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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耻堂存稿》八巻别集类三【宋】
【臣】等谨案《耻堂存稿》宋髙斯得撰。斯得字不妄,卭州蒲江人。绍定二年进士。李心传辟为史馆检阅,迁秘阁校勘,累官端眀殿学士,签书枢宻院事,兼参知政事。为留梦炎所搆,罢官予祠。宋亡,隐居苕霅间而卒。事迹具《宋史》本传。斯得父稼,端平间知沔州,与元兵战殁。斯得能以忠孝世其家。其立朝謇谔,尽言惟以培养国脉,搏击奸邪为急务。理宗至称为硬汉。本传载所论奏凡十余事,多当时切要之图。今集中所存奏防仅及十篇,与本传相较,已不能无所遗脱。然其于宋末废弛欺蔽之象,痛切敷陈,皆凛然足以为戒。其书事诸萹,防所亲歴纪録真确,尤足以禆《宋史》之缺佚。至其生平遭遇,始沮于史嵩之中,厄于贾似道,晚挤于留梦炎,不得大行其志。举凡悯时忧国之念,一槩寄之于歌诗。虽其抒冩胸臆间伤率易,用韵亦时欠检防,而感懐纪事要自有激昻沈鬰之观。如《西湖竞渡》《三丽人行》诸首,俱可补奸臣传之所遗。《雷异》《鸡祸》诸萹,亦可増五行志之所未备。征宋末故事者,得是集而参考之,其洵足称诗史矣。案本传载斯得所着有《耻堂文集》行世。眀叶盛《菉竹堂书目》亦有《耻堂集》七册,而皆不言卷数。其后遂亡佚不传,蔵书家罕有着録。厉鹗撰《宋诗纪事》采摭极博,亦无斯得之名。今从《永乐大典》各韵中掇拾排次,厘为文五巻,诗三巻,用存其槩,而仍以元龚璛原序冠之于前。至乐语三首,体近俳优,殊非正格,今以原集所有,姑附録巻末,而于刋本则并从删削焉。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原序
宋季权臣柄政,类恶直丑正,故其贤人君子不得安于朝廷之上,放弃江湖之间。若耻堂髙公,尤为时所媢嫉,而天下后世以其人不用为恨者也。公鹤山先生,魏文靖公外兄之子,早年试防闱,奉大对,受告君指要于叔父,终其身防敢坠。淳祐间繇学省以论时政,诋斥嵩之。既而憸腐相仍,取败者益甚。屡以秘监召,不起,竭思诚辞,根极事机,寤寐矢之,未尝防其私。晚与庙议殛似道,以快人神之愤,更以不容去位,而亦无可为者矣。遯迹霅川,饥不复疗。时则藩翰如刘伯宣、夹谷士常,求一识面,惟耉成人知训。至今人两贤之,公之仲子纯彦,韩孺甫居吴中,与予同里巷者二十年,窃获闚所著述,《易》《诗》皆有説,诸史有抄,杜佑《通典》有増损。若孝庙《实録》,则尝秉笔太史氏,卒就遗编以自靖献者也。韩孺没,二子防徃之钱塘,闻其客授以养母,不坠家传。去年以书来曰:“吾祖存藁,尚论之士,仪图之,若诗篇奏防,已刋摹若干巻。子实知吾家世,盍叙其梗槩焉?”予拜受而敬赞曰:“廪廪乎屈原之离忧,恳恳乎刘向之先见,不幸而无一不验矣。先生之志亦足悲夫。”先生蜀人也。坡公当熈丰变法时,显讥深刺,犯难而不顾,亦独何心?在当时君相犹或感悟耳。迨崇观后,倡为丰亨豫大之説,雷同一声。岂无君子?岂能忘其君?进而谏之,孰其从?退而讽切,孰其聼哉?沿今以遡古,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而春秋作,要不过使人无以致其忠君爱国之心,于是家国天下随之耳。呜呼!昔吾先正,其言眀清,即其所传,有闗于人心世道之故,人能不兴起于是乎?盖名山之藏,次第出矣。龚璛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耻堂存稿》八卷,别集类三【宋】臣等恭谨考察:《耻堂存稿》是宋代高斯得所撰。斯得字不妄,是卭州蒲江人。绍定二年中进士。李心传征召他任史馆检阅,升任秘阁校勘,历任官职,做到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任参知政事。后来被留梦炎构陷,罢官后奉祠。宋朝灭亡后,隐居在苕霅之间,最终去世。事迹详见《宋史》本传。斯得的父亲高稼,端平年间任沔州知州,与元军交战而死。斯得能够以忠孝继承家风。他在朝廷上正直敢言,竭尽言论,始终把培植国本、抨击奸邪作为急务。理宗甚至称他为“硬汉”。本传记载他所上奏议有十多件,大多切中当时的紧要事务。如今文集中保存的奏札仅有十篇,与本传相比,已经不免有所遗漏。然而,他对于宋末政治废弛、欺蒙蔽塞的状况,痛切地陈述揭露,都凛然足以作为警戒。他记叙时事的文章,都是亲身经历并记录下来的,真实确切,尤其足以补充《宋史》的缺漏。至于他一生的遭遇,先是被史嵩之阻抑,继而受困于贾似道,晚年又被排挤于留梦炎,始终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志向。所有忧时忧国的心情,大都寄托在诗歌中。虽然抒发胸臆时有些率直轻易,用韵也有时欠缺检点,但其中感怀记事之作,自然有激昂深沉的气象。例如《西湖竞渡》《三丽人行》等诗篇,都可以补充奸臣传中遗漏的内容。《雷异》《鸡祸》等篇,也可以增加《五行志》中尚未完备的记载。要考证宋末故事的人,得到这部集子作为参考,确实足以称为诗史了。考察《宋史》本传,记载斯得著有《耻堂文集》流传于世。明代叶盛《菉竹堂书目》中也有《耻堂集》七册,但都没有说明卷数。后来这部书终于亡佚失传,藏书家很少著录。厉鹗撰写《宋诗纪事》,采集极其广博,也没有斯得的名字。如今从《永乐大典》各韵中搜集整理,编次分为文五卷、诗三卷,用来保存其大概,同时仍把元代龚璛的原序冠于卷首。至于乐语三首,体裁近似俳优之辞,实在不是正规的文体,如今因为原集确有这些作品,姑且附录在卷末;至于刊刻本,则一并删去。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原序 宋朝末年,权臣掌握政权,大多厌恶正直、嫉恨端正的人,所以贤人君子不能安居朝廷,只得被放逐到江湖之间。像耻堂高公,尤其受到当时人的嫉妒,而天下后世都以他的才能没有得到任用为遗憾。高公是鹤山先生魏文靖公外兄的儿子,早年参加礼部试,接受皇帝策问,又从叔父那里得到劝谏君主的要旨,终身不敢忘失。淳祐年间,他由国子监因论时政而被任用,曾斥责史嵩之。后来奸邪腐败之人相继得势,导致的败坏更加严重。他多次以秘阁监召用,却不肯出仕,竭尽诚意陈辞,探究时局根本,日夜发誓要有所作为,从未顾及个人私利。晚年参与朝廷议论诛除贾似道,以快人神共愤之情;又因为不容于朝廷而离去,但也已经无可作为了。他隐迹于霅川,贫困到饥饿也无法医治。当时像藩镇刘伯宣、夹谷士常这样的人,都希望求得一见,只有老成人知道并教导他。直到今天,人们仍把他们二人都视为贤者。高公的次子纯彦,字韩孺甫,居住在吴中,与我同乡相邻二十年,我私下得以窥见他的著述:《易》《诗》都有论说,各史都有抄录,《通典》也有增删。至于孝宗《实录》,他曾经在太史官任职执笔,最终完成遗留的编稿,以此自我安身立命、献纳于朝廷。韩孺去世后,两个儿子没有前往钱塘;听说他们寄居授徒,以奉养母亲,没有败坏家传。去年他写信来说:“我祖父的遗稿,议论时政的士人都应当珍视并加以保存;至于诗篇、奏札,已经刊刻摹印了若干卷。您确实了解我家的世系,何不为它叙述一个大概呢?”我拜受来信,恭敬地赞叹道:“其中充满了屈原遭受忧患时的深切悲愤,恳切真诚如刘向的先见之明,可惜竟然没有一件不被验证。先生的志向也实在令人悲叹啊。”先生是蜀人。苏轼在熙宁、元丰变法时,公开讥刺、深刻抨击,面对艰难也不顾惜自身,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在当时,君主和宰相还可能有所感悟。到了崇宁、政和以后,倡导“丰亨豫大”的说法,众人异口同声地附和。难道没有君子吗?难道他们能够忘记君主吗?出仕进谏,有谁会听从?退处讽谏切责,又有谁会听取呢?从今天追溯到古代,王者的事业消失了,诗也就灭亡;诗灭亡了,《春秋》才产生,无非是因为使人无法表达忠君爱国之心,于是家国天下也随之衰败了。唉!从前我们先代正直之士,他们的言论明白清正,即使是他们流传下来的著作,也都关系到人心和世道的根本,后人难道不会因此受到振奋吗?大概名山所藏的遗书,已经次第出现了。龚璛序
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巻一宋髙斯得撰奏防轮对奏劄臣顷者防恩共贰礼闱,每惟此官,盖古宗伯之属,以佐掌邦礼为务,职分所系,至为不轻,故尝日夜深思,欲于簠簋俎豆升降周旋之外,求有补于国家之大政者,而得其説,敢为陛下陈之。夫礼者,何也?天之经,地之义,君人之大柄,天下之大闲,而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之所谨以守其国者,故三代盛时,纪纲森严,法制眀备,尊卑有分,贵贱有别,车服物采,各有等衰,天下之人,日由乎规矩绳墨之中,而不敢逾越,以故民志一定,祸乱不生,凴借维持,至于数百年之乆,用此道也。周室既衰,礼制大壊,汉继之,扫灭无余,末流之▯,习俗薄恶,民人抵冒,诸侯骄横,而汉法不得行,外戚颛恣,而大臣不得制,宦寺放纵,而朝廷不得治,汉之宗社遂以陵夷,此贾谊、仲舒、王吉、刘向之徒所以发愤慨叹,而孜孜于述旧礼、眀王制,以救之也。我国承五季衰乱之余,知天下之祸败原于礼制不立,故创业之初,立纲陈纪,为万世法,先儒程頥论歴代之礼,独以为本朝大纲甚正,而司马光亦为大宋受命,太祖、太宗能立礼之大节,是以百年之间,教化兴行,臣民轨道,凡汉氏藩臣、阉戚壊国防家之事,一皆无之,制度纲纪如此,圣子神孙,世世持循而弗失可也。然臣观自顷以来,祖宗典则之旧,浸以隳废,壊法乱纪之风,渐不可制,窃为陛下忧之。宫邸无故而妄求进秩,不问也;嬖宠恃恩而豪夺人田,不问也;戚畹▯埋过于侈汰,以溷有司,不问也;宦寺怙势頥指气使,驾朝使而倾之,不问也;而宗藩之横,则又甚焉。有纵恣舆台嚢槖巨盗,而邀求内批以免死者矣;有嗾使僧卒伐人宰木,而躏籍官吏以求胜者矣。凡此数端,奸礼犯义,在崇观、政宣之间,固不以为怪,而隆兴、干淳之世,则未必有也。陛下其可恬然视之,而畧不加警乎?且上之人既已决隄壊防而聼其所趋矣。而台谏侍从给舍之臣,复无一人敢逆遏其横流。至于都司少有抵牾,则加以无君之罪,不旋踵而逐去。其于圣徳,能不亏损乎?恃恩犯法之徒,能不踊跃而攘臂乎?政和间,谏官黄葆光上防,请裁抑省吏。朝廷方为施行,忽降御笔手诏云:“于丰亨豫大之时,为五季衰乱裁损之计。”诏下,葆光移符寳郎堂后官,醵钱入寳箓宫,作千道斋以报上恩。自是省吏之横,不可复制。臣谓今日事虽不同,而纪纲陵迟,豪猾得气,无以大异。政刑俱失,逺迩效尤,无怪乎民挺于敚攘,吏肆于豪夺,而畧无忌惮也。臣愿陛下思圣人为国以礼之训,而致行之法,三代之所以得监,秦汉之所以失,力守祖宗之法度,痛抑亲昵之私情,毋使凴借扶持之地,日寻斧斤,以至于衰乱而不可反。宗社之忧,其犹可及救乎?臣以礼为职,言之及此,不识忌讳,惟陛下恕其狂僣。秋八月壬午大阅防臣闻有国者,武备为急,必申儆而讲肄之,然后国威奋扬,兵力坚勇,以守则固,以战则克,此保民守国之常道,不可废也。然有其时焉,故曰:“三时务农,一时讲武”,盖必于农隙而为之也。《周礼》仲冬教大阅,所以简军实,修战法,辨旗物,饬车徒,其礼比春之振旅,夏之苃舍,秋之治兵,最为详备,此三代立武事之正法也。《春秋》之时,周官虽废,而鲁,周公之国也,其礼故在,威公所当谨守其法,以为保民守国之道,而乃以盛夏之时行大阅之礼,周之八月,夏正之六月也。是月也,神农持功,毋起大役,此岂劳民动众以阅武之时乎?《春秋》书之,言其非时也。程頥《春秋传》曰:“无事而为妄动。”也有警而为之,教之不素,何以保其国乎?斯言尽之矣。臣尝因圣人言论而考诸祖宗之所行,孝宗皇帝修攘之事,何其与《春秋》若合符节也?茅滩、白石大阅,禁旅亲乘戎路以临之者,凡再驾焉。穑人成功,顺动以时,旗帜精明,戈甲焜燿,师武臣力,士百其勇,而又命两淮忠勇诸军,率以十月聚教于官,官给钱米,莫不踊跃奋厉,思敌王忾。当是时,内外武备修饬如此,何其盛哉!陛下上绳祖武,修攘之政,固无不举,然迩年以来,疆埸多虞,士气未振,岂所以激昻而鼓舞之者有未至欤?臣愿陛下以孝宗皇帝励志戎昭为法,申儆将帅,毋或忘战废备,使国威一张,殊隣逺憺,襄汉之清,日月可冀矣。惟陛下留神,幸甚。上言学校疏
译钦定四库全书 《耻堂存稿》卷一,宋高斯得撰,奏札 轮对奏札 臣近来承蒙恩典,任礼部副职;每当想到这个官职,它大概属于古代宗伯的属官,以辅佐掌管国家礼仪为职责,职分所关,极其重大。因此臣曾经日夜深思,想在祭祀器物、进退升降、周旋礼节之外,求得对国家大政有所补益的方法,现已想到一些,冒昧为陛下陈述。礼是什么呢?它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正理,是统治人民的根本权柄,是天下最大的界限,也是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谨慎地用来守护国家的东西。因此,三代盛世之时,纲纪森严,法制明确完备,尊卑有分,贵贱有别,车舆服饰和器物色彩各有等级,天下百姓每天都处在规矩准绳之中,不敢逾越。正因为如此,民心一定,祸乱不生,凭借礼制维持国家,竟能延续数百年,所依靠的就是这条道理。周室衰微以后,礼制大为毁坏;汉朝继起,又把它扫荡得所剩无几。流弊发展到后来,风俗浅薄恶劣,百姓违法犯禁,诸侯骄横,而汉朝法令不能推行;外戚专横放纵,大臣不能制约;宦官放肆,而朝廷无法治理。汉朝的宗庙社稷于是逐渐衰败。这正是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等人所以发愤慨叹,勤勉地述说古礼、阐明王制,想以此挽救它的原因。我国承接五代衰乱之后,知道天下祸败的根源在于礼制没有建立,所以创业之初便树立纲常、陈列纪法,为万世制定法则。先儒程颐评论历代礼制,唯独认为本朝的大纲最为端正;司马光也认为宋朝承受天命,太祖、太宗能够确立礼制的大节。因此百年之间,教化兴盛推行,臣民遵守轨道,凡是汉代藩臣、宦官外戚败坏国家的事情,一概没有发生。制度纲纪既然如此,圣明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遵守而不丧失,本来是可以的。然而臣观察近来,祖宗旧有的典章法则逐渐毁废,破坏法令、扰乱纲纪的风气渐渐无法控制,私下为陛下忧虑。宫邸无故妄求升官,不加追究;受宠者倚仗恩宠强夺百姓田地,不加追究;外戚安葬过分奢侈,用来扰乱有关官署,也不加追究;宦官倚仗权势,颐指气使,压倒朝廷使者,也不加追究;至于宗室藩王的横暴,则更加严重。有的放纵仆役和奴隶,囊括财物,成为大盗,又请求内批来免除死罪;有的唆使僧人、士卒砍伐百姓的祖坟树木,又践踏、诬陷官吏以求取胜。这些事情,在崇宁、政和、宣和之间本来就不以为怪;但在隆兴、乾道、淳熙年间,却未必曾有。陛下难道可以安然看待这些事,而一点也不加以警惕吗?况且上面的人已经自行决堤毁防,听任他们随意奔流;台谏、侍从、给事中、舍人等官员,又没有一个敢于阻挡他们的横流。至于都司稍有抵触,就给他们加上不忠君主的罪名,不久便被驱逐。这样对于圣德,能不造成损害吗?那些倚仗恩宠犯法的人,能不跳跃欢呼、挽袖伸臂吗?政和年间,谏官黄葆光上奏,请求裁抑省吏。朝廷正准备施行,忽然降下御笔手诏说:“在丰亨豫大的时代,却采取五代衰乱时的裁减损耗之计。”诏书下达后,黄葆光被调任符宝郎堂后官,集资交钱给上清宝箓宫,设千道斋来报答皇恩。从此以后,省吏横行,再也无法制止。臣认为,今日的事情虽然不同,但纲纪衰败、豪强狡猾之徒得势,与那时没有多大区别。政治和刑法都失去作用,远近之人相互效仿,百姓挺身进行抢夺,官吏放肆强取豪夺,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臣希望陛下思考圣人以礼治国的训诫,切实行之有效;借鉴三代得以兴盛、秦汉所以失道的原因,竭力守住祖宗的法度,严厉抑制亲近之人的私情,不要让国家赖以维持的根基天天遭受斧斤砍伐,以至衰乱之后再也无法挽回。宗庙社稷的忧患,难道还来得及挽救吗?臣以礼制为职责,言语涉及到这里,不知道避讳,只求陛下宽恕臣的狂妄冒犯。秋八月壬午日大规模阅兵奏札 臣听说,拥有国家的君主,最急迫的事情是武备,必须反复警戒并操练军队,然后国威才能振奋,军力才能坚强勇猛;用来守卫就能稳固,用来作战就能取胜。这是保卫百姓、守护国家的常道,不可废弃。不过还要讲究时令,所以说:“三时致力于农事,一时讲习武事。”大概必须在农闲时进行。《周礼》规定仲冬举行大阅,用来检阅军事实力、修习作战方法、辨明旗帜标志、整饬车辆和徒众;其礼仪比春季振旅、夏季茇舍、秋季治兵都更加完备,这是三代建立武事的正法。《春秋》时代,周代官制虽然废坏,但鲁国是周公的封国,礼制仍然存在。鲁威公本应谨慎遵守这种法则,把它作为保民守国的办法,却在盛夏时节举行大阅礼。周历八月,就是夏历六月。这个月,神农正在主持农功,不应兴起大规模劳役;难道正是劳民动众、检阅武力的时候吗?《春秋》记载此事,是说它不合时令。程颐《春秋传》说:“无事而妄自发动。”即使有警报才举行阅兵,如果平时不预先训练,又凭什么保卫国家呢?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臣曾经根据圣人的言论考察祖宗的作为,孝宗皇帝修治武备、抵御外敌的事情,为什么与《春秋》所说的完全相合呢?在茅滩、白石举行大阅时,禁军亲自乘坐战车前往临视,共有两次。农事取得成功,顺应时令而行动;旗帜精美鲜明,兵器铠甲光彩耀眼;军队威武,臣将尽力,士卒人人勇猛百倍。又命令两淮忠勇诸军,都在十月集中到官府训练,官府供给钱粮,他们无不踊跃奋发,想着抵抗敌人的愤怒。当时内外武备整顿到这种程度,是多么盛大啊!陛下继承祖宗的武功,修治武备、抵御外敌的政事,本来没有不举行的;然而近年以来,边疆多有忧患,士气没有振作,难道是用来激励和鼓舞他们的措施还有不到位的地方吗?臣希望陛下以孝宗皇帝励精图治、整顿军备为法,反复警戒将帅,不要忘记战争而废弃武备,使国威振作起来,震慑远近邻国,襄阳、汉水一带恢复清平的愿望,便可以指日可待了。希望陛下留意,臣不胜幸甚。上奏论学校事疏
臣伏见陛下迩者加惠三学,既颁奎章以贲儒宫,复命学官公举经眀行修气节之士。圣意所属,昭如日星,中外方鼓舞踊跃以诵圣徳乃闻忽以小过上触霆威,至烦御笔特申警戒,天语峻厉,闻者怛焉。虽其不自爱重,颇孤奬劝之意,然以醉饱罪人,恐非盛世之事。议者皆谓圣度天寛本无诃问之意,特一二邪臣【原注:陈司业振孙】受托权奸,欲为报仇,故乗机激怒而为此耳。尚頼圣眀曲全事体,释而弗竟,不然岂不动摇局面而堕小人之计乎?夫政教未更之初,眀伦一疏为羣言之首,国家否泰剥复之机,实嘉頼之,何可泯没?自尔以来,指陈时事,类自切中师儒毒死则白发邪党之隂谋,讼狱诞谩则显斥小人之奸状,御史非人则夜草扣阍之疏而求力争,直士遭摈则亟贻光范之书而求反命。凡皆以维持国是,摧拉奸萌,其有功国家如此,纵有大过,犹当加宥,况区区杯酒之失哉?且自昔人臣虽有大罪,上之人犹迁就而为之讳,如曰簠簋不饰,帷薄不修,固未尝斥言之也。今眀诏自亲其文,曽不少加覆防,岂所以令众庶见乎?臣愿陛下以学校为重,録其大节,弃其小过,毋聼邪人溢恶之辞,遂生厌薄摧挫之意,庶几多士气节犹可保全,小人闻风知所畏惮,其于国家大体诚非小补。臣之职业颇闗学校,故敢缕缕言之,惟陛下择焉。应诏上封事【原注:淳祐六年正月,时为秘书郎】臣窃惟日食之灾,固非小变,其在今日,尤为非常。盖以嵗言之,则适在丙午,国家阳九之防也;以月言之,则是谓三始,前代之所恶也;以日言,则朔日辛卯,诗人之所丑也。防烖参防,厥咎已彰。况未食之前,曀隂累日,霁于一朝,谴告暁然,不啻面命。既食之后,余分逮闇,光不及还。诹之羣言,良非美兆。陛下克谨天戒,若稽旧典,豫思所以饬躬正事,防塞大异者:罢元防而不讲,避正衙而不御,却夀觞而不举,复下眀诏,敷求尽言。圣心忧劳,羣下震恐。臣幸以虚薄,备数周行,懐欲效愚,乆矣,敢不奉诏而悉陈之?臣伏覩陛下斥去魁孽,更新大化,以来夙夜刻厉,欲以惩革曩▯,改纪庶政,非不至也。然行之逾年,课其成效,茫若捕风系影,曽未有以小慰海内之望。臣窃惑之。大奸嗜权,巧营夺服,将以遂其三世执命,包藏睥晲之志。陛下惕然觉悟,奋独断而退罢之,是矣。諌宪之臣交防其恶,或请投之荒裔,或请勒之休致,或议夺其麻而壊之。陛下茍行其言,亦足以昭示意向,涣释羣疑。顾乃一切寝而不宣,歴时既乆,人言不置,然后黾勉传谕,委曲诲奸,俾于袭绖之时,妄致挂冠之请,因降祠命,茍塞人言,抱拥存全,如防拱璧。夫以蔡京之去,俾之谢事,又削其十一官而谪之杭州。凡有乡里姻娅,比为死党者,如宋乔年、叶梦得、林摅之徒,悉皆逐去,不得亲近。人谓上意坚定,不可回夺矣。曽不三年,复还相位,穷防极恶,以阶政宣之祸。今罪与京埒,而罚不伤其毫毛。又有奸人贪其重贿,怵其甘辞,于宻勿之际,日夜乘间伺隙而隂为之地焉。是以讹言并兴,善类解体,谓圣意之难测,而大奸之必还。莽、卓、操、懿之祸,将有不忍言者。臣窃为陛下凛凛也。皇嗣未建,国本乆虚。顷嵗以来,言者唇腐齿落,不知其几防矣。陛下始而玩,中而疑,终而讳焉。英宗之选育也,仁庙春秋二十有六,孝宗之选育也。髙庙春秋二十有五,虽未正名号,而圣意固已定矣。陛下之年,视二祖何如也?顾优防不断,未有专属,非玩欤?羣臣立长之论,虽渉乎嫌,然皆发乎忠诚,非有他也。而陛下深怪其説,非疑欤?近者一二小臣论奏及此,窃闻宣谕宰执,咎进言之烦,非讳欤?自顷以来,诸臣杜口矣。日慆月迈,罅隙不涂,安知无如定陶赂遗后宫,求为汉嗣者?天下祖宗之天下也,陛下受之,将以传诸万世,其可牵于私系,而不以大公至正之心,早正而素定乎?大臣者,贵乎以道事君者也。今也献替之义少,而容悦之意多;知耻之念轻,而患失之心重。内降所当执奏也,则不待下殿而已;
译臣恭敬地看到,近来陛下加恩于三学,已经颁赐奎章来装饰儒学宫舍,又命令学官公正推举经术明达、品行修洁、具有气节的人才。圣意所向,明亮如日月星辰,朝廷内外正鼓舞踊跃地称颂圣德,却听说忽然因为小过触犯了雷霆之威,以至烦劳御笔特别申明警戒,诏语严厉,听到的人都感到惊惧。虽然他们不能自爱自重,多少辜负了奖劝之意,但因醉酒饱食而治罪,恐怕不是盛世应有的事情。议论者都说,圣上的度量如天般宽广,本来没有责问之意,只是一两个奸邪之臣【原注:陈司业振孙】受权奸指使,想要报仇,所以乘机激怒圣上而这样做。幸而圣明能够委曲保全事体,释放他们而没有追究到底;否则岂不是会动摇政局,落入小人的计谋吗?政教刚开始改革的时候,《明伦疏》位列群臣言论之首,国家治乱兴衰的关键,实在有赖于它,怎么可以使它湮没呢?从那以后,他们指陈时事,大多切中儒师的弊病;有人痛斥师儒中毒害人才的行为,揭发白发邪党的阴谋;有人控诉案件中的荒诞欺骗,显然斥责小人的奸状;御史不是合适的人选,便连夜起草叩阍上疏,请求竭力争辩;正直之士遭受排斥,便立即送上光范之书,请求恢复任用。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维护国家的是非,摧毁奸邪的萌芽。他们对国家有这样的功劳,即使有重大过错,也应当加以宽宥,何况只是区区饮酒之失呢?况且从前臣下即使犯有大罪,上面的人还常常迁就并替他遮掩,比如说“祭器不整洁”“内室帷幕不修整”,本来从未直斥其事。如今明诏亲自写出这些文字,竟然一点也没有加以覆察,这难道是要让众人看见的吗?臣希望陛下重视学校,记录他们的大节,舍弃他们的小过,不要听信邪人的过度诋毁之辞,以至于产生厌弃、轻视和摧折他们的意思。这样或许还可以保全许多士人的气节,使小人听到风声而知道畏惧,对于国家的大体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臣的职责与学校颇有关系,所以敢于反复陈说,只希望陛下裁择。应诏上封事【原注:淳祐六年正月,当时任秘书郎】臣私下认为,日食的灾变本来就不是小事,在今天尤其非同寻常。按年份说,正好在丙午年,这是国家阳九之厄;按月份说,这叫作三始,是前代所厌恶的;按日期说,朔日为辛卯,是《诗经》作者所认为不祥的日子。灾害和警兆相互参合,罪咎已经明显。何况日食以前,阴云连日不散,一旦在清晨放晴,谴责告诫显然可见,简直如同当面指示。日食以后,余分一直延续到天黑,光明没有恢复。询问群臣的意见,实在不是吉祥的征兆。陛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考察旧典,预先思考整饬自身、端正政事、防止堵塞重大变故的办法:停止元会而不讲礼,避开正衙而不临朝,推辞寿觞而不饮,又下明诏,广泛求取直言。圣心忧劳,群臣震恐。臣幸而凭借浅薄的资质,充任朝班之数,怀着想要贡献愚见的心情已经很久了,岂敢不奉诏而全部陈述?臣恭敬地看见陛下斥退奸魁,更新大政以来,日夜刻苦自励,想要惩治革除过去的弊病,改变各项政事的纲纪,并非做得不够周到。然而施行一年多,考察它的成效,茫然好像捕风捉影,竟没有一点足以稍稍慰藉天下期望的成果。臣私下对此感到困惑。大奸之人贪恋权力,巧妙经营以夺取服色和官位,想要实现其三代掌握政权、包藏窥伺的意图。陛下警觉醒悟,依靠独断而将他罢免,这是正确的。谏官和御史交相上奏揭露他的罪恶,有的请求把他流放到荒远之地,有的请求勒令他退休,有的议论要夺去他的麻制诏书并撕毁它。陛下如果采纳他们的意见,也足以昭示自己的意向,消除群臣的疑惑。可是竟然一概搁置而不宣布,经过很久,众人的议论仍未停止,然后才勉强传谕,曲意教导奸人,使他在接受丧服的时候,妄自提出辞官请求,于是降下祠禄任命,苟且堵塞舆论,像抱持珍贵的璧玉一样拥护保全他。以蔡京被罢相为例,让他退职,又削去十一官,贬到杭州。凡是与他有乡里姻亲关系、结为死党的宋乔年、叶梦得、林摅等人,也全都被驱逐,不得接近朝廷。人们都说皇上的意志坚定,不能改变。谁知不到三年,他又恢复相位,穷凶极恶,终于酿成政和、宣和年间的祸乱。如今这个人的罪过与蔡京相等,所受惩罚却连毫毛也没有伤到。又有奸人贪图他的重贿,害怕他的甜言蜜语,在朝廷机密之中,日夜寻找机会暗中替他铺路。因此谣言一齐兴起,善良之士离心离德,都说圣意难以揣测,而大奸必定还会复出。王莽、董卓、曹操、司马懿那样的祸患,将会有令人不忍言说的后果。臣私下为陛下感到战栗。皇太子尚未确立,国家根本长久空虚。近年以来,进言之人唇舌磨破、牙齿脱落,不知已经多少次了。陛下起初把这件事当作玩忽,中间又疑虑,最后竟讳言不谈。英宗被选择抚养时,仁宗年纪二十六岁;孝宗被选择抚养时,高宗年纪二十五岁。虽然当时还没有正式确定名号,但圣意本来已经决定了。陛下如今的年龄,比起两位祖宗如何呢?只是犹豫优游而不能决断,没有专一的归属,这难道不是玩忽吗?群臣提出确立长君的主张,虽然涉及嫌疑,但全都出于忠诚,并没有别的意图。陛下却深深责怪这种说法,这难道不是疑虑吗?近来一两个小臣的奏论涉及此事,臣私下听说陛下向宰执传谕,责怪进言过于烦扰,这难道不是讳言吗?从此以来,群臣都闭口不言。日子拖延,月份过去,裂缝却没有弥补,怎么知道不会出现定陶王用财物贿赂后宫、请求成为汉朝继承人的事情呢?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接受它,是要把它传给万世;难道可以被私情牵制,而不以大公至正之心,及早确立并预先决定吗?大臣贵在能够以道义侍奉君主。如今进谏和替君主弥补过失的道义少了,迎合取悦的意图多了;知耻之心轻了,患得患失的心情重了。内降诏令本应执奏谏止,却还没有下殿便已经奉行;
行滥恩所当裁抑也,则不从中覆而遽命。揣上之不严于絶恶也,则进其余党而甞试;意上之追仇乎?尽言也,则择其甚者而排诋;嫉正而庇邪,善同而恶异,任术而诡道,乐媮而惮劳。凡其过失见于羣臣之论奏者,固已不少。陛下朞年之问,虚心委寄,所责者何事?而其应乃尔,无怪乎望治之勤,而收效之迟也。台谏者,所以主持公是者也。祖宗之时,言入輙行,无所回挠,将以养其气也。比日以来,厌其强聒,求以箝之,乃有所谓宣谕者焉。权凶逸罚,交章请罪,则谕止之;扈带私授,抗防论列,则谕止之。且陛下以此官为何官耶?盖眀目张胆,立于殿陛,以与天子争是非可否者也。顾可谕止之乎?谕之,其可止乎?王十朋有言:绍兴末,台諌奉行天子风防,有宣谕使言者,有宣谕不得言者。台諌之职,言不行则去,其可受宣谕乎?臣谓今日之病,何以异此?摧其气,挫其鋭,则精神风采,亦日销月铄而已矣。陛下果何便于此?侍从者,所以论思献纳,补阙拾遗者也。祖宗以来,搜览俊乂,列布禁涂。朝廷一有阙失,言语议论之臣交唱迭和,图惟正救,是以事无过举。今也班聫寥落虗位,孔多职业隳废,气象衰▯。国有大事,言之而无助,争之而无党政之多粃,抑此之由。谓当世之士,果无足以充是选乎?则极论纲常,一斥不复者,其人也。执宪端平,拚除非类者,其人也。防陈三渐,力排阉戚,显劾二奸,肃清宫禁者,又其人也。若此数人,汉庭公卿,孰有出其右者?诚能聚之本朝,岂不足以折羣邪而夺之气?今也,或弃之而不召,或召之而不力。天子严惮而不复简记,大臣观望而不敢荐延。望实之不收,乃徒谓人才乏使,而目前之茍以充数,岂可厚诬哉?刑赏者,国之纪纲也。赏公则人知劝,刑肃则人知惧。人主所以御天下者,惟此二柄而已。其可使之私且防乎?贵介怙亲,第赏重复。西垣驳正,遂非不省。恩旧干泽,污玷郎闱▯闼,徒归而终置不问。赏不私乎?近臣毒死,谋出权奸,国人户知。贼岂难得?发奸擿伏者,非但失职,又囊橐之典狱讫。威爰书诞谩,勅牓挂壁,迹捕渺茫,朝廷弗竟也。三凶流窜,令非不严,乃有廋伏近畿,狎玩国法。州郡故纵,曽不谁何。搢绅传言,相与愤惋。舜之流四凶族,曽不如此。刑不防乎?兵财者,国之大政也。治兵莫大于谋帅,理财莫先于节用。淮阃巽懦,擢自权奸,趋向既邪,缓急难倚。今纵不能选威望臣以代之,见大夫之中,岂无可任?迁延嵗月,重于易置,岂非忧邉思职者之过乎?敌窥南徼,事已数载,邉臣交奏,日骇聴闻。夫敌之往复,误我者乆矣,而庙堂之上,将信将疑,应接常缓。饬兵卫,峙糗粻,结邉丁,抚部落,缮障塞,明斥▯,非知兵者不能办也。乃蹈常袭故,不急择才臣以畀之。万一邉境不支,北骑奄至,自岭以南,无复横草之备,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军政之阙,孰大于此?国家版图,数年以来,荡析几半。承平用度,不损圭铢,譬如衰败之家,产垂尽而费如昔,虽不困不可得已。邉陲乆戍,馈饷日繁。盐滞楮穷,国计大屈。此何时,而土木不休,好赐无艺?白鹤新宫,斧斤之声未絶;师臣赐第,版筑之役将兴。闻之道路,又谓宫掖之间,按明禋之旧,比责币帛于版曹,贡篚之地既虚,至乃辍移他币以应命。由是而推,横费侈用,外庭所不得知,有司所不得防者,可胜道哉?邦财之蠧,孰大于此?陛下临政,愿治非不焦劳,而如前所陈,无一嗛志,可不思其故欤?盖自端平亲政以来,号曰更化者屡矣。然其所谓更化者,不过下一诏书,易一宰相而已。至于大化之本,闗乎气运之盛衰,治道之隆替,当更而不更者,则固未之思也。本者何?非陛下之心乎?陛下未明求衣,寒心销志,见于视朝聴断之时;亲近儒臣,询访得失,见于防夏从容之际。虽尧舜之兢业,文武之忧勤,不是过也。然闾阎小人,妄议圣徳,或为谨独之地,立意之未诚;燕闲之时,窒欲之不固。货利蚀吾之明者也,而不殖之戒未严。大奸觊还,私献络绎;相位偶缺,多藏交营。君臣之间,相觌以货,相赂以利,此桓灵污浊之事,岂盛世所宜有哉?至于便嬖侧媚之人,所以荧惑耳目,感移心意者,尤足以为清明之累。腐夫巧譛,而保傅防摇;妖防外通,而潜开邪径。隂奸伏蛊,互煽交攻,陛下之心,至是其存者几希矣。
译滥施恩典本应裁抑,却不等从宫中复核便仓促下令。揣测皇上并不严厉断绝奸恶,于是就荐进他的余党加以试探;猜想皇上会追究尽力直言的人,就挑选其中最激烈的加以排斥诋毁;嫉恨正直而庇护邪恶,喜欢同党而厌恶异己,任用权术而采用诡道,喜好偷安而畏惧劳苦。这些过失,表现在群臣的论奏中,本来已经不少了。陛下即位一周年以来,虚心委任大臣,所要求的是什么事情?而他们的回应竟然如此,难怪陛下勤勉地期望治理,却收效迟缓。台谏是用来主持公正是非的。祖宗时代,言论一经上达就立即施行,没有什么可以回旋阻挠的,正是为了培养他们的气节。近来却厌恶他们强行进言,想方设法钳制他们,于是有所谓“宣谕”。权贵凶恶之人逃脱刑罚,台谏交相上章请求治罪,朝廷就传谕阻止;擅自私授官职,台谏抗疏论列,朝廷也传谕阻止。况且陛下把这个官职看成什么官职呢?它本来就是要明目张胆地站在殿陛之上,与天子争论是非可否的。难道可以用宣谕来阻止吗?即使宣谕了,难道就可以阻止吗?王十朋说过:绍兴末年,台谏奉行天子的风旨,有时有宣谕让他们进言,有时又宣谕不许进言。台谏的职责是,言论不能实行就离开,难道可以接受宣谕吗?臣认为,今天的弊病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挫伤他们的气势,打击他们的锐气,那么他们的精神风采也会日渐消磨。陛下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侍从是用来参与谋议、进献意见、弥补缺失、拾遗补阙的。祖宗以来,搜罗选拔贤俊之才,安置在禁近之列。朝廷一有过失,负责言语议论的臣子便交相应和,设法谋求纠正补救,因此政事没有过度的举措。如今班列空疏,空缺职位很多,职责大多废弛,气象衰败。国家有大事,进言却没有助力,争辩也没有同党,政事多有弊病,难道不是由此造成的吗?难道说当代士人果真没有足以充任这些职位的人吗?极力论述纲常、一被斥退便不再复出的,是这样的人;主持宪法、端正政事,拼命清除异类的,是这样的人;上疏陈述三种渐变,竭力排斥宦官外戚,公开弹劾两个奸臣、肃清宫禁的,又是这样的人。像这几个人,即使放在汉代朝廷的公卿中,谁能胜过他们?如果真能把他们聚集到本朝,难道不足以挫败群邪、夺去他们的气势吗?如今有的人被抛弃而不召用,有的人虽召用却不坚决。天子严厉畏惧他们而不再选拔记取,大臣观望不敢推荐延请。既不收取他们的声望和实际才能,却只说人才缺乏可用;以眼前那些苟且充数的人来冒充人才,难道不是对人才的深重诬蔑吗?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的纲纪。赏赐公正,人们就知道劝勉;刑罚严明,人们就知道畏惧。君主用来驾驭天下的,不过就是这两种权柄罢了,怎么可以使它们掺杂私情并且失去准则呢?贵戚依仗亲属关系,屡次重复得到赏赐;中书省驳正其事,却仍然坚持错误而不省察。恩旧之人求取恩泽,玷污郎官宫门,徒然归来,最终置之不问。赏赐难道不偏私吗?近臣被毒死,谋划出自权奸,国人家家户户都知道。凶手难道难以捕获吗?揭发奸恶、查究隐伏的人,不但失职,反而因为掌管狱讼而获罪。威爰书荒诞欺骗,敕榜挂在墙上,追捕线索渺茫,朝廷却没有追究到底。三名凶徒被流放,命令不可谓不严,却有人藏匿在京畿附近,轻慢玩弄国法。州郡故意放纵,竟没有追究任何人。士大夫互相传说,都愤恨叹息。舜流放四凶,还不曾像这样。刑罚难道不失去准则吗?军队和财赋,是国家的大政。治理军队没有比谋选将帅更重要的,治理财赋没有比节省费用更优先的。淮东、淮西的将帅软弱怯懦,是权奸擢用的;志向既然不正,紧急时便难以倚靠。如今即使不能选拔有威望的大臣来代替他们,在士大夫中难道没有可以任用的人吗?拖延年月,把改换将帅看得比什么都困难,难道不是忧虑边疆、思考职责之人的过失吗?敌人窥伺南方边疆,事情已经数年;边臣交相上奏,天天震骇听闻。敌人的反复进退,误导我们已经很久了,而朝廷之上将信将疑,应对总是迟缓。整饬兵卫,储备粮草,联结边丁,安抚部落,修缮边防堡障,明确斥候侦察,不是懂得军事的人不能办理。如今却沿袭常规、因循旧习,不急于选择贤能大臣交给他办理。万一边境不能支撑,北方骑兵突然到来,岭南以外再没有横放一根草的防备,才惊慌地谋划,难道还来得及吗?军政的缺失,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国家的版图,数年以来几乎丧失了一半。太平时期的费用,一分一毫也不减少,譬如衰败之家,产业将要耗尽,花费却和从前一样,即使不陷于困窘也不可能。边疆长期戍守,粮饷日益繁多;盐业滞塞,纸币困乏,国计极为窘迫。这是什么时候,土木工程却不停,好赏赐没有限度?白鹤新宫,斧斤之声还没有停止;师臣赐第,夯土筑墙的工程又将兴起。听道路传闻,又说宫禁之中按照明禋旧例,向版曹索取币帛;贡品财物已经空虚,甚至停止调拨其他钱帛来应付诏命。由此推想,那些横费奢用、外廷无法知道、有关官司无法稽核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呢?损害国家财赋的事情,还有比这更大的吗?陛下亲理政务,愿意求治并非不焦心劳苦,但像臣前面所陈述的事情,没有一件稍稍符合心意,难道不应该思考其中的原因吗?自从端平年间亲自处理政务以来,号称“更化”的事情已经多次发生。然而所谓更化,不过是下一道诏书、换一个宰相罢了。至于大政革新的根本,关系到气运的盛衰、治道的兴废;那些应当改变却没有改变的地方,根本还没有认真思考。根本是什么?不就是陛下的心吗?陛下天不亮就起床,忧心劳神,表现在临朝听断政事的时候;亲近儒臣,询问政事得失,表现在夏日从容闲谈的时候。即使尧舜的谨慎勤勉、文王武王的忧劳勤政,也不过如此。然而乡里小人妄自议论圣德,有的说这是谨慎独处的地方,立意并不诚实;有的说在燕闲之时,节制欲望并不坚定。货财利益会腐蚀我们的明察,而戒绝聚敛的命令还不严厉。大奸之人企图复出,私下进献接连不断;宰相职位偶然空缺,许多藏匿的势力交相钻营。君臣之间以财货相见,以利益相赂,这是桓帝、灵帝时污浊的事情,难道是盛世所应有的吗?至于那些便利亲近、侧身献媚的人,用来迷惑耳目、改变心意,更足以成为清明政治的累赘。腐朽之人巧言诬陷,太子太傅、少傅等官员反而动摇;妖言在外传播,暗中开启邪恶的通路。阴险奸邪伏藏蛊惑,彼此煽动、互相攻讦,陛下的本心到了这一步,所保存的还剩多少呢?
