一堂之中弦歌诵读，像胡安国；万卷藏书琳琅满架，像李邺侯。还记得春江风雨之夜，携酒交谈直到四更。

译会宴时苹芩酒醴已经送来，乐昌自古荒远，唯独由你破了九成台的空缺（鲁恂是韶州乐昌人，乐昌在本朝由鲁恂开始有人登科）！长官早已推许你为名士（我尚未到任，先见府宪多次称赞你；府宪说：“阳春儒学的张训导，是当今的名士”），圣明的君主终究不会埋没逸才（鲁恂两次参加春试，都因名额已满而被遗落）。拿着瓢怎么能够测量大海，聚集的蚊子也未必就能形成雷声。上天如何安排人才，我可以断定；不要因为只是闲官便使壮志灰冷！瞪大眼睛看着东邻的北征之事，旅途劳顿，戴席帽的羁旅之魂也为之惊动：多年之间封豕般的敌人不断挑起边衅，整天像寒蝉一样噤声，不敢发出冷落的声音。贾谊为了匡救时局曾经献上良策，刘蕡落第之后反而更加知名。“阳春”之曲忽然传入巴人耳中，竟使先生的后辈受到牵累（鲁恂门徒参加考试，文章在童生中最为出色，主考官反而怀疑是鲁恂代作，批为“不通”而压制；实际上是这个童生本人的真实水平）。栏杆边的苜蓿陪伴着孤高的身影，听说先生并不寂寞：健壮的妻子能够成为开化的种子，优秀的儿子便是读书的幼苗。美人离别的眼泪中仍有恩情，良友深厚的钟情也能消除愁意。以诗歌原韵来挑战唱和的事情，寄声说我让给倚楼超吧（赵岛素广文以诗自鸣得意，曾托鲁恂寄来数首诗和一篇论诗文章索求唱和；因案牍繁忙，无法应答，所以在结尾提到此事）。乙巳、丙午（光绪三十至三十一年、一九 ○五至 ○六）。咏史：太公被放在砧板上，高祖想分食他的肉羹；帝王自有宽宏气度，父子之间却没有多余的亲情。天性既然已经如此，又何必顾惜韩信与彭越！慷慨豪迈的楚项羽，尚且还守着兄弟结盟的誓约！秦朝灭亡，汉朝继承天下，替韩王报仇的愿望已经实现；张良明智而善于保全自身，留侯这个爵位却不能长久保留。只愿抛弃人世间的事务，想跟随赤松子遨游。飞鸟尽了，良弓就被收藏起来，淮阴侯对此难道不感到羞惭吗？帝王自有真实的天命，范增却只能观察云气。一剑便取得天下，像功狗一样的功臣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唯独吕雉淫乱，不知道天子的尊贵；反而转而亲近辟阳侯，始终淡薄夫妻之间的情分！汉惠帝不是虞舜，哪里能够感化顽嚚的母亲！只是挟持赵王如意，使戚夫人惊恐哭泣。饮酒放纵，沉溺淫乐，五年便丧失了生命。假如没有代王刘恒继承帝位，汉朝第二代皇帝就会像秦朝一样灭亡！《猗兰叹》（附序） 丙午年春日，孩子们拿着十几枝兰花，插在胆瓶里。我追问兰花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每枝五钱买来的。孩子们因价格便宜而高兴，我反而因为物价低廉而惋惜；想来卖花的庸俗人，不知道这种花品格的尊贵。可是，世上有高贵的品物却像兰花这样低价出售的，难道还少吗！于是作《猗兰叹》。《猗兰叹》：春江岸边多么惆怅，普通草木昂贵，兰花却低贱！是什么样的卖花奴，竟然一百钱买二十枝！可叹啊，国中的香花！你为什么不在黄金屋、白玉堂中！那里有豪华的珠履和三千宾客，姿态婀娜的金钗女子成行；芍药、牡丹一同被供养，追随陪伴着花相和花王。否则就幽居在空旷山谷中，早晨荣盛、傍晚凋萎，与草木一同衰败；悬在绝壁危崖上，无法寻觅，只能望着风声怀想你的幽独！品格如此高洁，身处何种位置，或出仕或退处，都自有其道理。天涯哪里没有知音，何必因身在尘世便被贬低价值！为什么辛勤培植、涵养，经历冬春，花开时却遇不到真心人；含着香气、饮着怨恨，香魂哭泣，终于使英雄屈身于世俗尘埃之中！这就好比有抱负的志士，世上没有贤明君王，因而困顿失意：守门、击梆，隐身于低微属官之列，俸禄微薄，官职卑小，实在草率寒微！又如美人自负美貌，红颜薄命而身不由己；面对春风中的桃李，感叹美好年华，却以百金嫁给了大腹便便的商人！兰花啊，我替你抱不平，想用笔代替嘴巴叹息，却悲痛得说不出话！楚国的灵均、郑国的燕姞，都是古代有真心的人，可他们的风流已经断绝。兰花如果知道我，我也知道兰花；我们各自守护芳心，不要彼此摧折！《病牛》：病牛在夏日的田地里耕作，正值烈日当空的正午。田野里长满了莠草，赤旱之中土地干枯，没有肥润的土壤。农人依靠牛力来拉犁，可牛生了病，力气使不上；还没有耕完一犁，牛的肩背便已经疲惫，喘息声急促，汗水像雨一样流下。牛踯躅不前，农人勃然大怒；鞭打牛像鞭打石头一样，荆条一齐落在牛腿上！百姓以粮食为天，耕田以牛为主；这个农人怎么忍心，为什么不体恤牛的痛苦！原来农人另有打算，是担心牛的病不能痊愈；故意把牛折磨死，反而可以吃牛肉干！《老马》：这匹马不是寻常的马，它曾被选入天子的马厩。暮年遇到伯乐，还自许能够承担艰难辛苦。中原正多事，骏马振动着衔镮：却要在西风中的九折坂、落日下的太行山上奔驰。想要绝尘追赶前程，怎奈年齿已长，力气衰弱！困顿拘束在车辕之下，留恋马槽，却也感到羞惭。年轻时贵在能够实现志向，不要等到鬓发斑白！所以古代的烈士面对这种情形，常常泪流不止。《画梅，题赠彭季轩贰尹》：做小官并不卑鄙，世人却竟称我为疯癫之人。有酒便因此喝醉，没有钱也肯承认贫穷。直言不讳会遭到世俗忌恨，随遇而行却能显出天真本性。祝你像花一样美好，品格清高，不受尘俗污染。《画梅，题赠彭笛洲通守》（当时在阳江，任期届满后返回三水原任） 寄身于清寒的官场，漂泊度过此生；我也将要启程，姑且为你送行。请记住《梅花三叠曲》，午年午月，我在江城！戊申（光绪三十四年、一九 ○七） 戊申年进入都城门时有感：转眼间光阴已经过去十年，远望宫城屋脊，反而更加凄然：国民自夸灵魂刚刚觉醒，自己的卧榻却任由他人安然睡着！车前十丈扬起红尘，车马冠盖彼此相望，全都一副崭新的样子；简直像完全忘了庚子年的事情（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铜驼置于荆棘之中，眼泪却已经无痕！车马如龙、车流如水，在宽阔大道上奔驰；浓妆女子独自占尽风光；韩家潭以外的道路却冷落了，已经没有人经过相公堂！故土遗民从祖国归来，来到会馆，因“全台”二字而伤心！上天嫉妒你有名无实，一场大火便把三间屋舍化为劫灰（全台会馆在三月间失火）！为张介安同年画梅（介安正在吏部候选观政） 门前趁着热闹，车马辚辚来往；十丈之内尽是炎热威势和飞扬尘土。我画梅花，梅花也像在画我；可知我们都是身处寒冷中的人！我曾听说额上点花黄是宫中的妆饰，陪嫁的诗篇嫁给了善画眉的张郎。春风中祝你多生子女，将来在白玉堂中用你来调羹。赴京前一日，王吉臣、干臣兄弟在陶然亭为我设宴饯行。这天阴雨连绵，作诗记下感受：亭子靠着高城，仿佛还是旧时模样；柳条摇曳，芦荻参差。山门边拴着马，客人才刚到；驿路上蝉声鸣叫，却不知道暑热。这样的胜地，佛法似乎能够消除劫火；我的仕宦心情，却像下着一盘残棋！多情之人想要分别，实在难以分别；离别的泪纷纷落下，仿佛化作雨丝。寄怀郑养斋（台北廪生，北郭园郑祉亭先生的孙子） 北郭园林笼罩在暗淡夕阳中，主人凋零，景物已经完全不同！读到你的诗，我从不掩饰赞美他人的长处；你进入社会，确实与世俗相违。你有如冰雪般清白的操守，戴着新制的白帽；又有旧日乌衣子弟般的风流文采。鹧鸪本来是中原的鸟（养斋善于作诗，当时有“小郑鹧鸪”的称号），如今改调长声哀啼：“离去而不归。”

译施澐访山长在厦门，用《寄郑养斋原韵》作诗二首寄赠，并索要和诗；我仍用原韵奉答：疏落的树林挂着暮日斜晖，转而悔恨今日已非昨日。一别之后真成了游子的遗恨，十年之间竟然与故人相违！我重新来到彭泽，成了陶元亮（当时我又任三水），遥遥追忆辽东的管布衣。我已经无家，长期作客；三次守护松堂，来来去去又归来（三水官署有一堂名为“守松”）。向东眺望沧溟，太阳含着光辉（“沧溟晓日”是台南八景之一），不禁感叹城郭人民已经完全不同！乱世中的功名没有用处，我一生的心志和行迹并不相违。诗词文章为适应世事而采用东洋体，妇女儿童回乡还穿着大袄。我爱鹭江的老师和朋友，唯有风骨尚存，哪里忍心说归去？《和易实甫观察原韵》：昨天在汪辛伯同年那里读到易实甫观察的原作，辛伯和邱仙根各有和诗。易公在甲午年渡台，曾想挽救危局，并与我唱和，是患难中的诗友。今天读到他的诗，触动旧事而有所感；于是依照他的韵脚，勉强写成两章。愁肠中即使借酒浇灌也不能化解，眼前荆棘丛生，气象全无春意：旧日游钓之地如今谁作主人？新亭中痛哭的人，你又是哪一个？重重城郭中的赤嵌，我的家在哪里？红羊小劫的遗迹已经成为陈迹！四万万黄种人之中，我的头衔却特别标作“遗民”！仕途困顿，心气反而逐渐醇厚；随缘走过五岭，观看青春景色。不知道避居异地的依然是我，直到如今才后悔迎合时势不如别人！士人本来长期贫穷，终究也自有可取之处；做官这样艰苦，又能向谁诉说？想回山中却没有可以隐居的山，只能思念山居；梦断桃源，只剩世外的百姓。己酉（宣统元年、一九 ○九） 谳局同事王静甫大令把诗集给我看（静甫是陕西举人） 为做官而听着鼓声奔走于功名场中，这位老人胸襟淡泊，仿佛全然忘怀。人若无所求，随遇而安，事事都好；每日若有所负累，便忙于作诗。大千世界开启了新的运数（这一年适逢纪元），百二山河却仍在梦中牵念故乡。我也还没有除掉读书人的积习，喜欢与他一起推敲诗句、共同商量。戏赠郑毓臣贰尹（台北廪生） 疏放狂傲，多半是因为才性不受拘束；命运与时势相违，实在可悲。你从千里之外北上京城求见王公（毓臣上书陈事，求见肃邸，没有见到便返回），如今却来岭南做官！我们共同谈论时事，忧心得借酒浇愁；忽然听到你的话，笑容便在脸上展开。“北郭”旧园的花还没有凋尽，回程时应当能看见小春梅花（当时毓臣将请假回乡）。寄怀覃孝方大令（湖北进士） 早就听说茹子的话（茹怀西大令），心中知道使君贤能；梦中仿佛乘车行了千里，精神上的交往已经有两年。庞士元并不是普通县令，王维也是以诗入禅的人；只是可惜我身为属官之末，仍然吝于与你有一面之缘！我爱重邱沧海（邱仙根工部），邀请他来共读好诗：潮水来时船自在漂荡，客人离去后明月一路相随。沿着芦苇上的露水去追寻伊人（当时孝方赴新宁任），高山流水的知音与你相期。抛出砖头，是为了引出美玉；借此介绍彼此，结交新的知己。《南园感事，和邱仓海工部原题》：校书台开创了新的格局，跨水通桥，靠近古祠；寻访南园遗迹，独自惆怅，十位先生尚在，哪里敢吟诗！火虽烧尽，薪火相传仍未成灰；幽微的光辉照耀着越王台。经历宋、明五百多年以后，又看见邱迟来此凭吊古迹。我也爱今人，也爱古人；门榜上的十个字出自伊陈二人（“三忠祠”门联十字为“君臣三大节，词赋十先生”，是我福建伊墨卿所作，广东陈兰甫所书）。门前是清水濠边的道路，秋槐点缀其间，气象却没有春意。不再听孙蕡作粤地的诗歌，抗风轩外已经杂草丛生；李、黄、王、赵的风流都已消尽，只有一条水环绕着越城流淌。黄蕉和丹荔已经长成浓荫，诸位老先生的风骚遗迹渺茫难寻！不相信池亭山壑有多么优胜，难道还能经得起几番兴亡变化！《三水杂诗》：几亩衙署斋舍大半将要倾圮，八棵榕树环绕四周，地上生满绿荫；我这个官员一如蕉鹿故事中的梦境，仍在三水；石头上潮水浮沉的景象，使我还没有从梦中醒来（《肄江志》记载：“河面有浮沈石，潮水涨落时，石头都能看见，位置不差分寸”）。凤尾竹修长挺秀，依次生长；窗前一枝枝竹子的影子清楚分明。有时竹叶发出如玉相撞般清脆的声响，并不是寻常风雨声。新糊的窗纸洁净无尘，卍字形的稀疏窗棂扇扇敞开；一片云影含着日光，远处可见高松上有鹤归来（衙署后有高松，鹤曾在树上筑巢。五年前鹤都飞走了；我到任后，群鹤又归来，父老相传这是人民安乐的征兆）。中和节后的二月，鸟声刚刚开始鸣叫；新竹经过雨水洗涤，翠色欲滴。书吏散去后衙鼓寂静，我忘却机心，仿佛置身故乡山居。豆棚用竹子支撑着，歪斜不整；任意地频频开出红花和白花。我笑着指着黄蜂遵循时令，及时来报午时衙门开署。三十六江楼巍然耸立，人去楼空，江水自流；几代儒臣都只是过客，只有阮公留下雪泥鸿爪般的遗迹（此楼由督学使者阮文达公建造，作为按临时往来的行台）。南门外铁道上的火车如雷电般奔驰，铃铎铮铮作响，震动大地；即使道人不敲钟，先生的春梦也会被惊醒。沿着堤岸道路向黄塘（墟市名）走去，逆水行舟，紫洞一带平坦开阔；细雨丝丝，微风剪剪，清明时节经过胥江江面。老妇人在船尾升起炊烟，幼子在船头自在安睡；丈夫独自下网，我独自补网，哪里水多鱼，就把船停在哪里。巡行遍三江的万丈长堤，堤边深处树木已经形成小路；我挥鞭策马沿河而上，远远望去，行人的身影竟与树顶一般齐。东边田间、西边小路旁正忙着分插秧苗，四月农人日日劳作；天不下雨，只好把溪水抽上来，桔槔和碌碡的声音喧闹在斜阳中。一边肩挑桑叶，一边肩挑荠菜；大媳妇走在前面，小媳妇跟在后面。百丈长堤上人多得像鲫鱼，芦苞（墟市名）今天正逢墟期。修筑陂塘蓄水来灌溉田里的禾苗，无奈天旱水少怎么办？昨夜下雨，陂塘水满了，欢呼声惊动了一群鹅。春天到处都有春风，妇女们在茶亭里笑语交融；她们不知时世的装束，摘来野花插得满头通红。寄题邱仓海工部的澹定村心太平草庐（用苏轼《书王晋卿烟江叠嶂图》原韵） 向东眺望沧溟，思念故乡的山，十年前的往事已经如云烟。同乡同伴拖着破败的行李流离而出，诸位都已经安泰，只有我依然如此。自我贬谪到南方交趾做末等小吏，从不栖身恶木，也不饮盗泉。一家人漂泊不定，如断梗仍在水上漂流；孤舟断缆，浮在长川之上。黄沙卷地，从后面逼来；白浪滔天，从前面冲来。挂冠之后便想做渔父，可哪里有桃源这样的另一重天地？邱君仓海是高尚之士，卓异杰出而又从容秀美；他在梅州选择幽僻绝佳之处筑屋，买下山地，又买了几顷田。自成村落，取名“澹定”，草庐于丙申年开始营建。玉华峰、金简峰（镇平的山峰名）彼此罗列，石虹、水月（镇平的仙桥）自然秀美。你没有看见先生手中有一卷《黄庭经》吗？他心中自得太平，倚着几案安然入睡。如今在五羊石上再次相见，我简直怀疑陆地上真有神仙。披览图画，诵读诗篇，不禁叹息；我性情刚直，仍然与山林无缘。也有故人招我归隐的地方，只是那篇招隐之作，我实在不忍展开阅读！

译《画梅，题赠邓君寿》（家仁，三水举人、奉天同知） 如果能住在山脚和水边，一枝梅花便可在百花中占据魁首。耐得住寒冷，不要叹息没有知己；邓尉山的梅花刚从北方沙漠归来。三水高等学堂教员黄云坡（钟峻）广文赠诗二首，我倒用原韵奉和：年近老年，风情仍然顾盼豪迈；诗才更要与邓君寿争高。想要栽培后来的学生，使他们肩负我的道义，必须依靠先生来教导他们。酒席旁遇到你，我便笑口大开；花前戏弄你，让你吮吸吟诗的笔毫。滑稽的传统有人传承，却无人续写；东方朔千秋之后，仍然是我所操持的榜样。门下学生已经如桃李成荫，哪里还只是弹奏古调的琴曲：一堂之中文采焕发，增添了特色；弦歌之声传遍编邑，奏出新的声调。仕途浮沉如梦，魁冈山色冷落；出仕还是退处，都与肄水深深结下了缘分。三十六江楼究竟在什么地方，竟然还容许我这个俗吏再次登临？致易实甫观察：实甫观察在乙未年秋天渡台，想要挽救危局，早晚与我往来，共同唱和，是患难中的诗友。他先前被派往广西龙州任兵备，有“龙州贤大吏”的称誉。今年改派广东钦廉任兵备，来到广肇罗道署。我作为属官前往拜见，他殷切询问台湾的事情，并送给我《丛刻奏疏、诗歌》十卷，其中多是因割让台湾而愤懑的作品。如今读到这部书，旧事触动心怀。胸中郁结盘曲，仿佛一朵云，七星岩旁气象氤氲：仪表足为端州所属两郡的典范，号令能够整顿三罗六军。如今少有人能像包孝肃那样令人敬仰，古代却有先天下之忧的范希文。读完您的奏疏和诗歌集，仿佛沅芷湘兰遍体芬芳。向东望着故园，暮云低垂；黑海重重，归去的道路迷茫。宁可让兄弟沦为异族，也忍心抛弃君父，成为遗民吗！仕途浮沉不过蕉鹿之梦，回头顾盼，雄图已经失落，反而像草鸡一样无力。痛哭着上书，可通天之路遥远；辜负了您的一番期望，只能奔走万里、驱车而来！十年前支撑危局，回头看来真像隔世的缘分！没有母亲可以仰赖，兄弟们争相让出土地；有您痛哭呼天，急切地替我们申诉！谁知鲲岛遗民已经老去，又见到龙州贤能的大吏。长叹台山百姓福分浅薄，唯独我受到您的庇护和恩惠尤其偏多！台湾的感怀：小小劫难使沧桑变幻、海田互换，不忍回首追忆从前！某座山、某条水如今还安好吗？谁毁谁誉，任凭自然评断！我相信仰面对天，问心无愧；人们讥笑我避居异地，我的处境却反而更加困顿。仕途浮沉于珠江之畔，已经离开故乡十六年了！居住台湾的先祖可以追溯到前明，二百多年都隶属于大清；传到九代孙枝，族谱完整；经过母亲三次迁居教导（祖居北门，后来迁到西门，最后迁到南门），兴起了儒学声名。郑氏祠堂和马伏波庙邻近书舍（祖居左边有马伏波庙，右边有郑延平郡王祠）。旧社（在东门外）和新昌（在南门外）记载着祖坟。无限感受秋霜春露之恩，耳边又传来鹧鸪哀鸣！风雨中的先人只有一间破旧草庐，漂泊之人何日才能回去写诗！世情像水一样有寒有暖，仕宦踪迹如云，任凭它卷舒变化。酒后喜欢谈论高士传记，灯前时时展开故人的书信。乡里邻居、乡亲族党都平安吗？我翘首望向东海，等待你们的消息和近况。我并不是因为乡国士绅被囚而逃避，归根到底，是书生的行为误了先父。伯乐有意收纳冀北良马（日军到达嘉义后，曾访求士人舆论，写信请我在府中办理保良局。我入内地后，又有一名叫花板的兵官写信请我回台湾），项王却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毁掉家产以纾解灾难，百姓反而被视作乱民；从人的过错中也可以看出他的仁心，确实有同样的道理（台北陷落时，屯匪刘乌河乘机发动叛乱，我带乡勇征剿。到达阿里关时，乡勇缺少粮食，都由我供给。日本人入城后，查封我的房屋，称我为“乱民”；不久又起而归还，并给我先叔六等徽章，把他列入绅士）。如今只剩这副须眉之身，仍然惭愧得想死；徒然劳烦他们为我摄影，仿佛给青铜像留影（台南警察署拍了我的小照，悬挂在厅堂，题为“名誉家某某”）！台湾方言中有“埋冤”这个词（见《台湾志》），我说没有冤屈，便不必埋怨。天演的规律本来就是优秀者胜出，土地归人民所有，也应当与人民相伴。青衫落地，怜惜昭谏；黄绢多才，年老的伯喈。时势景况自甘承受，内心却自觉苦涩；一局残棋，还要费心安排！太阳升起，烟雾消散，气象焕然一新；无论南方北方都洁净无尘：向青年会输灌文明，追随白种人的武健。教育普及到妇女，抚慰安定尤其改变了野蛮状态。来世或许有人来观看这种教化，我却不愿今生成为殖民地人民！《游鼎湖山三十六韵》：西江江水漫长，鼎湖山水秀美；山峰如屏障正对衙署（山峰恰好对着三水衙署），我面对山景，太阳渐渐隐入几案之后。游山胜过只看山，登临的兴致忽然兴起；西方人有铁先生相伴（税务司铁士兰，法国人），东道主是包公子（河口厘厂总办包桂堂大令）。轮船逆水而行，布帆迎风疾驶。片刻便到山门，山僧沿岸等候；预先准备了几顶竹兜，不必劳累双脚。茅屋两三家，稻田八九里。到了半山亭，稍稍停留，停下芳步。主人命人置办饭菜，铺席摆出八簋。吃完饭继续前行，拾级而上，曲折延伸；苔藓覆盖的石阶曲折回绕，层层高不过尺咫。老树挡在路旁，稀疏钟声传过林间；佛寺隐在山腰，寺外环绕着残破的围墙。空地上建起楼房，高墙筑成壁垒；红白野花间杂，青色藤葛缠绕。老僧也并不俗气，见到客人便询问姓名；知道是长官到来，脸色顿时显出喜色。拿出丹荔、黄蕉，配上浮瓜和沉李；用竹管引来山泉，煮出的茶甘甜美味。为敬重客人、结下佛缘，请我共同探究禅理。面对这片清净土地，胸中的尘垢仿佛都被洗涤。抖擞衣襟登上最高峰，游兴仍未衰减；一只孤鹤与山峰齐高飞翔，群山尽在俯视之下。远处的怪石看起来像人，健壮的牛小得如蚂蚁；青色山峰拔地而起，像荷花，又高耸成鼎足对峙之势。树影浓密，阴凉铺满衣衫；云气袭来，寒意从鞋面升起。忽然听见山麓之间有声音震入耳中。山僧上前致词，举手指向前山：瀑布从空中悬落，日夜喧响不止。百丈高的碧色水帘，嵌在山嘴之间；排泄天上的泉水，汇聚成水涯。我怀疑上面有龙，扬起长须不断喷水。渔梁瀑布（福建浦城也有一处瀑布）已经是大观，庐山瀑布也可以勉强相比。水流冲击石头，乱流发声，进入山谷后清澈见底。洗脚并捧饮清流，坐在石上感叹，景象美到了极点。《贺钱晴峰老夫子新婚二首》：正值盛年，姿态卓异，风流儒雅，也正是我的老师。立身处世不肯因低微官职而屈服，曾经袒腹卧着让长者窥见（您的岳父是诸位老夫子，也就是您的老师）。入幕的郗超具有雄才大略，传家的钱起又有新诗（您的祖父有观察诗集付梓）。一半把春风般的气韵分给笔下文章，一半用来拯救苍生、描画眉黛。春意进入梅梢，腊月的白雪尚在；华美厅堂中办喜事，春天还未来便已经接近春意：一对夫妻感情刚刚确定，二十四番花信风已经齐全（您年纪正好二十四岁）。连理的美玉枝，人如美玉；芙蓉锦帐之中，一夜漫长如年。今夜是阳气上升的时刻，不是阳气下降之时，不必刻“潜龙”小印（您有一枚刻着“潜龙”二字的小印，诗中借此玩笑）！

译《舟次芦苞岸上晚眺》：傍晚眺望林木之外，松荫消解了白日的暑气。万座山沉睡在云中，一叶席子般的船在水中摇荡。玉镜台如今在哪里？通向青云的道路自然遥远。华山山上的石头，仙人的遗迹，还得向山中樵夫打听（玉镜台、青云路、华山上的仙人掌石，都是芦苞古迹，见于《县志》；玉镜台已经不知道在哪里）。半夜起身坐着，隔夜的酒自然醒了；徘徊走过小亭。竹林中藏着沉睡的鸟，树木缝隙间漏下明亮的星光。村犬的叫声还没有停止，台阶下的虫声也不停。拥着被子寻找旧日的梦，梦魂飞渡大海，前往东溟。《重游鼎湖山短吟八首》：进入山中看不见人，古树却像人一样站立。偶然遇到云游的僧人，圆圆的头顶戴着尖顶斗笠。竹兜轻便又快捷，走五步便抵得上步行十步。我们在田间小路间缓慢行走，牛和人争着通过道路。路旁有一块盘曲的大石，稍坐片刻，歇下游踪；石下有最清澈的水，石上有最高的松。曲折地进入幽深小路，石头旁建起一座孤亭；水色像僧人的眼睛一样碧绿，山色也像佛头一样青翠。山林寂静，仿佛太古之初；松柏送来清凉的风。在高亭中听到午时钟声，声音从庆云寺传出。湖在山顶之巅，寺在山腰之间；寺下还有山，山上又还有水。山顶倾泻飞泉，百丈高的瀑布垂落；引水灌溉民间田地，水滴滴落，仿佛甘露。山中的泉水清澈，可以用来洗我的脚。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来游览，梦中还会萦绕着鼎湖山的曲折山道？《秋怀八首和邱仙根工部原韵》：转眼之间五十年光阴已经过去，羞于用满头白发来安慰自己的蹉跎。咸丰、同治年间的人物都已消磨殆尽，欧洲、亚洲的风潮却变幻纷繁！昨夜梦中飞越黑海，黄河何时才能澄清？离愁忧思万绪，无法诉说；拔剑横向长天，斫地高歌。难道只有身在他乡的我不能归去，连明月下的乌鹊也向南飞。渡河的老将成功很少，斗巷中的新妆却违背了往日愿望！祖宗的江山被鲲、鹿般的势力夺走，奴隶般的本性却像马牛一样肥壮！在泽畔边走边吟，实在无可奈何，只好穿上灵均那样颜色衰败的衣服。乌号弓坠落人间，湖龙飞去，再也不许人攀援。一代文章凝结成碧色的鲜血，六宫粉黛都在哀怨自己的红颜！千年冤鸟还想着填平大海，万阵饥蚊却强要背负大山。在秋郊残阳中策马盘旋，羡慕那些拥有十亩田地、自在悠闲的人。活着没有建树，死去又嫌来得太迟；古今无论长寿还是短命，终究都要归于一死。小草承受恩惠，称为“独活”；名花为了排遣怨恨，叫作“将离”。素心兰是含着香气的品种，傲骨梅没有媚俗的姿态；收入群芳谱中的花都命薄，刚烈的暴风摧折它们已经很久了！并不是因为乡国士绅被囚，才让轻帆随风驶入粤州。缥缈的神山本来朝向北方，奔腾的流水却忽然向东流去！虞翻讲学，三年之间被贬谪；潘岳种花，到了两鬓斑白。天边的孤鸿向我传来问候，旧日巢穴还在遥远的海东尽头！帘子卷起西风，落日西斜；美人年华迟暮，却隔着天涯。为什么让飞舄劳苦奔波，只为了收拾棋局，一步步落子都错了！随处是否都能安置家眷？向上天询问，却不许我乞求年华停留！把著作交给儿辈阅读，就当作秋蜂在花中酿蜜。崇尚武力的精神压过了文治，身居高官未必有特殊功勋。六军的韬略抄自三岛，九重宫阙的诏令从五彩祥云之下颁发。黄种人近来编订新宪法，青年等待着建立自强军。暮笳晓角多么悲壮，爱国歌声震动大地，处处都能听见！千山落叶发出萧萧声，全都化作秋声，在怒号的暴风中响起。服岭十年，边地湿冷；长安相隔万里，故人遥远！书生立鹤般的名声留在洛阳，刺史驱鱼的政绩仍在潮州。年老之后百无一能，却只有一件事未能做到：胸中的郁结还没有完全消除。《挽友》：有一位台湾朋友，是台湾的名宿，家境也颇为富裕；壬午年中乡试榜，有“正人君子”的声誉。台湾割让以后，此人舍不得家产，首先回到台湾，请求加入日本国籍；乡人鄙视他，日本人也用贬低的话议论他。他积累了数万家产，子女还没有婚嫁；听说他在己酉年九月病故，不禁为之感慨，于是写下此诗。怀疑这只是传闻，事情还未必是真的；此人本来还应有两年的寿命（友人曾自称是老和尚转世，寿命为六十九岁；今年六十七岁便去世）。半生既有读书癖，又有聚财癖（友人曾说一生第一爱读书，第二爱积钱）；到了人生末路，既做清朝人，又做日本人！一室之中只剩兵戈，遗留给子女；九泉之下却没有地方安葬金银。老和尚自己念着“南无佛”，忏悔红尘中尚未了结的因缘！庚戌（宣统二年、一九一 ○） 己酉除夕读《尤西堂全集》，其中有《己酉除夕》《庚戌元旦》二首。我任职三水，恰逢己酉、庚戌年；初春无事，便依照原韵，提笔偶然写成，姑且消遣闲暇罢了，哪里配称作诗呢？功名心和做官的派遣之念全都消除了，勉强承任职务，匆匆已经一年多。迎接新年，欣喜地举办汤饼会（腊月二十八日添了一个孙儿，这天恰好是出生第三天），督促孩子，预先买好教科书（孩子们明年升入中学甲班）。居民门上贴着鲜艳的桃符，官署厅堂悬挂着空明如水的明镜。吉利的红笺劳烦你来问候，故人从远道寄来两封书信。《庚戌元旦》：系上官印，一次又一次，已经再三再三（我奉檄任三水已经三次了）；德行浅薄而没有功劳，只能徒增惭愧！六件政务本来清廉，都是官员应尽的本分；九年立宪难道只是空谈！刚刚除去旧岁腊寒，鸿钧运转；忽然传来新军与蚂蚁争斗般的喧闹（元旦这天，广东省新军与警兵发生冲突，闭城三日，后来以兵力将其解散）。兵乱之气仿佛随着春气一同发生，岭南听说又波及江南（初二日，江南新军也发生骚乱）！《赠日本根岸辰雄君》：庚戌元旦第二天，有位日本人根岸辰雄君来拜见；我让五儿叔未担任翻译，这才知道他是环球步行游历的人，离开故乡已经两年。他曾游历西伯利亚、满洲、蒙古、直隶以及大江南北，如今从浙江、福建进入广东，准备沿西江上溯到梧州。临行时索要诗作，我草草写下赠给他。踏遍中原万里尘土，忽然在肄江江上遇到春天；东风仿佛是从扶桑吹来，欣喜地看见文明帝国的人民。《题李凌洲为陈雨三画美人纨扇》：凌洲道人是年老的曹椽，胸中有千万种山川丘壑的变化。从来名士都喜爱倾城美人，道士一落笔便赋予她新的面貌。她仿佛肥环、瘦燕的前身，石上含香，使人联想到往日的因缘。莫非是汉宫同伴嫉妒她，昨夜把她贬谪落入尘世？陈先生无端生出艳羡，请求把蛾眉美人画入纨扇。只是喜爱在空中看见色相之身，难道真要恋着一具肉身吗？自从经历小小劫难、看尽沧桑，二十年来独自占据一张胡床；美丽的妻妾如花，分列在各间房屋，像沈诸梁那样竟成为好龙之人。我正好与你相反，请求画一幅图，写成佛书中的揭谛语；忏除执着习气，净化尘世根性，可惜还不能完全少犯过错，只能勉强克制。眼中虽然有色相，心中却没有贪恋；像你这样的人，也自然不是凡夫！情丝到处都像罗网，谁能逃脱人间地狱般的图景？《息鞭亭》（在广东省东门外，旧日是燕塘试炮时将军停驻的地方） 策马走出郊外，停下马鞭，在小亭中歇息。高楼上举杯饮酒，远山仿佛可以汲取遥远的青色。今天这里是宴饮游乐的地方，当年却是讲习武事的厅堂。燕塘每年试放火炮，按惯例由旗丁服役。

