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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立斋遗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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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3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立斋遗文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立斋遗文》五巻,明邹智撰。智字汝愚,合州人。成化丙午乡试第一,时万安、方倚内官怙权。智上公交车时,道过王恕,即立志欲发其奸。丁未成进士,改庶吉士。会星变,遂上疏击安及刘吉、尹直三大学士及中官,虽留中不报,而奸党衔之次骨,反借他事罗织,下诏狱,将拟死刑。彭韶力持之,得谪广东石城千户所吏目,卒于官,年仅二十六。详具《明史》本传。金祺作智墓志,称所著有《立斋集》,藏于家。考集中《初到石城诗》第二首后,有其友人顺徳知县呉廷举附注,记智自改定中四句事。末又附载寄吴献臣一书,失其姓名。论刻集及作序事,则集为廷举所编次刋刻。此本前有什邡县训导李廷梁序,称旧板佚阙,按台李公芳麓重梓,盖天启乙丑所刻也。凡奏疏一巻,杂文三巻,诗一巻。智疏劾权奸,直声动天下,于君国之间纒绵笃摰,至死不忘,无一毫怨尤之意。其辞朝诗有云:「云韶声静拜彤墀,转觉婵媛不自持。罪大故应诛两观,网疎犹得窜三危。尽披肝胆知何日,望见衣裳只此时。但愿太平无一事,孤臣万死竟何悲。」与明时台諌务以矫激沽名者相去万万,故诗文多发于至性,不假修饰之功,虽间伤朴遫,而直气流溢,其感人者固在文字外矣。

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立斋遗文原序

邹智,字汝愚,别号立斋,又号秋囦,蜀之合州人,卒年二十有六。先领四川乡试,第一次举进士,授翰林庶吉士。适成化丁未,正上龙飞谅阴之始,偶值星变,智伏阙上疏,力陈是皆大臣不职,阉宦弄权所致,劝上修徳用贤,以消天变。言甚切直,于是中外权奸怨入骨髓,阴嗾台官检劾,煅炼成狱,竟以身免,谪檄于广之石城所吏目,遂至窜死。天下闻而哀之。遗有奏议书启诗文若干,萃成一帙。昔已刋刻传世,观者靡不敬重爱慕,若见先生面目。奈岁乆板缺,多所不全,复承按台李公芳麓重梓,又已损失。不佞幸生先生故里,中幼借馆先生祠堂,肄业朝夕,覩庙貌森严,生气凛凛,敬服先生慷慨忠爱,极身无二。追思六经之言,皆古圣贤道徳仁义彪炳之征。惟得天地正直之气化者,乃能与天地相为悠乆。先生惟知人臣之义,一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故知有吾君而何惧有权幸,知有宗社生灵大计而奚恤夫身家。故其理明,其气劲,所以陈说是非利害,豪无避讳,絶无濡忍,而又毅然奋发,如决河堤以灌梁宋之墟,如操严刃以搏猛虎,无敢婴其锋者。或又谓其才识亚于贾谊,而规模次第过之。其忠欵几于屈原,而无怨诽悲唫之态。其志节类乎陈亮,而不事豪侠,而又根据义理,提挈纲领以为之宗,亦可谓知先生矣。然而先生得传于世者此也,其有光于史册者亦此也。自有宋诸儒没,正学失传,大义不明,自先生出,而世道赖以维持。惜乎不幸短命死矣。使假之数年,忠荩更深,造诣愈大,岂非斯世斯民之福哉?而先生不幸死矣,可无媿于人臣之义,而其不朽之道脉不磨之精光,虽死犹生矣。此固先生之能与天地同贞观者也,讵得以常人之修短论先生哉?说者又谓先生上疏似早,当异日为大冢宰,极论天下军民利病,而天下军民受赐多矣。夫先生之上疏也,祇知人臣事君以忠耳。初何计夫早暮?若必待冢宰方言,则当是时,天已垂象以警戒人主,而中外大小之臣漫不为怪而不言。使先生亦弗言,则人主必视天变为泛常,漠然不加修省,不统之乎?弃天玩天也哉!先生见诸大小之臣含黙熟视,故不敢不详言之耳。一言而阴阳之分明,一言而贤奸之品定。先生又何不可言?及观辞朝诗云:「尽披肝胆知何日,望见衣裳只此时。但愿大平无一事,孤臣万死更何悲。」又「韵人到白头终是尽,事垂青史定谁真。梦中不识身犹系,又逐东风入紫宸。」等语,愈知先生忠君爱国出于天性,见于言表。虽食息梦窹中,有欲言之不尽者。向使天下太平无事,果如先生意愿,又何乐乎有是言也哉?峕天启五年孟夏,什邡县儒学训导李廷梁序。

●钦定四库全书

立斋遗文巻一

(明)邹智

撰

○奏疏

弘治丁未应诏封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立斋遗文》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立斋遗文》五卷,为明代邹智所撰。邹智字汝愚,合州人。成化丙午年乡试考取第一名。当时万安、方倚仗内官的势力而专权。邹智赴礼部会试途中经过王恕处,便立志要揭发他们的奸恶。丁未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适逢星象发生变异,他于是上疏抨击万安以及刘吉、尹直三位大学士和宦官。奏疏虽被留中不发,他却被奸党恨之入骨,反而借其他事情罗织罪名,将他关进诏狱,准备判处死刑。彭韶竭力坚持为他辩护,他才得以被贬为广东石城千户所吏目,最终死于任所,年仅二十六岁。详情见《明史》本传。金祺撰写邹智墓志,称他著有《立斋集》,收藏在家中。考察集中《初到石城诗》第二首之后,有他的友人、顺德知县吴廷举所作附注,记载邹智自行改定其中四句的事情。末尾又附载一封寄给吴献臣的信,但失去了他的姓名。考察此集的刊刻和作序经过,知道此集是吴廷举编次并刊刻的。这部书前面有什邡县训导李廷梁所作的序,说旧刻板已经散佚残缺,按台李公芳麓重新刊刻,大概是天启乙丑年所刻的。全书有奏疏一卷、杂文三卷、诗一卷。邹智上疏弹劾权奸,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他对于君主和国家,感情深厚真挚,至死不忘,丝毫没有怨恨责怪的意思。他辞朝诗中说:“云韶乐声静止,我拜于红色台阶前;回头更觉得宫女们美丽动人,自己不能自持。罪大本来应当诛杀于两观,法网疏漏,仍能让我逃窜到三危。什么时候才能把全部肝胆倾诉出来?今天能够望见君王衣裳,也就只有此时。只愿天下太平、没有一件事情发生,孤臣即使死上万次,又有什么可悲伤的?”这与明代那些专门用偏激行为来博取名声的台谏官,相差极其遥远。因此他的诗文大多发自至性真情,不借助修饰功夫;虽有时显得质朴急切,但正直之气充溢其中,它感动人的地方本来就在文字之外。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立斋遗文》原序 邹智,字汝愚,别号立斋,又号秋囦,是蜀地合州人,去世时二十六岁。先在四川乡试中取第一名,第一次参加会试便考中进士,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正值成化丁未年,恰逢新君即位、服丧守制之初,又遇星象变异,邹智到宫门前伏阙上疏,极力陈述说,这些都是大臣失职、宦官弄权造成的,劝皇上修养德行、任用贤能,以消除天变。言辞非常切直,于是朝廷内外的权奸恨他入骨,暗中指使台官搜罗罪名弹劾,锻炼成狱,最终他才免于死罪,被贬谪到广东石城所任吏目,终于流窜而死。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他悲哀。他遗留下奏议、书信、诗文若干,汇成一册。从前已经刊刻流传于世,阅读的人无不敬重爱慕它,仿佛见到了先生的面容。无奈年代久远,刻板残缺,许多内容不全;后来又承蒙按台李公芳麓重新刊刻,却又有所损失。我有幸出生在先生的故乡,年幼时曾借居先生祠堂,早晚读书学习,看见庙宇庄严肃穆,生气凛然,敬佩先生慷慨忠诚、热爱国家,终身没有二心。追思六经中的话,都是古代圣贤道德仁义光明显著的征验。只有得到天地间正直之气化育的人,才能同天地一样长久。先生只知人臣的义务,一心以王道为念、以百姓为念,所以只知有自己的君主,哪里还会畏惧权贵宠臣;只知有宗庙社稷和百姓的大计,哪里还会顾惜自身和家人的安危。所以他的道理明白,气势刚劲;陈述是非利害时,毫无避讳,绝不迟疑忍让,而且毅然奋发,就像决开河堤灌溉梁宋的土地,又像手持锋利的刀刃搏击猛虎,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有人又说,他的才识仅次于贾谊,但谋划和条理超过了贾谊;他的忠诚近似屈原,却没有怨恨诽谤、悲吟哀叹的姿态;他的志向气节类似陈亮,却不从事豪侠之举,而且以义理为根基,提挈纲领作为宗旨,也可以说是真正了解先生了。然而先生能够流传于世的,正是这些;他在史册上增添光彩的,也正是这些。自从宋代诸儒去世以后,正统学术失传,大义不明;自先生出现,世道才赖以维持。可惜他不幸短命去世了。假使上天多给他几年寿命,使他的忠贞更加深厚,造诣更加宏大,岂不是这个时代和百姓的福气吗?但先生不幸已经去世,他对于人臣之义可以无愧;而他不朽的道统、不磨灭的精光,虽死犹生。这本来就是先生能够同天地一样长久存在的根本,怎么能用普通人的寿命长短来评议先生呢?有人又说,先生上疏似乎太早;假如将来做了大冢宰,极力论说天下军民的疾苦利弊,那么天下军民得到的恩惠一定更多。先生上疏,只是知道人臣侍奉君主应当忠诚罢了,起初哪里计算什么早晚?如果一定要等到做了冢宰才发言,那么当时上天已经显示征象来警告君主,而朝廷内外大小臣子却全都漠然旁观,不觉得奇怪也不发言。假使先生也不发言,君主一定会把天变看作寻常之事,漠然不加以修省,这不是等于轻慢、抛弃上天吗?先生看见大小臣子都沉默旁观,所以不敢不详细说出来。一句话就使阴阳之分明白,一句话就使贤臣和奸臣的品格确定,先生又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等到看他的辞朝诗说:“什么时候才能把全部肝胆倾诉出来?今天能够望见君王衣裳,也就只有此时。只愿天下太平、没有一件事情发生,孤臣即使死上万次,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又说:“韵人到了白头终究会完结,事情留在青史上,究竟谁是真实的?梦中不知道自身还被系留,又随着东风进入紫宸。”等语句,就更加知道先生忠君爱国出于天性,表现在言语之间。即使在饮食睡梦之中,也有想要说而说不尽的事情。假如天下太平无事,果真如先生所愿,那么他又何必乐于说这些话呢?天启五年孟夏,什邡县儒学训导李廷梁作序。●钦定《四库全书》《立斋遗文》卷一 明邹智 撰 ○奏疏 弘治丁未年应诏上封事

庶吉士臣邹智谨奏,为扶阳抑阴以回天变事。伏覩今月初十日五皷,有大星飞流起西北,亘东南,光芒烛地,蜿蜒如龙蛇,人马辟易。葢阳不能制阴之象也。臣窃惟陛下即位以来,慷慨奋发,恭俭勤劳,摈斥宦官,黜逺左道,根究浮费,裁抑冗员,痛惩法王佛子,大放珍禽奇兽。凡天下之人所欲而未得,所患而未去者,以次罢行,几无遗憾。宜其克享天心,而景星卿云昭回乎霄汉之表。今变异若此,其故何哉?臣反复思之,无乃阴之当消者未消,阳之当长者未长,而陛下所以事天者犹有所未至与?不然,龙飞虎变之初,青天白日之下,岂宜如此之变异也昔孔子修《春秋》,凡星变必书;朱子修《纲目》,凡星变必书。所以垂万世帝王之明戒也。使孔子而非大圣,朱子而非大贤,则其书之也疑亦无谓。使其逹天人之理,则岂可不为寒心也哉?伏读诏书内一欵,天下大小衙门政务,如有利所当兴,弊所当革者,所在官员人等指实条具以闻。臣有以见陛下知前日登极诏书为奸臣所误,阻塞言路,物论嚣然,故复下此条以自解耳。夫不曰「朕躬有过失,朝政有阙遗」,而曰「利所当兴,弊所当革」;不曰「许诸人直言无隐」,而曰「所在官员人等指实条具以闻」。陛下之所以求言者,已不广矣。然欲兴天下之利,当求利之所以兴;欲革天下之弊,当求弊之所以革;欲正天下之衙门,当自大衙门始。臣请遡流而源,为陛下陈之。惟陛下虚心以聴。夫内阁者,天下之大衙门也。以内阁之利言之,莫利于君子;以内阁之弊言之,莫弊于小人。小人不退,欲弊之革也,不可得已;君子不进,欲利之兴也,不可得已。此理势之自然也。窃照少师万安,持禄怙宠,殊无厌足;少保刘吉,附下罔上,漫无可否;太子少保尹直,挟诈怀奸,全无亷耻。世之所谓小人也。陛下留之,则君徳必不能辅,朝政必不能修纪纲,必坏风俗,必偷天下之贤,必有所观望而不敢来;天下之邪,必有所盘结而不肯去。上弊社稷,下弊苍生,此弊所当革者也。臣愿陛下讽之,再辞以全其体,给之余禄以饱其欲,放之田里以休其劳,则天下之弊无不革矣。再照南京兵部尚书致仕王恕,托志忠勤,可任大事;兵部尚书致仕王竑,秉节刚劲,可寝大奸;北直隶廵抚右副都御史彭韶,学识醇正,可决大疑。世之所谓君子也。陛下用之,则君徳必为之开,明朝政必为之清,肃纪纲必振,风俗必淳,天下之贤必抜茅而来,天下之邪必望风而去。上利社稷,下利苍生,此利所当兴者也。臣愿陛下予之安车以优其礼,赐之手诏以重其行,置之左右以展其藴,则天下之利无不兴矣。然君子之所以不进,小人之所以不退,岂无自哉?大抵宦官之权重也。汉元帝尝任萧望之、周堪矣,一制于弘恭、石显,则不得以行其志;宋孝宗尝任陈俊卿、刘珙矣,一间于陈源、甘昪,则不得以尽其才。李林甫、牛仙客与髙力士相为犄角,而玄宗之朝政不经;贾似道、丁大全与董宋臣相为表里,而理宗之国势不振。自古君子小人进退之几,未尝不决于此曹之盛衰也。臣愿陛下鉴其所既往,谨其所未来,大张英断,总揽天纲。凡所以待宦官者,一以太祖髙皇帝为法;凡所以任内阁者,一以太宗文皇帝为法。则君子可进,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于一矣。陛下聪明冠絶百王,神武震惊六合,岂不知刑臣之不可以弄天纲哉?然而一操一纵之间,卒无一定之守者,殆正心之功未之讲也。心者,人之神明,常为一身之主,以提万事之纲者也。但其所发不能无天理人欲之异耳。发于天理,则耳自然聪,目自然明,言自然当理,动自然中节,可以对越上帝而无愧,何宦官之能惑?发于人欲,则一身无主,万事无纲。仪狄之酒,或得以甘吾之饮;易牙之味,或得以饱吾之嗛;白台闾须之美,夹林兰台之乐,或得以荡吾之目。彼必投闲抵隙,以施其蒙蔽播弄之术于不知不觉之中,虽有聪明神武之资,亦将日改月化而寝失其本初矣。欲进君子,退小人,兴天下之利,革天下之▯,正天下之衙门,岂易得哉?陛下早朝之后,深居法宫,其心之发于天理与臣不得而知也,发于人欲与臣不得而知也,或天理人欲交战于胸中与臣不得而知也。此全在陛下自点检,自省察。果天理耶?则敬以养之,如芝兰之必生;果人欲耶?则敬以克之,如荆棘之必尽。则静与天俱,动与天合,而宦官不能惑矣。

译庶吉士臣邹智谨奏:这是关于扶助阳气、抑制阴气以挽回天变的事。我恭敬地看见,本月初十日五更时分,有大星飞流而下,从西北升起,横贯东南,光芒照亮大地,蜿蜒如龙蛇,使人马惊退。这大概是阳气不能制服阴气的象征。臣私下认为,陛下即位以来,慷慨奋发,恭敬节俭,勤劳政务,排斥宦官,贬黜疏远异端邪道,追查浮滥费用,裁减压抑冗员,严厉惩治法王、佛子,大量放生珍禽异兽。凡天下百姓想得到而尚未得到的、忧患而尚未除去的,都依次罢除实行,几乎没有遗憾。本来应该能够得到上天的心意,使景星、卿云照耀在九霄之外。如今变异竟然如此,是什么缘故呢?臣反复思考,莫非应当消除的阴气还没有消除,应当增长的阳气还没有增长,而陛下侍奉上天的地方仍有未能做到的吗?不然,正当真龙飞腾、白虎变动的初期,在青天白日之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异呢?从前孔子修订《春秋》,凡有星象变异一定记载;朱子修订《纲目》,凡有星象变异也一定记载。这是为了给万世帝王留下明确的警戒。假使孔子不是大圣人、朱子不是大贤人,那么他们记载这些事情恐怕也就没有意义。假使他们通晓天人之间的道理,那么这件事怎么能不使人寒心呢?臣恭敬地读诏书,其中有一条说:天下大小衙门的政务,如果有应当兴办的有利之事、应当革除的弊端,各地官员等都要把事实逐条列明上报。臣由此看出,陛下知道前日登极诏书被奸臣误导,阻塞了进言的道路,舆论喧嚣,所以又下达这一条来为自己辩解罢了。可是诏书不说“朕自身有过失,朝政有缺漏”,却说“应当兴办有利之事,应当革除弊端”;不说“允许各人直言不隐”,却说“各地官员等把事实逐条列明上报”。陛下求取意见的范围已经不广了。然而想兴办天下的利事,就应当探求利事能够兴办的根源;想革除天下的弊端,就应当探求弊端能够革除的根源;想整顿天下的衙门,就应当从大衙门开始。臣请追溯支流、探究源头,为陛下陈述,惟愿陛下虚心听取。内阁是天下最大的衙门。说到内阁的利,没有比君子更有利的;说到内阁的弊,没有比小人更有弊的。小人不退,想革除弊端就不可能;君子不进,想兴办有利之事也不可能。这是形势和道理的自然结果。臣私下考察,少师万安贪图禄位、倚仗宠幸,毫不知足。少保刘吉依附下属、欺罔皇上,含糊其辞、从不明确表态;太子少保尹直怀挟欺诈、心藏奸谋,完全没有廉耻。他们就是世人所说的小人。陛下留用他们,君主的德行一定无法得到辅佐,朝政一定不能修明,纲纪一定败坏,风俗一定败坏,天下贤能之士一定会被吓退而不敢前来,天下的邪恶势力一定会有所勾结而不肯离去。对上损害社稷,对下损害百姓,这就是应当革除的弊端。臣愿陛下婉言劝退他们,让他们再次辞职以保全体面,给他们余禄来满足欲望,放归田里使他们安享晚年,那么天下的弊端就没有不能革除的了。再考察南京兵部尚书致仕王恕,他志向忠诚勤勉,可以担当大事;兵部尚书致仕王竑,操守刚强坚毅,可以平息大奸;北直隶巡抚右副都御史彭韶,学问见识醇厚端正,可以决断重大疑难。他们就是世人所说的君子。陛下任用他们,君主的德行一定会因此开明,朝政一定会因此清明,纲纪一定会振作,风俗一定会淳厚,天下贤能之士一定会像拔茅草一样纷纷前来,天下的邪恶势力一定会望风而逃。对上有利于社稷,对下有利于百姓,这就是应当兴办的利益。臣愿陛下赐他们安车,以优厚礼节相待;赐给他们亲笔诏书,以重视他们的出行;把他们安置在身边,使他们施展胸中的才略,那么天下的利益就没有不能兴办的了。然而,君子之所以不能进用,小人之所以不能退去,难道没有原因吗?大体是由于宦官的权力太重。汉元帝曾任用萧望之、周堪,一旦受到弘恭、石显的牵制,就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宋孝宗曾任用陈俊卿、刘珙,一旦受到陈源、甘昪的离间,就不能充分发挥才能。李林甫、牛仙客同高力士互相勾结,玄宗朝政因此失常;贾似道、丁大全同董宋臣内外相应,理宗国势因此不振。自古以来君子和小人的进退关键,没有不取决于这些人的盛衰。臣愿陛下鉴察以往的情况,谨慎防范将来,大力施展英明决断,总揽上天赋予的纲纪。凡是对待宦官的办法,一概以太祖高皇帝为准则;凡是任用内阁的办法,一概以太宗文皇帝为准则。这样君子可以进用,小人可以退去,天下的治理就能归于统一。陛下的聪明超过历代帝王,神武震动六合,难道不知道宦官不可以玩弄上天赋予的纲纪吗?然而在一时操纵之间,最终不能确立一定的操守,大概是端正内心的功夫还没有讲求。心,是人的神明,常常作为一身的主宰,统摄万事的纲领。只是人的心念发作,不能没有天理和人欲的区别。发于天理,耳朵自然聪敏,眼睛自然明亮,言语自然合乎道理,行动自然合乎节度,可以面对上帝而无愧,宦官又怎么能够迷惑呢?发于人欲,则全身没有主宰,万事没有纲领。仪狄所酿的酒,可能使我的饮食得到甘美;易牙调制的滋味,可能使我的胃口得到满足;白台、闾须的美色,夹林、兰台的享乐,可能使我的眼睛沉溺其中。他们一定会寻找空隙,在人不知不觉中施展蒙蔽和操弄的手段;即使有聪明神武的资质,也将日渐改变、月渐转化,慢慢失去本来的面目。想要进用君子、退斥小人,兴办天下的利益,革除天下的弊端,整顿天下的衙门,难道容易做到吗?陛下早朝以后,深居法宫,您的心念是发于天理还是发于人欲,臣不得而知;或者天理、人欲正在胸中交战,臣也不得而知。这一切全在陛下自己检查、自己反省。如果果真是天理,就恭敬地涵养它,像芝兰一定会生长一样;如果果真是人欲,就恭敬地克制它,像荆棘一定会除尽一样。这样静止时就同天理相合,行动时就同天理相应,宦官便不能迷惑您了。

葢以君子对小人言之,君子为阳,小人为阴;以羣臣对宦官言之,羣臣为阳,宦官为阴;以天理对人欲言之,天理为阳,人欲为阴。所谓阳者,当力扶之,使之日长;所谓阴者,当痛抑之,使之日消。阳日以长,阴日以消,则所以格天者在是,所以配天者在是,所以祈天永命者在是,岂特天变之可弭而已哉?臣又闻今日中外之论,有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者,臣请论之。君子之事天也,如事亲;事亲也,如事天。天者,理而已矣。在理当如此,则行之;在理不当如此,则止之。一行一止,悉顺乎理,而我无与焉,所以事天也。事天,正所以事亲也。岂有违天而可谓之孝哉?孔子之言,葢推孝子不忍之心至于如此。其所谓无改者,正指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若事既当改,而三年之间,闗系重大,势又不得不改者,自当汲汲改之,以为前人光,岂必拘拘于形迹之间哉?古之圣帝明王,莫如尧舜。史臣赞舜之徳曰:“重华协于帝”,宜其无一事不合于尧矣。今以书考之,舜去四凶,尧之所未去也;舜举十六相,尧之所未举也。舜之所以协尧者,一顺乎理而已。舜之心,岂异于尧之心哉?茍徒泥圣人之言而不会其言外之意,则前日之宦官亦不必摈斥,左道亦不必黜逺,浮费亦不必根究,冗员亦不必裁抑,法王佛子亦不必痛惩,珍禽竒兽亦不必大放,是诚何理也哉?臣愿陛下不惑于浮言,不拘于浅见,凡所以事先皇帝者,一以事天为法可也。臣三尺微命,一介书生,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危,顾以天变赫然可畏如此,而中外小大之臣拱手熟视,无一人敢为陛下言之,是人心天理可磨灭也,天经地义可澌尽也。天下以为何如?后世以为何如?四夷以为何如?臣之痛心,实在于此。昔朱云以槐里令而论安昌侯张禹,梅福以南昌尉而论大将军王凤,孝宗诏监司郡守条具民间利病以闻,而朱熹极论其故,以为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諌诤之臣皆失其职,而左右近习之臣阴执独断之柄也。臣虽不肖,蒙先皇帝采取收拾,作养翰林,固非一令一尉之比,岂敢泛泛若水中之鳬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惟陛下为太祖二十年艰难辛苦之业,千万世弘大灵长之统一留意焉,则天下幸甚。臣不胜畏天命、悲人穷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伏候勑旨。

弘治庚申拾遗

翰林院庶吉士臣邹智谨奏,为钦崇天道事。臣闻: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事人之事。是皆天理之当然,非有所为而为之也。顷者,上天垂戒,以警动我国家。山上无云,地下无雨。以时计之,自正月至于五月;以地计之,自北方至于南方。亦不可谓天地之小变矣。而中外小大之臣,拱手熟视,无一人肯动一舌、画一计,为陛下纾一分忧者。君臣之义,弃之如瓦砾然。世道悠悠,一至于此,可胜叹哉!尚頼陛下克谨天戒,不遑寕处。下修政之令,出罪已之言。纶音朝发于九重,甘雨夕施于四野。天人交感,信不可诬。然臣于此方且为陛下忧,而未敢以为陛下贺也。何者?天之于君,犹父之于子也。子有过,父怒之,为之子者,忧愁欝抑,痛自悔尤。亦既稍释其父之怒矣,然犹未能改过迁善,立身行道,以大得其父之欢心,以成大孝于天下。而恃父之爱,遽肆然于家庭之间,为之厮养者,食其主之食,衣其主之衣,聴其主之使令,畧不思劝其主以为长久计。视其主之忧不忧,乐不乐,若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也。长此不已,日复一日,则父之所以爱之者,又将转而为怒矣。天天下之大父也,陛下天之宗子也。中外小大之臣,陛下之厮养也。今陛下方释天之怒,而中外小大之臣,又不能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此臣所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为陛下长太息而不能自已也。然天下之事,所当言者不胜其众。臣筮仕未久,识练未深,不敢毛举以稽圣聴。请独以今日之急务为陛下陈之。惟陛下虚心留聴焉。

译大体说来,以君子对小人而言,君子属阳,小人属阴;以群臣对宦官而言,群臣属阳,宦官属阴;以天理对人欲而言,天理属阳,人欲属阴。所谓阳,应当竭力扶助,使它日渐增长;所谓阴,应当痛加抑制,使它日渐消退。阳气日渐增长,阴气日渐消退,那么用来感格上天的道理就在这里,用来配合上天的道理就在这里,用来祈求上天长久保佑国命的道理也在这里,难道只是可以消除天变而已吗?臣又听说,今天朝廷内外有人谈论“父亲的道理三年不改”,臣请对此加以论述。君子侍奉上天,如同侍奉父亲;侍奉父亲,如同侍奉上天。所谓天,不过就是理罢了。道理认为应当这样,就实行;道理认为不应当这样,就停止。每一次实行和停止,都完全顺从道理,而不掺杂自己的私意,这就是侍奉上天。侍奉上天,正是侍奉父亲。哪里有违背上天却可以称为孝的呢?孔子这句话,大概是把孝子不忍改变父亲之道的心情推演到这种地步。他所谓的“不改”,正是指本来应当改变、却可以暂时不改变的事情。如果事情确实应当改变,而三年之内关系重大,形势又不得不改变,就应当赶快改变,以此为前人增光,难道一定要拘泥于表面形式吗?古代的圣帝明王,没有谁比得上尧、舜。史官赞美舜的德行说:“重华协于帝”,他本来应该没有一件事不符合尧的做法。如今根据典籍考察,舜除掉四凶,是尧尚未除掉的;舜举用十六位贤相,是尧尚未举用的。舜之所以能够同尧相合,只是因为一切顺从道理罢了。舜的心,难道同尧的心不同吗?如果只拘泥于圣人的话,却不能领会话外之意,那么前日的宦官也不必排斥,异端邪道也不必贬黜疏远,浮滥费用也不必追查,冗员也不必裁减压抑,法王、佛子也不必严厉惩治,珍禽奇兽也不必大量放生,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臣愿陛下不要被浮泛的言论迷惑,不要拘泥于浅薄的见解;凡是侍奉先皇帝的事情,一概以侍奉上天为准则就可以了。臣不过是三尺微命、一个书生,并非不知道言语一发出祸患就会到来,计策一施行自身就会危险;只是看到天变如此显赫可畏,而朝廷内外大小臣子拱手熟视,没有一人敢替陛下说明这件事,这意味着人心和天理可以被磨灭,天经地义可以被消尽。天下人将怎样看待?后世将怎样看待?四方夷狄将怎样看待?臣痛心,实在就在这里。从前朱云以槐里令的身份评论安昌侯张禹,梅福以南昌尉的身份评论大将军王凤;孝宗下诏让监司、郡守逐条陈述民间利弊上报,朱熹极力论述其中原因,认为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都失去了职守,而左右近习之臣暗中掌握了独断的大权。臣虽然不才,承蒙先皇帝选取收用,在翰林院培养,本来不是一个县令、一个县尉所能相比的,岂敢像水中的野鸭一样随波上下,只顾苟且保全自己的身躯呢?惟愿陛下对太祖二十年艰难辛苦创立的事业,以及万世弘大长久的统一,多加留意,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对敬畏天命、悲悯民众困苦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因此亲自携带此奏本,谨此具奏,恭候诏旨。弘治庚申年拾遗 翰林院庶吉士臣邹智谨奏:这是关于敬奉、崇尚天道的事。臣听说:以别人快乐为快乐的人,也会忧虑别人的忧虑;享用别人供养的人,就应当办理那个人的事情。这都是天理本来如此,并不是有所企图才这样做。近来上天降下警戒,来警醒、震动我国家。山上没有云,地上没有雨。按时间计算,从正月到五月;按地域计算,从北方到南方。也不能说这只是天地的小变异。然而朝廷内外大小臣子都拱手熟视,没有一人肯说一句话、谋划一个计策,为陛下分担一分忧虑。君臣之间的义理,被抛弃得如同瓦砾一般。世道悠悠,竟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令人叹息!幸赖陛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不能安然自处;下达修明政务的命令,发表自责的言语。诏书早晨从深宫发出,甘雨傍晚降临四野。天与人相互感应,确实不可欺骗。然而臣在这时反而替陛下忧虑,还不敢向陛下道贺。为什么呢?上天对于君主,就如同父亲对于儿子。儿子有过错,父亲生气;作为儿子的,就应当忧愁郁闷,深切悔恨自己的过错。即使已经稍稍消除了父亲的怒气,却仍没有改正过错、趋向善道、立身行道,使父亲大为欢心,从而在天下成就大孝。如果反而仗恃父亲的爱护,立刻在家庭中放纵起来;那些作为仆役供养他的人,吃主人的饭,穿主人的衣,听从主人的使令,却一点也不想劝勉主人,为他谋划长久之计。他们看待主人的忧愁或不忧愁、快乐或不快乐,就像秦国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这样长久下去,日复一日,父亲爱护他们的原因也将转变为愤怒。上天是天下人的大父,陛下是上天的嫡长子,朝廷内外大小臣子是陛下的仆役。如今陛下刚刚平息上天的怒气,而朝廷内外大小臣子又不能建立万世长久的策略,使明主达到三代隆盛的境界。这就是臣睡不安席、吃不甘味、为陛下长久叹息而不能自已的原因。然而天下的事情,应当进言的多得数不清。臣做官不久,见识阅历不深,不敢把各种事情逐一罗列,以烦扰圣明的听闻。请只把今天的急务为陛下陈述,惟愿陛下虚心听取。