夫陛下之心,大化之本也。不于是乎洗濯磨淬,力思所以更之,乃徒立为虚言,亡实之名,而谓之更化。此天心之所以未当,而大异之所以示警也。虽然是心之非,更之虽在陛下,而格之在臣。陛下断自宸▯,并建二相,所以责望之者,特簿书期防之故,钱谷甲兵之间而已。绳愆纠缪,陈善闭邪,盖将以为澄源端本之地也。舍是不图,而汲汲于末流,岂足以为贤相哉?必定立国本,如韩琦挟孔光传以悟上心,而犯顔逆指,非所惧;必决去小人,如司马光所谓“天若祚宋,必无此事”,而挑怨蹈祸,非所恤。必止絶内降,如杜衍之积至数十,连封面还,必裁抑嬖幸,如陈俊卿之面质上前,力去渊觌,其能及乎此也?则陛下以此望之,庶于言动造次,交警迭规,涵飬薫陶,潜感宻悟,必使人主一嚬一笑之间,无往而不中其度焉。夫如是,而后大臣之责尽;大臣之责尽,而后陛下之心正;陛下之心正,而天下之事始可次第而理矣。孟轲曰:“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陛下诚能销变弭殃,以彰更化之盛,则孟轲所谓“更”者,盍亦反其本矣?臣西南寒儒,顷以庚子冬雷,应诏上封事,乞陛下择才并相,以是忤史嵩之,流落三年,不自意得逄陛下更新大化,再玷周行。目暏嵗旦日食之异,敢不奉明诏,吐其狂愚狂瞽,干诛惟陛下幸赦。直前奏事【原注:淳祐十二年七月峕,以秘书少监兼侍立官】臣待罪蓬山,碌碌无补。陛下过聼擢之,摄承记注,辞不获命。日夜思维所以称塞者,就列之初,适观国家有非常之异,职分所在,敢不皇皇汲汲,即为陛下言之。臣窃见六月以来,饶州、衢、婺、台、处、严陵、建寜、南劒、邵武诸州同时大水,败壊官寺屋庐,流杀人民以千万计,父老咸谓数十百年所无,此非小变也。陛下可不惕然警惧,推原致之之由,求以防塞之乎?臣观汉儒言灾异,谓有某事则有某应,皆为必然之理,故人或不之信。然本朝大儒程頥、苏轼、朱熹为感应之理甚精,其説不可尽废。废之则人主忘警戒之心。臣今采摭汉儒所论水灾之应騐诸当世行事,盖真有若合符者,试枚举而陈之。汉儒谓政令逆时,则水失其性,雾水暴出,百川逆溢,壊郷邑,溺人民。今盛夏之月,土木横兴,毁彻民居,妨夺农务,穷昼极夜,不得休息,百姓以其愁苦之气薄隂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致异招灾,莫大于此。举动逆时如此,水安得而不应乎?汉儒谓辟遏有德,厥灾水,水流杀人。説者谓辟君也,人君壅遏有徳使不见用,则水灾应之。今在外之臣固有尝婴逆鳞,一斥不复者,有显劾权奸,乆而不召者,当侍从卿监班列一空之际,悉招徕之以补处可也。而宿疑未化,开悟惟艰,至于诏防所趋,命召所加,则不过一二朋邪贪刻之人而已。有徳壅遏如此,水安得而不应乎?汉儒谓道人始去,涌水为灾。道人者,有道之人也。今陛下招延众人列于有位,天下方以庆厯、元祐之治望之,而因以小人轻蔑学校,使师儒望士力争而去,若不甚惜。比日以来,复闻有小人欲防正臣以变时事者,一网尽去,有其兆矣。善类孤危如此,水安得而不应乎?汉儒谓诛罚絶理,厥灾水,其水也,雨杀人。今陛下寛仁出于天性,而草茅扣阍或触黥▯之辟,事为创,见闻者惊疑,至于州县之间。寃狱孔多,而辅郡杀士,尤其著者,道路流传,莫不切齿。内外台臣,以其腑肺,噤莫敢言。陛下深居九重,亦甞知其事乎?乃若诛罚所当加者,莫垓荣若也,则反拥防存全,不伤毫髪。刑罚絶理,若此水,安得而不应乎?汉文帝后三年,蓝田水出,流九百余家,壊民室八千余所,杀三百余人。汉儒谓是时匃奴犯北邉,杀畧万余人,故有水灾之应。往嵗之冬,防入淮西,大掠而去,其所杀者,奚翅万人?创残之余,民气破伤,官吏侵渔,寃苦无告。邉民失职如此,水安得而不应乎?元帝永光五年,大水壊乡聚民舍及水流杀人。汉儒谓是时帝违古制,刑臣石显用事,故有水灾之应。比年以来,刀锯之余,气焰日炽,士大夫无耻者赴壑投林,倚为内主。而郡邑琐细之讼,亦复渔猎以凟圣聴,发命不衷,吏道多杂,职此之由。
译陛下的本心,就是大政革新的根本。如果不在这里洗涤磨炼,竭力思考改变它的方法,却只把更化立为一句空话,留下一个没有实际内容的名声,还说这就是更化,那么上天之心所以没有得到应合、大的灾变所以发出警告,正是这个原因。即使如此,这颗心的过错,虽然要由陛下改变,但匡正它却在于大臣。陛下亲自决定并任命两位宰相,对他们所要求的,难道只是文书、期限、钱粮和军队方面的事务吗?纠正过失、整治错误、陈述善道、闭塞邪说,本来应当把宰相作为澄清源流、端正根本的地方。舍弃这些不去谋划,却急忙致力于末流,难道足以称为贤相吗?一定要确立国家根本,就像韩琦拿着孔光传来使皇上醒悟,冒犯圣颜、违逆旨意也不畏惧;一定要决意斥退小人,就像司马光所说“上天如果保佑宋朝,必定不会有这件事”,即使招致怨恨、遭受祸患也不顾惜;一定要制止内降诏令,就像杜衍积存到数十道,接连封还而送回;一定要裁抑受宠幸的人,就像陈俊卿当面质问皇上,竭力罢去渊觌。能够做到这些吗?那么陛下就应当以此来要求他们。这样或许在一言一动、一举一措之间,他们相互警戒、交相规劝,通过涵养熏陶而暗中感悟,必定能使君主一颦一笑之间,无不合乎法度。做到这样,之后大臣的职责才算尽到;大臣的职责尽到,之后陛下的本心才能端正;陛下的本心端正,天下的事情才可以依次治理。孟轲说:“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人人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时,人人都仰望他。”陛下如果真能消除变故、平息灾祸,来彰显更化的盛大,那么孟轲所说的“改正”,难道不也应该返回根本吗?臣是西南的寒微儒生,先前因庚子年冬天打雷,奉诏上封事,请求陛下选择贤才并任命宰相,因此触犯史嵩之,被流落在外三年。没有想到能够遇到陛下更新大政,又得以重新列入朝班。亲眼看见岁旦日食的异象,岂敢不奉明诏,吐露狂妄愚昧的意见;冒犯诛罚,只求陛下幸而赦免。直前奏事【原注:淳祐十二年七月,当时以秘书少监兼任侍立官】臣在蓬山任职,庸碌无补。陛下过分听信而擢升我,让我代理记注之职;我辞谢却没有获准。日夜思考报效称职的方法,刚刚列入朝班,恰好看到国家发生非同寻常的灾异,既然职责所在,岂敢不惶恐急切,立即为陛下陈说。臣私下看到,六月以来,饶州、衢州、婺州、台州、处州、严陵、建宁、南剑、邵武等州同时发生大水,冲毁官署寺院和房屋,百姓被冲走淹死的以千万计,父老都说这是数十上百年所没有的事情,这不是小灾变。陛下难道不应警惕恐惧,推究造成灾害的原因,设法防止堵塞它吗?臣观察汉代儒者谈论灾异,认为有某种政事就会产生某种感应,都说成必然的道理,所以有人不相信。然而本朝大儒程颐、苏轼、朱熹,对于感应之理阐述得十分精密,他们的说法不能全部废弃。废弃它,君主就会忘记警戒之心。臣现在采集汉儒所论水灾的应验,拿当代的政事加以验证,确实有相互符合的地方,试着逐条列举陈述。汉儒说,政令违背时令,就会使水失去正常的性质,雾水突然涌出,百川倒流泛滥,冲毁乡邑,淹死百姓。如今正值盛夏,却大兴土木,毁坏拆除百姓住宅,妨碍夺取农事,穷尽白天和黑夜不得休息;百姓以愁苦之气损害阴阳的和谐,感动天地的精气,造成灾异、招来灾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举动如此违背时令,水灾怎么会不应验呢?汉儒说,君主抑遏有德之人,灾祸就是水,水会奔流杀人。解释者说,“辟”就是君主;君主阻塞有德之人,使他们不能得到任用,水灾就会作为回应发生。如今在外的臣子中,本来有曾经触犯皇帝威严、被斥退后永不复用的,也有公开弹劾权奸、久而不被召回的;在侍从、卿监班列几乎空缺的时候,应当全部招来任用,以补充职位。可是旧日的疑虑还没有消除,启发觉悟又非常困难;至于诏书所趋向的、命令所召用的,不过是一两个结党邪恶、贪婪苛刻的人罢了。有德之人如此被阻塞,水灾怎么会不应验呢?汉儒说,有道之人开始离去,涌水便成为灾害。有道之人,就是有道德的人。如今陛下招纳延请众人,安排在官位上,天下正以庆历、元祐的政治来期待陛下,却因为小人的轻蔑使学校受辱,导致师儒和有声望的士人竭力争辩而离去,似乎并不十分痛惜。近来又听说有小人想要把正直之臣一网打尽,以改变时局,已经有这样的征兆了。善良之士如此孤立危险,水灾怎么会不应验呢?汉儒说,诛杀处罚违背常理,灾祸就是水;这种水灾会因雨水而杀人。如今陛下天性仁慈宽厚,而平民上书叩阍,有时却触犯刺面为奴的刑法,事情十分反常,见闻者都惊疑,甚至州县之间也如此。冤狱非常多,而辅郡杀害士人,尤其是其中最明显的事。道路上传播此事,人们无不咬牙切齿。内外台臣本是陛下的心腹,却闭口不敢说话。陛下深居九重,是否也曾知道这些事情呢?至于应当加以诛罚的人,没有比垓荣更合适的了,陛下却反而包庇保护他,使他毫发无伤。刑罚如此违背常理,水灾怎么会不应验呢?汉文帝后三年,蓝田发生水灾,冲走九百多家,毁坏百姓房屋八千多所,淹死三百多人。汉儒说,当时匈奴侵犯北方边疆,杀掠一万多人,所以有水灾作为回应。往年冬天,敌军侵入淮西,大肆劫掠后离去,他们所杀的人,何止一万?创伤残破之后,民气受到伤害,官吏又侵吞盘剥,百姓有冤苦却无处申诉。边民失去职业、生活如此困苦,水灾怎么会不应验呢?元帝永光五年,大水毁坏乡聚民舍,水流淹死百姓。汉儒说,当时皇帝违背古制,刑臣石显掌权,所以有水灾作为回应。近年以来,刑刀锯斧所造成的伤害之后,奸邪的气焰日益炽盛,无耻的士大夫投奔权势,依靠他们作为宫内的主使;郡县琐碎的诉讼,也被拿来借机渔利,扰乱圣听。诏令发布不合情理,吏治混杂,正是这个原因。
刑臣用事如此,水安得而不应乎?凡此六者,非臣臆説,质之往牒,考之时事,信而有证,至不诬也。陛下安得视为偶然而不急图所以销弭之乎?今避殿减膳,罪已求言,既寂无闻,所以寛恤诏书,辞气平缓,殊无哀痛恻怛之意。二府引求归政之虚文,犹不知改。至于处置救灾恤难之事,若存若亡,未闻有慨然以纳沟由溺为己责,如救头目然而图之者,此臣之所以甚惑也。程頥有言:天地之间,有感必有应,所应复为感,所感复为应。今灾变如此,忽而不图,臣恐感应反复,殆无终穷,不至于大伤败不已。况隂盛阳衰,昭然兵革盗贼小人将起之证,而于五胜之运,犹我国家之所甚恶者乎?臣愿陛下深思天戒,采用臣言,亟下求言之诏,愽求塞异之方。必先罢新寺土木,必速反忤旨诸臣,必遏絶邪説,主张善良,必慎重刑辟,爱惜士类,必加恵邉民,救其死亡,必抑逺幸臣,絶其干挠。信能行此六者,不惑不疑,则天怒庶乎其可囬,和气庶乎其可召矣。虽然,臣复有愚见懐欲吐露已乆,今天时人事如此,其敢复有隠忍不为陛下言之?臣观汉成帝时灾异至众,刘向告以销弭之术,始终不过以和为言。其论治世之事曰:「众贤和于朝,万物和于野;朝臣和于内,万国驩于外;曰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其论衰世之事曰:「幽厉之际,朝廷不和,祸殃自此始。」曰:「朝廷胶戾乖剌,灾异数见。」盖反复言之,至为深切,而又以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之説终焉。若向者,亦可谓能销弭灾异矣。今陛下更新大化,励精思治,所望于二相者,何如也?恊恭和▯训戒勉厉,非不谆切,柰何纎芥之隙不杜,佩剑之风浸成,防人交乱其间,将至不可复合。夫辅佐人主爕理隂阳,何等职分?顾不以臯防济济相逊者自勉,而甘心于衰世背戾之风?然则乖气致异,涌水为灾,二相安得不自任其咎乎?臣愿陛下因天灾之可畏,明以利害申谕二相,使之各弃细故,戮力一心,以济国事,以回天意。二相和,则众贤和;众贤和,则万物和。如此而犹有变异,以为明主之忧,臣不信也。臣忧爱之深,愚戆妄发,惟陛下幸赦。贴黄:臣伏覩御笔,以诸郡水灾分命朝臣体访被灾轻重,宣布徳意,且令有司给降钱米赈济,仰见圣天子忧念元元,不遑寜处之意。然臣谓近年以来,所在常平义仓例多羽化,况当水毁之后,储蓄抑又可知。若令有司専仰此以充赈给,必成文具。窃见仁宗皇帝庆厯八年,河北水灾,特出内藏库钱帛,令三司转漕斛斗赈赡;嘉祐元年,河北复被水,出内蔵库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赈贷;神宗皇帝熈寜元年,诏三司支钱五十万贯,赐河此转运使应副水灾诸州支用,以免科扰民间;孝宗皇帝乾道元年,浙东西水灾,蠲免百姓身丁钱绢,于内库细支拨还户部,以充军用。祖宗爱民之切,于有司赈给之外,又捐朝廷内帑钱物以助之,实恵及民不为空言,所以人心感悦,天意易囬。虽然此非祖宗已然之事,亦陛下之所亲行者。绍定二年,台州大水,命常平使者叶棠移治经理,发丰储仓米十万石,封桩库钱五十万贯,以充赈济修城之用。是时楮价四倍于今,计五十万为今二百五十万,视三祖所捐盖有过之。今被灾之地既广,旧比固难悉援,然亦安可漠然视之,而徒责之诸司州郡乎?臣窃料陛下痛伤赤子死亡,未必不欲捐缗赈之,特大臣毎事蓄缩逆畏,陛下或有所靳而不敢言耳。且绍定赈台之事弥逺犹能行之,曽谓二相之贤而独不能为之乎?夫居钧轴之地,遇国家大灾变,拘文牵俗,踌蹰顾虑,不能稍稍度外行事,以慰天下之心,而曰「国力方屈,吾为朝廷惜费」,殆不得为知务矣。臣谓三使者之行,当各以二三百万缗自随,所至酌量被灾轻重,均济近郡,又当兼给以米,庶几实徳宣布,可以转灾为祥。朝廷毎造一宫,建一寺,其费动以数千万计,若捐百之一二以活十州数百万生灵之命,其为福田利益,葢有大于宫寺者矣。陛下若以臣为可采,伏乞睿防防付三省,疾速施行。转对奏劄
译刑臣如此掌权,水灾怎么会不应验呢?以上六件事,并不是臣的臆测,拿过去的典籍来验证,考察当时的政事,确实有根据,实在没有虚妄。陛下怎么能把它看作偶然而不急忙谋划消除灾祸的方法呢?如今陛下避开正殿、减少膳食,已经下诏求言,却寂静无闻;用来宽恤的诏书,言辞语气平缓,完全没有哀痛恻怛的意思。两府援引请求归还政权的空文,仍然不知道改变。至于安排救灾恤难的事情,似有似无,从未听说有人慨然把百姓陷入沟壑、溺水死亡视为自己的责任,像救治头目疾病那样积极谋划。这正是臣非常困惑的地方。程颐说过:天地之间,有感必有应;所应又成为感,所感又成为应。如今灾变如此,却忽然不去谋划补救,臣恐怕这种感应反复循环,几乎没有终止,最终不造成巨大的损害和败亡就不会停止。况且阴盛阳衰,已经明显是兵革、盗贼和小人将要兴起的征兆;在五行胜负的运势中,这又是我国最为厌恶的情形。臣希望陛下深思上天的警戒,采纳臣的意见,立即下求言诏,广泛寻求消除灾异的方法。一定要先停止新寺的土木工程,一定要迅速召回触犯圣旨的群臣,一定要遏制邪说、扶持善良,一定要慎重刑罚、爱惜士人,一定要加恩边民、救济他们的死亡,一定要抑制疏远受宠的臣子,断绝他们的干扰阻挠。如果确实能够实行这六件事,不迷惑、不疑虑,那么上天的震怒大概可以挽回,和谐之气大概可以召来。即使如此,臣还有愚见,怀着想要吐露的心情已经很久了。如今上天时令和人事如此,岂敢再有所隐忍而不为陛下陈说?臣观察汉成帝时灾异很多,刘向把消除灾异的方法告诉他,始终不过是以“和”来说明。他论述太平时代的事情说:“群贤在朝廷和睦,万物在野外和谐;朝臣在朝内和谐,万国在外欢悦;诸侯在下和谐,上天在上回应。”他论述衰败时代的事情说:“幽王、厉王之时,朝廷不和,祸殃从这里开始。”又说:“朝廷固执乖戾,灾异多次出现。”他反复陈说,极其深切,最后又以和气招来吉祥、乖气招致灾异的说法收束。像刘向这样的人,也可以说能够消除灾异了。如今陛下更新大政,振作精神谋求治理,对两位宰相的期望是什么呢?协和恭敬、和谐共事、训诫勉励,不能说不恳切;无奈细小的嫌隙没有堵塞,争强佩剑的风气逐渐形成,谗毁之人又在其中交相搅乱,将要达到再也不能和合的地步。辅佐君主、调和阴阳,是何等重要的职责?他们却不以皋陶、稷、契等贤臣彼此谦让为榜样来自勉,反而甘心承袭衰世背离乖戾的风气吗?既然如此,乖戾之气招致灾异,涌水造成灾害,两位宰相怎么能不亲自承担罪责呢?臣希望陛下借天灾可畏这一点,把利害明确地告诫两位宰相,使他们各自抛弃细小的旧怨,齐心协力,以成就国家大事,挽回上天的意旨。两位宰相和睦,众贤就和睦;众贤和睦,万物就和睦。这样做了以后如果仍有变异,作为明主的忧患,臣不相信还会存在。臣忧虑爱护国家之心深切,因愚昧刚直而妄自发言,只求陛下幸而赦免。贴黄:臣恭敬地看到御笔,已经把各郡水灾分别命令朝臣亲自考察灾情轻重,宣布德意,又命有关官司发给钱米赈济,由此足见圣天子忧念百姓、来不及安处的心意。然而臣认为,近年以来,各地常平仓、义仓照例大多已经耗散,更何况遭受水灾之后,储蓄的状况也就可想而知。如果令有关官司专门依靠这些来充作赈济,必然会成为徒具形式的文书。臣私下看到,仁宗皇帝庆历八年河北发生水灾,特意从内藏库拿出钱帛,命三司转运粮食赈济;嘉祐元年,河北又遭水灾,拿出内藏库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赈济借贷;神宗皇帝熙宁元年,下诏三司支出钱五十万贯,赐给河北转运使,用来供应水灾各州支用,以免扰累民间。孝宗皇帝乾道元年,浙东、浙西发生水灾,朝廷免除百姓的人丁钱和绢,并从内库中拨出钱物,细数支给,归还户部,以充作军费。祖宗爱护百姓十分深切,除了由有关部门赈济外,又拿出朝廷内库的钱物来帮助他们,确实使恩惠施及百姓,而不是空话,所以人心感动喜悦,天意也容易回转。虽然这不是祖宗已经实行过的旧例,却也是陛下亲自实行过的事。绍定二年,台州发大水,朝廷命常平使者叶棠移驻当地办理赈济,发丰储仓米十万石,拨封桩库钱五十万贯,用于赈济和修筑城墙。当时纸币价格是现在的四倍,按今天计算,五十万贯相当于二百五十万贯,与三位祖宗所捐的钱相比,大概还要超过。如今受灾地区既然广大,过去的成例固然难以全部援用,然而难道可以漠然视之,只把责任推给各部门和州郡吗?臣私下料想,陛下痛心百姓死亡,未必不想捐出钱来赈济,只是大臣们每遇事情都畏缩退避,陛下或许有所吝惜而不敢进言罢了。况且绍定年间赈济台州的事,距离现在已经很远,尚且还能实行,难道说两位宰相如此贤能,反而独独不能办到吗?身居宰辅之位,遇到国家大灾变,却拘泥文书、牵制习俗,犹豫顾虑,不能稍稍超出常规办事,以安慰天下人心,反而说“国力正困窘,我替朝廷爱惜费用”,这样恐怕不能算是懂得当务之急。臣认为三位使者出行时,应当各自携带二三百万贯钱,到了各地,按照灾情轻重,平均救济邻近州郡;同时还应兼给粮米,这样或许可以把实际的恩德传布开来,把灾祸转为祥瑞。朝廷每建造一座宫殿、修建一所寺院,费用动辄以数千万计;如果拿出其中百分之一二来救活十州数百万生灵的性命,那么这种福田利益,大概比宫殿、寺院更大。陛下如果认为臣的建议可以采纳,伏望圣上裁决,交付三省,迅速施行。转对奏札
臣比因水灾,直前奏事,冐进瞽言,圣度如天,不赐诛斥,在臣愚若可以止,适当转对,义不容黙,是用再披心腹,极陈于前,惟陛下垂聴焉。臣窃见自诸郡大水以来,廷绅有奏疏上封言得失者,方诸盛明不讳之朝,未及百之一二,已闻或者恶其讙呶,指为己甚,邪説乗之,遂谓空言徒乱人聴,无补国事,此説一行,其祸足以亡人之国,臣安得避空言之名,不为陛下分明之乎?夫所谓空言者,谓其髙谈濶论,逺于事情,揆诸古则不合,施于今则有害,如战国横议,如西晋清谈,若是者信无补也。今诸臣之言,上则切劘圣主,下则砥励大臣,内则摧压奸邪,外则销遏强敌,盖书所谓「乃言底可绩」,诗所谓「我言维服」者也,而顾以为无补于实政乎?夫臯陶之言虽恵,非帝舜底于行,则无以致泰和之治;傅説之言虽良,非髙宗闻于行,则无以成中兴之功。今也言不悖于臯説,而陛下不能如舜髙宗之行,不惟不行,又从而咎之,言果何罪哉?且诸臣之言,其切劘陛下也,谓畏敬不可不存,谓货色不可不逺,谓国本不可不正,谓大伦不可不厚,谓大臣不可不信,谓政本不可不一,谓台諌不可不择,谓辅相不可不和,谓任贤不可不坚,谓去邪不可不力,谓土木不可不罢,谓用度不可不节,谓戚里害民不可不戢,谓宦寺挠政不可不惩,谓凯必昻英诸贤不可不召,谓垓荣与簋怙恶不可不罚,谓黥▯草茅之失不可不悔,谓轻蔑学校之罪不可不正,莫非可行之言也。设尽行之,则尧舜禹汤之圣不是过矣,而陛下亦甞用一言于此乎?其砥厉大臣也,谓君心之非不可不格,谓内降之命不可不还,谓开忱布公不可不广,谓辨别邪正不可不明,谓恊恭和衷不可不务,谓分朋植党不可不戒,谓乡曲之私不可不克,谓功利之徒不可不逺,谓器使人才不可不当,谓振防淹滞,不可不公。谓天灾流行,不可不畏。谓下情壅阏,不可不通。谓小人之类,不可不絶。谓师儒之去,不可不留。谓去恶之心,不可有所私系而勿用。谓进贤之道,不可有所观望而不力。亦莫非可行之言也。设尽行之,则臯防周、召之贤,不是过矣。而大臣亦甞从一事于此乎?夫诸臣之言,如布帛之必可衣,谷粟之必可食用之则治,舍之则乱,断断乎不可易也。今一切以为空言而莫之省,不知舍是将以何者为实言实政乎?抑臣闻之道路,又以为今日之病,在于人主无用言之实,大臣无受言之量。无用言之寔,其末必至于玩諌。无受言之量,其末必至于罪言。玩諌固不可,罪言则趣于亡也,如水之就下矣。故必圣主充容纳之羙,而进于用言之实;贤相絶忌讳之心,而拓其受言之量。夫如是,则诸臣之言皆见于用,何往而非实政乎?昔孝宗皇帝厉精为治,总核名实,羣臣进説多见施行。当是时,百官轮对,翌日必命宰臣进呈,择而行之。一时善政多出于此。廷试居下列者,命详定官节録论利害事实处类聚以闻,以廷绅之言为未足也。谓前宰执侍从亦有献纳论思之责,己见利病,聴非时闻逹,欲以知州县民情。若是者,可谓有用言之实矣。故臣愿陛下以为法。王安石之为相也,不恤人言,甚至于加罪司马光。论青苖则退司马光,苏辙论条例司则逐苏辙,刘挚论助役则谪刘挚。盖其未相也甞有诗曰:「为客当饮酒,何与主人谋。」及其为相,力行此诗,故深恶人议。其失若是者,可谓无受言之量矣。故臣愿大臣以为戒。今天下大势剥烂蛊壊,无一事堪举目,独言路一脉如缕不絶,是乃国家之元气也。主张扶植,犹惧不振,奈何又加诋訾而沮抑之乎?或者徒疑诸贤之来,不过譊譊腾口,一閧而去,不知于国于身一切不恤,而妄求诡异之名,自非大狂。躁之人何至如此,而可以是例目之哉?臣谓空言之説,好名之语,皆设罻罗于国中,欲一网君子而尽去者也。其言最易入,其祸最难言。愿陛下如滛声美色以逺之,而毋輙惑焉。此君子去留之机,国家安危之▯,不可不深留圣虑者也。臣屡触天威,无任陨越,惟陛下幸赦。留赵给事奏劄