译城东十里有一条路，城北有五层高楼；野外景色忽然变化，四面山光尽收眼底。柳营中有新鬼哭泣，花冢旁有女子忧愁。太阳落到西山下，青色磷火满地游荡。《芦苞道中苦热》：一次炎热竟然到了这种程度，炎荒之地暑气更加厉害；长途跋涉困顿了行旅，烈日炙烤着桑麻。树影像乘凉的伞盖，泉水声仿佛止渴的茶；坐在轿中仍然害怕暑热，还替轿夫叹息。乌黑的云吞没了红日，极目远望，树木朦胧微暗。隔岸传来阵雨，长天之上悬着残断的彩虹。三伏暑气忽然消散，尽情承受一帆风力。不懂得炎凉的变化，哪里知道造化的功劳！《观荷》：层层新荷叶，在湖面上迎着午风摇曳；水痕浮现鸭绿之色，花瓣染成猩红。想要划着一叶孤舟，于是折取一枝荷花；荷香和凉气随风吹来，一直送到小桥东边。《日言》：天天都说要兴办学校，为国家培养人才；崇拜东西方邻国，任用人才却要求像楚国那样借用外材。少年们前往欧洲、亚洲，毕业后又从欧洲、亚洲归来；卢梭、达尔文，张口便交相推崇。兴办学校已经十年，人才究竟在哪里？只听见纵横的议论之党，蚊子聚集也能形成雷声！将来误了天下，谁才是祸根？《日言》：天天都说要开采五种矿产，竭力开发土地的利益；金、银、铜、铁、煤遍地都是，却可惜被弃置！用重金聘请工师，用大量钱财购买机器；有人推荐美利坚，有人推荐德意志。可是那些异国人终究不是我族之人；即使本来没有这种才能，或者确实有才能，最终也会把技术秘密藏起来。把资源留下等待将来，却会逐渐蚕食我们的土地。长叹资本家，钱花光了，人却毫无所得！《和罗邵棠大令见怀蒋梓舒原韵》：我从前在东江，与你共同饮酒；秋天看大雁翱翔，春天听黄莺婉转鸣叫。仕途行迹如飞鸿，忽然向东向西分别飞去；落月照在屋梁之间，半夜辛苦地远望。收敛情怀，思念故人；兰花生长，玉石出产。如今来到西江之头，仍然办理厘金事务。民力一天天穷困，我的才力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省试只看考核成绩，早晚都深感恐惧。只求事情能够守信而成，不要使我像艮卦那样被阻挡在界限上。罗昭谏气度盘曲，风骨无可挑剔。珠玉就在眼前，面对他我羞惭不已。用险僻的韵脚寄上新诗，笔势如龙蛇盘绕。纵论时局，墨汁和眼泪一同流下。回头遥望故乡，蜀道倾斜盘曲。立志救济时局艰难，投身进入仕途；做牧令这样的亲民官，废除肉刑，实行大规模改革。爱护百姓，去除苛敛；谈论诗歌，也像切肉一样细致。愿你将来任职于南海、番禺、香山、顺德、东莞各地。哪里像我这样无能，只能让劣马留恋豆料和马槽。侧耳聆听贤者的声名，愿九重之上的皇帝能够简拔任用。《北江舟次》（当时正值严重旱灾，正在商议赈济） 划船驶过平静的北江，南风仿佛有情；把三伏暑气全都驱走，送我乘一帆轻舟前行。水浅使船行得缓慢，禾苗枯萎显出旱灾景象；老农在沙岸边说话，听见他们呼喊求雨，实在不忍心听！《芦苞夜泊》：微薄的官职如同浮萍，我把画船停泊在芦苞。山势高耸，吞没了皎洁的月亮；水面安静，映照着明亮的星星。枕上听到四更的梆声，窗前有几点萤火；明早还有事务，天还未亮梦便先醒了。《自题帐额》（画梅花，花下站着一位美人；李凌洲所作） 古老的树干坚硬如铁，新生枝条充满生机；心中有所怀想，思念那位美人，独自站立，暗含深情。多年来绮丽的梦频频断绝，吟诗的魂魄清澈到透骨。年老之后徒然面对色相，安稳睡去直到天明。《与韩国人李容机笔谈有感而作》：困顿得像一条丧家之犬，漂泊如蓬的李先生！在箕子之国艰难流离，又在越王城中踯躅。心恋故国而泪水有余，歧路茫茫，不知该走向何方！谁来怜惜你这个迷路的人，馈赠路费，为你筹划前程（李先生行李被盗，来到衙署告借，我赠给他十金）！夜晚从胥江归来，清凉的雨洗净长空；胥江的夜气直冲云天。波心摇荡着皎洁的月影，帆后承受着微风。诗思在沉浮之间，渔火在明灭之中；在迷蒙里辨认归路，只见一座塔高高矗立在城东。给次子叔壬赴东洋求学作此诗勉励：父母生养你，抚育你十九年。你依恋地绕膝而行，兄弟们互相牵着衣袖。长成后进入军界，你的志气也很锐利。军界本来光明，为什么忽然变得阴暗？因为替朋友鸣不平，忽然遭到别人的排挤。于是洒脱地离开军界，从前的功绩也随水流逝！男儿应当志在四方，你到东洋去学习技艺。凭着这七尺之躯，生在这样竞争的时代；国家局势正艰难，应及时勤奋自励。告诫你收放心思，心不专一，求学就不会有成效；告诫你一定谨慎说话，言语谨慎便少有罪过；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人，交际中要谨慎；独自在异乡，应先计算财用；不要沉溺酒色的毒害，不要受朋党弊端的影响；只有肯下苦功的人，才能免于做奴隶；年轻力壮时不努力，年华便难以继续！我家如今正漂泊不定，仕途海上没有根基；何况没有十万金钱帮助你摆出纨绔子弟的声势；即使有十万金钱，转眼间也会兴衰变化。你应当想到这次出行，这同你的前途关系密切！要体会父母的心意，希望你光耀门第！时时诵读这首诗，出发吧，不要挥泪！雨洗过的秋空清澄，月亮正当头明亮。树高处风力强劲，池水满了却无声。承乏任职已经三年，蹉跎之间忽然已过半生！常仪已经隔绝了尘世的遮蔽，月亮的圆缺是否也同情你？画舫张帆趁着午风，一湾碧水映着荔枝的红色。船夫若问停桨的地方，就随意停在红花稀少、绿荫幽暗之中。斜宫女至今仍让人疑心有坟墓，汉皇自古以来早已没有家园！夕阳铺满大地，仿佛铺着香雪；这就是深宫中命运薄苦的花朵！求巧的行为本来就不是君子儒者所为，纷纷求巧是多么愚蠢！我听说以笨拙守护自己的道，又听说巧人反而是笨拙者的奴仆；我一生无论做什么都守拙自持，因此安于义命，内心愉快。天上的神仙还不如我笨拙，他们的笨拙在世间反而无从相比：一年只见一次，牛郎织女隔在天边；银河竟然阻绝了仙人乘槎渡河，还要等白颈乌鸦来填桥吗？哪里比得上黄海、黑海、地中海，凡人乘风破浪，来往只需片刻！睡不着，听着更筹声，虫声喧闹不停；残灯在漫漫长夜中摇曳，凉风吹进初秋。过去的我仍是今天的我，乡愁又夹杂着旅愁；平生未完成的事情，一件件涌上心头。江根（河口对面山名）收尽暮霭，河口吐出一轮冰轮似的明月；月光照得我的胡须眉毛清晰可见，也照出你的真实面目。今年秋天我们一同作客，明年又会是什么人呢？不醉又能等待什么，不如提壶斟饮几巡。一江秋水一江烟，酒具和茶铛共在一条船上；我和蒋侯携手坐在船中，偷得闲暇，重新品尝鼎湖泉水。石径上秋风摆出骄横的声势，旧日经过的地方响起萧萧风声；千山落叶无人清扫，全都随着山泉漂过野外的桥。东坡游赤壁前后，我已经三次登上鼎湖；僧侣曾知道我不是俗客，又劳烦他们准备丰盛的伊蒲斋饭。佛堂的幢幡之间有美人般的菩萨，我在慈云大士面前叩首；我是游山时来拜佛，各人各自都有因缘。金刚具有佛的力量，见到老虎连眼睛也发怒；却不如小沙弥，小沙弥满心欢喜而没有恐惧。毒龙本来有毒，被收进净瓶之中；为什么忽然又把它放出来，使云气遮蔽、迷暗了整个天空？

译谁能用谦让礼义化解征伐诛杀？炮火锐利、船舰坚固，谋略也全都粗疏；却不知道生在本应争战的时代，战阵的云气茫茫，竟又看见唐尧、虞舜的景象。十年之间摆脱了藩王的称号，以独立维新希望自我保存；年老以后恐怕难以报答大德，只好把全部土地用来报答君王的恩德！清晨的太阳正照着高安东门，迎接春天进入这座门：贫瘠的田地没有肥沃土壤，破屋自然聚成村落。砍掉竹子可以看见远山（筑城之初，风水先生说：东门民居有竹子遮住明堂和案山；于是下令全部砍掉。此事载于《邑志》），桑树夹杂在杂乱的坟墓间。如今社公把你托付在这里，早晚充当守门人（自从绿营裁撤以后，东门没有士兵负责开闭城门）。高安西门的道路寂静冷落，我一年到头也不经过一次。关隘处秋色满眼，远望云气时夕阳很多。太平盛世销毁了兵器铠甲，荒城中薜荔藤萝长久攀蔓；旧日的红衣铁炮，任凭苔藓锈蚀，供人抚摸。高安南门，城楼正对官衙，城门一带地势低洼；水光摇映着古塔，电气驱动的车飞驰而过。低矮民屋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沙河分成燕尾形的岔流；南风吹拂高树之下，鼓吹声中听见青蛙鸣叫。高安北门，山冈从地面拔起，险峻的山岭伸入城中；祥瑞之气聚集于山川，文昌阁像锁钥一样开启。奎宿星光照耀着奎宿阁，鲜花开满法王台。城邑虽小却处在交通要冲，独自主持一城，惭愧自己没有才能。辛亥（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和高安中路自治会议长陈伯莪见赠的原韵，并留别邑中诸位君子（当时奉命调往电白担任本职）。两年来彼此的关系渐渐水乳交融，我在百姓的毁誉之间坚持正道。一只瞎眼的鸿雁飞过只留下爪印，半生如磨蝎星入身宫，命运多有艰难。文章中可喜地看见维新派，父老们还保留着太古淳厚的风气。翘首盼望蒋侯像飞鸟一样到来（接替我的人是蒋润生），远远听来，载道的口碑也都相同。百般勤勉也难免有一次荒废，局外之人只能靠详细的劝告提醒。愿你晚年相期于高耸的魁塔，离别之情应当同肄江一样绵长。许衡原本是以做官来隐居，陈实能够使盗贼化为善人。寄语诸位努力谋求自治：满眼疮痍，千万不要彼此忘却！两年在高安的时光就要过去了，不必再留恋；广州之后又无奈要去高州（当时奉调任电白）！也想归隐空山，怎能忍受寒冷看花而不得自由？家乡山河破碎，百姓却还平安；我这个微末官吏漂泊迟滞，自怜身世。像杜工部一样流落江南，又在异乡遇到了李龟年！祝陈笃臣尊甫渚芸先生和德配周太夫人六十岁双寿：木公、金母共同庆祝寿数平齐，遥望三山为太丘祝寿。社祭的肉平分给陈曲逆，家人一起吃宋江州的饭。岭上梅花带着香气，仿佛梦中春天先已来到；洲上的竹子青翠成荫，长久庇护人们。难得鹤山有贤明的令尹，能够使山中的仙鹤年年增加筹数（当时笃臣卸任鹤山知县）。收拾好斑衣和彩襕，长兄歌唱、幼弟起舞，一同承欢。能继承家业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寿礼，像您这样隐居市井，胜过受官职拜封。夫妇已经共同得到三种赐予，兄弟又这样和睦，真是二难兼全。人伦纲常本来就是千秋事业，何必炼制九转丹药去求神仙！送陈桂林回漳州（依沈琛笙大使原韵）。您像湖海豪杰陈元龙一样，是这样的人物，却高大不凡而辜负了济世救时的才能！天下各处多灾多难，连上天也仿佛醉了；一夕之间将要离别，连酒也没有春意。古砚和奇书增满箱笥，南方的烟霭瘴雨打湿衣巾。打算买山到丹霞居住，风雨之中相约频繁往来。同乡黄让臣大使拿出他尊甫《螺山先生诗集》，请我作序。先生曾任阳江分县，也是乡里的前辈名人；我哪里敢作序！于是作五言古诗二十韵，权当题词；并将诗稿归还给他。我生在海岛，朴实粗野，不懂得作诗；偶尔得到性灵中的话语，才有时写一首。可惜没有心意相通的人，早晚相互切磋；譬如我看着自己，不能自行判断美丑。鲸鱼和鲵鱼从东海而来，在台湾、澎湖海岸掀起巨浪；劫火之后天地间满目灰烬，身外几乎没有遗留之物。诗稿交付战火焚毁，免得被有见识的人讥笑。自从来到粤地山岭，再也没有作诗的兴致。往年我治理鼍江，处理纷乱如同整理乱丝。鼍江有一座双鱼城，过去曾有人分治此地。我曾询问父老，他们多么盼望太平，歌咏思念黄先生，黄先生归隐于漳江岸边。父老们细述先生的政绩，双鱼城人人都有口碑。山中的衙署面对大海，金石般的声名滋润着英美的文辞。唉，乡里的前辈，令我追慕您的胸襟志趣。今日读到您的遗稿，正统高雅的诗风就在这里！温柔敦厚的旨趣，保留着正始年间的遗规。哪里知道让臣已经老了，原来竟是先生的儿子。精美的书函忽然吐出秘密，珠玉般的文字光彩陆离：只愿珍藏您的手泽，不顾是否有人求知。题绣英阁女士诗卷（女士是台湾人，邱缉臣明经的女儿）。诗写到佳处本来就是天然的声音，不必追求辞藻华美、格调新奇；《诗经》三百篇中保存着正始之音，《关雎》中的荇菜诗篇出自宫中女子。有明十位诗人创立诗社，风骚的传统中断了二百年；文献在劫难之后消亡沉没，还能听说谢女有薪火相传。我幼年在文坛认识邱迟，知道邱迟善于谈论诗歌；更何况康成的风雅达到极致，庭前授诗的一卷竟传给了女儿。这位女儿不愿做庸人的妻子，嫁的丈夫精通绘画；想来春闺之中充满艳丽的福气，一幅画完成，便同时成就一首诗。飘零的杨花无力在春风中飞舞，回头望去，关山河流映着红色夕阳。它随处把根寄托在道路北边，漫天追逐飞絮越过墙东。直到如今，离别的愁恨还牵连着淮水；自古以来，清凉的树荫一直庇护汉宫。我尚且承受不了，何况杨树？大堤上白蒙蒙的杨花令人愁苦至极！雒马和斑骓系在那里，实在令人怜惜；今年的风信又来了，我年年都记得。官梅使人兴起，听到歌咏；人柳承受恩宠，自行从睡梦中起身。梦中远去的芙蓉曾经做过镜子，飞来的榆荚也曾被称作钱。为什么只有我像蓬草一样飘转，缠着白雪随风化作碧色烟雾？玉河一样清澈的水色青青，长亭短亭都洒满离别的泪！鹦鹉寄居在轩外的架上，鹭鸶在水中沙洲上忍饥挨饿！昨夜在高楼月下惆怅，此生在大海中浮沉如萍。送你踏上前途，你将去往何处？徒然听说故乡山中的桂树仍然芬芳！白了头，辜负了美好时光，收敛起往日狂放的诗心。没有繁华能够永远不散，毫无才思又怎能长久！山中的旧日妇人像芜■〈艹縻〉一样衰老，泽畔的孤臣仍如兰芷般芳香。想办法不如归去为好，把“福禄”留给别人，让他们成双成对！落花狼藉，混杂在泥涂中；我独自站在桥头，太阳又向西落。到了末路，谈论交情仍然浮泛；没有家，年老了还独自惶惶不安。新丝清白，桑蚕蛰伏；杜鹃啼叫，像流出深红的冤血。春天已经过去，所剩日子不多；满天风雨忽然使人离散迷惘！南郭两道城门中潜伏着杀机，将军英武果然能够飞驰而出！金弹如霹雳般轰击随从骑兵，鲜红的血淋漓地浸染战衣。他不肯连累别人而损伤大德，还能杀敌，奋发出最后的威势！顽劣的百姓叹息头颅低贱，何苦甘心走向死亡？八方阴霾中刮起疾风，无端的野火把天空烧得通红。蕨薇像义士一样饥饿，雷声在头顶响；芹藻间的诸生困守在冷清的頖宫。海上日光在明灭之外，隔江山色在有无之间；故园原野仍是一片青青，却听不见喓喓的草虫声！

译不忍心让急迫的光阴像飞梭一样抛掷，老了，哪一年才能呼唤渡船过河？沅水的芷草、湘水的兰草，生来就是孤独的；天荆地棘，为什么这样多！绝代美人思念幽谷，君子当年想必在高台。试问王孙是否归来？不必再补屋子、牵萝蔓了。梦见故园蝴蝶，记得它的遗迹，只同南城隔着一重。孤岛如今已不是京畿以内的土地，瀛洲古来就是海中的山峰。人世间的小劫难使魂魄无所依归，地下埋藏的冤屈中仿佛有龙种。儿女们不知道兴亡废替的事情，山歌和野哭全都情意浓烈！逃跑的兔子仓皇冲出四面包围，饥饿的鹰和健鹘一齐飞起；从北方来的铁骑抵达天险，向东望去，金乌射出太阳的光辉。衰老的姿态渐渐到来，如同日暮；求名之心已经死亡，像春天归去。客居之中另有许多牵挂的事情，寄给亲朋的书信却远近都稀少！真是蔓延滋长，难以谋划制止；古道和荒城遍地都是绿草。孔夫子在龟山徒然遥望鲁国，诸葛武侯在鱼浦失去了吞并吴国的机会！大海横流，潮水为什么这样急？落日下空山的身影独自孤单！我是经历丧乱的遗民，王民仓葛大声呼喊。平原君努力喂牛，布谷鸟整日啼叫催促耕作。栗里的陶公有书可读，花田的平子还有文章可题。因将要离别而经过南浦，乘兴来游登上大堤。独自羡慕农夫能够吃苦，不让稂莠与稻粱混杂生长。询问渡口却迷失津渡，一道水横在面前，渡头徘徊的客人心中惊惶。红花含恨，使春色消退；黄犬无端对着水声吠叫。斜阳将要依傍着前浦落尽，暮烟又向隔溪升起。谁怜惜同样忧伤的人？满怀惆怅，寄托着湖南万里的情怀！自认为杨花可以织成絮绵，枝头仍被茑萝牵缠。浮生如垂露般是大梦一场，旧事如微尘，已经化作烟雾。摸摸肚子，仍然呼喊着“负负”；何必弯腰屈身，恭敬得拳拳？五陵的贵族少年穿着裘衣骑着骏马，二月天里只见帽影和马鞭飞动！昨天有人从袖中拿出秋扇，请我题写先生最近的诗作；想用新诗换取墨竹没有墨竹，只好横斜着画几枝老梅。天半横着一颗客星，我漂浮沉沦于人海之中而默默无名。闲散的头衔是“天随子”，艰难的身世像“太瘦生”。满地龙蛇将要发生变化，有些人的恩怨还没有分明；羡慕您还保有中和之气，笔下从来没有征伐杀伐的声音。奎宿和璧宿连同北斗星一起发光，两颗明珠光彩相映（指仲琴的兄长伯琴），二人齐享声名。纪、群同气相连，都是不凡之士；李、孔不拘年辈，成为忘年好友。老去的我前路茫茫而渺远，照人的朗朗玉山却光明。檐前铁马在寒风中急响，半夜惊听到北伐的声音！故交已经零落，如同清晨的星星；想起羊裘隐士变更姓名。我还没有同当代文章相称，成为后世死者，便想依归我佛，以求证得前生。酒意酣畅时拔剑，雄心已经耗尽；对着将熄的烛火读诗，老眼反而明亮！勉强想高声歌唱来应和《白雪》，但像巴人唱下里之曲，终于发不出声音。辛亥年冬日，与徐蕴山、胡君湘游南山寺（在漳郡南门外）。未来曾经有过约定，今日终于进入招提寺。古佛身上的金泥已经剥落，名山也与小土丘一样。诸天将要归于寂灭，觉悟之路反而转入昏暗迷惘。领取尘世根性的清净，只见寒烟笼罩着一畦蔬菜。宝幢石刻在开元寺，是唐代咸通年间举行佛教大会的场所。我佛本来归于空寂灭度（左文襄把寺院改作考棚），是什么人爱好古物，费心收藏？跳龙卧虎忘却真实情状，贝叶经和莲花散发着古老的香气。这段因缘谁能契合？是揭阳许氏、海阳黄氏（仲琴，海阳人）。天地间充满杀气，终军将要远行万里。朔风吹过易水，寄语询问荆卿。芗江寒冷，孝廉乘坐的船停泊在那里，望断了湘江、衡山、岳麓的烟霭。绝世美人多半命薄，倚门等待的慈母何况已经高龄！掉头辞谢疾病的孔巢父，瘦骨嶙峋而沉迷吟诗的贾浪仙。幸好还有钟子期这样的知音，不妨再次面对流水弹琴。表弟谢汝铨有前往菲律宾的行程，顺道来访，意外地见到玄晖，一朝慰藉了长久的梦想。分别二十年，欣喜你更加倜傥。忘记老师和学生的身份，畅谈旧日亲戚朋友的情谊。问起新的中华，山河依然茫茫一片！年老以后舒展疲倦的双眼，看遍了几番沧桑。梦中思念千里之外的家乡，漂泊栖迟在水边一方！晚云迟迟归入山峰，春雨洗净天光；送你乘风远去，只能面对波澜感叹自己望洋兴叹！壬子（中华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壬子年春日经过霞阳，拜访马君亦籛，得以观览他收藏的图书，又欣赏他种植的花木。留宿三日，越过苏岭，返回海沧；霞阳通往海沧的道路穿过苏岭腹地。昨日从霞阳回来，乘笋舆进入山林。山神惊讶俗客到来，脚步声在空谷中回响。海山花朵像鼓吹乐一样盛放，东风送来浓郁香气。拾级登上青翠山巅，俯瞰高人的屋舍：屋里有什么？有千万卷图书；屋外有什么？有春兰和秋菊。主人不走出山中，甘愿做花的仆人。在花下读书，享受山中的福分。我想跟随主人，往来山路已经熟悉。站在苏岭山头，天风吹动野外衣服；抬头眺望八方荒野，只见大陆上龙蛇纷争！已经进入共和的年代，仰看天空仍像梦一样迷蒙！挥手坐在空山中，独自与梅花相对嬉弄。莲花洲小山（在莲塘学堂后面，是侯堂陈氏的别墅）。这座山从哪里来？东西两边空自依傍；它特意拔地而起，像一朵芙蓉，坚定地成为小小的屏风山峰。主人也不是俗人，经营布置很费心思：在山下凿池环绕，在山上凿路穿行；中间有一处幽谷，空旷而有容纳之处。胜景不在于高，对着它便觉得精神振奋。门外的泰武山隔着海遥遥相对；仿佛要同它争奇斗艳，所以献出峨眉般的姿态。一生有几双草鞋的福分，任意在林东水西间转游；远处水浦的阳光烘暖芳草，使它们恢复生机，平坦田野的风压过稻苗，使它们整齐。乘兴在孤村醉倒也无妨，只不要回头时迷失在岔路上！抬头遥望长安在什么地方，病弱之人为什么还要追逐车马？范亚父在鸿门撞斗，想重新延续兄弟结盟，可惜亚父的奇谋没有成功！一次会面已经决定了刘、项的局势，留侯笑你气得难以平复。孟叔达摔破饭甑：本来没有我相，也没有人相，哪里有金刚不坏之身！人尚且如此，何况器物，不过是小小的饭甑碎成微尘。戴安道砸破琴：琴被毁坏、使者受辱，怨恨为什么这样深？这不是中和而又太古的心。傲慢轻视事物、凌辱他人，终究免不了祸患；武陵人毕竟才是知音。徐德言破镜私奔：论情义和侠气，没有人比得上老越公；天上把团圆悬成一面镜子，人间何必吝惜半块青铜？早早起床，清洁庭院，扫尽尘土和污迹。窗间藏着一只蜘蛛，垂下二三尺长的丝；一根丝挂在屋檐边，一根丝粘在东墙：织成一张大罗网，细小的空隙也没有。蚊虫不知有多少，碰到哪里便按自己的选择陷入；这才知道天演的道理，胜败原本不是容易改变的。我感叹我们黄种人，正日益受到异种逼迫；天天处在世界的罗网中，俯仰之间都局促不安！

译冬夜借住沧海居，睡不着，随口吟成：起来看残月，寒冷得没有光彩；躺着听回潮，怒涛发出声响。子、丑、寅时睡得酣足，碧蓝天空为什么还迟迟不亮？壬子年端午节前一天，我和莲塘学校陈畹兰教员及陈其纯诸兄弟泛舟沧江。卜居邻近沧海，邀请我们嬉水；正值阴雨之后，天气放晴。细浪仍然平贴船栏，新泉还灌满池塘。鸭头般的水鸟浮在石滩，鹢首船头划动江岸；任意乘风顺流，逍遥地在水上缓行。朋友们活泼欢快，兄弟们和乐怡然；我的道心想观海，这次游览仿佛沂水春风。船轻得惊人，仿佛要翻覆，簥子柔嫩，大家笑着争持。靠岸寻找红药，沿流捧起绿色苔藓；经过桥下如同飞鸟渡空，穿过水闸仿佛盘旋的蛟龙。转眼云朵生出墨色，头顶雨丝散落；镜子般的水面看见太阳照射，像弓一样的彩虹垂在空中。鱼网一动，收起鱼虾；船身一摇，惊起鹭鸶。完全忘了带斗笠木屐，任凭雨水洗湿胡须眉毛。来路上鱼儿欢跃，回潮如骏马奔驰。说着返回元亮的宅院，小坐在仲舒的帷帐中。芳草使三条小路迷蒙，新荷把池塘洗得清净。茶香留在口中解渴，莲花气息沁入清爽的心脾。佳节就在明日，约定以后再游名山。老夫清醒不能入睡，于是写下这首纪游诗。壬子端午夜晚偶然作诗：孤灯对着风雨，入夜忽然感到寒凉。转眼又逢端午节，漂泊滞留在异乡！遗臣一同凭吊屈原，歧路之中更加悲伤杨朱！新死的鬼魂接连不断，钟馗的剑已经失去锋芒。江东桥，凌空的巨大岩石形势高峻，百丈长桥横跨江面，仿佛老蛟游走。汀洲的水流入溪，汇成一股；漳江流出大海，是第三条江流。著名儒者的学舍如今零落（桥边有黄石斋先生讲堂），乡野老人和村落更加寂寞。远望万松关下的道路，战云惨淡，忧愁还没有完全消散（发匪之乱时，林刚愍在此殉难）。挽陈瘦云（以下为《游台草》）。听说青年会中，只有您最为出众。我来寻找后起之秀，您却竟然成为早逝者！孤儿寡母偏偏多灾多难，聪明才智总像是不吉祥。无聊地搔着白发，天道仿佛茫然不明！您前往修文地下的那天，我在半途已经知道。才华很高却偏偏短命，留下年少孤儿和寡母！谁来顾念这个人的死亡，前来怜惜年幼女儿的饥寒？九原虽不能复生，想来您也一定含悲！旧友相逢赵倚楼，您是诗坛的领袖，冠绝朋友同辈！历经劫难的金戈铁马如今如云烟掠过眼前，敲着铜钵吟诗直到大海尽头。当世的卢、王都只是后起之秀；与李、杜齐名的都是清雅之流。和您共同谈论沧桑世事，原来几杯酒并不能扫除愁绪！竹溪旁边是从前的诗坛，十八年光阴转瞬即逝。到了末路，谨慎防止自己随俗改变；浮生之中仍然后悔使别人受难。令威化鹤，回来寻找华表；子美听见杜鹃，在石栏旁下拜。年老时重新游览故乡，不妨怀着惆怅勉强寻得欢乐！过去我是这个地方的人，如今却成了这个地方的客人；十八年间一瞥沧桑，海市蜃楼般的变化都成了陈迹。我从人海中忽然回头，漂泊的身子如同没有系泊的船。渡海收帆，询问亲朋故旧，他们大半已经凋零，使我十分悲忧！唉，日月像两丸跳掷，飞驰得太快，死者不能复生，生者也终将死亡！独有天水的老诗豪赵云石还在，高踞诗坛，执掌牛耳。老邱迟的须眉还认得出来（邱及梯），称赞杨修也只把他看作小儿（杨云程）。谢傅家的诸郎如玉树森然（谢石秋、溪秋、星楼、霁若），林逋处士也长出新枝（林湘畹、竹友）。陈元龙未除湖海豪气（陈筱竹、陈献其），仲雍断发而居吴地（吴旭初、宴珍、筱霞）。黄粱梦醒之后的一位卢生（卢韫山），仍在人间游戏。风流倜傥的是余君屏，孤高卓立的是胡南溟。若论应酬才能使人满意，座中当推蔡兰亭。玉树临风的连氏子弟（连应榴），以寄情园林自称佳士。黄、洪两家都是旧日世交（黄拱五、洪坤益），看着眼前这些人，我已经老了。谁料我余生赶上世道变乱，竟能同诸位再次相见！南部的粉黛、北方的胭脂，都在醉仙楼上举行诗会。众多正值盛年的济世贤才，哪里只是因为能作诗才结下往日缘分！日后梦魂远到南社，不知这样的聚会又要等到哪一年？盛大的欢迎会在南部举行，延陵靠着山岭建有楼阁；园亭重新构筑，水竹更加清幽。岛国的天空格外宁静，瀛台的暑气还没有消退，南方刚进入荔枝时节，西历已经到了瓜熟的秋季。避居此地，忘却秦汉；听到歌声，混杂着亚细亚与欧洲的声调。艺姬能够跳赵舞，歌女懂得唱吴歌。接待往来多是新俊杰，周旋相伴也有旧日游伴。胸襟上的花红得仿佛要滴下来，杯中的酒白色泡沫刚刚浮起。宾主都庄重和敬，诗文互相唱和。窗户明亮，映着云母石；火光照射着水晶球。深深敬重真挚的情意和文章，欢迎的礼意周全。歌唱燕燕，吟咏呦呦的鸣鹿。饮酒何必用斗，传杯也不必计算筹数。摆开筵席陈列奇异水果，宽大的席面排列珍馐美味。在胜地设宴，乐于不论年辈交游。故人都已年长，名士全是朋友。反而悔恨来得太晚，终究还是要离去，不能长留！侧身依傍祖国，疲倦的双眼遥望神州。断发遵从吴地风俗，内心焦灼，怀抱杞人般的忧虑！处在堂上的燕雀，生命如同蜉蝣；有酒就应共同欢乐，没有官职反而自由。谁能创造新世界，让我认得旧日的林丘？黑海能够飞渡，黄河任凭倒流；我没有才能而日渐衰老，天地仿佛也因此发愁！六月二十四日，我和社友前往竹溪寺参拜关圣。少年时喜欢结交诗文之会，在美好的日子里结下共同的香火缘。忠义千秋如日月高悬，一眼看去，沧桑已经化为云烟。登堂时礼乐都遵从前辈，入座者全是后来的贤人。权且把一勺清水当作清酒献上，山泉中的污水和道路积水也可以用来祭祀。佛光和神道都是虚无，终究要归入造化的熔炉。唯有纲常保存着正气，能够使崇拜关圣成为我们儒者的精神！不要说炉齿都属于同文之国，怎忍心看着河山改变颜色的图景？父老们凋零衰老，多已满头白发，仍能听见仓葛般的大声呼喊。向南郊健步而行，不需要扶着竹杖；芳草迷蒙，旧日小路已被封闭。寺外新分出一股水流，门前却再也看不见十围粗的松树！山僧已经去世，禅室空空；远方客人重新到来，午时钟声触动心情。暂且停息尘世牵累，谋划住在这里，不知溪山是否愿意容纳我？啸霞楼题壁（楼在门生吴筱霞的花园中，壬子年回台湾便住在楼上）。别墅靠着城角，荒城的遗迹几乎已经无存。天空收起淡淡的阴翳，秋色升上平坦的荒草地。离开祖国的鸿雁脱离了罗网，归山的凤凰却困在笯笼中；时势和处境都不相合，只适合做灌园的农夫。楼阁正对竹溪西面，栏杆同竹子一样高；美丽的花木常常妨碍道路，佳树自然形成小径。岁月催人衰老，云烟进入视野使人迷惘；窥园中荆棘遍地，只好把这里迁作暂时羁栖之所！