一曰任宰相以亮天工。臣闻体元者,人君之职;调元者,宰相之事。宰相之不可不任,不待智者而后能知也。陛下之于宰相有阙,必备;有事必咨;有殊恩异数,必加,亦云任矣。然或改革一政,进退一人,处分一军国重事,往往出自内批,名为陛下之独断,其实一二小人者阴执其柄,是既任之而又疑之也。夫任则不疑,疑则不任。陛下任之而又疑之者,岂不欲推诚以待物哉?臣窃意其进身之初,多出于私门,不由于正路,既有以致陛下之厌薄矣。至于议事之时,又容容唯唯,若不能然;伈伈俔俔,若不敢然,甘于模棱,恬于伴食,反不如一二小人者明白果决,足以了事,此陛下所以一任之一疑之也。臣窃以为过矣。宋之英主,无出仁宗。夏竦怀奸挟诈,孤负任使,则罢黜之;吕夷简痛改前非,力图后效,则包容之;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抱才气有重望,则不次擢之,故能北御契丹,西臣元昊,而庆厯嘉佑之治号为太平。未闻一任一疑可以成天下之事也。臣愿陛下尽体元之职,重调元之任:孰为夏竦,吾黜之;孰为吕夷简,吾容之;孰为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吾擢之。凡宫中、府中之事,无一不属其统领。退朝之后,召致便殿,或赐坐,或赐茶,或给笔札,使条陈治国平天下之道,不使一二小人者得以参错其间,则天工于是乎亮矣。

二曰选諌官以开天聴。臣闻天下之事,惟宰相得以行之,惟諌官得以言之。諌官虽卑,与宰相等。茍非其人,曷足以称厥职哉?宋神宗将定官制,谓蒲宗孟曰:「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古人慎重諌官,有如此者。今之諌官,以躯体魁梧为美,以应对捷给为贤,以簿书刑狱为职业。上不畏天命,下不悲人穷。羣居终日,迹若■〈与鸟〉■〈斯鸟〉间有以忠义激之者,则曰:「吾舌非不能言,吾心非不欲言,吾官非不可言。但言出而祸谪随之,其谁吾聴?」呜呼!既不尽言以称其职,而复引咎以归于君。有人心者,何忍为此?而陛下亦安用之?臣愿陛下罢黜浮沉之軰,广求风节之臣。或令对仗弹诃,或令入阁参议,或请对,或轮对,或非时召对。接之以温颜,欵之以厚语,使得展尽底藴,无少顾忌。言有可采,则次第施行;如不可采,亦曲加优容而不之罪。则天聴于是乎开矣。

三曰:收人望以协天心。臣闻猛虎在山,藜藿不采;汲黯在朝,淮南寝谋。正人君子之有益于人国也,大矣。夫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正人君子而后可任也哉?其所以不乐于正人君子,而反屈折之者,非有他也,特以其所言所行,利于公室而不利于私家,故小人巧为谗间以中伤之耳。姑以臣所知者言之:如兵部尚书王恕,元勲硕徳,撑拄天地,顾削其爵而投之于桑梓之墟;监察御史强珍,忠肝义胆,贯铸金石,顾禠其权而置之于田野之间。他如章懋之直亮,林俊之刚方,张吉之纯雅,或落之于空山,或踈之于部,或窜之于蛮烟瘴雨之乡。使其向日之诚,技痒于中而不得以一遂,此岂天所以生贤之本心哉?臣愿陛下饰王恕之蒲轮,驾强珍之骢马,将林俊等分居要近之地,使各尽其平生以图来效,则天心于是乎协矣。

译第一,任用宰相来辅成上天的功业。臣听说,体察元气、顺应天道,是君主的职责;调和元气,是宰相的事情。宰相不可不任用,不必等到聪明人才能知道。陛下对于宰相,有缺失必定补足,有事情必定咨询,有特殊恩典和不同寻常的待遇必定加给,这也可以说是任用了。然而有时改革一项政令、进退一个人、处置一件军国大事,往往出自内批,名义上是陛下独断,实际上是一两个小人暗中掌握权柄;这就是既任用他们又怀疑他们。任用就不应怀疑,怀疑就不应任用。陛下任用他们又怀疑他们,难道不是想推诚相待吗?臣私下认为,他们当初进身,多半出于私门,并非走正当道路,已经因此使陛下对他们厌恶轻视。至于议事时,又含糊应付、唯唯诺诺,好像不能这样做;畏缩不前、瞻前顾后,好像不敢这样做,甘愿模棱两可,安于陪食,反而不如一两个小人明白果断,足以把事情办成。这就是陛下一方面任用他们、一方面又怀疑他们的原因。臣私下认为,这是过错。宋代英明的君主,没有超过仁宗的。夏竦心怀奸诈、辜负任用,就罢免贬黜他;吕夷简痛改前非、努力求取后效,就包容他。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才气充沛、声望卓著,就破格提拔他们,所以能够在北方抵御契丹,在西方使元昊臣服,而庆历、嘉祐年间的治理被称为太平。没有听说过一面任用、一面怀疑能够成就天下大事的。臣愿陛下充分履行体察元气的君主职责,慎重对待调和元气的宰相任命:谁是夏竦,就罢黜谁;谁是吕夷简,就包容谁;谁是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就提拔谁。凡宫中、府中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归他们统领。退朝以后,把他们召到便殿,或者赐座,或者赐茶,或者给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道理,不让一两个小人有机会夹杂其间,那么上天的功业就由此得到辅成了。第二,选用谏官来打开上天的听闻。臣听说,天下的事情,只有宰相能够实行,只有谏官能够进言。谏官职位虽低,作用却同宰相相等。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哪里足以称职呢?宋神宗将要制定官制时,对蒲宗孟说:“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古人慎重选择谏官,到了这种程度。如今的谏官,以身材魁梧为美,以应答敏捷为贤,以处理文书刑狱为职业。对上不畏惧天命,对下不悲悯百姓困苦。整日群居,行迹好像某种鸟类;偶尔有人用忠义激励他们,便说:“我的舌头不是不能说,我的心不是不想说,我的官职不是不能说。只是话一出口,灾祸和贬谪就会跟着到来,又有谁会听我呢?”唉!既不尽情进言来称职,又把过错归咎于君主。有良知的人,怎么忍心这样做?陛下又怎么使用他们呢?臣愿陛下罢黜随波浮沉之辈,广泛寻求有风骨气节的臣子。或者命他们在朝廷上弹劾斥责,或者让他们进入内阁参与议论,或者召见面奏,或者轮流奏对,或者不按常时召见奏对。以温和的脸色接待他们,以厚重的话语慰勉他们,使他们能够充分展露内心,没有一点顾忌。进言有可采纳之处,就依次施行。如果不可采纳,也要委婉地加以宽容而不治罪。这样上天的听闻就由此打开了。第三,收取人望来协和上天的心意。臣听说,猛虎在山中,藜藿就无人采食;汲黯在朝廷,淮南王谋反之计就停止。正直君子对于国家的益处,是很大的。以陛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一定要得到正直君子才能任用吗?陛下之所以不喜欢正直君子,反而使他们受到屈辱压抑,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的言行有利于公家而不利于私门,所以小人巧妙地制造谗言离间来中伤他们罢了。姑且以臣所知道的说:如兵部尚书王恕,是有元勋大德、能够支撑天地的人,却反而削去爵位,投置在故乡荒僻之地;监察御史强珍,忠肝义胆,可以贯穿铸入金石,却反而剥夺权力,置于田野之间。其他如章懋的正直明亮、林俊的刚强方正、张吉的纯厚高雅,有的被弃置在空山,有的被疏远到部属官署,有的被流放到蛮烟瘴雨之乡。使他们往日的忠诚,才华技艺郁积胸中,却不能得到施展,这难道是上天生养贤人的本意吗?臣愿陛下装饰王恕所乘的蒲轮车,驾御强珍所乘的骢马,将林俊等分别安置在重要而接近朝廷的地方,使他们各自尽展平生所学,以谋求将来的功效,那么上天的心意就由此协调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四曰复祖宪以正天纲。臣闻范祖禹有言:「自古国家之败,未有不由轻变祖宗之旧也。」创业之君,其得之也难,故其防患也深,其虑之也逺,故其立法也密。后世虽有聪明才智之君,独出羣臣之表,然终不若祖宗更事之多也。我太祖髙皇帝监前古之迹,识祸乱之原,凡寺人之徒,惟给事扫除之役,不与一髪之政。神谋雄断,诚万世圣子神孙不易之法也。顷年以来,旧章日坏,邪径日开,人主大权尽出此曹之手,内倚为之相,外倚为之将,十三布政司倚之为镇抚,伶人贱工倚之以作竒技淫巧,法王佛子倚之以出入宫禁,镇国永昌等倚之以结怨于军民,其它耳目之所不加,思虑之所不及,尤有不可胜言者。欧阳修曰:「宦者之祸甚于女宠,可不念哉,可不畏哉。」臣愿陛下以宰相为股肱,以諌官为耳目,以正人君子为腹心,然后深思极虑,定宗社生灵长久之计,则天纲于是乎正矣。右臣前所陈四事,皆今日最急之务而不可少缓者,然深究其本,则在陛下之明理何如耳。朱熹曰:「人主之学,当以明理为先,此万古帝王之凖的也。」陛下圣质髙明,圣学深逺,岂不致力于明理之学而奚假于臣言哉?然窃闻之,侍臣之进讲也,指某章为某书,训某字为某义,殊无反复论辨之功。陛下之聴讲也,每岁有常月,每月有常日,殊无从容启沃之益。如此而欲明理以应事,臣不信也。臣愿陛下摭难穷之义理,惜易过之春秋,考之于经验,之于史,会之于心,体之于身,一岁之间无一月之不然,一月之间无一日之不然,则所当为者不得不为,所不当为者不得不去矣。岂特四事之举而已哉?臣闻言切直而不用,则身危;不切直,则不足以明道。臣知急于明道,固不暇于恤身,惟陛下为太祖十五年艰难辛苦之业一留意焉,则万世幸甚。臣干冒天威,不胜恐惧待罪之。至,「

立斋遗文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立斋遗文巻二

(明)邹智

撰

○序,记,赞,铭,跋,杂着,策问(代秦东筦作)

赏雪诗序

雪可赏乎?曰:可。曰:雪降于天者也,奚赏为?曰:无雪则无年,无年则天下忧,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有雪则有年,有年则天下乐,天下皆乐,吾独得不乐。然则赏之也亦宜。赏之何以乎?曰:赏之以琴,雪滃而未拂;赏之以酒,雪冻而未开;赏之以鹤氅,雪重而未披;赏之以龙团,雪侵而未破。不如赏之以诗,诗可以忧,可以乐,可以寿诸不朽也。予非能诗者,姑叙其大意如此,以引诸诗人之兴。

拟送友人奉诏使安南序

天以我明克肖其徳,乃大降显休命于我髙皇帝。帝王正统始有所归。维时安南廸知上帝命,首执壤奠以修臣职。髙皇帝嘉之,遣使报诰,着为国典。今天子奉纯皇帝遗诏,嗣无疆大厯,服按图数贡,遣使颁诏于安南大臣。以翰林院侍讲刘公戬闻天子曰可,其赐一品服。公遂拜命以行。予惟圣主之御外藩也,以文徳不以武威;贤臣之出使也,以节义不以文章。我天子上体干元,下体坤元,黜奸如脱距,进贤如抜茅,从諌如转圜。凡所以建极道民者,惟髙皇帝成宪是式。而纪元歳运,又寔符于建国之初。英声茂实,固已震扬乎氷天炎海之外矣,何俟于武威?公侍从近臣,雍容朝着,论思献纳,素有补于先朝。今也恭承简命,为天子万年第一使,当必澡雪精神,振起其平生之节义,以称任使,岂徒拘拘文章小技以事夸大者哉?昔欧阳文忠公使辽,辽人待之甚盛,曰:“以卿名重故尔。”夫文忠之名之重之耸动遐迩,不待使而可知也。然窃意其入辽之时,一话一言,一作一止,一辞一受,必以节义为大闲。使辽之君臣望之而敬,即之而亲,夫然后信之而不敢疑也。不然,重于前日者,能保其不轻于今日乎?比来出使者短章大篇,动成巻帙,直欲与外国争为长雄,而于节义漫不加之意,惧非所以全天朝之体,重天王之命也。故于公之行也,重为公告之。

送掌教方先生考满序

译第四,恢复祖宗法制来端正上天的纲纪。臣听说范祖禹说过:“自古以来国家的败亡,没有不是由于轻易改变祖宗旧制造成的。”创业的君主取得天下艰难,所以防患深远,考虑长久,因此所立法制严密。后世即使有聪明才智、出类拔萃的君主,终究也不如祖宗经历的事情多。我们太祖高皇帝鉴察前代的事迹,认识祸乱的根源,凡是宦官一类,只让他们供给事、从事洒扫,不参与丝毫政务。这种神明谋略和雄伟决断,确实是万世圣子神孙不可改变的法则。近年以来,旧章日渐败坏,邪门日渐开启,君主的大权全都落到这些人手中;他们在内廷被倚作宰相,在外廷被倚作将帅,十三布政司倚靠他们镇抚,伶人贱工倚靠他们制作奇技淫巧,法王、佛子倚靠他们出入宫禁,镇国、永昌等倚靠他们同军民结怨,此外耳目不能察及、思虑不能顾及的事情,更有说不尽的。欧阳修说:“宦官之祸比女宠更严重,怎能不思考,怎能不畏惧!”臣愿陛下以宰相作为股肱,以谏官作为耳目,以正人君子作为腹心,然后深思极虑,确定宗社和百姓长久的计划,那么上天的纲纪就由此端正了。以上臣先前陈述的四件事,都是今天最急迫、不可稍有缓慢的事务;但深入追究根本,就在于陛下明白道理做得如何。朱熹说:“君主的学问,应当把明白道理放在首位,这是万古帝王的准则。”陛下圣明的资质高超,圣学深远,难道不努力学习明理之学,却还需要借助臣的言语吗?然而臣私下听说,侍臣进讲时,只指出某一章属于某书、训释某字为何义,却没有反复论辨的功夫;陛下听讲时,每年只有固定的月份,每月只有固定的日子,也没有从容启发、辅益圣德的好处。这样想要通过明理来应对事务,臣不相信。臣愿陛下探取难以穷尽的义理,珍惜容易过去的岁月,在实践中考察,在史书中验证,会通于心,落实于身,一年之中没有一个月不是这样,一个月之中没有一天不是这样,那么应当做的事情就不得不做,不应当做的事情就不得不停止。难道只是实行这四件事而已吗?臣听说,言辞切直却不被采用,自身就危险;言辞不切直,又不足以阐明道理。臣知道自己急于阐明道理,本来无暇顾惜自身,惟愿陛下对太祖十五年艰难辛苦创立的事业稍加留意,那么万世就非常幸运了。臣冒犯天威,实在恐惧,等候治罪。至于—— 《立斋遗文》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立斋遗文》卷二 明邹智 撰 ○序、记、赞、铭、跋、杂著、策问(代秦东筦作) 《赏雪诗序》雪值得欣赏吗?回答说:值得。又问:雪是从天而降的东西,有什么可欣赏的?回答说:没有雪就没有丰年,没有丰年天下人就忧愁,天下人都忧愁,我难道能独自不忧愁吗?有雪就有丰年,有丰年天下人就快乐,天下人都快乐,我难道能独自不快乐吗?既然如此,欣赏它也是合宜的。怎样欣赏它呢?用琴来欣赏,雪云翻涌而琴声还没有拂动;用酒来欣赏,雪凝结而酒还没有饮开;用鹤氅来欣赏,雪积重而鹤氅还没有披上;用龙团茶来欣赏,雪侵入而茶还没有冲开。不如用诗来欣赏,诗可以表达忧愁,可以表达快乐,可以使这些情感流传不朽。我不是会写诗的人,姑且把大意叙述如下,用来引发各位诗人的兴致。《拟送友人奉诏使安南序》上天认为我大明能够发扬光大它的德行,于是把显赫美好的命令大规模降赐给我高皇帝,帝王正统从此有了归属。当时安南已明白上帝的命令,首先捧着土地和贡物来履行臣子的职责。高皇帝嘉奖它,派使者回报诏告,并把这件事写入国家典章。今天的天子奉行纯皇帝的遗诏,继承无边的大历,按照图籍和制度接受贡赋,派使者到安南大臣那里颁发诏书。翰林院侍讲刘公戬被天子听闻,天子说可以,赐给他一品服色。刘公于是接受使命出行。我认为圣明君主治理外藩,凭借的是文德而不是武力威势;贤能大臣出使,凭借的是节义而不是文章。我们的天子上体乾元之道,下体坤元之道,铲除奸邪如同脱去脚上的刺,进用贤能如同拔出茅草,听从谏言如同转动圆环。凡是建立准则、教化百姓的事情,都以高皇帝成法为准。至于纪年和岁运,又确实同建国之初相符。英名盛德,本来已经震动传扬到冰天炎海之外了,哪里还需要依靠武力威势?刘公是侍从近臣,仪态从容地立于朝廷,论议思考、进献纳言,素来对先朝有所补益。如今恭敬地接受简拔任命,成为天子万年大业的第一使者,一定应当洗涤精神、振起自己平生的节义,以称职地完成使命,岂能只是拘泥于文章的小技巧来夸耀自大呢?从前欧阳文忠公出使辽国,辽人隆重接待他,说:“这是因为您的名声很重的缘故。”欧阳文忠名声重大、震动远近,本来不必等到出使就可以知道。然而臣私下料想,他进入辽国时,每一次谈话、每一句话,每一次行动和停止,每一次辞谢和接受,一定都把节义看作最大的界限。使辽国君臣看见他就尊敬,接近他就亲近,这样之后才会信任他而不敢怀疑他。不然,名声比从前更重,能保证今天不会反而被轻视吗?近来出使的人写短文长篇,动辄成卷成帙,只想同外国争长论雄,却对节义完全不加留意,恐怕不是用来保全天朝体面的办法,也不是用来重视天子使命的办法。因此对于刘公这次出行,我特意郑重地告诫他。《送掌教方先生考满序》

古者内设公卿大夫士助天子司察天下之政,外设方伯连帅诸侯守宰,以分理之。守宰之任,非独使庶民安于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声而已,必将宣明教化,敦厚风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然后为王化之成。是以考亭之守南康也,均赋役,平诉讼,恤疲劳,亦既竭心思矣,而必尊崇浑厚端良刚毅方正之士,如黄知録、施学正、李进士之流,以为学宫之师。葢古之君子,其右文教,左吏术,而不茍于职业也,类如此。东筦为国,在中土东南万里炎天瘴海之外,簿书期会之繁,往往有倍蓰什伯于他国者。愚又以散朽之才,偃然位置于吏民之上,夜寐夙兴,应文逃责之不暇,况欲成人有徳,小子有造,以仰助后王降徳之意乎?独幸学宫之中,二三师长风厉作,代秦东筦作成于上,吾民父兄子弟观感兴起于下。故虽以愚之散朽,肆情于种花制锦之间,而反得以坐致夫教化之宣明,风俗之敦厚,人材之蕃衍,而硕大者,二三师长之惠也。今掌教方君,以九载之期将之京师,考绩于太宰氏,则愚情之所不禁,岂独春水碧波,春草碧坡而已邪?柳子有言:「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故独书其中心之所独幸,而人不及知者,以遗之,以为考某君之绩者,考诸愚之言焉。其亦足以征矣。君名某。

送太史梁先生入朝序

人有恒言,皆曰:“人臣以近君为荣。”其言似也,而未知其所以荣也。治天下,犹沃焦釡也,急遽而沃之,其焦也自如。善沃者,以渐润之而已矣。天下之大,不能以口润也,必先自润其身。润其身,岂一朝一夕之故哉?荀子曰:“学莫便平近,其人近则日润而不自知也。”人臣之切于人主者二:曰諌臣,曰侍臣。諌臣者,有时而近者也;侍臣者,无时而逺者也。諌臣者,规君之过者也;侍臣者,养君之徳者也。是故諌臣之用力也,贵于几;侍臣之用力也,贵于豫。人臣有分职,无分心,心在人主而已矣。自人主而言之,用力于几者,不若用力于豫者之为纯全而无缺漏也。用力于豫,非深于道有至焉者,其孰能与于此哉?夫深于道而至焉者,古亦有之矣,而世与我而相遗者,往往而是也。以深于道之人得近臣之位,润其君以润天下,天下阴受其润而不知其荣也,不亦大乎?自夫頥中之有物也,卒未有以噬之,而又能以自嗑也。于是法从之英,乃或以文字润其职,而近亦有时而逺矣。近臣之设,岂端使然哉?南海梁叔厚先生,尝自史馆入侍青宫,以旦夕承弼今上近臣之中,此又其近者也。先生为人简重,未尝告其所以近吾君者如何,人亦莫之知也。以智觇之,先生其得润之体者欤?葢智之见先生三:其始见之于丁未,其后见之于已酉,皆再见而已。今年奉都府檄,往来南海中,则见先生为最勤。其见之初,亦无以甚异于人人也。惟既见之后,躁者为之静焉,踈者为之密焉,枯者为之逹焉,流者为之回焉,泓衍而局促者为之沉着而舒迟焉。去愈久而思愈深,非惟智不自知,虽先生亦莫之知也。以是觇之,则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所以潜移而黙运之者,岂人所及知哉?今以忧苦之余,万里祗见,劳问有锡,登庸有迁,先生之近君葢有加而无已也。夫身愈近,则望愈崇望。愈崇则责愈重,先生将取于前日而足耶?抑有所盈虚消息于其间也?传曰:「河润九里,海润百里。」前日之润,河而已可也;今日之润,不有大于海者焉?其何以沃吾君之心,慰吾人之望,而塞天下之责也哉?先生行时,县大夫呉君献臣帅其县之逹官贵士饯之,鉴江之湄,取古絶句诗分韵赋之,以识别韵穷矣。乃以其序见属,且曰:「序其意不序其诗可也。」于是推原近臣所以有功于天下者,以为先生献,而求是正焉。若夫犯軷长道,掺袪为别,非所施于君子长者之前也。

送提学潘先生副宪陜西序

译古代在朝廷内设置公卿大夫士,帮助天子掌管、考察天下政务;在朝廷外设置方伯、连帅以及诸侯、守宰,分区治理。守宰的职责,不只是使百姓安居田里,没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而已,还必须宣扬彰明教化,敦厚淳化风俗,使天下人回心转意而归向正道,这样才算王道教化取得成效。因此考亭任南康守时,平均赋役,平息诉讼,体恤疲劳百姓,已经竭尽心力了,却还一定要尊崇浑厚端良、刚毅方正之士,如黄知录、施学正、李进士一类人,来担任学宫教师。古代君子重视文教、轻视吏术,并不苟且应付职业,大都如此。东筦作为国家的一部分,位于中原东南万里、炎天瘴海之外,文书和期限会集的事务繁多,往往是其他地方的数倍、十倍、百倍。我又凭着衰朽散漫的才能,安然处在官民之上,早起晚睡,应付文书、逃避责罚尚且没有空闲,何况想要使人成为有德之人、使年轻人有所成就,以仰助后王施德的心意呢?只是幸运的是学宫之中有两三位师长以风范激励、振作教化,在上代替我这个秦东筦完成教化;我们的百姓、父老兄弟子弟在下受到感化而兴起。因此我虽然这样衰朽散漫,尽情从事种花、制锦之类的闲事,却反而能够坐享教化彰明、风俗敦厚、人才繁衍而且成就宏大的结果,这都是两三位师长的恩惠。如今掌教方君任职九年期满,将要前往京师,在太宰那里考核政绩;我的感情实在不能自我抑制,难道只是因为春水碧波、春草碧坡而已吗?柳子说过:“我卑贱而且受到屈辱,不能参与考核官员政绩、讨论幽明得失的事情。”所以我特意写下自己内心独自庆幸而别人来不及知道的事情,把它留给他,使考核某君政绩的人,也从我的话中考察他。这样也足以作为征验了。方君名某。《送太史梁先生入朝序》人们有句常说的话,都说:“人臣以接近君主为荣耀。”这话似乎有道理,却不知道其中所以荣耀的原因。治理天下,就像给烧焦的锅浇水;急急忙忙地浇,锅底仍然会焦。善于浇灌的人,只是逐渐润湿它罢了。天下如此广大,不可能用嘴说几句话就滋润它,必须先从滋润自身开始。滋润自身,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呢?荀子说:“学习没有比接近贤人更便利的,接近贤人就会一天天受到润泽而自己还不知道。”人臣亲近君主的有两种:一是谏臣,二是侍臣。谏臣是有时接近君主的人,侍臣是没有时候远离君主的人。谏臣是规正君主过错的人,侍臣是涵养君主德行的人。因此谏臣用力,贵在事变将发之前;侍臣用力,贵在预先涵养。人臣各有分掌的职务,却没有各不相同的心志,心志都在君主身上罢了。从君主方面说,在事变将发时用力,不如预先用力那样纯全而没有缺漏。预先用力,如果不是深通大道并且造诣极高的人,谁能做到呢?深通大道而造诣极高的人,古代也有过,但世间和我都把他们遗忘了,往往如此。如果让深通大道的人处在近臣的位置,滋润君主而使天下得到滋润,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润泽却不知道这份荣耀,岂不是很大吗?自从口腔中有了食物,最终却没有东西去咬它,而且又能够自己咀嚼自己,于是侍从之臣中的英才,有的只能用文字来润饰自己的职务,而亲近君主的人也有时变得疏远了。设置近臣,难道本来就是要这样吗?南海梁叔厚先生曾经从史馆进入东宫侍奉,以早晚承受辅弼当今天子的近臣而言,他又是其中更加亲近的人。先生为人简朴庄重,从未告诉别人他是怎样接近君主的,别人也没有谁知道。以我的观察,先生大概已经得到润泽君主的根本方法了吧?我见先生共有三次:最初在丁未年,后来在己酉年,都是相见两次而已。今年奉都府檄令,在南海往来,于是见先生最为频繁。最初见到他时,也没有觉得他比一般人特别多少;只是见过他以后,急躁的人因他而变得沉静,疏远的人因他而变得亲密,枯槁的人因他而变得通达,放纵的人因他而变得收敛,原本深广而局促的人因他而变得沉着舒缓。离开得越久,思念越深;不只是我自己不知道其中原因,即使先生本人也不知道。由此观察,在高大的殿堂之下、细竹席之上,他所暗中迁移、默默运转的作用,哪里是人所能知道的呢?如今先生在忧苦之余,远行万里前来相见,又受到慰问和赏赐,登用升迁;先生接近君主,大概只会增加而不会停止了。身位越接近君主,声望就越崇高;声望越崇高,责任就越重大。先生这次将要取用前日的成效来满足要求吗?还是其中另有盈亏消长的变化呢?《传》说:“河水滋润方圆九里的土地,海水滋润方圆百里的土地。” 前日的滋润,只要像河水那样就可以了;今天的滋润,难道不有超过海水的吗?究竟凭什么来滋润我君主的心,安慰我们百姓的期望,并满足天下人的责任要求呢?先生将要出发时,县大夫吴献臣君率领本县通达之官和贵显之士,在鉴江岸边为他饯行;大家取古代绝句诗分韵赋诗,以此记下分别之情,分韵也就用尽了。于是他把诗序的事嘱托给我,并说:“只序述其中的意思,不序述诗作本身,也可以。”因此,我推究近臣所以能够有功于天下的道理,作为献给先生的文字,并请先生指正。至于踏着祭路远行、牵衣挥手作别之类的举动,不适合施用于君子长者面前。送提学潘先生任陕西副宪序

成化二十三年,今天子嗣无疆。大厯服进贤如抜茅,黜奸如脱距,从谏如转丸。凡所以弘祖宗之治者,无所不用其极。四川提学佥事金华潘静虚先生上疏,请勤圣学以端治本。天子嘉纳之,寻升副使,乃提学于陜西。四川之士,衣被先生之教。寓京师者,各有言以献。智之受知于先生也,最深,又非他门人之比。固不敢犯,亦不敢隐,请以古人之已然者请教于先生。智闻胡安定公宋之名儒也,其上疏也曰:「明君以务学为急,圣学以正心为要。」其提学也曰:「谨按圣门设科,成周贡士,皆以徳行为先,文艺为下。臣当以此仰奉明诏,告君而本于圣学,造士而本于徳行。斯二者皆天理之当然,而不可易者也。」先生前日之上疏也,既得文定公告君之体;今日之提学也,又适文定公造士之职。曷亦重徳行,轻文艺,拨士风之浇而反之淳乎?或谓古之徳行不可行于今,亦犹今之文艺不可行于古,是大不然。徳也者,得之于心之谓也;行也者,行之于身之谓也。使人而无心也,则可以无徳;使人而无身也,则可以无行。不然,何古之不可及乎?且夫天子之诏先生也,天语叮咛,无非徳行之为重,文艺特其余耳。今欲抑此而伸彼,岂惟非古之意,抑非天子之意也?先生始以严律蜀之士,蜀之士畏威而化者半弱;终以寛待蜀之士,蜀之士感恩而化者半强。六年之间,骎骎乎徳行之趋,而无复浮华巧丽之习。若更迟之以年,则丕变矣。此又先生之自试者也。先生以为何如?

瑞粟记

余领荐之明日,葵心轩宋公示余一图,亟取而阅之,则瑞粟也。其一本差大,凡十穗;其一本次,凡四穗;其一本减十之半而强四之一。于乎休哉!于乎休哉!夫和则同,不和则独,物之情也。粟之穗本止于一,而今也至于四,至于五,至于十,岂偶然也哉?葢我贤王能丕式我圣皇之心,而无不和,所以形和气和,而天地之和应之也。尝记洪武间,有以嘉瓜进者,太祖曰:“尽天地间时和年丰,乃王者之祯。嘉瓜何与?”观斯粟也,可谓和之极而丰之竒矣。不曰王者之祯何哉?书生不能自已之忠,愿贤王益和厥心,永保天地之和,譬之宗子然,常为父所喜,则三蜀幸甚。虽然,旦夕承弼以成其美,于君者家相责也。宋公以为何如?