译臣前些日子因水灾,径直上前奏事,冒昧进献愚昧之言,陛下度量如天,没有降罪斥责臣。臣愚昧地想,若可以就此停止,恰逢轮流奏对,按道义不能沉默,因此再次披露心腹之言,在陛下面前极力陈说,惟愿陛下垂听。臣私下看到,自从各郡发生大水以来,朝廷士绅中上封奏疏、谈论政事得失的人,与盛明而不避讳的朝廷相比,还不到百分之一二,却已经听说有人厌恶他们喧闹,指责他们太过分;邪说乘机而起,便说这些都是空话,只会扰乱听闻,对国事没有补益。这种说法一旦流行,其祸害足以亡国,臣怎么能躲避“说空话”的名声,而不替陛下把事情辨明呢?所谓空话,是指高谈阔论,远离实际,拿古代的标准衡量则不合适,施用于今天则有害,如战国时代的横议、西晋时代的清谈;这样的言论确实没有补益。如今诸臣所说的,上则切磋规劝圣主,下则砥砺勉励大臣,内则打击压制奸邪,外则消除遏止强敌,正是《尚书》所说“于是进言而取得成效”、 《诗经》所说“我的话是用来服事国事”的意思,难道反而可以认为对实际政务没有补益吗?皋陶的话即使仁惠,若不是舜帝把它落实实行,就无法达到天下太平的治理;傅说的话即使良善,若不是高宗听取并实行,就无法成就中兴的功业。如今诸臣的言论并不违背皋陶、傅说的言论,而陛下却不能像舜和高宗那样实行;不仅不实行,反而还责怪进言的人,那么言论究竟有什么罪呢?况且诸臣规劝陛下,说敬畏之心不可不保持,财货女色不可不远离,国本不可不端正,尊卑亲疏的大伦不可不厚重,大臣不可不信任,政治根本不可不统一,台谏官不可不慎重选择,辅政宰相不可不和衷共济,任用贤才不可不坚定,除去邪恶不可不尽力,土木营造不可不停止,财政用度不可不节省,外戚亲戚危害百姓的行为不可不收敛,宦官扰乱政务不可不惩治,凯必昂、英诸贤不可不召用,垓荣、簋怙恶不悛者不可不惩罚,黥面服役者和草野之人的过失不可不悔改,轻蔑学校的罪行不可不纠正;这些无不是可以实行的言论。假如全部实行,便不会超过尧、舜、禹、汤的圣明,可是陛下也曾在这些方面采纳过哪一条吗?他们砥砺大臣,说君心的错误不可不纠正,内廷传出的命令不可不退回,敞开心胸、布施公道不可不扩大,辨别邪正不可不明白,协同恭敬、和衷共济不可不努力,结党分朋不可不戒除,乡曲私情不可不克制,追逐功利的人不可不远离,任用人才不可不恰当,振兴并救济被埋没、停滞的人才不可不公正。他们说,天灾流行,不可不畏惧;下情被堵塞,不可不疏通;小人之类不可不绝除;师儒离去,不可不挽留;除恶之心不可因私情牵累而不施行;进用贤人的办法不可因观望而不竭力。这些也无不是可以实行的言论。假如全部实行,那么皋陶、伊尹、周公、召公这样的贤能,也不会超过陛下了。可是大臣们也曾在这些事情中实行过哪一件吗?诸臣的言论,就像布帛必定可以用来做衣服、谷粟必定可以用来食用;采用它就能使国家得到治理,舍弃它就会发生混乱,确实不可改变。如今一概把它们当作空话而不加省察,难道不知道舍弃这些,还要凭什么作为真正的言论、真正的政务吗?臣又从道路传闻中听说,今天的弊病在于君主没有实际采用言论的诚意,大臣没有接受言论的容量。君主没有实际用言的诚意,最后必然发展到轻慢谏言;大臣没有接受言论的容量,最后必然发展到治罪进言者。轻慢谏言固然不可,治罪进言者就趋向于亡国了,如同水向低处流一样。因此,必须由圣主充实接纳谏言的美德,进而落实采用言论;贤相断绝忌讳之心,扩大接受言论的容量。这样,诸臣的言论都能见用于政务,哪里还会不是实际政绩呢?过去孝宗皇帝励精图治,考核名实,群臣进言大多得到施行。那时百官轮流奏对,第二天一定命宰臣进呈,选择其中可行的加以实行,一时许多善政都由此产生。廷试中名次居下的人,朝廷命详定官把他们论述利害、陈说事实的内容节录出来,分类汇集后上报,因为认为朝廷士绅的言论还不够。又认为从前的宰执、侍从也负有献纳、论思的责任,既然看见政事的利弊,就听任他们不待定期而上达,以便了解州县百姓的情形。像这样,才可以说是真正有采用言论的诚意。所以臣希望陛下以此为法。王安石做宰相时,不顾忌人们的言论,甚至加罪于司马光。有人议论青苗法,他就罢退司马光;苏辙议论条例司,他就驱逐苏辙;刘挚议论助役法,他就贬谪刘挚。他还没有做宰相时,曾有诗说:“作为客人只管饮酒,何必替主人谋划?”等到做了宰相,便极力实行这句诗的意思,所以非常憎恶别人议论他的过失。他的错误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是没有接受言论的容量了。所以臣希望大臣以他为戒。如今天下大势剥落腐烂、蛊坏败坏,没有一件事值得抬眼看,唯独言路一线如同细丝还没有断绝,这正是国家的元气。主张扶持它、培植它,还担心不能振作起来,为什么又要加以诋毁压制呢?有人或许只是怀疑诸贤入朝,不过是喧嚷争辩一番,很快便散去;却不知道那些人对国家、对自身一概不顾,只是妄求诡异的名声,除非是极其狂妄的人,谁会这样呢?躁妄的人也不至于如此,怎么可以拿这种例子来指责他们呢?臣认为“空言”的说法、“好名”的说法,都是在国内设置罗网,想把君子一网打尽、全部排除。这种说法最容易被接受,它造成的祸害却最难以言说。愿陛下像远离淫声美色一样远离它,不要轻易被它迷惑。这关系到君子的去留和国家的安危,不能不请陛下深思。臣屡次触犯天威,惶恐万分,惟愿陛下宽赦。挽留赵给事奏札
臣伏覩御笔,赵汝腾除翰林学士,陆徳舆兼给事中。除目一出,人情震骇,以为汝腾在▯闼仅两月,凡所缴驳,皆国家大事,君子有所依,小人有所惮。一旦隆以虗名,夺其要职,事出匆遽,莫知所由。或为陛下朝逐徐霖,暮夺汝腾之职,盖以汝腾甞屡荐徐霖,而霖所恃者惟汝腾,故疑霖补外必为汝腾所缴,遂先事而移之。若果因此,臣窃以为误矣。霖数年前颇有时名,汝腾荐之,亦未为过,但其再来遂负虗骄之气,傲睨一世,自以人莫能及。至于因讲学异见,攻诋蔡抗、王佖等,为奸人昌言于君父之前,则无忌惮甚矣。汝腾亦知其狂,且见天语峻厉,霖犹未去,与臣亟至其所居,趣之使出,霖始踉蹡肩舆而去。臣居与霖隣,寔目见之,以此而观,霖命至▯闼,汝腾必不駮之明矣。或谓汝腾徙他官,非由霖故,自以缴驳諌章所论社仓等事,因欲陛下出之于外,而陛下欲两全之,故徙汝腾他职。若果出此,臣尤以为不可。夫邪正是非,天下自有公论,而汝腾所言大有之,奸有无亦何可得而欺者?陛下但当问其言之是非,而去留之可也。若不辨黒白,但欲啗以好官,使之薫莸并处,汝腾行已有耻者也,其肯道不行,言不聴,而包羞忍耻以就华职乎?是则名曰迁,而实逐之也。且陛下更新大化,名曰收用诸贤,其实皆置闲曹,徒为观美,独汝腾粗居要处,得行其志,宗社所頼惟此而已。一旦骤夺其职,付之柔佞拱黙之徳舆,使汝腾以一世之望,宗老之重,飘然逺引,陛下遂亦弃之,有如弁髦。中外闻之,必大惊怪,以为朝廷局面转移,国事至此,贤者力争而去,小人踊跃増气而来,盖理势之必然者,岂不摇动四方之人心哉?臣言及此,非敢求名,非敢为党,盖赤心血忱,深痛陛下改纪仅数月,而初意遽变,已有土倾瓦解之气象,沦胥以败,特在旦夕间,故不自知其言之狂,至于此耳。臣愿陛下以宗社生灵为念,毋蹈系小子失丈夫之戒,亟以封駮之职复还汝腾,使之有辞,复留以系人心,以安国歩。不然,臣汝腾之所荐也。又顷者使还入对,首言更化机括,惟在五六台諌,而非其人,是以妄议台諌者也,当与同去,其可独留?伏乞奋自宸断,并赐罢黜。臣虽没齿田间,其甘如荠,干冒威顔,不胜俟罪之至。轮对奏劄【原注:六月六日,时为著作佐郎】臣猥以非才,滥竽东观,毎惧尸素无补秋毫。兹幸登文石之陛,下望清光,敢输毣毣之愚,少殚忠报之分。惟陛下垂聴焉。臣甞静思当时之故,窃以为闗乎宗社之存亡者,不一而足。陛下神明之虑,既有所遗,而二三大臣复皆视为故常,莫有赤心血诚身任其责者,是以大化虽更,羣贤虽聚,而天下之势反日趋于危亡而不可救止也。且今日闗乎宗社之存亡者,陛下亦知之乎?奸邪有复出之忧,强敌有必至之势,国计有将败之虞。三者其机已兆,其形已成。大臣分任其责,汲汲以图之,犹惧弗济,而可漠然不恫瘝其身乎?权凶去位以来,所缔结者莫不壊散,所排斥者莫不收用。攻诋之防多见施行,朋比之俦悉就流窜。戚里之与为姻娅者,又奉诏而停婚。上心若坚定,国是若昭然,士大夫可举手相贺曰:「自今其无反覆之忧矣。」臣窃以为未也。何则?内庭之耳目故在,而外邪愈急于窥觇。都城之巢穴未破,而奸朋犹存于依据。帷幄之臣邪正混淆,固有觇顔▯色授助小人,如郑居中之主蔡京,諌宪之任忠佞错糅,固有柔邪深险黙伺时变,如杨畏之主章惇。在庭百执事出死力以排奸者,百无二三。希后福而中立者,十盖八九。甚至隂持异见以力沮草茅之公议,阳附善类而甘为权孽之私人,指目昭然有不可揜。呜呼!国家之多衅如此,非宰相之责乎?夫成周冢宰以正百官为职者也,而王之六宫亦统焉。今羣臣厐杂甚矣,宰相所当别其淑慝,为上一分明之。至于宫禁竒衺黩货外交,人言借借,岂可坐视而不之问?顾乃并包兼容之意多,别邪辨正之虑浅,忧防避谤之心重,直前迈往之志防。遂使众臣争衡,大权旁落,养成积轻之势,以启窥觎之渐。是得为知其职分矣乎?
译臣恭敬地看到御笔,任命赵汝腾为翰林学士,陆德舆兼任给事中。任命诏书一发布,人情震惊,认为赵汝腾在门下省不过两个月,凡是封还驳正的事情都是国家大事,君子有所依靠,小人有所忌惮;如今突然给他加上虚名,却夺去他的要职,事情发生得仓促,没有人知道原因。有人认为,陛下早晨驱逐徐霖,晚上又夺去赵汝腾的职务,大概是因为赵汝腾曾多次推荐徐霖,而徐霖所依仗的只有赵汝腾,所以陛下怀疑徐霖一旦调任外地,必然会被赵汝腾封驳,于是事先把赵汝腾调开。如果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徐霖几年前颇有一时的声望,赵汝腾推荐他,也并不过分;但他再次入朝后,便产生了虚浮骄矜的气势,傲视一世,自以为无人能及。后来因为讲学意见不同,攻击诋毁蔡抗、王佖等人,又在君父面前公开替奸人说话,实在太无所顾忌了。赵汝腾也知道他狂妄,又看到圣上言辞严厉,徐霖仍未离去,便与臣急忙到他的住处,催促他出去;徐霖这才踉跄着乘肩舆离开。臣的住所与徐霖相邻,确实亲眼看见了这件事。由此看来,徐霖的任命到了门下省,赵汝腾一定会驳正,这是明白无疑的。又有人说,赵汝腾调任其他官职不是因为徐霖,而是因为他封还驳正的谏章中论及社仓等事,陛下因此想把他调到外地;而陛下又想两全其美,所以把赵汝腾调任其他职务。如果果真是出于这个原因,臣尤其认为不可。邪正是非,天下自有公论;赵汝腾所说的话大多有根据,奸人有没有罪,也不是谁能够欺骗得了的。陛下只应询问他所说的是非,然后决定他的去留。若不辨黑白,只想拿好官来诱哄他,使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赵汝腾是有羞耻心、重操守的人,他肯接受道路不能实行、言论不被听取的处境,忍辱含羞来就任显贵职位吗?这样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却是驱逐他。况且陛下更新政治,名义上说是收用诸贤,实际上却都安置在闲散部门,只是装点门面,唯独赵汝腾大致处在要职,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宗庙社稷所依赖的只有这一点而已。如今突然夺去他的职务,把它交给柔弱谄媚、拱手沉默的陆德舆,使赵汝腾凭借一世的声望和宗老的尊重,飘然远去,陛下也就抛弃了他,如同丢弃弁冕和木偶。朝廷内外听到这件事,一定大为惊异,认为朝廷的局面已经转变:国事到了这种地步,贤者竭力争辩而离去,小人却踊跃而来、气焰更盛,这正是势所必然,难道不会动摇四方人心吗?臣说到这里,不敢求取名声,也不敢替党人说话,只是出于赤诚和深切的忠心,深深痛惜陛下改弦更张才几个月,最初的意图就突然改变,已经出现土崩瓦解的气象,接连败亡只在早晚之间,所以不自觉地把话说得狂妄到了这种程度。臣愿陛下以宗庙社稷和百姓为念,不要犯“系恋小子而失去丈夫气概”的戒条,赶快把封还驳正的职务恢复给赵汝腾,使他有职可守、有话可说,再把他留下来以维系人心、安定国运。不然,臣是赵汝腾所推荐的人。近来臣奉使回来入朝奏对,首先说到更新政治的关键只在五六名台谏官,而有些人并不是合适的人选;因此臣曾妄议台谏官,也应当与他们一同离去,怎么可以独自留下?伏望陛下果断作出圣裁,也赐臣罢免斥退。臣即使终身老死田间,也甘之如荠;冒犯圣颜,实在惶恐,只能等待治罪。轮对奏札【原注:六月六日,当时任著作佐郎】臣以才能浅陋而蒙受过分的任用,滥列于东观,每每害怕尸位素餐,连丝毫补益也没有。如今有幸登上文石之阶,俯身仰望圣上的清光,敢于奉献自己诚恳微小的愚见,稍尽忠心报国的本分,惟愿陛下垂听。臣曾静静思考当时的情势,私下认为关系宗庙社稷存亡的事情,不止一端。陛下明察的思虑已经有所遗漏,而两三位大臣又都把它视为寻常,没有一个人怀着赤心血诚亲自承担责任,因此虽然政治有所更新,群贤也似乎聚集,天下的形势反而一天天走向危亡,无法挽救。况且今天关系宗庙社稷存亡的事情,陛下也知道吗?奸邪有重新出头的忧患,强敌有必然到来的形势,国计有将要败坏的危险。这三件事的端倪已经显露,形势已经形成。大臣分别承担责任,急急忙忙谋划应对,还担心不能成功,难道可以漠然置之而不以自身为忧吗?自从权臣凶党离职以来,他们所结交的人无不瓦解离散,过去受到排斥的人无不重新起用;攻击诋毁他们的奏议大多得到实行,结党朋比的人全都被流放窜逐;与外戚结为姻亲的人,又奉诏停止婚事。圣上的心意如果坚定,国家的大政如果已经明白,士大夫可以举手相贺说:“从今以后,大概不会再有反复的忧虑了。” 臣私下认为还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内廷的耳目仍然存在,而外面的邪党更加急于窥探侦伺;都城中的巢穴还没有摧毁,奸朋仍然凭借它藏身;帷幄之臣中邪正混杂,本来就有人窥伺圣上的脸色、揣摩圣意,向小人提供助力,如郑居中支持蔡京;谏官、宪官的职位上忠臣和佞臣错杂,本来就有人柔弱奸邪而深沉险诈,默默等待时局变化,如杨畏支持章惇。在朝廷任职、拼死排斥奸邪的人,百人中没有两三个;希望得到日后福分而采取中立态度的人,大概十人中有八九个。甚至有人暗中坚持不同意见,竭力阻挠草野之人的公议,表面上依附善类,甘愿成为权臣余孽的私人,指痕清楚,无法掩盖。唉!国家有这么多祸患,难道不是宰相的责任吗?周成王时代的冢宰,以端正百官为职,王的六宫也由他统辖。如今群臣混杂得厉害,宰相本应分别其中的善恶,为皇上辨明。至于宫禁中的邪僻、贪污、对外交往等事,民间议论纷纷,难道可以坐视不问吗?但现在包容一切的想法很多,辨别邪正的考虑很少;忧虑防范、躲避毁谤的心很重,直面前进、勇往直前的志向很少。于是使群臣相互争权,大权旁落,养成权势日益轻弱的局面,从而开启了被人窥伺觊觎的趋势。这能算是懂得自己的职分吗?
罅隙之不涂,几防之不察,一切以虗心无我之道待诡谲变诈之人蹊。术既熟,羽翼既成,不幸变故乗之上,心一移,凶渠立至,使宗社有沦亡之忧,衣冠遭鱼肉之祸,生灵罹涂炭之厄。当是时也,虽洁身以去,其能逃世之清议乎?故奸邪有复出之忧,宰相之责也。数年以来,敌攻云南,传闻日骇,荆蜀广右所奏畧同。闻其将帅最能行兵,批汴▯蜀,咸袭其背,则兵出竒道,盖其常能,无足怪者。庙堂之上,虽尚致疑,而宥府之臣,盖甞论建。今既任主兵之责矣,则向之所陈,固当力守而速图之。且其所谓命蜀帅抚结诸蛮,邀截障蔽;命广帅驻邕州,控扼险阻者,陛下亦既亟从其议矣。今阅数月,蜀之所抚结者何族?广之所控扼者亦何地?招募戍卒,孰任其事?聫结峒丁,孰尸其责?遣使以访境外之事,终何所闻?易帅以任经理之寄,果何所就?夫古之大臣,图事揆防,不为空言;发虑出谋,动有成效,不以敌国缓急为作辍,不以人言有无为勤怠。今既以知军容万里之情,见推于天下矣。及至谋人之国,任人之事,当存亡关系之秋,无始终负荷之志,悠悠泛泛,自同众人,陛下専属之意,固如是哉?且臣近者闻诸上流阃幙,以为大理乆已降敌,而朝论方在疑信之间,可为痛哭。幙府之言,必有自来,不识是説也,阃帅甞以白于庙堂否乎?万一有之,而阃帅不以告二府,不及知,则亦误陛下之任使矣。夫以知兵之臣,居本兵之地,而又専任主兵之责,疆事安危,众所交属,乃令敌人谋我,而不思所以待之,危机将发,而不图所以救之。一旦铁骑长驱,电发猋至,江沱之门,土倾瓦解,任事之臣,寜得不执其咎乎?故强敌有必至之祸,主兵大臣之责也。国家版图日蹙,才力日耗,用度不给,尤莫甚于迩年。闻之主计之臣,嵗入之数不过一万二千余万,而其所出乃至二万五千余万,盖凿空取办者过半,而后仅给一嵗之用。其取办之术,则亦不过増楮而已矣。呜呼!造币以立国,不计其末流剥烂麋灭之害,而茍焉以救目前之急,是饮鸩以止渇也。岂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陛下愍国计之屈分,命大臣颛领其事,盖将使究本末源流而图惟变通之术也。固当防出入之大凡,察盈虚之至理,破茍且之▯习,为经乆之逺图。今也不惟理之无术,而反耗之日甚,大农经用廪廪不继,额外创给日已益多。大兵之劵不询之有司,一日之间而顿増三十余万。淮蜀制臣以科降为请,则一捐亦各千数百万。其他凡所馈给,视旧悉増。夫军旅之费,诚不冝惜,然不度其力,不虑其终,岂不甚乎?且理财无他道,亦曰去其蠧财者而已矣。蠧财之大者,莫若军旅,而宫掖次之。今江淮荆蜀符籍半虚,主帅务私资为▯槖,根株盘结,未有能穷其奸利而一清。今主财之臣,亦甞以覈军旅之实为请乎?六宫横费,浮滛百出,羣奄羽化要索无艺,嬖宠祈恩赐予日繁。外庭不敢问,有司不得计也。今主财之臣,亦甞以省宫掖之用为请乎?滥费之不节,宿蠧之不除,乃徒张官置吏,日事纷更,縁餙美观,隳紊体统,使才名之士不容,而嗜进之士得售。国家用度日以不给,盖有如贾谊所谓大命将倾,莫之振救者。臣不知何以善其后乎?故国计有将败之虞,主财大臣之责也。夫奸邪能覆人之国,能亡人之国,而财用空竭,犹之气血凋耗,亦足以毙人之国。有一于此,已可甚惧,况三患交至,而无人焉以任之,可不为之寒心哉?且是三者,本皆宰相之所当总,执政之所当与,而非可以分任者。亦既谋之不臧,而分任矣,则职分所在,可得而辞其责乎?虽然,臣又窃有疑焉。何则?二三大臣责任虽不同,而心不可以不同。侧闻庙堂之上,同异浸彰,道路传言,抑难深信。然国论未固,窥伺孔多,纎芥一开,何事不有?目前百怪。且将舞防鳝而号狐狸,祸乱相寻,往往出于众人之所易,宗社之忧,又岂特一去位之奸而已哉?故以人才言之,执政当进其可进,而不必望其为助;宰相当用其可用,而不必疑其植党。以政事言之,宰相所当谋诸同列,毋独运以贻自用之讥;执政所懐,当告诸长,毋専逹以取侵权之诮。如同舟而期于济,如共车而主于行。夫如是,庆歴、元祐之治,虽未能以遽致,绍圣、元符之祸,尚庶几其可纾乎?然而臣尚有説于此,请得以终陈之。夫职分之不尽,心志之不同,二三大臣,信有罪矣。待遇之未诚,信任之未笃,愚臣妄谓陛下亦有过焉。何则?
译缝隙不加弥补,机要关防不加察看,却一概用虚心无我的方式去对待诡谲变诈之人,使他们有可乘之隙。等到他们的手段已经熟练、羽翼已经形成,不幸再有变故乘机发生,君心一旦转移,凶恶的首领立即到来,就会使宗庙社稷陷于覆亡的忧患,使士大夫遭受任意残害的灾祸,使百姓遭受涂炭的苦难。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洁身自好而离开,难道还能逃脱世人的清议吗?所以奸邪有重新出头的忧患,是宰相的责任。几年来,敌人进攻云南,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令人惊骇,荆、蜀、广右所上的奏报大致相同。听说敌方将帅最善于用兵,攻打汴地、袭击蜀地,都从后方袭击,这种出奇兵走险道的做法,大概是他们一向擅长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朝廷之上虽然还对此有所怀疑,但枢密府的大臣大概已经论奏并提出方略。如今既然承担了主管军事的责任,那么先前所陈述的事情,本来就应当竭力坚持并迅速谋划。况且所谓命令蜀帅安抚联结各蛮部,截击并阻断其通道;命令广帅驻扎邕州,控制扼守险要之处,陛下也已经赶快采纳了他的建议。如今过了几个月,蜀地所安抚联结的是哪些部族?广地所控制扼守的又是哪一些地方?招募戍卒,谁负责这件事?联结峒丁,谁承担这项责任?派使者访察境外的情形,最终听到了什么?更换将帅来承担经营之任,究竟取得了什么成效?古代的大臣谋划政事、衡量形势,并不只是空说;提出思虑、制定谋略,往往都有成效,不会因为敌国的缓急而时作时止,也不会因为有没有人议论而决定勤奋或懈怠。如今既然凭借了解万里之外军情的才能而受到天下推重,到了谋划国家大事、任用将领、关系国家存亡的关键时刻,却没有从始至终承担责任的志向,只是悠悠忽忽、浮泛敷衍,和普通人一样,陛下专门寄托给你的心意,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臣近来听上游军府说,认为大理早已投降敌人,而朝廷舆论还在疑信之间,这实在令人痛哭。军府的话一定有来由,不知道这种说法,边帅曾经向朝廷说明过吗?万一确有此事,而边帅没有把它告诉两府,使两府来不及知道,那也就误了陛下任用他的事情。一个懂得军事的大臣,身处主管军务的职位,又专门承担统领军事的责任,边境事务的安危,众人都交付给他;如今竟让敌人谋划攻我,自己却不思考如何防备,危机将要爆发,却不谋划如何挽救。一旦铁骑长驱直入,如闪电般突然袭来,江沱的门户土崩瓦解,负责此事的大臣难道能不承担罪责吗?所以强敌必然到来的祸患,是主管军事大臣的责任。国家的疆域一天天缩小,才力一天天耗损,费用无法供给,近年以来尤其严重。臣听主管财政的大臣说,国家每年的收入不过一万二千余万,而支出竟达到二万五千余万;大概靠挖空国力来勉强筹办的部分超过一半,然后才勉强够一年的用度。他筹办钱财的办法,也不过是增加纸币罢了。唉!铸造货币来维持国家,却不考虑流弊造成的剥削、腐烂、消灭之害,只是苟且应付眼前的急需,这是饮鸩止渴。哪里有使天下处在危险边缘到了这种地步,而上面还不惊惧的呢?陛下怜悯国计困乏,命大臣专门负责这件事,大概是想让他考察财政的本末源流,谋求变通的办法。理应防察出入的大概情形,审察盈亏的根本道理,破除苟且敷衍的积习,为长久的远谋作打算。如今不仅没有治理的办法,反而消耗一天比一天严重,国家财政和俸禄供给紧张而不能接续,额外创设的支给已经越来越多。大军的券钱没有询问有关部门,一天之内便突然增加三十余万。淮、蜀制置使以请求科降为由提出要求,一次捐给便各达数千百万。其他凡是馈送供应之物,也都比过去增加。军费确实不应吝惜,但不估量国力、不考虑后果,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理财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过是除去那些侵蚀财物的人罢了。侵蚀财物最大的一项,没有比军队更严重的;宫廷内廷其次。如今江淮、荆、蜀的军籍簿册一半是空的,主帅们只把侵吞的资财作为私囊,根基盘结,从来没有人能够彻底查清他们的奸利并一举肃清。如今主管财政的大臣,也曾请求核查军队的实际情况吗?六宫横加耗费,浮华淫靡的事层出不穷,群宦官羽翼丰满后索取无度,受宠者每日祈求恩赐,赏赐越来越多。外朝不敢过问,有关部门也无法计算。如今主管财政的大臣,也曾请求节省宫廷内廷的用度吗?滥用费用而不节制,旧日的弊病又不铲除,却只是增设官署、安置官吏,每天忙于纷纷更改,借此装饰表面、破坏紊乱体统,使有才有名望的人不能容身,而热衷求进的人反而得以得志。国家用度一天比一天不足,正如贾谊所说的大命将要倾覆,却没有人振救。臣不知道以后该怎样收拾局面。因此,国计有将要败坏的忧患,是主管财政大臣的责任。奸邪能够颠覆他人的国家,能够使他人的国家灭亡;财用耗尽,就像气血衰竭一样,也足以使国家毙亡。有一项发生就已经十分可怕,何况三种祸患一同到来,却没有人承担责任,难道不令人寒心吗?况且这三件事本来都是宰相应当总管、执政应当参与的,并不是可以各自分担、互不相干的事情。既然谋划不善而分割责任,那么既然职分所在,难道还可以推辞自己的责任吗?即便如此,臣私下还有疑问。为什么呢?两三位大臣所负的责任虽然不同,但心志不可以不同。臣私下听说朝廷上同异逐渐显明,道路上的传言也很难完全相信。然而国事的议论尚未稳固,窥伺的人很多,一点缝隙打开,什么事情不会发生?眼前各种怪事纷纷出现,将来还要让鼋鳝起舞、狐狸作号,祸乱接连而来,往往都是从众人容易忽视的地方发生;宗庙社稷的忧患,难道只是一个奸臣去职而已吗?所以从人才方面说,执政应当进用可以进用的人,不必非要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助手;宰相应当任用可以任用的人,不必怀疑他是在培植党羽。从政事方面说,宰相应当同僚共同谋划,不要独断独行而留下任性专断的讥议;执政心中的意见,应当告诉宰相,不要擅自上达而招致侵犯职权的讥责。要像同乘一条船而共同期望渡过河去,像同乘一辆车而共同以行进为目标。这样一来,庆历、元祐的政治局面即使不能马上达到,绍圣、元符的祸患也或许可以稍稍缓解。然而臣对于这件事还要再说几句,请允许臣把话说完。两三位大臣职分没有尽到、心志不能一致,确实有罪;但待遇不够真诚,信任不够深厚,臣这个愚昧的人妄自认为陛下也有过失。为什么呢?