译和谢石秋、星楼、林湘畹、黄茂笙游览冈山超峰寺，途中遇雨。游憩于超峰寺，登车时天已经昏暗；暮天消散淡雾，秋雨酝酿出浓云。年老之后想依归佛门，闲暇时愿与你同游。西风吹断南飞雁行，我擦泪拜祭孤坟（四弟的坟在冈山下）！雨露把衣衫打湿，泥水均匀地沾满手脚。本来没有人我之相，忽然显现出色身空相（登山时衣履全湿，寺僧借来一件衣衫给我换干。这件衣服似乎是向山旁斋堂的妇人借来的，式样同男人的相同，只是袖子稍短）。半夜敲门声喧闹，欢迎声惊动邻居。站在门前观看墨迹的精妙，仍认得是老孙莘的笔意（超峰寺匾额是外舅吴樵山的手笔，劲健秀美的风格依然存在）。到寺里已经三更，正当头的月色清亮；朦胧的秋树投下影子，纷乱的夜泉发出声响。我自己贪恋这番景色，别人恐怕会后悔此行。对床而卧，联句作成好诗，不睡到天明。海外没有名胜，向南来只有这座山。偶然同乡里的老人交谈，还能认出从前侯爵般的面容。不要询问十年来的事情，姑且偷得半日清闲。惭愧不是苏玉局，不能留下腰带镇守禅关。窥园的两株梅花被日本人移植到四春园，听说也枯萎死了；作诗凭吊它们：主人本应躲避灾难，问你又有什么罪过？一同承受锄断根部的苦楚，谁怜惜你傲然的骨干枯死？清高本来就是负累，何况还被诬说有所依附？叹息盘根错节的土地，最终也应当改变道路和命运！我的破屋因为日本人修路而被拆取使用，子弟们将另行寻找住所。秋风中的一间破屋，听说要变成四通八达的道路。古谚说“屋成路”（台湾人有“家要破，屋成路”的歌谣），君王的权力像盂中的水一样。后来还要缴纳捕鼠钱（台湾为防疫，每户每月必须捕鼠二只，否则缴纳钱款，名叫“鼠组合”），于是停止了，或者只能仰头看乌鸦。打算到南庄外占块地，在山边筑一处居所。美人香草的寓意，洪先生独具一格。刚刚在淡江停留，仿佛游历湘水。遇到人便听说您的名望，即使是我也曾依附刘氏（在台北登陆后，曾寄居在他家）。这是抛砖引玉的意思，我心中想用梅花换取秋日的兰草（以南善于画兰，想用梅花换兰花，因此这样说）。西风萧瑟，令人烦恼的天气；独自客居他乡，更加寂寞！松菊已经荒芜在三径之外，二十年前的沧桑突然改变了一切！不要空说要像元亮那样归乡，姑且登楼效法仲宣！珍重秋鸿替我传递几个字，把“平安”寄给美江边的人！我像被秋风抛弃的秋扇，归来暂且做个小小游仙：完全像挂锡而居的僧人，幸好有论诗的客人来到面前。忽然有书信，惊讶地看见飞雁经过；不鸣叫，自认如寒蝉一般。新霜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整日飞落到我的两鬓边？诗债：一只锦囊空空如也，索诗的人却像讨钱一样忙。姑且学孟郊的寒、贾岛的瘦，像当年周赧王一样困窘。为台南警务课今江正直君题《曼倩偷桃图》：九千年才赴一次蟠桃会，这个老人行为实在狡猾！偷桃像盗贼一样逃到尘世，不是神仙而是无赖。世间若有这种人，就押送到警察部门，除掉这个祸害百姓的人。分别二十年，又看见您如春风般的面容；老梅树干长出新枝，玉色花朵像雪片飞舞。魏武帝把天下瓜分豆剖，鼎器将要转移，不禁叹息桓帝、灵帝的局势已经无可挽回！乱世中的孝廉成了国家的贼臣，身居要职者把谶纬之学交给了佳儿。文章才华哪里只是使祢衡丧命，治国经世的才能也难瞒过许劭的知人之鉴。我笑这位将军争夺汉家土地，死后葬在何处，至今还令人疑问。铜台高高矗立在漳江岸边，卖鞋分香的故事中还有女儿；千古奸雄都想成为鬼，一家子弟却全都痴迷。竟然因为求贤而拘禁徐母，也未必真是怜惜才华而赎出蔡姬。我作为二乔的丈夫而遗恨，空洞的文章也受到老瞒的欺骗。夕阳下，楼角的秋影模糊，倒映在秋园中仿佛一幅画。病鹤在池边临水静立，断鸿飞到天际，孤独地投入云中。自怜消瘦的姿态同篱边秋菊相似，更爱清凉树荫映到井边梧桐；高树昏黄，生出暮色，悬空之处还挂着夜里凝成的露珠。西风凛冽，夹着寒霜，天气严冷；收起罗纨衣物，放入枕边的箱匣。宫女自怜恩爱已经断绝，有人含着泪水叠好青色衣衫。壬子年八月的秋天，在吴园相互唱和；小楼拔地而起，临风也觉得和畅。忽然“小女”来到，接着“大王王”也来了。客人离去时夜已经昏暗，风力任意奔放：仿佛万马奔腾，东西都辨不清方向；又像万军号叫，南北相互对阵。瓦片纷乱地自行飞起，狂风连门也挡不住。人如孤舟颠沛，在巨浪中逆风而行；住得高就一定要想到危险，登楼后赶紧收起纸帐。想出门逃走，却身体轻浮、眼睛又被风尘遮蔽。蜷伏在屋角一隅，低头不敢仰视。风声夹着冷雨，独眼一直看到天亮。满园的薄命花凋零，已经大半败落；竹树的叶子枯焦，仿佛栽在火坑旁。田野像被野火烧过，耕田的人相对哭泣。这叫麒麟飓，古书所记或许并非虚妄。我听说去年秋天更甚于此：遍地都是受灾的百姓，劳烦君相抚恤。民间元气还没有恢复，上天却太不体谅！推演《大易》的卦象，是下离上巽；这一卦取名家人，风与火彼此抗衡。它说明治理天下，同治理家庭相类似；伦理恩义存在于其中，要由家庭推及天下。上天特意显示这个意思，把它作为警示赐给人们。或许是因为愚民愚昧，才在法外施加惩罚；不然百姓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摧残他们多年养成的生计？那低沉的气压（天文学家说暴风将来时气压降低），压力又有谁敢于抵抗！灌坛不鸣条，遥望古代，仍然令人惆怅！满天飞雪，正是一片空蒙；梅花正在酝酿，精心准备开放。老鹤归来长声一啸，师雄还在醉梦中酣睡。林投也叫“露兜”，产于台湾，果实和叶子像菠萝。农家把它种在田埂和道路旁，有时用来作篱笆。近来工匠取它的叶子制成帽子，柔软洁净，十分可爱。公式服装的夏帽仿照西欧样式，用新方法编织树叶，叶子柔软。洗去泥污后皮肤自然显白，绝没有芒刺留在背上。葛巾使陶令想归隐，箬笠使苏公喜爱自由。嘉木繁茂生长遍及台湾全岛，这里的番语称它为“林投”。徐福带着五百童男童女，乘楼船向东又向东。神仙本来渺茫难寻，方士最终却匆匆而去！留下的种子能够开创国家，收藏的书也可以显示功劳。墓门究竟在什么地方？抬头只见海上朝阳一片红。村俗的言语、虚假的话语，终于打破情欲之关；无奈空山中的顽石仍然冥顽不化。世间本来空幻，只有道家和佛家可以依凭；家声败坏了一半，坏在钗环妇女身上。由此可知，那些轻浮的纨绔子弟，全在世代承袭官禄的衣冠阶层之中。寄语读书人读书只观大略，先要努力除去华丽词藻造成的障碍！李广射虎：一身全是力量，却偏偏命运不济，屡遭困厄。他也知道将军勇猛，奈何天子偏心！谗言足以熔化金属，神奇的箭术却能射穿石头。经过北平之地，天高远，月亮也不圆！

译红拂女：她装作尸居余气，却知道杨素，倜傥不凡地识得卫公。公子在太原，裘衣可以敞开；侍女半夜出行，衣服仍然鲜红。她能使丈夫统领天策军，还有哥哥王海东。惭愧凌烟阁上的诸位将相，论功劳应该把位置让给这位女英雄。项羽既学写字，又学剑术，愿意成为统率万人的豪杰。韬略比不上韩信，威名却压过汉高祖。虞姬生来不幸，乌骓马也只是徒劳！盖世英雄的豪气，最终在乌江怒涛中长啸！壬子年中秋，在吴园小聚，按“昨夜西风紧”分韵。昨夜西风紧，清凉的月光映出光晕。今宵明月如白玉盘，皎洁得绝无尘垢；清辉遍照小园，月光一来，花也仿佛有了韵致。铺席摆下清酒，打开坛头的陈酿。十二个人团团聚会，我也占其中一份；在吟诗而不在饮酒，人人精神振奋。苦苦思索使枯肠难尽，几乎要拼上老命；惭愧没有佳句，但若有佳句，我也不会隐瞒。上天生我究竟为何？我想向上天发问；身世多有蹉跎，得失之间不喜不怒。想乘风归去，却又吝惜那玉宇琼楼。抬头看时月已正中天，时间已经将近三更。老骥吃着豆和草，为什么还要留恋马槽，自知不过和劣马同等？只是因为旧日恩情深重，因此壮志也化成了灰。迎着落日萧萧嘶鸣，清清楚楚地登上高峻的山岭。买骨的人如今在哪里？我向天涯远远望着郭隗。秋空中风筝飘扬，像留下一线痕迹；夕阳一眨眼又到了黄昏。远处的声音仿佛听见飞鸿仓促掠过，绝妙的曲调还像听见老鹤长鸣。昨夜霓裳羽衣曲在月宫奏起，当年词曲曾在云门演奏。天上的旧乐翻成新的曲调，声声入耳，总令人断肠。这张古琴名为“芭蕉雨”，是文山旧日品题过的琴。想到伤心处，臣子几乎要哭泣；焦尾琴这样的名物，又有谁来携带？举世知音太少，当权者的鉴赏力又低。抚弦弹奏一曲，连风雨也显得凄迷。偶然来到濠水之上观鱼，只见几条修长的鱼，游动得自由自在、洋洋自得。劝你们潜入深渊，千万不要被鱼饵诱骗；江边正有多少人垂下钓丝等着呢！大地遍处都在射雕，秋风吹落树叶，发出呼号；我在平原上驻马，仰头望着高远的天空。徘徊着，不要试用强弓去射；只因爱惜那云霄中的一根羽毛。孤山的处士已经无家可归，只有仙鹤相随，寄托着闲野的兴致。祝愿你在九皋长声鸣叫，早些回来，与我相约共伴梅花。我曾经策马扬鞭，跑遍天街；奔驰迅疾的人，切不要和我同行。多少风尘中的名利客，有谁懂得在临近悬崖时勒马？孩子们斗蟋蟀，偏偏喜欢争强好胜，常常把蟋蟀放进瓦盆中招斗。自以为虫子能斗，便频频用草去撩拨。平章大臣误了国家，太史却把民间歌谣记载下来。谁知道崇尚勤俭？应当向上追溯唐尧的风尚。谈论诗歌风雅，有谁能守住一部经典？口若悬河的大嘴，确实纵横驰骋。五千年以前没有诗学，三百篇之中却有端正的正声。汉、唐乐府编成古体诗，骚坛上李白、杜甫各自占有诗名。诗歌能够兴发感情、观照风俗、交往群体、抒发怨情，全都是天然的声音；寄托兴致随人而异，各人的声音自然鸣响。夜里点烛限时鏖战作诗，正是钩心斗角之时。登上诗坛，谁来做主将？取胜也有偏师相助。争押险韵无妨，成功之后只欣赏奇特之作。若遇到唐代李白、杜甫，我愿意做他们的偏将。病后起身，腰围瘦尽，也懒得描眉；斜倚着熏笼，自己托腮支撑。故意装得憨痴，向慈母撒娇；困倦无力，便赖着侍女不动。粉痕清楚地留在角枕上，花枝摇曳着拂过罗帐。她另有一番伤心事，不是人世间的药物能够医治的。穿着绣鞋到郊外踏青，原野上的柳树如烟；鞋印一行行填满春日郊野。仔细辨认鞋头那纤小的地方，今年的花样胜过往年。竹夫人啊，酷暑难熬，哪里能找一针灸火来解热？辛苦你贴合身体，让我解除内心的空虚。藤床和你甘愿一同入梦，却长久以来被山妻嫉妒至今。题画梅赠谢石。秋风吹起，云彩变幻，天空失去了色彩；我挂着笏板来到毗舍耶游览。世间事情和人情一概不管，只用墨水自己画梅花。苏属国忍受死亡般的苦难，依然是汉朝臣子，独自保全气节，承受了各种艰辛：冰天雪窖寒冷至此，马生角、乌生头的惨事也没有迎来春天。还有音信穿过绝塞传来，却在胡地风尘中另成了眷属，直到老去。北平王的封侯印不曾见到，你只是劫难之后幸存的将军。主张议和而不交战，议和又议婚，才使单于放回汉朝使臣。苏属国以一项官职回到遥远边塞，中原万里因此安定，胡地的战尘平息。他独创五言诗体，经历冰雪而度过十九个春天。尸骨最终仍归还汉土，王昭君到底还是有恩于人。孙武子讲习武事，思念孙子；吴国人听着战鼓和军号。一个书生暂任上将，号令严肃，连深闺之中也肃然。自古谈论行军布阵，真正的衡量在于能否止戈齐众。孙武十三篇还在，按剑细细参究考察。严武竟然有这样的儿子，这话并非恶意；但杀机一动，实在太无情。看他盛气凌人之处，开府建牙的主帅原来也是后生。玉宇中的月亮将要落下，银河里的星星也仿佛将要消失；一声号角催促天明，风雪铺满了出征的道路。满城风雨，重阳将近；旅居他乡的人把他乡当作故乡。遍插茱萸仍然有遗憾，独自看着鸿雁，却不能排成行飞去。悲秋自古以来便多有好诗，从今以后败兴的事情正会绵延不尽。羡慕篱下孤高的菊花，能够守住晚节，傲对新霜。不知是哪家的少妇，心意何等悲哀；把远征丈夫的衣服洗净后，坐在水边。她把秋日的愁心反复捣碎成千万转，一声一声仿佛从月中传来。竹烟筒中空而节坚，本来是通达有用的材料，气味时时接近草木。可叹胸中的热情炽烈如火，沉醉其中，被烟熏得黑如煤炭。一根竹管吞吐着烟云之气，草已经烧成灰，心中的思绪却没有灰灭。最适合在写诗余兴和饮酒之后，坐着吹烟，索要这位君子般的竹烟筒来相伴。螃蟹公子是没有肠子的东西，为什么腹中却有一团东西？全身都是甲胄，多只脚转动起来蹒跚。责怪你横行得太厉害，按法律应当彻底支解。拿着蟹螯打开酒瓮，笑着问州官。祢衡埋在地下，含冤的怨恨难以消除；站在鹦鹉洲前，惆怅地远望。天下滚滚人群中，谁还有气节？诸位冠冕堂皇的公卿，尽是些小人物。当时那些名士暗中相互嫉妒，自古才人的毛病就在于骄傲。大小官宦子弟最终都被杀害，真惭愧你以清白树立了风范。重阳前一日，在吴园分韵小聚。小楼高耸出古城城门，其中住着一位闲居的散人。闲暇时姑且偿还文字的债务，深秋时节仍然滞留此地，未能决定去留。十年旧交如浮萍聚散，两鬓已经飞霜，却对着新开的菊花。预先约定明日举行盛会的地方，老夫先脱下惠文巾。偶然逢到佳节，联句作诗相会；节日还未来临时，兴致已经转为新鲜。作客他乡的只有我，逢到时节便寻找诗句，还有同道之人相伴。深秋已经想要开船远行，胜友们却还留着落下的葛巾。年老以后还能保持身体健康吗？明年今日，还能频繁往来吗？重阳日下雨：孟嘉在龙山被风吹落帽子，王勃在滕王阁扬帆而去，面对迷蒙景色；本来只是有风，如今又有雨，刘郎也惊骇得无法题诗。静静听着屋檐前的铁马声声作响，凉风吹过，秋雨凄凄。同伴们已经辜负了登高的约定，木屐的齿痕却印在东篱菊圃旁。瀑布缭绕，山峰在缺口处耸立，奔腾的水流仿佛要飞起；穿过树林，如回旋的白色绢带，撞击山石，喷出珍珠般的水花。雨后仿佛仙人掌托着水，天空垂下织女的织机。回头看原野高地和低湿地，到处都是肥沃的稻粱，绵延千顷。重阳后第二日送黄西圃向东航行。饮酒、赋诗、弹琴、歌唱已经持续十旬，很高兴你率真烂漫地显露天性。你的文章融入天地间的秋气，品格正如江湖上的散人。再去登鳌头，高高地洗脚，不要停留在鹿耳，困住吟诗的身心。布帆平安，西风正紧；你向蜓洲而去，我到鹭津。

译秋月之下万籁无声，我独自倚着栏杆，正对头顶的明月挂在云端。清光不要等到十分圆满，因为圆缺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律。遍地像疑似铺满秋霜，秋色因此显现；长空如水，夜里生出寒意。关切地久久遥望山河的影子，你可知道中原还没有安定？王昭君没有功劳，真让李将军惭愧；苏属国忍死苦守，也只是徒劳。毕竟谗人还是把美人送给了你，奇功全在美人图上。太真妃啊，战鼓声声震地而来；梨花无人主持，尽情开放。为洗儿花费百万金钱，竟买来了制造祸乱的胡儿。谢石秋酒后赠诗，便用原韵作诗酬答。十旬游历疲倦，准备归去休息，何况新霜已使两鬓染上秋色。花外联句，诗外饮酒，和你在霞楼尽情醉饮长啸。我这个独自客居的人归山度过一个秋天，若不是笔墨，几乎会被半途挽留。后来野史评论前代老辈人物，总要对着梅花谈起那位故侯。附石秋原唱：一场春婆梦，究竟是醒了还是没有醒？宫调移动、羽调更换，已经经历了多少秋天。只有当年的明月多情，仍趁着歌声飘过小楼。白色木板的两扇门掩映在暮秋中，故乡反而成了我滞留的客乡。满园瓜果，凭谁来买？我就是秦中的邵故侯。眺望博物馆的招魂祭场，和谢石秋原韵。满天细雨洒落秋空，仿佛灵旗正在迎风飘动。舀一勺寒泉，荐上秋菊；雨停风静，太阳正当中天。晚香楼即景（此楼原为吴绅的书斋。日本人占领后改为博物馆，由原田春境君管理）。一眼看尽十八年的沧桑，延陵斋馆已经化为云烟。还剩下几弓青草地，何况正是九月黄花时节。博雅之士来参观，方知万物可贵；清高之人亲自受教，更见主人贤良。小时候我也常来这里，如今再登高楼，独自感到悲怆。与谢石秋夜间饮酒偶然作诗。霜钟声清冷地从九天落下，道士重新梦见自己成了小游仙。近来悟得长生的秘诀，便收拾云罗，作为被子安眠。曲折的云房别有一番天地，万花簇拥着紫髯仙人。厌倦听那别鹤离鸾的曲调，自己斟饮琼浆，自在地入睡。赠给某人：不知道海外有一位奇异的儿童，赠给你一个名字叫蔡汉融。四岁就能通晓千百个字，像鸡群中的一只鹤，卓然立在其中。孙权大帝。大江向东流去，战船奔驰；凭吊吴峰时，夕阳仿佛衔在山头。金粉装饰的江山刚刚有了主人，英雄的兄妹尤其非同寻常。刘备、曹操同时代能够分据天下，周瑜、诸葛亮同时代却不相信谗言。遗留下来的庙宇还在，但王气已经耗尽；秋风萧瑟，吹响松树和杉树。紫髯碧眼，气势也威严；孙权破虏而生的儿子自然非同凡响。兄长寿命不长，是天意所在；母亲怀孕时曾出现月华衔异的征兆。薄情之人竟然断绝了与金刀婿的关系，奇谋却能烧毁铁锁连成的战船。王气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消歇，石头城外山石高峻。孙夫人：堂堂的夫婿是卯金刀刘氏，正统相承，永远不会磨灭。幸而蒹葭能够依傍美玉，只是怜惜戎马之事最终竟变成战争。蜀地栈道被云封住，归路迷失；吴江水势泛滥，隔绝了爱情之河。不要说枭姬不是正室，她只是苦于计谋失败，反而怨恨哥哥。赠给某人：舞衣歌扇一齐舍弃，在慈云大士面前忏悔。回望我，仿佛曾经相识的燕子；美人和名士各自都感到凄然。二十年前的事情已经化作云烟，何况沧海桑田又经历了变幻。我仿佛是头陀，而你是绣佛；我怜惜自己，也更加怜惜你。朔风吹在易水边，高渐离没有和荆轲同行。难道是你没有勇气吗？其实明知事情不会成功。飞出的铁椎没有杀死人，击筑的遗恨长久埋藏。怎忍心听那“萧萧”的曲调，侠士的胸怀实在难以消解。当年马士英、阮大铖极力排挤侯朝宗，乱世中的危言几乎使人后悔不及。侯公子的文章在复社中高超出众，美人与名士的恩怨却从闺房中兴起。书信传递着“燕子”案的奸谋，扇面上的桃花像血色一样迷离。直到老年仍做将军门下的门客，堂名题作“壮悔”，确实并非虚名。寒夜里蟋蟀在四壁凄冷地啾啾叫，寂静的长空收尽了各种声音。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笛响，竟有人在万里之外独自悲叹秋色。余音嘹亮，是桓伊所奏的曲子；天将破晓，赵嘏楼上景色凄凉。江山衰败凋零的感慨无穷无尽，碧云如水，流满整个天空。在崖门凭吊古迹。残山剩水之间，崖门之下，宋朝君臣仓促覆亡。大海回旋的波澜仍然含有遗恨，荒凉的祠庙在冷月下更觉无聊。赵宋皇室仅存的血脉随流水而去，陆秀夫丞相的忠魂化作愤怒的潮水。中国如今只是换了新主人，胡人未必全都能够骄横于天下。赠日本陆军步兵大尉吉村长藏君。君王恩情深重，因此自身轻如鸿毛；号令刚一传下，第一声便已响起。军队斜出仁川，占据平壤，国旗照耀着太阳，升上庄严的城楼。题画梅赠吉村长藏君。搓■〈扌牙〉着傲然的骨气，冰雪般的肌肤茁壮生长，分不清是南枝还是北枝。阵阵冷香如春海一般，春风把它吹到管公祠。赠淡江萧莲卿女史。淡江的萧莲卿女史风雅而能作诗，交往的没有俗人；她曾向林湘畹、谢汝铨学诗。我游览淡江，想去拜访她；因她闭门谢客，又怕唐突，因此没有前往。湘畹说莲卿也因没有见到我而遗憾，便代她呈上一首诗。我感念她的心意，作五言律诗一首。旧日听林先生说，空谷中有一位美人；我还带着赏花的眼光，来吟咏谢道韫咏絮般的诗篇。能有多少赏心乐事？竟然没有缘分面对面相见。领悟了生公说法的道理，不要被外在色相牵累。游览台北、基隆杂咏。来到这里游览，还记得少年时曾经来过吗？山湾依旧环抱着清澈的水。寰镜楼顶收纳清爽之气，诗人应当住在第三层。飞快吟诗，击钵争押尖险的韵脚，黄鹤高飞，日影西斜（题为“拟太白登黄鹤楼”的七言绝句）。把新诗收拢起来，像笋一样成束，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看得人眼花。淮地、楚地当年有几十座营寨，共同争夺前线，以回应太平盛世。月眉山色清丽如画，烽火已经销沉，月亮自会照得明亮。席间演奏一曲琵琶，男女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喧笑。有客人自己知道亡国之恨，厌恶听人唱《后庭花》。听说兰蕙旧日题过诗，池水为什么要为你泛起皱纹？且不要渡江去唱“采采”之歌，莲蓬结子已经很久了。仿佛读到刘褒的《真画》，忽冷忽热，困倦地倚在胡床上。杜甫诗能治疟疾原来只是虚妄之语，梦中模糊地念着子章。再次联句雅会，聚集在怡楼，宾主翩翩相互唱和。年老了就像陶潜归隐栗里（题为“拟《归去来词》”七言绝句），安静地对着一瓶秋菊。拟作《小游仙》。仙山究竟在哪里，是蓬莱吗？弱水三千里，一去便不能回返。十八年前遭遇一场小劫难，如今红羊之劫过去，又重新归来。群仙在蓬莱、瀛洲举行盛会，我过去也曾有名列仙班的资格。神女和宓妃彼此对望交谈，痴仙却只认得许飞琼。满山开遍碧桃花，我来访仙女，究竟是哪一家？忽然遇到刘晨、阮肇牵引而来，深夜在绛色洞府中吃胡麻饭。一醉于琼浆和白玉般的美酒，瑶池王母送来蟠桃。我的道心不因思念风月而动，也用不着麻姑来搔痒。夜夜驾着云车乘风而行，偶尔在桃花洞口停下。忽然被蕊珠仙子取笑，玉京之中忽然现出少微星。听完《霓裳羽衣曲》，醉卧广寒宫；青天碧海，长夜漫漫。嫦娥如果真有灵药，请求她赐给人间，使人返老还少。随别人说话，信口胡乱评论；自在地做了一场华胥梦。巫峡的云雨早晨忽然、晚上忽然，什么时候曾有梦做到襄王那里？

译还没有到达忘情的境界，终究是凡夫而不是仙人；即使没有入魔，也应当自己发笑，因为这段情缘种在二十年前。大雪铺满眼前的沙滩，只有一叶孤舟和一根钓竿。江湖间只有这位老翁，天地间寒冷得难以承受。冰开始融化，想着鱼将要上钩；风势很高，只有孤鹤相伴。空山中有一间白屋，我回去躺卧，学袁安在大雪中闭户。三尺的东西不知寒冷，我拿来配七尺长竿；坐在凿凿坚冰旁，不时拂拭玉石般的冰屑。想知道高人的心意，应当从清冷之处去看。严冬之时阳气潜藏在地下，仿佛有蛰伏的龙盘在那里。落叶萧萧，紧风吹过西楼；落叶纷纷，又是一个秋天。山间雾气的影子清楚可见，山峰裸露出骨骼；树荫清净，月亮正悬在头顶。夜深时独自怜惜群乌受寒，春天到来还要看众多绿色繁茂；只有梅花枯瘦如铁，搓■〈扌牙〉着瘦削的影子，浮映在满窗之间。落叶离开树枝，去吧，去吧，不必停留；感叹时光无奈，又惊觉秋天到来。明月当头，影子筛落满地；西风入耳，声势震撼高楼。重重乱云堆积在洞口，搓■〈扌牙〉着古树，支撑在峰头。严冬过去，春日重新到来；夏雨降临时，众多草木又繁茂。柳絮本来柔弱，飘零之苦只有自己知道；偏偏最高的枝头最容易受风。它团团聚成雪，迷住飘香的小路；一缕一缕随水漂过美丽的池塘。飞扬的白絮为谁做成鹤氅？飘落的红花伴着你，被蛛丝缠住。垂杨和落马关情最深，惆怅的是，你究竟何时飞来？暮春时节庭院寂静，画帘低垂；帘外春风拂动柳枝。落入水中化作浮萍，遭逢小小劫难；又漫天飘舞，像雪一样久久不止。怜惜你摇曳不定、身不由己，也怜惜我年老漂泊、鬓边生出白发。什么时候才有好风把你吹送回来？回头看那夭棘，还在枝条离披。静静听幽深山涧水声淙淙，我久久站在林间，独自倚着竹杖。瀑布倒挂，刚刚咽过山石；瑶琴再次奏响，仿佛要让松树发声。在山中才相信流水并不污浊，滋润万物，才知道恩泽自然深厚。到哪里去寻找水源，分出一脉，为了安置水碓，听它时时舂米？古梅姿态高傲，在空山中很少有人赏识，不肯跟红花紫花争艳。它像盘龙一样，一树笼罩在浓密烟霭中；又像独鹤，带着千年的霜雪飞翔。只开两三朵花，香气却深入骨髓；斑斓的苔藓点缀其上，仿佛以铁作衣。天寒时偶然做罗浮梦，梦醒之后，罗浮的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霜钟响起，星河暂落，长夜漫漫；霜影凄迷，月影残缺。远处的声响仿佛传来青女降霜的消息，清冷的钟声微微传过梵王坛。鸟啼断断续续，冰花寒冷；鹤梦回旋，天将破晓而寒意更深。我拥被苦苦吟诗，仿佛进入入定境界，静听一百零八声钟声团团传来。耕地上的烟雾遍地白茫茫，我高声歌唱，与我的庄稼相伴。清晨的烟雾还没有散去，初升的太阳为它烘暖。杨柳正值春天三月，桑麻覆盖数弓土地。我披一领蓑衣，置身尘世之外，往来于田地的南边和东边。十方四部都在《华严经》的世界中，你为什么还要矜持地严肃入定？卓锡杖飞行穿过湘水曲折之处，芒鞋踏破蜀山的峰尖。传心的衣钵没有固定住所，行脚东西也没有什么需要观望。我替老僧说一句转语：渡过江去归来吧，不要永远滞留。红柑最好是在半夜微醉之后，由美人亲手剥开送来。它正好能解司马相如的口渴，玉液琼浆全都比不上它。腊月前、经霜后刚刚剪下，借草铺垫，把金色花苞仔细收藏。等到黄鹂鸣叫、春酒酿熟，便带着你踏青出城。山睡先生归来，躺卧在南山脚下；山也像人一样进入睡乡。正与先生一同做清冷的梦，醒来相视一笑，恰逢春日阳光。依次观看山色，山势万千变化，更何况又有斜阳照耀。它仿佛用淡墨描摹山的姿态，并不是秋日天空那种明净的妆饰。留别瀛社、桃社、竹社、栎社、南社的各位同人（当时在新竹北郭园郑氏别墅）。碧云如水，月色如霜，北郭园的亭子还没有荒废。萍水相逢的人聚集在竹城小会，芦苇飞絮时正值冬至，夜色开始变长。二十年的聚散都映在两鬓之上，五个诗社的风流人物聚集一堂。今夜相会吟诗，明日便要分别；把新诗写成行装，为我压在行李上。旧友陈基六在新竹诗坛相遇，随口作绝句相赠；便用原韵，随口作两首绝句来报答。你仍有陈元龙纵横湖海的气概，忽然在竹城城边与我席地相逢。相约做扶持大雅、推动诗坛的巨手，在晓日照耀的金鳌背上前行。陶公解下官印，官籍属于晋朝；和民收敛锋芒，怀抱未经雕琢的璞玉。时势和处境限制了人，不要自己苦恼；故乡山中的猿鹤，自会与你一同归去。梅花酒。雪花酝酿进屠苏酒，准备迎接新年，在玉壶中醉饮。风传来的消息一番番更替，春天已经在望；水中的魂魄浮动，夜里围炉取暖。笛声吹奏三三曲，送走腊月；画着九九消寒图，排遣寒意。世间滋味已经尝过，又来品尝酒味；能懂得这种滋味的，便是林逋。塞外的马。拿着鞭子呼喊，却没有其他马可用，只能和劣马一样任凭风尘奔驰。驰骋越过大漠，才会得到赏识，发现其中的奇才。它不受人牵制羁勒，只应独自往来。假如遇到伯乐，便能驾驭它，使它成为最好的龙马。拜岁。兰花的风信已经经历了多少番，美人香草上显露出春天的痕迹。读《离骚》才知道花并不庸俗，研读《易经》恰好遇到卦象开始于元初。气味相投、同心相交，联结朋友情谊；低头焚一瓣香，拜谢上天的恩典。打破乌盆，归隐山林，把甲子年月全都忘掉，把自己托付给兰花的根。花露水。有时一滴便能使心灵相通，鼻中闻到香气，陶醉得几乎迷失。外在色相已经空了，只剩余香；可怜柔弱的花身，竟委弃在香泥之中。枯坐如同参禅，专心体察鼻中香气，仿佛闻到芳香穿过春日闺房。我想替花重新请求天命；如果没有香气，姑且就把它当作海棠和梨花。鸳鸯成双飞翔，日日夜夜相伴，占尽扬州第六桥的风光。这样的福禄正适合君子般的配偶，风流情致也应让美人尽情享受。月圆时梦中身影摇动荷盖，风吹来，情丝拂过柳条。我洗净冰壶般的心，拿起彩笔，把它们的文采写在白绢上。一池绿水映着秀美的兰草，哪里比得上水鸟顾影自怜的娇态。柳絮飞舞时，满身都沾着绒羽；荷花深处，梦魂也随之摇荡。愿它们一同出生，合该写成一部成双成对的谱；列队分飞于六座六桥。莫愁湖畔的道路令人肠断，小姑独居的处所实在寂寞。壬子年冬日在吴园小聚，以“鸳鸯”为题。林湘畹取得双元，谢籁轩、赵云石都取得眼。我的兴致还没有尽，便前往宝美楼设宴。神仙也不羡慕，只羡慕鸳鸯；我搁下笔低头，把胜处让给老湘。哪比得上芙蓉花夸耀登科，所以应当以竹叶青酒欢喜举杯。美人自古没有固定的姿态，今宵醇酒却另有滋味。我占了便宜，让老眼得到舒展，却劳累别人破费阮公的钱囊。步赵云石代某姬送别原韵。果真桃源另有天地，归来以后又为何被情感牵累？年华像飞箭催促，人却徒然衰老；月光只剩弦月般微弱，月亮也没有圆满。豪情未减，仍能呼朋饮酒至醉；痴情的福分还在，仍能受到花的怜爱。小舟把同伴抛在身后离去，梦魂仍绕着鲲身、鹿耳一带。高处护花，一只铃铛圆润作响，花外铃声传到耳边。独自拥着罗衾，为孤独到天明而悲伤；不要弹奏锦瑟，耽误美好年华。江边解下玉佩，遇见郑交甫；潭水桃花送别被贬谪的仙人。何况是在离乱之后相逢，我怜惜你，你怜惜我，彼此相怜。战鼓在阵门中肃静地咚咚响起，号令刚传下，第一通鼓已经敲响。我听着鼓声，思念将帅；有多少人将成为猿鹤，多少人将成为沙虫。止步，整齐步伐，人人都是英雄；千军万马、千座营寨纪律相同。马革裹尸是男子汉的事情，报答恩情全都在这鼓声之中。