勤政堂记

弘治改元,今天子新服厥命,政亦维新。开早讲、晩讲以探其原,复午朝、晚朝以成其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丕承无疆之休,葢法天之健也。维时公勤于论道,孤勤于弘化,卿勤于分职,史官勤于史,諌官勤于谏,十有二牧勤于承流宣化。数十年因循废弛之政,一切振举,葢法上之健也。某州牧某,既勤其政,以祗若上意矣。又作「勤政」两大字,榜其居常聴政之堂,以寿诸不朽,而属予以记。在《易》泰之九二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言泰将极而否欲来,当艰贞以保之,不当恤其孚也。我国家重熈累洽,十纪有竒,至于今日,朝纲之作者坏,士风之朴者浇,民财民力之盈者虚,骎骎乎泰之九三矣。传曰:「人定者胜天。」茍徒恤其孚而不思艰贞以保之,使城复于隍焉,将何以善其后乎?此勤政之大意也。若夫念终始典于勤,则存乎其人焉耳矣。

张留侯赞

为臣,致忠;为子,致孝。人之立身,此其大较。本心一放,如炎如焚。子遗其父,臣后其君。惟文成侯,亲扶赤帝,忠复两雠,孝通五世。天下既定,乃游太空。清风峻节,与世无穷。

诸葛武侯赞

人有恒言,皆曰义利。义根于天,匪利可二。孟轲既没,此道不明。天下之人,惟利是征。猗欤!武侯卓有髙致,自其读书,独观大义。静以义巻,动以义舒,顺以义抚,逆以义诛。外无余财,内无余帛。一夫有死,曰「予之责」,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元恶未枭,曰「臣之罪」。人之有过,孰不掩之?侯惟不知,知则改之。人之有技,孰不妬之?侯惟不闻,闻则聚之。将星荧荧,自天而坠。大义虽明,竟莫之遂。万古在后,千古在前。青天白日,髙山大川。

狄梁公赞

身列伪朝,心注王室。力可能中,不可能知。可及,愚不可及。

笔铭

曰:元鋭,尔惟管城侯,毋惑,毋荒,惟程之敬,毋偏,毋陂,惟柳之正,尔惟慎哉。

墨铭

曰:元光尔,惟松滋侯■〈石翟〉然而刚尔;质之良,莹然而光尔;文之彰,尔惟懋哉。

砚铭

曰:「元黙尔,惟石乡侯。流而不息,可以成川;静而不动,可以为山。尔惟朂哉!」

居庸闗铭(有序)

译成化二十三年,当今天子继承无疆大业。大力推行进贤,如同拔除茅草;贬退奸邪,如同脱去脚上的束缚;听从谏言,如同转动弹丸。凡是用来弘扬祖宗治道的措施,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四川提学佥事、金华人潘静虚先生上疏,请求勤勉圣学以端正治国根本。天子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升任副使,于是负责陕西的提学事务。四川的士人都受到先生教化;寄居京师的人,也各自有话献给先生。我邹智受到先生知遇最深,又不是其他门人的情况可比,因此既不敢冒犯,也不敢隐瞒,愿以古人已经实行过的事向先生请教。我听说胡安定公是宋代名儒,他上疏说:“明君把致力于学习作为急务,圣学把端正内心作为要领。”他主持提学事务时说:“谨按圣门设置科目,成周选贡士人,都是把德行放在首位,把文艺放在次位。臣将以此恭敬地奉行圣明诏令,告诫君主以圣学为根本,培养士人以德行为根本。这两件事都是天理所当然、不可改变的。”先生先前的上疏,已经得到了文定公告诫君主的要旨;今天主持提学,又正好承担了文定公培养士人的职责。何不也重视德行而轻视文艺,扭转士风的浮薄,使它恢复淳厚呢?有人说,古代的德行不能施行于今天,也正如今天的文艺不能施行于古代一样;这完全不对。所谓德,就是从内心得到它;所谓行,就是在自身实行它。假如人没有内心,就可以没有德;假如人没有身体,就可以没有行。若不是这样,为什么古代的德行会不可达到呢?况且天子诏告先生,圣天子的言语谆谆告诫,无非是强调德行的重要,文艺只是余事罢了。如今想压低德行而抬高文艺,岂只是违背古人的本意,也违背天子的本意吗?先生起初用严格的法度约束四川士人,四川士人因畏惧威严而受到教化的力量较弱;后来用宽厚态度对待四川士人,四川士人因感恩而受到教化的力量较强。六年之间,士人渐渐趋向德行,不再有浮华巧丽的习气。如果再过些年,便会发生巨大的改变。这又是先生亲自试验的结果。先生认为怎么样呢?瑞粟记 我领受荐举的第二天,葵心轩宋公给我看一幅图,我赶紧拿来阅读,原来画的是瑞粟。一株稍大,共有十穗;一株稍小,共有四穗;还有一株减去十穗的一半而又超过四穗的四分之一。啊,多么美好!多么美好!和谐就会同生,不和谐就会独立,这是万物的情状。粟的穗本来只是一穗,如今却达到四穗、五穗、十穗,难道是偶然的吗?大概是我贤王能够大力施行我圣皇的心意,与万物无不和谐,所以形体和谐、气机和谐,而天地的和谐也随之感应。曾记得洪武年间,有人进献嘉瓜,太祖说:“只有天地间时令和顺、年成丰收,才是王者的祥瑞。嘉瓜与这有什么关系?”看这瑞粟,可以说是和谐达到极点、丰收出现奇迹了。若不说这是王者的祥瑞,还能说什么呢?书生不能自已的忠心,愿贤王更加调和自己的内心,永远保有天地的和谐;譬如宗子常常受到父亲喜爱,那么三蜀就大为幸运了。虽然如此,贤王早晚承受辅弼以成就美德,这是臣下家相所应当承担的责任。宋公认为怎么样呢?勤政堂记 弘治改元,当今天子新近承受上天的使命,政事也随之焕然一新。开设早讲、晚讲来探究治道根源,又恢复午朝、晚朝来完成政务。从早朝一直到太阳偏西,连吃饭的闲暇也没有,用来大力承受无疆的福祉,大概是在效法上天刚健不息的精神。当时公卿勤于论道,我勤于弘扬教化,卿大夫勤于分掌职务,史官勤于修史,谏官勤于进谏,十二位牧守勤于承接政令、宣扬教化。数十年来因循废弛的政务,一概振作兴举,大概是在效法君上的刚健。某州牧某,已经勤勉治理政务,以此恭敬顺承皇上的旨意。又写了“勤政”两个大字,悬挂在自己平常听理政事的堂上,以求流传不朽,并嘱托我作记。《易经》泰卦九二爻说:“没有平地不变成陡坡,没有前往不回返;在艰难中守正就没有灾祸,不必忧虑诚信能否得到验证;这样饮食也会有福。”意思是泰运将要达到极盛而否运即将到来,应当在艰难中守正来保全它,不应忧虑诚信是否得到验证。我国太平和谐、累世安定,已经十多个纪年,到今天,朝纲中兴盛的部分正在败坏,士风中淳朴的部分正在变得浮薄,民财民力中充盈的部分正在变得空虚,渐渐接近泰卦九三爻的情形了。《传》说:“人事努力而有定力,就能胜过天命。” 如果只是忧虑诚信得到验证,却不思考在艰难中守正来保全它,使城墙重新陷入城壕之中,那么将凭什么妥善处理后果呢?这就是“勤政”的大意。至于始终把勤勉作为常道,就在于实行它的人罢了。张留侯赞 做臣子,要尽忠;做儿子,要尽孝。人立身处世,大体就在这两点。人的本心一旦放纵,便如烈火焚烧。儿子遗弃父亲,臣子把君主置于后。只有文成侯张良,亲自扶助赤帝,尽忠而报复两重仇敌,尽孝而使孝道贯通五代。天下安定之后,便遨游于太空。他清高的风骨和严峻的节操,将与世长存。诸葛武侯赞 人们有句惯常的话,都说义与利。义根源于天理,并不是利所能分割的。孟轲去世以后,这条道理就不明白了。天下人只知道追逐利益。可叹啊!武侯卓然具有高尚的志趣,他自从读书以来,独自体察其中的大义。静时以义收摄心志,行动时以义舒展;顺从时以义安抚,违逆时以义诛罚。对外没有多余的财物,对内没有多余的帛。一旦有一个士兵死亡,他就说:“这是我的责任。”因而睡不安席、食不甘味。元凶还没有被斩首,他就说:“这是我的罪过。”人有过错,谁不替自己掩饰?只有武侯不这样;知道了就改正。别人有才能,谁不嫉妒?只有武侯不这样;听说了就招纳。将星闪烁,从天上坠落。大义虽然已经彰明,最终却没有能够实现。万古之后在他身后,千古之前在他前面;如青天白日、高山大川一般永存。狄梁公赞 身处伪朝,心中却归向王室。他的力量可以达到中等以上,智慧却不可测度;可以赶得上他的人很少,愚拙到这种程度的人也不可企及。笔铭 铭文说:元锐,你就是管城侯;不要迷惑,不要荒废,只应以程子的敬意自持;不要偏斜,不要不平,只应以柳子的正直自守。你一定要谨慎啊。墨铭 铭文说:元光,你就是松滋侯,像石头一样坚硬刚强;本质良好,晶莹而有光;文采彰显,你一定要勤勉啊。砚铭 铭文说:元默,你就是石乡侯。水流不息,可以汇成河川;安静不动,可以成为高山。你一定要努力啊!居庸关铭(有序)

居庸闗本秦居庸徒之地,自石晋没于辽,以迄于金元四百年矣。我太祖髙皇帝自南极出师,北极此险始为国家有。太宗文皇帝自南京定都北京,此险始为国家重。余若永平、山海、白羊、紫荆诸闗虽皆国之藩蓠然未有若此闗之险之最也。愚尝闻之,唐之时突厥为最强,及李世绩为将,太宗曰:“隋炀帝劳百姓筑长城以备突厥,卒无所益。朕惟置世绩于晋阳,而边尘不惊,其为长城,岂不壮哉?”是唐之所以服逺者,在将不在险也。宋之时辽为最强,及司马光为相,辽人戒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无生事以开边衅。”是宋之所以服逺者,在相不在险也。虞之时三苗恃险逆命,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是舜之所以服逺者,在徳不在险也。然则居庸虽险,岂国之所当恃乎?虽然,徳以本之,险以居之,相以经其中,将以纬其外。险固不可恃,而亦不可无也。《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此闗之设,葢取诸坎云。铭曰:

北极有闗,寔惟居庸。天造地设,畀我祖宗。天险在上,地险在下。百二十年承天之嘏,帝凝骏命。文徳诞敷,辟干阖坤。与舜为徒,相臣如龙,将臣如虎。亦既守之,永镇千古。

跋钓渔城志后

予尝观天下之大势矣。立国于北者,恃黄河之险;立国于南者,恃长江之险。而蜀实江之上游也。敌人有蜀,则舟师可自蜀浮江而下,而长江之险,敌人与我共之矣。由此言之,守江尤在于守蜀也。元南侵而必自蜀始,岂非有见于此与?冉氏兄弟受知余玠,而首画城钓渔之策,王坚、张珏且战且守,至死不渝,岂非有见于此与?向使无钓渔城,则无蜀久矣;无蜀,则无江南久矣。宋之宗社,岂待崖山而后亡哉?呜呼!当兹城之城也,宋无西顾之忧,元无东下之路。使贾似道能用汪立信之策,陈宜中能用文天祥之策,下游与上游齐奋,内郡与外郡并力,天下事未可知也。天时不齐,人事好乖,令人有千古不平之愤。

书江西陈大叅赠其从子诗后

江西少方伯厚庵陈公为政之明年,当献士于朝。公之从子大经纶之,适应江西聘来司考校,凡十有六日而事毕。纶之始得执滫瀡之养,侍公于薇垣之私第,又十又六日,而纶之始以去。请公不聴,而纶之有京师之行,势不可复留也。则燕之滕王阁以送之,自为诗一章,俾侍史歌于大江之濵,而属智识其后。智尝读韩退之《河之水》诗,见退之所以念乎老成者甚至。退之尝谓老成醇谨,以文为韩氏良子弟,其念之也则宜。纶之以明经中南畿乡试,式分教于陈,举足吐辞,学者传以为法。两司考校皆以明,以公见重于人人,而纶之方且养根竢实,加膏希光,期所以进于髙明广大之域,非特为陈氏良子弟而已。故公之爱纶之也不减于老成。然退之在河,老成在海,地之相去若此其甚逺也。而陈实中原,距江西不过三千里,音问往往相望于道。故退之之诗出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已之余,而公之诗隐然有温厚和平之气,皆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至于推本先世以来积善余庆,而期共相保于无穷,又纶之所当籍记而佩服者。《诗》云乎哉?纶之行时,智以罪谪官雷州,道出豫章城下,故得公之教读公之诗,而羁病之余,学殖荒落,漫不知所以应公命。纶之过藴直亭,见明之秋官将,谓智离羣而索居也久矣。

问大学之教,以格物为先?宋儒之论,悉矣。其论格物之始,曰:“但立诚意以格之。”又曰:“且当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信斯言也,是诚意正心,又在格物之先也?岂其然乎?

问孟子曰:「人之性善。」朱子曰:「民虽众,毕竟只是一个心,甚易感也。」今为风俗之论者曰:「某郡某邑之民善,而治之也易;某郡某邑之民恶,而治之也难。」而所谓难者,吾邑亦在其中。然则孟子、朱子之说非欤?若曰:「人之性本善而无恶也,所以治之者本易而无难也。」孟子、朱子之言是也。则请闻所以治之之要。

问汉髙帝之废太子也,周昌强諌于前,叔孙通巽諌于后,帝皆未之聴也。吕后用留侯之计,招致四老人,羽翼之而髙帝卒不能违汉之国本,所以翕然而一定者,留侯之力也。朱子纲目详陈留侯之事,备载胡氏之言,取之也审矣。及其辨鸿鹄之歌也,又谓留侯不为汉家社稷谋,而深有感于四老安刘反灭刘之诗,是果自相背戾而朱子未之定邪?抑亦互相发明而读者未之思也?

译居庸关原本是秦代居庸徒所居之地,自石晋失陷于辽,直到金、元,已有四百年。我太祖高皇帝从南方出兵,向北攻取这一险要之地,它才开始归国家所有。太宗文皇帝从南京定都北京,这一险要之地才开始成为国家的重地。至于永平、山海、白羊、紫荆等关,虽然都是国家的屏障,却没有哪一处像这座关隘这样险要。愚下曾听说,唐代突厥最为强盛,等到李世绩担任将领,太宗说:“隋炀帝劳苦百姓修筑长城来防备突厥,最终没有得到什么好处。我只把李世绩放在晋阳,边境尘埃便不惊动;他作为长城,难道不是壮观吗?”这说明唐朝能够使远方臣服,靠的是将领而不在险要。宋代辽最为强盛,等到司马光做宰相,辽人告诫边吏说:“中原已经任用司马光为相了,谨慎些,不要制造事端来开启边衅。”这说明宋朝能够使远方臣服,靠的是宰相而不在险要。虞舜时三苗倚仗险要而违抗命令,舜帝于是大力施行文德,在两阶前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便来归服。这说明舜使远方臣服,靠的是德而不在险要。那么,居庸关虽然险要,难道就是国家应当依仗的吗?不过,应该以德作为根本,以险要作为居守之地,以宰相治理内部,以将领经营外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百年〕 险要固然不可依仗,却也不能没有。《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自己的国家。”设置这座关隘,大概就是取法于坎卦。铭文说:北方极地有一座关,实在就是居庸。天地自然造成,把它赐给我的祖宗。上有天险,下有地险。一百二十年承受上天的福祐,皇帝凝聚并承受伟大的天命。文德广泛施行,开辟乾道,闭合坤门。与舜帝同列,辅相之臣如龙,将帅之臣如虎。既然已经守住它,就永远镇守千古。《钓渔城志》后跋 我曾经考察过天下的大势。建国于北方的,依仗黄河的险要;建国于南方的,依仗长江的险要。而四川实际上处在长江上游。敌人一旦拥有四川,水军就可以从四川乘船顺江而下,那么长江的险要便由敌我共同掌握了。由此说来,守长江尤其在于守四川。元朝南侵而一定从四川开始,难道不是看到了这一点吗?冉氏兄弟受到余玠知遇,首先提出修筑钓渔城的策略;王坚、张珏一边作战一边守城,直到死也不改变,难道不是看到了这一点吗?假如没有钓渔城,四川早就没有了;没有四川,江南也早就没有了。宋朝的宗庙社稷,难道还要等到崖山之后才灭亡吗?唉!在修筑这座城时,宋朝没有西顾之忧,元朝没有东下之路。假使贾似道能够采用汪立信的策略,陈宜中能够采用文天祥的策略,下游和上游共同奋战,内郡和外郡合力,天下的事情还未可知。只是天时不利,人事又多乖违,令人抱有千古难平的愤懑。书江西陈大参赠给侄子之诗后 江西少方伯厚庵陈公任政的第二年,正当向朝廷荐举士人。陈公的侄子陈大经纶之,恰好应江西聘请前来主持考试,经过十六天事情办完。纶之开始能够亲自侍奉公,供养其饮食,在薇垣的私第陪侍公,又过了十六天,纶之才要离开。请公留下他,公没有答应;而纶之又有赴京之行,势必不能再留。于是便在滕王阁设宴送他,公亲自作诗一章,让侍史在大江边歌唱,并嘱托我在诗后作记。我曾读韩退之《河之水》诗,看见韩退之思念老成到了极深的程度。退之曾说老成醇厚谨慎,以文章成为韩氏的优秀子弟,他这样思念老成也是应该的。纶之以明经科考中南畿乡试,按照制度分教于陈地,举止言辞都成为学者效法的准则。两司考试都认为他明达,因为陈公而受到众人重视;而纶之正培养根本、等待成果,增添滋养以求光明,期望由此进入高明广大之境,并不只是做陈氏的优秀子弟罢了。因此陈公爱纶之,不亚于韩退之爱老成。不过,退之在黄河一带,老成在海边,彼此相距如此遥远;而陈公在中原,距离江西不过三千里,音信常常可以在道路上相互传达。所以韩退之的诗出自缠绵悱恻、悲痛不已而不能自制的情感;陈公的诗则隐约有温厚和平之气,都是所谓由情感发出而以礼义止住的作品。至于推究陈氏先世以来累积善行所留下的福庆,并希望彼此共同保守到无穷,这又是纶之应当铭记并身体力行的。《诗经》说过这些吗?纶之出发时,我因获罪被贬为雷州官员,经过豫章城下,所以得以接受陈公的教导、诵读陈公的诗;只是羁旅患病之余,学业荒疏,茫然不知道怎样回应陈公的嘱托。纶之经过藴直亭,见到明之秋官将,说我离群独居已经很久了。请问《大学》的教法把格物放在首位吗?宋儒的论说已经很详尽了。他们论说格物的开始时说:“只管树立诚意来格物。”又说:“应当常常存养这颗心,不要让它被其他事情压倒。”如果相信这些话,那么诚意、正心反而又在格物之前了吗?难道真是这样吗?请问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朱子说:“百姓虽然众多,归根到底只是同一个人心,很容易受到感动。”如今谈论风俗的人说:“某郡某邑的百姓善良,治理起来容易;某郡某邑的百姓恶劣,治理起来困难。”而所谓难治的地方,我们县也在其中。那么孟子、朱子的说法不对吗?如果说:“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没有恶,所以治理他们本来容易,没有什么困难。”那么孟子、朱子的说法就是正确的。请问治理他们的要领是什么。请问汉高帝废黜太子时,周昌当面强烈进谏,叔孙通后来委婉进谏,汉高帝都没有听从。吕后采用留侯的计策,招来四位老人辅佐太子,汉高帝最终不能违背汉家的国本;能够使这件事很快确定下来,靠的是留侯的力量。朱子《纲目》详细叙述留侯的事迹,又完整记载胡氏的意见,对此取舍很审慎。等到辨析鸿鹄歌时,却又说留侯不是替汉家社稷谋划,而是深深感受到四位老人安定刘氏、反而灭亡刘氏的诗意。这难道是前后自相矛盾,而朱子没有加以判定吗?还是两种说法其实可以相互发明,只是读者没有想到呢?

问昔之论兵者曰:“兵形象水,言随地而制流也。”此特论其变耳。至于立国之大纲,经世之大畧,则亦有一定而不易者。茍筭不熟于庙堂,而欲恃一将之智以为命,其不至于误国者,几希。理宗之季,元师日侵,宋祚奄奄不絶如线。汪立信献策于贾似道,请以五十万人守七千里之江,其言甚备。似道不用,以至于亡。元师之渡江者,亦敬服之曰:“南朝用其策,吾不得至此矣。”以愚策之,当时精兵止有五十万人,若尽出之江干,则都城之守必虚矣。使元收合其诸道之兵,并力于一,而直捣其虚,上流下流策应不及,其亡也可立而待也。诸君子设以身处其地而为之谋,如之何可以万全?

问范仲淹变法于庆厯,百世以为宜;王安石变法于熈寕百世以为病。究其所以然。

问伊川曰:「我之道与明道同?」晦翁亦以为然。凡引用二先生之言,不复别以伯子、叔子之号。以今观之,明道浑融,伊川严毅;明道纯粹,伊川缜密。明道之言超迈,伊川之言确实。安在其为同邪?

问人之为学,各以其心之所欲为主。学射者,欲射;学御者,欲御;学织者,欲衣;学种者,欲食;学科举者,欲仕也。古之人所以惟日孜孜,毙而后已者,所学何事乎?

立斋遗文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立斋遗文巻三

(明)邹智

撰

○行状 吊文

叙罗一峯先生事状

译请问过去论兵法的人说:“用兵的形势像水,是说要随地势制约水流。”这只是论说变化罢了。至于立国的大纲、治理天下的大略,也有一定而不可改变的原则。如果朝廷不能熟悉筹划,却想依仗一名将领的智慧来决定国运,那么不至于误国的可能性极小。理宗末年,元军日益侵扰,宋朝国运奄奄一息,像一条丝线一样不断。汪立信向贾似道献策,请求用五十万人防守七千里的长江,他的建议十分周详。贾似道不采用,终于导致灭亡。元军渡江的人也敬佩地说:“南朝如果采用了他的策略,我们就不能到达这里了。”依我看,当时宋朝的精兵只有五十万人,如果全部派到江边,那么都城的防守一定空虚。假使元军集合各道兵力,集中力量进攻,径直攻打空虚之处,而上游、下游又来不及策应,那么宋朝的灭亡就可以站着等候了。各位君子假使身处当时的形势替宋朝谋划,怎样才能做到万全呢?请问范仲淹在庆历年间变法,百世之后仍认为适宜;王安石在熙宁年间变法,百世之后仍认为有害。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请问伊川说:“我的道与明道相同吗?”晦翁也认为是这样。凡是引用二位先生的话,不再分别用伯子、叔子的称号。如今看来,明道浑厚圆融,伊川严厉刚毅;明道纯粹,伊川缜密。明道的言论超逸高迈,伊川的言论确切实在。怎么能说他们相同呢?请问人们求学,各自以心中所希望的事情为主。学射箭的希望射箭,学驾车的希望驾车,学织布的希望有衣服穿,学种植的希望有东西吃,学习科举的希望做官。古人为什么每天孜孜不倦,直到死去才停止,他们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呢?《立斋遗文》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立斋遗文》卷三 (明)邹智 撰写 ○行状 吊文 叙述罗一峰先生事迹的行状

一峯先生讳伦,字彝正,姓罗氏,吉之永丰人。中成化二年进士第一,入翰林为修撰。时朝廷援杨溥故事,起复大学士李公贤,先生亲诣公第,力劝其不可。既而公竟起复,乃抗疏言:“先王制礼,子有父母之丧,君命三年不过其门,所以教人孝也。古者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诚以居家孝,故忠可移于君。为人子者,未有不孝于亲而能忠于君者也。为人君者,未有不教其臣以孝而能得其臣之忠者也。臣不暇逺举,请以宋言之。仁宗尝以故事起复富弼矣,富弼辞之曰:‘何必遵故事以狥前代之非,但当据礼经以行今日之是。’仁宗卒从其请。孝宗尝以故事起复刘珙矣,珙之辞曰:‘身在草土之中国,无门庭之冦,难冒金革之名,以私利禄之实。’孝宗卒允其辞。此二臣者,未尝狥当代之故事以茍从其君;此二君者,未尝狥当代之故事以强起其臣。然而功泽加于当时,声名垂于后世,史笔侈之以为盛事,士夫诵之以为美谈。此无他,君能使臣孝于其亲,臣能移孝以忠其君也。自是而后,史嵩之起复为丞相,贾似道起复为平章,陈宜中起复为宰相,刘黻起复为执政。此数君者,未尝不以故事起其臣;此数臣者,未尝不以故事从其君。然而生灵以之困,社稷以之倾,贻祸于当时,遗臭于后世。此无他,君不能教其臣以孝其亲,臣无孝可移以忠其君也。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愿陛下以宋为鉴,使贤尽孝于亲,为万世之大臣;陛下以礼处臣,为万世之大君。若欲任以天下之事,不専门内之私,则贤身虽不可起,口则可言。宜降温诏,俾如刘珙,不可以一身之戚而忘天下之忧。使贤于天下之事知之则必言,言之则必尽;陛下于贤之言闻之则必行,行之则必力。则贤虽不起复,犹起复也。使贤于天下之事知之而不言,言之而有隐;陛下于贤之言闻之而不行,行之而不力,则贤虽起复,犹不起复也。陛下毋谓庙堂无贤臣,庶臣无贤士。君盂也,臣水也。盂方则水随以方,盂圆则水随以圆。君好諌,则臣随以直;君好谀,则臣随以佞。臣直则忤旨,多忤旨多,则恶心生。恶心生,则禄不可保,身不可安矣。谁肯不保其禄,不安其身乎?臣佞则顺旨,多顺旨多,则爱心生。爱心生,则宠愈可固,位愈可安矣。谁肯不固其宠,不安其位乎?陛下诚能于退朝之余,清闲之燕,畧崇髙贵重之势,亲直谅博洽之士,开怀访纳,降礼尊延,讲圣学之要,究为治之序,察生民之利病,访人才之贤否,论政事之得失,明道术之邪正,考古今之治乱,咨边防之缓急,舎一已之见而以众人之见为见,舎一已之知而以众人之知为知。顺旨之言则察而逐之,使贡谀保宠者无以自容;忤旨之言则容而受之,使输忠为国者得以自尽。则贤所能言者,人亦能言之,羣策毕陈,众贤毕用。又何必拘先朝之故事,违先王之礼法,损大臣之全节,亏圣明之清化,而后天下可治哉?且妇于舅姑丧,亦三年;孙于祖父母礼,有期服。夺情止于夫,初无与于妻;起复止于父,初无与其子。今舎馆如故,妻孥不动,将以号于天下曰:“本欲终丧,朝廷不许。”虽三尺童子,臣恐其不信也。为人父者,所以望其子之报,岂拟至于此哉?为人子者,所以报其亲之心,岂忍至于此哉?比年以来,朝廷以起复为常典,缙绅以夺情为美名。利在得恩,则匿服以受恩;利在得官,则匿服以聴选;利在迁官,则匿服以俟迁;利在掇科,则匿服以应举;利在贪赃,则匿服以居任。率天下之人为无父之归,臣不忍圣明之世,风俗之弊,纲常之坏,一至于此也。天子者,以孝治天下者也;大臣者,佐天子以孝治天下者也。欲孝之行于天下,必先行于大臣。愿陛下不惑羣议,断自宸衷,取回内臣,许令李贤依富弼。故事终丧,依刘珙故事,言事则内不失爱亲之道,外不失事君之忠,其余未起复者并许终制,已起复者悉令追丧,止夺情之典,严匿服之禁。朝廷既正,则天下自正;大臣既行,则羣臣自效。人心天理,不可泯灭,谁肯甘心于不孝,腼颜于不忠乎?疏奏,遂落职提举泉州市舶司。监察御史杨公琅、陈公选相继请留,皆不报。三年丁亥,召还。四年戊子,至京师,复修撰,改南京翰林院供职。两月以疾辞,不报。六年,再辞乃得归。十四年戊戌九月二十四日,以疾终于金牛书院之正密堂,享年四十有八。先生为人,不视恶色,不聴恶声,不耻恶衣恶食。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与居官者言,言民所疾苦。见一善人,则爱之如祥麟彩凤;见一恶人,则恶之如封豕长蛇;见一饥饿寒冻之人,则倾家所有以赈之。大率义之所在,毅然以必为人之毁誉、欢戚、事之成败利钝、已之死生祸福,皆所不顾也。先生所交,尽一世豪杰之士。其语及先生之为人也,必曰“青天白日”。云

遗事

译一峰先生名伦,字彝正,姓罗,是吉州永丰人。成化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进入翰林院任修撰。当时朝廷援引杨溥的旧例,起复大学士李贤公,先生亲自到李公府第,竭力劝阻他不可接受。后来李公终于被起复,于是先生抗疏说:“先王制定礼制,儿子处在父母丧期,君命在三年内不过其门,这是用来教导人尽孝的。古代从孝子之门求取忠臣,确实是因为在家孝顺的人,能够把孝移来效忠君主。做人儿子的,没有不孝顺父母而能够忠于君主的;做人君主的,没有不教臣下孝顺父母而能够得到臣下忠诚的。臣没有时间远举他例,请只以宋代的事来说。仁宗曾援引旧例起复富弼,富弼辞谢说:‘何必遵循旧例来承袭前代的错误,只应依据礼经来实行今天正确的做法。’仁宗最终听从了他的请求。孝宗曾援引旧例起复刘珙,刘珙辞谢说:‘我身在草土之中,国家没有外敌入侵,怎能冒用战事之名,来谋求私人的利禄呢?’孝宗最终答应了他的辞谢。这两位臣子都没有沿袭当代的旧例而苟且顺从君主;这两位君主也都没有沿袭当代的旧例而强行起复臣下。” 然而功劳恩泽施及当时,声名流传后世,史书夸赞它,把它当作盛事;士大夫传诵它,把它当作美谈。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能够使臣下孝顺父母,臣下能够把孝移来忠于君主。此后,史嵩之被起复为丞相,贾似道被起复为平章,陈宜中被起复为宰相,刘黻被起复为执政。这几位君主没有一次不是援引旧例起用臣下;这几位臣子也没有一次不是援引旧例顺从君主。然而百姓因此困苦,社稷因此倾覆,给当时留下祸患,给后世留下恶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不能教臣下孝顺父母,臣下没有可以移来效忠君主的孝心。殷商亡国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愿陛下以宋朝为鉴,使贤臣都孝顺父母,成为万世的大臣;陛下按照礼法对待臣下,成为万世的大君。如果想让他们承担天下的事务,而不是专门处理家门之内的私事,那么贤臣虽然身体不能起复,言语却可以进言。应当下达温和的诏书,使他们像刘珙一样,不要因为个人的丧亲之痛而忘记天下的忧患。这样,贤臣对天下事务有所知道,就一定会进言;进言就一定会竭尽所知。陛下听到贤臣的言论就一定实行,实行就一定竭尽力量。那么贤臣即使没有起复,也等同于起复了。如果贤臣对天下事务有所知道却不说,进言却有所隐瞒;陛下听到贤臣的言论却不实行,实行却不尽力,那么贤臣即使起复,也等同于没有起复。陛下不要说朝廷没有贤臣,庶臣中没有贤士。君主如同盂,臣子如同水;盂是方的,水就随着成为方的;盂是圆的,水就随着成为圆的。君主喜欢进谏,臣子就随着正直;君主喜欢谄谀,臣子就随着奸佞。臣子正直就会违逆圣旨,违逆圣旨的多了,厌恶之心就产生;厌恶之心产生,俸禄就不能保全,自身也不能安定。谁肯不保全俸禄、不安定自身呢?臣子奸佞就会顺从圣旨,顺从圣旨的多了,宠爱之心就产生;宠爱之心产生,宠幸就更加牢固,职位就更加安稳。谁肯不保全宠幸、不安稳职位呢?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在退朝以后、清闲宴居之时,略微放下崇高尊贵的气势,亲近正直诚信、见识广博的人,敞开心怀询问采纳,降低礼仪恭敬地邀请,讲论圣学的要领,探究治国的次序,察看百姓的利益和疾苦,询问人才的贤能与否,讨论政事的得失,辨明道术的邪正,考察古今的治乱,咨询边防的缓急,舍弃自己的见解而把众人的见解当作见解,舍弃自己的知识而把众人的知识当作知识。对于顺从圣旨的话,就考察并斥逐,使献媚讨好、保全宠幸的人无处容身;对于违逆圣旨的话,就包容并接受,使输诚尽忠、为国效力的人能够竭尽心力。这样,贤臣能够说的话,人人也都能说,群策全部陈列,众多贤才全部任用。又何必拘泥于先朝的旧例,违背先王的礼法,损害大臣完整的节操,亏损圣明清明的教化,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呢?况且妇人为公婆服丧,也有三年;孙子为祖父母服丧,礼制规定有期服。为丈夫夺情起复,本来与妻子无关;为父亲起复,本来与儿子无关。如今居丧之人的住所照旧,妻子儿女也不动,将要向天下号称:‘本来想服满丧期,是朝廷不允许。’即使三尺高的儿童,我也恐怕他不会相信。做父亲的想望儿子报答自己,难道会料到达到这种地步吗?做儿子的想报答父母,难道忍心达到这种地步吗?近年来,朝廷把起复当作常规,士大夫把夺情当作美名。利益在于获得恩宠,就隐瞒服丧来接受恩宠;利益在于得到官职,就隐瞒服丧来等待选任;利益在于升官,就隐瞒服丧来等待升迁;利益在于求取科举,就隐瞒服丧来参加考试;利益在于贪污受赃,就隐瞒服丧来留任。结果使天下人都归于没有父亲的境地,臣不忍心看到圣明时代的风俗弊病、纲常败坏,竟然达到这种地步。天子是用孝道治理天下的人;大臣是辅佐天子用孝道治理天下的人。想让孝道施行于天下,必须先在大臣中施行。愿陛下不要被群臣的议论迷惑,亲自从内心决断,召回内臣,准许李贤依照富弼的旧例服满丧期;依照刘珙的旧例,能够进言,则对内不失去爱亲之道,对外不失去事君之忠。其余尚未起复的人,都准许服满丧制;已经起复的人,都命令追回丧期;停止夺情的制度,严格禁止隐瞒丧服。朝廷端正了,天下自然端正;大臣实行了,群臣自然效法。人心和天理不可泯灭,谁肯甘心不孝、厚着脸皮不忠呢?奏疏上呈后,于是被降职为提举泉州市舶司。监察御史杨琅公、陈选公相继请求挽留,全部没有得到答复。三年丁亥,召回。四年戊子,到达京师,恢复修撰职务,改任南京翰林院供职。两个月后因病辞职,没有得到答复。六年,再次辞职才获准归乡。十四年戊戌九月二十四日,因病在金牛书院正密堂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先生为人,不看令人厌恶的脸色,不听令人厌恶的声音,不以恶劣的衣服和食物为羞耻。和人谈论做儿子的道理,就以孝为依据;和人谈论做臣子的道理,就以忠为依据;和在官位上的人谈论,就说百姓的疾苦。见到一个善人,就像见到祥麟彩凤一样喜爱;见到一个恶人,就像见到封豕长蛇一样厌恶;见到饥饿寒冻的人,就拿出家中所有财物赈济他们。大体说来,只要是义所在的地方,他就毅然决然地一定去做;别人的毁誉、自己的欢喜忧戚,事情的成败利钝,自己的死生祸福,全都不顾。先生所交往的,都是一世的豪杰之士。他们谈到先生的为人时,一定说“如青天白日”。遗事