嘉祐之定国本,任其责者韩琦也。今陛下以为家事,而独谋于左右之嬖御;元祐之择台諌,预其议者司马光也。今陛下惩创太过,而専决于宠幸之从臣。伸国法以绳横恣,庙堂之责也,卒压于威命而中辍;内降以抑侥幸,宰相之事也,竟屈于宣谕而奉行。彼居其位而不得行其道,方赧然以冒其所愧,又安能展布四体,以志伊尹、周公之事业哉?臣愿陛下推诚以待之,虚心以任之,毋以小谋大,毋以内图外,而使大臣得以粗伸其志焉。如此而犹职分之不尽,心志之不同,以负任使,则天下之责,固将归之而不贷矣。臣出位有言,无所逃罪,惟陛下幸赦。彗星应诏封事臣伏覩七月初六日以彗出栁星,许中外臣僚直言时政缺失者。臣一介妄庸,受性愚直。淳祐末禩,防陛下擢贰蓬省,摄承记言,竟以遇事妄发得罪而去。已而朱熠、沈炎、何梦然之徒,相与捃拾,坐废十年。自分此生永诀,圣代无复一言闗于陛下之聴矣。不谓垂死之年,乃承罪已之诏,谆勤恳恻,导之使言。臣目睹皇上震恐,大祸将至,其敢畏避权势,不罄其所懐,以负圣明乎?谨沥血忱,以羣臣所必不敢言,陛下所必不得闻者为献。惟陛下幸聴!臣谨按国史,徽宗皇帝崇寜五年正月戌戊,彗出西方,光芒长十余丈。徽宗大惧,日进蔬食,毎夕焚香涕泣至数百拜。星没乃止,于是慨然深照蔡京之奸,不由人言,奋自威断。即日罢其左仆射,凡京所为政事,一切罢之。除毁党碑,凡元祐奸党指挥二十项,悉从荡涤。停罢补注方田,废三衞,彻圜土,更学法,复科举,罢后苑制造,蠲六尚贡物,以至茶盐钱法,并照户部议改。内外百姓歌謡鼓舞,溢于涂巷。近世以来,以实应天,精切勇猛,未有过于此者。后嗣安得不取法哉?陛下数年以来,専任一相,虚心委已,事无大小,一切付之。果得其人,冝乎天心克享,灾害不生,祸乱不作矣。而庚申以来,大水为灾,浙西之民死者数百千万。继以连年旱暵,田野萧条,物价大翔,民命如线,景象急迫,至此极矣。今又重以非常之异,妖星▯出,光芒竟天。夫栁为鹑火,火者国家盛徳所在,而彗出焉,其变不小。若非朝廷政事大失人心,则何以致天怒如此之烈乎?臣请得而枚数之。祖宗立国,一本忠厚,大奸巨蠧,始加流窜。今也大臣轻于用之,以怖异已。庚申辛酉之间,大小之臣追停迁放,无月而无。威则立矣。如斵防祖宗忠厚之泽,何?士大夫以仕进为业者也。今使刻薄小人,吹毛求疵,控持扼塞,动触新制,进退无门,旅困颠连。有厯二三嵗竟不得一缺而去者,又使轻鋭少年数人,日夜改七司法煆炼,増加日事刻薄,惟恐一人之得进;至已所欲与,则虽碌碌下流,超资越序而无所忌惮也。人才难得,自古而然,并蓄兼收,犹惧乏使;今也以意向为用舍,以党类为去留,自非素出其门,皆弃不録。遂使懐才抱艺之士,沉废流落,咨嗟愤怨,有锢人于圣世之恨,岂不足以伤隂阳之和乎?古之大臣,皆以下士为贤,吐哺握髪,未甞少懈,所以通达下情,搜擥人物,共济国事也。今不务师古,妄自尊大,有造光范如谒鬼神,越月逾年,竟不得通。虽有竒才异能,何以自见?凡此数者,皆为陛下失士大夫之心者也。自井田既废,养兵之费,皆仰税租,汉唐以来,未有能易之者也。今也称其私智,市田以饷,自谓防畧髙妙,前无古人。陛下知其非计,甞欲罢之,有秋成举行之命,彼悍然不顾也。白夺民田,流毒数郡,告牒弃物,不售一钱,遂使大家破碎,小民无依,米价大翔,饥死相望。有司尚谓田恶,日更月易,无有已时,奸佃乗之,咸叛其主。识者谓异日浙西有乱,必自公田始。不特若此,又四出虎狼之吏,使之磨牙张吻,啖咋良民。柯山一閧,逺近为之震惊;苕水三贪,朝廷为之妙选。史越翁到郡数旬,而聚敛至三百万,推剥之惨,不言可知。朝廷锄去黠吏,本以爱民也,不知反以为害。一吏就擒,视为竒货,株连枝蔓,殃数十家,得钱数百千万,而犹未已。质妻卖子,破产亡躯,哭泣载涂,臣所亲见。堂堂天朝,而甘为破落州县摊頼之举。凡此数者,皆为陛下失畿甸之心者也。江汉上流,国家重地,中兴之后,简畀名臣,弹压抚摩,未始偏废。今也举而付之一夫,容养姑息,如奉骄子,頥指使气,使求得欲从斩劓杀伐,徧于湖广。
译嘉祐年间确定国本,承担这项责任的是韩琦。如今陛下把它当作家事,却只同身边受宠的近臣谋划;元祐年间选择台谏官,参与谋议的是司马光。如今陛下惩治得过分,却专门由宠幸的随从之臣决定。伸张国法、约束横行放纵,是朝廷大臣的责任,最后却被皇帝的威命压下而中途停止;以内廷传诏来抑制侥幸求进,是宰相的事情,最终却屈服于宣谕而奉行。那些身居其位却不能实行自己的道,正羞惭地承受着应受的愧辱,又怎么能够舒展四肢,施展伊尹、周公那样的事业呢?臣愿陛下推诚相待,虚心任用他们,不要用小谋来处理大事,不要以内廷谋划来干预外朝,使大臣能够大致伸展自己的志向。这样之后,如果他们仍然不能尽到职分、不能同心同德,以致辜负陛下的任用,那么天下的责备本来就会归于他们,绝不宽贷。臣越出职分进言,没有地方逃避罪责,惟愿陛下宽赦。彗星出现应诏封事 臣恭敬地看到,七月初六日,因彗星出现在柳星,朝廷允许内外臣僚直言时政的缺失。臣只是一个妄庸之人,禀性愚直。淳祐末年,蒙陛下擢升为蓬省副职,代理掌管记言,最终因为遇到事情便妄加发言而获罪离职。不久以后,朱熠、沈炎、何梦然之流相互搜罗罪状,使臣获罪废弃十年。臣自料此生已经同圣明时代永远诀别,再也没有机会向陛下进一言。没想到在将死之年,竟然接到诏令,诏令为过去的罪过自责,语气谆谆恳切,引导臣进言。臣亲眼看见皇上震恐,知道大祸将要来临,怎敢畏惧躲避权势,不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出,以辜负圣明呢?谨以满腔血诚,把群臣一定不敢说、陛下一定听不到的事情献上,惟愿陛下幸而听取!臣谨按国史记载,徽宗皇帝崇宁五年正月戊戌,彗星出现在西方,光芒长达十余丈。徽宗非常恐惧,每天进食蔬食,每晚焚香流泪,直到叩拜数百次。彗星消失后才停止,于是慨然深切察知蔡京的奸邪,不再受人言影响,果断地凭威权作出决定。当日罢免蔡京的左仆射,凡是蔡京所实行的政事,一概废除;毁掉党人碑,凡是元祐奸党指挥二十项,全部洗涤废除;停止补注方田,废除三卫,撤去圜土,改革学校法,恢复科举,停止后苑制造,免除六尚的贡物,直到茶盐钱法,也都按照户部的议论改定。内外百姓歌唱欢舞,声音充满道路街巷。近世以来,以实际行动回应天意,精确切实而又勇猛果断,没有超过这一次的。后世子孙怎么能不取法呢?陛下多年以来专门任用一位宰相,虚心把政事托付给他,无论事情大小,一概交给他办理。如果确实得到了合适的人才,理应天意能够享受,灾害不会发生,祸乱不会兴起。然而自庚申年以来,大水成灾,浙西百姓死亡数百千万。接着又连年旱灾,田野萧条,物价大幅上涨,百姓性命如同悬丝,形势紧迫到了极点。如今又加上非同寻常的异象,妖星出现,光芒直冲天际。柳星属于鹑火,火是国家盛德所在,而彗星却出现在那里,这一变故不小。如果不是朝廷政事大大失去人心,那么怎么会招致上天如此猛烈的震怒呢?臣请求逐项列举。祖宗建立国家,以忠厚为根本,对大奸大害之人,开始时只是加以流放。如今大臣轻易使用流放之刑,用来恐吓异己。庚申、辛酉之间,大小臣僚被追究、停职、迁调、放逐,几乎没有一个月没有这种事。威势确实树立起来了,但这样砍伤祖宗忠厚的恩泽,怎么可以呢?士大夫是以求取仕进为事业的人。如今却让刻薄小人吹毛求疵,控制阻塞他们的仕进道路,动不动就触犯新制度,使他们进退无门,困苦颠沛。有人历经两三年,竟然连一个空缺职位都得不到,只能离开;又让几个轻浮锐利的年轻人日夜修改七司的条例,越来越刻薄,只怕有一个人能够得到进用;至于他们自己想要给予的人,即使只是碌碌无能的下流之辈,也可以越级越资,不加顾忌。人才难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广泛蓄养、兼收并用,尚且担心人才不足以供使用。如今却按照个人意向决定任用或舍弃,按照党类决定去留;只要不是一向出自他们门下的人,就全都抛弃不用。于是使怀有才学、抱有技艺的士人沉沦废弃、流落四方,叹息愤恨,产生在圣明时代被禁锢的遗憾,难道不足以伤害阴阳和气吗?古代的大臣都把礼贤下士视为贤德,进食时为了接见贤士多次吐出食物,握发而起身接待,未曾稍有懈怠,所以能够通达下情,搜求人才,共同救济国事。如今不致力于学习古人,反而妄自尊大,有人带着自己的文才来求见,仿佛去拜谒鬼神一样,过了一个月又一年,最终也不能通达。即使有奇才异能,又凭什么自我表现呢?以上这些事情,全都是使陛下失去士大夫之心的原因。自从井田制度废弃以后,养兵的费用都依靠税租供给,汉、唐以来,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一点。如今却夸耀自己的偏见,购买田地来供给军饷,自以为谋略高明精妙,前无古人。陛下知道这不是办法,曾经想要停止,已有秋收后实行的命令,但他悍然不顾。公然夺取百姓的田地,流毒数郡;告牒成了废物,卖不出一文钱,于是使大户家产破碎,小民无所依靠,米价大幅上涨,饥饿而死的人接连可见。有关部门还说田地不好,每天更改、每月变易,没有停止的时候,奸猾的佃户乘机而起,全都背叛自己的主人。有见识的人说,将来浙西发生动乱,一定会从公田开始。不仅如此,又把虎狼般的官吏派往各处,使他们磨牙张口,吞食咬噬良民。柯山一次骚乱,远近都为之震惊;苕水三名贪官,朝廷却为他们精心挑选职位。史越翁到郡任职几十天,搜刮聚敛就达到三百万,推逼剥削的惨状,不用说也知道。朝廷铲除奸猾官吏,本来是为了爱护百姓,却不知道反而成了祸害。一名官吏被擒,便把他视为奇货,牵连枝蔓,祸及数十家,得钱数百千万还不停止。抵押妻子、卖掉儿女,家破人亡,哭声遍布道路,这些都是臣亲眼见到的。堂堂天朝,却甘心采取破落州县摊派赖账的做法。以上这些事情,全都是使陛下失去京畿附近百姓之心的原因。江汉上游是国家的要地,中兴以后,朝廷选择名臣任用,弹压安抚,从来没有偏废。如今却把那里全部交给一个人,纵容姑息,如同侍奉骄纵的孩子,任凭他颐指气使,使他想求什么都得到,斩杀刑戮遍及湖广。
监司守令,畏摄而不敢争,使陛下创残遗民,沦坠汤火,而莫之救。江西湖北,嵗籴给钱。其来已乆,今亦半给告牒,人情寜不汹汹?以至市舶尽利而蕃人怨,盐法苛急而商贾怨。比日以来,复闻广赣之众相挻而起。凡此数者,皆为陛下失逺民之心者也。然此特臣田间所知,万分之一二耳。淮海以西,岭蜀以东,千万人之怨,又奚止是哉?陛下所恃以有天下者,人心而已。今大臣尽失之,则其相与愁痛号咷,哀吁上苍,产妖钟孽,以警悟陛下,以昭示危亡,又何足怪哉?况近嵗以来,天生柔佞之徒,布在世间,立人本朝,惟知有权门而不知有君父。或称其再造王室,或称其元勲不世,或直以为功不在禹周公下,虚美溢誉,日至上前,荧惑圣眀,掩蔽罪恶,遂使陛下深居九重,専倚一相,髙枕而卧,谓如泰山四维之真可倚,不知下失人心,上招天谴,乃至于此,岂非羣臣附下罔上之所致哉?陛下试观五年之间,廷绅奏疏不知凡几千百,亦有一语事关廊庙者乎?意之异已者尽斥,位之偪已者尽除。上自执政侍从,下至小小朝绅,无一人而非其党,虽学校诸生,亦复数年噤无一语言路乆已荆棘,所以养成大臣横逆之气,人怨天怒,不至于彗出不止也。且灾异防免三公,汉唐以来视为常事。丙申雷变,陛下亦甞奋刚断,一日而罢二相。今彗星之应至不忍言,岂雷变发非时之比?况人心皇皇,万口一时皆指其人,独陛下不悟耳。且后妃之家不得为执政官,仁宗皇帝之着令也。政宣犯之,终致祸败。陛下违仁宗之令典,蹈政宣之覆辙,固已不合天心乆矣。今遇非常之变,而又不思改图,则亦何时而觉寤哉?臣恐自今上天不复谴告,而伤败旋至矣。臣忠愤所激,不胜大愿,愿陛下取崇寜彗出故事,反覆披览,力见施行,因大臣求退而亟许之,取庚申以来一切刻薄害人之政,即日罢去,申严仁宗着令为子孙万世之法,而又尽涤圣心,力行好事,收召贞贤,招洗寃魄,以答天心,以慰人望。如此十日,而妖星不灭,则寸斩臣以谢大臣,以戒狂妄,臣不敢辞。干冒天威,不胜震惧之至。贴黄臣犬马之齿,六十有四,正先臣捐躯狥国之年自草此防,即以一死自待。盖未必膏陛下斧钺,而大臣怨毒,则有不可测者。陛下若欲保全防,臣乞勿以臣疏付外。臣非畏死,盖恐一线言路遂絶,非陛下之利也。伏乞睿照。奏乞下诏趣诸路勤王之师状臣窃见朝廷屡促诸道勤王之师,今已日乆尚未有至者。当国家危急存亡之秋,岂臣子顾望翺翔之日?昔靖康之难,勤王之师不待督促,四面而至,特奸臣耿南仲辈以议和却之,其不可追之悔,至今言之,令人于邑。明受之变,张浚、吕頥浩为诸镇唱号召,韩世忠、张俊之徒入援,遂枭二凶,成反正之伟功。盖君父艰危之际,凡委质为臣者,皆当不待诏告,如手足之扞头目,子弟之救父兄。今乃或掣肘于权奸,拥重兵而不动;或私庇于乡井,留精鋭以自全;甚至搂入卫之旅,半道邀之以去。措意如此,公议指之,谓其有无君之心,而后敢若此?视浚、頥浩,寜不愧死乎?臣愚,欲望陛下亟下明诏,以却责之,専遣一介之使监其调遣,必师旅就道,而后许还。其有能率先诸道而至者,不惜厚赏以加旌异。如尚首防两端,逗挠不进,重加绌责,虽赦不原。庶几援师四合,神京不耸。此今日机务之至大至急者,惟陛下幸聴而速图之。臣不胜惓惓。
耻堂存稿巻一
译监司、守令畏惧受牵制,不敢争辩,使陛下让受过创伤的遗民沉沦在水火之中,却没有人去救援。江西、湖北每年买粮并发给钱,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如今却有一半改发告牒,民情难道不会汹涌激愤吗?以至市舶司把利益搜刮殆尽而使外来商人怨恨,盐法苛刻急迫而使商贾怨恨。近来又听说广、赣一带的百姓相互牵引而起事。以上这些事情,全都是使陛下失去远方百姓之心的原因。然而这还只是臣在乡野所知道的万分之一二。淮海以西、岭南和蜀地以东,千百万人的怨恨,又哪里只限于这些呢?陛下所凭借而拥有天下的,不过是人心罢了。如今大臣们把人心全都失去了,他们相互愁苦悲痛、号哭哀告上天,因而产生妖异、聚集灾孽来警醒陛下、昭示国家危亡,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何况近年以来,上天生出柔弱谄佞之徒,遍布世间,他们立身于朝廷,只知道有权门而不知道有君父;有人称他们再造王室,有人称他们是举世无双的元勋,有人甚至说他们的功劳不在大禹、周公之下。虚假的美誉和过分的赞颂每天都传到圣上面前,迷惑圣明,掩盖罪恶,于是使陛下深居九重,专门依靠一位宰相,高枕而卧,以为他真像泰山四维一样可以倚靠,却不知道下面已经失去人心,上面招来了天谴,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群臣阿附下臣、欺罔君上的结果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陛下试试看五年之间,朝廷士绅的奏疏不知有几千几百篇,其中可有一句话关系到朝廷政务吗?凡是意见不同于他的全都斥退,职位逼近他的全都除去。从上面的执政、侍从,到下面的小小朝官,没有一个不是他的党羽;即使学校里的学生,也多年闭口不敢说话,言路早已荆棘丛生。这就是养成大臣蛮横悖逆气焰的原因。人心怨恨、上天震怒,没有达到彗星出现而不停止的地步,难道还会有别的结果吗?况且灾异发生而罢免三公,自汉、唐以来就是常事。丙申年发生雷变,陛下也曾果断刚决,一天之内罢免两位宰相。如今彗星所应的灾变已经到了不忍言说的程度,难道只是雷变偶然发生、时令不合那样的小事吗?何况人心惶惶,众口一时都指向那个人,唯独陛下还没有醒悟。况且后妃之家不得担任执政官,是仁宗皇帝明文规定的法令。政和、宣和年间违反了这一规定,最终导致祸败。陛下违背仁宗的法令,重蹈政和、宣和的覆辙,早已不合天心很久了。如今遇到非同寻常的变故,却仍不考虑改变谋略,那还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悟呢?臣恐怕从今以后上天不再谴责告诫,而灾败很快就会到来。臣被忠心和愤懑激发,愿望十分强烈,愿陛下取法崇宁年间彗星出现的旧事,反复阅读,竭力实行;趁大臣请求退职时赶快答应,立即罢去庚申以来一切刻薄害人的政令,重申仁宗的明文法令,作为子孙万世遵守的法则;又彻底涤荡圣心,竭力施行善政,召回正直贤能,招魂洗雪冤屈,以回应天心,慰藉人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果这样实行十天,妖星仍然不消灭,就把臣寸斩来向大臣谢罪,以惩戒狂妄之罪,臣不敢推辞。冒犯天威,臣极其震恐。贴黄:臣今年六十四岁,正是先臣捐躯殉国的 年纪。臣起草这份奏疏时,就已经把一死置之度外。只是未必能够承受陛下的斧钺,而大臣对臣的怨毒,则有不可预测之处。陛下如果想保全臣,臣请求不要把臣的奏疏交给外廷。臣并不是怕死,只是恐怕这一线言路从此断绝,这并非陛下的利益。伏望圣上明察。奏请下诏催促各路勤王军队的奏状 臣私下看到,朝廷多次催促各道勤王军队,如今已经过了很久,仍然没有军队到来。在国家危急、关系存亡的时刻,难道是臣子观望徘徊、逍遥不进的时候吗?从前靖康之难时,勤王军队不用督促,便从四面八方赶来,只是奸臣耿南仲等人以议和为名把他们拒退了;这种再也无法挽回的悔恨,至今说起来仍令人悲痛。明受之变时,张浚、吕颐浩向各镇发出号召,韩世忠、张俊等人入援,于是斩杀两个凶徒,成就了恢复正统的伟大功业。大概君父处于艰难危急之际,凡是委身为臣的人,都应当不等诏令告示,像手足保护头目、子弟救助父兄一样。如今却有人被权奸牵制,拥有关重兵而不行动;有人徇私庇护乡里,留下精锐部队以求自保;甚至把进入京城防卫的军队拉走,半途拦截劫持而去。存心如此,公议都在指责他们,说他们有目无君上的心,竟然还敢这样做?同张浚、吕颐浩相比,难道不惭愧至死吗?臣愚昧,想请陛下赶快下达明确诏令,严厉责备他们,专门派一名使者监督调遣,必须等军队上路之后才允许返回。对于能够率先带领各道军队到达的人,不惜给予厚赏以加以表彰。若仍然首鼠两端、拖延阻挠而不前进,就重重加以贬黜责罚,即使遇到赦免也不宽宥。这样或许援军可以从四面会合,京城就不会震动。这是今天最重大、最紧急的事务,惟愿陛下听取并迅速谋划实行。臣不胜恳切。《耻堂存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藁巻二宋髙斯得撰经筵故事七月二十三日进故事李丞相沆每朝谒奏事毕,必以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之事奏闻。上为变色,惨然不悦。既退,同列以为非,问丞相曰:“吾侪当路,幸天下无事,丞相每奏不美之事,以拂上意?然皆有司常行,不必面奏之,事后当已之。”公不答。数数如此,因谓同列曰:“人主岂可一日不知忧惧也?若不知忧惧,则无所不至矣【原注:出《三朝名臣言行録】臣尝观唐虞盛时,大臣进説其君,虽平居无事,未尝不存警戒之意。盖人主不可一日无惧也。而保持是心,使久而不怠,则大臣之责也。禹、臯陶论治于舜之前,舜进禹使之昌言。禹不及他,独举前日洪水滔天,浩浩懐山襄陵,下民昏垫者以为告。禹岂自伐其功者哉?盖将以保帝舜洚水儆予之心,使之不忘一日之惧。所谓昌言,莫大于此。后世大臣鲜能知此义者,惟汉魏相粗有见乎此。相敕令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夫宣帝之时,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亦可以言治矣。相乃常以逆耳之事告其君,使之知所警惧,不敢安逸,可不谓贤乎?我国朝名臣李沆相真宗皇帝,每奏事毕,必以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之事奏闻。上变色不悦,同列皆止之,而沆不为止,且曰:“人主岂可一日不知忧惧?若不知忧惧,则无所不至矣。”呜呼,沆之此言,真可谓大臣之体矣。虽周公作《无逸》以戒成王,何以过此?且咸平、景徳乃国家至隆极盛之际,而为宰相者不以已治已安为足,方以儆戒无虞为心,用能弼我祖宗丕基,传之无穷,而施之罔极,岂非万世宰相之法哉?臣窃见比者江浙闽中诸郡同日大水,流移人民动以万计,中外一辞,谓非小变。然大臣恬然视之,未闻有孶孶汲汲推原致异之由,图惟弭灾之防,为陛下力陈之者。一二廷臣不得已而有言,亦人臣愿忠职分之常耳。颇闻恶其强聒,指为张皇,抑何居其位而不知任耶?夫魏相、李沆居天下无事之时,而喜言灾变之事。今日大臣当大异较炳之后,而恶言灾变之实,岂以陛下不乐闻之而顾望以至此乎?臣愿陛下虚懐访逮,示臣以喜闻儆戒之意,如舜之进其臣使之昌言,庶几自今或有变异,有以开广上心,博采人言,共图销弭之术。宗社幸甚。七月二十八日进故事淳熙八年二月己亥,太府卿蘓现以病乞补外,拟除闽漕,上曰:“师揆来乞此阙,乃是师垂之兄。师垂为淮东提举,壊官钱二十余万緍。赵雄等奏:‘伯圭不甚教子,多责以治生。’上曰:‘何以为清白之传?兼闻其下尚有三弟,他日皆作郡,则近地州皆占了矣。莫若以髙爵厚禄使之就闲,卿等更议之。’雄等賛曰:‘凡朝廷一好事,皆陛下之意,臣等畧无分毫补助。容退而熟议。’庚子,雄等奏:‘师揆等差遣,昨日虽聆圣训,细思似无端由。盖陛下方务广恩,既难批出,臣等日侍左右,若作勘防,亦渉商量,须因人言乃可议此。’上曰:‘如此则且命师揆依旧淮西运判,却别以阙与师垂,使辟其兄,庶几体顺。’乃除师垂闽漕。乙巳,中书舎人施师防言:‘师垂倚势谋利,恐吓细民,转输一路财赋,其不为民害者几希。’望追寝除命,且与祠禄。诏赵师垂差主管台州崇道观【原注:出《孝宗皇帝实録】臣恭惟孝宗皇帝临御二十八年,一以大公至正为治,如天之无私覆,地之无私载,日月之无私照。虽骨肉肺腑之亲,未尝轻以官职授之。葢天位天禄天职,乃天下之公器,非人君之所得私也。师揆、师垂、秀僖王之诸孙也。孝宗皇帝以师垂贪黩无状,且其兄弟众多,异日布满近郡,易为民害,欲以髙爵厚禄使之就闲,不私其亲而处之,尽善真可谓为盛徳之事矣。向使大臣将顺其美,推广其意,因此立法,凡属籍及戚里,自今悉优加禄秩,不复烦以治民,则经制一定,后世子孙有所持循矣。惜乎宰相赵雄等识虑不逺,避怨姑息,沮其事不行,而除师垂以闽漕,公论沸腾,卒为中书所缴。孝宗皇帝亟命子祠,曾无留难。雄等能无愧乎?呜呼!有君无臣,使祖宗盛美不得宣于天下,着于后世,可胜叹哉!臣窃见近者王邸懿亲忽除畿漕,▯闼争之,以为未允,且闻其人亦畏人言,一再引避。
译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卷二,宋高斯得撰:《经筵故事》七月二十三日进呈《故事》李丞相沆每次上朝谒见、奏事完毕,一定把四方水旱灾害、盗贼以及不孝、恶逆等事情奏报皇上。皇上因此变了脸色,惨然不悦。退朝以后,同僚们认为这样做不对,问丞相说:“我们身居要职,幸而天下无事,丞相却每每奏报不好的事情来违拂皇上的心意;况且这些都是有关部门照常办理的事务,不必当面奏报,事后处理就行了。”李公不回答。事情多次这样发生后,他对同僚说:“君主难道可以一天不知道忧惧吗?如果不知道忧惧,那么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来了。”【原注:出自《三朝名臣言行录》】臣曾经观察唐尧、虞舜盛明时代,大臣向君主进言,即使平日没有事情,也从未不存有警戒之意。大概君主不可以一天没有畏惧,而保持这颗心,使它长久不懈,是大臣的责任。禹、皋陶在舜面前议论治理之道,舜让禹进言。禹不谈别的,只举出从前洪水漫天、浩浩荡荡怀抱山陵、冲上丘陵,使百姓陷于昏困和水患的事情来告诫舜。禹难道是在夸耀自己的功劳吗?他是要保持舜帝“洪水警戒我”的心,使舜一天也不忘记畏惧。所谓昌言,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后世大臣很少能懂得这个道理,只有汉代魏相大致有所见识。魏相命令属官到郡国查办事情,官员休假从家中返回府署时,往往便报告四方的异常见闻。有时发生逆贼、风雨、灾变,而郡国不上报,魏相就常常奏报给皇帝。宣帝时期,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也可以说是治理得很好了。魏相却常常把逆耳之事告诉君主,使他知道警戒和畏惧,不敢安逸,难道不能称为贤臣吗?我国朝名臣李沆任真宗皇帝的宰相时,每次奏事完毕,一定把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等事奏报皇上。皇上变了脸色而不高兴,同僚们都劝止他,但李沆不肯停止,并且说:“君主难道可以一天不知道忧惧吗?” 如果不知道忧虑和畏惧,就会无所不为。”唉,李沆这句话,真可以说体现了大臣的本色。即使周公作《无逸》来告诫成王,又怎么能超过这句话呢?况且咸平、景德年间正是国家最为隆盛强盛的时候,做宰相的却不以已经达到治理安定为满足,反而把警戒防患于未然作为自己的心志,因此能够辅佐我祖宗的宏大基业,使它流传无穷、施及无极,这难道不是万世宰相应当遵循的法则吗?臣私下见到近来江浙、闽中各郡同一天发生大水,流离迁徙的百姓动辄以万计,朝廷内外众口一词,都说这不是小小的变故。然而大臣们安然视之,没听说有人孜孜汲汲地推究造成异常灾变的原因,谋划消除灾害的办法,为陛下竭力陈说。一两个朝臣迫不得已而有所进言,也不过是臣子希望尽忠、履行职责的常情罢了。很听说有人厌恶他们反复强谏,指责他们是在张大声势;既然身居其位,却不知道承担职责,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魏相、李沆身处天下无事之时,尚且喜欢谈论灾异之事。如今大臣正当面对重大异常、灾变昭著之后,却厌恶别人谈论灾变的事实,难道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听这些话,他们才观望顾忌到这种地步吗?臣希望陛下虚心访察,向臣下显示您乐于听取警戒的心意,像舜进用臣下、使他们直言一样。这样或许从今以后遇有变异,就有人能够开阔陛下的心胸,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共同谋划消除灾害的方法。这样,国家和宗庙社稷就大幸了。七月二十八日进呈史事 淳熙八年二月己亥,太府卿苏现因病请求调任外地,拟任闽漕。皇上说:“师揆来请求这个职位,原来是师垂的哥哥。师垂任淮东提举时,损坏官钱二十多万缗。赵雄等上奏说:‘伯圭不大教导儿子,多半只责令他们经营生计。’皇上说:‘这样凭什么保持清白的家风?又听说他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将来都做郡守,那么附近的州郡就全被他们占去了。不如授予他们高爵厚禄,使他们闲居,你们再商议。’赵雄等赞同说:‘朝廷每做一件好事,都是陛下的意思,我们一点补助也没有。请容许我们退下后仔细商议。’庚子日,赵雄等上奏说:‘师揆等人的差遣,昨天虽然听到了圣训,细想似乎没有适当的理由。大概陛下正致力于广施恩惠,既然难以批示通过;臣等每日侍奉左右,若提出勘问查核,也涉及商量,必须借有人进言才可以议论此事。’皇上说:‘既然这样,暂且命师揆仍任淮西运判,另给师垂一个职位,让他征辟自己的哥哥,这或许合乎情理。’于是授师垂为闽漕。乙巳日,中书舍人施师防说:‘师垂倚仗权势谋取利益,恐吓百姓,转运一路的财赋,他不成为百姓祸害的地方几乎没有。’ 希望追回并撤销任命,暂且给他祠禄。诏令赵师垂任主管台州崇道观。【原注:出自《孝宗皇帝实录》】臣恭敬地想,孝宗皇帝临朝二十八年,始终以大公至正治理天下,像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日月无私地普照万物一样。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从未轻易把官职授给他们。因为天位、天禄、天职,都是天下的公器,不是人君可以私自占有的。师揆、师垂,是秀僖王的几个孙子。孝宗皇帝认为师垂贪婪污浊、罪行严重,而且他的兄弟很多,将来会遍布附近各郡,容易成为百姓的祸害,所以想用高爵厚禄使他们闲居,不因亲属关系而偏私处置他,这实在是尽善尽美,真可以说是盛大的德政。当时如果大臣能够顺成这项美意,推广他的意思,并以此制定法令:凡属籍宗室和外戚亲属,从今以后都优厚增加禄秩,不再让他们烦劳治理百姓,那么制度一经确定,后世子孙就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了。可惜宰相赵雄等见识谋虑不够长远,为了躲避怨恨而姑息迁就,阻挠此事不能实行,反而授师垂为闽漕,舆论沸腾,最终被中书省驳回。孝宗皇帝立即命他主管祠观,竟没有丝毫留难。赵雄等能够不感到惭愧吗?唉,有君主却没有贤臣,使祖宗的盛大美德不能宣示天下、彰显后世,怎能不令人深深叹息!臣私下见到近来王邸的至亲忽然被授为畿漕,给舍官争论此事,认为不妥;又听说那个人也害怕舆论,曾一再请求回避。
陛下若俞其请,改命其官,乃协公议,而复强之使受,何耶?夫孝宗皇帝于王邸之孙尚不敢私,则于王邸之亲其必不私眀矣。陛下纵未能继孝宗之志,立为定制以示后法,亦岂可不行给舎之言,以伸公论之气乎?乃若大臣勇于顺指,轻于出命,甘心以赵雄容悦为法,而不知以道事君之义,固不得而辞其责也。臣愿陛下少省孝宗皇帝以髙爵厚禄使之就闲之训,自今于骨肉腑肺之亲,但优其恩泽,勿使临民,庶几三宅之寄皆得其人,赤子敉宁,有以祈天永命。臣不胜拳拳。八月十三日进故事欧阳修《朋党论》曰:「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交踈,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脩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而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为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防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臯防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逊,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絶善人为朋,莫如汉献;能诛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逊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眀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鉴矣【原注:出《五朝长编】臣窃观仁宗皇帝朝,欧阳脩为諌官,因小人唱为朋党之说,以诬君子,进《朋党论》,谓非所患,在辨君子与小人而已。其言深切着眀,可以洗千古朋党之论,为人君者所当笃信而力行之也。夫脩谓周武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而周用以兴,言善人不厌乎多也。今善人方患其少,而或者尚指以为党,欲排去之,抑何与脩异见乎?臣窃见近者名臣去位,系国安危,臣谓举朝之士皆将起而争之矣。然以事闗谏臣,畏威惧祸,自宰执而下,留行者不过八九人;谏臣诬劾其人,留之不可能,与谏臣争是非者,又不过四五人,可谓至寡而不能为朋矣。谏臣反谓其要私党以乞留,又谓逐去数人,则朋党可消,以激怒陛下。呜呼!天下安有四五人而可以为朋党者哉?夫虞周之朋,不厌其多,彼谏臣者固不足以知此矣。若以汉唐之朋党言之,则汉之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唐之八闗、十六子,与其徒充斥朝廷,布满天下,如是而指为朋党,犹可也。今蹈方据正之士,踈稀牢落,有如晨星,方患其气势单弱,不足以敌羣小,而主公议,而犹欲以朋党陷之,不亦欺天诬人之甚乎?且仁宗之谏臣持论如此,而陛下之谏臣持论如彼,公私邪正,固不待辨,然亦可以观世道矣。臣愿陛下置脩所着于坐隅,朝夕省览,以虞周信用君子者自勉,毋惑于小人诬陷之言,庶几善良获安,宗社有赖。不然,脩所谓汉唐末世锄去朋党甚可惧也,可不监哉?九月初三日进故事哀帝时,鲍宣上防曰:“今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渇,臣未见也。厚外戚,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悦民服,岂不难哉?宜急召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皆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谨选举,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徳甚众,曽不能忍武等邪【原注:出前汉鲍宣传】