译题南社同人在吴园送别图。座中宾客穿戴衣冠，其中一半是旧日游伴；我将要出行，没有办法暂时挽留。美好春光和花影映着春风中的面容，好诗传到了黑海之滨。具备这样的须眉人物，大家同笑一场；想来肝胆相照的情谊可以共同延续千秋。雪泥鸿爪的印迹将留在何处？我剪取吴园的一角楼景作为纪念。留别南社同人。我自笑余生如同系在匏瓜上，仍然记得当初归隐时的旧日茅屋。湖龙已经化去，开创了新的国家；海燕归来，却失去了旧巢。天地这样广大，容我存身的地方却何其狭小；承受着恩情，难道忍心把生死之交全都抛弃？今日我们同在苔岑之中，不分彼此，约定结成忘年文字之交。行走时时时自我戒备严谨，谨防局外人对我的观察和评论。重新舒展远望的眼睛，观看沧海；一律低下头，走过低矮的屋檐。击楫而歌，却被人怀疑是祖逖；挂冠归去，像我这样的人便学习陶潜。少年时代形成的习惯难以除掉，天气晴好时仍然想要争押尖险的韵脚。又挥洒老泪，打湿远行的衣衫；回头看，斜阳挂在赤嵌。昨天还奏乐唱歌，设下送别宴；今天早晨风雨满载归人的船帆。来去只凭兴致，不要彼此勉强；因情感而歌咏，自然不同寻常。分别以后相思分隔两地，还希望你用新诗寄来珍贵的书信。不敢预先约定下一次相会，因为再次来临还不知道确定在什么时候。诸位分别时应当珍重，千古以来最令人伤心的就是离别。大海上的浮萍随聚随散，屋梁上的落月牵系着怀念。真心钟情的只有老梅花，今后到檐下索取笑容，又交给谁呢？癸丑（民国二年、一九一三）。癸丑年三月被任命为龙溪县知事，任职之日偶然作诗。飞来的凫鸟般的官舄进入清漳，遍地荆棘杂树夹杂着梓桑。私下争斗的人共同夸耀民风强悍，公田荒芜，又使上等农田叹息。分门别户，我没有党派；救治弊病、扶助衰弱，国家便有光彩。这是朱紫阳遗留下教化的地方，先要问心无愧，才能登台任事。和福建西路观察使吴芝青留别原韵。像岭南的凫鸟写入清漳，冯妇在车前挽袖攘臂。回顾自己只是微小官职，处境潦倒；幸而遇到大雅之士，恭敬地趋前相从。离任之后，百姓一定会像怀念羊祜一样思念你；伟大的功绩中，你曾经辅佐鲁阳。春水绿波之地正是伤别处，桥头柳色已经绽出新黄。拥护众人之中，自己要像一只鹤立在中央；施行政教的心愿，是普遍实现大同。哪里会存有成见来划分党派？遇到事情绝不询问哪一方是私、哪一方是公。荆山凝聚着闲散之气，孕育奇异之士；漳水清流映照着这位老人。父母若重新来临，贤德便如子产；萧何、曹参的规矩，也只可作为空泛的鉴戒。泽中的哀鸿触动我的怀念，耳边的悲鸣令人困顿不支。往年兵火使人民丧乱，前次水灾又使局势破败离散。养活百姓的元气仍然难以恢复，悔过息灾的天意还没有期限。观察使始终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为百姓请命，千万不要迟疑。也想勤勉治理百姓，也想整顿军队；自古以来主将本来就应当如此。中天的日月消解战争的气息，古老郡县的河山平息盗匪的氛围。以诗酒相伴消磨闲暇时日，雨水充足以后正好乘着归云而去。将来我也要到山中去，愿意和苔岑同列一群吗？王少涛嘱咐题写《曾经沧海图》画册。羡慕你曾经多次经历沧海，我也到过东海又到过北海。四面望去茫茫无边，没有彼岸；寄身在人海之中，不过是一叶浮萍。暮春偶然作诗。庭院里的梧桐嫩绿，与屋檐一样高；树影摇曳在纱窗上，太阳将要西斜。正是乡愁被触动的地方，杜鹃竟然尽情啼叫。题胡君《湘笔记》。天地之间偏偏生出这样一位脱俗的才子，搜罗古往今来的事物。其中无尽的沧桑感，不是文章，而是劫后的灰烬。二十岁时曾夸耀自己读过五车书，五车书即使读尽，又究竟怎样呢？秀才考试中取利的往事已经成为陈迹，只好把满腹牢骚写成书。汪杏泉寿辰，登堂拜贺，写下此诗以记感，并奉上祝贺。在文场驰逐时我们都还年轻，在宦海中浮沉却共同灰心。羡慕你的气节如蛰伏的龙，你的儿子和鸣如阴谷中的鹤。没有死去，竟然遇到新世界；余生也没有忘记旧日山林。登堂一笑，留下你我情谊；请取中山酒来斟饮一杯。沉琛笙五日有感，和他的原韵，并用来安慰他（当时受聘编修《龙溪志》）。荆棘丛生，遍地堵塞前途；召唤我前来，难道只是白说吗？临渴了才想起挖井，饥饿了就先把厨房搬来。悲歌湘水，吟咏三闾大夫的辞章；醉眼观看中天五瑞图。用菖蒲和延年益寿的酒酬答你，愿诗心得到滋润，不要担心枯竭。座中高高坐着老扬雄，姑且徒然频频写下“咄咄”二字！仰头望着远天，只见一鹤飞翔；面对辽阔原野上群龙交战，令人伤心。抽毫挥笔，气象直冲云彩；铸镜般的光芒，仿佛射出红日般的光辉。后世若有文人考察杞、宋之事，千秋之后应当知道我这个寓居异乡的老人。再和沉琛笙《五日有感》原韵：想辞去官职离开，却失去了归途；混迹于烟波之间，做一个钓鱼人。半壁河山仍是汉人的土地，一家妻儿却寄食于官厨。醉中高歌栗里陶潜的诗赋，怎忍看监门郑侠所画的灾民图？汨罗江触动了忠臣的愤恨，中年人的哀乐，泪痕都已干枯！平庸地度过岁时，不能称雄；看破红尘，知道地、水、火、风四大皆空。面对贝叶经和昙花，参悟白马寺的佛理；饮兰汤、蒲酒，却辜负了陈登那样的豪气。赶紧追逐沉落海中的稀薄斜阳，再来扑灭燎原的微红火星。叹息持戈相争，竟像兄弟相残；要挽救时局，仍想依靠各位公卿！下乡止斗偶成：连夜的雨刚刚收住，忽然放晴；田里的禾苗在午风中轻轻摇摆。赶车的人载着我尚且嫌热，何况还要载着我在当空的烈日下行走。烈日当空，无法赶路，只好暂时留在两三间小屋里。晚稻和早稻一半青、一半黄；篱笆边的红石榴鲜艳得无比。平坦田野里的庄稼已经呈现黄色，一年的收成足够吃两年的粮食。如果不是为了稻粮而争夺饮食，乡间的私斗又怎么会蔓延到南乡？人的一条性命价值千金，并不算多，怎么忍心把性命看得像鸿毛一样轻！人死了，财物也耗尽了，兵祸又来骚扰，仿佛胸口被剜了一刀。奋勇冲锋，人与人互相厮杀；看见士兵，就像看见五位瘟神。无奈菩萨低眉慈悲相劝，难道还敌不过金刚怒目发威吗？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在田里劳作，积攒的钱财却忽然化为烟尘；等到钱财轰然耗尽，彼此相看垂泪，都悔恨当初。一望见军队的威势，人人便纷纷逃走；守门的老妇人还在喋喋不休。早知法理和情势必然如此，这场灾祸本来就是你们自己招来的！鹬和蚌相持不肯停手，突然间渔人一网把它们全收走。试问彼此争斗究竟为了什么？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缘由。世上若有人像鲁仲连一样，能够排解纷争、消除祸难、平息烽烟，那么就必须施以严厉手段，使百姓知道畏惧；治理时应当采用严猛之法，才配得上子产那样的贤能。

译记乡间私斗：我半生并不是为了利，今天难道是为了名吗？乡邻中有人发生争斗，我不等车马备好便动身前往。头顶着烈日，挥洒着汗水，奔波在漫长的路上。问我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人评判是非。哪里知道愚民实在愚昧，意气用事还要互相争胜；各自携带炮火，像霹雳一样苦苦轰击对方。他们不知道官法严重，却把人命看得轻如鸿毛：东村因争斗而死人，西村也接连死人；纷纷请求验尸，因斗杀而形成一桩又一桩案件。死斗一日不止，便不停地调集大军；军队一到乡里，炮火便寂然无声。东村父老逃散，西村鸡犬惊乱。军队说：“准备干粮！”干粮必须精美；军队说：“准备住处！”住处必须宽敞明亮。军队说：“不合意！”便大声呵斥，没人敢抗拒。任凭他们肆意搜查掠取，箱子被翻倒，袋囊被倾空。可怜那些乡中父老，怕他们怕得缩成鼪鼠一般！推究这场灾祸的起因，出自愚昧的父兄：逞强斗气，分较强弱，以武力较量输赢。一村成为首先用兵的一方，邻近各社便联合起来；正如秦国和六国，实行合纵连横。集合乡里的钱财，按十分取一来凑足费用。倘若杀死敌人，众社共同出资承担；如果被敌人杀死，死者也只白白牺牲！即使有续命的钱财，强者还会相互吞并；就这样愚弄乡中父老，把斗争当成谋生之道！送沉琛笙归衡山：九曲衡峰望去越来越遥远，秋风吹过湘水，独自发出萧萧声。羊垣、羚峡还残留着妖异之气，楚地尽头、吴地开端又掀起愤怒的潮头。愿你收集万卷奇书，把一部信实的历史交给樵夫传诵（当时在漳州修志，未能完成）。这次归去，正好慰藉乡人的期望；送你一条计策，姑且当作学习绕朝。想到天下灾难纷纷而来，令人伤心，转而劝你不要渡过黄河！天上的星辰摇动着北斗，地下的蝼蚁却做着南柯之梦。出山的水本来清澈如镜，归入山谷的云仍然淡薄如罗。楚地自有贤才，仍应由楚地任用，不要跟随山鬼继续写《离骚》！听见羊城鼓声，往来频繁；一个官职如同多余之物，任它沉沦。忽然惊见新民国席卷而来，竟像轮回转世一般。兵革将要消歇，更显文献的重要；年华尚未老去，还应亲近故乡桑梓。笑看司马相如题桥之后归来，带着文君共同过清贫生活。清漳的山水增添了许多生气，留住了衡山来的老寓公。如今不因做官而受食禄拖累，像闵贡一样；舂米自食、租屋而居，又像古代的梁鸿。秋高气爽，想送这位友人离去；世道混乱，正应当让我们这一辈安于贫穷！半生相识的士人如今还有几个？抬头真想把虚空捣碎。早起：清晨起床，在楼头卷起竹帘；春日阴云酝酿着雨后的天气。远山的云气像在蒸煮早饭，隔岸溪流的水痕因夜间泉水而上涨。做官的梦如花一般，随着春天过去而凋落；思念故乡的心像柳絮，年老后仍牵系着我。客人来时预先约好游山，我收拾好龙团茶，亲自煎煮。经过海澄有感：双桨随风，水面平静；荻草芦苇瑟瑟作响，发出秋声。前方沙洲上错落可见渔舍，远处树木参差，映出古代戍堡的明晰轮廓。受天子赐命的上公雄踞镇守海疆，四周乱石环抱，巩固着这座专城。我来想询问前朝旧事，却只有斜阳照着废弃的军营。唾手可得的功名，被称为非同寻常；平心而论却总是不合宜。有人除掉清室而保存明室，公却帮助胡人杀害汉人！按照功劳授爵，本应冠以功狗之称；盖棺之后，不要让草鸡般的庸人知道真相！改朝换代时的气节大都如此，哪里只是泉南的靖海一人这样！经过木棉庵：这个小朝廷，比老鼠还小，却让痴儿女来处理军国大事！半闲堂，比和尚还清闲；夜夜在西湖灯影中笙歌作乐。满堂斗蟋蟀，秋风一起，相公仍纵情享乐，醉意未尽！醉中看不见强大的胡人来临，即使胡人来了也觉得可喜。胡人只会杀赵家的儿子，难道会杀媚事胡人的一个浪荡子吗！每年输送的金帛和岁币，都是百姓的膏血；临安的王气，危险啊，危险！呵斥你这个什么东西，贾秋壑！你亲手毁坏了北门的锁钥。朝廷上的正直之士一旦空缺，权奸便超过了秦国的长脚。伟大的太学生上书，以纲常为重，把自身看得很轻；一纸“锄奸”奏章使奸人的胆气坠落，他被流放到万里边荒的循州。你的去路就是人们的归路，可怜偏偏在狭路上相遇；送你一曲《行路难》，撤去车盖、屏障和车舆，你还能住在哪里？木棉庵，在漳州城南；树尚且如此，人又怎能堪忍！郑虎臣，不过是宋朝的小吏，杀贼直如杀狗一样容易！十年报仇的决心，化成了两行爱国的泪水！可惜这副皮囊竟葬入佛堂，直到今天仍在厕所中留下恶臭。我来到庵旁凭吊斜阳，千古以来忠臣与奸臣都已渺茫！试问木棉花还在不在？残存的碑石还留下姓名的芬芳！冬青树已经老去，六陵也已湮没；宋家没有地方埋葬奸人的骨头。金笼玉枕如今在哪里？只好长卧草间，听蟋蟀鸣叫！示四儿叔丑：我年过半生，你刚刚二十一岁。男儿的志向在四方，为什么要困守乡邑？忍住眼泪告别高堂，带着书剑羁旅于遥远的地方。做老师是人的忧患之事，我想到这里更加忧伤！何况你的学业还没有完成，怎么能担当表率呢？教与学本来相互资益，这个道理要在求学中得到。你必须洗净自己的身体，更应洗浴自己的品德！反省自身已经无愧，就要以自身作出榜样。不要贪饮过量的酒！不要猎取非分的美色！面对财物要慎重操持！情绪激动时要竭力克制！凡是这四件事，都是品德的盗贼。所以古代君子守护自身，如同守护白玉。唉，人在茫茫人海之中，前途黑暗得像漆一样！一旦失足走入迷途，后悔哪里会有尽头！圭海畹兰君，是我过去的相识；他可以做你的老师，你应当侍奉在他身旁！海外有平素知心的人，拿这些话来与你相互质证。解下官印，辞别世人；勉励你应当努力！送关介堂明经归莆阳：满天寒雨中走出漳州，披散头发，像康之一样离去而不留。不是帝王，我甘愿接连蹈海而死；寄身于人，你却苦于登楼远望！萧条的驿道上枫树将要老去，冷落的官衙里菊花已经进入秋天。经过双鱼山下的道路，请代我传话珍重，并问候张侯（指介安同年）！和耐公送关介堂原韵：昨夜西风聚集百般露水，凝成霜，低低压着菊花枝。倘若青女频频嫉妒，问候那些黄菊，它们只会自己知道。北溟的大鹏应当在六月乘息风而起，山南的豹子也只许窥见一斑。我这个老人又要离去，去寻找薇蕨；送你归山，去编写荔枝的谱录。对于得失和穷通，我都能安然自如；靠清贫度日的滋味，使我想起当初。早已看轻陆子的千金钱袋，也懒得给刘公递上一封书信。往事随东海一同抛去，故人招我到北山的草庐中隐居。江湖遍地风涛险恶，暂且不要再站在深渊边羡慕水中的鱼！思念鲈鱼：做官的思绪像张翰一样，放声高歌，像陆通那样狂放。梦中依稀见到宋野的鹿，攀着鼎湖的龙髯恸哭。昨日呼天，听见仓葛的声音；避地流亡，不知哪一年才能访寻赤松子？多谢世间称颂牛、李党争的人；本来我的心事就与他们不同。往日满朝都是卓越英才，如今却在天地间默默无名。异代的风流还要推崇前辈，治理中华的事业则属于后生。只剩下对故乡山河鲲、鹿的遗恨，姑且去烟水之间寻找与鹭鸥结盟的生活！酒意浓时忽然流下伤心的泪水，独自倚着栏杆，涕泪一起流淌。圆山（距龙邑城十里）。一块拳石显出孤独的秀色，四面看去轮廓都圆；山顶直插天空，倚傍无物，突兀立地，和四周毫无牵连。水泽自然多产云母，清幽之处适宜种植水仙。石狮岩近在咫尺，取一勺水试饮廉泉。祝施耐公六十初度（当时一同客居芗江）。

译碧蓝的天空像水，月色像霜；一点奎星发出灿烂光芒。名士自有上天赋予的骨相，遗民随处都能显出文章。玉局经历三生轮回的劫数，享受金钗十二行般的歌舞。寄语朝云，请勤加护惜；须知这就是鲁灵光殿！海东文坛如今在哪里？儒雅风流仍然有老师。自从遭逢乱离，情谊更加深厚，何况漂泊中一路相伴。这位老人虽然年高，身体却多么健壮；像我这样沉浮的人，死期还算迟晚！满肚子都装着桑落酒，大家都与时势不相合。从前是薇省的老中书，如今隐迹江边，写下独居的诗篇。我也愿意追随萧颖士；世人没有不认识司马相如的。长期作客使人多了奇崛之气，偶尔传出的文章，都是战火劫余之作。姑且留在芗江度过晚年，在一溪春水边钓鲈鱼。不要随便说磨蝎是我的命宫，春天就在先生的杖履之间（苏轼句）。元宗落落不群，是个傲岸的官吏；瘦骨珊珊，却是诗坛豪杰。论才华，早已没有其他人可比；遗世独立，又有谁能吟诵您的诗作？您曾经是玉皇香案前的官吏，前身还曾同苏东坡相问答！和施耐公六十初度见赠之作，并依原韵：十年前已经怀有如冬日般坚贞的心，隐迹归山，悔恨还不够深。铸成的九州错误，应当重新聚铁铸造；砥砺清白，面对四种畏惧，再次辞去金钱。长久耐寒，已经深受烟霞之病；宁可忍饥，也不要被富贵迷乱。整夜看梅花枝上的月色，澄清内心，自证过去、现在与未来。年轻时曾在胭脂坡骑马，到了暮年却客居他乡，成为平常的何常。您本是靖海将军的后裔，我也是终南山进士科出身。蜡烛烧成灰，心中仍有泪落下；琴烧焦了琴尾，仍然高声歌唱。再次相逢时已见铜驼陷于荆棘，老泪纵横，亲手抚摸。六道轮回早已分开道路，我只是面貌昂然的一个平民：贾谊因忧虑时局成为被贬的官吏，严光避地隐居，成了狂放的奴仆。甘愿长久怀抱荆山璞玉，何必还要去求象罔所得的明珠？冷眼静观时世变化，这才知道忠义寄托在刀屠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读宋人张泽民梅花诗，戏依其韵：梅花曾独占花魁，冷僻的性情本来就是天生的。万花共同迎来春天，只有它独守天地间的清气。怜惜它暗香幽独，任凭老枝纵横伸展。冷落之中谁来做朋友？只有山矾可以认作兄长。昨夜梅花开满枝头，春色来到稀疏的篱笆边。独自面对滕六而坐，不要让巽二知道。空山中有高士的风范，绝世美人般的姿态。斟酒与你共饮，今夜慰藉心中的思念。闲居：闭门谢绝世俗人物，简陋的巷子里断绝了华贵衣裳的踪迹。春天来到，种植荒地里的菊花；秋天到来，栽种野蔬。几个孙子不时来请教文字，我这个老人独自抄书。抬头望向天外，浮云自会卷舒。我与世俗完全不相合，对别人也没有什么要求。披散头发坐在松树下，洗净耳朵，只选择清澈的水流。郄超老了还在幕府任职，冯妇下车再想打虎也会感到羞惭。孩子们能够靠自己的力量生活，老人我还有什么忧虑！移居管厝巷：寄身在皋庑附近，巷子幽深而安静，没有喧哗。这里是前朝吏部的宅第，也是今日故侯的家。春气藏在梅花花蕊中，新雷催长竹笋的芽。来往没有世俗客人，自己品饮建溪茶。题林叔臧鼓浪屿菽庄：几经小劫，经历了所谓红羊之乱；一转眼年华将逝，两鬓快要如霜。花费十万买下山地，仿佛在世外桃源做一个渔郎。选择营建园林，靠近洞天福地；避开人世、避开尘世，做一个行走人间的神仙。在听潮楼上频频向东眺望，看见鹿浪鲲涛，顿生悲怆。主人劳碌奔忙，客人离去后便清闲；随意披散头发，在水石之间游坐。再添种千万株梅花，使闽中又有一座小孤山。想起东山弹奏丝竹的谢安石，也忆起金谷园中风流的石季伦；倘若二位生在同一时代，鹭江之畔便会鼎足而立三位名人。清明日，听说邻人祭扫有感：像浮家泛宅一样寄居在漳城，时时处处都会触发乡愁；听说隔壁正忙着祭扫，一年之中最难熬的就是清明！和陈忏真原韵：吟榭的梧桐树荫下，过去曾经结社；清丽的诗词，我从前也曾读过。早知大地上没有徒有虚名之士，忽然读到新诗，胜过拜官受职。上天醉了还没有醒，疑心它也喝醉了；臣子饥饿得快要死去，难道还忍心焚烧兰草？将来野史考察人的品格，总会把它归在清、和、夷、惠之间。忍着活下去，却难以争得身后的名声；直到如今才后悔当初领受专城之任。天地到了这种地步，清正之气已经消散；文字大多也应当变成哀伤的征声。杜甫尚且怜惜自己穿着短褐，终军不要再请求长缨！想要焚毁笔砚，回到山中去，隐迹于渔樵之间度过此生。祝李启授令堂李太夫人寿：仙李盘根，树荫覆盖瑶池；天地灵气钟聚，养成闺门的仪范。天上的星光照耀婺女之夕，人间正是为春日饯行的时节。贤郎长久接受熊丸苦心教诲，祝寿之母共同吟咏燕喜诗。我是毘舍耶岛来的客人，献上九茎芝草，祝您延年益寿。春风吹拂，萱草之国张开华丽筵席；笑着指向麻姑，举起晋酒杯。仁寿镜的光芒中鸾鸟自行起舞，历经沧桑的岁月计数，又有仙鹤添来年寿。辅佐丈夫，曾像邵尧夫那样通达；生养儿子，应当像郭子仪的儿子郭暧那样有才。历尽苦辛如同吃甘蔗，渐渐才知道最后回味甘甜。游山经过九龙岭，夜宿双坪：雨夜消去了游兴，今天早晨忽然放晴。看山早已有约，出城并没有白走。百花都含着生机，新来的鸟儿改变了鸣声。夕阳越过山岭而去，今夜便留宿双坪。踏遍重重叠叠的山岭，山峰回转，山路越走越深；鸟声分布在高处和低处，树色一半晴明、一半阴暗。尘世没有永恒不变的居所，仙人之源也无法寻得；以山为樵场、以水为渔场的人，从此结为知音。拜谒双坪大宗祠：我们是高阳旧族的后裔，开拓族群，聚居于山河之间。祖先的恩泽如古老的松杉，子孙支派像葛藤一样繁多。如今衣冠礼制已不复存在，面对霜露，不禁惆怅该怎么办！国家命运刚刚开始更新，希望彼此共同实践共和。祝林叔臧侍郎四十初度：彩线结成长寿带，海天之间角、亢二星彻夜明亮。您如龙头开拓土地，创办诗社；登坛主持诗会，却谦让盟主之位。品格自能证明仁者长寿，胸襟高雅，深得圣人清正之意。年纪尚轻便备受箕畴五福，愿与山庄长久共享美名。祝贺林叔臧侍郎及德配龚夫人四十初度，适逢闰月，双重喜庆：主人豪兴十足，隐遁尘世，已经没有别的追求。又正值天中节，重逢五月而如同秋日。家庭尊崇地位和声望，弧帨之礼承受上天庇佑；吉礼仍然铺陈设置，至于虚文应酬便谢绝了。华堂中剑佩森然，绮丽席面上另有珍奇美味；斟酒何必计斗，传杯也不用筹码。乐伎开设菊部，词客泛舟兰舟。灵芝是麻姑献来的，仙桃仿佛曼倩偷来的。艺伎擅长赵舞，歌伎善于吴歌。庭院桂花飘落金粟，墙边石榴花灿若火焰。熏风吹来佩玉声，明月涌起晶莹的光球。这个时代沉沦了文教，先生对此有深深忧虑；想要挽回汹涌狂澜，做中流砥柱。开拓土地创办诗社，依山筑起草楼。功勋声名留在社中，治国经世寄托于山林；文献方面推您为宗主，诗歌文章继续前人的胜游。承蒙得以陪伴元稹、白居易般的诗友，接交纪群般的贤士；有时在山庄聚会，诗篇应当留在水阁。清风吹到蕙香榭，傍晚涨水流入芦洲。好客如严武，爱惜奇异之士如马周。仰慕登门求见李膺，愿入幕依附刘备。招集许多遗老，也旁及故侯；劳苦奔波如蓬草自行转动，气息相投如芥子彼此相合。我惭愧像冯谖一样弹剑求用，而您却能识别卞璆这样的美玉；在山中思念谢安太傅，借地仰望刘荆州。不会跳舞，便讥笑羊、鹤；没有文章，便嘲笑郑、牛。肚量和时势常常不相合，耿直的骨气骄傲而难以柔顺。士人可贵在于伸展抱负、知遇知己，人也应当珍爱自由；功名之心如覆鹿故事般消散，野外的兴致则亲近眠鸥。笑着索取延年益寿的酒，诗写成后举起大酒杯。