先生既上疏,冡宰王忠肃公遣其部主事倪辅,言于李公,劝以文潞公自待,李公逊谢而已。

杨东里作相时,以百官禄薄,请令得受皂隶钱,自是遂以为例,独先生不受。

先生名重天下,所至人必相率而观之,虽武臣俗吏皆知敬仰。召还时,有奏事者辞连先生,法当下镇抚司狱。镇抚曰:「罗先生其可至此乎?」即日鞫成谳之,先生遂得免。

髙州守饶秉鉴见先生衣单,馈蠒袍。先生服之,入金牛,遇一丐死于道傍,即解袍以敛,而买棺以塟之。

保寕守李直作怀贤堂祀三陈,请先生记。先生却之曰:「尧叟、尧咨,无可祀祀。文惠而及其父母,可也。」

先生欲买义田以赡族人,进贤令吕升知其力不足也,以堂食钱助之。先生不受曰:「食以堂名,非公可得而私也。」

广东按察使陶公以白金五十两,请大忠祠记,先生许之,即日尽散诸族人。

一日,客来甚早,先生固留之饭,不知其家无米也。夫人乞诸邻,得湿粟数升,旋炒旋脱之,则日已将中矣。先生亦旷然不以为意也。

窃惟朱子没,而正学不明于天下。士生其间,各以其意之所欲者为学,漫不知所以立乎其大者。先生起自南服,独能以朱子之言为可必信而直行之。举世誉之而不知喜,举世非之而不知顾。终身穷死于长山大谷之间,而无怨言,如黄河之水决自龙门,遇险亦不知止也。可谓一世之人豪者矣。朱子称范文正公振作士大夫之功为多。范公之前,有王文正公、鲁肃简公、冦忠愍公、李文靖公,皆表表乎以大节鸣者,而振作之功独有待于范公者,风之所被者异也。先生之于范公,浅深疎密,非后学所敢议。然天下之士闻先生之风者,莫不知正学之当尚,争相淬砺以趋于善人君子之涂。百余年间,偷惰颓靡之俗为之一变,其有功于名教,岂小补哉!是以忘其轻易僭窃之罪,輙因门人所述者而叙正之,以俟立言之君子。虽言之无文,有所不暇计也。顾其它一言一行之合乎道者,尚多未备,俟搜访有得,当续书之。谨状。

吊刘忠定公文

仰先生之峻节兮,自有知为已然。登先生之髙楼兮,适皇后之二年。折寒梅以为羞兮,挽飞泉以为酌。跽敷袵以陈辞兮,冀英魂之可作。当金陵之初起兮,酿新法以毒世。舎大道而不由兮,抗邪说而不易。辟赫日之张空兮,辟红炉以四燔。玄冥深潜而逺避兮,祝融直入而横犇。自熈寕以及崇寕兮,葢屡熄而屡皷。或霞车而虹引兮,或鞮颜而■〈革殳〉股。羗二惇与二蔡兮,独攘臂于其中。灌脂束草而从之兮,又驾之以颷风。当是时也,凤何千仞之可翔,龙何九渊之可袭。江蓠薜芷化而为云烟兮,又何有乎植立。嗟夫子之凛凛兮,抱至诚以无为。日月为之干旋兮,山川为之护持。惟民穷通修短,寔予夺于天地兮,匪人力之能与。茍仰不愧而俯不怍兮,夫何忧而何惧。汲东海以灌注乎八埏兮,岂夫子之不任。猛犬狺狺而羣吠兮,孰云察夫子之真心。进非忘已以为忧兮,退非忘世以为乐。人心各有所主兮,固常情所不能度。大矣哉,徳人之无累兮,乗元化以翱翔。视万古如一息兮,岂知夫蠛蠓之飞扬。愚尝怪史臣之私且陋兮,求有过于无过。谓先生疾恶为太甚兮,所以贻好修之祸。天下有二道兮,曰是是而非非。见刖者而欲废天下之屦兮,恐与道而相违。孰非恶而可除兮,孰非徳而可立。皇皇汲汲犹有所不逮兮,敢迂曲而回互。今夫人之有重病兮,惟良医为可医。陇亷与孟娵同宫兮,固有盛而有衰。三阳进而为泰兮,三阴进而为否。左九官而右四凶兮,虽尧舜不能以致理。天命固难谌兮,人事亦靡常。惠廸吉而从逆凶兮,乃造化之大网。方雷霆之震激兮,秉大圭而独立。岂不知唯唯胜于谔谔兮,恐皇舆之败绩。悲苍生之不幸兮,竟一落而不起。使得展布四体以尽其所欲为兮,亦何愧乎涑水。初余之约吾心兮,曰至诚以为归。凌虚厉空以驰骋于一世兮,古圣贤之所不为;志不足以帅气兮,频复而频失。覩灵芝之煌煌兮,唯抚髀而大息。昔涑水之设科兮,虽先生亦疑其甚易;惟笃信而力行兮,故卒能贯言行于一致。余非不知其可信兮,终简黙而包羞。整冠佩玉以自洁于一旦兮,已不胜其汗流。惩热羹而吹虀兮,非余之志也。委厥美以从俗兮,亦先生之所弃也。驾象舆以度昆仑兮,又遍厯乎大荒。追翠幢而莫及兮,仰视天之茫茫。

立斋遗文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立斋遗文巻四

(明)邹智

撰

○书简

上吏部王尚书

译先生上疏以后,冢宰王忠肃公派本部主事倪辅对李公说话,劝李公以文潞公自况。李公只是谦逊推辞。杨东里任宰相时,因为百官俸禄微薄,请求允许他们领取皂隶钱;从此便成为惯例,只有先生不接受。先生名声闻于天下,所到之处人们必定相继前来观看,即使武臣和庸俗官吏也都知道敬仰他。召回时,有人奏事牵连到先生,按法律应当送入镇抚司监狱。镇抚官说:“罗先生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呢?”当天就审讯完毕并定案,先生于是得以免罪。高州太守饶秉鉴见先生衣服单薄,赠给他一件茧袍。先生穿着它进入金牛,遇见一个乞丐死在路旁,便立即脱下袍子给他收殓,并买棺材埋葬他。保宁太守李直建怀贤堂祭祀三位陈氏,请先生作记。先生推辞说:“尧叟、尧咨没有什么可祭祀的,祭祀文惠并及其父母,就可以了。” 先生想买义田来赈济族人,进贤县令吕升知道他的力量不足,便拿堂食钱帮助他。先生不接受,说:“既然是以堂食命名的钱,就不是您可以拿来私用的。” 广东按察使陶公用白金五十两,请先生为大忠祠作记。先生答应后,当天就把钱全部分给族人。一天,客人来得很早,先生坚持留他吃饭,却不知道他家里没有米。夫人向邻居求取,得到湿粟几升,随即炒熟脱壳,太阳已经快到正中了。先生也坦然处之,毫不在意。我私下认为,朱子去世后,正学就没有在天下彰明。士人生在那个时代,各自按照自己心中想要的东西求学,茫然不知道怎样树立根本。先生从南方边远地区崛起,独自能够把朱子的话当作绝对可信的道理而直接实行。全世人称赞他,他不知道欢喜;全世人非难他,他也不加顾念。终身困顿,死在长山大谷之间,却没有一句怨言,像黄河的水从龙门决口而出,遇到险阻也不知道停止。可以说是当世的豪杰了。朱子称范文正公振作士大夫的功劳很多。范公以前,有王文正公、鲁肃简公、寇忠愍公、李文靖公,都以大节著称;但振作士气的功劳,偏偏要等待范公,这是因为教化所及各有不同。先生对于范公,其深浅疏密,不是后学所敢议论的。然而天下士人听到先生的风范,没有不懂得正学应当尊崇,争相磨炼自己而走向善人君子的道路。一百多年之间,偷惰颓靡的风俗因此发生改变;他对于名教的功劳,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因此我忘掉轻率僭越、窃取著述之罪,便根据门人所记述的事迹来叙述和订正,等待能够立言的君子评定。即使文字没有文采,也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了。至于其他符合道义的一言一行,还有很多没有完备记录的,等到搜访有所收获,当继续写下来。谨此写成行状。吊祭刘忠定公文 仰望先生的高峻节操啊,自从懂事以来便知道它已经如此。登上先生的高楼啊,正逢皇祐二年。折下寒梅作为祭品啊,牵引飞泉作为酒来斟酌。跪下铺开衣襟陈述哀辞啊,希望英魂能够复起。当金陵刚刚兴起时啊,酝酿新法来毒害世人。舍弃大道而不走啊,面对邪说也不改变。遮蔽空中的赫赫太阳啊,张开红色的火炉向四方焚烧。玄冥深深潜藏而远远躲避啊,祝融却直冲而入横行奔突。从熙宁到崇宁啊,大概是屡次熄灭又屡次鼓动。或者驾着彩霞车、以彩虹为牵引啊,或者脸色如靴、双股如革。二惇二蔡啊,唯独在其中挥臂逞强。灌油脂、束草料而跟随啊,又用暴风来驾驭它。当时啊,凤凰怎能在千仞高空飞翔,蛟龙怎能潜袭九重深渊。江蓠薜芷变成云烟啊,又哪里还能有挺立的植物。唉,先生多么凛然啊,怀抱至诚而无所作为。日月因此转动乾坤啊,山川因此护持。只是百姓的穷通、寿夭,实在由天地决定夺予啊,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参与。如果仰视天地不觉惭愧,俯察自身也不感羞耻啊,那还有什么忧虑、什么恐惧呢?即使汲取东海之水来灌注八方边地啊,难道先生还不能承担吗?凶猛的狗汪汪成群狂吠啊,谁说它们能够察知先生的真心。进身时并不是忘记自己而以此为忧啊,退处时也不是忘记世道而以此为乐。每个人心中各有主张啊,本来就是常情所不能测度的。伟大啊,有德之人没有牵累啊,乘着天地化育之气自由翱翔。把万古看作一口气的时间啊,哪里知道蠛蠓的飞扬。愚下曾奇怪史臣自私而浅陋啊,竟然在没有过错之处寻找过错。说先生嫉恶太过啊,因此给喜好修养的人带来祸患。天下有两条道路啊,就是以是为是、以非为非。看见被砍脚的人,便想废除天下人的鞋子啊,恐怕这会违背道。什么不是恶而可以铲除啊,什么不是德而可以树立。惶惶不安、急切奔走,仍有达不到的地方啊,岂敢迂回曲折、遮掩周旋。如今人有重病啊,只有良医才可以医治。陇廉与孟娵同处一宫啊,本来就有兴盛也有衰败。三阳上升而成为泰卦啊,三阴上升而成为否卦。左边有九官、右边有四凶啊,即使尧舜也不能使天下达到至治。天命本来难以确信啊,人事也没有恒常。顺从仁惠就吉祥,顺从悖逆就凶险啊,这是造化的大法网。正当雷霆震动激荡之时啊,先生手执大圭独自站立。难道不知道唯唯诺诺胜过直言争辩吗啊,只是恐怕皇帝的车驾会翻覆。悲叹苍生的不幸啊,竟然一旦跌落便不能再起。假使能够舒展四肢,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啊,又有什么对不起涑水先生的呢?当初我约束自己的内心啊,说以至诚作为归宿。凌空升腾、穿越长空,在一世之间驰骋啊,这是古代圣贤所不做的;志向不足以统率意气啊,屡次反复又屡次失败。看见光彩灿烂的灵芝啊,只能抚摸大腿长叹。过去涑水先生设置科目啊,即使先生也怀疑它太容易;只是因为笃诚信守并努力实行啊,所以最终能够使言语和行为完全一致。我并不是不知道它值得相信啊,终究却缄默不言,含羞忍辱。想在一天之内整好冠带、佩玉来洁身啊,已经承受不住汗流。因为怕热汤而吹冷羹啊,并不是我的志向。放弃自己的美好品德而随从世俗啊,也是先生所鄙弃的。驾着象车越过昆仑啊,又遍历大荒。追赶翠色旌幢却没有赶上啊,抬头看天,只见茫茫无际。《立斋遗文》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立斋遗文》卷四 (明)邹智 撰写 ○书信 呈给吏部王尚书

智闻古之大臣受主知,负人望,以天下为己任也,必求天下之士与之讲天下之理,论天下之事,然后能大有为于天下。未闻自恃其聪明,自保其正直,可以赞天下之治也。恭惟明公学本六经,志在三代,徳足以镇山岳,量足以涵河海,忠足以贯金石,气足以凌雪霜,威足以镇华夷,可谓天下第一人矣。然明公点检平生所言所行,于天下之理,果能悉照之而无遗乎?于天下之事,果能悉处之而无不当乎?照之而无遗,处之而无不当,则以一人为之也,亦宜如使万有一之或遗也,万有一之或不当也,则何不求天下之士以自辅乎?明公之起自西也,智寝不安席,食不甘味,非独为明公一身计也。天意之开与不开,在明公;民心之收与不收,在明公;朝纲之正与不正,在明公;士风之淳与不淳,在明公。太祖、太宗无疆之休、无疆之恤,在明公;外奸之侧目,内奸之切齿,羣儿之幸灾乐祸,在明公。明公一发而不中,吾恐天意一塞不可复开,民心一揺不可复收,朝纲一坏不可复正,士风一挠不可复淳,无疆之休将转而为无疆之恤矣。明公生平盛徳大业,赫赫在天下者,不能保其无损矣。明公何不求天下之士以自辅乎?周公之相成王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髪,皇皇汲汲,惟恐天下之士不至其门。周公非好动而恶静也,天下之理非一人之所能独究也,天下之事非一人之所能独干也。今天子有成王之资而未进成王之学,明公居周公之位而未及周公之圣,三公六卿无召公、毕公之贤,以协笃棐之心,司礼监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进退大臣,又非若周之阍人得领于冡宰也。明公何不皇皇汲汲求天下之士以自辅乎?智非天下士也,愿以身为天下士之先,明公肯慨然一纳焉不乎?自常情言之,必曰智曽发吕祖泰之狂,今不当。见智思之审矣,士之来,顾其心何如耳?有所为而来,一足不可入,一言不可吐;无所为而来,则虽一事至于十反,亦何不可之有?朱子尝上陈福公书矣,又上周益公书矣,又上刘丞相、赵尚书、刘枢密书矣。朱子岂不知嫌疑之当避哉?所以勤勤恳恳不能自已者,畏天命,悲人穷,不得已而然耳。非若韩愈之徒,求一官博一禄,献一古文者之比。伏惟明公赐之寸地,使智得以容其足;假之片时,使智得以尽其言。千虑之愚,当有一得。如其不许,则智亦不敢先事取必,以坏平生之节,以辱大君子之门,以贻笑于天下后世。智干冒尊严,不胜恐惧之至。

复刘汝徳

智顿首,汝徳年兄侍者:承惠七月三十日书,喜愧并作。冬初逺惟太夫人起居万福。彭先生已出淛江,平盗。华翰寻当托人致之。所论诚意恳笃,足见涵养深厚。但原病下药,似未切耳。由持之太髙故也。文公定计养气一叚,非今日工夫,不若戊申封事为着。题目试更思之如何?今日诸老还属三原,随事补缀,尽有意思。有为则未也。吕与叔讽富彦国,智非不能如訑訑何?叙州之言未必句句的当。但前论白沙,亦未尝谓其不平实也。要之亲见然后可断。张加祥已造朝,受左赞善掌礼馆史事。章徳懋、谢鸣治与白沙俱未有启行消息。贺克恭在忧中,辞叅议之命不受。极论内侍力荐白沙,几至得罪,而浮议已纷纷矣。智索居已久,操存涵养之功全无一分,惶恐惶恐。六月前行迷甚逺,比方旋辀,得吾兄来,大事济矣。益庵、南轩面讲书传真,吾辈所当师法。近疑义甚多,便欲求教。计相会不逺,故不敢渎。两书来意皆恐智以前日之举自画,此非知已知道者。区区忧世之心,吾兄岂不悉顾?于道有未尽耳。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闲中救荒之策亦宜留心熟讲,令着实可行。万一两司有肯延访者,举而措之,则斯人阴受其赐矣。如何?惟为道自爱。

与潘孔修

智顿首,孔修老兄侍者:别后数日,偶闻尊翁病且危甚,惧;继闻无事,甚喜,但未知侍行不也?到任几月矣。瘴雨蛮烟之乡,寒暖失宜,饥饱过度,皆足以致疾。而寡欲以养元气,尤其最切要者。元气既实,外邪自不能侵矣。朝廷事势日异而月不同,王三原力争数事,风采稍还,肆为羣儿所中,去国之期不出旦夕。此公可谓老成人,惜其才不足以济时耳。前时政一疏,处置空疎且未宜进,当时为谋不忠,今始觉其谬也。闽中书多,有如九大儒全集,宜悉致之。公暇仔细披阅,笃信而力行之。就中如明道行状,宜大书一通,寘之左右。愚弟所欲忠于吾兄者,端不出此。若夫承接上官,宜以宪纲为主,不可径情直行也。智粗安如昨,惟学小书生,记数读书而已。风便,母惜教诲,不宣。

与石邦彦华伯瞻

智扶老携幼,周行九千里,頼厚惠,不至失所。但索居既久,学殖荒落,此则殊可虑耳。分职定在何时?其直史馆无疑也。史职之废久矣,意者其有待乎?冬寒保重。

谢汪傅二先生

译我听说古代的大臣受到君主知遇、负有天下人的期望,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就一定寻求天下的士人,与他们讲论天下的道理、讨论天下的事务,然后才能在天下大有作为。没有听说过只凭恃自己的聪明、保全自己的正直,就可以辅助天下的治理。恭敬地想,明公以六经为学问根本,志向在于三代,德行足以镇压山岳,器量足以包容河海,忠诚足以贯穿金石,气节足以凌驾霜雪,威望足以镇服华夏和夷狄,可以说是天下第一人了。然而明公检点自己平生所说所做,对于天下的道理,果真都能照见而没有遗漏吗?对于天下的事务,果真都能处置而没有不恰当吗?如果照见没有遗漏、处置没有不恰当,那么即使由一个人去做,也确实可以;但如果万分之一有所遗漏、万分之一有所不当,那么为什么不寻求天下士人来辅助自己呢?明公从西方起用以来,我睡不安席、食不甘味,并不只是替明公个人考虑。天意是否开启,在明公;民心是否收拢,在明公;朝纲是否端正,在明公;士风是否淳厚,在明公。太祖、太宗无疆的福祉、无疆的忧患,也在明公;外部奸人的侧目,内部奸人的切齿,群小幸灾乐祸,也在明公。明公一旦发出行动而没有成功,我恐怕天意一旦闭塞就不能再开启,民心一旦动摇就不能再收拢,朝纲一旦败坏就不能再端正,士风一旦受扰就不能再淳厚,无疆的福祉将转变为无疆的忧患。明公平生的盛德大业、显赫于天下的声名,也不能保全而不受损害了。明公为什么不寻求天下士人来辅助自己呢?周公辅佐成王时,每次吃饭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每次洗头三次握住头发,惶惶急切,只怕天下士人不到他的门下。周公并不是喜欢活动而厌恶安静,而是因为天下的道理不是一个人所能独自穷尽的,天下的事务也不是一个人所能独自办理的。如今皇上有成王的资质,却还没有进入成王那样的学问;明公居于周公的位置,却还没有达到周公的圣德;三公六卿没有召公、毕公那样的贤能来协助尽力辅弼之心;司礼监由五六个亲近而轻佻的人掌管天下大政、进退大臣,又不像周代的守门人能够受冢宰统领。明公为什么不惶惶急切地寻求天下士人来辅助自己呢?我邹智不算天下的士人,只愿以自身作为天下士人的先导,明公肯慨然接纳我吗?按照常情来说,人们一定会说邹智曾经发表过吕祖泰那样的狂言,如今不应再这样做。但仔细想来,士人前来,关键只在他的内心怎样。若是怀有私事而来,一只脚也不应踏入,一句话也不应说;若是没有私事而来,即使一件事情来往十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朱子曾经上书给陈福公,又上书给周益公,又上书给刘丞相、赵尚书、刘枢密。朱子难道不知道应当避开嫌疑吗?只是因为他忧惧天命、悲悯百姓困穷,不得已而这样罢了,并不像韩愈之流,为求一官、博取一份俸禄、献上一篇古文那样。我恭敬地希望明公赐给我一小块立足之地,使我能够容下双脚;借给我片刻时间,使我能够把话说尽。我千虑之中的愚见,应当也有一点可取之处。如果不答应,我也不敢预先强求,免得败坏平生的节操,辱没大君子的门庭,给天下后世留下笑柄。我冒犯尊严,实在恐惧至极。答复刘汝德 邹智叩首,呈给汝德年兄侍者:承蒙收到您七月三十日的书信,喜悦与惭愧一同产生。初冬遥想太夫人,愿她起居万福。彭先生已经出了浙江,去平定盗贼。华翰不久应当托人送去。信中所论诚意恳切笃实,足以看出涵养深厚;但根据原来的病症用药,似乎还不够切中病情,因为所持的标准太高了。文公所定养气的一段,不是今天下功夫的办法,不如戊申封事说得明白。题目请再考虑一下,怎么样?如今诸位老先生还属于三原,随事补缀,颇有意思;但要有所作为,还没有做到。吕与叔讥讽富彦国,我难道不能做到不以自满自得的样子待人吗?叙州的话未必句句恰当。不过,前面谈到白沙时,也未曾说他的学问不平实。总之要亲自见到之后才能判断。张加祥已经入朝,接受左赞善、掌礼馆史事的职务。章德懋、谢鸣治和白沙都还没有出发的消息。贺克恭正在服丧之中,辞去参议的任命而不接受。有人极力议论内侍大力推荐白沙,几乎使他获罪,而浮泛的议论已经纷纷而起。我独自居处已经很久,持守修养的功夫一点也没有,惶恐,惶恐。六月以前走得太迷失、太遥远,如今才回转车辕;幸亏得到吾兄来信,大事就办成了。益庵、南轩当面讲论书信、传授真实学问,都是我们应当学习效法的。近来疑难问题很多,本来想向您请教。估计我们相会的日子不远了,所以不敢烦扰您。这两封信的来意,都是担心智因为前些日子的举动而自断前程;这不是了解自己、懂得道理的人所应有的做法。我区区一片忧虑世事的心,兄长难道不全都知道吗?只是对于道理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罢了。一次已经太过分了,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闲暇时对于救荒的办法,也应当留心熟悉、反复讲求,使它切实可行。万一两司中有愿意延请访问的人,能够把这些办法推行起来,那么百姓就会暗中受到它的恩惠了。您看如何?只愿您为了道义而自爱。致潘孔修 智叩首,呈给孔修老兄身边:分别以后才几天,偶然听说令尊病情危重,十分害怕;后来听说已经无事,十分高兴,只是不知道您是否亲自侍奉左右?到任已经几个月了吧。瘴雨蛮烟之地,寒暖不合时宜,饥饱失度,都足以使人患病。而节制欲望来保养元气,更是最切要的。元气充实以后,外来的邪气自然不能侵入。朝廷的形势一天一个变化,王三原竭力争论几件事,风采稍稍恢复,却被一群小人肆意陷害,离开京城的日期不会超过一早一晚。这位公可说是老成持重的人,可惜他的才力不足以挽救时局。前一时所上的政事奏疏,处置空疏而且不宜进呈;当时替他谋划并不忠诚,如今才觉察到其中的错误。闽中书籍很多,例如《九大儒全集》,应当全部设法送来。公务空闲时仔细阅读,坚定地相信并努力实行。其中如《明道行状》,应当大字抄写一通,放在身边。我这个愚弟想对兄长尽忠的话,完全不出于此。至于与上官相承接,应当以宪纲为主,不可任凭意气径直行事。智仍像昨天一样勉强安好,只是学习小书生的样子,记诵几篇书而已。借着顺风寄信,千万不要吝惜教诲。就此搁笔。致石邦彦华伯瞻 智扶老携幼,周游了九千里,依靠您的深厚恩惠,才不至于流离失所。只是独居已久,学业荒疏,这实在很值得忧虑。分任职务定在什么时候?担任直史馆是毫无疑问的。史官职务废弛已经很久了,想来或许正有所等待吧。冬日寒冷,请保重身体。致谢汪、傅二位先生

智自三月二十七日拜辞出张家湾,四月初八日生一男,十五日登舟,五月尽渡江。闻家父西来,不敢前进。八月尽始得侍家父于南昌,今已抵番禺矣。窃惟天下之大本三:曰君,曰父,曰师。智事君不忠,致尽烦于豸角;事亲不孝,致逺渉于鲸波;事师不勤,度三年如一日。夙兴夜寐,恐惧不胜。执事爱惜人材,曲加培植,救之于羣讥众排之际,以伸其屈;慰之于流离困苦之余,以存其志;督之于放逸怠惰之日,以励其勤。百凡处分,无所不用其极。感仰何可言!智初入城,未受上司约束,他无可告者。冬寒,伏惟保兴居,以膺大用。不宣。

奉石斋先生

一峯行状草草奉呈,中间有重复处,有疎脱处,有直屑不婉转处,计须先生会定。一并得其遗书读之,然后可订也。此公是百世人物,百世之下论其世者,将于此征之,其敢茍乎?闻尊体尚未平复,伏惟守一处和为道,自重。不宣。

用晦手巻更蒙録过,智与有光,但献臣之髙爽者细为点窜,而智之萎弱者乃独见遗,似不能无亲疎厚薄于其间耳。叅同契说头绪可疑,葢复生于静者也,始生于动者也。今人心无时不动,若作用之初便从复起,则所谓静者何处得来?文都欲从干起,葢亦疑复之不可骤得,而倒行逆施,恐终非前贤本意也。窃意当以涵养本源为先,本源澄彻,然后药物生,药物生然后阳火可进,阴符可退,此自然之度也。以外丹言之,岂有药物未生而先用火候者哉?炎方非孱弱所宜,势须頼此,非欲求羽化而登仙也。幸教克修书来,问东溟几万里,江门未盈尺,妄以道冲而用之不盈之意答之,未知先生之意果然耶?不然则作者为郢书,解者为燕说矣。子长事已发落,未会子长不知其状云何也?冬寒伏惟为世道自重。

京师事,智自知之。但先生所处,是陈大丘柳士师以上规模,晩生小子脚跟未定,不敢援以为例耳。然亦当善处之,计不至露圭角也。朱子答陈同父书云:「颜鲁子以纳甲推其命,正得震之九四。先生所推,与之命耶?若果此爻,其于朱子何所当耶?幸教。」

稚作承点化过,便自觉长一格矣。但诗人本义与来教不同,葢厓门海所在也。登厓门之顶,则知海矣。知海则知庐阜,庵中老矣。非谓由名节可以入道也。程子曰:「东汉名节成于风俗,一变则可以至道矣。」然则名节入道,莫亦有此理耶?请教杨秀才,到此即日,随伍公行竟,不及会《闻学记》及送别诸作,録下马秀才处,屡求而不得,便中乞别赐一纸为幸。前月已束行装,不为刘公、李公所允,寻中瘴毒,延及小仔,几不可支。吾而荆妇之姙又已踰六月矣,计及秋凉方可入松明书院也。恐要知。

与潘时用

得邸报,知为京兆尹荐,不知吏部复本云何?仆身在石城,家在顺徳葢剖符者文翁也,此中知已刘东山为最,今考满归矣。凡百苏伯诚皆能道之,有手教,只付此公为便。

与姜玉卿

春初得邸报,怅惘者久之。然在秣陵时,固知必有今日矣。州事有长官,想不甚苦。退食之余,取纲目一两巻读之,亦髙明之一助也。天下事将有頼于诸公,敢以此献。若仆軰,自分与世相遗矣。秋深,伏惟自重。

与杨方震

石城不可居,昨已奉报。比单骑驰至,乃知人言亦有不可信者。已具文字辞免掣盐差遣,未知白洲如何处置。鄙意只欲安静,以养微阳也。

智顿首,方震侍者。六月间承惠四月书及家兄乡试録,正月书却是今早才得。其为悲喜,葢不止如来谕矣。智踪迹引之已悉。老兄学有定见,事有定理,所以自立者当有定式,不须智言也。南屏懿悳清才,骎骎乎老境矣。奈何交游中爱智者,老兄自知。今不能某某伸意,拙作两篇献笑。其一篇恐不可传,老兄先四十年不得已,冒古人所不敢进。惟自重是祝。

与张克修

学范序,已奉报。续又熟复数过,始觉前报不忠。葢此书本自简便,不患其不安;本非筌蹄,不患其假借。至以克让軰罪人警之,则意虽切而法则疎矣。若其大致,则去《狮子桥记》等位颇逺,欲请别制一章,以嘉惠后学,如何?元晦钦夫髙风雅度,执事闻之悉矣,当不罪其狂易也。方震此行,欲以一木支大厦,必非茍焉者,宜作一书助以髙见,畏天命,悲人穷,正仁人君子之责,岂宜秦越相视,漠然不加之意耶?《白沙诗》窃疑是“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之意,未知是否,幸教。仆已力辞还任,诸公谓泷水之役,道路梗塞,石城又素所冲突,以是复茍安于此,智谨状。