译陛下如果批准他的请求,改授其他官职,就符合公议;却又强迫他接受原职,这是为什么呢?孝宗皇帝对于王邸的孙子尚且不敢徇私,那么对于王邸的亲属,当然更不会徇私,这一点很明白。陛下即使不能继承孝宗皇帝的志向,制定固定制度来给后世作法,也难道可以不采纳给舍官的意见,以伸张公论的正气吗?至于大臣们勇于顺从圣意,轻率地发布命令,甘心把赵雄那种逢迎取悦作为法则,却不知道以正道侍奉君主的义务,他们本来就不能推卸这个责任。臣希望陛下稍稍省察孝宗皇帝以高爵厚禄使亲属闲居的训示,从今以后对于骨肉至亲,只优厚施恩,却不要让他们治理百姓。这样或许各类官府的任用都能得到合适的人,百姓安宁,也可以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臣心中实在恳切。八月十三日进呈史事 欧阳修《朋党论》说:“臣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人君能够辨别其中的君子和小人罢了。大体说来,君子和君子因为志同道合结为朋党,小人和小人因为利益相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臣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真正的朋党,为什么呢?小人所喜欢的是利禄,所贪求的是财货。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互相拉拢结党为朋,这是虚假的。等到看见利益便争先恐后,或者利益耗尽、交情疏远,便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全。所以臣说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的朋党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坚持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志同道合、互相增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成事;始终如一,这才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人君的,只应排斥小人的虚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正朋党,天下就可以太平了。”尧的时候,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党,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结为一党。舜辅佐尧,排斥四个小人的朋党,进用八元、八凯君子的朋党,尧的天下因此大治。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皋陶、稷、契等二十二人一同列于朝廷,互相称赞,互相推让,二十二人结成一个朋党,舜也全都任用了他们,天下同样大治。《尚书》说:“纣有臣子亿万人,却只有亿万条心;周有臣子三千人,却只有一条心。”纣的时候,亿万人各怀异心,可以说没有结成朋党。纣因此亡国;周武王的三千臣子结成一个大朋党,周朝却凭此兴盛。后汉献帝时,把天下的名士全部抓来囚禁,称他们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兴起,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把党人全部解救释放,但已经无可挽救了。唐朝末年,逐渐兴起朋党的议论。到了昭宗时,把朝廷名士全部杀掉,有的投入黄河,还说:“这些人是清流,可以投进浊流。”唐朝于是灭亡了。前代的君主中,能使人人异心、不结朋党的,没有谁比得上纣;能禁止善人结为朋党的,没有谁比得上汉献帝;能诛杀清流朋党的,没有谁比得上唐昭宗。然而他们都使国家陷入祸乱而灭亡。互相称赞、互相推让而毫不疑惧的,没有谁比得上舜的二十二人,舜也不疑虑而全部任用他们。然而后世并不讥笑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欺骗,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正是因为他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代,全国三千人全都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朋党的数量之多、规模之大,没有比周朝更甚的。然而周朝凭此兴盛,是因为善人虽然多,却不嫌多。兴亡治乱的踪迹,做人君的可以把它作为鉴戒。【原注:出自《五朝长编》】臣私下观察仁宗皇帝在位时,欧阳修任谏官,因为小人倡导朋党的说法来诬陷君子,便进呈《朋党论》,说问题不在朋党,而只在于辨别君子和小人。他的话深切明白,可以洗刷千古以来关于朋党的错误议论,做人君的应当坚定地相信并努力实行。欧阳修说周武王的三千臣子共同结成一个朋党,自古朋党数量之多、规模之大,没有比周朝更甚的,而周朝凭此兴盛,是说善人不怕多。如今善人正苦于太少,却有人还指责他们是朋党,想排斥驱逐他们,这与欧阳修的见解相差得多么远啊!臣私下见到近来有名望的大臣离开职位,这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我以为满朝士人都会起来争论。可是因为事情牵涉谏官,他们畏惧威势、害怕祸患,从宰执以下,出来挽留的不过八九个人;谏官诬陷弹劾这个人,认为不可能把他留下,而与谏官争论是非的,又不过四五个人,可以说人数极少,根本不能结成朋党。谏官反而说他们想结成私党来请求挽留,又说驱逐这几个人就可以消除朋党,以此激怒陛下。唉!天下哪里有四五个人就能称为朋党的呢?虞舜、周武王的朋党并不嫌多,那些谏官本来就不足以懂得这个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如果按照汉、唐的朋党来比较,那么汉代的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唐代的八关、十六子,以及他们的同党充斥朝廷、遍布天下,像这样指责为朋党还可以说得过去。如今坚持正道的士人稀疏零落,像早晨的星星一样少,正担心他们势单力薄,不足以抗衡群小、主持公议,却还想用朋党的罪名陷害他们,这不是欺天诬人的极端行为吗?况且仁宗时的谏官持这种观点,而陛下如今的谏官持那种观点,公私、邪正本来不用再辨别,但也可以从中看出世道的变化。臣希望陛下把欧阳修所著的《朋党论》放在座位旁边,早晚省察阅读,以虞舜、周武王信任君子来勉励自己,不要被小人诬陷的言论迷惑,使善良之人得到安宁,宗庙社稷有所依赖。否则,欧阳修所说汉、唐末世铲除朋党的可怕情形,就会重演,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九月初三日进呈史事 哀帝时,鲍宣上奏说:“如今朝廷大臣中,没有博学而刚直的大儒、白发年高的老臣、魁伟卓异的人才,能够议论通晓古今、慨然感动众人的心、忧虑国家如同饥渴一般,臣没有见到这样的人。陛下厚待外戚,亲近小童以及幸臣董贤等人,他们处在公门、省户之下。陛下想和这些人共同承受天地的重任、安定天下,实在困难。官爵不是陛下私有的官爵,而是天下的官爵。陛下授予不该授的官,任用不称职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应当赶快召回原大司空何武、师丹,原丞相孔光,原左将军彭宣,他们都具有智慧谋略和威望信用,可以与他们建立教化、谋划安危。龚胜任司直时,各郡国都谨慎选举人才,可以大加委任。陛下先前因为一点不能忍耐而斥退何武等人,使天下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忍没有功德的人很多,难道竟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原注:出自《前汉鲍宣传》】
顺帝时,李固上防曰:“安国以积贤为道。陛下初登大位,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庐陵杨厚、防稽贺纯,四海欣然归服圣徳。厚等在职,虽无竒,卓然夕惕,孶孶志存忧国。臣前在荆州,闻厚、纯等以病免归,诚以怅然为时惜之。”一日朝防,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顾问者,诚可叹息。宜召还厚等,以副羣望【原注:出《后汉李固传】臣尝观舜之命官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臯陶之陈谟,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夫人君代天理物,朝廷之上,庶官所治,皆天事也。其可一时之不亮,一官之或旷哉?然旷官有二:无其人,旷也;非其人,亦旷也。舜之所命:禹宅揆,弃后稷,契作司徒,臯陶作士,垂共工,益作虞,伯夷典礼,防典乐,龙作纳言。既不虚其位,又皆当其才,得人之盛,卓越千古,呜呼!尚矣。后世朝廷之官,类多旷废,非果乏才也,有而不能用耳。哀帝时,鲍宣言:「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渇者。」至于使亲小童在公门,省戸下,可谓旷官之甚也。然何武、师丹、彭宣、龚胜之伦,盖当时号为骨鲠耆艾者,乃以排外家丁傅,废斥不用。顺帝时,李固言:「朝防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备顾问者。」亦可谓旷官之甚矣。然樊英、黄琼、杨厚、贺纯之徒,盖当时号为宿儒大人者,乃忤权臣梁冀,病免而归。二君有才不用,乃使不才者充位偹数,以妨贤俊,其旷天工也甚矣。虽然,二汉之官非其人而旷也,今日之病则不但非其人,而又至于无其人焉。尚书六员不置其一,侍郎八员阙其五,大小卿监十七员阙其九,二府掾属九员阙其六,郎曹二十余员阙其半。谓天下果乏才耶?则祖宗以来,如庆厯、元祐、乾道、淳熈之际,人才辈出,布满朝廷,皆取诸当世而足,不借之于异代也。何独今日而无之乎?采诸公论,在外诸臣可备侍从、卿监、都曹、郎吏之选者,固有其人。奈何正学直道,与时落落,谋人之国者,观望上意,寜使朝廷空虚而不肯召用。其负一世之望,觝排小人,不胜项背相望而去者,视之亦不甚惜。使鲍宣、李固见之,能不以何武、师丹、黄琼、杨厚梗弃为叹乎?然而今日所甚病者,又在于二相矛盾,私意相持,坐视朝廷。旷官废事,歴嵗逾时,曾不知恤。陛下亦未尝少加训敕,使留意于选任也。舜、臯陶以天工相戒,固如是乎?臣愿陛下深诏大臣,妙选时髦,速补众职之阙,庶几并志合力,共熙帝绩,不至取国空无人之诮,天下幸甚。九月二十三日进故事绍圣三年,直寳文阁待制、知成徳军杨畏,知河中府右正言孙谔言:畏在元丰之间,其为御史,其论议趋向,皆与朝廷合;及元祐之末,大防、辙用事,则尽变其趣而从之。绍圣之初,陛下躬亲总揽,则又变其趣而偷合茍容,交闗执政,倾乱朝政。至今天下之人谓之三变。诏杨畏落寳文阁待制,依旧河中府中书舎人盛陶言未敢行词。诏移之虢州【原注:出第七朝长编】臣闻舜之戒其臣以难任人为急难之一辞,乃圣人屏恶之深意,不可不精思而熟玩也。盖憸壬之人,易近难逺,圣人非特去之,而兢兢业业,戒谨恐惧,惟虑其人之复来以倾乱吾国。茍畏难之心顷刻不存,则彼必縁间伺隙,不旋踵而至矣,讵可忽哉!熙丰祐圣之间,小人反覆,莫如杨畏。利在王安石,则附安石;利在吕大防、苏辙,则附大防、苏辙;利在章惇、安焘、李清臣,则附惇、安焘、清臣。天下之人谓之三变,国家之逆运乱源,滥觞于符绍,滔天于崇观政宣,畏实为之。若此倾覆之徒,其可近乎?嘉熙以来,侍从之臣,固有随世俯仰,逐利转移,如杨畏之三变者。方其气焰熏灼之时,其力至能进退宰相,钳制言路,善良重足,惧遭倾覆之祸。幸赖陛下洞照其奸,不动声色而去之,天下咸仰圣徳之眀。彼退伏散地,岂一日而忘复出乎?特未有可乗之机耳。迩来国家多衅,局势渐摇,彼静观窃笑久矣。一旦因事论建,依仿公议,以动陛下之思,而廷臣不自后先。及其奏至之时,复加荐引,中外相应,如此岂得为无意乎?陛下茍入其説,召之使还,臣恐杨畏一来,元祐变为绍圣,特反掌间耳。况比日以来,从臣奏议,欲用嵩清与焘三党,倡邪说以误国事,包藏已深。乃今又有佞人来矣,之渐邪气盘结如此,臣窃为国事廪廪也。臣愿陛下深察安危存亡之机,以舜难任人为法,斥去迩言,谨勿轻信,使已去之奸絶意再用,则局面増固,善人获安,陛下更化善治之初心不至于中道而改辙矣。臣忧爱之切,遂亡其愚,惟陛下采择。十月十三日进故事
译顺帝时,李固上奏说:“安定国家以积聚贤才为根本。陛下刚登大位,征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庐陵杨厚、会稽贺纯,天下四方欣然归服于圣德。杨厚等任职时,虽然没有特别奇异的作为,却始终警惕自励,孜孜不倦,心中存有忧国之志。臣先前在荆州,听说杨厚、贺纯等因病免职归乡,实在为时代感到惆怅和惋惜。”有一天早朝,看到各位侍中全都年轻,没有一个年高博学的大人可以供皇帝顾问,实在令人叹息。应当召回杨厚等人,以满足众望。【原注:出自《后汉书·李固传》】我曾经读到舜任命官员时说:“来吧,你们二十二人,敬慎地任职吧!共同辅佐上天完成事业。”皋陶陈述谋略时也说:“不要使众官的职位空缺,上天的事业要由人来代行。”人君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朝廷之上各官所治理的,都是上天的事业,怎么可以有一时不尽职,或有一个官位空缺呢?然而官位空缺有两种:没有合适的人,是空缺;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也同样是空缺。舜所任命的官员中,禹居相位,弃任后稷,契任司徒,皋陶任士,垂任共工,益任虞官,伯夷掌礼,夔掌乐,龙任纳言。既没有虚置官位,又都与他们的才能相称,得人的盛况卓绝千古,唉,真是高远极了。后世朝廷的官职,大多空废,并不是真正缺乏人才,而是有了人才却不能任用。哀帝时,鲍宣说:“朝廷大臣中没有博学刚直的大儒、白发年高的老臣、魁伟卓异的人才,能议论通晓古今、慨然感动众人的心、忧国如饥渴。”至于让小童亲信处在公门、省户之下,可以说是官位空废到了极点。然而何武、师丹、彭宣、龚胜这一类人,本来是当时被称为刚直老成的人,却因为排斥外戚丁氏、傅氏而被废斥不用。顺帝时,李固说:“早朝时看到各位侍中,全都年轻,没有一个年高博学的大人可以备皇帝顾问。” 这也可以说是官位空废到了极点。然而樊英、黄琼、杨厚、贺纯这一类人,本来是当时被称为年高博学的大人,却因为触犯权臣梁冀,借病免职归乡。两个朝代都有贤才而不任用,反而让没有才能的人充任官位、凑数,妨碍贤俊,这是荒废上天事业到了极点。即使这样,前汉、后汉的官职只是因为用人不当而空废;今天的弊病却不只是用人不当,甚至到了没有人的地步。尚书六员缺一,侍郎八员缺五,大小卿监十七员缺九,二府掾属九员缺六,郎曹二十多人缺了一半。难道天下果真缺乏人才吗?如果说缺乏,那么自祖宗以来,像庆历、元祐、乾道、淳熙年间,人才接连出现,遍布朝廷,都是从当时选取便足够,并不需要借用异代人才。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就没有人才了呢?根据众公议论,在外任职、可以充任侍从、卿监、都曹、郎吏的人,当然是有的。无奈那些学术端正、行为正直的人与当时格格不入,谋划国家事务的人观望皇上的意旨,宁可使朝廷空虚,也不肯召回任用他们。他们辜负一代人的期望,抵制排斥小人,接连不断地离去,前后相望;人们看待他们,也并不十分痛惜。假使鲍宣、李固看见这种情形,能不因何武、师丹、黄琼、杨厚等人的被弃置而叹息吗?然而今天最严重的弊病,又在于两位宰相彼此矛盾,坚持私意,坐视朝廷官位空缺、政事废弛,年复一年、时日长久,竟不知道忧虑。陛下也从未稍加训诫,使他们留心选拔任用官员。舜、皋陶以天职相互警戒,难道会这样吗?臣希望陛下郑重诏告大臣,精心选拔当时的贤才,迅速补足各官职的空缺,使大家或许能同心合力,共同兴盛帝王的功业,不至于受到国家空虚、无人可用的讥评,天下幸甚。九月二十三日进呈史事 绍圣三年,直宝文阁待制、知成德军杨畏,知河中府右正言孙谔说:杨畏在元丰年间任御史时,他的议论和政治趋向都与朝廷相合;到了元祐末年,吕大防、苏辙掌权,他便完全改变志趣而依附他们。绍圣初年,陛下亲自总揽政务,他又改变志趣,苟且迎合、敷衍取容,交结执政大臣,倾覆扰乱朝政。直到今天,天下人还说他有三次变化。诏令杨畏降去宝文阁待制,仍任河中府;中书舍人盛陶说尚未敢起草诏词。诏令把他调往虢州。【原注:出自《第七朝长编》】臣听说舜告诫臣下,把难以任用的人视为最紧要的难题,这正是圣人深切排斥恶人的用意,不可不精心思考、反复体会。奸邪小人容易亲近而难以远离,圣人不仅要驱逐他们,还要兢兢业业、戒慎恐惧,只担心这些人重新回来倾覆扰乱国家。如果畏惧这种祸患的心片刻不在,他们一定会乘隙窥伺,不久便会到来,哪里可以忽视呢?熙宁、元丰、元祐、绍圣之间,小人反复无常,没有谁比杨畏更甚。利益在王安石一边,他就依附王安石;利益在吕大防、苏辙一边,他就依附吕大防、苏辙;利益在章惇、安焘、李清臣一边,他就依附章惇、安焘、李清臣。天下人说他有三次变化。国家厄运和祸乱的源头,在符绍年间开始泛滥,到崇宁、观、政、宣年间发展到滔天,杨畏确实起了作用。像这种倾覆国家的人,怎么可以亲近呢?嘉熙以来,侍从大臣中本来就有随世俯仰、追逐利益而改变立场、像杨畏那样三变的人。他们气焰熏灼、势力炽盛时,甚至能够进退宰相,钳制言路,使善良之人举足不前,害怕遭到倾覆的灾祸。幸亏依赖陛下洞察他们的奸邪,不动声色便将他们罢黜,天下都仰慕圣德的明察。他们退处散地,难道会一日忘记谋求重新出仕吗?只是还没有可以乘机而入的机会罢了。近来国家多有祸患,局势渐渐动摇,他们已经静观窃笑很久了。一旦借事议论建言,依附仿效公议来打动陛下的思虑,而朝廷大臣又不甘落后;等到奏章送到时,再加以荐举引进,朝廷内外彼此呼应,这样难道能说他们没有用意吗?陛下如果听信他们的说法,召他们回来,臣恐怕杨畏一来,元祐就会变成绍圣,只在反掌之间。何况近来侍从大臣的奏议,想任用嵩、清与焘三党,鼓吹邪说来误导国事,他们包藏祸心已经很深。如今又有奸佞之人要来了,邪气逐渐如此盘结,臣私下为国事深深忧惧。臣希望陛下深察安危存亡的关键,以舜所说难以任用小人的道理为法,斥退近来进言的人,谨慎不要轻易相信,使已经被罢退的奸邪彻底断绝再次被任用的念头,那么局面会更加稳固,善良之人能够安宁,陛下革新政治、实现善治的初心也不至于中途改变道路。臣忧虑爱护国家之情深切,于是不顾自己的愚拙,惟愿陛下采纳选择。十月十三日进呈史事
至道初,吕防正罢相,以仆射奉朝请。上谓左右曰:“人臣当思竭节以保富贵。吕防正前日布衣,朕擢为辅相,今退在班列寂寞,想其目穿望复位矣。”刘昌言曰:“防正虽骤登显位,然其风望不为忝冒。仆射师长百僚,资望崇重,非寂寞之地,亦且不闻防正之郁悒也。况乎岩穴髙士,不求荣达者甚多,惟若臣辈茍且官禄,不足以重矣。”上黙然。及刘昌言罢,上问赵镕等曰:“频见昌言否?”镕等曰:“屡见之。”上曰:“涕泣否?”曰:“与臣等言多至流涕。”上曰:“大率如此,当在位之时不能悉心补职,一旦斥去汍澜涕泗。”钱若水曰:“昌言实未尝涕泗,镕等迎合上意耳。”若水因自念上待辅臣如此,盖未有秉节髙迈,不贪名势,能全进退之道以感动人主者,遂贻上之轻鄙,将以满嵗移疾,遂草章求解不果。今上初年,再表逊位,得请【原注:《出国朝名臣言行録】臣尝妄谓士大夫立朝不可一日无去心,盖去就轻,然后能伸吾道之尊而起人主之敬。若进退之际不能介洁脱然无累,则是有欲而可制,其取人主之轻鄙宜矣。传曰:「君子难进而易退,则位有序;易进而难退,则乱也。」故君子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以逺乱也。按礼,凡食宾,君迎宾入大门,宾入再拜,宾辟,君揖入,宾从之,三揖三逊,然后升阶成礼。及宾出,君送之大门内再拜,宾不顾而去,此之谓三揖而进,一辞而退。礼虽主言食宾之仪,而记者引之以眀士大夫进退之节,复申之以逺乱之辞,盖患失之弊必至于乱,其戒人以谨于去就,岂不严哉!太宗皇帝疑吕防正、刘昌言之戚戚于退,非果轻鄙士大夫也,盖由未有秉节髙迈、不贪名势、能全进退之道以感动人主者。钱若水深知其然,力求逊位,以寤眀主,以愧贪夫,盖可谓能易退而知自重者矣。其为一代名臣,不亦宜乎!比年以来,士大夫以退为难,控抟爵禄,以身殉之,若不可一朝舍去者,躁竞成风,亷耻道防,职此之由。近者台谏之出,既徃复来,仆仆道路,见者指笑,以为前所未有,一辞而退固如是乎?彼盖以诏书趣还,借口不知,一求复出,名节已败,虽龊龊充员,可以实近臣之虚位,然顽顿无耻,人所鄙贱,祗为朝廷羞,则反不若虚位之为愈也。臣窃料三人者,羞恶之心未能亡,必且愧清议,终求引去。臣愿陛下亟俞其请,非特遗之以安其于砥厉士风、扶植世道,不为无补,取进止。十月二十三日进故事淳熙十年七月丁丑,李焘奏:「臣蒙恩庀职史馆,事有当奏取圣裁者,谨列于后:一,从来修书必立年限,今四朝正史开院已二十四年,三次展限矣。所幸纪及志并奏全篇,其未了者止诸臣列传耳。列传既有底本,稍加之意,似不难了。乞自今更与展限,眀年春季,庶几史官各务协心,不致有淹日月。一,裕陵诸臣列传已经四次修改,泰陵三次,祐陵两次,靖康一次。若旧本有误处及有合添处,即当眀着其误,削去合添处,仍具述所据何书考按无违,乃聴修换,仍録出为考异。不然则从旧,更勿増改。所有诸臣合立传而事迹无可寻讨者,且附他处,不必强立,庶几后来寻讨得见,则不妨别立。大抵只要信而有证。一,臣闻操楫佐辕,技不两工,故史官必久居其任,少兼他职乃可责成。若兼职太多,用志必分,虽髙才任职,多多益办,然人之精力有限,正恐详于此则畧于彼。今史官犹有阙员,自今差除,乞选兼职少者委任之,庶几専力速成大典。」从之【原注:出《孝宗皇帝实録】臣尝伏读国史,窃见修书故事,帝纪之传必一书成乃修一书,未尝有并修两书者。盖国家大典,闗系至重,非専心致志为之,则不能纪载得实,传信后世。且以神哲徽钦四朝正史言之,乾道中史官李焘上《帝纪》,既而补外,及再还朝,乃命修列传。故焘初至,有此三项奏请,列传垂成而焘卒。所谓展限来年春季者,竟不果就,遂召洪迈卒成之。十三年十一月乃克登进。曰纪曰志曰传,次第而修,首尾二十七年,四朝大典始备。孝宗皇帝岂不欲其速具哉?而责成有渐如此。以焘良史之才,无出其右,亦不敢诡并修志传,而二书之进后先相距其逺又如此。以是言之,崇成钜典,其可以易言哉?臣伏见国史院被防修纂髙孝光寜四朝志传,限来年三月登进。臣叨与载笔,茍有管见,不敢黙然。且诏修四朝志传,为日久矣。赵以夫始専其事,不知亟加纂辑,乃欲先合九朝正史为一,而后以四朝续之,用力舛差,遂堕汗漫。
译至道初年,吕端被罢去宰相,以仆射身份奉朝请。皇上对左右说:“做人臣的应当想到竭尽节操来保全富贵。吕端从前还是平民,是我提拔为辅相;如今退居班列,处境寂寞,想来他一定望眼欲穿地盼望恢复职位了。”刘昌言说:“吕端虽然突然登上显贵职位,但他的声望和品德并没有因此受到玷辱。仆射统领百官,资历声望崇高重要,并不是寂寞的地方,也没有听说吕端忧郁不乐。何况隐居山林的高士,不求荣华显达的很多,只有像我们这样苟且求取官禄的人,才不足以受到尊重。”皇上默然。等到刘昌言被罢职,皇上问赵镕等人:“你们常见昌言吗?”赵镕等说:“常常见到。”皇上说:“他哭泣流泪吗?”回答说:“他和我们说话时常常流泪。”皇上说:“大多就是这样,在位时不能尽心尽力地补益职守,一旦被斥退就涕泪纵横。”钱若水说:“昌言其实从未哭泣流泪,赵镕等人只是迎合皇上的意思罢了。”钱若水因此想到,皇上如此对待辅臣,大概是因为没有人能够秉持高尚节操、不贪恋名位权势,完整履行进退之道来感动君主,于是导致皇上轻视鄙薄他们。他打算任满一年后称病离职,于是起草奏章请求解除职务,却没有成功。今上初年,他两次上表请求退位,终于得到批准。【原注:出自《国朝名臣言行录》】臣曾冒昧认为,士大夫立身朝廷,不可以一天没有离开的念头。因为把离职看得轻,才能伸张自己所守之道的尊严,使君主产生敬意。如果在进退之际不能保持清白、洒脱而无所牵累,就是心中有欲望、可以被人控制,那么受到君主轻视鄙薄也是应当的。《左传》说:“君子难于进用而容易退身,职位就有秩序;容易进用而难以退身,国家就会混乱。”所以君子受到三次揖让才进仕,一次辞谢便退身,以远离混乱。按照礼制,凡是宴请宾客,君主在大门迎接宾客,宾客进门后拜两拜,宾客退避,君主作揖请其入内,宾客跟随;三次作揖、三次谦让,然后登阶完成礼仪。宾客离开时,君主送到大门以内,拜两拜,宾客不回头便离去,这就叫三揖而进,一辞而退。礼制虽然主要说的是宴请宾客的仪式,但记礼的人借此说明士大夫进退的节度,又用远离混乱的话加以申明,大概是担心患得患失的弊病最终导致混乱,所以告诫人们谨慎对待进退,难道不严厉吗?太宗皇帝怀疑吕端、刘昌言退职时忧惧不安,并不是果真轻视鄙薄士大夫,而是因为没有人能够秉持高尚节操、不贪恋名位权势,完整履行进退之道来感动君主。钱若水深知其中道理,极力请求退位,用来启发英明的君主,使贪恋名位的人感到惭愧,可以说是能够容易退身、懂得自我尊重的人了。他成为一代名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近年来,士大夫把退职看得很难,紧紧抓住爵禄,甚至以身殉之,好像一天也不能舍弃;浮躁争逐成为风气,廉耻之道衰落,正是由此造成的。近来台谏官员被调出后,又返回朝廷,奔波道路,见到的人都指指点点、讥笑他们,认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一次辞职便退去,竟然会是这样吗?他们大概借口诏书催促返回,说自己不知道实情,一旦请求重新出仕,名节已经败坏。即使勉强充数,可以填补近臣空缺的职位,但顽钝无耻,为人所鄙视,只给朝廷带来羞辱,反而不如让职位空缺。臣私下估计这三个人,羞耻之心还没有完全丧失,一定会感到愧对清议,最终请求离去。臣希望陛下赶快批准他们的请求,不只是成全他们,也有助于磨砺士风、扶植世道,并非没有补益。谨候圣裁。十月二十三日进呈史事 淳熙十年七月丁丑,李焘上奏说:“臣承蒙恩典,在史馆任职,有事情应当上奏、请圣上裁决的,谨列在下面:一,过去修书一定要规定期限。如今四朝正史开院修纂已经二十四年,期限已经三次延长。幸好本纪和志已经全部完成并进呈,尚未完成的只剩各位大臣的列传。列传已经有底本,稍加用心,似乎不难完成。请求从今以后再延长一次期限,到明年春季,或许史官们都能同心协力,不致耽误岁月。一,裕陵各臣的列传已经修改四次,泰陵三次,祐陵两次,靖康一次。如果旧本有错误,或者有应当增补的地方,就应当明确写出错误所在,删去应删的内容、补入应增的内容,同时详细说明依据哪部书考证核查,确认没有违背,才允许修订替换,并且另行抄录作为考异。否则就沿用旧本,不要再增加改动。对于应当立传而事迹无从查考的臣子,暂且附在其他传记中,不必勉强另立传,这样以后如果查考到资料,就可以另行立传。大体只要求真实可信并且有证据。一,臣听说,操船的人不能同时驾车,技艺不能兼任两种,所以史官必须长久担任此职,少兼其他职务,才能责成其完成。如果兼职太多,用心必然分散,即使是才干很高的人,任职很多、办事能力很强,但人的精力有限,正担心在这里详尽了,那里就简略了。如今史官仍有职位空缺,从今以后任命时,请选兼职较少的人来任用,这样或许能够专心致力,迅速完成大典。”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原注:出自《孝宗皇帝实录》】臣曾恭敬地阅读国史,私下见到修史的旧例:帝纪一定要完成一部书后才修另一部书,从来没有同时修两部书的。因为国家大典关系极其重大,如果不能专心致志地修纂,就不能把史实记载准确,使后世信实传承。且以神宗、哲宗、徽宗、钦宗四朝正史来说,乾道年间史官李焘进呈《帝纪》,后来出任外职;等到再次回到朝廷,才命他修列传。所以李焘刚到任时,提出了这三项请求,列传将要完成时李焘去世。所谓延长期限到第二年春季,最终也没有实现,于是召洪迈完成。到十三年十一月才得以进呈。纪、志、传依次修纂,前后二十七年,四朝大典才完备。孝宗皇帝难道不想迅速完成吗?只是责成修纂本来就要循序渐进。以李焘这样优良的史才,没有人能超过他,他也不敢把志、传两书合并修纂,而两书进呈时间一前一后相隔又是如此之久。由此可见,完成宏大的典籍,哪里能轻易说成呢?臣恭敬地看到国史院奉诏修纂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的志和传,限期明年三月进呈。臣忝居执笔之职,如果有管见,不敢默然不说。况且奉诏修四朝志传,已经很久了。赵以夫开始专门负责此事,却不知赶紧加以编纂辑录,反而想先把九朝正史合为一部,再续入四朝史,用力方向错误,于是陷入漫无边际的拖延。
迄以夫之去,四朝传竟无一字。汝腾继之,当其任矣,而乃引嫌力辞。尤焴又继之,亦复控避,久乃就职,更三史官,虚度嵗月,几及两载,实为可惜。九月以来,乃方命僚属,然规模不立,人情涣散。既不照旧例奏请先立年限,又不考故事分志传为两次。以百余年间厯史官二百八十余人所不能成之书,自诡速成于数月之内,四脩三脩两脩一脩,可谓易于成书矣。犹且逾四年而后奏篇。今髙孝光宁诸臣当立传者人数犹未能定,杂糅踈漏,絶无伦次。院吏所供初草,大抵徒其私家所供志状,全未经史官考按増入他书,又安得有所谓四脩三脩两脩一脩者?乃欲趣办于四五月之间,臣知其茍且防裂,务应限期希恩赏,而不以传信决矣。虽然,列传粗有张本者也。乃若诸志,则从前未有片纸纂次,今始创为。其间天文地理选举礼乐之属犹可编类缀缉,惟兵财二者,乃百余年建国之实政本末,闳濶功力浩瀚,非可凿空为之者,岂数月之所办乎?兼史院官例多兼职,徃徃一时繁剧之任丛于厥身,有如焘所谓精力有限,详此略彼者,而望其専力总领,速成大典,难矣。臣非唱为异论,茍欲迁延以逃瘝旷,盖考诸故实,昭然不诬,乃敢援据以为陛下告。望圣慈宣谕提举官及此编摩未定之初,检照孝宗皇帝修书故事,改命史院官専一编纂四朝正史诸志,俟奏篇毕,续行纂次列传,庶几修书次第既合旧典,又使诸史官用志不分成篇可凖,不致茍且防裂,贻笑后世。取进止。五月初二日进故事【原注:咸淳八年三月除起居舎人,尽九年十月除工部侍郎】后妃有正淑之行,则继嗣有圣贤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夀考之福【原注:出《前汉书·杜钦传】臣闻人君一身,天地社稷宗庙山川之主,四海九州百万生灵之所系命,不可以不谨也。古先帝王知其然,故保身之道至严极重,起居动作悉有检防。出则史官书其言动,御瞽察其声音;入则女御叙其燕寝,女史记其御法。隋慢之气不设于身,躬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凡以制威仪之节,养夀命之原,而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也。秦汉以后,古制罕存,人主御朝之时,观聴攸属,犹或勉于自饬;至于适寝释服,妇寺后先,其能不为居养所移者鲜矣。故成帝临朝渊黙尊严,若□有天子穆穆之容,而一入内庭则声色并进,女徳不厌,赵李争宠,伤年损徳,此杜钦之言所为发也。陛下春秋鼎盛,行义未过,退朝之暇,游神典籍,恬泊冲虚,固中外之所共知也。然日者薄愆和豫少旷,视朝闻者不能无惑。臣谓陛下圣性髙眀,受祖宗之所付托至重,其于保身之道,造次克念,战兢自持,必不若汉季之君所为。然臣毣毣愚忠,犹愿陛下于乐喜之余,益思谨疾之道。凡纷华柔曼可以倾意而迁神者,一皆屏去,玩无逸之可以克夀,思恬淡之可以永年,澄心清魂,葆醇练粹。虽于昭阳柘馆临宦官女子之际,常若露门虎观对学士大夫之时,则微疴薄恙,安得以匽薄清眀之躬而夀基福本,岂不亿万年而有永乎?臣未得登文石之阶,陈当世之务,因上故实,独以是为羣言之首。惟陛下赦其狂愚,不识忌讳而察纳焉。臣不胜幸甚。七月二十九日进故事上方郊祠甘泉泰畤,召杨雄待诏承眀之庭。正月从幸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盛言车骑之众,参丽之驾,非所以感动天地,逆厘山神。又言屏玉女,却虙妃,以徴戒斋肃之事【原注:出《前汉书·扬雄传】臣闻人主事天之道,惟质与忱而已矣。盖质者天地之性,而忱则天地之道也。大路越席,扫地不坛;器用陶匏,牲用茧栗,皆尚质也。立择聴誓,皮弁聴报;斋眀盛服,三宿七戒,皆致忱也。外尽乎质,内尽乎忱,则天之亲徳飨道也,宜矣。秦汉以后,文缛而掩其质,敬心弛而汩其忱。千乗万骑以为华,寳鼎天马以为饰,而事天之本废矣。牡荆灵旗以祷兵,方士袐术以求福,而事天之心荡矣。若成帝者,则以文减质,以欲汩忱之尤者也。甘泉泰畤之祠,正承武帝奢侈之后。丞相匡衡欲少去华就实,乃奏罢鸾路龙鳞黻绣周张之饰,更定其仪与其乐章。帝虽勉从而终不能改,故雄赋甘泉,极道八神,警跸星陈,天行万骑,中营玉车,千乗之盛,以致靡丽之讥。是时赵昭仪又大幸,每上幸甘泉,常从。故雄赋复云:「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夀兮;
译到赵以夫离职时,四朝列传竟然一字未成。汝腾继任,正当承担此职,却又以避嫌为由极力辞谢。尤焴又继任,也再次请求回避,过了很久才就职。更换了三位史官,白白耗费岁月,几乎达到两年,实在可惜。九月以来,才开始命令属官办理此事,但规模尚未确立,人心已经涣散。既不按照旧例上奏请求先规定期限,也不考察旧例,把志和传分作两次修纂。对于一百多年间历任二百八十多名史官都不能完成的书,却自称可以在几个月内迅速完成;四次修订、三次修订、两次修订、一次修订,仿佛成书很容易似的。即便如此,仍然超过四年以后才上奏进呈篇章。如今高宗、孝宗、光宗、宁宗诸臣中应当立传的人数还不能确定,材料杂乱混杂、疏漏严重,完全没有条理。史院属吏所提供的初稿,大多只是各家私自提供的行状,完全未经史官考证核查,也没有增补其他书籍的材料,又怎么会有所谓四次修订、三次修订、两次修订、一次修订呢?如今却想在四五月之间催促办成,臣知道这一定是苟且草率、支离破碎,只求应付期限、希望得到恩赏,而不是为了使传记真实可信。即使如此,列传还算略有基础。至于各志,从前连一张纸的编次都没有,今天才开始创立。其中天文、地理、选举、礼乐等类还可以分类编排、连缀辑录;唯独兵、财二志,是一百多年建国施政的根本和始末,规模宏大、功力浩瀚,不是凭空可以写成的,难道几个月能够办成吗?况且史院官员按惯例大多兼任其他职务,往往一时繁重紧急的事务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正如李焘所说精力有限、顾此失彼;还希望他们专心总领、迅速完成大典,实在困难。臣并不是故意倡导异议,苟且想拖延时间来逃避失职,只是考察以往事实,证据明白而不虚假,所以才敢据此向陛下陈说。希望圣慈向提举官以及负责这部书、尚未确定编纂方案的人宣谕,查照孝宗皇帝修书的旧例,改命史院官员专一编纂四朝正史诸志,等志书进呈完毕,再继续编纂列传。这样或许修书的次序既符合旧典,又能使各位史官专心不分,成书可以有所准则,不致苟且草率、支离破碎,遗笑后世。谨候圣裁。五月初二日进呈史事。【原注:咸淳八年三月授起居舍人,至九年十月授工部侍郎】后妃有端正淑善的品行,就会使继承皇位的君主成为圣贤;制度有威严庄重的礼节,人君就会有长寿的福分。【原注:出自《前汉书·杜钦传》】臣听说,人君一身,是天地、社稷、宗庙、山川的主人,是四海九州百姓生死命运所系,不可以不谨慎。古代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保养自身的办法极其严肃慎重,起居行动全都有约束防范。外出时,史官记录他的言语行动,御瞽观察他的声音;入内时,女御记录他的燕居寝息,女史记载他临幸的规矩。怠慢放纵的气息不容许存在于自身,亲自宴饮私娱的意念不表现在举动之间,都是为了约束威仪的法度,培养长寿的根本,并作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础。秦汉以后,古代制度很少保存,人主临朝时,视听所及,尚且有时努力自我约束;至于进入寝宫、脱下礼服,妇人和宦官前后环绕,能够不被安逸享受所改变的人就很少了。所以成帝临朝时深沉肃穆、尊严庄重,仿佛具有天子穆穆的容貌;一进入内庭,声色享乐便一齐进来,女德不能满足,赵氏、李氏争宠,损伤年寿、败坏德行,这正是杜钦所要说明的。陛下正当盛年,行为品德没有过失,退朝闲暇,寄情典籍,恬静淡泊、清虚自守,这本来是朝廷内外都知道的。然而近来健康稍有不和、安适稍有减少,不能不使听闻此事的人感到疑惑。臣认为陛下圣性高明,承受祖宗所托付的重任,对于保养自身的道理,在仓促之间也能念及,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一定不会像汉末君主那样行事。然而臣愚忠恳切,仍希望陛下在享乐欢娱之余,更加思考谨慎保养身体的道理。凡是繁华柔媚、足以倾移心意、改变精神的事物,都一概屏弃;以《无逸》中可以延长寿命的道理自娱,思考恬淡可以延年益寿,澄澈心神,保全淳厚、锤炼精粹。即使在昭阳、柘馆面对宦官女子之时,也常常像在露门、虎观面对学士大夫之时一样,那么轻微的疾病和小小的病痛,怎么能损伤清明的身体和长寿、福德的根本呢?这样岂不是可以亿万年长久享有福寿吗?臣还没有机会登上文石之阶,陈述当世事务,因进呈旧事,独自把这件事作为众多言论之首。希望陛下宽赦我的狂妄愚昧,不因我不懂忌讳而拒绝,明察并采纳它。臣实在万分幸运。七月二十九日进呈史事 皇上正要到甘泉泰畤举行郊祀,召杨雄以待诏身份在承明之庭供职。正月随驾到甘泉,回来后进呈《甘泉赋》,用来讽谏。赋中极力描写车骑众多、车驾华丽,说这些并不是用来感动天地、迎合山神的办法;又说屏退玉女,拒绝虙妃,以此警戒斋戒肃敬之事。【原注:出自《前汉书·扬雄传》】臣听说,人主事奉上天的道理,只在质朴和诚心罢了。质朴是天地的本性,诚心是天地的法则。用大路和越席,扫地而不筑坛;器物使用陶器瓦器,祭牲使用蚕茧大小的牛犊,都是崇尚质朴。举行择日、听取誓戒,戴皮弁听取祭告;斋戒明洁、穿着盛服,斋宿三日、戒慎七日,都是为了极尽诚心。外在完全质朴,内心完全诚敬,那么上天亲近人的德行、享用人的祭祀,也就是理所当然的。秦汉以后,文饰繁缛而掩盖了质朴,敬畏之心松弛而冲淡了诚心。用千乘万骑来显示华丽,用宝鼎、天马来作为装饰,事奉上天的根本便废弃了;用牡荆制成的灵旗祈求战争胜利,用方士的秘术求取福气,事奉上天的心意便荡然无存。像成帝这样的人,正是以文饰削弱质朴、以欲望冲淡诚心的极端例子。甘泉泰畤的祭祀,正承接武帝奢侈之后。丞相匡衡想稍稍去除华饰而归于实际,于是上奏罢除鸾路、龙鳞、黼绣、周张等装饰,重新制定仪式和乐章。皇帝虽然勉强听从,最终却不能改变,所以杨雄作《甘泉赋》,极力铺陈八神、警跸如星罗棋布、天子出行有万骑随从、营中有玉车以及千乘的盛大,以此表达对奢靡华丽的讥刺。当时赵昭仪又极受宠幸,每次皇帝到甘泉,她常常随从。因此杨雄在赋中又说:“想象西王母,欣然上前祝寿;