译菽庄主人闰五月四十初度重庆：五声按律，时当蕤宾，仍可看见双星照耀海滨。美好的藕为您增添一节，灵芝却要隔三十天才给我吃。中原的日月符合新的天命，闽派的诗文风骚属于主人。吟咏《天保》“九如”之句，登堂祝贺也不厌频繁往来。菽庄钟社即事：上天降下霖雨，苍生已有替他们解忧的人；我像谢安一样高卧东山，修养闲身。与友人在大海回澜之处相从，冷眼看着风涛不断发生新的变幻。在劫后灰烬中彼此相逢，一辈文人全都成了散材；唯独没有忘记风雅之事，招请名士渡江而来。骚坛俯视鼓浪屿水边，咸、籍二人的风流在当时独占鳌头（季绳、少眉叔侄接连夺得第一）；高高举杯邀请群贤同入座，满天风雨之夜共同鏖战吟诗。和菽庄主人《听潮楼晚眺》原韵：依靠别人如王粲一样老去，处处都与时宜不合。创伤之后才应当想到痛苦，几乎陷入危险却没有及时避开。雨云随着局势反复变化，姑且暂居衡门泌水之间。经国济世的事业已经荒废，但春蚕吐丝仍未停止。前作意思尚未说尽，再次叠用原韵：一局棋足以让我高卧，左右都有林泉相宜。在山中可以招来隐逸之士，当世却还系着国家安危。晚间的涨水来得多么急？春云偏偏出来得迟。那些沉迷名利、奔逐于红尘的人，笑你们只顾追逐马鞭上的丝尘！送李偕荪年兄归武夷：雨云翻覆之后，在古老的榕城相见；萍水相逢却新结契合，像苔与山一样早已结成旧盟。抚琴思考改变曲调，击缶听着争鸣之声。抬头望向辽阔长空，愿乘风搏击，化作大鹏。天下治乱与我无关，归山养老，不再听闻尘世之事。身居要路的人全都碌碌无为，这个世界更是纷乱不堪。本来正打算佩戴韦相的佩玉，哪里料到衣袖忽然分开！武夷山水美好，约您同作幔亭之游。林景商观察邀饮怡园，酒后即兴题写：在葡萄架下摆开清酒，关起门来赏山，享受奇趣。醉中和谈论瀛洲的海客交谈，一场清凉的雨中坐到黄昏。从前本是经国济世的人才，为什么如今蛰伏在老山角落？把让别人干预苍生之事，容许我在薄醉中鏖战诗篇。菽庄四咏：一代旧人曾经来往此地，十年豪气已经删削殆尽。倚栏回望，天与海浪相接；举手招呼，隔岸的山也仿佛回应。澎湃潮声全都传入耳中，参差的青黛山色尽展笑颜。客人来了不要谈沧桑旧事，容我在浮生中暂得片刻清闲（右为听潮楼）。桥下的一条水渠添入一勺清水，台阶前各种花卉排列在盆中。绿杉映着落日，仿佛司空家的屋舍；黄草迎着秋风，仿佛老杜的家园。可有渔人来寻找晋、魏时代的遗风？偶尔同农夫谈谈桑麻。高声吟咏，四壁间仿佛飞起天籁；独自安坐，忘却机心，树影已经斜了（右为眉阁）。凿石筑成水城，引海水流入；许多长着黄芦的地方系着小船。青山树木之间新建蜗居，红蓼开花时便成了小鹭洲。细浪频频吹来，仿佛与我有约；慵懒的云想要升起，也暂且停留。头衔姑且署作清凉之士，静候天色转变，秋意已经到来（右为芦爨）。穷途薄命之中幸有知音，一笑相逢，证明彼此的真心：名士、美人、香草，寄托着同样的意趣；孤臣与山鬼、女萝，吟咏着同样的情怀。愿与你进入内室，谈论应当佩在身上的美德；你招我归山，我的踪迹也就有了可寻之处。承受祖先遗留下来的清香和清气，从海外一直到今天（右为蕙香榭）。和施耐公感兴原韵：景皇先后吟咏罗天，师弟之间结下榕坛翰墨之缘。您像马融一样独占一席，我曾像羊祜一样统领群贤。即使毁家，也没有忘记前事；亡国之痛，怎能忍受在暮年降临！凤凰漂泊、鸾鸟流离，无处安身；想买山隐居，却连阮囊中的钱也不够。在微薄的官场中沉浮，奔走天涯；谣言诽谤从哪里来，仿佛鬼车成群而来！对我来说虽不是尘世之外的骏马，对别人而言却未免像井底之蛙。春雨洒在斑痕的湘妃竹上，秋风吹着帝女花的瘦影。甘愿戴上黄冠做归乡的道士，在故侯家的门前种瓜。笑那些腐儒还在说“之乎”，我的书城已经一天天荒芜。不相信穷途困顿会像阮籍那样；将来老了，便到菜园里学习樊须。故人的门第依附牛、李两党；我的声名则只能让给骆宾王、卢照邻。寂寞的芙蓉在江上受寒，我将带一竿钓具，在烟雨中访求同道。不肯让清泉混入浊流，却在长安换取一个烂羊头。举杯时疲倦的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为何也像醉了一样？击剑的雄心已经衰老，意气也已入秋。不会跳舞，已经成了羊子、鹤那样的人；没有文章，自笑如郑家的牛。肚量与时宜不合已经很久，傲骨和狂名却到处留下。八叉成诗、七步成章，荟萃在骚坛；我这双老眼没有昏花，仔细看个分明。真正懂滋味的人，应当像鸡取跖一样知其精华；我闻到腥气，反而惭愧像老鼠只剩下肝。红颜不要作长门宫的哀怨，白首应当歌唱蜀道难行。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别妄称屈原、宋玉为属官。仿佛听见双鹤在九皋鸣叫：小鹤声音悠扬，老鹤声音清越。伸手向籍、咸致意，彼此一同推重；知音如群、纪，也不会互相轻视。风尘中的相士用金篦刮目，月旦评才用玉尺衡量。世间若有伟人扶持汉鼎，南阳的诸葛亮便是亲自耕作的榜样。御案上的香烟已经冷了，中书省的老公已经年老秃头。科名惨淡，像杜荀鹤；文章定稿，像陆士龙。秋后的燕子还没有带回霜降的消息，夏日的虫子默默守着冰心。老朋友如今享有厚禄，不知在什么地方？我却独自追逐京城十丈红尘。读书人惯于说人生艰辛，经历风尘已经六十个春秋。难道可以让管宁终身做处士？大声呼喊仓葛，本来就是主人！这一生已经被虚名牵累，到死也难以医治驯服傲骨。如今想与维摩诘一道寻求解脱，能写诗的海岛佛，正可证明我的前身。和陈丈剑门《新秋偶兴》呈菽庄主人原韵：在灶下搜寻木材，认出焦桐；在高山流水之中结交知音。转眼已六十岁，仍然还是原来的我；像一座高山屹立，不能没有您。年老还能遂愿做官，并不算福；做官做到两袖空空，也不忌讳贫穷。四壁虫声中只有一盏豆大的灯，坐听庭院树木间刮起秋风。无用的文章已经忏悔舍弃，长期居住在芝麓，离群独处。登场的傀儡凭借丝线提引，入了罗网的英雄后悔读书。不与上天争夺福命，偶尔遇见乡野老人，便谈谈樵夫渔人的生活。将来地方志和乘史寻访遗逸之士，冷僻的官衔或许就是我这个人！国运刚刚奠基，众人争相奔走；相公的声望，不过像刚糊上去的纸一样。用羊头换走将军的印信，把骏马尾上吹来的风当作处士的笙竽。世间有灵性的只有“阿堵物”钱财；无言的葫芦，反倒能够解闷！问苍天，它已经醉了，为什么只有我还清醒？不如归入高阳酒徒之列。向着温暖的南方飞去，遥望九衡；雁影回旋，已经厌倦了漫长的征途。十朝野史令人伤心，其中的秘密难以说尽；一局残棋却使冷眼看清局势！即使河山最终总会有主人，可怜这天地确实无情！在乱离漂泊、干戈交错之际，我瘦得像杜甫笔下饭颗山头的人。作客如同僧人暂时挂单，一生常常害怕露出读书人的酸腐气。蓬莱经过三次沧海变迁，已经渺渺难寻；尘世劳碌，觉得处处艰难。乡人陷于水深火热，哪里值得我去求取？身穿衣冠的公仆还自称官员吗？孟尝君门下的冯谖已经老去，身边只有那柄佩剑可以相看。中年遇事，哀乐更多；老来情怀，只能独自伤感。甑已经落地蒙尘，如同孟敏；曾经修补月宫之斧，又想起吴刚。黍禾凋零，叹息周王室覆亡；芹藻仍使我怀念鲁国的光辉！帝制与民权全未确定，明面上修筑栈道，暗地里却陈兵仓中。完全忘了两鬓已经花白，饮酒、作赋、弹琴、歌唱，胜过年轻人。老圃里晚开的菊香，如韩魏公；晓风残月中的词调，如柳屯田。思念千年前空谷中的美人，面对逝者又因流水而感慨。幸而在十年兄长般交往的行列中相遇，如今相逢只好尽情享受余下的天年！

译美好的诗篇足以消解十斛忧愁，从今以后不再作杞人忧天。长寿不能用钱买来，短暂的光阴只应秉烛夜游。海上的鱼龙随着局势变幻，江边的鸥鹭使我暂时停留。菽庄的松柏愿如人一样长寿，我将跟随您手杖和脚步进入山谷丘壑。。甲寅（民国三年、一九一四）。甲寅闰五月七日，偕同沉琛笙、徐蕴山前往菽庄诗社；夜里从芗江出发，清晨到达江东桥，前往拜谒黄石斋先生的讲堂，之后带着两位客人游览，老年兴致仿效东坡。北斗下的天空清澄，南山树色繁多。炎热威势消退，酷吏般的暑气也消失；幻梦般的春婆已经冷却。到芗江下饮酒酬答，回头凭吊汨罗。在江东桥上远望，只见山上的邺山堂。道学之中已无其他人，先生却仍有瓣香传承。艰难地处于末世，亲历了冷酷的沧桑。偶尔谈到前朝旧事，请不要让勾陈星再显出锋芒。和陈丈剑门见赠原韵：在鹭屿相逢时我们都已年长，二十年前曾一同赴公车。您一任郡守，游历邹鲁；我几次登山，攀上太华。治绩上报，黄流之水也听闻皇帝认可；恩泽使久旱的百姓苏醒，安慰兄长般的叹息。仿佛知道天意将要使晋朝灭亡，便归去吧，做官的兴致已经遥远。落月还像在屋梁上停留，凉蝉抱着树木发出清越的秋声。您真是像松柏一样健壮的人，我也是乡里人，敬重故乡桑梓。著作还剩下扬子的文章，海邦仍然怀念召公的甘棠。您像灵光殿一样巍然独立，我庆幸能与您同时，私下仰慕您的高尚德行。千万军队的声势震动大地而来，沙虫猿鹤全都化为尘埃。一轮秋肃之气使万物都遭劫难，六管吹奏的春阳只能希望灰烬重新燃起。叹息衣冠中的诸位老人全都逝去！若论做官，几个人能够回来？死去尚且有所等待，活着反而索然无味；余下的勇气还足以拿来换酒。各位贤人苦苦争斗，争来的只是“共和”两个字的名义。没有看见衣冠遵循汉制，只听说岁月改用周正。山中的病鹤本来可以长寿，天上的妖狐却想变成精怪。我的才调百无一用，惭愧世人还称我为“许先生”！再叠前韵：一个官职已经挂在西山笏板上，我独自赶着西风乘一辆破旧笨车。赤嵌居住二十年，思念故乡；十丈红尘中的京华，已经使人心冷。湘中的兰芷有谁赠送？江上的芙蓉只能自怨自叹！早知道穷通原本有命，十年前就不该把读书求学推迟。从汉、秦以下直到萧、梁，词赋的源流还等待斟酌商议。能够同奇异之士一起赏析文章，却不知道田地和海洋已经经历了沧桑变化！鸟儿庆幸有栖身之所而迁上高大的树木，花儿遗憾没有香气，只好寄托给海棠。近日来向长者亲近求教，不知能否列入弟子的行列？滚滚波澜从笔下涌来，像雷霆、冰雪一样，绝无一丝尘埃。老成持重，处理事务时精神仍然旺盛；谈论诗歌虽婉丽多姿，志气却没有熄灭。奉倩多情，怜惜妻妾的疾病；朝云若无恙，便盼望春天归来。为什么不能求得长生药？若得到，便擎到床头敬进一杯。天演从来就是竞争，胜者为优、败者为劣，自然而然便如此称说。人人都像雕、鹗一样在秋天强健飞翔，我却像祭告夏正时的饩羊。还没有扑入尘俗便登上白社，又想医治凡夫之骨，采食黄精。梦中旧日伴侣来招手，我发誓不再在人间羽化成仙。三叠前韵：孔门弟子多在鲁国做官，您也曾驱车经过历下。九重紫诏任命您取得上等考绩，俯瞰黄图，又看见中华。难道天下百姓全都是我的责任吗？君子不能始终如一，令人吟叹。清源一角足以供养老年，山中的岁月还可以宽缓度过。振兴民众的革命以康有为、梁启超为先，当权者却突然转变，竭力保全商人。宰相玩弄权术，只记得李某；国人私下议论，想要烹杀桑某。决开江水，令人想起苏鲋；乞求春日阴凉，来保护甘棠。试问当初的筹谋有谁借给我筹策？陈登般的意气，足以冠绝当行。阴霾四面围塞，挟着风吹来；万里长沙卷起黑色尘埃。别墅中的棋局仿佛方外之局，名山中的文字只剩劫后灰烬。西北的情天有谁能够补上？东南的流水一去不回！柱国大臣想挽救时局，却叹息来得太晚；火已经烧到车薪上了，难道还要举杯吗？世事如同一盘棋，彼此争夺一局；只争权利而不争名声。一根针穿过去，反而翻乱鸳鸯谱；众箭射穿之时，反而失去了鹄的。若不做马牛般的劳役来隐藏自己的拙处，难道还要攀附龙凤，让别人显得精明吗？从今以后谢绝尘世之事，姑且学习嵇康谈论养生。四叠前韵：卫武公到了高龄仍然好学，门前的长者每天停车来访。有时作画，胸中早已成竹；整日谈诗，气度自然华美。面对如此苍生，只能书写“咄咄”叹息；祝愿高寿无疆，也只能反复吟叹。暮年的烈士心气仍然壮盛，愿为您求得百岁长寿，暂且借来享用。七字联诗仿柏梁：谈论诗歌，承蒙您启发我，使我能够提出意见、商量诗理。来信如锦鲤传书，我读到《留草》；笔下春蚕吐丝，仿佛听见它们啃食桑叶。文献几乎沦亡，却仍留下硕果；宾朋共同渡过难关，泛舟于沙棠之上。梦中的亡友来告诉我，陈子模大令曾与您一同在山东做官，多次推举、解救我；他死后我替他料理丧事，扶送灵柩回乡，因此感动得流下几行泪。皈依佛海，求证如来；把人生捣碎，尽化为尘埃。世俗的障碍还没有除尽，像虚幻的水泡；追逐名声的心已经死去，却还没有完全化为灰烬。新曲如《白雪》，歌声难以应和；疲倦的眼睛从黄梁梦中刚刚醒转。弱水三千，是仙子居住的地方；仙子频频招手，想渡过去却苦于没有船杯。蛮、触两国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争斗？其中的权术，没有人能够说清。老了还有我来观察时局变化，春天竟然没有君王来纪年！世外渔人忘记甲子，山中木客拜见星辰精灵。江淹老去，才华将尽，梦也断了，不能再让春花从笔下生出。题王焕斋翕园落成：有志向最终还是能使事情成功，池塘亭台、洞壑山谷都费尽经营。惭愧我没有钱买青山，羡慕你们王家两兄弟。杜鹃花：送尽东风，蜀道仍然遥远；一枝红影滞留在天涯。亲身经历亡国之痛，怀有无穷遗恨；劫后的花朵面对杜鹃这种冤禽，更添愁苦。祝黄菊三中将六旬荣寿：科名得意的状元郎，出镇南方交州时两鬓还未霜白。我比您老十岁，曾依随细柳营；跟随您短暂一见，便经历了沧桑。河山是上天交给中原之主的，大将的光芒如辅弼星辰般令人仰望。画戟森严，兵灾平息；登堂遥遥祝愿您如郭汾阳一样长寿。祝黄仲训令堂郑太夫人六旬荣寿：西王母瑶池敞开寿筵，梅花刚刚在小春之前开放。鸱夷泛海，成就三次迁徙；燕喜开堂，庆贺百年长寿。莱子斑衣之彩是新的恩荣，荻书般的懿训仍在旧日青毡上流传。用夜光杯斟进麻姑酒，醉后狂吟小洞天。和庄畹耕《秋感》原韵：秋日原野上背手站在斜阳中；回头望故乡山岳，悲伤得几乎断肠。佳节插茱萸，却为流水般逝去的岁月悲哀；在异乡接近菊花，又逢新霜。寄人篱下，不禁自笑冯唐已经老去；玩世不恭，没有人比阮籍更狂。试着登上晃岩高处远望，海天万里尽是黄色的战云！

译祝陈漪轩六十晋一寿：一生不信佛，却听说佛法讲因缘。人海如恒河沙数，相逢的缘分有千万种。年轻时未曾出门，孤陋寡闻，困顿得像蜷缩之物。壮年游历京华，与群贤才俊往来。谁是承载大道的人才？谁是救济时局的贤能？来往之人都泛泛而过，转眼便如云烟！只有一两个知心人，能够挽臂同行，也就欣然满足。自从经历丧乱之后，聚散各在天涯。愿意思念良友，魂梦中也与之周旋。唯独我漪轩老人，隐居在芗江边。漪轩专心治学，二十岁便守住青毡家学。登门求学的弟子，像玉笋般成列。贤才荐举的奏书已经上报，桂子在月中圆满。正欣喜于秋试将要得中，谁料春闱竟被取消！丹霞山启迪后学，早晚都费心陶冶。中原正多事，带着书策到陈王面前求用。凤鸾栖息在枳棘上，翻越五岭去试探贪泉。我本是鲲、鹿之乡的人，钓鱼游玩，沾染了腥膻之气；改任官职向南越，寄托百里之地的责任。当时见到君子，仰慕您的道德风范高峻坚贞；谈论诗歌，探究深奥关窍；讲说义理，语言精妙。粤中的各种利弊，早晚都加以研究；上书各位大吏，当权者也很雅意地延请您。掌管连平州的印信，那里百姓强悍，土地也偏僻；蜩唐之地正纷乱沸腾，贼人与官府争夺权力。只有您凭借忠信，恩德遍及百姓。百姓爱您如父母，为您接续俸禄钱财。世途尽是荆棘，道路上行人稀少；属下百姓送您走出险地，您拂袖而去，开始归田。您为桑梓乡里谋划，嫉恶如仇，如鹰鹯一般；两次任漳浦官职，德政口碑载道流传。品德高尚尚且招来诽谤，言语正直容易招致过失；既然不合时宜，疲倦的鸟也知道归还。回想过去的事情，茫茫然如同一场梦。甲寅冬十月，山岭梅花刚刚吐露妍色；又正逢您的生日，六十岁一周年。写一首小诗为您祝寿，穿笠着屐登上华美筵席；共同醉在三生石旁，一同参悟我佛禅理。菽庄观菊，作赋呈给主人：深秋天气清爽而肃杀，东山整天停止了丝竹歌舞。昨夜新霜降临东篱，菽庄万畦菊花全部盛开。主人写信邀请高雅贤士，特意为秋花安排一场聚会。进门仿佛看不见花，只见层层叠叠的五色云霞；菊花占尽菽庄最美的秋景，使我这双老眼舒展开来，尽情观看奇花。花中究竟谁最有花癖？主人逐一评定，精细考察花的特点：雨后日晒，鹤顶红更加鲜艳；风前露水滋润，蟹爪白更加洁白。绯色绶带是昨日新承的恩荣，紫色标记仍使人想到先人的恩泽；黄色是正中的本色，冠绝群英，黄种竟然独占一席。胜会联吟也足够豪迈，主人的绝唱冠绝我们同人。大口吃着菊花，享用鲈鱼菜肴；坐在末席，正好做一个老饕。醉后踏月归去，天空澄澈；兴致所至，又作了几句短诗。全身仍带着魏公般的菊香，愿白首之年共同保全晚节。《鹭门灯谜合刻》题词：近年来事事冷淡如水，盘腿坐在诗龛中，俨然一位定心的僧人。文字语言一同获得解脱，在木樨花香中证悟佛法传灯。斗角、钓心，各自都蕴藏奇巧；外孙和幼妇还要索求曹碑。即使奸雄也有输给别人的地方，真羡慕杨修这样的孩子。寄给南洋的林少眉、庄贻华：风急霜寒的天空下，一只雁带来书信；你们在行囊中得到的诗句，近来怎么样了？女婿的故乡可知是否如桃源？我翘首望着南方云彩，询问你们的起居（少眉当时前往日里探望岳父，贻华与他同行）。举手致意，飞吟而过七洲；众人都仰望李、郭二位驾着御仙舟。此行后悔没有跟随在您身后，梦中仍然到达沧海尽头（当时想邀请我同游，因事未能成行）。施君涵宇替他的爱人索取诗句，我写下此诗答应他：燕支竞相购买，追逐当时的新妆；经历共和五族的春天。唯独抱着琵琶，在江上远望，茫茫天地间谁才是有情之人？镜中看见羞惭的容颜，两鬓已经花白；春风吹来，看尽了象征自由的花。故侯虽然刚直不阿，却也实在无可奈何，只适合在章台狭斜之地老去。祝江杏村侍御令堂林太夫人八十春：明朝的旧梦黯然消散，因忧伤时局，亲手烧掉谏诤文章。慈乌反哺，依傍年老的母亲；看到獬豸触邪，又想起前朝往事。静候石火经历红色劫难，遥指媊星照耀绛霄。同为平头百姓，您还没有老去；仍穿着莱子彩衣，祝贺花朝。。乙卯（民国四年、一九一五）。乙卯年清明前一天送王少涛回台湾：将近清明，我黯然面对离别；清明触动了我的思乡之情，百般感慨一齐涌上心头。一路指点着米家书画船，任凭雨丝烟柳为你送行。（少涛收藏的书画非常丰富。） 寄语黄仲训，祝贺他四十岁生日。（当时客居安南。） 紫云山深秀而郁然，天地间的灵秀之气特别集中在黄氏家族；世代都有文采风流的人才，历数起来，实在很难再有比我更熟悉的人。前代的名宿早已如云烟消散，只有当今贤者胜过古代贤人；你二十岁便穿上秀才衣冠，考取首选；到中年时已经腰缠万贯。平生的爱好只有文章翰墨，若论取得显贵官位，又有什么困难？你不辞辛劳泛海远行，学习陶朱公经商；又甘愿输送财物到边疆，像卜式那样报效国家。造福无量，恩惠及于故乡；真是奇特的人才，具有能干济世和侠义热诚的心肠。国家恩赐三次，颁给蒲榖谷等物；乡里的舆论也交相称许，声名遍及故乡。去年冬天，令堂在瑶池设宴祝寿，四壁陈列的珍宝全是当时的贤俊。舞者依旧谱舞《霓裳》，新婚夫妇弹琴鼓瑟，共享燕乐。正值四十岁壮盛之年，愿像谢安在东山那样，以丝竹之乐济世自任。遥知你生日正逢岳降崧生的吉日，一定有歌者亚歌、舞者欧舞前来庆贺。菽庄过去有寿星会，论年齿，迂公最为年长；先生的生日临近迂公，准备摆下花筵，大家一同痛饮。为您举行小型聚会，兴致都十分酣畅；清丽的词句写满了美玉般的书函。姑且把新诗当作兕觥中的美酒，珍重地借春风寄往越南。乙卯年上巳日，在菽庄举行修禊并分韵，所得韵字为“群”：放浪形骸，姑且顺应自然；千载以来的风流人物，当推晋代王右军。我也和大家一同饮酒吟咏，果然山水之乐竟可平分。偶然遇到这个佳节，陪伴当时的贤俊；得以同清雅之士相聚，汲取古人的芬芳。且不管苍生所需的霖雨之事，邀来谢傅，与诸位同在一群。乙卯年在菽庄举行修禊：天地间的劳作都留给闲人去做，我随时任意歌唱长啸。上巳日聚集在菽庄，邀请同调的朋友参加。这天天气清朗，淡云收敛了天上的光辉。清早新雨到来；中午旧雨又来；童子和成人共四十人，联袂尽情游览眺望。一路上草木萌生，迎门的花鸟仿佛含笑；潮声震撼楼头，残留的水流穿过山的孔窍。清澈如镜的水面映出人的身影，雅集图画得惟妙惟肖。有这样美好的游览，触目所见都成了诗料。主人兴致还未尽，分韵后各自推敲；罚金的规矩像金谷园的宴会一样严格，作诗的步韵也像西园雅集一样美好。作一篇序记把这件事传下来，只是惭愧自己不像王逸少那样擅长文章。林健人游历东西洋归来，拿诗给我看，我便依照原韵唱和：饱装书卷走出岩穴山谷，划船行于江海中央而海面平静。清晨驾驭六鳌，诗思仿佛可以垂钓；秋高气爽，像一只鹤般吟哦不止。亲身遍历东亚和西欧，走过蛮烟瘴雨之地，正值春光。请问使君，战事的局势究竟怎样？触犯蛮族的战争何时才能厌倦、停止用兵？共同洗去过去的尘垢，设席一聚；红楼中的烛影映照，夜色深深。像芝兰般高雅的公子思念谢灵运，寄情山林丘壑的隐士喜爱道林。看着苍狗般的云彩变幻，听着红羊火劫逐渐消沉。此生的笔砚即使被烧尽，满眼飞灰中也再无法寻回。

译感怀，依前韵呈给健人：抵御外敌的策略竟反而变成自取其祸，又看见鲸鲵般的强敌掀起浑浊的波涛。悲歌斫地，感叹自己衰老而蛰伏；满天秋气中，纷乱的虫声此起彼伏。想凭借东邻的坚固力量来保卫国家，却难以逃脱故国覆亡的悲痛。正逢卧薪尝胆的时日，不要说交送玉帛就能把战争化解！危机从四面八方苦苦逼近，饮鸩止渴又怎奈毒性太深！谁是首先在民间察觉隐患的人？仍然只是望着梅林来解渴。不应让文字被湮没，如此美好的江山难道会沉沦吗？另有一个华严经所说的新世界，愿忏除烦恼，远远地前去寻访。再次与健人唱和，倒叠前韵：探寻诗词的源流，深入如海而达千寻；海上空明的蜃气渐渐沉落。旷世的潜龙埋没在草野，半生如仙鹤般的书虫饱读书林。兼修福德与智慧，精神旺盛；一往无前的情怀，感慨深沉。以此证明前世修行如禅宗指月，彻夜在楼头澄澈的月光下相对而坐。太阳运行不会因鲁阳公的戈而返回，叹息年华转眼即逝。怎忍看见江山留下破碎的景象，只好苦苦以笔墨吟哦。照耀他人的，是朗朗如昆山美玉的才华；悲叹自己的，却是悠悠流逝的水波。问天已经没有能够报效世间的才能，只甘愿在阳阿晒发，安然老去。菽庄避暑：我老夫并不是趋炎附势的人，只因兴致来了，便跟随大家游过菽庄。已经脱离尘世之心，平息火宅般的烦恼，于是寻访野外趣味，在山房休息。归来的云朵久久寄宿在岩头，仿佛懒于移动；一阵小雨刚刚停，石乳散发着清香。就此向热衷名利的客人致意，容许我以居士自号“清凉”。和许巡按使静仁按部三都月夜原韵：使者之星炯炯闪耀，仿佛摇动银河，照彻天南直到海的尽头；闽地山岭八方的百姓盼望丰年，五月的池塘上气候却如秋天。（当时在菽庄避暑。）南巡之地留下茂盛树木和美好荫庇，向东遥望扶桑，生起远方的愁绪。到处培育人才，培植国家根本；英雄能够干济时务，谋略老成。乙卯年五月十五日夜，在菽庄张灯：夜游手持蜡烛踏遍山庄，穿裙着屐的朋友相邀，趁着晚间凉意游赏。月亮正圆，花儿正好；花光月色彼此映照，随风轻轻摇曳。万盏灯点缀在青山之巅，丘壑真成了没有黑夜的天空；等待月亮，仿佛嫌高树太密，大家便伫立在小楼前。山涧流水潺潺，潮水又涨起来；参星横斜，北斗转移，长夜漫漫。水中的游鱼频频吻月、吹起浪花；我独自整理钓竿丝线，在小桥边垂钓。随园的盛事已经成为陈迹，今夜的风雅之会接续古人的欢乐；潮水和月亮暂时低下眉眼，楼阁显得寂静；寿星遥遥指向彩云的顶端。迁居：嫌住处离市集太近，市集远了也实在艰难；先在城郭附近租下房屋，关上门就当作进入山中。兴致来时赊一杯薄酒，老了以后姑且偷得清闲。对着镜子忧愁地看着你，先生我的鬓发已经斑白了！和林兵爪先生《别李丽君》原韵：在人间烟火中愿意安贫乐道，美好的心意却要费旁人猜解。来到玄都观，思念从前的经历；站在崔护门前，仿佛成为后来的人。仙宫上白云中独鹤飞翔，怎能忍心让美人同绿水隔绝、断绝长久的情缘？雕花栏杆曲折，春色如海；只是无缘赏花，命运偏偏不合时宜。晴窗下拿起笔试着调铅朱色，画一幅花阴中独自站立的图画。希望不再产生杂念，参悟佛教经典；爱情仿佛已经死亡，专心阅读山中枢要之书。收住放纵不羁的心念，如同在悬崖边勒住奔马；堵塞灵犀般四通八达的孔窍，使众多心窍重新苏醒。天女散花而不执着于花落何处；对此只付之一笑，含糊过去。落花时节，面对无可奈何的天意；修行到能成为鸳鸯，便不再羡慕神仙。香粉从今以后不要怨我，欢笑和啼哭从此都有人怜爱。斩断魔障缠扰，把心磨炼得如铁；放下负累，获得清凉，脱离臂上的缠绵束缚。还要借新诗偿还往日的情债，让缕缕情丝像蚕眠吐丝一样缠结。也知道焦桐在被烧过之后仍可制琴，这个人毕竟与我是同心之人。并不妨碍我怜惜你心中多苦；只是为什么与你无关的事，你却嫉妒得如此深？十二巫峰是云雨交会的峡谷，三千蓬莱仙岛处在水云深处。即使化身为填海的精卫鸟，也反而要笑这种痴情竟像这只鸟一样。蔡愧怙君临终泪墨征诗：潜藏的德行沉寂了三十年，子孙亲手保存的遗物上泪痕仍然鲜明。郑虔的学问照耀学校，范蠡的经世才略长于经商。笔墨有灵，先生便不会死；继承祖业不可中断，您的子孙个个贤能。表彰善行是文人的责任，先生知道这能慰藉您于九泉之下吗？赠别马亦籛征士：乙卯年九月，经过霞阳，去拜访马亦籛，问他菊花还没有开放，又约定以后再来。临别时作此赋相赠。主人淡雅得像东篱的菊花，重阳已过仍然寂寥。殷勤地送我，约定以后再会；和你谈起前朝往事，不禁泪流满面。棋局中的黑白棋子变幻无常，野外的玄黄草莽却肆意逞强。空有汉高祖《大风歌》，却没有猛士；忧愁地看着横海的狂潮震撼而来！和林健人祝寿内人诗，并依原韵致贺：昨夜霓裳舞宴仿佛在西王母处举行，嘹亮的余音至今还可遏止云彩。（健人的令堂昨天过生日。）又听说萱草旁举行神女寿宴，菊花新谱写成赞美贤人的文章。能辅助丈夫而性情倜傥，本来就多福；养育儿子宁馨而出众，自然不同凡俗。林下清风吹过，秋夜漫长；还要斟上美酒，祝福你的郎君。和林健人《寿菊小集》原韵：西风中雁足传书忽然飞来，召我到东篱，使病眼也为之明亮。穷巷中每天只需菰米粗食，却辜负了诗坛上的菊花酒。陶潜罢官后隐居栗里，庾信流寓江南而悲哀。二十四番花信风已经吹尽，花事已了；只等待寒梅报信，阳气回转。《虞美人花》（七言排律二十韵）。垓下听到四面楚歌，气势已经低落；虞美人憔悴，倒在疆场。英雄叱咤而拥立了新的君主，儿女般的美人却换上了旧日妆容。自古以来，优雅美丽的虞美人花传为奇异品种；如今在花圃中位居群芳之冠。名花命薄，春天没有主人；小草承受恩泽，霸王却不能称王。它仿佛种在庭中的萱草，能够消解愤怒；又仿佛采来的白芷，暗含幽香。低头在月下，羞似莲子；纤细的花瓣在风前，醉似米囊花。姿态楚楚，逗得蜂儿上下飞舞；翩翩蝴蝶围着我回旋。碧翠的茎、幼嫩的叶在空谷中摇曳；片片花萼、柔软的枝条伸向曲折的长廊。全然像蔷薇沾着玉露，却绝不是罂粟酿成的琼浆。东风袅袅，仿佛藏着巫峡；秋雨沉沉，梦回楚乡。带露的湘妃不断沾染泪水，傲霜的帝女仿佛心中回肠。清歌随着拍板唱起，春色竟如此美好；蛮舞中飞传酒杯，夜还没有结束。楚地的《招魂》断断续续地长吟，虞兮的小像令人叹息其凄凉。闪烁的红色剑影埋在军帐，拾得的翠钗光芒靠近女子的妆容。欣赏画图，悲悼那位淑女；迷蒙的环佩声，仿佛姬姜美人的哀怨。中原逐鹿，英雄气概仍如往昔；半夜歌唱、乌骓马随之而行的事情却已经荒凉。鸿门宴和战争留下无穷遗恨，乌江草木仿佛仍有余光。于是读史时久久不能忘怀，也使我看花时志意不改。按照画谱临摹，抄写古画粉本；借古词凭吊，又读新的诗章。诗写成后，我在栏杆旁徘徊；即使我见了也怜惜，只是鬓发已经花白。祝寿林季绳四先生，并依和林健人公子的韵：小阮的文章诗词出自竹林，空山风雨中仿佛有蛰伏的龙在吟啸。以美酒祝愿臣叔长寿无量，诗篇中又有郎君古雅的声调。东山上听到唱和之声，才是真正的快乐；身后的虚名任凭在大陆上浮沉。黄菊落尽，寒梅消瘦；触动了对春晖般母爱的寸草之心。西河公子过去早有声名，屈指一数，风雅才华正好两美并称。万卷书纵横收藏在小酉山，像一颗灿烂的星星，是谪降人间的长庚。美如璧玉的叔宝，神情更加飘逸；像锁子般的长源，天生骨格轻灵。一笑之间我这个老人便承认自己老了；这个人将来的前程实在不可限量！二十岁时昂藏挺拔，气概非凡；茫茫人海中，难得有知己。策马渡海的雄心仍在，放鹤孤山的夙愿却没有实现。座上旧人都戴着黑色头巾，居处仍在古国，认得当年的乌衣门第。周京的禾黍长得如此茂盛，面对西风，只能惆怅地看着蕨菜肥长。