与李天瑞

译智从三月二十七日辞别您们离开张家湾,四月初八日生了一个男孩,十五日登船,五月底渡过长江。听说家父向西而来,不敢再向前走。八月底才得以在南昌侍奉父亲,如今已经抵达番禺了。我私下认为天下的根本有三件:君主、父亲、老师。智事奉君主不忠,以致最终烦劳御史弹劾;事奉父亲不孝,以致远涉鲸波;事奉老师不勤,三年光阴竟像一天一样过去。早起晚睡,恐惧惭愧,实在难以承受。您们爱惜人才,委曲地加以培植,在受到众人讥刺排斥之时救助我,使我的冤屈得以伸张;在流离困苦之后安慰我,使我保存志向;在放纵懒惰的日子督促我,激励我的勤勉。各种处置,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我对您们的感激仰慕,哪里说得尽!智刚进城,还没有受到上司约束,其他也没有可以诉说的人。冬日寒冷,敬请保重起居,以承受朝廷重用。就此搁笔。呈给石斋先生 《一峰行状》的草稿草草奉上,其中有重复的地方,有疏漏脱落的地方,也有直露粗率、不够委婉的地方,估计必须请先生审定。还要把他的遗书一并读过,然后才能订正。这位公是百世流传的人物,百世以后评论他所处的时代的人,将要从这里取证,哪里敢苟且从事?听说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敬请守持专一、调养和气,为道自重。就此搁笔。用晦的手卷又承蒙您抄录校过,智和有光所献的,只把献臣高爽的地方细细改动,却偏偏遗漏了智的萎弱之处,似乎不能不说其中有亲疏厚薄的区别。《参同契》的说法和头绪很可疑,大概是又从“复”生于静、开始从“生”动起来的意思。如今人的心没有片刻不动,假如在作用开始时便从“复”开始,那么所谓静又从哪里得到呢?文章都想从“乾”开始,大概也是怀疑“复”不能突然得到,于是倒行逆施;恐怕终究不是前贤的本意。我私下认为,应当先涵养本源;本源澄澈以后,药物才会产生,药物产生以后阳火才能推进、阴符才能退却,这才是自然的次序。用外丹来说,哪里有药物还没有产生就先使用火候的道理呢?炎热的地方不是孱弱之人所宜居的,形势上不得不依靠这种方法,并不是想求羽化登仙。幸亏教克修来信,问道东溟有几万里,江门还不到一尺,我妄自用“道冲而用之不盈”的意思回答他,不知道先生的意思果真如此吗?否则就是作者写的是楚国的书,解说者却作燕国的解释了。子长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只是不知还没有会见子长,不知他的情形怎么样?冬日寒冷,敬请为世道自重。京师的事情,我自己知道。只是先生所处的地位,是陈大丘、柳士师以上的规模;晚生小子脚跟尚未站稳,不敢拿它作为例子。然而也应当妥善处理,估计不至于显露锋芒。朱子答陈同父的信说:“颜鲁子用纳甲推算他的命,正好得到震卦九四。先生所推算的,和他的命相同吗?如果果真是这一爻,那么对朱子来说又应当是什么呢?希望您指教。” 稚作承蒙您点化过,自己便觉得提高了一个层次。只是诗人的本意和您的来教不同,大概“厓门”是海所在的地方。登上厓门的顶端,就能知道海;知道海,就能知道庐阜,而庵中的老人已经老了。这里不是说由名节可以进入道。程子说:“东汉的名节成于风俗,风俗一变,就可以达到道了。”既然如此,名节通向道,难道也有这个道理吗?请教杨秀才时,到这里当天便随伍公出行,终于没有来得及会见《闻学记》和送别的诸篇,抄录稿留在马秀才那里,多次索取而没有得到;方便时请另外赐我一份,便是幸事。上个月已经捆好行装,却没有得到刘公、李公的允许;不久染上瘴毒,又传给小儿,几乎支持不住。我和荆妇的孩子又已经怀孕超过六个月了,估计要到秋凉以后才能进入松明书院。这些情况恐怕您想知道。致潘时用 得到邸报,知道您被京兆尹推荐,不知道吏部复核的结果如何?我本人在石城,家在顺德;主持分符任事的是文翁,这里相知的人中以刘东山为最好,如今已经考核任满回去了。各种事情苏伯诚都能说明;如果有手书,只交给这位公转递最方便。致姜玉卿 初春得到邸报,惆怅了很久。然而我在秣陵时,本来就知道一定会有今天。州里的事务有长官主持,想来不会太苦。退食以后,拿《资治通鉴纲目》读一两卷,也可以作为提高见识的一种帮助。天下的事情将要有赖于诸位公,斗胆把这些话献上。至于我们这些人,自知已经被世道遗弃了。秋意渐深,敬请自重。致杨方震 石城不可居住,昨天已经奉告。等到我单骑奔驰而来,才知道人们的话也有不可信的。已经写好文字辞免掣盐差遣,不知道白洲将如何处置。我本意只想安静下来,以涵养微弱的阳气。智叩首,呈方震身边:六月间承蒙您赐来四月的信和家兄的乡试录,正月的信却直到今天早晨才收到。这其中的悲喜,恐怕不只是像来谕所说的那样。智的行踪,您已经完全知道了。老兄治学有定见,办事有定理,立身自有一定的准则,不需要智来多说。南屏有美好的德行和清俊的才华,渐渐已经到了老年。只是交游中爱护智的人,老兄自己知道。如今不能一一伸述心意,谨以拙作两篇呈上博笑。其中一篇恐怕不能流传,老兄早我四十年,迫不得已,竟冒昧触犯古人不敢进言的事情。只愿您自重。致张克修 《学范序》已经奉报。后来又熟读了几遍,才觉得前一封答复不够忠实。因为这部书本来就简明便利,不必担心它不安稳;本来也不是捕鱼的筌、渡河的蹄,不必担心它只是借用的工具。至于拿克让一类人作为罪人的警戒,意思虽然恳切,但方法却疏略了。若论它的大意,则和《狮子桥记》等篇相差很远;想请您另写一篇,以嘉惠后来的学者,您看如何?元晦、钦夫的高尚风度,您都已经听说了,应当不会怪罪我的狂率轻易。方震这次出行,想用一根木头支撑大厦,必不是苟且之举;应当写一封信,以高明的见解帮助他。敬畏天命、怜悯百姓的困穷,正是仁人君子的责任,哪里适宜像秦国和越国那样互相漠视,冷淡地不加理会呢?我私下怀疑《白沙诗》说的是“道冲而用之,或不盈”的意思,不知是否如此,希望指教。我已经竭力辞去回任,诸公说泷水之役道路阻塞,石城又一向与我有冲突,因此又姑且在这里安居下来,智谨此陈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致李天瑞

别来一年有竒,无日不在左右。兴隆距楚地甚近,沿途想不大费力也。匪石书中有谢病之说,岂以伊川辞西监为例乎?西监自是好头地,与今日事体不同。明道之判澶渊,郄是吾曹正律也。用之大节已归家,方震已北上,伯瞻将舁疾至常州矣。匪石六月间上章谢病,至于今未报。白沙亦累见其为人平易淳笃,与人交如骨肉然,议论惟是之从,不自尊大。其它则见于诗文者可考也。仆至江西,始见家父,不孝无可言。幸家兄中乡试,式又小儿颇颖异,差足以慰老人之怀耳。掣盐差遣已谢却,比又改清理盐法及修书,书多恐不能尽圣贤经训,毕徐图还任耳。贵州地方多军卫,家父虽有闗文,不甚紧急,前途未便,幸善处之。秋暑尚繁,伏惟自重。

承手书,得知家君已过贵任,悲喜交并。但到家后无书,不知前途更如何?尔前日之差,所以不复力辞者,便家君之西征也。闰九月后已自日行,适有泷水之役,道路梗塞,今始班师,计此月中当在松明书院矣。广中多古书,年久剥落,姑为考异,令补刋之,非如来谕云云也。仆虽无状,岂应狂僭至此乎?伯瞻讣音得之,想久。老兄与之特厚者,其为感伤当何如?用之大节,祗是自归间有一二讼者,该部谦让未遑也。曹公谢章祗是质言,别无他说。周梁石锺大叅之论,殊不着题目,话甚长,非面莫既。前书乃择其宜于老兄者以奉劝耳。贵州人来,皆能谈道,老兄动履髙风峻节,咨发良多。细读来书,词义恳到,又见涵养深厚,中间毛义呉佑两句,正中膏肓,谨当书之座隅,以备观省。令叔廵检在后山与贼对垒,家眷移在此中,俱平善无事。呉献臣宰顺徳,爱民如子,决事如流,间有古人所甚难者,葢不独为广中最也。恐要知春深,千万为世道保练,不宣。

与呉献臣

令弟来见辱,承厚仪,惶恐无已。公弟即吾弟,何以此为?兼仆行止未定,未知终得周旋否。谨寄外府,以待専纳髙明,当有以相谅也。传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以上”犹言“以来”也。今人误认此字,遂至极厚而不以为异。圣人之意,固如是耶?出入事已为之,律令出必告,反必面,否则门以下服上刑,可保其无他矣。然令弟淳朴之质,得之于天纵,不为之防,未害也。书舎太受风,南海殊无擘画,恐须自家经纪,然亦不必如何,只发得十余叶蓬,并百余张故纸足矣。古文有宜于今者,亦宜发下,待仆简阅付之。今只泊没在时文中,终不得长进也。学范难遽督责,惟以渐以摩黙运于日用之间,亦使其易知易从耳。但自家一个身心,奈何不下,无以为之仪刑,深有愧髙明委任责成之意。古人三十以前博学不教,正为此耳。廵按蒋公、伍公、李公俱还车骑,能一动乎?灯下草草,乞恕不恭。

是曰是,非曰非。君子事天之道,当然也。若夫扶阳抑阴,顾王人之力何如耳。鄙见如此。髙明亮之

舆地图,若有善画者,烦更展拓,令寛大好观。若山,若水,若都城,若外国,若省名,郡名,县名,各用五采颜色标填。各省疆界,各用分别,庶几举目了然。此须委一有心计的闲人与画工计议,非县主所能为也。其愚虑所不及者,更以髙见摆布。每读史,全得此图气力,但则様太小,重以目细,总不得端的耳。留意千万。

会城事闻,已得六十功,但不知傃刃者何类人。又闻大军所过,无不残灭,毋惑乎益庵之喋喋也。昨见白洲,白洲再三劝谕,词义恳切,而都府又未见启行,数日甚觉闷。车骑早来,至祝。

智启:献臣执事,与执事别之明日,克修即有人来,书中欲渠别作一篇,不知渠耐烦否?一峯门人杨氏,去白沙求碑文,有白金数十两,非河船所宜,今迂道过治下,乞拨一官船送之。范文正公作郡县,此等事多矣,幸毋以轻渎见罪。

智启献臣执事:林待用乃弟,曹公、林公皆托之执事。昨见禀帖,则执事已有以处之矣。鄙见欲烦执事顺差人一船一来接一,以养诸生隆师亲友之诚,一以全此友直已守道之节。凡执事与待用平生盛徳,皆与有光。此亦诸公意也,惟髙明裁之。

嘉贶已领,小儿昨来亦复发热,岂俗所谓传染者耶?白沙书来,责往石城,此儒者正理,但尹和靖诵《金刚经》亦有所不得已耳。昨见方伯公,举公前说,若不可解,则公累之也,事定再报。

智启都府申文已批下,未见旨,云何如?大势颇顺,须强起视事。智思之烂熟矣,决不可再举也。自此接人,宜尽洗往日骄盈气熖,益务谦虚忠厚以为之本。临民之际,宜体父母爱子之心,使之感化于法令之外,乐闻义勇迁善。老兄本事也,当不罪其狂易矣。余付梁生口陈至祷者,小儿出入而已。

译分别以来一年多了,没有一天不在您的身边。兴隆离楚地很近,沿途想来不会太费力。匪石信中有称病辞职的话,难道是想以伊川辞去西监为例吗?西监本来就是好职位,和今天的情势不同。明道判决澶渊之事,倒是我们应当遵守的正当准则。用之大节已经回家,方震已经北上,伯瞻将要带病到常州去。匪石六月间上章称病,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答复。白沙我也多次见到,他为人平易淳厚,和人交往如同骨肉;议论只服从正确的道理,不自尊自大。其他情况则可从他的诗文中考察。我到了江西,才见到父亲,不孝之罪实在无从说起。幸好家兄考中了乡试,式又这个小儿很聪颖,也稍稍足以安慰老人的心。掣盐差遣已经辞谢,近来又改为清理盐法和修书;书籍太多,恐怕不能把圣贤经训全部整理完,姑且慢慢设法,最终还是要回任。贵州地方多军卫,家父虽然有公文,事情并不十分紧急,前途不便,还请妥善处理。秋暑仍盛,敬请自重。承蒙您亲笔来信,得知家父已经经过您的任所,悲喜交集。只是到家以后没有书信,不知道前途又怎样了?此前的差遣,我之所以没有再竭力辞去,是因为家父要向西出行。闰九月以后我已经每天赶路,恰逢有泷水之役,道路阻塞,如今才撤兵回返,估计本月中旬应当在松明书院了。广中有很多古书,年代久远,残缺剥落,姑且考订异文,使人补刻它们,并不是像来信所说的那样。仆虽没有才能,难道竟会狂妄僭越到这种地步吗?伯瞻的讣告已经收到,想来已经很久了。老兄和他交情特别深厚,您的感伤又会怎么样呢?用之大节,只是自归途中有一两件诉讼之事,主管部门谦让推辞,来不及处理。曹公的谢章只是质直陈说,没有别的意思。周、梁、石、锺大参的议论,和题目很不相称,话太长了,不当面说便无法讲完。前一封信只是选择其中适合老兄的内容,奉劝您罢了。贵州来的人,都能谈论道理;老兄的行动、高尚风范和峻拔节操,使人得到很多启发。细读来信,文辞和意义都恳切周到,又可见您的涵养深厚;其中毛义、吴佑两句话,正击中要害,我谨当写在座位旁边,以备自我省察。令叔任巡检,在后山与贼对垒,家眷迁移到这里,都平安无事。吴献臣治理顺德,爱护百姓如同爱自己的孩子,处理事务像流水一样迅速,偶尔还有古人很难做到的事情;恐怕不只是广中第一而已。春意已深,千万要为世道保重身体、锻炼精神。就此搁笔。致吴献臣 令弟来见我,承蒙您送来厚礼,惶恐不已。您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何必这样呢?况且我的行止尚未确定,也不知道最终能否和您相处周旋。谨把礼物寄到外府,等待专程送达,您应当能够体谅我的用意。《论语》说:“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以上”就是“以来”的意思。如今人们误解这个字,竟然到了把礼物极其丰厚也不认为奇怪的地步。圣人的意思本来就是这样吗?出入的事情我已经替您办了;按律令,出去时必须告别,回来时必须当面拜见,否则门以下的人都要服最重的刑,这样可以保证不再有其他问题了。不过,令弟淳朴的资质,是天生如此,不替他设防,也没有什么妨害。书舍太受风,南海又完全没有筹划,恐怕必须由自己经营;但也不必做得太多,只要拆下十多片蓬草和一百多张旧纸就够了。古文中有适合今天用的,也应当发下来,等我挑选阅读后交付使用。如今只沉溺在时文之中,终究不能长进。《学范》不宜急着督责,只能逐渐磨炼,默默地在日常生活中运转,也使人容易理解、容易遵从。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身心尚且不能约束,不能拿自己作为仪范,实在很惭愧辜负您的委任和成全之意。古人在三十岁以前广泛学习而不急于施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巡按蒋公、伍公、李公都已经回车返程,能不能请他们来推动一下呢?灯下草草写成,请原谅我的不恭。是就说是,非就说非。这是君子事奉上天的道理,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扶助阳气、抑制阴气,就要看王者之臣的力量如何了。我的看法如此,请您明察。这幅《舆地图》,如果有善于绘画的人,烦请再加以展开放大,使它宽大而便于观看。山、水、都城、外国、省名、郡名、县名,各用五种颜色标注填绘。各省疆界也分别使用不同标记,这样或许一看就能明白。这件事必须交给一个有心计的闲人同画工商议,不是县主所能独自办成的。我的愚见没有想到的地方,还请您用高明的见解安排。每次读史书,都全靠这幅图来帮助理解,只是图样太小,加上字迹细小,总不能看得确切。请千万留意。听到会城的事情,已经取得六十人的功劳,只是不知那些拿刀杀人的是什么一类人。又听说大军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到残杀毁灭的,难怪益庵不停地议论此事。昨天见到白洲,白洲再三劝说,言辞和意义都很恳切,而都府又还没有启程,几天来很觉得烦闷。希望车骑早日到来。智启:献臣执事,和您分别的第二天,克修就有人来信;信中想让他另写一篇文章,不知他是否耐烦。 一峰的门人杨氏,要到白沙那里求取碑文,带有几十两白银,不适合乘河船;如今绕道经过您的辖境,请拨一艘官船送他过去。范文正公任郡县官时,这类事情很多,幸请不要因为我轻慢烦扰而怪罪。智启献臣执事:林待用是令弟,曹公、林公都把他托付给您。昨天看到禀帖,知道您已经有办法处置了。我的意见是想烦请您顺便差一艘船来接他,以此培养诸生尊师亲友的诚意;同时也成全这位朋友正直自守、奉行道义的节操。凡是您和待用平生的盛德,都将因此增添光彩。这也是诸位公的意思,敬请您裁量。厚赐已经领到了。小儿昨天又发热,难道是俗话所说的传染吗?白沙来信责问我前往石城之事,这是儒者的正当道理;但尹和靖诵读《金刚经》,也有不得已的时候。昨天见到方伯公,提到您此前的说法;如果无法解释,那就是给您增添牵累了,事情确定后再报告。智启:都府申文已经批下来了,却没有看到旨意,究竟是怎样呢?大势很顺利,必须勉强起身处理政务。我已经把这件事考虑得十分透彻,绝对不能再次举行。从今以后接待人,应当彻底洗去往日骄傲自满、气焰嚣张的习气,更加以谦虚忠厚为根本。面对百姓时,应当体察父母爱护子女的心意,使他们在法令之外受到感化,乐于听从义理、勇于迁善。老兄本来就有这样的本领,应当不会怪罪我的狂率直言。其余事情,托梁生口头转达,至诚祈祷的只是小儿出入平安罢了。

昨得克修书,云执事覆勘,懊恼者久之。使者来,知已还治,喜极欲舞。然道路不齐,人事好乖,又不能不为之恨也。询使者云,起居不爽,是真耶?是赝耶?若果势不能支,须寻邓医氏。为政以人才为本,疗病亦然。冀珍重。

家父以后九月初三日西还,临行时无他言,惟念执事甚笃。今当到贵州矣,心绪无聊,不言可识。蜀中荒甚,不比上年,幸家兄选清水文学,颇便家耳。鄙怀无限,何日从容为执事尽之?答友人:仆以不才,自速竒祸,荷明主寛仁大度,曲加保全,不胜幸甚。但愿二三君子进徳修业,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则仆虽九死南荒,亦复何恨?嘉贶不敢留,谨随使者奉上,伏惟照詧。

立斋遗文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立斋遗文巻五

(明)邹智

撰

○诗,五言古,五言律,七言律,五言絶,七言絶,七言歌行,词附。

送客南征(以下五言古)

疎雨不复月,蟋蟀空自鸣。出门送佳客,正值新月晴。月晴已足嘉,况复惊波平。君知爱月意,莫惜清宵征。

槐阴午坐

溽暑浑如蒸,槐阴殊可爱。招邀馆中英,趺坐一解带。蚁战疑有屯,鸟度知无碍。烦襟聊尔清,吏胥趣晚会。

九日写怀(五章)

秋风策策,鸣秋水盈盈,隔抱膝坐虚斋,有怀长自结。

昨日楚人来,前日巴人到。入门问苍生,苍生日:「凋耗。」

剪瓜宜及肤,割髪宜及体。肉食者,何人?视之如逆旅。

茱萸赐朝士,一士分一枝。君恩岂不浓?民瘼谁当医?

东邻有醇酒,可以浇清愁。苍生倚大臣,不必书生忧。

送黄汝修还天台

天台有一士,独抱男子肠,立朝五六年,敛退藏锋芒。人皆疑其圆,我独疑其方。一朝解牙牌,上疏辞君王。问之,何因?尔耻对妾妇妆。牙牌一飘,瓦碎尽,何足伤?白璧茍微瑕,此恨千古长。我闻定轩翁古道,恒自将见子,慷慨归,喜极当欲狂。春风扇微和,天台花正香。请君陟其巅,挹彼武夷苍。

送呉献臣令顺徳

熠耀非自燃,蝙蝠非自沸。盈盈天地间,孰非天地字?君侯人中英,经纶有髙致。欲分四海忧,当自一邑试。

代柬呉顺徳(九章)

吾儿即公儿,公母即吾母。公母抚吾儿,何异吾母抚?

所虑儿太烈,出入不可制,或时走城闉,或时临水次。

南衙钱二缗,尽散公两仆,我欲抱儿,勤公莫让私蓄。

主人赤脚,汉欲赁西城夫,自言夫颇闲,一任吾儿呼。

我处赤脚,久其心真可信。一以为吾儿,一以为穷困。

平生壮士气,可以摧三军。念儿到中宵,销尽不复存。

家书几时封?幸为封,仔细封讫。冩路程,庶几易传递。

白髪披髙堂,悠悠七千里,遥思念我心,寕独止于此。

去年犹有泪,今年惟有血。寄与田承君,事与道乡别。

有感

山木有时枯,江鱼有时渇人生天地间,岂能千古活?渇者非自干,枯者非自割。人惟人其人,生杀天予夺。

送人作县丞

作县如作室,作官如作工。斧者奔而西,锯者趋而东。执事虽不齐,所期在成功。君本蜀中彦,素以才自雄。我观吞吐间,絶非呉下蒙。今承梓人旨,百里生斤。风有玉正当错,有刀正当砻。勿论简与烦,勿计卑与崇。但令间架立也,足为帡幪。

挽呉孟谦(顺徳县丞)

忆昨边事棘,君遇我畏垒。君裳甚萧踈,君坐独■〈山畏〉■〈山畾〉坐久竟无言,言輙无破■〈石为〉我时心异君蓄缩,不敢揣。继与长官俱,长官亦推媺。谓从君到来,庶几悉君委。公庭静于寺,诗思清于水。寻闻漕运归,病笃不复頠。长官对我言,泪落如泉■〈氵轨〉念君清流才,下与诸掾遗辛苦三十年,化作殊方鬼。我病渇未消,送君不临氿。寂寞短乎章,聊以当君诔。

送刘汝徳还蜀(以下五言律)

两地八千里,忍看生别离。最知忧道切,不是爱山痴。晩雨虽微急,晨光本自熹。明年二三月,正是望君时。

寿祖母

天开当子月,祖寿起寅年。善本殷勤积,家惟澹泊传。乾坤尧舜禹,日月坐行眠。遥忆髙堂上,氷桃似水鲜。

送李训导之官

先生万人杰,起自锦江濵。天上逢尧舜,人间养凤麟。淳风千古吹,化雨一畨新。国朝青史上,有传表儒臣。

上林春色(三首)

今年春色早,惟有上林先。蛰起惊雷,下氷消。杲日,前枯株扶冉冉,嫩草踏芊芊。东风随处到,造化本无偏。

今年春色丽,惟有上林明。暖日崇桃映踈星,积李横碧鸡临水舞,黄鸟逐人鸣。东风随处点,造化本无情。

今年春色透,惟有上林深。石山开遍锦榖,雨溜成金。拆发程頥谏移栽,赵鼎箴东风。随处补造化,本无心。

偶成

自笑冐巢,氄犹能万里飞。佩韦知已晚,刻鹄此其几?清栱光华逺,髙堂信息稀。孤舟如可挽,野水莫相违。

晨兴用杨方震韵

夜诵,香初烬;晨兴,鬓尚蓬。风严,凝水立;雨凈,见天空。饮药殊无効,澄心间有功。不知天地里,何处是途穷?

题寛斋巻

译昨天收到克修的信,说您正在复核案件,我为此懊恼了很久。使者来后,知道您已经回到治所,高兴得几乎要跳舞。然而道路不平,人事又多乖违,也不能不因此遗憾。问使者说,您的起居没有不适,是真的吗?还是假话?如果果真病势不能支持,就必须寻找邓医氏诊治。治理政事以人才为根本,治病也同样如此。希望您珍重身体。家父在九月初三以后向西回去,临行时没有别的话,只是深切地惦念您。如今应当已经到贵州了,我心绪无聊,不用说也可以想见。蜀中荒乱得厉害,不像去年;幸好家兄被选任清水文学,颇能便利家中。我的心事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能从容地向您倾诉完呢?答友人:我因为没有才能,自招奇祸,承蒙明主宽仁大度,曲意加以保全,实在非常幸运。只愿几位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学业,使明主达到三代盛隆的境界,那么我即使九死于南荒,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您的厚赐不敢留下,谨随使者奉还,敬请明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立斋遗文》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立斋遗文》卷五 (明)邹智 撰写 诗:五言古诗、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五言绝句、七言绝句、七言歌行,词附在后。《送客南征》(以下为五言古诗) 稀疏的雨使月亮不再出现,蟋蟀徒然自鸣。出门为佳客送行,正赶上新月映照的晴夜。月色晴朗已经足够令人欣喜,何况水面惊涛也已平静。您知道我喜爱月色的心意,就不要吝惜在清澄的夜色中赶路。槐树阴下午坐 湿热的暑气简直像蒸笼,槐树的浓阴格外可爱。招来馆中的英才,盘腿坐下解开衣带。蚂蚁交战,仿佛有军队屯驻;鸟儿飞过,知道天空并无阻碍。烦闷的心情姑且因此清爽,官吏们催促着傍晚聚会。《九日写怀》(五章) 秋风萧瑟,秋水明净盈满;我隔着什么抱膝坐在空斋中,心中的怀抱长久自行郁结。昨天楚地人来了,前天巴地人到了。进门询问百姓,百姓说:“凋敝损耗。” 剪瓜应当剪到皮肤,割发应当割到身体。那些只顾吃肉的人,是些什么人?应当把他们看作逆旅中的过客。把茱萸赐给朝廷官员,每位官员分得一枝。君王的恩德难道不浓厚吗?百姓的疾苦由谁来医治?东邻有醇酒,可以用来浇解清冷的忧愁。百姓倚赖大臣,不必让书生来忧虑。送黄汝修回天台 天台有一位士人,独自怀抱男子汉的刚直胸襟;在朝廷任职五六年,收敛退让,隐藏锋芒。人人都怀疑他圆滑,只有我怀疑他方正。一天,他解下牙牌,上疏辞别君王。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以和妾妇一样妆饰去面对君王为耻。”牙牌一旦飘落,瓦片也会全都破碎,这有什么值得悲伤的?白璧即使稍有瑕疵,这个遗憾也会流传千古。我听说定轩翁有古人的道义,一直希望亲自见到您;您慷慨归去,他高兴得几乎要发狂。春风吹来微微的暖意,天台的花正飘香。请您登上它的高峰,汲取那武夷山般的苍翠。送吴献臣任顺德令 闪耀的光并不是自己燃烧起来的,蝙蝠也不是自己沸腾起来的。天地之间充盈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天地所生?您是人中的英杰,经营治理有高远的才略。想要分担四海的忧患,应当先从治理一个县试行。代写信给吴顺德(九章) 我的孩子就是您的孩子,您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您的母亲抚养我的孩子,和我的母亲抚养他有什么不同?我担心孩子性情太烈,出入无法约束,有时跑到城门内外,有时来到水边。南衙的钱二缗,全都分给您的两个仆人;我想把孩子抱回来,辛苦您不要舍不得自己的积蓄。主人赤脚,汉想租用西城的脚夫;他说脚夫很空闲,任凭我的孩子呼唤使用。我这里的赤脚,时间一久便知道他的心地确实可信:一方面把他当作我的孩子,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家境贫困。我平生的壮士气概,可以摧破三军;一想到孩子到了半夜,便消磨殆尽,再也不存在了。家书什么时候封好?幸而可以封寄,就请仔细封妥。写明路程,大概更容易传递。白发的人站在高堂之上,相隔悠悠七千里;遥遥思念我的心,难道仅仅止于此吗?去年还有眼泪,今年只有鲜血。寄给田承君,这件事和道乡分别。《有感》山上的树木有时会枯,江里的鱼有时会渴;人生在天地之间,哪里能够千古长生?口渴并不是自己使自己干枯,树枯也不是自己砍割自己。人只能成为他本来的人,生杀之权由上天给予和夺取。送人任县丞 治理县邑如同建造房屋,做官如同做工。用斧头的人奔向西边,用锯子的人赶往东边。各位办事的人虽然不齐整,所期望的却在于成功。您本是蜀中的才俊,平素以才华自负。我看您的吐纳谈论之间,绝不是吴下的蒙昧之人。如今承受梓人的旨意,在百里之地施展斧斤。风箱有玉,正应当加以错磨;有刀,正应当加以砥砺。不论事务简易还是繁杂,不计职位卑下还是尊贵,只要使房屋的架构建立起来,就足以成为遮蔽风雨的屋宇。挽吴孟谦(顺德县丞) 回想从前边事紧急时,您在我所守的险垒相遇。您的衣裳十分萧疏,您独自坐在【原文疑误】的座位上。坐了很久竟然无话可说,一开口便没有一句能破解我心中的疑惑。我当时觉得您畏缩,不敢揣测。后来和长官一同前往,长官也推重您的美德,说自从您到来,或许可以完全了解您的志向。公堂安静得像寺院,诗思清明得像流水。不久听说您从漕运归来,病重得再也不能振作。长官对我说,眼泪落下如泉水,念及您清正的才华,竟和下属们一起遗憾。您三十年的辛劳,化作了异乡的鬼魂。我自己的病渴还没有消除,送您时也没有亲临水边。寂寞地写下这篇短文,姑且把它当作您的诔文。《送刘汝德还蜀》(以下为五言律诗) 两地相隔八千里,怎忍看着活生生的别离。最知道您忧虑道义深切,并不是因为痴爱山林。傍晚的雨虽然稍显急促,清晨的阳光本来就明亮。明年二三月,正是盼望您归来的时候。祝寿祖母 上天在子月开启新岁,祖母的寿命从寅年开始增长。您勤勉积累善行,家中只把清淡俭朴传承下来。乾坤之间有尧、舜、禹,您坐卧行眠都在日月之下。遥想高堂之上,像冰一样的桃子清鲜如水。送李训导赴任 先生是万人中的英杰,起身于锦江之滨。在天上遇到尧舜般的君主,在人间培养凤凰麒麟般的人才。淳厚的风俗吹拂千古,教化的春雨又焕然一新。在国朝的青史上,将会有传记表彰这位儒臣。《上林春色》(三首) 今年春色来得早,只有上林苑最先知道。蛰虫因惊雷而苏醒,冰层随之消融。明亮的太阳照着,前面枯萎的树株扶摇渐生,嫩草被踩得一片柔密。东风随处吹到,大自然本来没有偏私。今年春色明丽,只有上林苑最为光明。暖日映照着高大的桃树和稀疏的星辰,堆积的李花横向铺开;碧鸡临水起舞,黄鸟追逐人群鸣叫。东风随处点染,大自然本来无所谓偏爱。今年春色透彻,只有上林苑最深。石山上开遍锦绣般的花谷,雨水流淌,仿佛化成黄金。拆解发挥程颐劝谏移栽之意,赵鼎箴戒东风之事。随处补助大自然,本来并没有私心。《偶成》自笑自己冒充巢父,羽毛尚未丰满却还想飞行万里。佩带熟牛皮以自警,知道得已经太晚;刻画天鹅却像鸿鹄,这又有几分相似?清美的栋梁光华遥远,高堂上的消息稀少。孤舟如果可以挽留,野外的水流请不要违逆它。晨起用杨方震韵 夜里诵读经书,香刚刚燃尽;早晨起身,鬓发还蓬乱。风势严厉,凝结的水直立;雨后清净,看见天空。喝药完全没有效果,澄清心神偶尔还有些功效。不知天地之间,哪里才是穷途末路?题《宽斋卷》