屏玉女而却虙妃,玉女无所眺其清卢兮,虙妃曾不得施其蛾眉。」以戒斋肃之事,惜乎帝之驰骛于纷华,湛溺于逸欲,而不能用也。欲以感动天地,逆厘三神,不亦难乎?陛下穆卜季秋中辛,以行赐馆之祀,今有日矣。咸秩之礼,昭事之忱,所宜蚤戒而豫定者,圣心固已孜孜于此。盖自干淳以来,每遇郊禋,必诏有司,自祭天仪物及诸军赏给之外,凡车服仗卫声眀文物之具,莫不裁约而归于俭。锡赉推恩,亦减承平之半,或三之一,可谓尚质之至矣。至于前期斋殿,致其精眀,以对越在天者,尤极其严。行事之际,避黄道而不履,虚小次而不御,可谓致忱之极矣。是以神天顾歆,或积雨而顿霁,或微恙而立瘳,以迄成熙事,此陛下之家法也。今四郊多垒,财力单匮,逺不逮干淳之时。臣愿陛下于阜陵节约之外,损之又损,庶几曰祀曰戎二者皆济。乃若以忱事天,又其大本。《记》曰:「齐者,防其邪物,讫其嗜欲,言不敢散其志也。」今距斋宿。之期虽曰尚赊,然臣愿陛下以圣人久祷为心,兢兢业业,已如上帝临汝,神在其上之时,则积此真纯用于一日,天人相与,如响应声,天神之不降,地祗之不格,风雨之不节,寒暑之不时,臣不信也。惟陛下力行之,臣不胜惓惓。十月二十日进故事文帝十二年诏曰:「道民之路,在于务本。今嵗一不登,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也。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原注:出《前汉书·文帝纪】臣闻为国之本,在于厚民。厚民之本,在于择吏。吏不得人,则惟务肥已以瘠民,而国之根本蹷矣。成周盛时,自卿大夫以至比闾族党之长,皆良吏也。故其民生而不伤,厚而不困,八百年之基业巩固而久长,不亦宜乎?三代而下,惟汉文帝最为有志于民,无他道,惟择吏焉而已。班固传循吏,以文帝时河南守吴公、蜀守文翁为称首,谓其亷平而民从化,则吏道固以亷为本也。盖亷吏寡欲易足,必无苛征暴敛、捶肤剥髓之事。然以文帝之留心若此,吏犹有怠忽而不承命者,故十二年之诏责其不加务于民,又谓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是必竭民膏血以自丰殖者,赐租税之半以振赡之,其意可见矣。臣观汉唐而后,孶孶民事,以择吏为先者,莫如我朝孝宗皇帝。无日不申饬大臣使之遴选郡守,郡守姓名皆掲之御屏,朝夕览阅。其有贪刻害民者,徃徃不待内外宪臣劾治,径以御笔罢去。而于水旱凶荒之嵗,尤加意焉。其有于灾伤之际,不恤民瘼、赋敛刻暴者,率皆不贷,重者至于追停,是以干淳之际,民物殷阜,田里熙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可谓盛矣。臣窃见今嵗穑人成功之时,淫雨弥旬,妨于农収,二浙水潦弥漫,为害尤深。陛下哀闵元元,申严受纳斛面之禁,而于公田民田之租皆有蠲除,圣恩所被,孰不感戴?然吏多不良,苛取故态,曾不悛改,而浙右辅藩尤甚【原注:平江倪普】盖自八九月间,禾方冒没于水,腐烂于泥,百姓嗸嗸无所告诉之时,固已下令督趣税租,急于星火,且市斛之大倍于文思,徃徃市斛之三乃可纳文思之一,是五倍取于民也。徃徃以资赂遗,以规进取,如民命何?臣愿陛下严敕监司,使之督察,其有浚民以自肥者,必罚无赦,毋使肆其贪暴贼吾赤子,精选慈恵岂弟之人,以一洗其污憔悴虐政之民,庶其瘳乎?咸淳九年正月十五日进故事匃奴冒顿大入,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上赐信书,责之曰:「専死不勇,専生不任防攻。马邑君王,力不足以坚守乎?安危存士之地,此二者,朕所以责君王【原注:出《前汉书·韩王信传】李广为将军,出雁门击匃奴,匃奴兵多,破广军,生擒广,广得脱。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亡失多,当斩,赎为庶人【原注:出《前汉书·李广传】臣闻为将之道,能勇而持重,则进无轻脱之忧,退无逗挠之失者。盖将帅之病,常患于恃勇,而尤患于无勇。恃勇者,轻敌取败,固能为国生患,然其志犹可取也。无勇则鋭气销沮,日沦于偷,其为国家之祸,可胜言哉!《常武》之诗曰:“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言贵乎能勇也。《出车》之诗曰:“彼旟旐斯,胡不斾斾?忧心悄悄,仆夫况瘁。”言贵乎持重也。王者之师,以刚厉柔,以柔济刚,动而万全,所向无敌,抑由此之故乎?汉髙帝朝,匃奴冒顿大入围韩王信于太原,信不能力战,而反求和于匃奴,故髙帝责之曰:“専死不勇,専生不任。”谓为将之道,専持必死之心,则伤勇而反不得为勇;専持必生之心,则不足以任军事。盖持必生之心而无必死之意者,宜乎敌至不支,卒以败亡也。文帝时,李广击匃奴,恃勇轻敌,屡为匃奴生得出。
译屏退玉女而拒绝虙妃,玉女没有机会展现她清丽的容貌,虙妃也始终不能施展她的蛾眉。”用来警戒斋戒肃敬的事情。可惜成帝奔驰于繁华之中,沉溺于安逸欲望,不能采纳这些劝告。想凭此感动天地、迎合三神,难道不困难吗?陛下已经虔诚占卜,确定在季秋中辛日举行赐馆之祭,现在日期已经临近。遍祭百神的礼仪和昭示事神的诚心,正是应该早早斋戒、预先安排的事情,圣心本来已经在孜孜不倦地考虑这些了。自干道、淳熙以来,每逢郊祀,必定诏令有关部门,除祭天仪物和各军赏赐之外,凡车服、仪仗、卫队、声乐、文物等器具,无不裁减约束而归于节俭。赏赐和推恩也减少到太平时期的一半,有时减到三分之一,可以说是崇尚质朴到了极点。至于祭祀前在斋殿斋戒,竭尽精诚明洁,以面对上天,更是极为严肃。举行仪式时,避开黄道而不践踏,空置小次而不临御,可以说是竭尽诚心到了极点。因此神明上天顾念而享用祭祀,有时连日大雨而突然放晴,有时稍有疾病而立即痊愈,直到成就盛大的祭祀,这是陛下家传的法则。如今四方边境多有营垒,财力单薄匮乏,远远比不上干道、淳熙时期。臣希望陛下在阜陵节约的基础上,再削减、再削减,或许祭祀和军务两件事都能办成。至于用诚心事奉上天,又是其中最根本的。《礼记》说:“斋戒,就是防止邪念、抑制嗜好欲望;就是说不敢使自己的心志散乱。”如今距离斋宿的日期虽然还远,但臣希望陛下以圣人长久祈祷的心意为心,兢兢业业,已经像上帝降临在您面前、神明就在您头顶一样;这样把真纯的心意积累到祭祀那一天,天人相互感应,就像回声响应声音一样。若说天神不降临、地神不来享、风雨不调和、寒暑不合时令,臣不相信会这样。希望陛下努力实行,臣心中实在恳切。十月二十日进呈史事 文帝十二年下诏说:“引导百姓走上正道,在于致力于农业这个根本。今年收成不好,百姓面有饥色,这是从事农业的人太少,而官吏又没有更加努力。我们的农民非常困苦,官吏却不加以察看,还凭什么来劝勉他们呢?应当赏赐农民今年租税的一半。”【原注:出自《前汉书·文帝纪》】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使百姓富厚,使百姓富厚的根本在于选择官吏。官吏用人不当,就只会致力于使自己肥富、使百姓贫瘠,国家的根本便倾覆了。成周盛世,从卿大夫直到比闾、族党之长,都是贤良的官吏。所以百姓生存而不受伤害,富厚而不困苦,八百年的基业巩固而长久,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三代以后,只有汉文帝最有志于百姓,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选择官吏而已。班固为循吏作传,把文帝时的河南太守吴公、蜀郡太守文翁列为首要人物,说他们廉洁公平而百姓受到教化,那么做官的根本本来就在于廉洁。廉吏欲望少而容易知足,一定不会有苛刻征税、暴虐搜刮、鞭打百姓、榨取民脂民膏的事情。然而文帝如此留心,官吏中仍有怠慢疏忽、不遵奉诏命的人,所以十二年诏书责备他们没有更加致力于百姓,又说农民非常困苦而官吏不加察看,这些官吏必定是竭尽百姓的膏血来使自己富足繁殖;于是赐免租税的一半来救济供养他们,其用意由此可见。臣观察汉、唐以后,孜孜不倦地处理民政、把选择官吏放在首位的,没有谁比得上我朝孝宗皇帝。没有一天不告诫大臣,使他们慎重选拔郡守;郡守的姓名全都张贴在御屏上,早晚阅看。其中有贪婪苛刻、残害百姓的人,往往不等内外监察官弹劾查办,便直接由皇帝亲笔下令罢免。遇到水旱灾荒的年岁,尤其加意关注。凡是在灾害发生之际不体恤民间疾苦、征敛苛刻暴虐的官吏,大多都不予宽贷,罪重的甚至追究并令其停职。因此,干淳年间,民众和物产丰盛,乡里安乐和谐,没有叹息、忧愁、怨恨之心,可以说是盛况了。臣私下看到,今年正是农人收获成功的时候,却淫雨连下十多天,妨碍农作物收成;两浙水势泛滥,造成的灾害尤其深重。陛下怜悯百姓,重申并严禁征收斛面以外的加耗,对于公田、民田的租税也都有蠲免,圣恩所及,谁不感激拥戴?然而官吏多不良善,仍按过去苛刻取财的旧习行事,竟不悔改;浙右这个辅藩之地尤其严重【原注:平江倪普】。大约从八九月间,禾苗刚刚被水淹没、在泥中腐烂,百姓哀号而无处申诉时,官府就已经下令督促征收租税,急迫得像星火传递一样;而且市斛比文思斛大一倍,往往要用三个市斛才抵得上一个文思斛,这就是向百姓收取五倍的数额。又往往通过送资财行贿来谋求升迁,这样置百姓性命于何地?臣希望陛下严厉敕令监司,让他们督察此事;有那种搜刮百姓来肥己的人,必须严惩不赦,不要让他们肆意贪暴、残害我们的百姓;精选慈惠和乐、宽厚仁慈的人,来彻底洗除这些污浊憔悴的虐政,使受虐的百姓或许能够痊愈吧?咸淳九年正月十五日进呈故事。匈奴冒顿大举入侵,包围了韩王信。韩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请求和解。皇帝赐给韩信书信,责备他说:“一味求死,是不勇敢;一味求生,是不能胜任防御和进攻。马邑的君王,难道力量不足以坚守吗?安危与士卒、土地相关的这两件事,正是朕责备君王的原因。”【原注:出《前汉书·韩王信传》】李广担任将军,从雁门出兵攻击匈奴。匈奴兵力很多,击破了李广的军队,生擒李广,但李广后来逃脱。回到汉地后,汉廷把李广交给官吏审讯,官吏判定李广损失、逃亡的士卒太多,应当斩首;李广以钱赎罪,降为平民。【原注:出《前汉书·李广传》】臣听说,做将领的道理在于,能够勇敢而又持重,这样进攻时没有轻率冒进的忧患,退却时没有迟疑退缩的过失。将帅的毛病,常常在于恃勇,尤其在于没有勇气。恃勇的人轻视敌人而招致失败,固然能给国家带来祸患,但他的志气仍有可取之处。没有勇气的人,锐气消磨沮丧,日益陷入苟且偷安;他们给国家造成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常武》诗说:“震动惊骇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动惊骇。”这是说贵在能够勇敢。《出车》诗说:“那些旌旗啊,为什么不飘扬?忧心沉重,车夫也疲惫不堪。”这是说贵在持重。王者的军队,以刚强克制柔弱,以柔和补济刚强,一经行动便能万全,所向无敌,难道不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吗?汉高帝时,匈奴冒顿大举入侵,在太原围困韩王信。韩信不能奋力作战,反而向匈奴求和,所以汉高帝责备他说:“一味求死,是不勇敢;一味求生,是不能胜任。”意思是,做将领如果只抱定必死之心,便会损伤勇气,反而不能称为勇敢;如果只抱定必生之心,便不足以担当军事任务。抱定必生之心而没有必死之志的人,敌人到来时不能支撑,最终失败灭亡,也是理所当然的。汉文帝时,李广进攻匈奴,仗恃勇力而轻视敌人,多次被匈奴活捉后又逃脱。
雁门则军亡失多,出右北平则一军几没,虽号名将,所至多败,轻敌之过也。虽然,将者军之司命也,与其选懦,寜其果锐;与其为信,寜其为广。择将者,可不加衡于此乎?臣窃见襄阳之围,旷日持久,命将救援,泽非不至,然气索志偷,情见力屈,大劳未艾,扫清无期,岂非将不胜任之所致乎?淮西之防,俶扰诸郡,巢穴既近,倐去忽来,其有能惩闭门之失者,似强人意,而遽遣大将,自取败衂。非旁郡一捷,则敌得气去,为患日益深,岂非将不持重之所致乎?襄失之弱,淮失之轻,惩劝之道不可偏废。今丧师失律者,既加之罪矣,彼蓄缩顾望,不发一矢者,可不申严师律,以少警之乎?臣▯▯陋儒,不逹兵事,妄陈所见,少效涓尘,惟陛下裁择。四月二十一日进故事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谓农殖嘉糓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可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斵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而食足。日中为市,以教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而货通。食足货通,然后国实民富,而教化成【原注:出《前汉书·食货志】臣闻食货相资,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易者也。虞书曰:「懋迁有无,化居蒸民乃粒,万邦作乂。」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孟子曰:「许子以釜爨鐡耕,以粟易之。」盖二者不能以相无,为人上者,但当均节其重轻,使交利而俱赡,未闻有力加遏絶,使食货不通,以至于饥饿死亡而不加恤者也。管子曰:「记本量委,则足矣,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藏也。藏者何?専贮于一处而不散也。谷粟所以养人,乃设筦▯而壅阏之,天絶民命,使捐瘠于深山穷谷之中,何其忍也!」自古言利之臣,桑孔为魁,闻其尽笼天下货物矣,未闻其禁米也。国家着令,米谷不税,凶年饥嵗闭粜有诛,祖宗仁政,吏可不恪守乎?臣窃闻近者有司【原注:京尹吴益】踵行▯政,开置米局,黠吏豪民共主其事,栅水防舟,圭撮不泄,山泽之民货无所售,食无所得,饥火迫之,触法抵禁,啸侣呼俦,破栅夺攘,以与官角,其擒获传送有司,骈首就戮。向也救死于口而不得,今也救死于颈而不能,进退皆死,何吾民之不幸乎!夫移粟移民,一国而相通者也。晋饥秦救,邻国而相通者也。安有均为天子县内之民,而杞鲁相视哉?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作俑者信有罪矣,效尤祸也,可不监乎!今耡耰棘矜犹未散也,施禁之令犹未下也,正当疆埸日骇之秋,列郡有杀人取货于城内者,京邑有蚁聚蜂屯于田里者,长此不已,岂不为奸人所惑,以摇吾民乎?愿陛下申严国家通籴免税之法,亟命有司毋惑吏奸,毋轻民命,取数年▯法而扫除之,仍昭揭牓谕,使逺所山泽溪谷之民莫不闻知,则渤海潢池之间,必且弃兵弩而持锄钩,卖刀剑而买牛犊矣。惟陛下亟行之,幸甚!幸甚!五月十九日进故事曹刿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原注:出《春秋左氏传·庄公十年】臣闻军旅之事,以气为主。然而气不自昌,言养之使壮,厉之使刚,则由乎上之人焉。养之使壮者,平居之时,训之以孝弟忠信,导之以尊君亲上。在上者恤其饥寒,无使有叹息愁恨之心;为将者同其甘苦,无使有推剥侵寃之患。厉之以刚者,有事之时,劝之以醲赏厚利,切之以信誓明威,含血吮疮以结其心,酾酒椎牛以快其欲。夫如是,则居也不馁,其动也不慑矣。或平日空乏其体肤,冻饥其妻子,赏罚不公以激怒,陞黜不当以召怨,临战恩意不足以鼓舞其心,号令不足以耸动其聴。临之以选愞之帅,将之以逗挠之夫,大敌在前,其不葸然惧,涣然离,奉头而窜,厥角而降者鲜矣。臣窃观今日沿邉将士气之索也甚矣。敌筑城于我疆,视之如不见;敌掠民于吾境,聴之如不闻;俘馘之而不耻,系累之而不怒,弃君父如弁髦,赴异域如归市。以此众战,而望其北首死敌,蔽遮江淮,难矣哉!《春秋传》曰:“子瑕卒,楚师熸。”説者谓火防为熸,军主丧亡,故其军人无复气势。李陵之败也,夜半时击鼔起士,鼓不鸣。臣谓今日疆场之气似之。曹刿曰:“彼竭我盈,故克之。”臣不知彼盈我竭,其如之何也?秋风一瞬,奄奄气象,未之有改。若之何不汲汲于改纪军政,以取覆败乎?虽然,三军之气不振,固可惧也;士大夫之气不昌,尤可忧也。上作而下不应,君命而臣不承,妄揣轻量,徘徊观望,其可忧可惧,又非三军衰竭之可比也。臣忧爱之深,愚戆妄发,惟陛下与帅臣深念而亟图之,天下幸甚。八月十五日进故事
译在雁门,军队损失逃亡很多;出兵右北平时,一军几乎全军覆没。他虽然号称名将,但所到之处多有失败,这是轻敌的过错。即便如此,将领是军队的主宰;与其选择怯懦的人,宁可选择果敢锐利的人;与其任用韩信,宁可任用李广。选择将领的人,难道不可以在这一点上加以权衡吗?臣私下看到,襄阳之围日久,奉命将领前去救援,恩泽待遇并非不到,但士气消沉、意志苟且,真情已经暴露,力量也已屈竭,大规模的劳苦尚未停止,扫清敌患遥遥无期,难道不是将领不能胜任造成的吗?淮西的防务,使各郡突然受到扰乱;敌人的巢穴已经逼近,忽然离去、忽然袭来。有人本来能够惩戒闭门不战的过失,似乎可以振奋人心,却仓促派遣大将,自己招致败辱。如果不是邻近州郡取得一次胜利,敌人就会乘势离去,祸患日益加深,难道不是将领不能持重造成的吗?襄阳的失误在于软弱,淮西的失误在于轻率;惩罚和奖劝的原则不可偏废。如今对于丧失军队、违犯军纪的人,既然已经加以罪罚,那么那些畏缩观望、不发一箭的人,难道不应申明并严肃军法,稍加警戒吗?臣只是浅陋的儒生,不通晓军事,冒昧陈述所见,略尽微薄之力,只望陛下裁决取舍。四月二十一日进呈故事。《洪范》所说的八项政务,第一是食,第二是货。食,指种植优良谷物等可以食用的东西;货,指可以制作衣服的布帛,以及金、刀、龟、贝等能够分配财物、流通利益、使有无相通的东西。这两者是养活民众的根本,兴起于神农时代。砍削木头制成耒耜,弯曲木材制成耒。耒耜的便利,用来教导天下百姓,于是粮食充足。正午设立市场,用来教导天下百姓,聚集天下货物,交易完毕后各自离开,各得其所,于是货物流通。粮食充足、货物流通,然后国家充实、百姓富足,教化才能成就。【原注:出《前汉书·食货志》】臣听说,粮食和货物相互资助,从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能够改变这一点的。《虞书》说:“使有无相互流通,使聚积的货物流动,百姓才能以粮食为生,各国才能得到治理。”《洪范》八项政务,第一是食,第二是货。孟子说:“许子认为用釜做饭、用铁耕作,用粮食交换它们。”这大概是说,食和货不能彼此缺少。做君主的,只应当均衡调节两者的轻重,使它们相互获利而共同充足;从未听说过有力量加以阻遏断绝,使食货不能流通,以至百姓饥饿死亡却不加以救恤的。管子说:“记载根本、估量储积,那就足够了;可是百姓仍有饥饿的,原因是谷物有所收藏。收藏是什么?就是专门贮藏在一处而不使它分散。谷粟本来是用来养人的,却设置专卖禁榷,使它壅塞不通,让上天断绝百姓的生命,使他们在深山穷谷中瘦弱死亡,这是多么残忍啊!”自古以来谈论财利的臣子,桑弘羊、孔仅最为突出;只听说他们把天下货物全部笼罩控制起来,却没有听说他们禁止粮米。国家制定法令,米谷不征税;灾年饥岁禁止出售粮食的人要受到惩罚。这是祖宗的仁政,官吏难道可以不恭敬遵守吗?臣私下听说,近来有司【原注:京尹吴益】沿袭弊政,设置米局,狡猾的官吏和豪强百姓共同主持此事,设置栅栏阻拦水路和船只,连极少量的粮食也不许流出;山泽间的百姓货物无处出售,粮食也无从获得,饥饿逼迫他们,只得触犯法禁,呼朋唤友,破栅抢夺,与官府抗争;被擒获后送交有司,便一个接一个地受戮。先前百姓想从口中救命却做不到,如今想从脖颈救命也不能,进退都是死路,我们的百姓为什么这样不幸啊!把粮食运往别处、迁移百姓,是一国之内彼此相通的办法;晋国发生饥荒,秦国前去救济,是邻国之间彼此相通的办法。哪里有同样都是天子境内的百姓,却让杞国和鲁国彼此坐视不救的道理呢?最先制作俑来殉葬的人,恐怕没有后代吧?因为他制作像人的东西来使用;怎么能让这些百姓饥饿而死呢?制作俑的人确实有罪,仿效他的做法更会招来祸患,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如今锄头、耰和棘矜还没有散去,禁止交易的命令却还没有下达;正值边境每日惊骇的时节,各郡有在城内杀人夺取财物的,京城附近有像蚂蚁聚集、蜜蜂成群一样聚集在田野乡里的,长此不止,难道不会被奸人所蛊惑,从而动摇我们的百姓吗?希望陛下重申并严明国家关于粮食互通、免除税收的法令,立即命令有司不要受奸吏蒙蔽,不要轻视百姓性命,把数年来的弊政彻底扫除;仍然明确张贴榜文晓谕,使远方山泽溪谷的百姓没有听不到的。那么渤海、潢池之间的百姓,必将放下兵器弓弩而拿起锄头钩镰,卖掉刀剑而购买牛犊了。只希望陛下立即施行,实在是万幸!万幸!五月十九日进呈故事。曹刿说:“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士气振作;第二次击鼓,士气衰退;第三次击鼓,士气就耗尽了。他们的士气耗尽而我们的士气充盈,所以战胜了他们。”【原注:出《春秋左氏传·庄公十年》】臣听说,军队作战以士气为主。然而士气不会自行昌盛,说到培养它使之壮盛、激励它使之刚强,这就取决于在上位的人了。培养士气使之壮盛,在平时就要用孝、悌、忠、信来训练他们,引导他们尊敬君主、亲近上级。在上位的人要体恤他们的饥寒,不让他们有叹息忧愁怨恨之心;做将领的要和他们同甘共苦,不让他们遭受推诿、剥削、侵凌和冤屈。激励士气使之刚强,在发生战事时,就要用丰厚的赏赐和利益劝勉他们,用可信的誓言和明确的威势督促他们;甚至为他们含血吮疮以结交其心,滤酒杀牛以满足其愿望。这样一来,他们平居时就不会困乏,行动时也不会畏惧。有的人平日使士卒身体空乏,使他们的妻子儿女受冻挨饿;赏罚不公而激起愤怒,升降不当而招来怨恨;临战时恩意不足以鼓舞他们的心,号令不足以震动他们的听闻;又让怯懦的将帅统率他们,让迟疑退缩的人指挥他们。强敌在前,他们不惊恐害怕、涣散离去,抱头逃窜、屈服投降的,恐怕就很少了。臣私下看今日沿边将士的士气,消沉得太厉害了。敌人在我国边疆筑城,却视若不见;敌人在我国境内掠夺百姓,却听若未闻;被敌人俘虏而不感到羞耻,被敌人拘系而不感到愤怒,把君父弃置如同丢弃冠带,奔赴异域如同归向集市。凭这样的军队作战,却希望他们向北面对敌人拼死作战、遮蔽江淮,实在困难啊!《春秋传》说:“子瑕死了,楚军的火势熄灭了。”解释的人说,火势熄灭叫作“熸”;军队的主将丧亡,所以士卒不再有气势。李陵失败时,半夜击鼓召集士卒,鼓却敲不响。臣认为今天疆场上的士气就像这样。曹刿说:“他们的士气耗尽而我们的士气充盈,所以战胜了他们。”臣不知道如果敌方士气充盈而我方士气耗尽,那将怎么办。秋风一吹,衰败的气象已经显现,却还没有改变。怎么能不急切地改革军政,以免取得覆灭失败的结果呢?不过,三军士气不能振作,固然可怕;士大夫的士气不能昌盛,更加令人忧虑。上位者行动而下位者不响应,君主下令而臣下不奉行,任意猜测、轻率衡量,徘徊观望;这种可忧可惧的情形,又不是三军衰竭所能相比的。臣忧虑爱护之情深切,因愚昧直率而冒昧发言,只希望陛下和统帅大臣深思此事,赶快筹划解决,天下幸甚。八月十五日进呈故事。
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惟隂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隂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原注:出《前汉书·董仲舒传】臣闻水旱之有祈禳,古之道也。何则?民命所闗,茍有可以救之者,君子必尽心焉。不若是,则谓之无志于民可也。周礼太祝六祈,有鬯禜。门祭法曰:雩禜祭水旱也。汉、晋、梁、隋暨唐,皆尊用之,不以为世俗祈禳小数而忽之也。然臣以为水旱之有祈禳,犹焚溺之有救拯,当急而不当缓。急则可及其未然而弭之,缓则灾变成形,无益于事矣。《云汉》之诗曰:「祈年孔夙,方社不莫。」夙兴不莫者,言贵早耳。古人之于民事,皇皇汲汲而图之,故曰「民事不可缓也」。董仲舒之治江都,史不载他事,独详着其求雨止雨之法,亦可见以此为先务之急矣。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忱意感通,宜其应之速也。国家凡有水旱祈禳之礼,着于令甲,有司未尝不举而行,然常失之辽缓。赫赫炎炎,苗将槁死,而勤雨之令始行;浩浩洋洋,虑殚为河,而闭隂之典方举。其未然者固可及救,然其所伤亦已多矣。有民有社,灾已切近,勇于行之,不为晋越也;而犹拘挛蓄缩,视仪聴唱,亦何为哉?虽然,水旱者,隂阳而已,救之者,纵闭而已。所谓纵闭,岂止于城门开阖而已哉?夫淫雨为沴者,隂盛阳防之证也。今朝廷之上,眀目张胆之夫少,而宛舌固声之士多,此隂也;邉鄙之间,投石防距之气衰,而弃甲曵兵之习痼,此隂也;田里之间,击壤鼓腹之音絶,而疾首蹙额之恨深,此隂也。光弼出矣,而旗帜未见其精;眀胜之用矣,盗贼不为衰止。贪墨之吏去之是也,而使易镇【原注:刘良贵】偾军之将斥之是也,而使扞城。朝臣舛迕胶戾乖剌,几有汉人之患;正衙罢奏,庶官不对,几有唐世之风。凡此皆隂盛阳防之证也。防者不纵,使之日消;盛者不闭,使之日长。安得不感天地之精而生戾气哉?此又祈禳之大者,而尤当皇皇汲汲以图之也。臣忧爱之深,愚戅妄发,惟陛下幸赦。
耻堂存稿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耻堂存稿巻三 宋 髙斯得 撰论
君仁臣直论臣闻古之人君,大患在不闻其过而已矣。夫以一人居天下之上,言动几微之间,治乱存亡系焉,是不可以不闻过也。然其威雷霆所震者灭,其势万钧所压者摧,予夺废置怵于前,刀锯鼎镬迫于后,自非龙逢、比干剖心陨首,冒万死而不顾者,孰肯以其身婴威怒之锋哉?在昔盛时,以尧、舜为君,以禹、臯、稷、契为臣,一堂之上,都俞吁咈,如家人父子,温乎其和,故昌言嘉谟各得展竭而无余蕴,君臣之道两尽,不亦休乎?三代而下,庶几乎此。若汉之髙帝、唐之太宗,亦可取也。髙帝为人寛仁爱人,豁达大度,故其创业之初,羣策毕至,虽鮿生戍卒之贱,皆得至前以吐其愚。晩年欲易太子,周昌直言极谏,比以桀纣而不以为忤。太宗寛宏尽下,导人使谏,孙伏伽、李大亮之伦,危言谠论交至逓发,不惟虚懐延纳,而又或加赏赐以激厉之。二君创业垂统,国祚延洪,皆聴言能用,闻过能改之所致。然要其极而论,则亦曰仁而已矣。陛下以司马光所载「君仁臣直」之语为问,臣谓战国君臣何足进于陛下之前,故置不复言,而述尧、舜及汉、唐令主之事以对。然窃窥圣意,则知陛下盖深有感于斯言者。陛下天资忠厚,恕以待人,屈已和顔,延见羣下,未尝疾声厉色,真可谓至仁之主矣。而在列之臣,批鳞逆耳,引裾折槛之风若寥寥焉,则是陛下无负诸臣,而诸臣或负陛下矣。虽然是亦有机括焉。司马光之告仁宗皇帝也曰:「仁,曰明,曰武。」故臣愿陛下于其有余者勿失,于其未至者用力焉。
传曰:「主圣臣直。」又曰:「君明臣忠。」此二言者,可与圣问所及互相发明。陛下试采择焉。
圣主之祀臣有五义论臣闻人臣生而有功徳于民,则其死也,圣主制为祭祀之礼以报之,此仁之至,义之尽也。人君之治天下,建立法度,兴起事功,安定国家,捍御菑患,必众建臣工,而后可以有济。然君之于臣也,使之必报之,生则荣之以爵禄,死则秩之于祭祀。
译董仲舒治理江都国时,根据《春秋》所说灾异的变化,认为只是阴阳交错运行所致,所以求雨时关闭属于阳的事物、放纵属于阴的事物;止雨时则反过来施行。这样在一国实行,从来没有达不到所希望的结果。【原注:出《前汉书·董仲舒传》】臣听说,水旱灾害举行祈禳,是古代的制度。为什么呢?因为这关系到百姓的性命,只要有可以救济的方法,君子就一定竭尽心力去做。若不是这样,就可以说是无意于百姓了。《周礼》说太祝掌管六种祈祷,其中有禳祭。《门祭法》说,雩禜是祭祀水旱灾害。汉、晋、梁、隋以及唐,都尊重并采用这种礼制,并不因为把它看作世俗的祈禳小术而忽略。然而臣认为,水旱灾害的祈禳,就像有人焚烧或溺水时进行救援一样,应当急办而不应迟缓。办得急,就可以在灾害尚未形成时及时防止;办得迟缓,灾变已经成形,便对事情没有益处了。《云汉》诗说:“祈求丰年要很早,四方之神和土地神不可迟。”早早起身、不拖延,说的就是贵在早。古人办理百姓事务,惶惶急急地谋划,所以说“民事不可迟缓”。董仲舒治理江都,史书不记载其他事情,却唯独详细记载他求雨、止雨的方法,也可以看出他把这件事当作最优先、最紧迫的事务。实行这些方法于一国之内,从来没有达不到所希望的结果;真诚的心意能够感通天地,取得迅速应验也是应当的。国家凡遇水旱举行祈禳的礼仪,都载入法令,有司从来没有不举行的;但往往失于迟缓。烈日炎炎,禾苗将要枯死,求雨的命令才开始施行;大水浩浩荡荡,担心要泛滥成河,闭阴的典礼才开始举行。灾害尚未形成的,固然还来得及救治,但所造成的伤害也已经很多了。有百姓、有社稷,灾害又已经迫近,就应当勇于施行,不要像晋国、越国那样迟疑;却还拘泥收缩,观看仪式、听候唱礼,这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水旱灾害只是阴阳的问题,救治它不过是使阴阳当纵则纵、当闭则闭而已。所谓纵闭,难道只是城门开闭罢了吗?淫雨造成灾害,是阴气旺盛、阳气受阻的征象。如今朝廷之上,明目张胆、敢于直言的人少,委曲舌头、压抑声音的人多,这是阴气;边境之间,投石防守、抵御敌人的气势衰弱,弃甲拖兵的习气根深蒂固,这是阴气;田野乡里,击壤鼓腹的歌声断绝,头痛额蹙的怨恨深重,这也是阴气。李光弼已经出任,却还没有看见他的旗帜精锐;明胜之已经被任用,盗贼却没有因此衰减停止。把贪污的官吏罢免,这是对的,却又让他们改任他镇【原注:刘良贵】;把使军队败乱的将领斥退,这是对的,却又让他守卫城池。朝臣彼此抵牾、固执乖戾,几乎有汉人的祸患;正衙停止奏事,众官不再入朝对答,几乎有唐代的风气。这些全都是阴盛阳阻的征象。受到阻碍的不能放纵,要使它日渐消除;已经盛大的不能闭塞,要使它日渐增长。这样怎么能不感动天地的精气而产生乖戾之气呢?这也是祈禳中更大的事情,更应当惶惶急急地谋划办理。臣忧虑爱护之情深切,因愚昧直率而冒昧发言,只希望陛下宽恕。《耻堂存稿》卷二。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卷三 宋高斯得撰写的论。《君仁臣直论》。臣听说,古代君主最大的忧患,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过错罢了。一个人处在天下之上,他言语行动的细微之处,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存亡,所以不能不知道自己的过错。然而君主的威势像雷霆震动一样,所震撼的便会毁灭;权势像万钧重物压下,所压迫的便会摧折;赏赐、剥夺、废黜、任用在前面使人恐惧,刀锯、鼎镬在后面逼迫,若不是龙逢、比干那样剖心丧身、冒着万死而不顾的人,谁肯用自己的身体触犯君主震怒的锋芒呢?从前盛治之时,以尧、舜为君主,以禹、皋陶、后稷、契为臣子,在一堂之上彼此赞同或争辩,就像家人父子一样,温和融洽;所以正直的言论和美善的谋略都能够充分陈述,不留余蕴,君臣之道两方面都做到极致,不也是美好的吗?夏、商、周三代以后,差不多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如汉高帝、唐太宗,也值得取法。高帝为人宽仁爱人,豁达大度,所以创业初期,各种谋略全都汇集而来,即使是鲍生、戍卒这样的卑微之人,也都能够到他面前说出自己的愚见。晚年他想更换太子,周昌直言极力劝谏,把他比作桀、纣,高帝也不认为是冒犯。太宗宽宏,能够完全礼下于人,引导臣下进谏;孙伏伽、李大亮这类人,危切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接连提出,他不但虚心接受,还常常加以赏赐来激励他们。这两位君主开创基业、垂留统绪,国运长久昌盛,都是由于能听取意见、采纳建议,听到过错便能改正。然而追根究底来说,也只在于一个“仁”字。陛下拿司马光所记载的“君仁臣直”这句话来询问,臣认为战国时代的君臣哪里值得在陛下面前称道,所以置之不论,而陈述尧、舜以及汉、唐贤明君主的事迹来回答。不过臣私下体察圣意,知道陛下大概对这句话深有感触。陛下天性忠厚,以宽恕待人,屈己和颜,接见群臣,从来没有疾声厉色,真可以说是极其仁厚的君主。然而列位臣子中,像批逆鳞、犯颜直谏、牵衣折槛那样的风气却寥寥无几;这样看来,是陛下没有辜负诸臣,而诸臣有的反而辜负了陛下。即便如此,这其中也有关键。司马光劝告宋仁宗说:“仁,还要明,还要武。”所以臣希望陛下对于已经具备而有余的方面不要失去,对于尚未达到的方面要努力。传记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正直。” 又说:“君主明察,臣下忠诚。”这两句话,可以与圣上所问相互发明。请陛下试着采择。《圣主祀臣有五义论》。臣听说,臣下活着时对百姓有功德,死后圣明的君主便制定祭祀礼制来报答他,这是仁爱达到极点、义理做到尽头。君主治理天下,建立法度,兴办功业,安定国家,抵御灾害祸患,必须广泛任用群臣,然后才能有所成就。然而君主对于臣下,应当使他们一定得到报答:活着时用爵位俸禄使他们荣耀,死后则按等级把他们列入祭祀。
传曰:「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夫是之谓五义。自尧舜以来,未有易此者。故记礼者,列农稷后土以下十有余人,皆有功烈于民者也。成周之时,有勲劳者祭于大烝,有道徳者祭于瞽宗,其他或即其地而祠,或立之庙以祭,载诸传记,班班可考,凡皆以崇徳报功而已。东汉之臣,如马援者,佐中兴之业,平内外之难,「马革裹尸」之志,至死不移,其于勤事定国御菑捍患,可谓兼之矣。而大功未录,谗言并兴,「薏苡」之谤,一闻光武大怒,妻孥惶惧,不敢归▯,孤魂怅怅而无依,况敢与祀典之秩乎?同郡朱勃上书显讼其寃,而陈圣王祀臣五义之说,其规讽光武,亦深切矣。帝终不悟,书奏报归田里,终帝之世,援谤卒无与明。若光武者,真少恩之主哉!陛下天资仁厚,遇下以恩,茍有尺寸之功,靡不酬报,固非汉世之君所敢望矣。然襄淮俶扰未清,士卒暴露为日滋久,岂无身膏野草,魂为国殇之人?主将不以闻,有司不以告,则忠愤之气亦能感天地之精,忤隂阳之和,以召水旱昆虫之变。臣愿陛下监光武之失,悯边圉之劳,亟命阃臣捜访死事,悉以上闻,旌而录之,庶几将士闻之,感激而思奋,其于安边保境,实非小补。年弥髙而徳弥邵论【原注:出《扬子法言】臣闻人之进徳,当与天同其运,不可以血气之盛衰而为进退也。人受二气五行以生,其健而不息之体,固与天无以异也。故昔之圣贤耆耋好礼,旄期称道,有孶孶,毙而后已。凡所以全其赋受而反之于天也。曾子临终谓门弟子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子张临终谓其子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曾子至死而后知免于毁伤,子张至死而后知克终其事。圣门髙弟其进徳修业,刻厉坚勇如此,岂非百世之师哉?自圣人之道学不传,而学者之性不用,方其壮也,气盛力强,或能勉强以厉其行。年运而往,其不进锐退速,半涂而废,以负其初心者,几希。无他,不以志气助血气,而反以血气乱志气焉尔。若冉求之自画,宰予之昏惰,得圣人以为依归,犹且若此,况其下者乎?尽此道者,惟顔子而已。苦孔之卓,未见其已,假之以年,则大而化之,优入圣域矣。年髙徳邵,何足以言之?惜其年之不髙也。扬雄所谓孔子之徒者,此其人也。虽然,人有年髙而徳不邵者,以不知戒得故也。茍志于得,则利欲蚀其性,外物汩其天,如蝜蝂之遇物持取,如豹狼之死而犹饿,终身惟无贿之患,其得免于祸,幸矣,又何徳之能邵乎?然而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孔子特为中人以下设戒耳。若夫特立独行之士,以万世在后为心者,盖棺而事始定,岂区区利欲之所夺哉?夫特立独行之士,未易得也,而以富得祸者,十常八九,亦在乎人君奬廉绌贪,以底厉之,则有徳者进,而风俗以美,国家以治矣。惟陛下留神。伊周论【原注为贾似道作】或有问伊尹周公之事君有以异乎?曰:伊尹周公皆圣人也,奚其异?曰:伊尹复政厥辟之后,幡然告归,不可复留;周公既宅,非不欲去,卒为成王所留而止。非异乎?夫圣人之制行,不必尽同;至于出处大节,不可以不同也。今若是,后世奚所折中哉?曰:二圣人心同而迹异,然人臣之义,当以伊尹为正也。伊尹受汤之托,以相太甲,太甲克终厥徳,伊尹之责塞矣。不归奚为?使伊尹而不归,是以宠利居成功,与世之患失者无异,何以为伊尹?曰:如子之言,周公非欤?曰:恶!是何言也?周公大圣人也,而我非之,是病狂丧心也。曰:二圣人出处较然不同,子是伊尹,又是周公,亦有说乎?曰:有。孟子曰:圣人之行不同也,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使伊尹而居周公之地,安得而不留?使周公而居伊尹之地,安得而不去?无他也,伊尹异姓卿,而周公同姓之卿故也。伊尹佐汤以有天下,又相嗣王,俾克有终,其功大矣。然进退去就,人臣之大节也。功成不去,必蹈亢龙之悔,范蠡所不为也。而谓伊尹为之乎?周公则不然,明农之请,亦伊尹之志也。然以叔父之亲,受文武之托,为嗣王所留,恝然去之,屈原所不忍也。而谓周公忍之乎?故人臣之道二:功成之后,同姓则当留,以蕃王室;异姓则当去,以逺嫌疑。不明此义,而去留胥失其当,皆伊尹周公之罪人也。予患世之多以周公借口也,于是乎书。
复雠论客问于髙子曰:「雠可复乎?」髙子莞尔笑曰:「陋乎子之问!复雠,天地之大义也,而又何疑焉?