译今生未必一定就沉沦隐退，以琴歌酒赋来保养闲适的身心。遗民身处草莽仍思念汉室，渔父姑且借桃花源躲避秦乱。冷眼看残棋争夺一劫，放开胸怀痛饮浊酒，醉过千春！三河的年轻人不要来询问，这正是中华民族命中注定要出现的伟人！依庄畹耕自寿诗原韵：傲然睥睨、铮铮有声的一位少年，打破方木，勉强学着把它削成圆形。马、周自有封侯的相貌，苏、晋却偏偏逃避做学士的道路。来年向上天询问将把我置于何处，平生做官之路已经断绝了攀附权贵的机会。秀才只有笔墨，世态人情淡薄；赞颂祈祷的谀词，却被当作盛大筵席上的礼物。依施耐公自寿八首之二原韵：祝寿之人都执着于众生和自我的分别，参透菩提，便看清过去、现在和未来。卑微的小丑排斥我的道理，变幻的群魔考验佛心。五种本领用尽仍然愚昧不解，四禅既已安定，便默然无声。应在名山著书立说，成就千秋事业；却叹息天地已经沉沦。丙辰年（民国五年、一九一六）。丙辰年元宵夜，与杨励斋在函三楼上扶乩：月色新鲜明丽，恭敬地礼拜，备好香花等待众仙。四海之内已经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半生渐渐与道结缘。亡羊之后在两条岔路间徘徊，失马之后仓皇度过六十年。黄粱梦还未煮熟，心已经死了；年少时反而后悔做了邯郸梦。和菽庄主人元宵张灯原韵二首：在山中做宰相的事业，在世外怀有神仙般的情怀。美好的春天迎接宾客到来，新月隔着花朵显得明亮。姑且像陶元亮那样顺应自然，学嵇康保养生命。只是及时行乐罢了，不再做梦想到京城。二十年后仍然面对灯火和月亮，低回不已，怀着故国之情。波涛翻涌于海上，烽火从昆明燃起。（当时听说云南独立。）想起王子乔叱驭的故事，听到鸡鸣便思念祖逖。彷徨中吟唱《黍离》，感叹周京的覆亡。健人公子正月二日生日，恰逢我回家过年后归来；读了陈迂叟、施耐公的寿诗，自愧远远赶不上，勉强作此篇：仙人习惯住在大罗天，侍立在玉皇香案旁的炉烟之间。每天要麻姑为他搔背，时时和洪崖先生拍肩。忽然调皮地游玩献技，化作白鹤降落在灵芝田。琅环仙境中的书无不读尽，缥缈的万卷书亲手编成。自己开设藏书的蟫窟，延请诗人来访；我怀疑他已经像脉望一样成了神仙。乘木筏远游，尽兴探访海岛；贯通欧洲的铅字书和亚洲的铅字书。丙辰这一年初一，春光如海，美酒如泉；众仙同日举行盛会，在您的蟫窟祝贺华年。东墙直直披挂着迂叟的诗句，西厢横挂着耐公的篇章。可怜我这老人衰朽而没有文章，佳句也嫉妒别人抢先占得。最恭敬却没有文字，未免太寂寞；只好勉强作吉祥话，献到您面前：祝您的寿命像迂叟一样康健，祝您的诗才像耐公一样贤美！和厦门李子德原韵三首：春日阴云密布，久久不能散开；忽然听见脚步声，有人来报送诗篇。拆开信封，欣喜地看见笔下生出花来；展开纸张长吟，酒也从杯中倾泻。傲视乾坤，延年益寿的骨气仍在；蹉跎岁月，只因本来才疏。烧琴之后又遇到知音伴侣，反复诵读，日中不知读了多少遍。曾经营造清平时代的五凤楼，如今文章既然无价，何不归隐休息？年华不会停留，人却偏偏老去；天地无情，气候已经如秋。陶潜在栗里弃官隐居，幸而躲过祸患；韩信在淮阴被降等，留下樊哙般的羞辱。穿草鞋、拄竹杖来来往往，闲暇时在人间任意漫游。人海茫茫，叹息知己太少；更加思念古代的贤者，只可惜古人已经不在。上天把闲散的处境赐给我，好让我写入诗史；人们却因我的牢骚称我为醉侯。谈笑之间，即使萧何、曹参也不相让；指挥谋略方面，夷吾、惠施又有谁更高明？仿佛听说滇池一带烽火紧急，我倚剑望天，抱持着杞人忧天般的忧虑。寄信给汪杏泉，并祝贺他纳妾：世事如棋，局面又有了新的变化；信陵君那样的醇酒，实在无与伦比。近年来预先修筑阿娇所居的屋舍，散尽黄金来换取美人。春风吹入帷幕，已经很久没有你的书信；我翘首远望闽地云色，打听你的起居。听说你近来懒得早起，新近任命的阃宪使令又怎么样呢？我本来心地真诚，却惋惜与故人相违；二月帘栊之间燕子飞舞。桃花盛开在洞口，春色如海；仙人的风度却不肯让阮郎归来。即席和山尾先生原韵：犵草蛮花装点着海国春色，扶桑的霸气逼近东邻。回溯二十年前的往事，只有伊藤还算得上伟人！赠许梓桑：春江之上杨柳满天，二十年的战乱已经如云烟消散；主人曾与我携手走过鸡峰山下，没再踏上台山又有五年了！赠谢石秋：五年后又走上台城的道路，风俗和人文景象忽然改变。触目所见的山河仍令人感慨，惊心于风雨，禁不住感到寒冷！在应酬场中勉强作戏，感叹自己将近老年；隔座听见歌声，心中凄惨而不能欢乐。晨星寥落，天将破晓；披衣起身坐着，长夜漫漫。浴佛节经过开元寺：灵异的早晨来浴佛，我也随喜参加；梵呗、供养和钟声中礼拜法王。忏悔十年，消除智慧上的业障；点燃一瓣心香，以求通达神灵。倚着松树习静，含受禅意；枕着石头清斋，享受午后的清凉。二十年后重新来到这片香火之地，旁人却不懂我感受的沧桑！赠连雅棠：上天赐给连先生著作文章的才华，为什么却使他潦倒困顿于尘埃之中？世道正值动荡，遭遇也不偶然；理想虽然违背，志向却没有灰灭。假如苏轼没有出生，玉局观便沦落；燕丹已经死去，黄金台也冷落。你的新诗尽有幽州、并州的气概，想必是从居庸关跃马归来。四月二十一日南社同人小集：在宦海中浮沉了六十年，归来故里只像一个平常闲身。两重黑海风涛险恶，一代青年却迎来新的日月。我趁着兴致姑且穿上灵运木屐，披散头发，脱下惠文冠。我来到这里，沧桑之感说不尽；胜国的衣冠旧人已经寥寥无几！凭吊梅延平郡王祠：过去这里有一株古梅，如今来游时，已经枯萎死亡。树尚且如此，人又怎能承受！想来它那铁般的树干、冰雪般的枝条，也是不愿接受新朝的雨露吧？我惆怅而有所感。孤独而忠贞，守节于海滨；空山中的香火旁，草木又焕然一新。唯有梅花偏偏耐得住寒冷，枯死的根也不接受帝王的仁恩！感事：盖世枭雄的死讯传来，愚蠢而自以为是，终于遭到自身的灾祸。又一次遭逢红色劫难，接连不断，灾祸极重；又为苍生流泪悲哀。小人掌握权力，倾动内阁；替别人无恙地走出瀛台。把持朝政的汉代谶语成为空话，袁公路粗疏无能，实在是个蠢才！问上天为什么秘藏奇异人才，四方阴霾遮蔽，久久不能散开？已经看见手持兵戈争相闯入家门，怎能忍受把火藏在柴堆下，忽然燃成灰烬！活着留下的遗孽如同春梦，死后仍有多余的罪孽留在寒冷的夜台。草野中的国殇拼死一战，可怜的是敌人卷土而来，又重新出现！万里烽烟卷土重来，缘木求鱼反而酿成灾祸。奸雄到了末路，大多寻求自杀；国家社稷的前途实在令人悲哀。潜藏的龙蛇使汉室旧地复苏，失群的麋鹿奔走到苏台。贞元年间祸福相因的道理难以问天，什么时候才会有钟生这样的济世人才？追悼陈瘦云：呜呼陈瘦云，尸骨腐化，形体消亡了！你从小就能写文章，是个放浪不羁的士人；金石般深沉的声调，余音至今还在耳边。回忆五年前，我来时你已经去世；湖海中失去了陈元龙，叫人悲痛哪里能停止！转眼忽然又过了五年，我再次回到乡里。同人听说我来，携手相迎，神色喜悦；唯有地下的人，墓门虽近，却再也呼唤不醒！看那小罗天，梨园中还留有你的弟子；你的弟弟洛川先生，仿佛还和你神貌相似！赠黄旦梅：“百千万劫沧桑感，二十三年花月痕”：这是蕴叟壬子年赠题旦梅的旧句。丙辰年回来游览，重新经过此处，买酒痛饮直到整夜；百般感情交集，便和谢籁轩戏用这副对联续成一首七律。

译向苍天长叹，虚幻的海市蜃楼终于化成云；隔海传来的涛声，割断了游子的魂。昨夜绿酒红灯，欢聚尽兴；黄昏时却穿着青衫、戴着黑帽，独自坐着。即使经历百千万劫，也有沧桑之感；二十三年过去，只留下花月般的痕迹。风雨中的五更天将破晓，凄凉的旧事再也不忍谈论！游开元寺小集，与云石、籁轩分韵，得“鱼”字：白云苍狗般的世事都成了空幻，自在得像僧人一样，或许还不如僧人。年老以后，对名声的心已经没有挂碍；近年来的习惯和执念也都尽数删除。刚听到磬声，诸天仿佛清净；蝉声停尽，万籁也归于虚寂。半日清闲，长久地独坐；夕阳无言，落下林梢。满肚子的牢骚都不合时宜，自己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老了还在外面作客，游走终究疲倦；年轻时没有出家，如今后悔已经迟了。弥勒盘腿而坐，终于化作一笑；耶稣安息在远方，与我遥遥相期。昙花落尽，诸天清净；我笑着和山僧勉强谈论诗歌。重新仿作《小游仙》四首：梦中骑着龙降临玉京，在洞霄宫外遇见双成仙女。错误地贪恋人间烟火的滋味，因病卧在维摩诘室中，醉得醒不过来。徐妃还未老，容貌如舜华；含羞露出半边脸，像被朝霞染红。夭艳的桃花落尽，春天没有主人；她来替仙人掌管飘落的花朵。琳琅仙室中，三十六扇秋色屏风；雾鬓云鬟正值美妙年华。醉后显出憨痴的儿女情态，却假装说自己并不通灵。纤细的腰身束得像白绢，褪下吴地的绫罗；秘密的话语传来，得到前所未有的消息。听说她能医治消渴病，我便暗渡爱情之河，试探那新结的冰。喜遇谢星楼暑假归省：再次相见，惊喜地迎接你的芝兰般容颜；你告诉我，东瀛正在放暑假。自古通晓经学的人能够纠正世俗，从今以后努力求学仍嫌太迟。扶桑大地辽阔，已经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宝宾树木森森，正有一个好孩子。日后诗坛举行雅集，你一定会像小谢一样写出新诗。六月初二恭逢先慈忌日，前往墓地拜祭，泪流满面：老泪落在斜阳中，仍记得当年在这里筑墓。慨叹幽冥两隔，已经成为不同的道路；何况岁月迟滞，我又身在异乡！千年的华表前，归来的鹤令人悲伤；一亩荒丘旁，像羊有跪乳之情一样哭跪。惭愧自己不如欧九的文笔，不能在墓道和墓表上写出文章！南社小集，集《归去来辞》字，成五律一首：南园中任意长啸傲游，面对丘壑，心情更加怡然。浓荫树木引来清风，清泉与知音相伴。息壤之上，酒杯已经喝尽，只等候归去；回程中酒意渐微。沿着荒僻小径来来往往，归来休息，快乐自知。十六日晚上游公园，与茂笙、石秋、景山各自即兴吟咏数诗：湿热的暑气刚刚收敛，夜气清爽；树间灯火错综，明亮耀眼。白龙、黄檗如今在什么地方？已经看不见当年的拱北城。脱下帽子，敞开衣襟，迎受惠风；夜色如水，浸润着浮空。想追问人世升沉以及西来的意义，原来连佛也像人一样处在梦中。孤军在海上被田横困住，这里在二十年前曾经用兵。猿、鹤、虫、沙的命运都只在一瞥之间；云烟散尽之后，月亮长久明亮。又作五律一首：踏着月色登上小土丘，乘凉时夜气清爽。四周空旷，万籁俱寂；一轮孤月正值三更。薄暮时分忽然走入芬芳小径，当年这里曾排列戍守军营。秋虫，与你有什么关系？却在草间悲咽鸣叫。二十五日是五妃殉节日，与云石祭奠，作诗二首：三尺孤坟掩在蓬蒿之中，西风振响，仿佛化作怒涛。荒凉之地飞鸟绝迹，埋葬着故国鬼魂；空山中的恸哭，只有我们这些人来承受。投降的藩王辱没祖先，为什么还要留恋生命？妃子跟随君王而死，决不逃避。一捧寒泉清冷甘冽，在桂山山下献上溪边的水草作为祭品。向着西风长啸，作《大招》以招魂；荒坟剥落，更显幽静寥落。魂魄归来，环佩声仿佛响在西江月下；气节壮烈，足以使山河和大海潮汐都为之激荡！奇异的节义竟符合天地的定数，阐明幽微的功业，还要等待圣明的朝代。秋草茂盛，王孙为之哭泣；寄语山中百姓，不要来砍柴！临别题写墨梅赠黄茂笙：遥远的秋影中，雁阵斜飞；整日思念莼羹鲈脍，兴致忽然悠长。南社日后回想起冷落的仕宦生涯，参星横斜、北斗转动时，仍会面对梅花。留别南社诸君子：花开满了玉石般的筵席，酒也斟满酒杯；双星相会的佳节正好遇上我将要离去。哪里忍心在秋日遭逢被贬的仕宦生活，何况又要在异乡告别故知！隔座传来流莺般的歌声和红豆曲，大堤上骆马经过，绿杨垂枝。中原局势沸腾，我的心如捣碎一般；还不知道再次回来要到什么时候！秋燕依恋人家，在营垒和画堂之间筑巢；昔日的乌衣旧族，实在令人可怜。谁能听懂它们呢喃的蛮语？它们上下飞舞，暂且流连。杏花春色曾在琼林之后，杨柳西风又在古渡之前。翅膀柔弱，飞倦了却回不去；海天相隔，故国尚有三千里路！秋雁：天边凉风暂时变冷，远远看去，只有一只雁飞过云端。依稀可以传来秋日的消息，遥远的乡音却难以寄回。对着吴江枫叶渐老的景色，哀悼自己的身影；失群的雁落在沙漠，蓼花也已残败。衔着芦苇回头飞过衡阳，却没有越过衡阳，眼泪始终流不干。秋蝶：万花落尽，寂静得没有声音；灵妙的生机仍保存一息。对着自己的影子，重新请滕王来作画像；化身为庄子，请来亡魂。蓬莱仙人已经远去，只留下遗迹；官署清闲，却断绝了主人旧日的恩宠。惨淡的西风中，丛菊冷落；舞衣已经疲倦，飘过墙根。秋虫：搔着头，孤灯将要照见鬓发如霜；忽然听见四壁响起清越的秋声。多少感慨，追思往事；在如此凄清的环境中，滞留异乡。四方烽火仍在战争，衣冠之士一概感叹世态炎凉。秋虫哭诉，上天默然无言；霜月向西斜去，颜色渐渐变淡。《驹荣曲》，赠日本驹荣女史。（当时在菽庄席上。） 秋风吹过三径，黄花鲜活；万树发出秋声，鶗鴃喧鸣。听潮楼上秋气清爽，听潮楼下传来新声。偶然听说空谷中有佳人，家住扶桑以东辽阔海边；正值青春，乘兴南游，妙舞清歌，年方二八。淡黄杨柳映着古亭村，公子多情，几乎为之销魂。碧玉般的定情信物是谁送来的？黄金有价，这情意却不必论价。神仙般的杨柳，春天归入仙洞；儿女们早早关门，像枇杷花落一样。莺燕自怜朝朝暮暮，红颜却无计挽留春光；叹息漂泊已二十一年，蓬莱仙境也不知道春归何处。和风中划一叶扁舟到鹭江边，在栖霞最高处小住；为你摆酒洗去旅途尘土，为你高声吟诗消解绮丽的忧思。唤来她，莲步轻盈珊珊；坐下来听琵琶，勉强作欢。听完之后为她谱写《驹荣曲》，斜抱冰弦，却不忍心弹奏！和菽庄临别赠诗原韵：鼓浪屿的潮声震撼舵楼，转过船头不停留，驶入蛮荒之地游历。重阳日恰好没有风雨，九月的秋天却有无尽波涛。四海之内已经没有一张床可以安坐，孤身一人只剩下带刺的东西可以相投。侧身如一只虱子，又像浮萍和枯梗；这才相信浮生渺小得如同芥舟。和林少眉见赠原韵：向棉兰挥手，情意并不轻；乘风破浪行驶万里。像鲁叟困居夷地一样栖皇，也有虞人离开故国的矍铄悲情。暮日照着桑榆，只能收拾人生末路；在蛮荒的天空下，以花草记录旅程。张骞乘槎凿空的志向仍在；没有遇到严君平，却辜负了这一生。再次重叠前韵：万般忧愁消散，身子顿觉轻快；投身大海远行，又有什么妨碍？孤馆中的秋灯伴着游子入梦，他乡的凉雨寄托故人的情怀。文章无论到了哪里，都可以移风易俗；梦中仍想回到故山，却被旅途阻隔。叹息中原的文物已经凋残，只在炎热荒远之地偶然遇到鲁国的读书人。三叠前韵：玉鞭金勒，马蹄轻快；在小桥边作个小小约会，任意游行。细雨如丝，更增添野外的趣味；晚霞散开如锦，激发了诗情。偶然听见乡音，分辨出闽语、粤语；想探究蛮地的书籍，确定求学的课程。学习《易经》，想起宣尼曾希望有人借给他几年时间；到了晚年反而后悔做了经学之士。

译四叠前韵：新诗像束好的竹笋，轻轻放在锦囊中；无奈秋风偏偏为我送行。远游的志向孤独地寄托在桑树上，以偿还儿子的愿望；“当归”二字又寄托着像莱子起舞那样奉养双亲的心情。在女婿的乡里已经来了三次，星洲却是客途中第一站。计划到香江时正逢春天有消息；在岭头欣喜地看见早开的梅花。五叠前韵：潭水桃花之间，一叶扁舟轻快；汪伦想要为谪仙李白送行。诗篇仿佛按日互相督课，交往到了忘年之交，情意淡雅而深厚。月下箫声与凤凰伴侣相谐，云间帆影令人羡慕鹏鸟的前程。菽庄的亲友如果问起我，请告诉他们：我在学习嵇康保养生命。六叠前韵：神仙眷属的离别并不沉重，得意地乘龙行走万里。陆凯寄梅，寄托名士的风韵；王维折柳，含有故人的深情。在河桥上携手，怀念苏武、李陵；在服岭题写襟怀，记起范蠡、程婴。预先祝愿使君如满月般圆满，遥远的海中夜晚也会生出团圆之月。七叠前韵：特殊卓异的美玉，价值自然不轻；可叹才华出众，却不合时宜。果然是珍贵稀有的重器，可惜迎合时势，反而不近人情。为什么抱着书谈论孔子、孟子，又夸张地谈格物，学习朱熹、程颐？也应当自嘲寒酸气息浓重，像青黄不接的梅子一样成串生长。八叠前韵：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轻微迂腐的儒生；年轻时后悔没有进入商界。缙绅自成官僚派，俸禄米粮徒然增添仕宦情怀。自古以来，管城笔没有肉相；一向经商都有经营的规程。想追随端木赐，以他为师范，结驷连骑，学习经营生计。依张杜鹃原韵。（杜鹃是梅县人，陆军学堂毕业生；与壬儿同学。） 你赐给我的诗篇，情意实在深重；高声吟诵，甩开手臂，快乐地游行。听到西昆体的格调，仿佛听见遗留下来的余响；看到东野反复推敲，显出苦心经营的情状。你倚马立成文章，我知道你终日都在试作；鹏鸟即将飞起，预示着你会奋飞直上云程。在棉兰共同谈论中原之事，看到时局艰难，不禁生出一番议论。再次重叠前韵：大好头颅，怎么能轻易抛掷？武汉新军正浩浩荡荡前进。难道只是为了功勋名声流传后世？应当知道民族之间有共同的感情。听到鸡鸣便起身操练，追随刘琨、祖逖；在战场上流汗立功，学习李靖、程不识的兵法。长揖告别，归田隐居于绝岛；顺应时势养晦自守，暂且屈居为经学之士。赠张杜鹃：有张先生这样的朋友，身在天涯也高兴地结交。文章彼此吸引，如磁石吸铁、芥子吸针；意气相投，如漆和胶一样牢固。杜甫依靠严武，韩愈结交孟郊；谈论诗歌对你毫无隐瞒，何况我们还是同胞！过去曾和年轻人相处友善，在黄埔讲武堂学习。感慨时局，辛劳于战争；报效国家，一片热诚。等待天明，兵戈仍枕在身旁；临近深夜，宝剑发出寒光。长安的局势纷乱未定，为什么还滞留在他乡？一战成功以后，归来读我的书；把剑和琴寄托给旅客，打开书箱做经学老师。品格如此清白，豪雄气概还没有消除。愿您崇尚美好的德行，珍惜日月的流逝！和杜鹃《旅南杂感》：荒蛮之地有谁认识老袁安？有客人送来诗篇，墨迹还没有干。偶然在海边得到知音，只是秋气侵入江岸，令人无奈。亲历战乱，心中徒然火热；人们化为虫沙，闻之鼻头发酸。修补破屋还要牵萝蔓，嫌自己的办法太拙劣；可怜那翠袖美人，独自倚着天寒。禾黍茂盛，景物已经完全不同；叹息故国山河日渐衰微。遗世独立的奇人甘愿寂寞，迎合时势的豪少却自命富贵。既然从来没有相马的人来到宛地郊野，哪里会有飞熊般的贤者从钓鱼台出现？叹息群雄还在争夺天下，战云惨淡，我频频挥泪。黄花冈旁足以名留千秋，志士们在地下相逢。即使能够修补青天，心中仍然有遗恨；只要埋入黄土，难道就没有忧患吗？苍天把我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反复驱使人们，比驱赶火牛还要厉害。到哪里躲避世人，收敛自己的行迹？辽东是否还有管宁隐居的楼阁？天下太平时，谁是拥有专城的诸侯？贪利之人依然像鹬蚌一样争斗。任意杀人，法律也亡失；托言富国，肆意征敛。真是冷酷无情，可叹又能补救什么？只要有钱便什么都不惊惧。天下浩浩荡荡，都是这一类人；丧失人心，难道不是辜负了苍生！列强像猛虎一样搏斗，风中充满血腥；久睡的神狮刚刚一觉醒来。国会的公论如同筑屋，家臣拥护帝制，朝廷内已经充满这种势力。艰难时代中，思肖把忠心藏入《心史》；忠义的文山照耀史册。新莽当年谦卑地对待士人，至今仍令人惋惜太玄亭的旧事。天地间灵秀的闲气集中于一身，竟然超出常人；将军爽朗英武，气质深沉淳厚。宗社逃亡，已经没有其他人；破碎的河山，总要有人来替它收拾。窃取国权的奸神终难免一死，开采山中宝藏也不必忧虑贫困。荆州、襄阳一带或许会有王基这样的事业开端，我热切地崇拜英雄，盼望追随其后。暂且在林下逍遥，歇息劳苦；委蛇而行，轻轻卸下五羊羔般的负担。想要标榜清节，应当栽种竹子；想避开尘世缘分，便退居编结蒿草。整天让笔墨甘心服役，此生把酒乡当作逃亡之地。饥饿时讨米又怎么能吃饱？笑着说新诗便是粗糠残渣。扫清胡虏，要依仗雄豪之士；革命事业反复推进，志向始终不屈。斫地悲歌，时时观看宝剑；对天谈笑，纵横挥刀。心中在片刻之间分清义与利，天下兴亡全属于我们这一代！经历沧桑，我已经老了；胸中剩余的热血仍像波涛一样涌动。赠杨季芬。（季芬是梅县人，在日里华商学校任教员。） 南来以后仍然看见有人保存我们的道统，关西的清白家风还有祖先遗风。求学的渊源曾经像程门立雪一样虔敬，谈论诗歌的格调仿佛要凌驾彩虹。国家兴亡共同是读书人的责任，陶冶人才，思考参与天地造化的功业。一堂之中弦歌诵读，珍惜国家精粹；不要因为头脑迂腐就讥笑我。和徐贡原韵。（贡觉是镇平人，在日里敦本学校任教员。） 隐藏踪迹、销声匿迹，独坐一楼；不求声名显达，也不向诸侯游说。早知乱世终将使人如猿鹤般离散，何苦辛劳一生，做任人驱使的马牛？解下官印，萧然归隐栗里；上书进言，还幸而结识了荆州刺史。天涯之中高兴地得到谈诗的伴侣，璧月当空，终于悟到指头所指的意义。

译和杜鹃《醉歌行》原韵：读完新诗，不禁高声叫好，实在豪迈绝伦；知道您日夜磨炼心志，坚如铁石。借他人的酒杯抒发慷慨之情，却反而使老夫呕尽心血。为您细细叙说辛亥年的战争，岭南有许多显赫人物。忽然听见霹雳般的大炮震响天空，飞烟滚滚，迷住双眼。仓皇奔逃，困顿得像丧家之犬；却反而说主上的恩典非常深厚。第二天早晨武库中充满兵戈，整夜严城响起警报的刁斗。谁知担忧这一祸患，另一祸患又随之而生；奴隶般的将军很早便被斩首。封疆大吏，你究竟是什么人？满署官兵拥兵自守。健儿手持盾牌，却可惜没有援军；这一战实在没有分出胜负。杀人如割草，空气腥臭；众说纷纭，仿佛人人都在谋划筑室。叹息神州如此茫茫，满朝竟无人真正关心民间疾苦；外侮内患纷至沓来，却还说治理太平易如反掌。可悲啊，绿营兵也值得同情！突然听到革命，畏缩不敢前进。气馁心惊，如同等待死亡；徒然耗费国库的金钱。我听说兵戈本来是用来保卫社稷的，为什么号令却天天拖延？哪里知道烈士们日日呼号奔走，炸弹连天，山谷震吼！多少铁血男儿争相牺牲，武昌这座雄镇终于归于我们。志士们从东西洋响应而来，特别汇聚在这个地方，形成革命渊薮；中山、克强响应归来，实在是上天要灭亡胡人朝廷，并非偶然。袁氏是什么东西，竟敢贪取上天的功劳，妄称天命在自己身上！五族共和已经由舆论决定，九年宪法却被那个小人视为儿戏。宵小之徒玩弄权术，图谋帝制；用金钱运动，施展自己的神通。专制号令掌握在当权者手中，偏偏昆明的一支军队不服。从此举起义旗向北征讨，参加义举的六军一齐痛哭。这是真正的义愤感动苍天，帝制未能成功，洪宪年号终于结束。六诏、两川呼喊诛杀贼人，两湖、两粤也都随风响应。贼人说“宁可我辜负天下人”，仍然出兵命将，遮蔽江南，向南排列战船。南海的孽龙掀起巨浪，杀人之血染红浪花。一家人竟然分成胡、越两方，贼人也命数已尽，遭到上天诛伐。若不是一支军队奋战于滇南，共和与帝制之间几乎只差一线。唉！独夫一旦起意，便触犯众怒；利欲使他昏昧，昏昧得如同浓雾。此人原本也是有用的人才，只可惜倒行逆施，走到穷途末路而日渐衰败！我的话句句清楚，仿佛天花坠落；您学识广博，胸藏五车。壮志未能伸展，却羁旅异域；相逢恨晚，只能在天涯相聚。您的文章很像柳宗元的柳州之文，放浪而来，旋即痛饮酒泉之酒；兴致一来，直饮如长鲸，赢得满座人一齐拍手。大盘已经剖开两只蟹螯，小盘还撕着半只鸡腿；葡萄美酒映着夜光杯，已经醉了，喧闹着还要强饮。主人和我同姓，又是同乡，自然交情不同于常人。生不逢时，甘愿醉死；举杯狂饮，连喝三巡。怎样才能醉卧中山一千日，淡然不理世事，不再受其牵累？我也停杯张口大笑，张旭自古以来就以书法精妙著称；你一定会写长篇诗文给老夫看，这一点我早已从诗意中预料到了。古人说酒能使人彼此欢合；将要归去时，我扶着你蹒跚而行。明年回忆醉酒时的事情，还要再次提壶，兴致仍未消尽。和贡觉原韵：新诗脱手而出，像弹丸一样迅疾；搜尽枯肠，也难以唱和。燕丹厚待贤士，收购千里马的遗骨；仲叔寄居他人门下，累得主人供给猪肝。风雨同床，催促着诗篇写成；落在纸上的云烟秀美可食。准备在诗坛筑一座小屋，还要依仗您的风雅来开创局面。再次重叠前韵：岁月艰难，我和您都在逝去；进入道门却没有成功，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文章才华像您这样的人，真是鸡鸣狗盗般的小技；功名事业于我而言，只像老鼠遗留下的肝一样可笑。阳阿之地任意长啸，容许我晒发养老；在皋庑受到殷勤招待，感激您赐食。乡愁触动，看见失群的雁；遥远的天边，只有一只孤影隐在暮云之上。成德桥建成，张公善领事准备在冬日选定吉日举行落成仪式；我有所感，作诗并敬依原韵：承蒙巫山往来，沐浴恩波；十月桥梁建成，庆贺通行渡河。孔道通行，不必忧虑涉水患病；如此巨大的工程，竟然没有费多少张罗。马援在铜柱上铭刻功勋，流传久远；羊祜的高大碑石，使人流下许多眼泪。什么时候能登上车舆，沿绵水而行，过桥时踏踏作响，唱一首新歌？（这座桥是领事的令堂徐夫人出资独自修建的，所以结尾提到她。） 怀念将帅，和徐贡觉用前韵：天边凉风吹动洞庭湖波，苦战的男儿正在玉河戍守。战事仓皇，捷报传来；远征的鸿雁隐约飞过断云。心神飞向遥远的紫塞黄沙，秋意充满吴山楚水。三支箭射向天山的功业还没有完成，诸位将军什么时候才能凯旋高歌？感怀，和张公善领事用前韵：孤亭自古凭吊风波，留守之臣三次呼喊渡河。南宋君臣因颠沛播越而悲伤，北方胡人却任意搜罗纳贡。天下百姓含冤已久，九位忠臣的魂魄饮恨极多。八百多年过去，汉族的光辉仍在；满堂之上想象将来，定会载歌载舞，反复歌颂。自我感怀，呈给张公善领事，用前韵：宦海风涛曲折如九折之波，年老后收起船帆，倚靠在西河。海上的六鳌有谁能够驾驭？云中的孤鹤也不可以捕捉。我甘愿放声长啸，隐藏自己的短处；又害怕讥讽和谗毁，嫉妒才华太多。杜陵瀼水实在无聊至极，手持长柄锄头，作一曲《七歌》。粤地感怀，和贡觉用前韵：残酷掠夺没有止境，还说什么李波；直到今天，仇恨之海漫过珠江。新军的走狗骚扰潮州、惠州，旧日将帅驱逐蛟龙，驻守肇州、罗州。凭借险要之地据守越台，自身固守不出；被流放到荒远的琼岛，怨恨更加深重。先生过去也曾是羊城客人，还记得西山义士的歌声吗？《落叶》，和公善领事用前韵：一片叶子拂过帘前水波，疑心是题写红叶后从御河漂来；漂泊中的旅愁怜惜这零落景象，清疏的秋影自显出稀落。经霜的枫树使诗情悠远，月光从漏隙照在梧桐上，满含画意。面对林木无尽的萧瑟感受，天涯游子不禁唱起悲歌。《漫兴》，和贡觉用前韵：哪里知道尘世还有风波，偃鼠饥饿时便去饮黄河之水。避居桃源，忘却晋、魏两朝；思念故乡，却被梅岭与浮罗隔开。吟诗直到老年，反而总显得拙劣；饮酒只需微醉，并不在于喝得多。反倒笑那些为求通达而争相叩角的人，南山白石旁还有饭牛的歌声。《和贡觉游极乐寺用前韵》（寺在槟榔屿）。佛教从印度分流而来，如今衣钵仍传到北方恒河一带。自来没有居士如苏轼那样到此，也不见有高僧从矩罗而出！出世之人借口说一切皆空，而名山却多被这类人占据。以香花供养佛，闲来无事，默默听着猿啼鸟鸣。拈花微笑，眉眼间便流露出会心之意；在闻香象渡河般的境界中得到妙悟。年老后逃禅，观照自在；闲暇时证悟佛理，礼拜迦罗。解脱了追逐名声的心，归于真实；诵读梵语，皈依并诵持《密多》。仿佛与梅村一样感慨身世，挥笔狂写《晦山歌》。《和公启游山二首用前韵》：好山到了尽头仍有余波，椰树承雨、槟榔迎风，山路曲折如九曲河。归化的巫人前来，把码头开辟成淡叭（巫语称埠为“淡叭”）；操弄兵器的摩达奔走在浮罗（巫语称生番男子为“摩达”，称海岛为“浮罗”）。海疆的物产风俗，听来多有奇异之处；出使的使者乘轻车来往，所上奏报也很多。后来若作《黄支风土记》，这些内容将流传到中国，化作弦歌传唱。山中的潭水泛起细密波纹，蛮妇和巫人聚集在河的两岸：春天撞布，收取吉贝；整夜织机不停，剖取波罗。听说棕榈种植者早已长期沦亡，尤其多亏荷兰人给予庇护。祖国的八方荒远之地究竟在哪里？我为你们申诉哀情，写下这首新歌！