迂径荒茫,外云庄缥缈中。叶粘寒露,落花聴雨声。红凝重,黄通老,和平吕伯恭。更应泥塑坐,渣滓尽销镕。

题松泉巻

岭树重重,合江流曲曲深。乱云时出没,寒月夜浮沉。飞鸟争深港,游鱼度密林。黒龙浑不起,时复抱珠吟。

挽欧阳先生(同年时举之父)

紫诏初,黄髪青骡竟,白云枯荣,真梦觉,今古一朝矄,人往仪刑在,坟髙草树分,子孙俱俊彦,足以答明君。

寄贺冯指挥

殄扑须骁捷,绥怀仗老成。静观诸将遍,莫是此公并。野店开门宿,深山放胆行。驱驰三十载,髀肉未全生。

海行遭风,次献臣韵(已酉年冬作)

今夕知何夕?浮生又网罗。真成抱空月,无计障頺波。粗比尧夫幸,终惭叔子多。穷途仗神道,聊复对君歌。

送丁太平之任(以下七言律)

元化都凭岳牧,宣丁侯今领广山川。琅凾锦帙,诗三百,烁石流金,路几千。能识乾坤均父母,可令兄弟独颠连?太平有象,真难致。莫道文官不爱钱。

太液池观莲

凤辇初临太液池,池中君子肃朝仪。清香冉冉,风舒巻;踈影沉沉,月正欹。抱负胸中应有实,经纶天下岂无丝?太平更得君王宠,万种繁华总不知。

玉堂槐

一自文皇植此根,累朝培养更殷勤。地清半拟三公位,天近争看列宿分。宿徳应生真宰相,雄才寕羡大将军。老蛟堕地如人立,震电惊雷只乱蚊。

内垣芍药

暖风作伴,彩云妆笑,倚宫墙夜有光。五鼎味中知自别,万花会里定谁强。稚圭北起,延开寳;介甫南来,致靖康。世道盛衰真差异,天几先露一围黄。

新燕

白玉堂开日正迟,瞥然惊见燕儿飞。荼■〈艹縻〉架逺,和烟度玳瑁梁,髙戴月归。小掠芹泥犹怯冷,初沾杏雨未生肥。千言万语无人会,只付东风主是非。

送刘御史致政西还

中外飞扬,二十春。黒头先已厌红尘,才登殿上,朝元辟,便入山中侍老亲。张禹悠悠终误国,范滂谔谔竟危身。风流孰与陶元亮,自是羲皇以上人。

感怀(次汤侍御韵)

两年孤负,切云冠;已觉清羸,带眼寛。梅大十围,应自白;葵长一丈,为谁丹?剑如可借,朱槐里;股不能箕,管幼安。时止时行,熊掌在百年;分付史臣看。

送温重亷还临江(温传先生之甥)

差见临江第一仙,丹崖青壁欲生烟。祥鸾忽报当年信,灵鹊真成此夕縁。元献眼髙应絶世,文忠才大合擎天。临岐预作重逢约,红杏香中早着鞭。

中秋赏月(和汤侍御二首)

一年初识此公,楼纵不能诗也,合留北极光。华南极是今人风致,古人求仰。登玉宇非无路,共济苍生合有舟。尘鬓照来全未白,乗风好遡泰山游。

天地中间,共倚楼。夜深犹自挽衣留。白榆丹桂,端谁见?玉兔银蟾,莫浪求。活水照人,真寳鉴。浮名于我,本虚舟。诗逢大将,应难敌。况拥雄兵,据上游。

和刑部诸公赏菊韵二首

浊思如何?岂易胶?微官聊复得闲,劳晩香。敢谓安阳淡真意?还输栗里髙。万叶乱飞,孤此杰。三秋中赏,定谁曹?一声长啸,非难事。莫向花前浪欎陶。

写尽寒烟与败胶,爱花寕厌赏花劳,酒兵入阵霜初破,诗将登坛月正髙。絶俗自宜莲并价,策勲当与杞同曹。故知逸兴真难尽,更约明年共和陶。

送董庶子使朝鲜

天启休符,又戊申,独衔紫诏下枫宸。弛张仰见真文武,出入争看老凤麟。七叶皇风清八道,百年髙节重千钧。文章光烛烟霄上,未是中朝第一珍。

送刘侍讲使安南

圣主龙飞九五,天只从尧舜接真传,豁开日月云俱静,运转风雷化自宣。司马携僮归政府,紫阳抱道侍经筵。使轺未度东津水,已震西南万里边。

送林居鲁之杭州

古貌堂堂,两汉儒,直从心地做工夫。笑挥豸角,嚣尘静;勇犯龙鳞,睿眷纾。南斗星髙,光北斗。东湖梅老,主西湖芳。心未用愁迟暮,天上灵修目正盱。

闻二祖父、三祖父皆以年冠带,诗以志喜。末句悲先祖父之不起也。呜呼!一喜一悲之间,其所感者深矣。孝子慈孙,尚思所以惜时爱日,以尽养志之诚也哉。

鐡杖扶来,八十年金凾开诏,沐龙涎,鹿胎软衬,蝉冠正,鱼佩髙悬,鹤氅鲜,俯仰山中闲宰相,醉醒世上活神仙,泷冈未表干封固,万里孙儿泪洒天。

送李天瑞之咸寕(次姜仁夫韵二首)

立马卢沟,话壮游。闗河西去,道途修。忠肝义胆,谁当傅?白日青天,本自秋。千古天纲,嗟鹿角;百年臣节,仰鱼头。圣贤歩歩,皆平地。莫向空中,浪倚楼。

世道悠悠,几日还?上方无剑,斩穷奸跛。麟载笔,真辞阙。孤鹤乗风,欲渡闗。履善自能歌正气,季通端不动愁颜。丈夫惜别,非无泪;不向忠臣,此日潸。

送夏廷璋还南都

南国衣冠子,胜流相逢便与啖元修。初怪眼中无皂白,岂知皮里有春秋。交游独我聫貂尾,廊庙何人重笔头。一寸丹心危欲折,梦魂夜夜绕龙楼。

同乡李大器先生试教官不第,受散官以归。此虽旧例,然待常调者多恋恋不忍舎。先生此举,亦为竒特云。

译曲折的小路荒凉迷茫,外面的云在庄园中缥缈。树叶粘着寒露,落花中听见雨声。红色凝重,黄色通达衰老,和平了吕伯恭。更应当像泥塑一样静坐,使一切杂质都消融尽净。题《松泉卷》山岭上的树木重重叠叠,江水曲曲折折,汇合后更显幽深。纷乱的云彩时隐时现,寒冷的月亮在夜空中浮沉。飞鸟争相飞入深港,游鱼穿过茂密的树林。黑龙始终没有腾起,时而又抱着明珠吟啸。挽欧阳先生(同年时举的父亲) 紫诏初下,黄发老人乘着青骡终归;白云聚散,草木枯荣,真如一场梦忽然醒来。今古之事一朝消歇,人虽已去,仪范仍在;坟墓高起,草木分明。子孙都成为才俊,足以报答明君。寄贺冯指挥 消灭敌寇必须勇猛迅捷,安抚怀柔要依靠老成持重的人。静观各位将领,恐怕只有这位公可以并列。野店可以开门住宿,深山也敢放胆行走。奔波驰骋三十年,大腿上的肉还没有完全长起来。海上航行遇风,依献臣韵作诗(已酉年冬作) 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漂泊的人生又陷入罗网。真成了徒然抱着空月,没有办法阻挡倾颓的波涛。勉强可以比作邵尧夫那样幸运,终究惭愧不如叔子多才。身处穷途只能依仗神明,姑且再次对着您歌唱。送丁太平赴任(以下为七言律诗) 天下的造化全要凭借岳牧之臣,请丁侯如今治理广阔的山川。珍贵的书匣和锦绣的书卷,内有《诗经》三百篇;烈日能熔化石头,流水奔行数千里。能否认识天地把众生一视同仁、视如父母,难道能让兄弟之中只有一人颠沛困苦吗?要达到太平的景象,实在很难。不要说文官就不爱钱。太液池观莲 凤辇刚刚来到太液池,池中的君子肃然整齐,仿佛正在举行朝仪。清香袅袅升起,微风舒展花卷;稀疏的花影沉沉映入水中,月亮正斜挂天边。胸中的抱负应当有实际内容,治理天下难道会没有丝缕般的谋略?太平之时又得到君王宠爱,万种繁华反而全都不知。玉堂槐 自从文皇当初栽下这棵树,历代朝廷培植得更加殷勤。地处清幽,几乎可比三公的职位;离天很近,争相观看列宿分布。积德深厚的人应当成为真正的宰相,雄才大略哪里会羡慕大将军。老蛟坠落在地,像人一样站立;震电惊雷只不过惊扰了蚊虫。内垣芍药 暖风作伴,彩云妆点笑容,倚着宫墙,夜里也有光辉。从五鼎美味中知道它自有不同,在万花聚会中一定要问谁最强。稚圭从北方兴起,导致开宝之治;介甫从南方来,造成靖康之祸。世道的盛衰实在差异巨大,天意的机兆先显露在一圈黄色之中。新燕 白玉堂开门时天色正迟,忽然惊见小燕飞来。它远远飞过荼蘼花架,和着烟雾穿过玳瑁梁,高高戴着月色归来。轻轻掠过芹泥还怕寒冷,刚刚沾上杏花雨,羽毛尚未长得肥壮。千言万语无人能够理解,只好交给东风去主持是非。送刘御史致仕西归 在朝廷内外飞扬显达,已经二十个春秋。年纪还轻便先已厌弃红尘,刚登上殿堂,朝见元君、开启宫门,便进入山中侍奉老母。张禹悠悠然终于误国,范滂直言极谏竟然危及自身。风流人物谁能和陶元亮相比?他自然是伏羲以前的高人。《感怀》(依汤侍御韵) 辜负了两年时光,切云冠也已蒙尘;已经觉得身体清瘦,腰带孔眼也放宽了。梅树长到十围粗,应当已经自行变白;葵花长到一丈高,又是为谁而红?宝剑如果可以借来,就挂在朱槐里;大腿不能像箕一样屈伸,管幼安那样的高士又在哪里?时而止息,时而行动,熊掌般的志愿存留百年;把这些交付史官去看吧。送温重廉回临江(温重廉是温先生的外甥)。差不多见到了临江第一仙,丹崖青壁仿佛要生出烟雾。吉祥的鸾鸟忽然来报当年的消息,灵鹊果真成就了今夜的缘分。元献的眼光高远,应当举世无双;文忠的才华宏大,正合擎起苍天。临别时预先约定重逢,待红杏飘香时早早扬鞭而来。中秋赏月(和汤侍御诗二首)。一年之间才初次认识这位先生,即使登楼不能作诗,也应当留住北极的光辉。华南极正是今人的风致,古人也曾仰求。登上玉宇并非没有道路,共同救济苍生,正应当有一条渡船。尘鬓映照之下还完全没有变白,正好乘风溯流去游泰山。天地之间,共同倚着高楼。夜深了还亲自挽留衣袖。白榆和丹桂,究竟有谁看见?玉兔与银蟾,不要徒然寻求。活水照见人影,真是一面宝镜。浮名对于我,本来就是空船。诗逢大将,恐怕难以匹敌;何况他拥有关中雄兵,据守上游。和刑部诸公赏菊诗韵二首。浑浊的思绪怎么办?哪里容易胶着不解?微小的官职姑且得到清闲,反而劳烦晚香。岂敢说安阳已经淡泊了真实情意?还是输给栗里先生的高洁。万片菊叶纷乱飞舞,只有它独自称杰;三秋之中来赏花,究竟会是谁呢?长声一啸,并非难事;不要在花前徒然沉溺于陶然之乐。把寒烟和败胶全都写尽,爱花哪里会厌烦赏花的劳苦?酒兵列阵,刚刚冲破初霜;诗将登坛,月色正高。超脱尘俗,自然应与莲花同价;论功行赏,应当与杞树同列。由此知道逸兴实在难以穷尽,更约定明年共同效法陶渊明。送董庶子出使朝鲜。天启年间祥瑞的符命,又逢戊申年,独自奉着紫诏走下枫宸。政事张弛,仰见真正的文武之才;出入朝廷,众人争相观看老成的凤麟。皇家的恩泽历经七代,清明遍及八道;百年的高尚节操,重如千钧。文章的光辉照耀烟霄之上,却还不是中朝第一珍宝。送刘侍讲出使安南。圣主如飞龙登上九五之位,上天只是使他承接尧舜的真传;拨开日月,云彩全都安静,运转风雷,教化自然宣行。司马携带童仆归入政府,紫阳怀抱圣道侍奉经筵。使者的车驾尚未渡过东津水,声威已经震动西南万里边疆。送林居鲁前往杭州。古朴的容貌堂堂正正,是两汉儒者的风范,径直从心地上下功夫。笑着挥动獬豸角冠,使喧嚣尘世安静;勇于触犯龙颜,使圣上的眷顾得到舒展。南斗星高高在上,光芒照向北斗;东湖的梅树已经老去,主人却使西湖芳香。心中还没有必要忧愁年老,天上的贤明君主正睁眼注视着你。听说二位祖父、三位祖父都因年高而获得冠带,作诗来记载喜悦。末句是悲叹先祖父没有起用。唉!一喜一悲之间,其中所感触的实在深重。孝子慈孙,还应当思考如何珍惜时光、爱惜光阴,以尽到奉养先辈、成全其志愿的诚意啊。扶着铁杖走来,八十年后金函开启诏书;沐浴着龙涎香,鹿胎软衬,蝉冠端正,鱼佩高高悬挂,鹤氅鲜明。俯仰之间,是山中的闲宰相;醉醒之际,是世上的活神仙。泷冈碑尚未表彰,墓道封土也未坚固,万里之外的孙儿泪洒长天。送李天瑞前往咸宁(次姜仁夫韵二首)。在卢沟桥边立马,谈论壮游。关山河道向西而去,路途遥远。忠肝义胆,有谁能够传述?白日青天,本来就如秋天般清明。千古以来的天纲,令人叹息如鹿角般纷乱;百年来的臣节,仰望鱼头般高峻。圣贤的道路步步都是平地,不要向空中徒然倚楼。世道悠悠,何日才能回归?上方没有宝剑,斩除穷凶极恶的奸邪。麟台载笔,真正的文辞即将出自宫阙;孤鹤乘风,想要渡过关山。履善自然能够歌咏正气,季通实在不会因忧愁而变色。大丈夫珍惜离别,并非没有眼泪;只是今日不肯在忠臣面前潸然落泪。送夏廷璋回南都。南国的士大夫子弟,名流相逢便把元修拿来相赠。起初奇怪眼中竟分不清黑白,哪里知道他内心自有褒贬。交游之中只有我与你同列貂尾,朝廷之上还有谁重视你的文章?一寸丹心危险得几乎折断,梦魂夜夜缠绕着龙楼。同乡李大器先生参加教官考试没有考中,接受散官身份回去。这虽然是旧例,然而等待常调任用的人大多依恋官场,不忍舍弃。先生此举,也算是奇特了。

玉河寒溜隔桥鸣,共立桥边恰五更。逸鸟岂能粘以网,化虫犹自挶于茎。道乡居士何年定,少室山人此日成。老马似知离别意,徘徊柳下到天明。

金井山居次韵

鐡杖何年入此山?今人庵是古人庵。春风小圃修花史,落日踈林纵手谈。放鹤亭髙尘网断,聴莺桥近埜情酣。莫辞老背寻常灸,寒露侵凌恐未堪。

偶得寒疾一汗而愈寄伯瞻

此身本与两仪齐,造化谁云是小儿?必有事焉,元自欠罔之生也,竟何为?华陀自古真难遇,邹浩从今不用悲。却恐故人踈太甚,枯梅无复长新枝。

邓秋官进贺,还南都(编修之兄)

君王不受羣臣贺,万国人心又一醒。虞舜自能敦大本,伯夷正好播祥刑。谁家北斗兼南斗,此日长亭复短亭。马上乱将踈柳折,不知寒日下林垧。

二十夜会饮汤侍御家次其韵

过尽元宵,更此灯。太平乐事,几人曽?极知鳌禁终雄立,岂谓虬髯已勃兴?诗自春来初试笔,酒縁病后郄粗能。夜深明月真如洗,十二阑干取次凭。

非所写怀

朝野方传,英主事,安危寕系小臣身。银山鐡壁虽难动,玉色金声本易亲。人到白头终是尽,事垂青史定谁真。梦中不识身犹系,又逐东风入紫宸。

辞朝

云韶声静,拜彤墀,转觉婵媛不自持。罪大故应诛两观,网踈犹得窜三危。尽披肝胆,知何日望见衣裳?只此时,但愿太平无一事,孤臣万死更何悲!

留别南畿诸友

大江东下,势如军;万里秋光,此夜分。去国元非章子厚,立朝只合范希文。荷衣太薄,从新制;兰畹将芜,趂早耘。众口是非,何日定?自将尧舜,致吾君。

题易庵巻

静坐空山,老自便。登庸策免,两茫然。鸡豚社里,推前軰;桃李场中,谢少年。学古每羞元凯癖,行髙还讶史云偏(用记中说)平生心事知何限,夜夜焚香独告天。

读月湖诗(月湖杨方震别号)

甲夜已分,还乙夜短吟未已。更长吟眼妨,还视频移烛病怯清寒,重拥衾。大将师行全整肃,老臣建立自深沉。他年锓板谁当冩?莫负千秋万古心。

漫赋寄杨方震

宫柳依依,辞北阙;江枫撼撼,度南陬。松明书院曾修未?司户叅军果是不汲井,几年还抱瓮济河?此日合焚舟。虚空筋斗非难打,郄恐羲和不易留。

留别王守御

月朗风清,水手多,孤舟不发。欲如何?边无急报,将军醉。岭有微霜,吏目过薏苡,岂能诬马援(时公为军士所讦,故云)荔枝久矣待东坡,人生去住真如梦。对酒惟应发浩歌。

题《寳泽巻》守拙翁手书《小学真解》,遗其子,其子寳之,今颇有成立,故赋此。

墓草知经几度霜,当年手泽尚生光。细看此老殷勤甚,直欲诸郎把玩长。买椟还珠今往往,画蛇着足亦伥伥。紫阳台上真衣钵,千古何人为表章。

岭南道中(二首)

长衫大袖,拥轻舆。撘飒,乾坤一腐儒。平野时时火明灭,荒村往往竹扶疎。备倭将勇,妖星落穷海。天寒厉鬼孤,不识不知,朝又晩。几回惭愧送行夫。

我道炎荒别有天,炎荒也只是西川诸洋,但比瞿塘大,五岭何如?栈道悬细,和陶诗虽逸驾,力排日録亦空拳,乐天知命,刘夫子万古千秋独凛然。

初到石城(二首)

浪信人言,岂尽然?蓬莱元自属神仙,海浮沆瀣斟初满,天放婵娟赏最先。草木已非王虺路,衣冠全别尉陀年。昨来尽读骚人赋,最爱长沙第一篇。

南北东西几谪仙,小臣独荷主恩偏。疎狂言语,施行半简。靖衙门偃仰,便旋织药笼,供检讨。剰开花径待旬宣,老亲莫谩忧边逺。此去分茅更一千。

药栏自领平章事,诗阵谁分节度权?闲拂石床延野老,旋裁木履踏晴烟。此二十八字,葢此诗旧时颔聫颈聨语也。吾汝愚自以不满意,易以疎狂至旬宣等句。以予论之,新聨固典雅,旧聨亦雄壮,清致俱不可偏废也。识者以为何如?廷举志

除夕

刁斗无声,画戟寒,独看瘦鹤上阑干。荆扬以上,云门镇岭海之间,首领官消息盈虚,天岂定巻舒作用,古来难。直须痛饮屠酥酒,此是人间郄老丹。

奉和石翁游圭峯韵拜呈陶宪长。

寸鐡安能铸大钟?行藏空负翠微峯适观云谷老人作,恐与武夷精舎同。落日还凭髙阁望,晓风又速画船东。野花莫乱桓公眼,大构犹须讫此工。

廵海呈周文郁

逢一疎林,酒一行,侍儿亲倚棹,歌声昔闻海水如天逺,谁放山花似火明?烟外孤帆风正驶苔中歌枕梦初醒。细看斗笠非难制,莫遣乌纱累此生。

和呉献臣衰病吟

岭表何官最我闲?我颜原不似公颜。坐残夜雨,斑衣冷;望断秦云,大被难。药盏不曾三日歇,柴门常用两重闗。小儿度日真如梦,独钓蟛蜞去不还。

玉堤柳(二首 以下五言絶)

我行玉堤东,静观玉堤柳。乾坤造化心,千古谁能剖?

谷风从东来,生意萃于柳,展也延和儒,至诚为君剖。

游青莲寺

峻岭横天,揷长江,夹地流。倘能城大顺,谁敢犯延州?

三事堂(为中江王大尹启昭作)

三川岂无吏?大抵黄河流,独有王夫子中江一片秋。

右清

译玉河寒冷的水流隔着桥鸣响,我们一同站在桥边,正好到了五更。逸鸟哪里能被网粘住?化虫仍然被茎蔓缠住。道乡居士何年才能安定?少室山人今日终于成就。老马仿佛知道离别的心意,在柳树下徘徊直到天明。金井山居次韵。铁杖是哪一年进入这座山的?如今人的庵舍就是古人的庵舍。春风吹拂小园,编修花木史;落日照着疏林,纵情谈论。放鹤亭高耸,尘世的罗网已断;听莺桥很近,野外情趣正浓。不要推辞用老背承受平常的艾灸,寒露侵凌,恐怕身体承受不住。偶然患了寒疾,出了一身汗便痊愈,寄给伯瞻。此身本来与天地阴阳齐平,造化之主谁说只是小孩子?既然必有事要做,原本就是欠缺了“罔之生”的道理,究竟又能做什么?自古以来真正难遇华佗这样的良医,今后邹浩也不必悲伤。只是恐怕故人疏远得太过分了,枯梅再也不能长出新枝。邓秋官进贺后回南都(编修的兄长)。君王不接受群臣的祝贺,万国人心又一次醒悟。虞舜自然能够敦厚根本,伯夷正好播扬祥善的刑政。谁家同时拥有北斗与南斗?今日在长亭又到短亭。马上一阵乱折稀疏的柳枝,却不知寒日已经落入山林原野。二十日夜晚在汤侍御家会饮,次其韵。元宵节已经过去,又点起这样的灯。太平盛世的快乐事情,曾有几人经历?深知鳌禁之中终将雄立,哪里料到虬髯已经勃然兴起?诗兴自春来才开始试笔,因病后饮酒,勉强还能作诗。夜深时明月真像洗过一样明亮,十二道栏杆任意倚靠。在非所抒写怀抱。朝野正在传说英明君主的事业,国家安危难道真系于小臣一身?银山铁壁虽然难以撼动,君王的玉色金声本来容易亲近。人到了白头终究会死,事情载入青史后,究竟谁能判定真假?梦中不知道自己仍被羁系,又随着东风进入紫宸宫。辞别朝廷。云韶之乐声静止,我拜伏在彤墀之下,转而觉得自己美好柔弱,不能自持。罪行重大,本应在两观受诛;法网疏漏,尚且得以逃往三危。把肝胆全部剖露出来,却不知何日才能望见君王的衣裳?只在此时,但愿天下太平、没有一件忧患;孤臣即使死一万次,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留别南畿诸位朋友。大江向东流下,气势如军队;万里秋光,在今夜分外清明。离开国都并不是章子厚那样,立身朝廷只应当像范希文。荷叶做的衣服太薄,就重新制作;兰花园将要荒芜,赶早耕耘。众人的是非议论,何日才能定论?我当自勉效法尧舜,使我的君主成为圣君。题写《易庵卷》。静坐在空山中,年老反而自在。登用和罢免,两样都茫然。鸡豚社里,推尊前辈;桃李场中,辞谢少年。学习古人,常常羞愧于元凯的癖好;品行高尚,又惊讶史云的偏执(采用记文中的说法)。平生心事不知有多少,夜夜焚香,独自向上天禀告。读月湖诗(月湖是杨方震的别号)。甲夜已经过去,到了乙夜仍短吟不止。更声已长,吟诗使眼睛疲劳;又频频看,移动烛火,病体害怕清寒,只好重新拥紧被子。大将出师,全军整肃;老臣建树功业,自然深沉。他年刻印诗集,谁来替我书写?不要辜负千秋万古的心愿。随意作赋寄给杨方震。宫柳依依,辞别北阙;江边枫树摇动不止,渡过南方边地。松明书院曾经修建而尚未完成吗?司户参军果真是不汲井水,几年之后还要抱着水瓮渡河吗?今日正应当焚毁渡船。凌空翻筋斗并不难,只是恐怕羲和不会轻易停留。留别王守御。月色明朗,风很清,水手很多,孤舟却没有出发。想怎么办呢?边境没有紧急军报,将军却醉了。山岭上有薄霜,官吏以薏苡之事诬陷马援,哪里能够成功?荔枝早已在等待东坡,人生的离去和停留真如梦境。面对美酒,只应放声高歌。题《宝泽卷》:守拙翁亲笔书写《小学真解》,留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珍藏此书,如今颇有成就,所以作此赋。墓上的草不知经历了多少次霜雪,当年亲手留下的墨迹至今仍焕发光彩。仔细看这位老人,情意多么殷勤,简直想让几个儿子长久把玩。如今买椟还珠的事情常常发生,画蛇添足的人也茫然不知。紫阳台上的真正衣钵,千百年来有谁为它表彰?岭南道中(二首)。穿着长衫大袖,乘坐轻便小车。颠簸摇晃,天地之间不过是一个腐儒。平原上时时有火光明灭,荒村中往往有竹子稀疏扶立。备倭军的将领勇猛,妖星坠落在穷尽的海边。天气寒冷,厉鬼孤独;不知不觉之间,早晨又到了晚上。多少次惭愧地送走行人。我说炎荒另有一片天地,炎荒也不过是西川诸海洋,只是比瞿塘峡大;五岭又怎么样呢?栈道悬空而细窄。陶渊明的诗虽然像逸驾奔腾,竭力排斥《日录》也不过是徒手空拳;乐天知命,刘夫子万古千秋独自令人凛然。初到石城(二首)。随意相信人的话,难道全都如此吗?蓬莱本来就属于神仙,海上浮着沆瀣,酒杯刚刚斟满;上天放出婵娟,最先供人欣赏。草木已经不是王虺道路上的草木,衣冠也全不同于尉陀的时代。昨天来后读尽骚人的辞赋,最爱长沙所作的第一篇。南北东西有多少谪仙?唯独小臣承受君主格外的恩宠。疏狂的言语,施行起来不过半纸简书。安静地在衙门里俯仰,随即编织药笼,供检讨使用。特意开辟花径等待旬宣,年老的亲人不要徒然忧虑边地遥远。此去分封茅土,又多出一千里。在药栏中自行主持评议政事,在诗阵里谁来分掌节度权?闲时拂拭石床,邀请乡野老人;随即裁制木履,踏着晴日烟霭。以上二十八字,大概是这首诗旧时的颔联、颈联用语。吾汝愚自己认为不满意,改成了“疏狂至旬宣”等句。依我看,新联固然典雅,旧联也雄壮,清新情致都不能偏废。见识高明的人认为怎样?廷举志。除夕。刁斗没有声响,彩绘戟在寒气中独立;独自看着瘦鹤登上栏杆。荆扬以北,云门镇处在岭海之间;首领官的消息有盈有亏,天道难道已经决定了收放施为?自古以来本就艰难。只管痛饮屠苏酒,这就是人间的长生丹药。奉和石翁游圭峰诗韵,拜呈陶宪长。一寸铁怎么能铸成大钟?进退行藏徒然辜负了翠微峰——恰好看到云谷老人所作,恐怕与武夷精舍相同。落日时还倚着高阁远望,晓风又催促画船向东。野花不要扰乱桓公的眼睛,大的建筑还必须完成这项工程。巡海时呈给周文郁。遇到一片疏林,饮过一巡酒,侍女亲自倚着船桨,唱起歌声。过去听说海水远得如天,谁使山花像火一样明亮?烟霭之外孤帆正乘风疾驶,青苔之中,歌声和枕边的梦刚刚醒来。仔细看斗笠并不难制作,不要让乌纱帽连累这一生。和吴献臣《衰病吟》。岭南一带什么官职最让我清闲?我的容颜原本就不像您的容颜。坐到深夜,雨声已尽,斑衣也冷了;遥望秦地云色,远隔千里,难以共享大被。药碗从未有三天停歇,柴门常常要关上两重。小儿的日子真如梦境,独自垂钓蟛蜞,一去不再回来。玉堤柳(二首,以下为五言绝句)。我向玉堤东边走去,静静观察玉堤上的柳树。天地造化的心意,千百年来谁能剖析?谷风从东方吹来,生机聚集在柳树上;舒展而宽和的儒者啊,以至诚为君王剖明此理。游青莲寺。高峻的山岭横亘天际,插入长江,夹着大地奔流。倘若能够使城池大为顺治,谁敢侵犯延州?三事堂(为中江王大尹启昭所作)。三川难道没有官吏吗?大抵都像黄河之水流逝,唯独有王夫子,像中江的一片秋色。右边说“清”。

三川岂无吏?大半风流,仙独有王夫子,此心常凛然。

右慎

三川岂无吏?万事成蹉跎。独有王夫子,分阴不放过。

右勤

除夕

病客居穷海,今年是两年。髙堂当此夕,相对又澘然。

哭华伯瞻(五首)

趋向杨遵道,超迁贾太中。凝香清禁,坐不是学冲融。

积李崇桃,树鸣鸠,乳燕时,平生华夫子,直道岁寒痴。

晩踏城西月,朝登海北亭。空闻仙驭逺,不见相星灵。

岁月流行,速工夫间,断多良朋,更凋谢,谁与共研磨?

侍从才,今几君?王宠正初,常州何处是?头白小孙孤(常州伯瞻之翁)

悼卢克让

世有千里马,人无九方皋。马,来皋已死。天地一,声号。

送蒋诚之归荣(三首以下七言絶)

十日春风醉不醒,独骑瘦鹤送君行。一源活水来千里,不尽人间聚散情。

谁教魃女舞金戈?白雪黄云,奈尔何!医国医民,须大手。郄教容易度黄河。

天北,天南,一鸟通。百年忠孝,日初红。古今兄弟知多少?谁似淳公与正公?

送文太仆还滁州治

天子聪明,古帝王百年,日月要重光。文山老子忧思逺,独上中庸第一章。

到南昌柬杨方震

纔出都门,问路程,此心先已到丰城。豪吟纵饮,浑闲事,谁主鹅湖第二盟?