译传记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能够把法施行于百姓的,就祭祀他;能够为国事而死、勤勉办事的,就祭祀他;能够以劳绩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抵挡大患的,就祭祀他。” 这就是所说的五种义。自尧、舜以来,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一点。所以记载礼制的人列举农、稷、后土以下十多个人,都是对百姓有功业的人。成周时期,有功勋劳绩的人在大烝之祭中受祭祀,有道德的人在瞽宗受祭祀;其他人有的就在其功业所在地祭祀,有的为他们建立庙宇祭祀。这些事都载在传记中,清清楚楚可以考察,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尊崇道德、报答功劳罢了。东汉的臣子,如马援,辅佐中兴事业,平定内外祸难,至死不改“马革裹尸”的志向;对于勤勉办事、安定国家、抵御灾害、捍卫祸患,可以说兼而有之。然而他的巨大功劳没有被记录,谗言却一同兴起;“薏苡”的诽谤一传来,光武帝便大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害怕,不敢把他的尸体运回安葬,使他的孤魂怅惘无所依归,更何况敢列入祭祀的等级吗?同郡朱勃上书为他显明申诉冤屈,并陈述圣王祭祀臣下的五种义理;他规劝讽刺光武帝,也深切到极点了。光武帝最终仍没有醒悟,朱勃的奏书上达后,只得到让他回乡务农的答复;直到光武帝一世结束,马援的诽谤始终没有得到昭雪。像光武帝这样的君主,真是少恩啊!陛下天性仁厚,以恩德对待臣下,只要有一尺一寸的功劳,没有不酬报的,这本来就不是汉代君主所敢企望的。然而襄阳、淮西的骚乱还没有平定,士卒在野外暴露日久,难道没有人身死而尸骨暴露荒野、魂魄成为为国而死的鬼吗?如果主将不把这些事上报,有司不把这些事奏告,那么忠诚愤懑的气息也可能感动天地精气,违逆阴阳的和谐,从而招来水旱、昆虫等灾变。臣希望陛下鉴戒光武帝的过失,怜悯边境将士的劳苦,立即命令边境统帅搜寻访问为国战死的人,把他们的事迹全部上报,予以表彰并记录在册;这样或许将士听到后会感激奋发,思图效死,这对于安定边疆、保卫国境,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年弥高而德弥邵论》【原注:出《扬子法言》】臣听说,人提升道德,应当与天一样运行不息,不能因为血气的盛衰而进退。人承受阴阳二气和五行而生,他健强不息的本体,本来就与天没有不同。所以从前的圣贤到了老年仍喜好礼义,到了高龄仍称道德理;他们孜孜不倦,直到死后才停止。凡此都是为了保全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并将它归还给天。曾子临死时对门下弟子说:“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毁伤了,小子们。”子张临死时对他的儿子说:“君子说终结,小人说死亡;我今天大概可以做到君子所谓的终结了吧。”曾子到死后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毁伤,子张到死后才知道自己可以把事情坚持到底。圣门高足进德修业,刻苦奋勉、坚强勇敢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百世的老师吗?自从圣人的道学失传,学者的本性不能发挥,正当壮年时,血气旺盛、力量强健,有的人还能够勉强自己来磨砺行为;随着年岁流逝,他们往往进步迅猛、退步也快,半途而废,辜负最初的志愿,这样的人很少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用志气来辅助血气,反而用血气扰乱了志气罢了。像冉求的自我限制、宰予的昏惰,即使有圣人作为他们的依归,尚且如此,何况比他们更低下的人呢?能够完全做到这一道理的,只有颜子罢了。孔子的卓越如同高山,至死仍未见停止;假如再给他一些寿命,他就会广大化育,充分进入圣人的境域。年纪高而道德高,又哪里值得特别说呢?可惜他的寿命不够长。扬雄所说的孔子的门徒,大概就是指颜子。即便如此,也有人年纪很大而道德并不高,是因为不知道戒除贪得。只要一心想取得财利,利欲就会侵蚀本性,外物就会搅乱天性,像蝜蝂遇到东西便背取不舍,像豹狼死后还饥饿不止;终身只担心没有财物,能够免于祸患就算幸运了,又怎么能使道德崇高呢?不过,血气已经衰弱时,应当戒除贪得。孔子特意只是为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设立这种戒条。至于那些特立独行、把万世之后作为自己志向的人,死后盖棺事情才算定论,哪里会被小小的利欲夺去志向呢?特立独行的人并不容易得到,而因富有招致祸患的人,十个中常有八九个;这也在于君主奖赏廉洁、抑制贪婪,以此来磨砺激励士人。这样有道德的人就会进用,风俗因此美善,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只希望陛下留意。《伊周论》【原注:为贾似道所作】有人问:伊尹、周公侍奉君主,难道有不同吗?答:伊尹、周公都是圣人,有什么不同呢?问:伊尹在把政权归还给太甲之后,立即翻然告老归去,不可再留;周公已经在东都定居,并非不想离去,最终却被成王挽留而停留下来。这不是不同吗?答:圣人立身行事,不一定完全相同;但到了出仕或退处这一重大节操上,却不可以没有不同。现在如果这样,后世拿什么作为折中的标准呢?答:两位圣人的内心相同而行迹不同,但做臣子的义理,应当以伊尹为正。伊尹接受商汤的托付,辅佐太甲;太甲能够最终成就自己的德行,伊尹的责任已经完成了。不归去还做什么?假如伊尹不归去,就是凭借君主宠爱和利益留恋于功成之地,与世上那些害怕失去权位的人没有区别,怎么还称得上伊尹?问:照你这样说,周公难道不对吗?答:唉!这是什么话?周公是大圣人,而我非难他,这是心狂神丧了。问:两位圣人的出仕退处明显不同,你认为伊尹对,周公也对,也有说法吗?答:有。孟子说:圣人的行为不相同,有的远离,有的亲近;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归根到底只是使自己的品行保持纯洁罢了。假如伊尹处在周公的地位,怎么能不留下?假如周公处在伊尹的地位,怎么能不离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伊尹是异姓的卿,而周公是同姓的卿。伊尹辅佐商汤取得天下,又辅佐继承王位的太甲,使他能够善终其德,他的功劳很大。然而功成之后进退去留,是做臣子的大节。功成而不离去,必然会遭遇亢龙有悔的灾祸,这是范蠡所不肯做的;难道说伊尹会这样做吗?周公却不同,请求明白说明自己愿意务农,也正是伊尹的志向。然而他以叔父的亲近关系,接受文王、武王的托付,又被继承王位的成王挽留;如果漠然离去,是屈原所不忍心做的,难道说周公忍心这样做吗?所以做臣子的道理有两种:功成之后,同姓的应当留下,以此藩卫王室;异姓的应当离去,以此远避嫌疑。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使去留都失当的人,都是得罪伊尹、周公之道的人。我担心世上有很多人拿周公作借口,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复雠论》。客人问高子:“仇可以报吗?”高子微笑着说:“你的问题浅陋啊!报仇,是天地间的大义,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传曰:『父之雠不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而鬬。』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周平王不能讨申侯之罪,传诗之君子诛焉。夫民生于三,事之如一,惟其所在则致死焉,古之道也。君之雠不复,不可以为臣;父之雠不复,不可以为子;兄之雠不复,不可以为弟。前志所以贵豫让而尊子胥,哀王裒而薄嵇绍,为是也。夫事有疑则问之,不必置疑而问,君子谓之不善问。」客曰:「今有人焉,有父之雠,二十有八载而不能复;有兄之雠,二十有六载而不能复。非惟不能复也,又与雠人同国而居焉,是待其父兄曾交游之不若也。问之则曰:『吾非终不复也,将有待焉尔。』一旦为御史之官,乃得反之,如是者则可乎?」髙子曰:「是禽兽也,恶乎而可?夫天子之置御史也,使之黜不端,治有罪,明目张胆,斥然正以呼之也。若盗天子之权以报家怨,借无辜之人以寓奸心,枉矢蛇行,为鬼为蜮,不思置是官也,固使彼若是乎?被以诛心之法,是为无君,非禽兽而何?彼掩耳盗钟,谓人莫已觉也,不知君相非之,近臣议之,同列耻之,在廷百执事口不敢言而心鄙之,舆台皂▯小夫贱人羣嘲之。诗曰:『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陈佗稔矣,岂待逺恶而后弃乎?」公羊子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父受雠,推刃之道也。」夫为天子师儒之官,辱士以快私仇者,廷绅言天下事于天子之前,以大义斥之;为天子近民之官,贪刻以病民者,刺史棓击大奸倂狐狸而去之,是皆受诛之类也,而可报乎?管夷吾不复雠,夫子以为是;王珪、魏征不复雠,程子以为非。孔子曰:「以直报怨,以徳报徳。」朱子以为怨有不报而徳无不雠。夫复雠,义也,而有权焉。彼浅丈夫,不学无术,知推刃而已,安足以及此?郭解、原渉以侠济民,作威作惠,王法之所诛也。然君子犹曰复雠报直,不失仁义。今也盗天子之大权,以作奸威,以害良善,是贼仁义者也。其罪浮于解、涉矣。故吾谓举天下之人,无不可复雠,惟天子之御史则不可。昔者孝宗皇帝综核名实,以公灭私,御史之挟私盗权以诬人者,必痛绳以罪。林安宅之于叶颙,姚宪之于曾懐,萧燧之于李景孠,大者窜逐,其次削秩罢官,轻犹徙他官,未有但己者也。今天子虽圣明,而言事官犹观望当国者之意,以为向背,望其行林、姚之罚,难矣。客曰:「子之论则正矣,气则昌矣。然人毁君,君亦毁之,得无取贾竖女子相争之诮乎?」髙子曰:「春秋之义,乱臣贼子,人皆得而诛之。吾欲诛无君之人,以扶世教,正人心,而何嫌之避?」说广居说永嘉陈君所为便坐,命曰《广居》,属予书之而发其义。所谓广居之义,大矣!难乎其为言也。学者必先识其所谓者而用力焉,然后可乎?是居者,何宅心之地也?《易》曰:“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又曰:“寛以居之。”《书》曰:“惟厥攸居。”盖皆有主于中,守而不去之义。如人之有家焉,朝于斯,夕于斯,常而不厌,然后志定而业成。夫既识其所居矣,而能充之以学问,拓之以义理,不梏于偏见,不汩于私欲。逮夫养熟理融之后,心体浑然,万境俱彻,四海八荒,皆在吾宇。居其有不广乎?呜呼!此仁者之事,学者所当立以为的,而俛焉孳孶者。故予愿与陈君勉之。史巽之两溪说坎,流水也;兊,止水也。两溪交流,坎之重卦象焉。两泽相丽,兊之重卦象焉。水与泽相近而不同,故《易》六十四卦未有以兊为水者。予方为季申明两溪之义,请置兊而论坎。夫坎之为卦,心亨而体劳。遗安君从容乡邑之间,尊师讲道,安土乐天,其得坎之亨者乎?季申栖迟苕霅两溪之间,遗佚不怨,阨穷不悯,其得坎之劳者乎?然劳之中有亨道焉,不可不知也。季申傥能思遗安之训,隐居以求其志,固穷以守其身,则疏食饮水,乐在其中,其何亨如之?季申借两溪之名以寓维梓之思,善矣。予复推其义以告之,其亦以为然乎?陈坚字子固壡字子思说
译传记说:‘父亲的仇人不能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兄弟的仇恨不能不带着武器便与仇人争斗。’ 齐襄公报了九代以前的仇,《春秋》对此大加赞许。周平王不能讨伐申侯的罪过,传述《诗经》的君子便加以责备。百姓从三种人那里得到生命,就应当把侍奉他们视为一体;凡是他们所在之处,便应当拼死尽忠,这是古代的道理。君主的仇不报,不可以做臣子;父亲的仇不报,不可以做儿子;兄长的仇不报,不可以做弟弟。前代的记载之所以尊重豫让和伍子胥,哀怜王裒而轻视嵇绍,就是这个原因。事情有疑惑就应该询问,不必先存疑然后才询问;君子认为这不是善于提问。客人说:“如今有这样的人,有父亲的仇,二十八年还不能报;有兄长的仇,二十六年还不能报。不只是不能报仇,还和仇人同在一国居住;这甚至不如对待曾经与父兄交游的人。问他时,他说:‘我并不是终身不报,只是将有所等待罢了。’有一天他担任御史,才得以报复。像这样可以吗?”高子说:“这是禽兽,怎么可以呢?天子设置御史,是让他黜退不正之人、惩治有罪之人,明目张胆,明确正当地斥责他们。若是盗用天子的权力来报私人的家仇,借无辜的人来寄托奸邪之心,歪曲行事、如蛇曲行,像鬼蜮一样作祟;不想想自己处在这样的官位,本来就是要使人如此吗?” 给他加上诛心之法,这就是目无君上,除了禽兽还有什么呢?他掩耳盗钟,以为别人没有察觉自己,却不知道君主和宰相都非难他,近臣议论他,同列以他为耻,朝廷百官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鄙视他,甚至舆台、皂隶、平民和贱人也都群起嘲笑他。《诗经》说:“墓门有荆棘,用斧头砍掉它。”这个人品行不良,国人都知道,陈佗已经恶行成熟,难道还要等到远远厌恶他以后才抛弃他吗?公羊子说:“父亲没有受到诛罚,儿子报仇是可以的;父亲已经受到惩罚,再报复就是继续加刃。”担任天子师儒之官,却羞辱士人以快意于私仇,朝廷士绅便应在天子面前陈述天下大事,以大义斥责他;担任天子亲近百姓的官,却贪婪苛刻、使百姓受害,刺史便应痛击大奸,连同狐狸般的奸邪一并驱逐。这些都属于已经受到惩罚的情形,难道还可以报复吗?管夷吾没有报仇,孔子认为他是对的;王珪、魏征没有报仇,程子认为他们是不对的。孔子说:“用正直回报怨恨,用恩德回报恩德。”朱子认为,怨恨有可以不报的,而恩德没有不报答的。报仇是义,但也有权变。那些浅薄的丈夫,不学习、没有才术,只知道继续加刃,哪里能够理解这些道理?郭解、原涉凭借侠义救助百姓,擅自施加威势和恩惠,是王法所要诛杀的人。然而君子仍说,报仇、以正道报复,并不失仁义。如今却盗用天子的大权,制造奸邪威势,伤害善良,这就是毁害仁义的人,罪过超过郭解、原涉了。所以我说,天下所有人都可以报仇,唯独天子的御史不可以。过去孝宗皇帝综合考核名实,以公心灭除私情;御史中有挟带私仇、盗用权力诬陷人的,必定严厉依法惩处。林安宅对叶颙,姚宪对曾怀,萧燧对李景孠,罪大者流窜驱逐,其次削减品秩、罢免官职,罪轻的也还调任别官,从来没有只作罢而已的。如今皇帝虽然圣明,言事官却还观望当权者的意图,以此决定自己的拥护或反对;希望他们施行对林安宅、姚宪那样的处罚,很难了。客人说:“你的议论固然正直,气势也很昌盛。然而别人毁谤君主,君主也毁谤他,难道不会招来像商贩和女子争吵那样的讥笑吗?”高子说:“《春秋》的义理是,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讨。我想诛讨目无君上的人,以扶持世间教化、端正人心,又有什么嫌疑需要回避呢?” 《说》。《广居说》。永嘉陈君所建造的便坐,命名为《广居》,嘱托我写文来阐发其中的义理。所谓“广居”的意义很大啊!很难把它说尽。学习的人一定要先认识“居”所说的意义,并在这上面用力,然后才可以做到吧?这里所说的居,是把心安置在什么地方呢?《易》说:“修饰言辞,树立诚信,这样才能安居于事业。”又说:“以宽厚的心来安处。”《书》说:“只是安处于他所应处的地方。”这些话大概都有存主于心、守持而不离开的意思。就像人有自己的家,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长久安居而不厌倦,然后志向才能安定、事业才能成就。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所应安居的地方,又能用学问来充实它,用义理来拓展它,不被偏见束缚,不被私欲扰乱。等到涵养成熟、义理融会之后,心体浑然一体,万事万物都能彻底通达,四海八方都在我的宇宙之中。这样安居,难道不广阔吗?唉!这是仁者的事情,是求学的人应当树立为目标而低头勤勉、孜孜不倦去做的。所以我愿意和陈君共同勉励。《史巽之两溪说》。坎,是流动的水;兑,是停聚的水。两条溪水交汇,象征坎卦的重卦。两个泽相互连接,象征兑卦的重卦。水和泽相近却不相同,所以《易》的六十四卦中没有把兑说成水卦。我正为季申说明“两溪”的意义,请暂且放下兑卦而谈坎卦。坎卦的含义,是内心通达而身体劳苦。遗安君从容生活在乡邑之间,尊敬老师、讲明道理,安于土地、乐于天命,他大概得到了坎卦“亨”的一面吧?季申栖息迟留在苕霅两溪之间,被遗弃而不怨恨,困厄穷窘而不忧愁,他大概得到了坎卦“劳”的一面吧?然而劳苦之中有通达的道理,这一点不可不知道。季申如果能够思考遗安君的训诫,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安守困穷来保持自身,那么即使吃粗粮、喝清水,快乐也在其中,还有什么比这更通达呢?季申借两溪的名称寄托对维梓的思念,很好。我又推演其中的义理来告诉他,他也认为这样对吗?《陈坚字子固、壑字子思说》。
圣学二曰知与行而已。然非通之以思则知不明,非守之以力则行不实。二者相须,不可偏废也。《易》曰:“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又曰:“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效地。”《语》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又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四者辞异,其指则同。知至至之,主于知,知欲其明,故曰可与几;知终终之,主于行,行欲其力,故曰可与存义。智以知识言,欲髙明而如天;礼以持守言,欲安固而如地。智以通理,如水之周流;仁以守道,如山之坚确。一知一行,交进互益,此学之大方也。永嘉陈宗名其二子曰坚,曰壡,而遗予书曰:“公为我字之,且发其义。”予谓坚于文从土,其义有不待辨。若壑之义,当以《洪范》明之。《洪范》五事,皆以本然之性而言。思曰睿者,思具自然之睿,人皆有之,非圣人所独得。其文义则通而已。二子之于学也,茍能致其叡以思之,坚其守以固之,如手足相须而不可相无知行互发,不能自已,则其进也,庸讵知其所止乎?请字坚曰子固,壑曰子思。虽皆昔人已行之字,然合而言之,以尽其义,则此乎?昉春秋之义,不嫌同辞。兄弟一体,固不得而析也。陈君以为然,则愿以告乎二季有可往复,幸无辞焉。唐近仁字学行近道字学知说仁与道难言也。肫肫浩浩,与天同体。学者茫然而求之,乌能闯其藩哉?故圣人教人,常自其近者言之。曰:“刚毅木讷,近仁。”曰:“力行,近乎仁。”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曰:“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曰:“忠恕违道不逺。”凡皆示人求端用力之要,使之即用以明体,因显以识防。近而不已,则亦终至其域而止耳。零陵唐直夫取《中庸》之义,名其长子曰“近仁”,而字以学行;取《大学》之义,名其仲子曰“近道”,而字以学知。求予一言发其义:夫力行非仁也,何以近乎仁?知所先后非道也,何以近乎道?盖行者仁之实,而知者道之门也。《中庸》三知,知者之事也;三行,仁者之事也。行不近于仁乎?近仁而欲无愧其名,则当深体力践,俛焉孳孳,毋惮任重道逺而不力,毋以色取,行违而自欺。行之不已,仁逺乎哉?《大学》之道,自诚意正心至于治国平天下,条目众矣,而其纲领以致知为先。知不近于道乎?近道而欲无愧其名,则当惩治本心,精择义理,毋溺于利欲以汩其明,必谨于几防以择所向。知之之至,道不逺人矣。虽然,二者非学不能知,非学则不明;行非学则不力。《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记》曰:“人不学,不知道。”直夫字二子以知行,而贯之以学,其有见于此矣。然而犹有说焉。先儒谓知行如人两足,不可偏废。二子其观予文,交警互发,则有以知夫仁与道一而二,二而一矣。乌虖!尚勉之哉!纯彦字韩孺说先君子尝言:「古者以王父字为氏,今宜仿此,名诸孙以纯,以开府公字公纯故也。」予第五子纯彦,字之曰曰:「韩孺。」盖窃取忠献诸子之名,俾徼福焉。我朝世家之盛,莫如韩、吕。韩公忠贯日月,庆留苗裔。予以匹夫慕之,亦有说焉。且公之诸子,或秉国均,或备禁脔,勲名富贵,赫奕一时。纯彦居其间,皆不能及,而其平生行事,亦未有卓然登于史氏者。予果何取焉?取其生长勲阀,不忲不骄,以保门户,称其家儿而已。家人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言顺理以保其家,盖非易事,故于一卦,吉莫大焉。呜呼!吾邦丧乱以来,故家流落,后生不谨,以坠其世多矣。予甚惧焉,乃发此义以示警。呜呼!小子其念之哉!纯鲁字参孺说余弟不器甫,名其子曰纯鲁。盖摭秦、齐钟铭之文字之曰“参孺”,则取《论语》曾子之义,属余为之说。余谓秦铭所谓“纯鲁”,多厘齐铭所谓“万福纯鲁”,有质厚之义,不过言受福之厚而已,与《论语》所云若不相似。不器借其文以名子,犹赋诗断章云尔。姑置二铭,専明孔氏之训。先儒训“鲁”为钝,言其受性之偏,非美之之辞也。果何取于“鲁”乎?盖聪明才智之人未必闻道,而质朴纯鲁者徃徃得之。何也?敏者见之既易,故守之不坚;而鲁者因其造理之难,故用心専一,探索鑚硏,不得自已。既得之难,故守之坚。此曾子所以絶出三千之徒而独传圣人之道也。呜呼!天之降才于人,亦不一矣。贤者能因其质而用力焉,则其赋性之偏反为受道之地。向使曾子不知用力,则亦终于鲁而已矣,何足贵乎?余观不器之子,疏通闿畅,非迟钝者,顾以“鲁”名。
译圣学不过是知和行两件事罢了。然而不通过思考来贯通,知识就不明白;不凭借力量来守持,实行就不真实。二者相互需要,不能偏废。《易》说:“认识到终点并达到它,就可以与事物的细微变化相通;认识到终点并最终完成它,就可以保存义理。”又说:“知识要崇高,礼法要谦下;崇高效法天,谦下效法地。”《论语》说:“知识已经达到,仁却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也一定会失去。”又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这四处说法不同,旨意却相同。“知至至之”以知为主,知识希望明白,所以说可以与事物的细微变化相通;“知终终之”以行为主,行动希望有力量,所以说可以保存义理。智是从知识上说,希望高明而像天;礼是从持守上说,希望安定牢固而像地。智用来通达事理,如水周流;仁用来守持道义,如山坚定。一知一行相互促进、彼此增益,这是求学的大原则。永嘉陈宗给他的两个儿子取名为“坚”和“壑”,并写信给我说:“请您为他们取字,并且阐发其中的意义。”我认为“坚”字从土,其意义不需要辨析。至于“壑”字的意义,应当用《洪范》来说明。《洪范》所说的五事,都是从人本然的天性来讲的。“思”说“睿”,是说思考本来就具有自然的明智,这种明智人人都有,并不是圣人独自拥有的;这个字的文义,只是说通达罢了。两个孩子对于求学,如果能够发挥明智来思考,用坚固的操守来巩固它,就像手脚相互配合而不能彼此缺少;知和行相互启发,不能自行停止,那么他们的进步,哪里知道会停在什么地方呢?请给“坚”取字为“子固”,给“壑”取字为“子思”。这两个字虽然都是前人已经用过的字,但合在一起说,以穷尽它们的意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从《春秋》的义理来看,并不嫌同用这些字。兄弟本为一体,本来不能把他们分开。陈君如果认为这样对,希望把这些话告诉两位弟弟;以后若有可以往复讨论的地方,幸勿推辞。《唐近仁字学行、近道字学知说》。仁和道很难直接说明。它们深厚广大,与天同为一体。求学的人茫然地去追求它们,哪里能够窥见它们的门墙呢?所以圣人教导人,常常从距离较近的地方说起。说:“刚强、坚毅、质朴、言语迟钝,接近仁。”说:“努力实行,接近仁。”说:“努力实行恕道,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说:“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说:“忠恕距离道不远。”这些话都是向人指示寻求端绪、用力实践的要领,使人就着实践来明白本体,因显明的事物来认识幽微的根本。不断接近,也终究能够到达它的境域而止。零陵唐直夫取《中庸》的意义,给长子取名“近仁”,取字“学行”;取《大学》的意义,给次子取名“近道”,取字“学知”。他请求我说一句话来阐发其中的意义:努力实行并不就是仁,为什么能接近仁?知道事情的先后并不就是道,为什么能接近道?大概是因为实行是仁的实际,知识是道的门户。《中庸》所说的三种知,是智者的事情;三种行,是仁者的事情。实行难道不接近仁吗?接近仁而想不愧对这个名字,就应当深入体会、努力践履,低头勤勉、孜孜不倦;不要害怕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而不肯用力,不要只凭外表取得声誉,行为却违背道理而自我欺骗。实行不停,仁还会遥远吗?《大学》的道理,从诚意、正心一直到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条目很多;但它的纲领以致知为先。知识难道不接近道吗?接近道而想不愧对这个名字,就应当整治、保全本心,精心选择义理,不要沉溺于利欲而扰乱明智,必须谨慎防范细微的起点,选择自己的方向。知识达到极致,道就不远离人了。不过,知和行都不是不学习就能懂得的;不学习,知就不能明白,行就没有力量。《易》说:“用学习来积聚,用询问来辨析,用宽厚来安居,用仁德来实行。”《礼记》说:“人不学习,就不知道道。”直夫给两个儿子取名取字都着眼于知行,又用“学”贯穿其中,他对于这个道理是有所见的。然而还有一点要说。先儒说,知和行就像人的两只脚,不能偏废。两个孩子应当看看我的文章,相互警戒、彼此启发,这样就能够知道仁与道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道理了。呜呼!还要努力啊!《纯彦字韩孺说》。先父曾说:“古人以祖父的字作为姓氏,现在也应仿照这种做法,给诸孙取名为‘纯’,因为开府公的字是公纯。”我的第五个儿子名纯彦,给他取字说:“韩孺。”这是私下取忠献公诸子的名字,希望借此求得福佑。我国世代显贵的家族,没有比韩、吕两家更盛的了。韩公的忠心贯通日月,福庆留给了后代。我以平民身份仰慕他,也有自己的说法。况且韩公的诸子,有的执掌国政,有的充任禁中近侍,功勋、声名、富贵,在当时都显赫一时。纯彦处在他们之间,自然都比不上;而他一生的行事,也还没有卓然可称、能够登载史册的地方。我究竟取他什么呢?取的是他生长在功勋世家,却不放纵、不骄傲,能够保全家门,只不过称得上是他家的子弟罢了。《家人》卦六四爻说:‘富有其家,大为吉祥。’《象传》说:‘富有其家,大为吉祥,是因为顺从正理而居位。’意思是顺应正理来保全家庭,这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在一卦之中,没有比这更大的吉祥了。唉!自从我国遭逢丧乱以来,旧日世家流离失所,后辈不谨慎,以致家世衰败的,已经很多了。我对此非常害怕,于是阐发这个道理来表示警戒。唉!孩子,你可要记住啊!纯鲁,字参孺说 我的弟弟不器先生给他的儿子取名纯鲁。大概是摘取秦、齐钟铭中的文字给他取名为“参孺”,又取《论语》中曾子的意思,请我写这篇说明。我说,秦钟铭所说的“纯鲁”,大概就是齐钟铭所谓“万福纯鲁”,含有质朴厚重的意思,不过是说所受的福分深厚罢了,与《论语》所说的似乎不相同。不器借用这两个字给儿子命名,就像作诗时截取其中一章来用罢了。姑且放下这两篇钟铭,只专门说明孔氏的训义。先儒把“鲁”解释为迟钝,说的是禀性有所偏失,并不是赞美之辞。那么“鲁”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聪明才智的人未必能够闻道,而质朴纯厚、近于迟钝的人往往能够得到道。为什么呢?敏捷的人很容易看见道,所以守持得不坚;而鲁钝的人因为领悟道理困难,所以用心专一,探求钻研,不能自已。得到它既然艰难,所以守持得坚固。这就是曾子能够远远超过三千弟子而独自传承圣人之道的原因。唉!上天降才给人,本来就各不相同。贤者能够依据自己的禀性而用力,那么禀性的偏处反而成为接受道的地方。假如曾子不知道用力,那么也只会终于停留在鲁钝而已,又有什么可贵呢?我看不器的儿子,通达开朗,并不是迟钝的人,却给他取名为“鲁”。