译《和公善茂榕园即事用前韵》：园中翰墨纵横淋漓，都是领事大封翁的手笔；张公的族源出自清河。裘箕相承的事业使支那增光，钟鼎般的声望使觉罗家族更加显赫（封翁曾任前清商务大臣）。石马空山之中，遗留的坟垄还在；龙驹来自渥水，早已绝尘而去。身在茂榕园中追思先人的光泽，抚摸着遗物，满怀悲痛，几乎只能以哭当歌。《和公善游仕武兰园用前韵》：春雨绵绵，涨起白色水波，使车远远停在武兰河边；隔着溪水，水流环绕如衣带，远山云气舒展，仿佛变幻出绮罗。依靠地利经营，需要劳动者开辟；顺应天工调理经营，也使许多人辛苦。等到年终有些闲暇日子，便让家家畅饮斗酒、拍腹高歌！《和张领事送周志忠君往占埤查匪》：蛮荒瘴气中奔驰，单骑轻装；前往占埤任职，所做的是军旅之事。恭敬地亲近桑梓，探访百姓疾苦；披荆斩棘，侦察敌情。白天在星州编写琐细记录，沿途记下榔风椰雨和邮程。安定边疆一定有匡救时局的谋略，不辜负贤能辛劳，成为像晋祖生那样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落花，和贡觉原韵》：漂泊的花朵真是命薄，离开枝头落到地上，仍然留有余香。东风中的宫柳正逢寒食，冷雨里幽窗仿佛在为小青哭泣。六朝金粉的春色已经衰老，一场绮罗美梦醒来，连酒意也消散了。愿求彩笔请东皇暂且留住春天，谁知惆怅之间，狂风骤雨又纷纷降落！呼唤童子拿着扫帚来到石栏边，收拾残花，堆成锦绣般的花冢。凭吊花的香魂，徒然流下眼泪；经营花冢，又独自迟疑徘徊。花落在茵席或污泥中，究竟都算幸运；随着雨飘随风落，命运又叫人难以猜测。莫非是瑶宫天女把花散落下来？人间难道也有雨花台吗？花事将尽，临近高楼，令人伤心；一转眼春风便离去，丝毫不肯停留！柳枝拂着青色酒旗，在栏杆外摇曳；桃花如红雨，纷纷落向枝头。美人常遭谣诼，彼此频频嫉妒；名士却因情缘终于自行投入其中。二十四番花信风都已寂寞无声，半夜仰望月亮，反而更加生愁。东风惆怅，百花凋残；我在十二曲栏边徘徊无言。江城的铁笛不知在何处吹奏？空谷中的瑶琴又有几个人弹奏？刘禹锡重游种桃之地，桃花也已全部凋尽；江淹梦中得笔的旧事，也不过如此罢了！何况我是沦落天涯的客人，伤春的心事使人无法欢悦。《落叶，和贡觉原韵》：昨夜枫林感受秋意悠远，落叶零乱地铺满白板桥。叶影随着斜阳渐渐消尽，离根飞舞，任北风逞强。它们仿佛僧人获得解脱，禅心寂静；这棵树枝叶婆娑，生机也已消散。把枯黄的叶子收拾到深竹丛里，煮茶时取惠泉水来调和。远山萧萧，隔着古渡口；淡淡烟雾横抹，暮山仿佛含愁皱眉。半生经历曲折，像盘根错节的器物；身在万里之外，像鸾凤飘泊。感叹自己如飞蓬随流水而去；佛说一切树木最终都碎成微尘。老屋疏落，却增添了新的意味；几枝梅花，已经带来早春。枝杈纵横的画本仿效荆浩、关仝，直向上伸展却没有枝叶，片片叶子都被删去。小园里的枯树，使人悲悼庾信；赤壁的黄泥，又使人感怀眉山的苏轼。翻阅经书，檀树还保留着余下的生意；在枫林题诗，醉颜中带着笑意。节律随着鸿钧运转，春气已经发动；将会看到万木重新得到荫凉与闲适。《咏梅八首，和贡觉原韵·忆梅》：在冬日里独自抱守岁寒之志，惆怅地面对茅檐竹篱；对和靖居孤山的旧事，只能费心想象；师雄梦中见梅的短梦，忽然变得迷离。横斜的古老梅干不妨显出傲气，酝酿春风，也不避讳自己的痴情。风雪灞桥上骑驴而行，期待着在琴酒水石之间与梅花远远相会。《寻梅》：腊月将尽，东风吹来，玉色花朵开始萌发；骑着跛驴踏雪走过板桥。美人有约，传来初春的消息；隐士仿佛在空谷中传来声息。耐得寒冷，便不妨登上绝壁；闻到花香，疑心梅花就在前路之外。折下花来未必是为了调羹，也足以慰藉空山中干渴的心情。《画梅》：在华美窗前挥笔，纸上洁净无尘；一落笔便生香，竟然无比精妙。以惨淡的云烟编入绘画史，以冰雪般的聪慧拜花神。消磨了北苑画梅所需的三升墨，点缀出西溪一卷春色；极像华光法师的画稿，清冷的梅魂和墨迹自然精整匀称。《咏梅》：空山中有客人横琴而坐，层层梅花飘来超逸的韵味。弹琴时巡行檐下，时时索取梅花的笑意；含着花香倚石而坐，发狂吟咏。梅花独占群芳之首，阳气回转，光芒凝聚在数点花心；岁序如鸿钧初次转动音律，耐寒的鸟儿解冻后，也换作新的鸣声。《对梅》：九九消寒的雅集连日举行，耐着寒冷在花前沽酒而坐。腊月过去，山色仿佛绽开笑容；霰雪飞过之后，水面下仍坚硬凝结。招来云间仙鹤，圆成美梦；雪中骑驴，停下吟诗的马鞭。琼楼玉宇化成了充满花香的国度，一点尘埃也没有，便是神仙境界。《问梅》：淡淡地品尝世间滋味，与你们不同；寄身孤山，连伴侣也孤单。不去洛阳争逐富贵，却来到庾岭，自号为清■〈月翟〉。机缘反而耽误了林逋终老，邓尉的梅树枯了，又有谁来怜惜它的族类？请问寿阳公主曾经为你点额吗？你曾经得到过恩宠吗？《残梅》：春来时在小江岸攀折残梅，插入铜瓶，瓶中的冰已经融干。花蕊孕育的微酸要等到夏天才显现；怜惜你太过苦楚，竟在残年中凋谢。寿阳宫南内的含香殿已冷落，婕妤被幽闭长门，盼望皇帝临幸却难以实现。寂寞的空山中彼此相互慰藉，高岑之上的老鹤守着寒天。《梦梅》：不受尘埃一丝污染，前身洗净魂魄，清香沁入长久盛酒的壶中。罗浮山的梦萦绕着山中居处，环佩声仿佛在月下呼唤梅魂归来。亿万枝梅花像放翁笔下纷乱的梦境，两三位神女的身影也模糊难辨。厚被纸帐之中仍眷恋寒意，睡醒后在孤山打听梅花是否还在。《移居》：试着同壶公、巢父谈论隐居之道，盆池和斗室已经被尘俗喧扰。百年经历多事，只留下鸿雁爪痕般的印记；一生无聊，仿佛虱子藏在裤裆里。瘴雨使狮子国草木深密，火云下夜郎村花朵温暖。小园难道只是吟咏闲情的题材？我像庾信一样，久在江关之间断肠。虞山清幽绝伦，能写出七言诗；行装轻便，连仙鹤也能搬动。偶尔留客，便摆下陈蕃的榻；为了逃避俗世，深深垂下董仲舒的帷幕。放浪不羁，只想与鹇鸟一同放飞；房舍疏落，任凭燕子飞入窥看。人间难以买到的只有风月；拥有这样的溪山，已经价值无量。苦苦怀念闽州旧日草堂，万卷书却辜负了羽陵的书香。冷吟浅醉，刚刚过去三年；病蝶和残蛩，也各自漂泊在一方。东海之地仅有微薄俸禄，令人哀怜小吏；南朝的裙屐风流，也已经不再与名士结交。弓衣徒然在蛮地织造，寸寸梅花都牵动九曲愁肠。我也有一小块居处，做个葛天氏时代的平民；闭门住在荒山，岁月很快就沉沦过去。到了这里，姑且产生安稳生活的想法；原来一直就是个寂寞的人。只应该戴着黑帽去寻访遗老，哪里还会有乌衣巷的人认识旧日故人？饮酒、读《离骚》，就是今天的事情；南北漂泊，正处在风尘之中。萧惠长先生把四十一岁寿诗给我看，我依韵作诗祝贺：我们同是漂泊在海天之间的客人，幸逢佳日读到你的新诗。为你祝寿，正好赶上中和节；惭愧的是我虚长了二十年。曾经走遍燕云，阅历许多；偶然留下鸿雪般的踪迹，也算见证因缘。嫏嬛藏书万卷，打开天禄阁；长夜里藜杖的光芒，仿佛太乙星神降临。你在中年经历的事情比我多，甘于贫困生活，以长寿补偿过去的蹉跎。班超在绝域仍想着投笔从戎，祖逖身在中原仍想枕戈待旦。你曾冒险而遭遇钓党之案，又吟咏《硕人》那样的高洁诗篇。平生做事胸怀如明月，何况还有天河之水可以引来磨砺自己！用欧椠亚铅传播学问，讲学的帷幕已经展开；众多学生欢喜地前来追随。传授经学，远远继承千秋事业；治理地方，又能施展治理百里的才干。雅正教化如菁菁学子，愿先生身体康健；桃李成荫，都是亲手栽培。即使桑田沧海遭逢新的劫难，也请记住添筹祝寿、海屋添筹的故事。功业成就后辞去赏赐，也可称得上豪迈；长揖告别，归田隐居，品格自然高尚。老母亲能在日常器用之间得到奉养，佳儿也能拿起农具分担劳作。像蛟龙蛰伏一样屈身，隐居深山；像大鹏垂翼蓄势，翱翔在广阔荒漠。寄语那些救济时局的义士：先生如今已经老在蓬蒿之间了！

译伏在马槽旁的辕驹本来不受羁绊，战云消散后暂且停止奔走。家中没有积累的负担，贫穷却不是疾病；案头有新书，足以医治世俗的鄙陋。笔墨生涯才是真实面目，风尘中历经磨难，仍保持着旧日须眉气概！像邵平在长安市卖瓜一样，还能认出当年那个健壮男儿。隐居在棉兰又过了几个秋天，谋求一处栖身之所。挥笔作文，足以署名中书令那样的老臣；手捧书卷，暂且封作小邺侯。文教广泛传播，遍及苏岛；战云闪烁，使杞人徒然忧虑。风潮阻断了来时的道路，有客人迟迟栖息在海的尽头。草草劳碌的一生，究竟何时才能停歇？恒河沙数般多的岁月，不过是一叶浮舟。也知道上天把人视作刍狗，却不管世人随意把人称作马牛。既然进入世间，就应当经历百般磨炼；等到自身已老，早已足以定论千秋。面对衣冠涂炭的局面，我将低头叹息；难得像你这样，能够彼此意气相投。二月春风渐渐驱散寒意，停杯斟酒，与你共同欢聚。轻声吟诵长诗，牢骚实在太多；想写谀词来歌颂祈祷，却又难以做到。尘世已经没有能喝千日的酒，神仙哪里会有九转还丹？春台上玉光灼灼，大家共同迎接春日；革命一再发生，实在不忍观看。在羊城做微末官职二十年，喜爱在这里同文人周旋。身在他乡又结下苔岑般的友情，整日长久牵系于翰墨因缘。功名唾手可得，却成了小人夸耀之物；抽身离开官场，把机会让给当时的贤者。在宴席上慷慨高歌，歌声仿佛哭声；我既怜悯你，也怜悯自己。《送张杜鹃从军云南》：我们相逢不久便匆匆分手，临岔路饮别酒，感念深切。遗憾我蹉跎十年，壮志已经消磨；送你远行千里，却激起你的雄心。九门城阙中的龙刚刚蛰伏，六诏山川之间仙鹤栖在阴处。愿你借助有用的才干来从事建设，不要辜负贤能辛劳，更不要忘记中原至今仍然破碎。身处蛮荒，低头埋首做经生；如今投笔从军，使这次出行更显壮烈。战事仓皇，争夺武汉；远去的鸿雁传来消息，我却只能在梦中到达昆明。半生肝胆为何如此炽热？把头颅掷出，难道只是为了名声！漂泊江湖，惊觉岁月已晚；想挽留你却做不到，又怎能不为此动情！主人高雅而看重我，苦苦挽留，因此我仍然又住了一秋。曲折的池沼哪里容得神鲤化龙？长空之中，大鹏才刚刚能够纵情翱翔。侯门之中只剩下冯谖弹铗的故事，旅途中又有谁来为我添置季子那样的裘衣？远道天寒，无法归去；等到春来冰融，才出发前往梅州。《和贡觉除夕原韵》：在海外长天之下掷笔狂吟，除夕把诗卷放在酒尊前祭奠。满怀忧愁，我像张平子一样；人们想起美好往事，便会想到贾浪仙。才鬼令人怜惜，仿佛心都呕出了血；诗魔来临，饮酒如泉水般畅快。贫穷反而有意以文章相送，跌跌撞撞之间，如今又过了一年。岁暮时看别人忙个不停，先生却自在地编纂书籍。又亲近风雅，做一个羁旅中的客人；曾经吟咏《霓裳》，仿佛与众仙相会。叹息年华留不住，哪里来的诗债却苦苦纠缠！勉强仿效他人得句，惭愧地落在人后；将来在诗坛上，愿意执鞭追随先生。除夕，共和民国五周年，仍然怀抱着像杞人忧天一样的深忧。月初为什么改用夏正？除夕随俗写下迎春笺。不偏不倚，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没有祸害、没有灾难，姑且自我怜惜。身在世外桃源，忘却甲子纪年；姑且浮起绿蚁酒，在酒尊前沉醉。丁巳（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元旦用贡觉除夕原韵》：正是和风旭日的天气，腊鼓冬冬，在春天到来前热闹地敲响。除夕爆竹催促寒意消尽，迎岁梅花最先得到春气。女子们游乐，欢喜地佩戴彩胜；门户上适宜春天，贴起红笺。在他乡度过新年，闲来无事；有酒便提壶痛饮，直到酩酊大醉。《兰花，和贡觉》：十二根栏杆依次栽种兰花，灵秀的根苗在九畹之地应时开放。淡淡香气如龙脑般飘散，细细用乌盆培植活土。优良品种自然胜过白芷和蕙草，纯洁的心本来就不染尘埃。什么时候才会像燕姞梦兰那样出现吉兆，让故乡楼阁的春风进入梦中？《人日杂感》：温和的春气和晴朗的日光默默舒展，立春后第二天便来到我的居所（初八立春）。世间危局重重，时势正十分急迫；客居之人有了新诗，兴致并不孤单。南方边远之地多年来萦绕在旅梦中，东洋万里之外收到儿子的书信。独坐小楼，迎接新月；斜影映在窗前，四周万籁空寂。人海中蠕动着一条赤裸裸的虫子，我静静横着老眼观察那些英雄。维新志士成群结党，守旧迂儒拘泥守成，几乎不通变革。拴在车前的马不肯鸣叫，国会因此无法展开；沐猴而冠之徒却自夸能创造光明的功业。小朝廷又在争夺门户，尚不知道什么时候气氛才会融洽。《榖日感怀》：书信往来如驿筒飞驰，使我在春夜里劳累得捻断胡须。查考典故时忽然忘记出处，独自昏昏然；锻炼诗句尚未完成，所以故意迟迟不写。愁肠百转，等待索取诗思，却枯竭到这种地步；腹中本来没有多少学问，无法酬答，惭愧正在这里。七步成诗的天才也不过八斗才华，是否能向汉魏诗人借来陈思王的才思？殖民者开辟了这片神奇的地域，听到闽、粤乡音，忽然觉得各不相同。身在客馆，闲来姑且以戏弄雀鸟消遣；做个清冷小官，反而不再思念故乡的鲈鱼。把金钱看得像性命一样，便羞于做酸腐文人；却以肝胆相交，和市井屠夫也能成为朋友。忘却了自己本来的真面目，任由别人用胭脂粉墨涂抹。《绿鹦鹉》：绿鹦鹉懂得解语，能说会道，尤其擅长言辞；美人为什么滞留在他乡？风吹瀛洲草，翻动出新的声调；雨打窗前芭蕉，映出羽毛般的光泽。还记得它啄食唱曲后剩下的红豆；听诵经文时，间或伴着紫檀香气。雕栏应当配给英哥作伴，笑看它们成双飞舞，成为新娘。《闺怨，和李秀芬》：从远道寄来的云笺诉说衷肠，停笔迟疑，反复斟酌。命薄，白白抛弃穿罗绮的日子；青春年华，也虚度在涂脂抹粉的场所。春日忧愁中默默拜望银蟾般的月亮，夜里频频焚香，凝视宝鸭香炉。拥被独眠，懒得起身；锦被触碰到绣着的鸳鸯，更添惆怅。花朵开放又将凋离，我倚着栏杆倾身；晚风吹过鼠姑，听见黄莺鸣叫。谶语已经应验，玉玦般的命运天生苦涩；刀镮的梦断了，醒来后仍惊恐不安。思妇本来应当有许多离别的怨恨，丈夫也未必就是无情之人。寄信给郎君，想织一匹回文锦；可这匹锦何年才能织成？梦魂仿佛羽化，身体轻如燕子，飞向南天，依傍玉人。东鲽西鳒，各自哀叹命薄；离鸾别鹤，这才悟到前世因缘。芳草萋萋，人却格外遥远；梅花寂寂，腊月又转到春天。女伴们踏青归来，我没有辞别离去；背着人偷偷占问紫姑神。临到岔路，絮絮话别，实在不忍再说；蜡炬烧成灰，余温仍在。论起兴致，怎能比得上黄姑还能赴会？却苦苦把倩女的魂魄逼得将要离身。内心先已惊觉人将老去，绮丽的情思和相思也随着日暮而昏暗。昨夜与檀郎携手的地方，即使只是荒唐梦境，也仿佛承受了恩宠。《寿蟫窟主人》（并序）。我客居秋季时过生日，承蒙主人作诗祝贺，又赠送贵重物品，感激之情哪里说得尽！今年春天初二是主人的生日，良辰却没有什么可以助兴，谨依原韵写成四章，姑且当作“献曝”之礼；还请您指正。二十六年前，怀着梦月般的情思，诞生在沪江岸边。邺侯般的仙骨发出珊珊声响，荀令留下的夜香依旧清美。像古代侠士那样广泛庇护孤苦贫寒之人，偶尔吟咏词赋，才华冠绝同辈。我敬饮你一杯屠苏酒，且欣喜春光已使病弱的身体恢复生气。万卷琳琅文章写在这片土地上，冯夷在水府呵护，五丁神力扛负。风尘中的鹰隼飞翔千里，福禄鸳鸯却只成双戏水。自信文章可以追赶玉局苏轼；若论风度仪态，又像京江名士。五言诗坚硬有力，如筑成长城；我在南荒低头认输。对着镜子，头发已经不再乌黑；在这里小住两年，都是为了你而滞留。夜里裁诗，悲叹青鬓已衰；得句后写在春笺上，捋着白胡须。太皞与鸿钧将要转动春季音律，麻姑以鸟爪般的手托着筹码添寿。你家本来就有黄金六，你为什么还要拿珠子去和卖盐的人计较？

译春燕刚用新泥筑好巢，彼此依偎，情意如漆胶相投。半生人事真像蕉鹿之梦；一代词宗却如凤蛟般腾起。年老衰朽，不堪再做胡地的客人；才疏学浅，也惭愧与忘年之交相处。身在人中，却以八寸之身思慕彭祖；像东方朔那样诙谐，写诗笑谈祝寿。《游马达山，和贡觉原韵》：层层山峦翠色欲滴，天气渐渐放晴；沿着溪流乘兴任意游行。春意随着驿路生成和暖雾气，树木仿佛替山神负责迎送。空山中猿鸟都很寂静，大陆上风云忽然纵横。马来、马达像怀、葛一样安宁，不懂金戈铁马的声响。蛮荒之地另有一方小天地，群山作势，万壑奔腾。古洞旁桃花映红满径，远山岚气化作绿色侵入门窗。地瓜有滋味，蒸在泥灶上；天酒没有香气，却从瓦尊中溢出。把这些收入《南洋风土记》，这里就是马来半岛的小昆仑。《寿菽庄主人》：回想我六十岁时，登堂为君祝寿；那时见君正当富盛，四十岁便称得上强健。平泉开设寿宴，酒醴陈列，笙簧齐奏。我们素心相交，朝夕相处，彼此似乎在比较长短；大笔才华推重陈、龚，高才并称施、汪。铸侬与瘿民，也列在同辈之中；闲散地聚居林下，全然不知世事沧桑。去年承君介绍，我因饥饿驱迫远走南洋。重阳日共饮一尊酒，携手站在饥河桥上；面对千万顷波涛，仰头只见苍苍长天。回想曾经依托在你的屋檐下，醒着梦着都不能忘怀！今年五月盛夏，君又按例举杯祝寿。可惜我不是长翅膀的人，不能驾驭云气飞翔；也不是王子乔，不能片刻之间来到你身旁。我们排列诗作如同列阵，试饮新茶，辨别茶叶的旗枪；谈论前朝旧文献，风雨之夜同床而卧。只有我远在万里之外，极目所见尽是黄色战云。我听说广成子有修道成仙的方法；愿你不劳苦、不烦扰，寿命更加长久，与天地同长。我以这些话祝你大寿，请不要笑我这个老生常谈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颂陈母刘太夫人请旌》：鸣琴奏起离鸾曲，希望挽救颓败的风气，针砭浮薄的世俗。陈君为母亲刘太君祝寿，太君十六岁时乘翟车出嫁；嫁给读书人也感到欢喜，即使贫困，也甘愿吃粗粮。她在闽垣未曾等到槐花黄时的科举，却已在鲁頖沾染芹藻之绿；哪里料到才人多薄命，被召去修文，连上天也如此残酷！家中灶房天天冷寂，没有炊烟；大儿饿得啼哭，小儿也哭泣。何况还有公婆病弱不仁，连年颠沛，只能躺在床褥上。太君既承担父亲的职责，又承担母亲的职责，每日计算参苓药材和稀粥的供给。这个未亡人竟不能随夫而亡，只能忍死拖携着唯一的孩子！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年，儿辈终于崭露头角；这才相信读书原来有家学传承，奇才不受他人雕琢。大儿中了乡荐，小儿入庠，一脉书香继续传承。德政广施于长泰城，百姓的追思也在华崶山麓。表彰节操孝行，正值休明之世；太史乘轻车，将功绩献给当权者。你难道没有看见清漳的华表高耸入云？全都是前朝用来记录功勋的；这首新歌首先赞美妇德，请看怀清台上那篇高峻的文章！《春日次蟫窟主人原韵》：自从你回去以后，我寂寞多病，无法作诗。远道思念公子，轻帆送走少眉。乡音与春日书信都在，旅途情形只有夜灯知道；昏暗的婚嫁之事，慰藉着我的愿望；山中妻子却惆怅于离别。万里之外乘飞轮远行，行装中带着万卷诗书。浮云般的游子怀抱志向，新月般的女郎眉眼含情。琴剑增添壮行的气势，关山之间结下知己。愿鸳鸯一生共命，风雨之中也不分离。像伏在槽下的马一样困顿，闲来吟咏魏武帝的诗。即使改朝换代，也要保存气节；身处乱世，更须保持须眉气概。文章价值自可由千秋后裁定，恩仇则由一剑明断。将来若埋葬傲骨，愿把坟墓筑在要离墓旁。临近老年反而成为旅客，满腹忧愁才开始作诗。劳碌奔波，只因为想延续性命；寂寂无言，姑且低头。世局简直像幻梦，前途昏暗，无法预知。午窗边萦绕着短暂的梦，睡醒后反而更加迷惘。《感时》：残棋败局无法收拾，仰问上天，徒然为百姓的忧患而痛切祭祀。命运必须再次革新，百姓有什么罪过？灰烬中还想着重新燃火，火种仍然留存。乱政本来就应诛杀少正卯；连横之策也未必能震慑诸侯。河山破碎，众人纷纷失去主宰，恐怕会有强邻替你们谋划。钜鹿、昆阳之战，旁观者置身事外，彼此如马牛风不相及。只有阿私的个人意愿排斥群议，最终把公然的言论带入战团。子婴被系剑，仍然伏在路旁；张角裹着头巾，忽然登坛。辛亥年同室操戈令人悲痛，白骨和黄花至今尚未寒冷。朝廷与市井的谣传处处传来，议论纷纷；背负大山却无力承担，反而笑那饥饿的虫子。早知长白山会消尽王气，又看见西欧战火炽烈。反而怨恨那些疯狂的策士，竟养成了跋扈的一员将军！如今荷戈奔赴西南省，哪里忍心看中原逐鹿、纷乱不止？削平洪宪帝制已经一年，病弱的国家处于危殆边缘，幸而还得以保全。组织共和，消除帝制；咨询各项政务，重新重视民权。邦交有道，听说像吴札那样知礼；兵谏却毫无缘由，反而有鬻拳那样的罪过。国家垂死之际仍听见党派纷争，内讧与外患相互连接。《秋日与林眉生游马达山》：山峰拔地而起，高四千尺；神仙仿佛住在青翠山腰。秋花园中的蝴蝶消瘦，春日田野的斑鸠肥壮。涧水长流而寂静，山中云气困倦得不能飞。沿着溪水走已经疲倦，便拂去石上尘土，坐在长满苔藓的水边石上。冒险穿过云层，驾驭山势前行；峰回路转，弯了一道又一道。清晨还在阳光下，中午已身处云间。摩达（番名）的椰棚破败，苏丹（王号）的草殿空闲；野外居住形成部落，兴衰成败与外界并不相干。《寿张耀轩先生六十晋七》：在荷兰统治下施行政教三十年，甘棠树的荫泽遍布全棉。楚地人才被晋地任用，奉持符节；萧何的规矩由曹参继承，你像弟弟一样挥鞭继往开来。文章有班固、司马迁那样千秋不朽的雄健，寿星在七夕运行于女、牛两宿。不必向海客寻求丹诀，只需保养天和，任其自然。身在江湖，心系魏阙，日日萦绕；谋划国家仍须依靠老成之人。操纵金融，资助转运；铺设铁路，使交通纵横交错。分科办理政务，使寒士欢欣；设置医院施行医疗，拯救患病百姓。社会因先生而得到利益，曲江金鉴般的声名由此兴起。半生走在荜路蓝缕之中，亲自经历艰难；在瘴雨蛮烟里开辟荒草荆榛。绝岛的山川因此兴起宝藏，偏远荒地的花草也振作精神。谋略雄健，足以推尊为元老；把危险化为平安，正是有福之人。珂里有梅峰、松口驿，罗浮山的聚散离合，仿佛与仙人相邻。我也到了六十岁的衰年，像乘螺舟漂泛在蓬莱清浅的水面。偶尔跟随萧史做远行客，谁还知道郡平原来是故侯？长寿之骨自然延年，本来不必祈祷；浮生已经足够，还能再求什么？银河中乌鹊填桥的日子，应该有仙人在玉楼上醉饮。《送林眉生回国，用蟫窟韵》：摩耶山踏遍天山积雪，漂泊在棉兰，心中有所思念。以欧椠亚铅传播学问，真是国家的士人；有桑弧蓬矢之志，正是好男儿。海田变幻无定，兄弟们接连而来，只有彼此自得其乐。问候你重新归来，只能相视一笑；腾空的天马本来就难以羁绊。清澄的秋水泛起细密波纹，携手同行却辛苦劳顿，怎奈就要分别！难道不是为了安居而防止逸乐，反而来到异国借此观摩学习？故人在岔路边攀折杨柳，荒山野鬼徒然梦见薜萝。胸中自有丘壑，君自会领悟；不必再泛海跋涉关山。《题蟫窟主人摩达山漫草》：背负草庐，避开喧嚣，谢绝人境；独自端坐，观看山间云气。这里究竟有什么？清明之气充满天地。早晚风吹天籁，点点声响缀成佳文。拿这些去问世间众人，便如独鹤立在鸡群之中。