过惶恐滩(二首)

惶恐滩名熟几年?今朝也自到滩前。死生未必能惶恐,惶恐微诚未格天。

风劈寒江,势两开。茫茫天地,此孤桅。舟人莫谩张皇,甚曾在鞋山滚出来。

度大庾岭

相国祠前,下马行。望中真是黒松林。林边一曲长流水,照见孤臣万里心。

舟中漫行

淡烟疎雨,梦初还。自起推篷,看逺山。渔父不知天早晩,又随鸥鸟过前湾。

题古城集

朔方行尽,复炎方。野草闲花,色色香。却恐牧斋多净稿,更无人到校书郎。

为呉献臣解嘲

面崖和尚寕还俗,割鼻佳人,岂解淫?老母不须投杼,走曾参,别是一曾参。

读石翁诗柬

皇王帝伯,一蒲团,落尽松花,不下坛。岂是江山制?夫子秪縁,夫子制江山。

奉和石斋先生见寄

风清月朗,蛋船轻。到处青天有酒,星淼淼。番禺江上水,几番迁客梦中经。

山亭水阁,此何春?瘦马犹存,踣鐡身。珍重东风,休料峭。今年花比去年贫。

大忠祠下,聘君家一度登门。一看花花里,有禽惊异客。倩将青箬换乌纱。

家父生朝

往年此日,在京师,西望巴山,正欲飞。莫道岭南非善地,小儿初舞老莱衣。

海珠寺燕张克修呉献臣(二首。寺在海心)

炎海中间,此放舟。江淮河济,只浮沤。悠悠共老风尘里,知是人间第几流?右送克修

临流坐石,浴鸱夷。隔岸何人唱竹枝?我是罗浮山上月,随君直到魏公祠。右送献臣

夜泊马寕呈胡用晦呉献臣

逺臣不与近臣同,但爱花枝照眼红。莫道夜深无酒卖,蛋家船在岸之东。

白舫青帘,几夜同?洞箫声里,海云红。百年身世,今何处?笑倚梅花,月正东。

次苏伯诚韵呈石翁

山尽,雩坛水尽沂。暮春人亦暮春,衣不知雪月风花。老几度,空山打坐归。

留伯诚用前韵

病后,花坛扫月稀。南枝光映屠苏衣。一壶未到醺酣处,莫拄桄榔杖。子归。

陈益庵下堂而伤其足

益庵本自是神医也。向花间拄竹枝,莫惜更寻程道士。皇舆正尔頼驱驰。

答顺徳呉献臣

邹生但理《参同契》,陈老今非矍铄翁,岂谓苍生能忘我?世间自有汝南公。

陈景元为録《石斋集(止得己酉年分)

乾坤谁执仲尼权?便敢删从。己酉年,大笠蔽天,牛背稳,不妨冩过。戊申前。

光潜(为余干赵同知题)

绪风初泛,紫猊烟拱手,丝纶碧海天。元佑讲官遗话逺,定谁参破老僧禅?

复呉献臣

细把平生点一过,病根深在隐微窝。衔枚血战殊无効,更合灵丹乞华陀。

丙午乡试领荐,乡人聚观于会江门外,马上口占一絶。

龙泉庵上,苦书生偶窃三巴第一名。天下许多难了事,乡人何用太相惊?

题万孝子诗巻

匹马萧萧度逺岑,霜清月冷,乱云深。两行青泪衣裳湿,谁识良工独苦心?

晴郊观麦(以下七言歌行)

天街小雨连三日,坐聴一鸠鸣。午寂,暖风忽放,青山红满眼,春光浓欲滴。呼童羁我槽下骝,散出晴郊,破愁的郊东行尽,复郊西。炉锤仰见乾坤力,大麦芃芃,碧浪翻;小麦离离,翠云羃。今年定合成丰年,不须更检金穰厯。忆昔闗中恶颷起,赤血横流几千里,草根木叶饥莫充,壮者流移,羸者死。剪爪割髪虽殷勤,终是车薪点杯水。恭惟帝徳同天徳,一气薫蒸酿兹麦,黄童白叟生意饶,笑舞笑歌游化国。小臣坐颂歌太平,忧深虑逺歌难成。人之应天曰五事,天之示人曰五行。忧勤或以咎征起,逸乐或以休征生。君不见文帝之世多灾异,武帝之世多祥祯。

题曹御史歳寒图

译三川难道没有官吏吗?大多风流潇洒,唯独有王夫子,此心常常凛然。右边说“慎”。三川难道没有官吏吗?万事却都成为蹉跎。唯独有王夫子,一分一秒也不放过。右边说“勤”。除夕。有病的旅客居住在穷远海边,今年已经是第二年。高堂之上正逢今夕,相对又一次潸然落泪。哭华伯瞻(五首)。志趣可比杨遵道,升迁超过贾太中。凝聚香气的清禁宫中,本来就不是学习冲融之道的地方。堆积的李花和盛开的桃花,树上鸣着斑鸠,乳燕不时飞来;华夫子一生坚持正道,竟痴守岁寒之节。晚上踏着城西月色,早晨登上海北亭。徒然听说仙人的车驾已经远去,却看不见相星的灵光。岁月流逝,工夫转眼过去;许多良朋相继凋谢,还有谁与我共同切磋?侍从之才,如今还剩几位君子?王宠正当初,常州又在哪里?头发已经白了,小孙儿孤独无依(常州伯瞻的祖父)。悼念卢克让。世上有日行千里的马,人间却没有九方皋。马已经来了,九方皋却已死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声号哭。送蒋诚之归荣(三首,以下为七言绝句)。十日春风吹得人醉而不醒,独自骑着瘦马送你远行。一源活水流来千里不尽,正如人间聚散的情意无穷。是谁教旱魃之女舞动金戈?白雪黄云,又能把你怎样?医治国家、救济百姓,必须有大手段;却教人轻易渡过黄河。天之北,天之南,一只鸟也能相通。百年的忠孝,如初升的红日。古今兄弟有多少?谁能像淳公与正公?送文太仆回滁州任职。天子圣明,古代帝王百年来的光辉,日月都要重新照耀。文山老人的忧思深远,独自登上《中庸》第一章的境界。到南昌后寄札给杨方震。才走出都城门,询问路程,心已经先到了丰城。豪迈吟诗,纵情饮酒,全都是闲事;谁来主持鹅湖的第二次盟会?经过惶恐滩(二首)。惶恐滩这个名称熟悉多少年了?今早自己也终于到了滩前。生死未必能够使人惶恐,只是这点微薄诚心还未能感动上天。风劈开寒冷的江面,水势分成两边。茫茫天地之间,只有这一根桅杆。船夫不要徒然惊慌,我曾经从鞋山翻滚着出来。翻越大庾岭。在相国祠前下马步行,望去果真是一片黑松林。林边有一道曲折的长流水,照见我这个万里之外孤臣的心。在船中随意漫行。淡淡的烟雾,稀疏的细雨,梦刚刚醒来。自己起身推开船篷,看远处的山。渔父不知道天色早晚,又随着鸥鸟经过前面的河湾。题写《古城集》。走遍朔方,又来到炎方。野草闲花,色色都有香气。只恐怕牧斋有许多清净的稿本,再也没有人来校对书稿了。为吴献臣解除嘲笑。面对山崖的和尚宁可还俗,割鼻子的佳人哪里懂得淫邪?老母亲不必因为投杼而疑虑,逃走的曾参,另有一个曾参。读石翁诗并寄语。皇王帝伯,都在一张蒲团上;松花落尽了,也不走下坛来。难道是江山控制了人吗?只是因为夫子,夫子才控制了江山。奉和石斋先生寄来的诗。风清月朗,蛋家船轻快。到处青天之下都有酒,星光点点。番禺江上的水,曾在多少迁客的梦中流过。山亭水阁,这是怎样的春天?瘦马还在,身躯像折断的铁一样。珍重东风,不要过于料峭。今年的花比去年少而贫瘠。在大忠祠下,曾到聘君家登门一次。一看花丛,花里有禽鸟惊动,诧异于远来的客人。请把青色箬笠换成黑纱帽。父亲诞辰。往年这一天,我在京师,向西望着巴山,恨不得飞去。不要说岭南不是好地方,小儿初次舞动老莱子的彩衣。在海珠寺设宴燕饮张克修、吴献臣(二首。寺在海心)。炎热的海中,正好放舟。江、淮、河、济,不过像水面上的浮沤。悠悠共同老于风尘之中,知道这是人世间第几等人吗?右边一首送克修。面对流水坐在石上,沐浴鸱夷。隔岸是谁在唱《竹枝》?我是罗浮山上的月亮,将随着你一直照到魏公祠。右边一首送献臣。夜晚停泊马宁,呈给胡用晦、吴献臣。远方的臣子与近旁的臣子不同,只爱花枝映入眼中一片红。不要说夜深了没有地方卖酒,蛋家船就在岸的东边。白色船只、青色帘子,共度了多少夜晚?洞箫声中,海上的云霞染红。百年身世,如今在何处?笑着倚靠梅花,月亮正从东方升起。次苏伯诚韵,呈给石翁。山走到了尽头,雩坛旁的水也流尽了沂水。暮春时节,人也仿佛老在暮春之中,连衣服都不知道顾惜雪月风花。年老了几度,空山中打坐归来。留伯诚用前面的韵作诗。病后,花坛上扫月的人稀少。南枝的光辉映照着穿屠苏衣的人。一壶酒还没有喝到醺醺大醉的时候,不要拄着桄榔杖。儿子回来吧。陈益庵下堂时伤了脚。益庵本来就是神医。先前在花间拄着竹杖,不妨再去寻访程道士。皇上的车驾正要仰赖你奔走驱驰。答顺德吴献臣。邹生只管研习《参同契》,陈老如今已不是那位精神矍铄的老翁了,难道说苍生能够忘记我吗?世间自有汝南公。陈景元为《石斋集》作录,止于己酉年。天地之间谁有权删定孔子的著作?竟敢随意删削。己酉年,戴着大斗笠遮蔽天空,骑在安稳的牛背上,也不妨写过去。戊申年以前。光潜,为余干赵同知题写。余风刚刚吹起,紫猊炉的烟雾仿佛拱手相迎,丝纶诏令映在碧海青天之间。元祐年间讲官留下的话已经遥远了,究竟有谁参透了老僧的禅理?答复吴献臣。把平生的事情细细检点一遍,病根深深藏在隐微之处。即使衔枚血战,也完全没有效果,还不如再向华佗求一剂灵丹。丙午年乡试考中,被荐举,乡人在会江门外聚集观看,我在马上即兴作了一首绝句。龙泉庵里的苦读书生,偶然窃得了三巴第一名。天下有许多难以了结的事情,乡人何必这样惊诧?题写万孝子的诗卷。一匹马萧萧地越过遥远的山岭,霜色清冷,月光寒凉,乱云深沉。两行青色的泪水打湿了衣裳,谁能理解良工独自承受的苦心?晴天到郊外观看麦田。以下为七言歌行。天街的小雨接连下了三天,我坐着听一只鸠鸟鸣叫。正午十分寂静,暖风忽然吹来;青山和满眼的红色映入眼帘,春光浓得仿佛要滴下来。我呼唤童子把我拴在槽下的骝马牵来,骑马散心到晴朗的郊外,排解愁闷;从东郊走到尽头,又走向西郊。仰头看见炉锤般的天地显现出乾坤之力:大麦茂盛,碧绿的麦浪翻滚;小麦密密生长,像翠色的云幕。今年一定是丰年,不必再查看《金穰历》。回想从前关中刮起恶风,赤血横流数千里;草根树叶也不足以充饥,强壮的人流离迁徙,羸弱的人则死去。即使剪指甲、割头发那样殷勤地搜求,终究也只是车载的柴薪去浇灭杯中的水。恭敬地想,皇帝的德行与上天的德行相同;一气熏蒸,酿成了这些麦子,使黄童白叟生活富足,笑着舞着、唱着歌游乐于教化之国。我这个小臣坐着歌颂太平,但忧虑深、考虑远,歌声反而难以完成。人顺应上天叫作五事,上天向人显示征兆叫作五行。忧劳勤勉有时会由灾异之征而起,安逸享乐有时会产生吉祥之征。您没看见文帝时代多有灾异,武帝时代却多有祥瑞吗?题写曹御史的《岁寒图》。

早年走马巴山曲,浅緑深红看不足。飙风夜作,朝蔽江。逸兴常随酒杯覆。南来误入曹公府,白日青天开肺腑。手携十七年前图,挂在髙堂。令我谱,酒酣耳热,乌纱偏。茫茫四壁生寒烟。山童泽涸,天地槁。嗟此三杰,何孤骞?欎然苍者,老臣器,方履圆冠。帝庭议,小人见之皆敛容,君子见之皆吐气。粹然清者,大儒质,玉色金声。士林式存乎其中,为静虚;见乎其外,为切直。皎然洁者,真仙妆,玄裳缟衣,琼佩光。魄常精明而不乱,魂常安静而不扬。海眼须臾涌,晴月照见,风神愈竒絶。崖前氷柱颠倒垂,势不能凌还自折。我观大化如海涛,汐者自汐,潮自潮。茍非三极两间立,元会运世今已销。歌声如钟,歌转烈。公去襄阳,我南粤穷岛,寕无突兀枝?点缀何妨,四三杰。

西泉曹先生自为布衣时,与同郡张君廷仪、艾君邦彦交。绘《松竹梅图》以自识。后先生为谏官,正色危言,稍得行其所学,而二君犹布衣也。弘治三年秋,先生谢病归襄阳,取其图授智,俾永言之以泄其思,并持以遗二君云。

送李千兵南归

李将军,万人敌,目如光电,髯如戟,口诵元和诗,手捧神尧厯西风来献,北风归。渠黄忍挽青丝靮,别君昭王台,送君亚夫壁。有力当为今王宣,有血当为先主滴。男儿一日定千年,肯把离愁对亲戚。

清江捕鱼图

江水生,江月起,青帘白舫,江风驶。江头老翁披短蓑,独泛江心。羡鱼美,大张一网,罗羣鱼。羣鱼涌出清江里,勇者伤于钩,贪者伤于饵。起者如浮瓜,落者如沉李,散者如疎星,合者如聚蚁,蜷者如弱弓,掷者如强矢。入者困而怒,出者跃而喜,动者舞惊涛,静者潜芳芷。大者三尺五尺长,小者七寸八寸止。老翁一纵,仍一擒,网大鱼多,莫之纪。须臾卷尽千顷波,势及冯夷也,披靡。我闻董生尝有言,羡治羡鱼,同一理。今开此巻,披此图,乃知此工真画史。

题资轩巻

贡资章流,益长奎资壁光,益密人资人学,益深资轩居士知此意,尽日凝香延客至。

送朱士佩先生之乐平

秋风扬春,天长姊归,姑恶鸣相当崇桃分日色,积李分月光,鸢飞鱼跃,斯道彰。十年不出巴山阳,独携天泽东南疆,俗吏纷纷,何足数?当与西汉君子争清芳。

送苏伯城词(词曲附)水调歌头。

微雨歇,烦暑轻风,迎晩凉,携手伏波桥上。平水正苍茫,千峯归鸟纵横,两岸飞花下上,恰好是斜阳。把酒为君舞,君当倾几觞?道路难,功业逺,岁华忙,莫负良天美景。终古恨空长,先生玉府神仙,小子石城居士,烂醉两何妨?阿真何处在?焚起紫猊香。

立斋遗文巻五

●立斋遗文

附録

或人问答  杨亷

或问諌官专于言事乎?曰:官以諌为名,言事其职也,不言可乎?曰:昔韩退之讥阳城不諌,欧阳永叔责髙若讷不諌,不言则失其职也。程明道为御史里行,尝对神宗言:“使臣拾遗补阙,禆赞朝廷则可;使臣掇拾臣下短长,以沽直名则不能。”何也?曰:明道以格心之学,欲尧舜其君,其对君言专于责难,不得不尔。至他日论王广渊青苗掊克,王安石刚褊自任,亦何尝不言臣下哉?但其所谓长短者,非若后世捃摭鄙亵琐细之事以为言耳。曰:諌官之外,侍从之臣皆可言乎?曰:观司马温公不拜枢密之言,谓为侍从于天下事无不言,是也。曰:諌官侍从之外,其不得言乎?曰:梅福以南昌尉论王氏,朱云以槐里令论张禹,当时史官记之,后世公论韪之,何尝罪其不当言哉?或又谓后之言事者类皆好名者也?是不然,好名而迕雷霆之威,其为计也拙矣。且好名与缄黙保位以好官爵者,孰贤?昔人有云:“求士于三代之上,唯恐其好名;求士于三代之下,唯恐其不好名。”好名犹可,况君臣之义根于人心之固有,而非果出于好名者乎?世之有言责而缄黙者,类举明道之言以借口,其耻已之不言,而反嫉人之言者,輙曰:“彼非諌官,也是好名者也。”于乎!諌官而诿以不必言,不为諌官而限以不当言,立人之朝者,固忍于涂其君之耳目如是乎?余友邹汝愚以翰林庶吉士,尝一言朝廷事,竟左迁岭表。出余邑与之言别,及此因次第其语以为之赠。其有病汝愚者,则必以余言为抱薪救火矣。

美人行(为邹汝愚作)  潘府

译早年骑马奔驰在巴山曲折的道路上,浅绿深红的景色怎么看也看不够。狂风夜里骤起,早晨遮蔽了江面;逸兴常常随着酒杯倾覆而来。南下时误入曹公府第,只见白日青天般的胸襟豁然敞开。曹公手里拿着十七年前的图,挂在高堂上,让我为它谱写诗篇。酒意酣、耳朵发热时,乌纱帽偏斜;茫茫四壁仿佛生出寒烟。山童和泽涸,天地枯槁。可叹这三位杰出人物,为什么如此孤高不遇?郁然苍翠的,是老臣的器度,正适合戴方履圆的冠履;在帝王朝廷议论政事,小人见了都收敛容色,君子见了都吐出胸中郁气。纯然清正的,是大儒的本质,如玉色金声;士林的法式存于其中,表现为虚静,显于外部,表现为正直切实。明净洁白的,是真仙的装束,穿玄色衣裳和白衣,佩戴玉佩,光彩照人;魂魄常常精明而不紊乱,精神常常安静而不张扬。海眼片刻间涌出,晴月照见它,风采神韵更加奇异绝伦。山崖前冰柱倒悬,形势无法凌驾上升,反而自行折断。我看天地的变化如海涛,退潮自会退潮,涨潮自会涨潮。如果不是三极两间挺立其中,天地从古至今的运转早已消失。歌声像钟声,歌唱转而更加激烈。曹公离开襄阳,我在南粤穷岛,难道不能有一枝突兀挺立吗?稍加点缀又何妨,正好构成四三杰。西泉曹先生在还是平民时,曾与同郡的张廷仪、艾邦彦二君交往,绘制《松竹梅图》来自我表识。后来先生做了谏官,神色严正,直言进谏,逐渐得以施行自己的学问,而二君仍是平民。弘治三年秋,先生以病辞职归襄阳,取出这幅图交给智,让他作长篇诗文以抒发自己的思念,并且拿着它赠给二君。送李千兵南归。李将军是万人敌,目光如闪电,胡须像长戟;口中诵读元和年间的诗,手里捧着神尧时代的历法。西风来时献上,北风起时归去。哪怕渠黄马忍受缰绳的牵挽,也要同你在昭王台分别,送你到亚夫营垒。有力量就应当为今日的君王宣扬,有热血就应当为先主流滴。男儿一日之间足以决定千年大事,岂肯把离愁只对亲戚诉说?《清江捕鱼图》。江水上涨,江月升起,青色的帘子、白色的船,江风迅疾。江头老翁披着短蓑衣,独自泛舟江心。他羡慕鱼的肥美,张开一张大网,罗捕成群的鱼。群鱼从清江中涌出:勇猛的伤在钩上,贪食的伤在饵上。跃起的像浮瓜,落下的像沉李;散开的像稀疏的星,聚拢的像成群的蚂蚁;蜷曲的像弱弓,掷出的像强弩。入网的困顿而愤怒,出网的跳跃而欢喜;游动的在惊涛中起舞,静止的潜藏在芬芳的芷草旁。大的有三尺、五尺长,小的只有七寸、八寸。老翁一撒网,便又一次捕获;网中的大鱼很多,无法数清。不一会儿,千顷江波都被卷尽,声势甚至压倒了冯夷,也被它披靡。我听说董生曾说过,羡慕善于治理与羡慕鱼,所讲的是同一个道理。如今打开这卷、展开这幅图,才知道这位画工真是画史。题写《资轩卷》。贡资章的文思流动,益发增长,像奎宿和资宿的光辉;人因学习而更加亲密,资轩居士知道这个道理,整日凝聚香气迎接宾客到来。送朱士佩先生到乐平。秋风吹拂着春日,天空辽阔,姊姊归来;姑恶鸟鸣声相应。高耸的桃树分开日色,累累的李树分开月光;鹰在天空飞,鱼在水中跃,这种道理由此彰明。十年不出巴山之南,独自携带天泽前往东南疆域。纷纷扰扰的俗吏,又有什么值得数说?应当与西汉的君子争相留下清正芳香。送苏伯城词,附词曲:《水调歌头》。细雨停了,烦闷的暑气被轻风吹散,迎来了晚间的凉意;我们携手登上伏波桥。平静的江面一片苍茫,千山中的归鸟纵横飞过,两岸落花上下飘飞,正好是斜阳时分。拿酒为你起舞,你应当倾尽几杯?道路艰难,功业遥远,岁月匆匆,不要辜负这美好的天气和景色。终古的遗恨徒然漫长,先生是玉府中的神仙,我是石城的居士;两人一起烂醉又有什么妨碍?阿真如今在什么地方?点燃紫猊炉的香吧。《立斋遗文》卷五。《立斋遗文》。附录。有人问答 杨廉。有人问:谏官专门负责进谏言事吗?回答:官职以“谏”为名,进谏言事就是他的职责,能不说话吗?又问:从前韩退之讥讽阳城不进谏,欧阳永叔责备高若讷不进谏,不说话就是失职。程明道任御史里行时,曾对神宗说:“如果让我拾遗补阙、辅佐朝廷,那还可以;如果让我搜集臣下的是非长短来沽取正直的名声,那就不能这样做。”为什么?回答:明道以端正心性的学问,想使他的君主成为尧舜,所以他回答皇帝时专门尽力责难,不得不这样。至于后来议论王广渊青苗法聚敛刻剥、说王安石刚愎自任,他又何尝不谈论臣下呢?只是他所谓的是非长短,并不像后世那样搜罗鄙俗猥亵琐碎的事情来进言罢了。又问:谏官之外,侍从之臣都可以进言吗?回答:看司马温公不接受枢密之职时的言论,说做侍从对于天下之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就对了。又问:谏官、侍从之外的人,就不可以进言吗?回答:梅福以南昌尉的身份议论王氏,朱云以槐里令的身份议论张禹,当时史官记载了他们,后世公论也称许他们,何曾责怪他们不该进言呢?有人又说,后世进言的人大多都是喜好名声的人。这是不对的。喜好名声而违逆雷霆之威,这样的计策也太拙劣了。况且,喜好名声与闭口沉默、保全职位以求官爵相比,哪一种更贤明?古人说过:“在三代以前寻求士人,只怕他们喜好名声;在三代以后寻求士人,只怕他们不喜好名声。”喜好名声尚且可以接受,何况君臣之义根植于人心固有的本性,难道真是出于喜好名声吗?世上有进言责任却闭口不言的人,往往拿明道的话作借口;他们以自己不进言为耻,却反而嫉恨进言的人,动辄说:“他不是谏官,也是为了求名。”唉!做谏官却推说不必进言,不做谏官却限制他不应进言,站立在朝廷中的人,难道真忍心这样堵塞君主的耳目吗?我的朋友邹汝愚以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曾进言一件朝廷之事,最终被贬到岭表。离开我的家乡与他告别时,我因这件事把这些话依次写下赠给他。那些攻击汝愚的人,一定会把我的话说成是抱薪救火。《美人行》,为邹汝愚作 潘府。

美人年少未嫁时,铅华淡抹,人争竒。美人长髪已嫁后,铅华淡抹,人争嗤。美人颜色尚如旧,问彼爱憎何异?为昔年,美人深闺里,邻家有鬬,不问谁。今年美人出门去,同室有斗,须救之。良人自外施施归,美人见之,羞且悲,触姑之怒,挞流血。美人犹自号泣,随大叔未午,嫌饭迟。小姑半夜呼鞶丝,指衅求瑕,谗且至。一朝被出,成分离。红颜美人原命薄,黄沙载道将安辞?小姑大叔咲且舞,谁哉为赋昭君词?美人自嗟还自解,不相肯与邻家知。为问美人何见出?自托蒸棃不解炊。美人忠厚本天性,西风犹动良人思。

逐客(为邹汝愚作)  陈献章

笛声且莫哀,逐客过江隈,还到此边去。尽因何事来?著书多在箧,遇酒輙衔杯。莫言生意尽,寒雨湿枯荄。

赠汝愚赴贬所(六首)蔡清(晋江人)

识君未三月,别君遽万里。自疑非丈夫,泪落不能止。

识君未三月,别君遽万里,终不为君恨。天地有正气。

识君未三月,别君遽万里。应思生才难,莫负乾坤意。

此行如游学,十年观造诣,炎荒无友生,神交方逊志。

慷慨出门去,黙与千秋期,饱吃雷州饭,莫和渊明诗。

我观古丈夫,挥手构寰区,节士非得已,矧彼章句儒,六籍垂后世,岂欲添简书?

王臣(庐陵人)

曽将忠谠动枫宸,一落江湖叹逐臣。瘴雨蛮烟回爽气,荔枝椰叶照青春。梦魂频绕星辰逺,朋旧追思骨肉亲。指日雷州还召冦,未应长作岭南人。

苏葵(顺徳人)

孤忠耿耿,平生学,此日仓皇就道,难别白是非,谁直笔?萧条行李,几荒山。九天杲日,真能照;三月氷山,不久寒。人事晦明,吾黙识。子方仍及潞公还。

姜绾

山自苍苍,水自沄。东南两向,半毡分。秣陵芳草,怀人句;梅岭寒烟,吊古文。落落萍花,何处是?生生榖种,及时耘。老天要转,平明运。肯使雷州久滞君?

赵璜(余干人)

公家百计,我身闗独力,从容举大闲。万里一身,怜逐客;百年髙节,称清班。石城风月,吟嘲外;鐡汉功名,伯仲间。早晩圣朝清议定,会虚前席待君还。

邵猷(福建人)

弱冠蜚声剑阁间,龙鳞批逆,古今难。一封昨日,孤臣血;疋马今朝,万里山。缥缈云霄,身世逺;指麾魑魅,剑光寒。极知此道无终否?会见诸贤作伴还。

姜麟(金华人)

人间谁信有仙踪?亲到罗浮石洞中。云氷八千,真薄海;青苍四百,乱摩空。经传东鲁无言,妙琴冩南薫。太古风路入江门,纔一线。乾坤知有几人通?

广东石城千户所吏目邹君汝愚墓志铭。

括苍金祺

译美人年轻未出嫁时,淡淡地施着铅华,人们争相称奇。美人长发已出嫁后,仍淡淡地施着铅华,人们却争相讥笑。美人的容貌还和从前一样,问问那些人的爱憎为何不同?从前美人在深闺里,邻家发生争斗,不问是谁的事。今年美人出了门,同室的人发生争斗,就必须去救助。丈夫从外面得意洋洋地回来,美人见了他,又羞又悲,触怒了婆婆,被打得流血。美人仍然号哭,跟着大伯尚未到中午,就嫌她做饭迟。小姑半夜呼唤她纺丝,指摘过错、寻找瑕疵,诬陷也随之而来。一旦被休弃,便成了夫妻分离。红颜美人原本命薄,黄沙载道,又能向谁申诉?小姑和大伯笑着跳着,谁来为她写一篇《昭君词》?美人自己叹息,又自己排解,不肯把这些事告诉邻家。试问美人为什么被休?只因她推说蒸梨不会做饭。美人忠厚本是天性,西风吹来,仍然牵动丈夫的思念。《逐客》,为邹汝愚作 陈献章。笛声暂且不要悲哀,被贬的客人已经走过江边,还要到那边去。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而来?所写的书多半在书箱里,遇到酒就常常举杯。不要说生机已经断绝,寒雨正打湿枯草的根芽。赠汝愚赴贬所六首,蔡清,晋江人。认识你还不到三个月,却要和你骤然相隔万里。我自己都怀疑不是男子汉,眼泪落下竟不能止住。认识你还不到三个月,却要和你骤然相隔万里,始终不会因此怨恨你。天地之间自有正气。认识你还不到三个月,却要和你骤然相隔万里。你应当想到人才难得,不要辜负乾坤的心意。这次远行就像出外求学,十年后再看你的造诣。炎热荒远之地没有同学朋友,精神上的交往只能使你逊让自己的志向。慷慨地走出门去,默默地与千秋相约;尽管吃雷州的饭,不要唱和陶渊明的诗。我看古代的大丈夫,挥手之间创建天下;守节之士不是出于不得已,何况那些只会讲章句的儒生?六经流传后世,难道还要再给简册增添什么吗?王臣,庐陵人。曾经以忠诚正直打动天子的宫廷,一旦落入江湖,便成为被放逐的臣子。瘴雨蛮烟不能改变你的爽朗正气,荔枝和椰叶照映着青春。梦魂频频萦绕在遥远的星辰之间,朋友故旧追念你如同骨肉亲人。料想不久雷州就会召回你,你不应长久做岭南人。苏葵,顺德人。你一片孤忠耿耿,平生所学都在其中;今日仓皇上路,难道白是非、辨曲直的人,谁来秉笔直书?行李萧条,几经荒山。九天之上的明亮太阳,确实能够照耀;三月的冰山,不会寒冷太久。人事有晦有明,我默默记在心中。子方仍然能够等到潞公回来。姜绾。山自苍苍,水自奔流。向东南两路而去,半领毡席相分。秣陵芳草,寄托怀人的诗句;梅岭寒烟,寄托吊古的文章。零落的萍花,哪里才是归处?生生不息的谷种,必须及时耕耘。老天若要转运,天亮时自会运行。怎肯让你久困雷州?赵璜,余干人。国家有百般计谋,我个人只有独力担当,从容地举起大任。万里之外只有一身,可怜这被逐之客;百年高尚的节操,足以称为清白的官班。石城的风月,只在吟咏嘲谑之外;铁汉的功名,与你不相上下。早晚圣朝的清议会作出定论,届时定会虚席等待你回来。邵猷,福建人。二十岁时已在剑阁一带声名远播,批逆龙鳞的行为,自古至今都很难。昨日一封奏章,是孤臣的鲜血;今日一匹单马,面对万里山河。云霄缥缈,身世遥远;指挥魑魅,剑光凛冽。深知这条道路不会永远困顿,终将看见诸位贤者结伴归来。姜麟,金华人。人世间谁相信有仙人的踪迹?我亲自来到罗浮山的石洞中。云气与冰雪绵延八千里,真正薄临大海;青苍山色四百里,纷乱地摩触长空。《经》传自东鲁却无言语,神妙的琴声写出《南薰》。太古的风从路上吹入江门,才只有一线。天地之间知道此事的能有几人?广东石城千户所吏目邹君汝愚墓志铭。括苍金祺。

予与邹君汝愚未识面时,已相知名。弘治戊申秋,一邂逅京师,即如故交。适予授合守,遂与君别。明年己酉,君遂有岭南之行。越二年辛亥,而君卒。明年壬子,而丧归。又明年癸丑,而塟。君之仲兄音,以生员龚焘所为状,从其舅代冯君平叔来请铭。于戏!君之事,予固思永其传;君之塟,予固思董其役,而力有所不逮也。铭奚可辞?顾惟不足慰君地下,为歉耳。君讳智,汝愚其字也,号立斋,又号秋囦。世为蜀之合州人。曾祖应宗,祖洪,父太常,俱隐弗仕。君生而颕敏过人,孝友之行,亷隅之节,固其性也。髫龀时,嶷然如老成人。十二岁能文章,学于舅氏,得书之精传,又大肆力羣经子史,一经目即不忘。尝居龙泉庵,贫无继晷之给,则扫树叶蓄之,焚以照读书逹旦,如是者三年,文思警抜,虽数千言可立就。蜀虽多才,未能或之先也。成化丙午,登乡榜第一名。丁未举进士,简庶吉士。是岁冬,值星变,君抗章言事,极论阴阳之理,直斥内外执政不职之状,不报。闻者为之惧,而君以无事处之,由是名愈重。君性孤介,过于自好。其在京师时,虽同年同官,亦寡所与,闻气味类已者,则求与之交,惟恐后,多为人所忌。爰因他人事累之,逮锦衣刑部狱,鞠讯颇严,词不为屈。頼朝廷清明,以司冦彭公韶之请,得不死,谪石城千户所吏目,毅然就道,无难色。空乏几不能存,所至亲识赠遗,一无所受。比视事,甫两阅月,废政悉举。当道重其人,而悯其谪,往往待以宾礼。会总督都御史秦公纮檄遣董醝修书,得居广城。白沙陈公甫先生,忘年而友之时以诗文相命。居无何,以公委道顺徳,得暴疾卒。辛亥十月九日也。君生成化丙戌四月十五日,至是得年仅二十有六。呜呼哀哉!然幸而得死,所有大方伯今都宪华容刘公大夏按其境,进士呉君廷举宰其邑,为营敛具,得如礼士君子。之能文者,民之知义者,相率祭以文,挽以诗,合赙为归丧之费。刘呉复遣人护丧,抵其家。其感人有如此者,则君之实徳有足征焉者矣。使天假之以年,则所诣固未可量也。卒以困踣而赍志以往,惜哉!君配刘氏,谪官时始得子,因名曰迁。四岁而夭,一女尚幼。其父以音之子承其世,曰继。伯兄春,亦以易魁于乡,为陜西清水县学教谕。君所著有《立斋集》,藏于家。以今年十二月十六日附塟祖茔之侧,礼也。呜呼!天之于君,其所以生死予夺之者,若为其如此哉?若为其如此哉?铭曰:

孰谓君无后?道嗣允昌。孰谓君无寿?令闻允长。孰谓君不禄?天爵允臧。得于己而不得于天,虽死其何伤?吁嗟!此丘可以为君之幽藏,不可以掩君之幽光。茍有秉彛之性,孰不过而傍徨?