译《又一首》：伯鸾与德耀，举案齐眉，共享和乐。汉朝兴起，重视气节；伯鸾放声歌唱，作《五噫歌》。他隐迹于霸陵山中，言行实在值得后人效法。多么卓越的贵公子，千年之后仍值得遥遥相期。执笔挥弄柔翰，冲破汉魏文章的藩篱。抬头仰望秋月，世事变化实在无法预知。《过恒心园怀林眉生》：公子长久站在方亭之下，残荷在晚风中摇曳。人来时满耳蛮语不同，客去后华美房舍空寂。看书信，仿佛看云中飞雁；认泥痕，又想起雪泥鸿爪。绿波之外是春水，感怀江淹那篇《别赋》。《秋日怀人》（并序）。蟫窟主人写的诸多作品，深厚的感情洋溢在纸上；他所怀念的朋友，情谊也比英美更深厚。我的感情受到触动，便勉强仿作此诗；不敢说这是诗，只借它来问候诸位。远隔江关，问候你近来的起居；沈约般消瘦的身腰、潘岳般斑白的鬓发，如今怎么样了？饥饿时，大府还分给俸禄；老去后，在空山独自著书。暖拥群花，在醇酒之后；劫尘余波中，仍狂吟小草。子平的命理我也能谈说，磨蝎宿下的韩、苏命运，似乎也并非虚妄（施耐师山长）。山中宰相陶弘景，仿佛行走人间的仙人；精神矍铄，晚年气节更加坚贞。杜甫诗篇开创于开、宝年间，陶渊明在义熙之前领取禄米。梅花纸帐中寒冷而无梦，乔木深山里年老而长存。自从朝云得到解脱之后，便在藤床上枯坐，修习六如禅（陈迂公太守）。为求米粮，饥饿驱使我奔走五羊；一任官职像匏瓜系在身上，实在费尽斟酌。忽然遭逢烽火，陷入尘世劫难，只能贱卖文章筹措隔夜粮食。遥望岳麓，想念依靠的老母亲；漳江边憔悴不堪，又牵累姬姜。衡阳断雁，杳无消息；修撰史书的人，又有谁能认识司马迁那样的人（沉琛笙鹾尹）？既是酒仙，又是诗史，还是文章中的雄杰；谈笑之间才华高妙，挥洒自如。幕府中的秘书善于得士，诗坛斗句却惭愧输给先生。山间歌啸，像蛰伏的龙；天际回翔，像空中的鹤。年老后仍远远栖迟在南方边地，绿波春水令人感怀江淹（龚云史比部）。年少时在竹溪西边共同研习文章，香火因缘使我们携手相伴。献赋的司马相如春日策马而行，祖逖则夜里听鸡起舞。乡愁萦绕瀛岛的云树，做官的踪迹留在章江雪泥之间。还记得你仰面求取朋友的情景，林公祠宇在夕阳下低垂（汪杏泉大令）。像贾岛那样诗风清瘦，连身体也消瘦；像原宪一样家贫，学问却不贫乏。独来独往，能够超脱世俗；一颦一笑，也不随从他人。依旧傲视世间，仿佛上天也嫉妒；勉强想迎合时俗，天性却仍不驯服。后悔没有早十年从事经商，万卷图书反而耽误了儒生的头巾（庄铸侬茂才）。《题蟫窟主人诗卷》（代作）。桃花深深锁在武陵烟雾中，鸡犬声传到云中，仿佛世外天地。诗卷自己编成，已经忘却晋、魏；知道你是在山泉边洗涤笔墨。苍狗升上天空，变成了白云；近年来尘世之事已经不忍听闻。夕阳指点之处，霞光织成绮罗；晴天幻化出锦绣般的文章。韩愈重视诗教，使文章归于端正繁茂；读来沉实厚重，又显出高华气象。请替我传话给山灵：让荒山遍开六万朵花。山深秋静，气象萧瑟森然；石上流泉，仿佛弹奏一曲琴。琴声一动，群山都发出回响；蛮地的花朵和犵鸟，全都懂得这声音。《和蟫窟主人韵》：健壮的羽翼在秋空中疲惫得难以承受，羡慕碧霄万里间的飞腾。谁来怜惜我被羁留在架上的苦处？快解开金色绦带，放飞这只玉鹰。《和蟫窟酒家书所见韵》：疑心是在蓝桥忽然遇见仙人，脂粉香气渗透出欢喜禅意。举杯时多谢纤纤玉手；已经十年没有饮过琼浆了！《题摩达山诗草》（代作）。背着书箱远赴扶桑海外，西风吹雁，替我传递云中书笺。梅花孤岭上，栖居着和靖；春草西堂中，梦见惠连。远处声响如一只寒蝉吟于晚日，雄浑声音如万马奔赴流泉。等身高的著作将要充满栋宇，这就是南荒之地浩漫的诗篇。《前题》（代作）。读你的《摩达草》，思绪联想到遥远的山岭；仿佛一片钧天仙乐，飘然传来世外之音。左边陈列图画，右边堆放书籍；伯氏唱歌，季氏起舞。胸中顿生层层云气，山野寂静得如同太古。在扶桑海中洗濯双足，驾着沧波，驱策六只巨鳌；秋夜雨中联句作诗，花萼楼高耸入云。木客也懂得吟诗，能够领会诗的滋味；半夜风雨之声，在空山中组成天然的鼓吹。《中秋感怀》：欧洲西部的战火尚未停息，我想归去却不能，只好暂时羁留。做参军的，遗憾不会说蛮语；齐国太傅难道会任由敌人的喧嚣侵扰楚国吗？万里惊涛从瘴海涌来，一轮冷月照过中秋。四周寂静无人说话，只有一个客人在棉兰正倚楼远望。《重九日漫兴》：天涯的迁客遇到重阳，转眼间美好春光又过去一年。长夜里兰灯将要挑尽，什么时候藜床才会坐得将要磨穿？万物潜藏生气，群虫收敛蛰伏；姑且假装秋声，借一只蝉来发出。姑且登高舒展老眼，不必劳烦湾外连天的水色。《重九和蟫窟主人原韵》：征鸿飞过万里，降落在晴朗水岸；独自在外的客人吟咏秋兴，自觉豪迈。乱世之中甘愿吃薇蕨野菜，却辜负了重阳的菊花糕。贫穷仍傲视世间，翻起白眼；年老也不饶人，头发由自己搔乱。还记得自从与菽庄分别以后（去年今日在鹭江乘船出洋，菽庄主人和同社诸子登舟送别），鹭江江水拍打长天，高得无边。《重九日呈崖岸先生用前韵》：萧疏落叶铺满亭边水岸，万里西风中秋意正豪。遇到名山，正宜纵情饮酒；编写诗历，也题写一块糕。今夜怀念故人，愁肠想必绷直；老年身在蛮荒，只有鬓发独自搔乱。还记得去年离开家乡时，茱萸残败、菊花消瘦，连登高也心生怯意。《过恒心园看残荷，感而作此》：一座亭子像方卦一样，四面围拥着残荷。秋天将尽，花朵微微消瘦；雨后水面渐渐增多。红色花衣自行开放又凋落，翠绿荷盖也已经歪斜。君子尚且如此，我又怎能不怜惜你！《重阳日口占》：神仙不认识费长房，也没有领会登高避疫的办法。六十三岁仍然健在，却没有花、没有酒，就这样度过重阳。《贺蟫窟主人移居》：小小园亭正好避开喧嚣，像鹪鹩一样有一根树枝可以栖息。万卷琳琅图书堆成蟫虫之窟，上下双飞的燕子也有了巢。入座的衣冠人物都不是俗客，门上题榜，雅称为诗寮。绿云般的树荫铺满地面，比水还清凉；半空中听见吹奏弄玉箫。大隐士住在市井之中也无妨，曹仓般的藏书、邺架般的书架供闲居之身使用。诗意精深如梅鹤，处在孤山之畔；乡愁如蒪鲈，来自古浪水滨。无边风月姑且由我作主，竹子松树不入俗流，允许它们做邻居。苦心用文化维系蛮荒野地，以七言诗暗中扶助大雅之轮。《破墨台》（并序）。我有一方墨台，制作得十分精致；台面镌刻十三行小楷，四周镌刻钟鼎文。得到它并使用，已经将近三十年。一天注入墨汁时漏出，污满了整张榻；翻过来一看，底部穿了一个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坏了。于是戏作此诗。年轻时曾经上书献策，作伴进入春明门；参与增修凤楼，留下姓名；在雁塔题名，也留下功名。吉人以石介为占，君子重视铜器之行。三十年前的朋友，彼此提携，情谊绝非轻浅。胸中一点墨水也没有，却傲慢地蹲踞在我面前。已经沉醉于生财的念头，难以再结文字因缘。五经简直被扫到地上，只凭一个孔洞就想窥见苍天。反倒笑桑维翰，难道还要寻求把铁砚磨穿吗？红豆青梅，竹马相伴，系着彼此相思；耳鬓厮磨，回忆少年时光。把身体托付给茑萝，共享欢乐；含香的豆蔻年华，笑容和蹙眉都很可爱。玉珰封好的书信频频赠给我，宝箧中的妆奁又想交付给谁？怎忍心唱起《懊侬》《啰唝》之曲，只能在曲栏杆外折下一枝柔嫩花枝。

译《读白石道人诗集题后》：白石道人的词曲，有小红吹箫，独占风流于第六桥。试问松陵如今是否寂寞？吟咏商调、刻画羽声，也太无聊了！自寿（并序） 回忆我在阳江任职时，当地士绅与百姓联合起来，为我祝贺五十岁生日。早就想作诗，但因匪患未平，匆忙间搁置了。如今我六十岁，被任命为龙溪县长，乡人又进酒为我祝寿。只是德行功业没有增长，■〈乖上土下〉老而一事无成；内心惭愧，难以用语言表达。丁巳年南游时，又逢自己的生日；于是提笔写下此篇，姑且寄托情怀。十月初五日，英识。懒散的云从山间飘出，本来就没有什么心思；六十年来，深深阅历了人世：苍狗白云随着世事变幻，红羊黑气几度消散沉没？浮生如大梦，徒然追逐壕沟中的鹿；遭逢诡异之事，也羞于说成是御苑所获的禽兽。我的道术兴衰，对世道又能有什么补益？先生只能哑然一笑，装作聋子和哑巴。百年人生只剩这副肉身，历尽了艰难困苦的境地！什么时候才能偿还儿女的债？一生从未闻到过绮罗香。废弃《蓼莪》不读，思念父亲（先父的忌辰正在今天）；风木之悲更使我为老母亲哭泣！极目远望云山相隔千万里，迎着风，泪水湿透了衣裳！芒核（并序） 芒核又名红竹，产于交趾、广东以及南洋诸岛；在八九月间成熟。形状像苹果，果皮坚硬而厚，果浆沾在衣巾上会呈淡红色，洗涤也不能洗净。每个果实有四五枚核；核的外围有果肉，颜色洁白，汁液很多。味道甘甜清凉，十分可口，比起巫人所喜爱的流连子，滋味远远不能相比。若论水果，南洋应当以芒核为第一。恒心园中有许多这种树，果子一成熟就被园丁偷走了，不过市面上也有出售的。从前李笠翁曾给佳果封爵，我也仿效他作诗，记述芒核的美好。不必说张华、安石榴，炎热荒远之地的佳果，以棉兰为首：碧绿的果皮凝聚着晨露，光泽刚刚滴落；红色的晕彩映着朝阳，韵致仿佛将要流出。嫩度胜过从北方传来的苹婆，甘甜超过南州名列前茅的荔枝；琼浆入口，微微沁出清凉；玉乳般的果汁沾在衣上，污渍长久不褪。果实坚实，不怕山雀啄食；圆滚滚的形状，或许会招来野猿偷取。袒胸的蛮族女子趁时采摘，深目巫人冒雨收取。它唯独与黄蕉情意绵绵，另称红竹，口味悠长。借茞兰寄托兴致，在江边吟咏；借杕杜感伤时世，歌咏道周。可怜黄种人没有乙鉴，叹息红尘中断绝了庚邮。桔若是婢女，君就应当是主人；草纵然懂得用兵，你也只是酋长。带酒听黄鹂，同样高雅有致；对着梅花思念仙鹤，记下这荒远角落。归去时求得苏门的种子，不知山中人肯不肯给我？●《窥园词》台南许南英《荆轲入秦》（《洞仙歌》） 感激知己之恩，在易水边穿白衣戴白冠；风雪萧萧，送行的歌声变成了悲壮的征调。遗憾的是秦武阳不够勇武，胆小得像鼷鼠！太辜负燕太子丹以重金求取骏马的厚意了！地图卷到尽头，匕首显露出来；绕着柱子来回奔走，在秦廷上奋力刺杀众武士。反倒后悔杀了樊于期，使他舍身成仁；还要问你，头颅究竟有几个？假如当时渐离也和你一同前来，又怎么会落到劫持盟约、荆卿白白送死的地步！春宵（《临江仙引》） 花影被云彩拖在地上，夜色的痕迹如水，月色如银；约邻家女子来，以花瓣和香火占问紫姑神。黄昏时分，环肥燕瘦般的女子们显出惊鸿般的身影，满院都是钗饰衣裙。我的心事是，想把柔情诉说出来，细细的私语却难以听清。温柔相待之际，满庭瓜果，向花下的芳魂洒酒祭问：今生命薄，来生又未卜如何？丫鬟们，春风在空庭外微寒，仍怕衣服单薄；送神离去后，暂且呼唤姐妹们，把灰纸一齐焚烧。题画（《满江红》） 蓼草长满岸边，苹草铺满水洲；绿水之外有几间茅屋。斜阳低垂，茫茫暮霭笼罩着错落的群山和古树。仿佛是畊烟得意时挥笔所作，又疑心是米芾称心满意的作品。想来造化的笔墨已经化为云烟，巧妙地生出浑厚与生拙。画笔尚未落到，神韵已经充足；真正的墨宝，从书箱中取出。展开画卷，仿佛游遍了胸中的山川。妙手如荆浩、关仝如今都已渺无踪影，三王以后再没有人接续。相信我平生鉴赏绘画的眼力没有蒙尘，真是奇异的福分！闺怨（《南楼令》） 冰凉的竹席，冷清的银床，残灯昏暗，毫无光彩；秋夜只因为独自一人而显得格外漫长。十二栏杆全都倚遍了，心中忐忑不安，害怕空荡荡的房间。明月照着流黄帷帐，清冷的夜里流下几行泪；相思的痛苦，偏偏让我尽数尝遍。记得想要拈取红豆来谱曲，却懒得在紫罗囊中寻找！传胪日，戏赠同年吴肃堂殿撰（《十拍子》） 红杏在枝头热闹地盛开，景阳楼上传来钟声；清晨太阳升起，天门前排列着玉笋般的朝臣，赞礼官引导词臣登上玉堂，传胪宣读的姓名也带着芳香。昨日还穿着破旧皮衣奔波在路上，今日已经穿着锦绣衣服荣归故乡；闾面状头只差一步，还是让才子为豫章感到惋惜，这是八闽破天荒的盛事。晚秋（《十六字令》） 寒日将暮，我独自登高楼倚着栏杆；风轻轻吹来，我仍然害怕衣服单薄。即景（《菩萨蛮》） 清晨的阳光刚刚射入纱窗，美人因饮酒微醉，早晨慵懒地起不来；拥着被子尽情酣睡，金钗坠落在枕边。海棠正像要睡去，何况前夜又醉过；她含笑扭动腰肢，朦胧地问：你是谁？无题（《上行杯》） 分别之后，芳心忽然发痒，吃饭时恍惚，睡觉时也恍惚；想试着占问灯花，灯花却偏偏不开！何况柳梢上月亮已经升起，谁在击鼓报晓，五更天又如此明朗；惘惘然只为欢爱而伤，眼中满是泪痕！防海（《东风齐着力》） 刁斗声严整地响在坚城中，主帅率领小队人马，把军旗驻扎在江边；满天星斗之下，战场上的兵气震动钓陈星。正希望凭文章报效国家，谁知却要被战事劳苦自身；难道要像穿轻裘、系宽带那样从容，做一个文弱的主将？海外升起妖异的乌云，拼命辗转作战，海浪摇撼着鹿耳、沙鲲。登上城墙的子弟，怀着愤懑勉强从军。反而痛恨庸臣在城下割地订盟，冤屈又到哪里去申诉！九州的铁，问是谁铸成了错误？不必再谈成败！游广州花埭（《少年游》） 凭吊素馨花的芳魂，斜斜的花影满地开放着幽香的花朵；环佩声在远处隐约传来，胭脂般的梦已经冷却，长久萦绕在渡头的沙滩。南天的汉帝如今在哪里？岭上的残霞已经散去。荡桨的珠娘，全都以春色为名，以风浪和水面为家。游鼎湖山（《清平乐》） 刚到山门，便已经感受到西来佛法的意味；水色清澄鲜明，山色翠绿，只有一两个行脚的病僧。小桥下流水潺潺，抬头看树梢间飞泻的泉水；试问鼎湖的湖水，要这样长流到哪一年？题朱翁子负薪读书图（《百字令》） 伯鸾与德耀，举案齐眉，夫妻相处和睦温暖。谁知道买臣、翁子一类人的苦处，肩负柴薪、横放经书，依旧如此？带着书卷，利用三余时间读书；背着一捆柴薪，日日奉行自己的志向。到了中年应当相信，苍天苍苍，并没有误我！可叹十年夫妻共患难，糟糠之妻和姬姜般的美人都已憔悴，竟然要被赶下堂来另求出路！转眼间却成了会稽的太守，并不是孤寒困窘之人。世外浮云，门前覆水，这个错误究竟是谁铸成的？一抔黄土，至今还留下羞惭的坟墓！再入都，有感（《摸鱼子》）

译记得慈恩寺，旧日题名的地方；琼林春宴时取得入籍资格。骑马走遍六街去看花，得意地游遍春日的道路。宣麻诏书一公布，内院颁发，红绫恩赐从金阙传来。恩泽重重，欣喜地就任枢曹，协助掌管武库，哪里料到战事机密突然发动！中东的事令人忧虑，垂涎于瓯脱，鲲身、鹿耳也令人愁绝！在长安索取俸米三年，冬衣夏葛换了几次！才智又拙劣，叹息着听鼓声应卯，两鬓已经生出白发！不如把笏板挂在西山，决意辞归；早晨对着镜子，笑自己满头如雪！岁暮与友人探梅（《十拍子》） 在亭边徘徊，任鹤自在游走；在桥边看着驼背的老者骑驴。向西溪探问冰雪覆盖的道路，不知寒梅是否已经开放？借作画图来消解寒意。送别旧岁的爆竹响起，迎接新年的家家户户挂起桃符；风雪漫天，山色将暗，想来村中野店一定有乡酿，朦胧醉饮百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户〕 游关岭（《柳梢青》） 浮动的山岚积聚着苍翠，我坐在枫林中直到傍晚，停车仍然舍不得离开。桑树柘树之间的村庄，桃花源般的地方，如今究竟是什么时代？一树嫩红的樱花，也稍稍安慰了客居中的情怀。似痴似笑，饭后酒余，任凭别人调笑。下关岭（《前调》） 乘车下山岭时，清晨的阳光刚刚升起，照在前方山顶。山谷中的雾气仍然寒冷，天风突然吹来，冷意袭人，使人顿时清醒。小车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下，险得不能再险，几乎要折断手臂、脱落膝盖！多谢山神保佑，先生没有死，也算是侥幸！谒延平郡王词（《满江红》） 赤手托起将倾的天空，是明室之中独自承受天地灵气的人！想当年，他横行海上统率军队，怀有天下无二的孤忠！发誓至死不向关外的胡虏屈服，旧藩拥戴朱术桂。看金门、厦门两岛抗击清军全师，伸张对敌人的愤恨！亡国的遗恨，是遗臣的眼泪；保存国家的命脉，挽回上天的意志。如今只剩空山中的庙宇和憔悴的古梅。感念故国尚存禾黍，荒祠中仍不忘以苹蘩祭祀。听那怒潮呜咽，草鸡已亡，神鲸也逝去了！谒五妃庙（《祝英台近》） 杜鹃啼声，精卫填海般的遗恨，国家破亡，君主的恩宠也断绝了；桂树空在山中，宿草覆盖着残存的芳地！记得她们曾居于华美的宫室，承受宠爱，像鱼贯而入一般；于是跟随君主而死，系着一条绣带。哪里还见得到往日情景？荒坟在二月清明时节，乡村老人送来新麦饭；撮土作香，以一盏寒泉祭奠！我徘徊在断裂的碑碣前，读着贞妃的小传；也为新朝那些群彦感到羞耻！游冈山超峰寺（《南楼令》） 道路进入大冈山，沿溪流转过几个弯，看见超峰寺在山间萧瑟地矗立。佛像默然无语，僧人寂寞无声，香火冷清，柴门紧闭。群鸟高飞而去，踪影全无；孤云独自飘远，悠闲自在。夕阳斜挂在树林之间；我像初入定的病维摩，寻找往日的梦境，学习逃入禅境。漳州东郊废院瞻铜佛（《清平乐》） 佛像头上落满了鸟粪，我佛竟无人过问！宝相庄严，胸前明刻着卍字印，却不知道是哪一年镇坐在这里。空屋梁上蝙蝠纷纷飞舞，寂静的台阶旁乳燕刚刚长肥；停下马来寻找往事，只剩下一方三尺高的荒碑！游圆山琵琶坂董仙祠（《卖花声》） 哪里才是仙人居处？仙坂名为琵琶，满山遍开水仙花。这里才是真人栖身隐居的地方，只有细草和平沙。沉溺于烟霞之中的癖好难改，梦醒时京华已远；来年双鬓已经斑白。愿意拜仙人为弟子，采药、煮茶！过木棉庵（《沁园春》） 英武的虎臣，为国除掉奸臣，确实是令人喜爱的人。可喜的是，在清漳道上遭受炎阳酷烈；木棉庵外，剑影森寒！辛苦地处在瘴疠之乡，狼狈地被遣去戍守，私下里仍把君恩当作奉赦归来的恩典。西湖之上，惆怅笙歌已经散尽，湖山的梦也冷了。兰亭的玉枕还有谁来观赏？同金笼中的蟋蟀一样，都已残败。叹息那平章误国，养奸纵敌；弥天的罪案，有口也难以分辩！一生自称雄杰，六州铸成大错，聚集再多的铁也铸不尽奸臣。停在萧寺前，看那将车上的断碑，苔藓已经长出斑痕！水仙花（《减字木兰花》） 花冠如黄，质地似玉，这一异种流传于英、美、日；仙坂名为琵琶，遥指圆山，那便是我的家。春风一度吹过，等春天归去时，我也回到故处？渐渐认出东风，又一次唤醒芳魂，映着日光呈现红色。幽居（《明月擢孤舟》） 厚禄的故交全都谢绝，甘愿贫穷饥饿，采薇吃蕨；住在泌水旁的简陋门第，闭门谢客，害怕见到那些英雄豪杰。年轻时的同学大多并不卑贱，经历战乱离散，彼此生死契阔；如今自己咬着菜根度日，秋天的大白菜长成时，应当会让高人羡慕不已！和陈智君（《洞仙歌》） 哑然一笑，何必争逐什么功名！能够拄杖穿鞋归隐山林，也是上天的幸运。想当年身为微末小官，在羊石之间沉浮。遭遇坎■〈土禀〉，只有乐天知命。偶尔招呼伴侣，拈韵作诗，也自有足够的老年兴致。搔首遥望昆明，满眼都是牢骚愁苦；最伤心的地方，是战云没有定数！为什么战事天天激烈交锋？不如归隐，向时人辞谢，走入长满薜荔女萝的山径。送友（《青玉案》） 愁肠遇到酒便成了醉意，滴滴酒液都化作离人的泪；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相会。乱山之间一人一马，斜阳残照之下，在西风中徘徊不前！花色浓，酒味醇，这些你一定要记住；文采风流仍未衰落，十年的香火情谊也还在。一挥鞭便要离去，前途珍重，请寄给我“平安”二字！竹溪雅集（《霜天晓角》） 随喜游赏招堤，探问城南的竹溪；良辰佳日，宾客朋友坐满席间，饮着浮有绿蚁的酒，听黄鹂鸣叫。酒后自然应当作诗，看看墙壁上旧日的题诗。日暮时骑着青白色骏马归去，古松之外，夕阳低垂。清明（前调） 上巳与清明相逢，听着卖饧人的箫声萦绕；细雨纷纷的时节，深巷里传来卖花声。春日阴云不肯放晴，处处升起炊烟；指点着杏花深处，呼唤美酒，听黄鹂歌唱。燕子（前调） 燕子呢喃，在梁间聚集谈语；仿佛在嗔怪垂下的一幅帘子，久久留住香气，放下湘妃竹帘。春泥刚刚干，巢穴将要迁徙；还是在乌衣巷口，依傍王谢旧宅，靠着高高的屋檐。忆旧（前调仄韵） 已经没有生气，进退实在狼狈；东南半壁江山已经失去，忍不住流下牛山之泪。汐社的杜鹃前来拜祭，面对破碎的山河悲伤；多谢安平的渔父，划动双桨，前来相助！游虎溪白鹿洞（《天仙子》） 虎溪、白鹿洞留下了名胜遗迹，满山苍翠，浓得像要滴下来。乱山荒冢，四周无人，只有残余的乱石；青苔湿滑，仍有人说这里是神仙居住的洞府。过吴湘玉墓（《醉花间》） 真娘墓、苏小墓，都是埋葬芳魂的地方；活着时比桃花还娇美，死后却因荔枝而误了性命！如今一棺归于净土，这是你升入天界的道路。落日照满前山，我惆怅不忍离去！别南社诸子（《忆王孙》） 在饯行的筵席上为王孙们设道送别，今后何时再会，实在无法预料！船夫鸣钲报告船轮即将转动，最令人销魂的是，灯下还看得见旧日的酒痕！别台湾（《如梦令》） 远远望见故乡的云和树，鹿耳、鲲身依旧；城郭却已经完全不同，那些人实在难以相处！归去吧，归去吧，哭着告别先人的房屋和坟墓！

译自题小照（前调） 完了，旧日国家的社稷宫室；虽未死去，却还保留着这副面目！蒙受耻辱，做一个遗民，有泪又能从哪里放声痛哭？随俗吧，随俗吧！因此头发已经光秃秃的。无题（《柳梢青》） 今年相见，依稀仍不减当年桃花般的容颜；眉色如春山，眼波如秋水，却用团扇遮掩羞态。酒席间含情脉脉，临别将去时，回眸一转。好事多磨，美人难再遇，梦魂终究只是空幻！忆旧（《探春令》） 耳鬓厮磨，深情脉脉，两颗心彼此相印；仿佛红绳把鸳鸯婚书系在一起，确实是前生注定。记得曾在花径中手牵着手，在药栏旁并肩倚靠？只怨猛烈的风把梦一起吹空，正如水底的月亮、镜中的映像！闺怨（《秦楼月》） 郎君来了吗？春宵饮酒后懒洋洋地睡去；懒洋洋地睡去，酒醒时罗帐之中，什么滋味也没有！罗巾被相思的泪水湿透，玉珰里封尽了相思的字句；相思的字句，柳梢上月亮已经升起，我等待郎君却始终不来！有赠（《疏影》） 在渡头相遇，扬起一缕情丝，被她牵住。美好的眷侣如花，人生如流水般短暂，往来于瞿塘、滟滪之间。近年来已经没有赏花的心情，任凭杨花飞絮随流水飘去；怎禁得住她穿着翠袖殷勤相待，切切凄凄地私语！背过东船西舫，趁可怜的长夜，偷偷把金针稍稍传递；发下海誓山盟，生生世世相爱！三月成婚，必定要作诗祝贺。美好的花朵还要依靠东皇护佑，只怕巽二、膝六含有嫉妒；且从今后卷起风帆，驶入没有风波的地方。听说沉琛笙重修《龙溪县志》，作此词以志慰问（《望湘人》） 相信文章自有价值，名士并非徒有虚名，傲樵还没有归去！再次登临史馆，又来到芗江，龙署中安放砚台依旧；徐孺的文才雄健，胡瑗的学问精粹，陈遵的才华充裕。记得从前初到任这冷落的官署时，早晚都在用心思虑。搜集新朝掌故，无奈饥饿贫困之中又有谣言诽谤，群小人含妒。背负白石、菽庄，像牝马般投掷千金资助。斯文没有丧失，旧人仍然在，等待看鸾凤高飞。可笑跖犬狂吠，神尧知道吗？自己承认其中有谬误！菽庄修禊（《烛影摇红》） 在兰亭举行修禊，回首王羲之当年的雅事；偏偏又逢上巳，群贤聚会，老人带着孩子们，随意吟咏、饮酒、临书。问问是谁，已经作成了新诗？在湖山间长啸自得，在洞壑中流连，醉意中依偎着红袖佳人。登上听潮楼，只见惊涛骇浪连天怒吼。东山的丝竹乐声，你又是什么人，仍然用美酒助兴？疏懒如闲云在山中，小桃源里花影遮蔽着石洞；如此良辰美景，尽情享受这里竹林修长、林木茂盛的景致。和沉琛笙三月晦日作（《蝶恋花》） 春天今天送东风离去，芳草萋萋，不知道它将归向何处？离别的泪水洒在桃花般的红雨中，我不禁叹息，误了美好的春光！想方设法把春天留到三月末；明年春天到来时，要把垂杨的柳丝系住。不许春天从杨柳渡归去，要在花间替它遮蔽东皇的帷幕。有赠（《念奴娇》） 东瀛的才女，若数当今人物，在女子中首屈一指。熟习礼仪，通晓诗文，人们都说她是绛帐中髯僧的弟子。书法仿佛簪花，才华足以吟咏柳絮，道韫也勉强可以与她相比。幽深的情怀无限，苦处却难以谈起！可惜你正值碧玉般的年华，却红颜薄命，暗暗把泪弹入江水。翠袖在春日里耐得住寒冷，客居嘉禾旧里；用金针绣鸳鸯，用铁笔刻虫篆，四海之中又有谁是知己？少年人薄情，美人啊，算了吧！算了吧！除夕（《红娘子》） 笑我只是羁旅之客，双鬓已经生出白发。爆竹迎春，椒花送岁，匆匆又到了除夕。记得前年今日正在芗江，饮酒赏梅。已经送走了旧愁，却又积下新愁；到东郊采拾翠色，去南边道路赏花。香车油壁仿佛把春天送来，盛美的事情与当时的人们，只同欢伯相亲。游恒心园（《清平乐》） 暑气还残留着，阵阵榔树、椰树之风吹来；经历腊月，残荷如今又吐出新芽，满是这样清新的凉意。疲倦时梦入黄粱，芦帘、竹席、藤床；谁说羁旅万里的人不能进入华胥之国，把这里当作回乡？恒心园品茗（《殢人娇》） 松风飒飒，庭院里生出凉意；提着都篮，安排一场品茶斗茶。闲情追忆顾渚和旧日台阳，羡慕煮凤饼、龙团茶，一碗茶香鲜嫩。竹林中的樵青，引泉水、送炭火；借着熏风，轻轻煎煮卢仝的七碗茶。清风从腋下生起，整日的功夫，坐着便消磨了一半。题蟫窟主人《摩达山诗草》（《高阳台》） 公子风度翩翩，风流举世无双，一生著作多如树林；万卷书籍琳琅满目，茂先仿佛就是你的前身。牙签玉轴堆满曹仓，笑我生来就是书窟中的书蠹。偶尔闲暇吟咏，锦囊中得到佳句，梦中还留恋着香衾。卷檐下的人比黄花还瘦，看她唱和我的诗篇，彼此争奇斗巧。鸡犬仿佛在云中，刘安与红尘隔绝；闲暇中的日月如在桃源，只怕渔郎前来询问迷津。隔着苔痕山岑，以流水高山之意，寻求弦外之音。丑儿入京游学，作此送之（《花发沁园春》） 送你出门，愿你前程万里；临到分别仍然哭泣不尽！金台的雪色、玉■〈虫柬〉的霜华，此时燕市已经生出寒意。寒威如此强烈，早已把桑干河水冻住了；你这次去要好好效法程门立雪，不知道积雪究竟有多深？不必忧虑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行走，还有亚欧文人可以相助治学。唉，我已经老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来那时进门便会有喜事？努力吧，孩子！不希望你成为显贵；只愿你秋天听蟋蟀、春天听鹒鸟，到时候寄给我一封书信！少眉新居（《玉楼春》） 在女婿乡久住，和仙人般的眷属相伴，吃尽仙子以胡麻做的饭；听说仙人也喜欢住高楼，便是玉宇瑶台也不羡慕。备好精良的笔和上好的砚，坐在松根旁阅读高人的传记；谁说凡俗之人不能治病，屋中还有奇书千万卷。陪徐贡觉夜宴联诗（《点绛唇》） 恭敬地迎客开宴，主人准备了丰盛的菜肴，情意多么深重！烹龙炮凤，各种奇异美味尽情供给。自从来到南洋，只有今夜最为畅快；醉在美酒之中，放浪形骸，正应当联句唱和佳篇！戏和蔡鹤田词（《千秋岁》） 桃花随着流水，仿佛身在武陵源中。像牧猪奴一样，姑且如此罢；逢场作戏时兴致格外豪迈，一见到猎物，心先欢喜。笑我平生在这方面，并不是擅长的本领。另有一些酸寒之人，险恶凶狠如蛇虺；下一局便坑害别人，还甘心像饮鸩酒一样沉溺其中，非要搞到别人家破才肯罢休。从今以后发誓悔改，甘愿断指以示忏悔；南洋路远，可别被人当作居里（居里，外国对贱民的称呼）。偶成（《柳梢青》） 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暮春时节，衣袖窄小，衣服单薄。有贤明的主人，安置我到馆舍，给我饭吃。疲倦时就在园中徘徊，寻找诗句，在柳边、竹□旁。算遍自己的行踪，尝尽各处风味，只有棉兰最令人留恋。

译又一阕：这里如同世外神仙之境，是羲皇时代、巢父许由般的天地。流水与桃花相伴，和山相契合，与水相流连。兴致来时便游摩达山，彼此酬唱，写成珠玉般的篇章；把竹笋捆得像牛腰一样粗大，夹杂参军体的词语，写在薛涛笺上。落叶（《潇潇雨》） 我的余生就像这棵树，到了深秋，萧瑟地落向江潭；仿佛杜陵老人衰老之后，支离于南北，漂泊在东南。过去还曾婆娑而富有生机，如今面对这番景象又怎能承受？远望秋江清澈，露出精蓝寺。招呼儿童把地面扫净，和竹林中的樵青一起煮茶清谈。要问落叶归根归向何处？其中的道理正深远难尽。此乃天时，冬日收藏，秋日收敛；到招堤去问候老瞿昙。大家一同解脱，和坠车醉汉的道理也相互参照！题眉生二公子摩耶看云图（《洞仙歌》） 冰天雪海之中，看上天施展造化游戏，玉屑琼瑶般的雪落在寒山寺。万重山只剩一片茫茫寒影；六瓣雪花点缀着沉睡般的冬山。有人带着斗笠木屐，小立在东风中，试问山梅是否已经开花？回望旧日家园，围炉煮酒，高堂上的双亲康健，欢欢喜喜地度过新年。凭借雪上鸿爪般的痕迹寄给兄长，共同领略摩耶山的琉璃世界。中秋夜（《卖花声》） 今夜又是中秋，我独自登上高楼，万里长空中的暮云已经收尽。哪里传来吹折柳曲的笛声？顿时引起乡愁！既然无计暂且留住，便和酒友诗朋在夜间相互酬答，饮着美酒写着诗。预先设想春天来到时烟水浩阔，归舟驶向天边。思故园梅花（《画堂春》） 酿成春意的天气里细雨霏霏，棉兰有客人怀念故园，想要归去；故乡山中的梅树已经抽出新枝，只有春天知道。耐着寒冷绕屋巡看梅花的只有我，远道寄来音讯的又是谁？天涯的消息只在梦里依稀传来，不知不觉间双鬓已经白如丝。经过日里棉兰福建义冢（《洞仙歌》） 登楼作赋，惆怅美人已经迟暮！乡愁被触动，纷乱得如同乱絮。经过拉武汉外（日里地名），落笔便是沙边（日里地名）；试问那碑碣，层层叠叠，荒墓上缠满了野草！我心中悲悼逝者，却为何还要滞留？又因什么迟迟不归？姑且等过了青春年华，再设法还乡，吟诵杜甫的诗句，回到故人的梓里！想来应当准备击钵催诗，只是海南香微微地一炷一炷熏着（？）。自寿（《瑶台聚八仙》） 戎马生涯余下的岁月里，我还健在；对着镜子看这头发眉毛，头颅也还不错，只是满肚子都是不合时宜的想法！回忆当年在鲲岛治兵，日日都在问：还有什么人能够支撑这危局？残棋只差一着，结果却使全局都错了！饥饿时曾在燕市求米，笑自己不过是枢曹中的散吏，惆怅地不知将往何处！在羊城系上绶带做官，做这风尘中的俗吏又能有什么补益？听说此乡有宝玉，唯独我近年来做官清冷，已经两鬓生丝；两袖清风，想买山隐居却没有办法，平生素愿反而违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