邹立斋传  安阳崔铣

译我还没有与邹君汝愚见面时,已经听说并了解他的声名。弘治戊申年秋天,在京师偶然相逢一次,立即像旧日交情一样。恰好我被授予合守之职,于是与君分别。第二年己酉,君便有了前往岭南的行程。过了两年辛亥,君去世。第二年壬子,灵柩归来。又过一年癸丑,才下葬。君的二哥邹音拿着生员龚焘所写的行状,随舅父代冯平叔来请我写墓志铭。唉!君的事迹,我本来就想让它长久流传;君的葬礼,我本来就想主持办理,只是力量有所不及。墓志铭怎么能推辞?只是想到不足以安慰君于地下,便感到惭愧罢了。君名智,字汝愚,号立斋,又号秋囦。世代都是蜀地合州人。曾祖应宗、祖父洪、父亲太常,都隐居不仕。君生来聪颖敏捷超过常人,孝顺友爱的行为、廉正有节的操守,本来就是他的天性。幼年时便卓然如老成之人。十二岁能写文章,向舅氏学习,得到《尚书》的精传,又大力研习群经子史,一经过目便不会忘记。曾住在龙泉庵,贫穷得没有接续日光读书的费用,便扫集树叶储存起来,烧来照明读书直到天亮;这样过了三年,文思警拔,即使数千字的文章也能立刻写成。蜀地虽然人才很多,也没有谁能超过他。成化丙午年,乡试考取第一名。丁未年考中进士,选入庶吉士。那年冬天,遇到星象变异,君上疏议论政事,极力论述阴阳之理,直斥内外执政者失职的情状,奏疏没有得到答复。听到的人都替他害怕,而君却像无事一样处置,因此声名更加显著。君性情孤高耿介,过分自守自重。在京师时,即使同年、同官,也很少与人交往;听说气味相投的人,便急着求交,唯恐落后,因此多被人嫉恨。后来因他人的事情受到牵连,被逮入锦衣卫和刑部的狱中,审讯很严厉,但供词没有屈服。幸赖朝廷清明,在司寇彭公韶请求下得以免死,被贬为石城千户所吏目,毅然上路,面无难色。贫困到几乎不能生存,所到之处亲友赠送的财物,一概不接受。等到任职,才两个月,所有废弛的政务都被恢复办理。地方长官看重他的人品,又怜悯他的贬谪,往往以宾客之礼相待。适逢总督都御史秦公纮发布檄文,派他主管醝务、修缮书籍,因此得以居住在广城。白沙陈公献章先生与他忘年交往,时常以诗文相互唱和。不久,因公事委派到顺德,突发重病去世。那是辛亥年十月九日。君生于成化丙戌年四月十五日,到这时享年只有二十六岁。呜呼,悲哉!但幸而得到善终。大方伯、今任都宪的华容刘公大夏巡视其地,进士吴廷举任该县县令,为他筹办殓葬用品,使他得以按照士君子的礼制安葬。当地能写文章的人、懂得义理的百姓,纷纷写祭文祭奠,写挽诗哀悼,合资凑成归葬的费用。刘公、吴公又派人护送灵柩,直到抵达他的家乡。他能这样感动人心,可见君确实有值得征验的德行。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那么他的成就本来是不可限量的。最终却因困顿而倒下,带着未酬的志愿离去,真可惜啊!君的妻子是刘氏,谪官时才生了儿子,因而取名叫迁;四岁夭折,还有一个女儿尚且年幼。他的父亲让邹音的儿子继承这一支,名叫继。长兄邹春也在乡试中以《易经》夺魁,任陕西清水县学教谕。君所著有《立斋集》,收藏在家中。于今年十二月十六日附葬在祖坟旁边,合乎礼制。呜呼!上天对于君,使他生死、给予和夺取的一切,难道竟是为了这样吗?难道竟是为了这样吗?铭文说:谁说君没有后代?承继道统的人必定昌盛。谁说君没有长寿?美好的声名必定长久。谁说君没有俸禄?天爵自然完美。你从自身获得了这些,却没有从上天得到相应的福分,即使死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唉!这座坟丘可以成为君幽暗的藏身之处,却不能遮掩君幽深而光明的德行。只要有秉持常性的本心,谁经过这里不会徘徊感叹呢?《邹立斋传》 安阳崔铣。

君讳智,字汝愚,别号立斋,一号秋囦子,蜀合州人也。幼有异质,日诵数百言。既长,受书于舅氏冯进士衡,居龙泉庵。贫无继晷之给,乃集树叶燃以读书,通宵不寐,如是者三年。成化丙午,领四川乡试第一,郡人聚观于会江门外。君马上口占曰:「龙泉庵上苦书生,偶窃三巴第一名。天下许多难了事,乡人何用太相惊。」计偕上春官,道出三原,时大司马王公恕致政家居,君往见之,且曰:「治天下之道,在进君子退小人而已。方今小人在位,羣邪肆毒,智此行非但为会试,正欲上疏圣天子,使进君子退小人,则天下其庶几乎?」公笑而不答。越明年丁未,登进士第,入翰林为庶吉士。弘治戊申,有星变之异,君上疏极论阴阳之理,欲退万安、刘吉、尹直,而用王竑、王恕、彭韶,且曰:「君子所以不进,小人所以不退,大抵宦官有以阴主之也。」疏入不报。己酉,言事者诬知州刘公槩、御史汤公鼐妄言朝政,嫉君者因疏君名下锦衣狱。君身亲三木,仅余残喘,神色自若,无所曲挠,供词畧云:「智与今汤鼐等来往相会,或论经筵不宜以大寒大暑辍讲,或论午朝不宜以一事两事塞责,或论纪纲废弛,或论风俗浮沉,或论生民憔悴无赈济之策,或论边境空虚无储蓄之具。」议者欲处以死刑,部侍郎彭公韶辞疾不为判案,获免。己酉,左迁广东石城吏目,毅然就道,衣结履穿,几不能存。亲识馈遗,坚却不受。在官尽心政务,废坠毕举,而持己清白,纎尘不染。稍暇则从白沙陈献章先生游,笃志圣贤之学,所造益深矣。辛亥十月卒于广东,得寿仅二十有六。卒之日,囊无百缗,方伯刘公大夏,君同年进士,顺徳今呉公廷举资之还其家。君介直孝友,取予惟义,雅负竒气,与人寡合,处事慷慨,无阿比之习。今上首登大宝,明日常朝用御史二人侍班紏仪,汤公鼐轮侍,君造其私第告曰:祖宗盛时,御史紏仪,得面陈政务得失,言下取旨。近年遇事,但惟退而具本,此君臣情分所由间隔不通也。公以言官奏对,幸值大政维新之日,请効盛时故事,此太平机会也。及王公恕征聘至京,君曰:“三代而下,人臣不获见君,所以事事茍且。老先生勿受官职,先请见君时政之不便者,厯厯陈于上前,庶其有济。一受官职,再无可见之时矣。”二公虽善其言,而卒莫能用,识者憾之。其据经守义,大率类此。一时权豪贵戚,闻其名,争请训其子弟,拒而不纳,亦不妄登其门。忠君爱民之心,久而弥笃,富贵利逹,视之漠如也。诗文清劲平实,不为空言。有《立斋遗文》若干巻,呉公廷举梓行于世。崔铣曰:“呜呼!古义不明,古人不复。世之素号为士大夫通经术者,立乎人之本朝,则唯唯黙黙,偷以全躯,孰有如君之忠直乎?于权贵货利也,见之则掉尾,谈之则垂涎,孰有如君之刚义乎?弱冠之年,无导于前,卓然自树,其孟子所称豪杰之士乎?假之以年,所就殆未可量。然执此以往,则固青天白日,断断乎不可磨没。是大有功于名教也。故为之立传,以诏天下后世云。”

哀时命赋(吊邹汝愚)  苏葵

骐骥骋兮,康庄;松栢欎兮,终藏。蹇时命之独厚兮,他膺其凉。莫邪混于铅刀兮,蟪蛄限于秋阳。何主宰之不均兮,而穷通修短之靡常也?嗟若人兮,生何从?天地异炉兮,造化殊工。星辰下孕兮,川岳攸锺。富文章兮,班迁雄;弘器量兮,慕夔龙。悦仁义兮,怀精忠;才具美兮,徳弸中。行违俗兮,不茍同;蜕污浊兮,驾冥鸿。吞溟渤兮,吐霓虹;障狂澜兮,挺疾风。当少年兮,奋冲天之六翮;下傲睨兮,将衒能于三窟。巧剞劂于璠玙兮,先楩楠以绳墨。崇孤志之昻昻兮,羞怠事而受直。罹众口之哓哓兮,遂铄金而毁石。勤兰■〈氵茝〉以耰锄兮,加栏槛于榛棘。伊谁作于匪臧兮,在古投之有北。腼然长乐之遗风兮,荪独友于商之梅栢。岂不知祸衅之足畏兮,蹈蹰及之危躅。惟义激之莫遏兮,甘咸云之就狱。璞屡献兮,徒劳;车始行兮,说辐。谓袒裼而暴虎兮,谓无虞而即鹿。鸡魂飞于汤火兮,牛谁忍其觳觫。荷天王之圣明兮,荪不死于桎梏。岂枘方而凿圆兮,■〈真真〉裘葛于寒燠。慨陇亷之褊心兮,于孟娵而忌歜。元城去兮,濒危;志完覊兮,瘴毒。蠖屈后兮,或伸;阳剥极兮,当复。荪何为兮,无子?方之生还,遽长沙之赋鵩。虽黔娄之有妻兮,苦﨑岖于川陆。幸赵朔之存孤兮,来或补荪之不足。于乎噫嘻!或谓荪为有罪兮,余不汝非;或谓荪为有道兮,余不汝知。余哀荪兮,惟命与时。荪生时兮,数之竒;荪受命兮,元气亏。惟时命之两违兮,贤哲其能以有为?东野之穷兮,敦夫之夭兮,余于时命复何疑?

祭文  陈献章

译君名智,字汝愚,别号立斋,又号秋囦子,是蜀地合州人。幼年有非凡资质,每天诵读数百字。长大后向舅父冯进士衡学习,住在龙泉庵。贫穷得没有接续日光读书的费用,于是收集树叶烧来照明读书,整夜不睡,这样过了三年。成化丙午年,考取四川乡试第一名,郡中人聚集在会江门外观看。君在马上即兴作诗说:“龙泉庵上苦读的书生,偶然窃得三巴第一名。天下有许多难以了结的事情,乡人何必如此惊诧?”他与计偕官一同赴春官考试,途中经过三原。当时大司马王公恕辞官居家,君前往拜见他,并说:“治理天下的道理,不过是进用君子、斥退小人罢了。如今小人在位,群邪肆意为害,我这次去京城不只是为了会试,正是想上疏给圣天子,请求进用君子、斥退小人,这样天下或许就有希望了吧?”王公笑而不答。过了第二年丁未,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弘治戊申年发生星变,君上疏极力论述阴阳之理,想斥退万安、刘吉、尹直,任用王竑、王恕、彭韶,并且说:“君子不能进用、小人不能斥退,大抵是宦官在暗中主使。” 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己酉年,进言的人诬陷知州刘公槩、御史汤公鼐妄议朝政,嫉恨君的人便借机把君的名字列入锦衣卫狱。君亲身戴着刑具,只剩一口气,神色却若无其事,毫不屈服,供词大略说:“我邹智与如今的汤鼐等人来往相会,有时议论经筵不应因为大寒大暑而停止讲学,有时议论午朝不应只用一两件事情敷衍塞责,有时议论纲纪废弛,有时议论风俗衰败,有时议论百姓憔悴而没有赈济的办法,有时议论边境空虚而没有储备粮饷的措施。”议论此事的人想判他死刑,部侍郎彭公韶以病推辞,不肯参与定案,他才得以免死。己酉年,他被降职为广东石城吏目,毅然上路,衣服打结、鞋子破烂,几乎不能生存。亲友赠送财物,他坚决推辞不受。在任上尽心办理政务,所有荒废的事务都恢复了;而且操守清白,纤尘不染。有空时便跟随白沙陈献章先生游学,专心致志研习圣贤之学,造诣更加深厚。辛亥年十月在广东去世,享年仅二十六岁。去世时,行囊中没有一百缗钱;方伯刘公大夏与君同年中进士,顺德县令吴公廷举出资把他的灵柩送回家乡。君耿介正直、孝顺友爱,取舍唯以义为准;素来负有奇伟气概,与人少有相合,处理事情慷慨激烈,没有阿谀结党的习气。今上刚登大位,第二天举行常朝,任用两名御史侍班纠仪;汤公鼐轮流侍班,君到他的私宅告诫说:“祖宗盛世时,御史纠仪,可以当面陈述政务的得失,当场取得圣旨。近年遇到事情,只是退下后写成奏本,这正是君臣情分因此隔绝、不能互通的原因。公既然是言官,幸逢大政革新的时代,请效法盛世的旧例,这正是太平的机会。”等到王公恕被征召来到京城,君说:“三代以下,臣子不能见到君主,所以事事苟且。老先生不要接受官职,先请求面见君主,把时政中不便之处逐条陈述在皇帝面前,也许还能有所帮助。一旦接受官职,就再也没有面见君主的机会了。”二公虽然认为他的话说得好,最终却都没有采用,明白事理的人为此感到遗憾。他依据经典、坚守义理,大多都像这样。当时的权贵豪门、皇亲贵戚听到他的名声,争着请他教导子弟,他都拒绝不接受,也不随便登门拜访。忠君爱民的心志,时间越久越坚定;富贵利达,他看得淡漠无比。诗文清劲平实,不写空话。有《立斋遗文》若干卷,吴公廷举刊刻流传于世。崔铣说:“呜呼!古代的义理不明白,古代的人也就不再出现了。” 世上那些一向号称通晓经术的士大夫,站在当今朝廷之中,却只是唯唯诺诺、默默不言,苟且偷生以保全自身,谁有像君这样忠诚正直呢?对于权贵和财利,他们见到就摇尾乞怜,谈到就垂涎欲滴,谁有像君这样刚强守义呢?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前面没有导师引导,却卓然自立,这不就是孟子所说的豪杰之士吗?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岁,他的成就几乎不可估量。然而按照这样的志行走下去,他本来就像青天白日一样,确实不可磨灭。这对名教实在有很大功劳。因此为他立传,以告示天下后世。《哀时命赋》,吊念邹汝愚 苏葵。骐骥奔驰在康庄大道上,松柏郁郁而最终深藏。可叹时运命数唯独对他刻薄,反而让别人享受清凉。莫邪宝剑混在铅刀之中,蟪蛄的生命却被限制在秋日。为什么主宰安排得如此不均,使困通、长短都没有常规?可叹这样的人啊,生来由何而来?天地像不同的熔炉,造化有各自的工巧。星辰降下精气孕育他,山川岳渎聚集灵秀于他。他富有文章才华,堪比班固、司马迁、扬雄;器量宏大,可追慕夔、龙。喜爱仁义,怀抱精忠;才具优美,德性充盈。行为违背世俗,却不苟同;脱离污浊,驾着幽冥之鸿。吞纳溟渤,吐出霓虹;阻挡狂澜,挺立在疾风中。年少时奋力展开冲天的六翮;俯视一切,正要在三窟之中显示才能。精心雕琢璠玙美玉,却先以绳墨衡量楩楠大材。崇尚高峻孤独的志向,羞于懒惰行事而接受俸禄。遭受众口喧嚣,终于使黄金熔化、磐石毁坏。勤劳地用耰锄培植兰茝,却在荆棘中加设栏槛。是谁做出不善之事?古代被流放到北方的,正是这种人。带着长乐宫遗民般的惭愧神色,独自以商山的梅柏为友。难道不知道祸患足以令人畏惧吗?却徘徊踏上危险的道路。只是义气激发而不可遏止,甘愿像咸阳云彩一样走进牢狱。璞玉屡次献上,徒然劳苦。车刚开始行走,车辐便脱落了。有人说他赤身空手去搏虎,有人说他没有忧患便去追逐鹿。鸡在汤火中魂飞魄散,牛又有谁忍心看它恐惧战栗?承蒙天王圣明,才使你没有死在刑具之下。难道榫头是方的、凿孔是圆的吗?难道不论寒暑都混穿裘葛吗?感慨陇廉心胸狭窄,竟因孟娵而嫉妒歜。元城离去时濒临危难,志完被拘系而遭受瘴毒。蛰伏屈曲到最后,或许还会伸展;阳气剥落到了极点,就应当复生。你为什么这样呢,没有儿子吗?正像贾谊生还,却忽然在长沙作《鵩鸟赋》。即使黔娄有妻,也苦于在山川道路间艰难跋涉。幸而赵朔还有遗孤存在,或许会来补足你的不足。唉,唉!有人说你有罪,我不责怪你;有人说你有道,我也不知道你。我的哀痛,只在于你的命运和时势。你出生时,命数奇特;你承受的天命,元气却不足。时运与命数两方面都违背了你,贤哲又怎能有所作为?东野穷困,敦夫夭折,我对于时运命数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祭文 陈献章。

嗟嗟,汝愚!不括其囊,而晦其光;汲汲皇皇,不小其节,而畏其折;轰轰烈烈。昔在翰林,黙语浅深,孰识其心?顷来南海,穷而不悔,乃见其介。业以时兴,行以志成。君子之贞,贞徳之干,无受天损,何命之短!已而已而,天道无知,哀此孤▯!死不避险,生必就检。是曰无沗。北风萧萧,云旗揺揺。蜀道之辽,觞酒豆肉,尽此一哭。魂返无速,乌虖哀哉!尚飨。

刘大夏

公之清才,未克一施;公之雅操,又孰与知?官方逺谪,寿竟以亏。呜呼!莫致而至,莫为而为。惟俯仰其无怍,虽悔,天亦何悲?客亭一酬,庶表吾私。尚飨。

吴廷举

仆友于公,葢今五年。念相逢之未稔,即承惠乎嘉言。既暌违之太剧,复承赠乎新篇。每嗟盍簪之日逺,重仆作宰而地偏。曽计分袂之几时,公忽论事而南迁。葢常以是为天将玉仆,遂以得朋之益,终此纳交之縁。而公之来也,亦非偶然。顺城何在?大海之边。石城西去,官舫经焉。仆又藉此得以挽公衣于万斛风涛之险,按公论于花封床榻之悬。或朝谈而暮诵,或面布而书传。上而天道之精微,极而圣神之功効。若仆之愚,固已懵懵伥伥,无有于方寸。大而纲常之理致,切而进修之科条。以公之鋭,方且孜孜汲汲,不废于穷研。至若功利茍且之私,死生趋避之计,以仆窥公,则己忘情于斯世。而富贵贪饕之念,毁誉簸弄之术,荷公语仆,亦且絶意于机权。又若扰扰胶胶,公尝责仆以不学,则老年而荒落,而月违日至。仆亦让公母画于略知道体之浑全。契谊金兰,此郎官,此吏目。情怀风月,何瘴雨?何蛮烟?时尤戱举神龙之可啖,约驱羸马以求前。惜哉和气之不充,竟使夫君而未仙。呜呼!公之大节忠谋,炳烺流布,诚有以知其身虽死而名不死。若仆之千疮百病,纒绵胶固,则孰为之破其积而紏其愆?抑苍生之望于时者,将如饥之食,渇之饮,大旱之云霓?又将孰可使之为稷播榖,为禹浚川,为说布霖遍满乎八埏也耶?同志之好,斯人之愿。已矣,已矣!哀哉,哀哉!尚飨。

张吉

呜呼!先生为人,可谓无负于天。天之所以祸先生者,何其惨耶?禠其官,而夺其寿;孤其子,而寡其妻。将不欲使斯人复为善耶?抑所以报之者,日久事定而后见耶?将毁命物之道,而聴其自相倾轧耶?抑予夺之柄,潜福黙夺,而不得以自专耶?若此者,非余之愚所能明也。先生之没,夫复何言?呜呼哀哉!呜呼痛哉!

杨廉涂旦

呜呼!汝愚,纵子以读中秘之书,胡乃草疏而论执政之臣?置子以歩瀛洲之上,曷为取祸而投瘴海之濵?子体甚弱,奚宜逺行?岂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子有父在家,故食贫,岂尽忠于君而不暇顾其亲?呜呼!寔子之道如此。得程书而不能久于朝廷,匪子之志如此,而不欲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埃尘。方子之讣至,犹疑其未真,不然,何杀元城于岭外者,竟一夜而自毙?窜东坡于儋耳者,卒不能不使之反轮。既而询得其实,始哭于寝门,而涕泪为之沾巾。呜呼伤哉!痛子妙龄。

金祺

天之生人,竒其才,不竒其气,是所以全其人也。竒其才,又竒其气,则才助其气,气役其才,是造物者之不能全乎人也。君才之髙,气之壮,可谓两竒者矣。溢之以愽洽之学,则所以相助而相役者,又有其具矣。君将使世之人置君于何所邪?是君自为之欤?抑造物者为之欤?皆非我所知也。君虽死,有不死者存,而吾侪为天下惜才者,于君悲如何其可己也?奠以酒,而告以文,不识君之闻不闻也。呜呼哀哉,尚飨。

罗子房

呜呼!邹公身之摧也,大志莫酬;命之促也,大业中休;理之变也,公亦何尤?有人当道兮范氏之流,归途跋渉兮行将无忧。哀哉!尚飨。

陶鲁

公性不凡,禀气益清,宏才硕学,早饮香名。发身鹗荐,鹏化南溟,归翰苑,紧欲售其平生之所学。顾直道竟弗合,乎口舌之纷争。朝发金门,暮处荒城,天涯妻子,万里零丁。自谓引君务于当道,岂是招忧?由于言轻,呜呼!汝子孰为之绷?呜呼!汝柩孰扶之行?天其有明,保此孤■〈惸,女代忄〉薄赙逺将,聊致予情。哀哉,尚飨。

寄呉献臣  陶鲁

近得合州守宋君琢所寄汝愚遗文,连日读之不释手。因叹年兄与汝愚经纪其后事,可谓至矣。而又为刻其文,汝愚何以得此于年兄哉?年兄之风义如此,无愧古人矣!敬服,敬服。汝愚文章风格则杨廷秀,胡邦衡议论则程叔子,朱元晦。序者以柳子厚为言,人品机轴絶不相粘。汝愚以劾时宰得贬,子厚以附幸臣得贬,贬虽同,而所以得贬则不同。序者乃欲强而同之,可谓拟人不以其伦矣。年兄可另作一叙,不然移书张克修为之。此汝愚海内知已也。

立斋遗文附録

译唉,汝愚!你不收敛才华,却把光辉隐藏起来;急切忙乱,却不稍减操守,反而担心操守受损;你的事业轰轰烈烈。从前在翰林院,言语的深浅进退,谁能理解你的内心?近来到了南海,处境困穷却不后悔,这才显出你的耿介。事业因时势而兴起,行为因志向而成就。君子的贞正,是贞德的根本;既然没有受到上天损伤,又为什么命这么短!算了,算了!天道无知,我哀悼这个孤独的人!死时不回避险难,活着必定自我检束,这就叫作没有羞辱。北风萧萧,云旗摇摇。蜀道遥远,今日以酒食祭奠,尽此一场哭泣。愿你的魂魄迅速归来。呜呼,哀哉!尚飨。刘大夏。您的清明才华,还没有来得及施展一项;您的高雅操守,又有谁真正了解?官职被远谪,寿命竟因此折损。唉!没有人导致它却自然到来,没有人作为却自然发生。只要俯仰之间无愧于心,即使有所悔恨,上天又何必悲伤?在客亭中酬答一番,或许可以表达我的私情。尚飨。吴廷举。我同公结交,大概已经五年了。想到相逢还不久,便承蒙您赐予美好的言语;既然分别得太远,又蒙您赠送新作。我常常叹息相聚之日遥远,又叹自己任县令而处所偏僻。曾经计算我们分别才有多少时日,您忽然因论事而被贬南迁。我常常把这看作上天将要磨炼我,因此得到朋友的益处,终于完成了结交的缘分。而您的到来,也不是偶然。顺德城在哪里?在大海边。石城向西而去,官船必经此处。我又借此得以在万斛风涛的险境中挽留您的衣袖,在花封床榻的悬危之处考察您的言论。有时早晨交谈、晚上诵读,有时当面陈述、写信传达。上至天道的精微,极至圣神的功效。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心中本来已经懵懂迷惘,一无所知。至于宏大的纲常义理、切近的进修条目,以您的敏锐,尚且孜孜不倦、急切勤勉地深入研究。至于功利苟且的私心、生死趋避的打算,以我观察您,您已经对这些世俗之事忘情了。至于贪恋富贵的念头、玩弄毁誉的权术,承蒙您教诲我,我也将断绝对机巧权谋的心思。至于纷扰胶着的事务,您曾责备我不学习;但我到了老年却荒疏衰落,离您越来越远。我也请您不要把道体浑全的道理只略知一二。我们的情谊如同金兰,您曾是郎官,如今是吏目;我们的情怀寄托于风月,又何必害怕瘴雨、蛮烟?当时还特别戏言要举起神龙来食用,约定赶着瘦马继续前行。可惜和气不能充足,竟使您未能成仙。唉!您的大节和忠谋,光明显著、流传四方,确实足以让人知道您虽死而名不死。至于我千疮百病、缠绵胶固的弊病,又有谁替我剖破积弊、纠正过失?还是说苍生对当世的希望,将像饥饿时盼望食物、口渴时盼望饮水、久旱时盼望云霓一样?又将有谁能让他像后稷播种谷物、像禹疏浚河流、像傅说布施甘霖,使它遍及八方呢?这是同志之间的情谊,也是众人的愿望。算了,算了!悲哉,悲哉!尚飨。张吉。唉!先生为人,可以说没有辜负上天。上天用来降祸给先生的,为什么这样惨酷呢?夺去他的官职,又减少他的寿命;使他的儿子孤独,又使他的妻子守寡。难道是不想让这样的人再行善了吗?还是要等日久事定之后,才显出对他的报答?难道要毁坏天命安排万物的道理,任凭它们彼此倾轧吗?还是说给予和夺取的权柄暗中降福、默默夺取,却不能由人自行掌握呢?这些道理,不是我的愚昧所能明白的。先生去世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呜呼哀哉!呜呼痛哉!杨廉、涂旦。唉,汝愚!既然放任你阅读秘府中的书籍,为什么竟起草奏疏议论执政大臣?既然安置你登上瀛洲,为什么还要招来祸患,投身瘴气弥漫的海边?你的身体很弱,怎么适合远行?难道你只知道有国家,却不知道有自己的身体吗?你家中还有父亲,所以甘愿吃贫困之苦;难道你是只顾尽忠于君而无暇顾念亲人吗?唉!这确实就是你的道路。得到程氏之书,却不能长久留在朝廷,并非你的志向如此,而是不愿以洁白无瑕的品行沾染世俗尘埃。你的讣告传来时,我还怀疑不是真的;不然,为什么被杀的元城在岭外竟一夜之间自行死去?被贬到儋耳的东坡,最终也不能不让他回转车轮。后来询问得知实情,我才在寝门前哭泣,泪水为之沾湿了手巾。呜呼,悲伤啊!痛惜你正值青春年少。金祺。上天生育人,若使他的才华奇异,却不使他的气质奇异,这是为了成全他;若既使他的才华奇异,又使他的气质奇异,那么才华反过来帮助气质,气质又役使才华,这就是造物者不能完全成全人的地方。君的才华高,气概壮,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奇异的人。再以博大通达的学问充实他,那么才华与气质相互帮助、相互驱使,也就有了凭借。君将使世人把你置于什么位置呢?这是你自己造成的吗?还是造物者造成的呢?这些都不是我所知道的。君虽然死了,但有不会死的东西存在;我们这些为天下爱惜人才的人,对君的悲痛又怎么能够停止呢?我用酒祭奠你,用文章告慰你,不知道你的灵魂听见还是没有。呜呼哀哉!尚飨。罗子房。唉!邹公身体被摧残,大志没有实现;命运短促,大业中途停止;命理发生变故,公又有什么过错呢?有人当道,如范氏一流;归途跋涉前行,将来应当不会再忧患。哀哉!尚飨。陶鲁。公的性情非凡,禀赋的气质更加清正;宏大的才华、深厚的学问,很早便享有美名。由科举荐举而显达,如鹏鸟变化,飞向南溟;回到翰苑,急切想施展平生所学。只是正直之道终究不能相合,陷入口舌纷争。早晨从金门出发,晚上住在荒城;妻子远在天涯,万里之外孤零零地生活。你自以为向当道者进言是为了辅佐君主,哪里想到反而招来忧患?由于言语轻率,唉!有谁为你的儿子扶持?唉!有谁扶送你的灵柩前行?上天如果明察,请保佑这个孤独的孩子;即使薄薄的赙仪从远方送来,也姑且寄托我的情意。哀哉!尚飨。寄给吴献臣 陶鲁。近来收到合州太守宋君琢寄来的汝愚遗文,连日读来爱不释手。因而感叹年兄和汝愚料理他的后事,可以说是周到至极;又替他刊刻遗文,汝愚究竟凭什么得到年兄这样的厚待呢?年兄的风操义气如此,真是无愧于古人了!敬佩,敬佩。汝愚的文章风格近似杨廷秀,胡邦衡的议论则近似程叔子、朱元晦。作序的人却拿柳子厚来相比,双方的人品和思想旨趣完全不相合。汝愚因为弹劾当时的宰相而被贬,子厚因为依附受宠幸的权臣而被贬;被贬虽然相同,但获罪被贬的原因却不同。作序的人竟想强行把他们说成相同,真可以说是比拟人物而不考虑他们是否属于同类了。年兄可以另写一篇序;否则就写信给张克修,请他来作。这位是汝愚在海内的知己。《立斋遗文》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