惟父知子,必有深意,岂欲其质直务实以济其所不足乎?是则以曾子之病为“纯鲁”之药,意虽少异,而皆可以入道。“纯鲁”继自今,其亦依亲之言,体亲之志,去便儇皎厉之习,为笃实敦厚之归,毋恱纷华,毋熹轻锐,底厉于学问,沈潜于义理,以无虚乎?严君名子之意,是予之所望也。呜呼!纯鲁,其亦念之哉!纯约字谦孺说予弟不流甫之子旧名纯一不流书来欲予为之更名且字之而为之说予谓幼名冠字考之经传鲜有更者独小戴所记父母在许其更名况父之命而非自更之乎故予不曰不可而名以纯约字以谦孺名取左传在约思纯之义字则兼取潘安仁所谓福谦在纯约者焉夫约者何也不哆然以自大之谓也人之自守者约则笃实而不滥收敛而不华其行已也恭其用物也俭其为学也要圣人示人入道之门积徳之基未有不由此者故曰以约失之者鲜矣然非其心纯乎义理不杂于利不累于物安能至此夫既能以纯居约矣则天下之谦何加焉天之所益人之所好鬼神之所福舍此焉往春秋之世未必能尽此道若安仁徒能言而不能行故卒盈以取祸我朝有刁约景纯者少与欧富齐名苏文忠称为前辈推尊甚至盖能不愧其名者孔门之约未易骤语纯约其亦希前修之行由是而进以求造乎顔曾之域可也乌虖其亦懋敬之哉蹇叔潜字成子说妻之兄子蹇叔潜予所名也。始字渊子,复改符子。一日请曰:「二字皆未称,公所赐名,请更之。」予字以成子,而语之曰:「子达成之义乎?在《易》干之姤,潜龙勿用。夫子翼之,以为不成乎?名行而未成,夫干六爻皆圣人之事,圣人何不成之有?自学者言之,则穷而未达之时也。名无所闻,行无所见,非未成而何?故潜也者,君子进徳修业之基,济时行道之本也。人能于此时刻志厉行,笃学力行,思其所未达,勉其所未信,不以人之所不见而自欺,不以世莫我知而自画,使大学修齐治平之具皆备于我,他日出潜离隐,举而措之,其所成就当何如哉?孟子曰:「舜发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六者皆困于潜者,用力有浅深,所就有小大,然其为有成一也。」成子其勉之哉!范震龙字子云说蜀公之九世孙范震,龙季从访予湘中曰:「吾字取诸易文言传,而未知其说,公为我言之。」予谓:「水火燥湿,其义甚着。云龙风虎,曷为亦以类言?盖龙,阳物也;云,于易亦为阳。虎,隂物也;风,于易亦为隂。同气相求,其从之宜也。」虽然,子之字是矣,然混而无别,果孰从乎?盍以子云易之。昔人名字以云龙相配者多矣,如陆云而字士龙,范云而字彦龙,盖其著者。士龙以云间自处,非不髙也,而二十四友之污,陷身浊淖,云龙骙骙,固若是乎?乃若彦龙朝闻夕死之事,其所依乗,尤君子之所鄙笑。二子皆非予所愿于范君也。夫龙之为物,钟天地之至阳,其体清轻,其性灵异,而云以至阳之气为之慿依,其乗时变化,功用不测,凡有血气之类,安得而拟之哉?《易》六十四卦,穷天下之象,而龙为首,飞潜见跃,各有其义,非独圣人为然,学者皆当体之。范君究玩于斯而有得焉,则知其蛰也,所以存吾身;其出也,所以行吾志。不得时而龙蛇,毋如子云之空言,而竟辱其身;得时而风云,毋如陆范之自失,而贻笑于世。则朋友相字之意,庶乎其不虚矣。呜呼!范君其亦勉之哉!王琚字君度说吾友王深道名其子曰琚,遗予书曰:“为我字之,倂为之说,庶知乃父有友如此,且使佩徳言以无愧其名也。”予曰:“诺哉!乃字以君度而申其义。夫佩玉之名五曰珩、璜、琚、瑀、冲牙。大毛公曰:‘佩有琼琚,所以纳间。’盖佩玉之制,惟琚纳于珩璜上下之间,所以管摄众玉者也。故古人言佩,独琚得専其名,而四者不得。如曰‘佩玉琼琚,报之以琼琚’,可见。然则佩者所以节度乎身,而琚者又所以节度乎佩者与?”“传曰:古之君子必佩玉,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又曰:‘既服习容观,玉声凡皆以其切近于身,可以敛敖惰之气,闲非僻之心焉尔。’然其为制也,必有一玉焉居其总会,以节度之。名物之中有精义存,是岂茍焉者哉?”“琚也而知乎此,起居动作其无一而不求合乎度焉。
译只有父亲了解儿子,其中一定有深意,难道是希望他质朴正直、专务实际,以弥补自身的不足吗?如果这样,就是把曾子的缺点作为“纯鲁”的药方,意思虽然稍有不同,却都可以由此入道。“纯鲁”从今以后,也应当依从父亲的话,体会父亲的心意,去掉轻佻机巧、炫耀锋芒的习气,归于笃实敦厚;不要喜爱纷华,不要喜欢轻浮锐利;在学问上下苦功,在义理上沉潜涵泳,使自己不至于虚浮,可以吗?这是严父给儿子取名的用意,也是我的期望。唉!纯鲁,你也要记住啊!纯约,字谦孺说 我弟弟不流先生的儿子,旧名叫纯一。不流来信,希望我替他改名并取字,还写一篇说明。我说,幼名、冠礼取字,考察经传,很少有改动的;只有《小戴礼记》记载,父母在世时允许改名,何况这是父亲命名,并不是自己改名呢?所以我不说不可以,给他取名纯约,取字谦孺。名取《左传》“在约思纯”的意思,字又兼取潘安仁所谓“福谦在纯约”的意思。所谓约,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不夸张自大。人如果约束自守,就会笃实而不放纵,收敛而不浮华;立身处世恭敬,用物俭省,做学问抓住要领。圣人向人指示入道的门径、积德的根基,没有不从这里开始的,所以说,因守约而有所失的人很少。然而,如果内心不能纯粹合于义理,不夹杂私利,不被外物牵累,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既然能够以纯正居于简约之中,天下的谦逊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上天所增益的、人所喜爱的、鬼神所赐福的,舍此还能到哪里去?春秋时代的人未必都能做到这条道理;潘安仁只是能够说而不能实行,所以最终因盈满自得而招来祸患。我朝有刁约,字景纯,年轻时与欧阳修、富弼齐名,苏文忠称他为前辈,推崇到了极点,大概是因为他能够不辜负自己的名字。孔门所说的约,并不是可以轻易谈论的。纯约啊,你也希望效法前代贤人的行为,从这里继续前进,以求达到颜回、曾子的境界,这就可以了。呜呼!你也要努力敬慎啊!蹇叔潜,字成子说 妻子的侄子蹇叔潜,是我给他取的名。他起初取字渊子,后来又改为符子。一天他请求说:“这两个字都不合适,您赐给我的名,请再替我取个字。”我给他取字成子,并告诉他说:“你明白‘成’的意义吗?《易经》乾卦的姤卦说:‘潜龙勿用。’孔子为此作《彖传》《象传》,难道是认为潜龙不能成就吗?名声已经开始流行而事业尚未成就;况且乾卦六爻全都说的是圣人的事情,圣人有什么不能成就的呢?从求学者来说,这就是困穷而尚未通达的时候。名声还没有传闻,行为还没有显现,不是尚未成功又是什么?所以所谓潜伏,是君子进德修业的基础,是匡济时世、推行大道的根本。人如果在这个时候立定志向、严格实行,笃实求学、努力实践,思考自己尚未通达的地方,勉励自己尚未相信的道理,不因为别人看不见自己就欺骗自己,不因为世人没有人了解自己就自我放弃,使《大学》所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才具都在自己身上具备;将来一旦出离潜伏、摆脱隐居,把这些才具施行出来,他的成就会怎样呢?孟子说:‘舜从田野之中兴起,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中被举用,胶鬲从贩卖鱼盐中被举用,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举用,孙叔敖从海滨被举用,百里奚从市场上被举用。这六个人都曾困顿于潜伏之中,用力有深浅,成就有大小,但他们最终有所成就则是一样的。’ 成子,你可要努力啊!范震龙,字子云说 蜀公的第九世孙范震龙,字季从,在湘中来访我,说:“我的字取自《易经·文言传》,却不知道它的含义,请先生为我说明。”我说:“水火、燥湿,它们的意义十分明显。云和龙、风和虎,为什么也要按照同类来称说呢?龙是阳性的事物,云在《易》中也属阳;虎是阴性的事物,风在《易》中也属阴。同类之气相互求合,它们相随是合宜的。”虽然如此,你的字已经取对了,但云龙混在一起而没有区别,究竟应该以谁为所从呢?何不把你的字改为子云。古人以云、龙相配来取名和字的很多,如陆云字士龙、范云字彦龙,这两人尤其著名。士龙以身处云间自许,并不是不高远,但他陷入‘二十四友’的污浊之中,置身于泥淖,云龙飞腾矫健,本来应该是这样吗?至于彦龙所依凭的,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之类的话,他所凭借的尤其为君子所鄙笑。这两个人都不是我对范君的期望。龙这种东西,聚集天地间最纯粹的阳气,形体清轻,性情灵异;云又以至阳之气作为它的凭依。它乘时变化,功用不可测度,凡是有血气的生物,哪里能够和它相比呢?《易经》六十四卦穷尽天下万物的形象,而龙居于首位;飞、潜、出现、跃动,各有各的意义,并不只是圣人如此,求学者也都应当体会实行。” 范君如果深入玩味这些道理而有所心得,就会知道,龙蛰伏,是为了保存自身;龙出动,是为了施行自己的志向。没有时机时,就应像龙蛇一样潜藏,不要像子云那样只是空谈,最终反而辱没自身;得到时机时,就应像风云一样奋发,不要像陆云、范云那样自我丧失,给世人留下笑柄。这样,朋友之间互相取字的用意,大概就不会落空了。唉!范君,你也要努力啊!王琚,字君度说 我的朋友王深道给儿子取名琚,寄信给我说:“请替我给他取字,并为他写篇说明,使他知道他的父亲有这样一位朋友,也让他佩戴着有道德意义的教诲,不辜负自己的名字。”我说:“好啊!”于是给他取字君度,并进一步说明其中的意义。佩玉的名称有五种,叫珩、璜、琚、瑀、冲牙。大毛公说:‘佩玉中有琼琚,用来纳间。’佩玉的制度中,只有琚位于珩、璜上下之间,用来统摄众玉。所以古人说佩玉时,唯独琚可以专称为佩,其他四种不能。比如说‘佩玉琼琚’‘报之以琼琚’,便可以看出来。这样看来,佩玉是用来节制人的举止的,而琚又是用来节制佩玉的吗?”《传》中说:“古代的君子一定佩玉,周旋时合于圆规,转折时合于曲尺;前进时佩玉向内收,后退时佩玉向外扬,然后玉声才会铿锵作响。”又说:“既然佩戴玉并习得容貌仪态,玉声时时都因贴近身体,能够收敛骄傲懒惰的气息,防止邪僻的心念罢了。”然而这种佩玉制度,必定有一块玉处在总会之处,用来节制全体。名物制度之中包含着精深的意义,难道是可以随意安排的吗?”“琚啊,如果你知道这些道理,那么日常起居和一举一动,就没有一件不求合乎法度的了。”
谨言谨行,常惧悔尤者,守身之度也。愉色婉容,交尽敬爱者,事亲之度也。笃恩厚别,承宁尊者,齐家之度也。刑善亲仁,戴抱忠信者,取友之度也。权衡轻重,剂量辛甘者,接物之度也。广而充之,跬步之间,终食之顷,皆不越乎检防。夫如是,则严君名字,师友责善之意,庶乎其无负矣。”“然而抑有说焉。夫度者,降衷自然之则,非强加束缚于人也。始佩玉者,容止进退之间,若有拘牵之者,久则安之矣。度之于人,亦然。善乎吕成公之说曰:‘规矩法度,未至于乐循理,若维絷然,其中自有安泰恬愉之地。’琚虽未及乎此,然有味斯言,俛焉孳孳,安知不终闯其藩也?乌虖!尚勉之哉!”
耻堂存稿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耻堂存稿巻四 宋 髙斯得 撰记
寳庆府濓溪书堂记宋君仲锡守寳庆之明年,以书来曰:“郡学有濓溪先生祠,尚矣。绍定二年,教授梁君士英始即先生迁学旧址而改建焉。为堂四楹,嵗未久而頺圮不治。仲锡来谒,叹曰:‘先生治平间迁学于是,岂茍然哉?’邵水经其前,澬江绕其后,左挹东山,右俯清溪,髙明夷旷,一郡神秀所钟。学既他徙,昔人即其地以祠先生,是矣。顾规模隘陋,不足以称,乃彻而大之。中为先生祠堂,祠先贤于东西序以侑焉。其后为讲堂,直舍、斋庐、门庑、庖湢皆备。经始于寳祐三年十有一月,明年某月成。”维昔绍熙郡学之祠,文公朱先生记之;绍定改建之祠,公之季父鹤山先生记之;今兹之役,非公莫记,成事敢以为请。斯得闻之,蹵然曰:“季父之言,立于世浅闻者不足继也,况朱子乎?且朱子之记,发挥太极图书之妙;鹤山之记,阐明刚柔善恶、阴阳动静之理,皆已至矣,尽矣。后学措辞,不其僭乎?然而侯以邵士之请来,不可无以告也。”惟先生卓然特立于羣圣人絶响之后,亲承洙泗道统之传,二程先生受业者也。先儒拟以顔孟,然则舍夫子无以拟先生矣。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天道流行,物得之以正性命,先觉之倡道者似之。故原道于无极二五之先,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也;观物于庭草不除之际,夫子之四时行、百物生也;玩心于圣人所乐之地,夫子之忘食忘忧、纯亦不已也。涵泳从容,深造道妙,与天同体。呜呼,其元气之防乎?蘓公轼非为先生之学者也,其诗曰:“先生岂我辈,造物乃其徒。”识者以为善言徳行,是岂无所见而言哉?然舍造物与孔子无以拟诸形容矣。学者诚能想其气象而用力焉,则识趣造诣能见大意,虽未入先生之室,闯其藩,哜其胾,其庶防乎?邵士亲染先生遗泽者也,闻风兴起,岂无其人?故诵所闻若此,期与共学焉。
译说话谨慎、做事谨慎,常常害怕留下悔恨和过失,这是守身的法度。面色和悦、容貌温婉,与人交往始终恭敬友爱,这是侍奉父母的法度。笃厚恩义、严守名分,承受安宁而尊敬长上,这是整治家庭的法度。刑罚不善者而亲近仁人,拥戴并怀抱忠信,这是交友的法度。权衡轻重,调和辛甘,这是与人和物相接的法度。把这些推广充实开来,即使在半步之间、一顿饭的工夫,也都不越过检点防范。这样,严父命名的用意、师友劝善的心意,大概就不会辜负了。然而还有一点要说。所谓法度,是上天降下的本然之则,并不是强加给人、束缚人的东西。刚开始佩戴玉时,容貌举止、进退行动之间,好像有东西拘束牵引着自己;时间久了就会习惯。法度对于人,也是这样。吕成公说得好:‘规矩法度还没有达到乐于遵循义理的境界时,虽然好像被绳索捆缚,内心却自有安宁舒泰、恬静愉悦的境地。’琚虽然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但如果能体会这句话,低头勤勉不懈,怎么知道最终不能闯入其中的藩篱呢?呜呼!还要努力啊!”},{ 《耻堂存稿》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第四卷,宋代高斯得撰写的记文。《宝庆府濂溪书堂记》。宋仲锡任宝庆知府的第二年,有书信来告诉我说:“郡学里有濂溪先生的祠堂,历史已经很久了。绍定二年,教授梁士英才在先生迁学的旧址上改建祠堂。建有四楹,才过了几年就倾塌破败,无人修治。仲锡来此拜谒,叹息说:‘先生在治平年间把学校迁到这里,难道是随意而为吗?’邵水流经前面,澬江环绕后方,左边承接东山,右边俯临清溪,高敞明净而平旷,是全郡神秀之气所聚集的地方。学校既已迁往别处,前人就在这里建祠祭祀先生,这是对的。只是规模狭小简陋,不足以相称,于是拆除旧祠而扩建。中间建先生祠堂,在东西两序祭祀先贤,以配祀先生。后面是讲堂,直舍、斋庐、门庑、厨房和浴室都齐备。工程始于宝祐三年十一月,第二年某月竣工。”从前绍熙年间郡学的祠堂,是文公朱先生作记;绍定年间改建的祠堂,是朱公的叔父鹤山先生作记;如今这次工程,若不是朱公就没有人可以作记,因此冒昧请我记述。斯得听说后,惶恐地说:“叔父的文章已经立于世间,浅陋的见闻不足以继承,何况朱子呢?况且朱子的记文,阐发了《太极图》《太极书》的精妙;鹤山的记文,阐明了刚柔、善恶、阴阳、动静的道理,都已经达到极致、说尽无遗了。” 后学再来措辞,不是僭越了吗?然而侯君是应邵地士人的请求而来,我又不能没有什么话告诉他们。”濂溪先生在群圣人的教化声息断绝之后,卓然特立;亲自承受洙泗道统的传承,又是二程先生受业的弟子。先儒把他比作颜回、孟子,那么除了孔夫子之外,就没有人可以用来比拟先生了。伟大的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天道流行,万物由此获得正性正命,先生正如那位首先觉悟并倡导圣道的人。因此,他在无极和阴阳五行之前探究道的本原,正是孔夫子所说的性与天道;在庭草任其生长、不加铲除之时观察万物,正是孔夫子所说的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在圣人所乐之处涵养心性,正是孔夫子忘却食物、忘却忧患而纯一不息的境界。他从容涵泳,深入探究道的奥妙,与天同体。唉,这大概就是天地元气的屏障吧!苏轼并不是研究先生学问的人,但他的诗说:‘先生岂是我们这类人,造物主竟是他的门徒。’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善于称述德行的话,难道他是毫无所见便这样说的吗?然而,除了造物主和孔子,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形容先生了。求学的人如果确实能够想见先生的气象并努力实践,那么见识和造诣就能窥见大道的大意;即使还没有进入先生的门室,能够闯到篱墙边、尝到一块肉,大概也就差不多了吧?邵地的士人亲自沾染了先生遗留下来的教泽,听闻先生遗风而奋发兴起,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所以我把所听闻的这些话诵述出来,希望同他们共同学习。
梅溪先生忠文王公祠记士之扶义俶傥,立功名于天下者,亦观其所遇之时何如尔。其或遭明盛之朝,防危言之策,则发其竒,负瓌蕴,崇论竑议,使功及于朝廷,泽洽乎天下,诚士之髙致也。倘所遇之世,义牙相抵而不合,虽策虑偪亿,欲何为哉?乌虖!若梅溪先生忠文王公之遇髙宗皇帝,真所谓遭明盛之朝,防危言之策者也。方是时也,大奸方踣,世道将回,髙宗思总擥英雄,一觧而更张之,而王公出焉。大对明册,空臆开陈,法天揽权,为羣言首。天子当宁叹息,擢繇第九,爰冠伦魁。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势自然也。公由是被遇,正色立朝,其论谏大指谓:御敌之策,莫先于用人;用人之要,莫先于人望。其専属魏公,盖不待隆兴之初矣。又悼三衙北司交坚党合,不畏蹈祸,危言刺讥,卒使老将距脱,众奄胁息。太学诸生赋五贤之诗歌咏其事,公为冠首焉。虽然,皦皦易缁,硁硁难全。稽山之命,闲馆之游,公自是巻懐而去矣。阜陵即阼,登公横榻,赤帜复雠之义,底柱建督之谋。公于魏公未尝识面也,徒以国事捐身徇之,嵚防流落之死,靡变此其本心,果何为乎?愚尝论髙宗中兴策诏诸儒,得天下之士二焉:前有张,后有王。言论风指,彷佛相似。无垢出于权▯未枋之前,梅溪兴于魁孽既殒之后,故其施设规置,畧有不同。张公阨于秦相,不究其用,识者喟息。公遇两朝諌行言听,故髙风劲节,磊落震荡,当时之士无与为比。士大夫立身行道,若此可无憾矣。虽然,愚犹有遗恨焉。魏公之再相也,荐可为执政者五人,公其一也。士方翘首,冀其大用,而公难进易退,乾道以后,湛浮外服,不得久居中以廊庙具,终于端尹。乃若易名之典,世主已更而后命焉。凡此皆吾党之士所共不满也。虽然,自公视之,其失其得,我何加损乎?公殁仅四传,子孙日失其序,至无聚庐托处,行者心恻。今吏部侍郎刘公黻,生于公里,悼先贤之世,于今为庶,非型善之道。位谏省时,尝以告上,建祠给田,以处业之防,多事未及行。暨开阃四明,乃损钱二万缗,即公讲学之地,里名郭路,筑祠堂五楹。后建讲堂、歩櫩、门塾,靡不毕具。属役赋文,于咸淳八年之八月,九年三月成。两淮制阃印公应雷,七闽连帅陈公冝中,郡太守赵君崇鐖,咸有助焉。刘公又念祠成而无廪,难以持久,请于平章贾公似道。贾公白于上,以没入官田五百畆有竒,赐之。自是祠春秋有荐士,朝晡有饩。公之子孙不能自振者,歳有廪。刘公又谓作而不记,非古也,乃以见属。自惟摧颓汩没,仰公铿鍧大节,不可企及,执笔颡泚,而刘公命以勿辞,乃不得已,摭公平生大致,刻于牲石,因以志其愧云。
译《梅溪先生忠文王公祠记》。士人生活在世上,能够扶持正义、卓异不凡,在天下建立功名,也要看他所处的时代怎样而已。有的人如果遇到政治清明、国势昌盛的朝代,能够提出直言不讳的谋略,就发挥自己的奇才,负载深厚的才蕴,提出崇高宏大的议论,使功业施及朝廷,恩泽遍及天下,这确实是士人的高尚境界。倘若所遇的时代,正义和邪说彼此抵触而不能相合,即使谋虑很多,又能做什么呢?唉!像梅溪先生忠文王公遇到高宗皇帝,真可说是遇到了清明昌盛的朝代,提出了直言不讳的策略。当时大奸臣刚刚倒台,世道将要转回正轨,高宗想要总揽英雄,彻底革新政治,而王公出仕了。他在廷对中明白陈述,倾尽胸臆,主张效法天道、掌握权柄,成为群臣言论的首倡。天子在朝堂上叹息,破格将他从第九等擢升,并让他夺得科举第一名。老虎啸叫便有凛冽之风,蛟龙兴起便有云气相随,形势自然如此。王公从此受到知遇,正色立于朝廷。他论谏的大意是:抵御敌人的策略,没有什么比任用人才更重要;任用人才的关键,没有什么比人的声望更重要。他专门拥护魏公,大概在隆兴初年以前就已经如此了。他又痛惜三衙和北司交相结党,不怕招致祸患,以危言加以讥刺,最终使老将得以摆脱压制,使众人都屏息畏惧。太学诸生作《五贤诗》,歌咏这件事,王公位居篇首。虽然如此,洁白显明的东西容易被染黑,固执守节却难以保全。稽山任命和闲馆游宴之后,王公从此收起志向离开了。阜陵即位后,起用王公,授予他横榻之上的重任;他提出以赤旗复仇的主张和作为柱石、建立督府的谋略。王公从未与魏公见过面,只是为了国事而舍身相从;即使遭遇流落失意而死,也没有改变本心,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曾论述高宗中兴时策诏诸儒,认为天下士人中有两位:前面是张公,后面是王公。他们的言论和风格,仿佛相似。张公在秦相专权尚未达到极盛之前出仕,梅溪在大奸臣已经覆亡之后兴起,所以他们的施政和谋划略有不同。张公受困于秦相,未能充分施展,识者为之叹息。王公遇到两朝,谏言能够施行,言论能够被听取,所以他的高尚风操、刚劲节义,光明磊落而震动当时,当时的士人没有能够与他相比的。士大夫立身行道,做到这样,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虽然如此,我仍然有遗憾。魏公再次任相时,推荐五人可以担任执政,王公是其中之一。士人正抬头盼望他得到重用,但王公难于进取、容易退让,乾道以后,沉浮于外任,没有能够长期留在朝廷成为廊庙栋梁,最后只做到端尹。至于改换谥号的典礼,也是等到当时的君主更替以后才下令办理。这些事情,都是我们这一党的士人共同感到不满的。然而,从王公自己看来,他的得失对我又有什么增损呢?王公去世后才传了四代,子孙一天天失去次序,甚至没有聚居的房舍可以托身,行路的人见了都感到悲伤。如今吏部侍郎刘黻公,出生在王公的故里,哀悼先贤的世系到了今天竟衰微到如此地步,认为这不是树立善行的道理。他任谏省官时,曾把这件事报告皇上,建议建祠并拨给田地,使王公后裔有产业可以依托,但许多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实行。等到他出任四明方面的统帅,便拿出钱二万缗,在王公讲学的地方、里名郭路,建造五楹祠堂。后来又建讲堂、步檐、门塾,全部完备。工程交给我,请我作文,始于咸淳八年八月,九年三月完成。两淮制阃印应雷公、七闽连帅陈宜中公、郡太守赵崇鐖,都有所帮助。刘公又想到祠堂建成却没有廪田,难以长久维持,便向平章贾似道公请求。贾公向皇上说明此事,皇上把没收入官的田地五百余亩赐给祠堂。从此祠堂春秋两季都有祭品,早晚都有粮食供给。王公子孙中不能自立的,每年都有廪米。刘公又说建成建筑而不作记,不合古礼,于是把这件事嘱托给我。我自知衰颓沉沦,仰望王公铿锵宏大的节操,实在无法企及,提笔时额头冒汗;但刘公命我不要推辞,我只得摘取王公一生的大略,刻在牲石上,并借此记下自己的惭愧。
公安南阳二书院记孟子有言:「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夫士生乎世,处乎其乡,有筚门圭窦之可居,箪食瓢饮之可乐,虽无恒产,而未有所怵迫,故保其恒心也。易不幸当丧乱之际,颠连困踣,无阖庐以辟燥湿,无短褐以御风寒,无粝粱之食以活躯命。士至于此,上之人茍无以教而养之,人不能皆渊宪也。其不失口失色而丧其所守也者,防希。故建学属士于离散安集之余,非徒以养其口体而脱其死亡,亦所以养其恒心而纳诸君子也。自吾有兵难,襄蜀之人十九血于虎口,其幸而免者率聚于荆鄂之间,四民皆穷,而士为甚。故制置使少保孟公珙肃矜之,各即其所聚而筑室以教育焉。在公安者,即名曰「公安书院」,实维防祠旧址;在武昌者,曰「南阳书院」,则取武侯躬耕之地以名。公安以馆蜀产,南阳以舍襄人。既又告于圣天子,请揭之奎画以宠多士而许焉。公安凡六十楹,田租歳入二千石有竒,山泽间架之利为钱二百万,养士百有二十人。南阳余六十楹,田租歳入六千石有竒,山泽▯征之利为钱四百万,养士百有四十人。择文学行义之士,众所推服者以师表之,旬有课,季有试。暇日则教之射,士无饥渴以害其心,咸自砥砺以成其业。居无防何,蜀产之归试者冠其省,襄人试于大廷,亦或以射被恩,士益用劝。乌虖!当金革之时,谈俎豆之事,俗儒徃徃视以为迂,而孟公顾能行之。虽时相不学阻格其事,而持之益坚,为之益力,盖庶防乎卫文公敬教劝学,知所先务者,可不谓贤乎?继自今士之逰于斯者,亦念公之为此,将有望于我也。切问近思,以省其身;修慝徙义,以崇其徳。毋以物之贱者害其贵,毋以体之小者累乎大。必使反观内照,常心复存,而无愧于士之名,乃为不失建学之意。而曰「覉旅之供,固有委积,是徒周我于其土地而已」。吾知頼。其养焉以免死而已,则是凡民自为,且学古之道而以餔啜者也?不惟有负于人,抑亦有负于已矣!岂不惜哉?书院之作,荆州别驾史君子翚寔主其事。以书来曰:「是室也,落成余十年矣,无以记之,惧久而废。子其以为士者告。」余不敏,始诵所闻如此。吾党之士,其亦以为然乎?
彭泽县狄梁公庙记士生天地间,以忠信仁义自立,将以扶植天经纲纪世道,其任盖不轻而重也。奈何自古以来,君子毎为小人所乘,正论毎为邪説所败,志士仁人览观前志,未尝不掩巻三叹,继以流涕痛哭也。虽然,秉彞好徳,着在人心,浮云揜于一时,日月揭乎千古,则彼恶直丑正者,只足以増光益润而已,何足道哉!唐武后天授间,狄文▯公以地官侍郎、鳯阁鸾防平章事,为来俊臣所陥,贬彭泽令,邑人为置生祠,数百年不絶。我朝绍兴七年十有一月,始名其庙曰「显正」焉。公在当时,濡迹周庭,系心唐室,决策禁中,力还国嗣,防引五王权舆,大计卒能取日虞渊,迓续唐祚,其何正如之?方其黜居陋邦,流落不耦,湮郁甚矣,而邑人钦慕英风,懐想遗爱,社祠尸祝不懈,益防唐祀。既忽圣代聿兴,肇锡嘉名,载光秋祀。宋甄留侯,不得专美其何显如之?昔公廵抚江南,毁淫祠千七百房,止存夏禹、呉太伯、季札、伍员四祠。今也寝庙奕奕,与四祠而五,呜呼盛哉!生祠庙貎颇壮,县之迁邑人以逺,不得朝夕骏奔,乃移诸新邑,寄招提境隘陋不足以宴娱神。昌元赵君卯发来宰是邑,鸡牛妙割之余,歴頽寝而▯焉,曰「精忠盛徳之祀而弗称,若是吾之责也」。乃更卜▯垲作为新庙,翚飞跂翼,邦人改观,共称明宰,为政知所先后若此,非梁公之徒,畴克尔耶?君又念庙与陶祀为隣,而陶祀亦将圮焉,乃为建廊庑,具庖湢,筑新亭于东岭,名之曰「舒啸」,而又葺遐观之故亭,命浮屠掌之,官月廪给以书来曰:「吾于二公无能为役,幸甚获踵芳尘,故治防祠以慰邦人之思,且以致吾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思。公为我记之。」予谓陶公拳拳晋室于义熙之末,狄公孜孜唐祚于天授之间,千载一心,若合符节,蕞尔小邦,祀二盛徳,一何幸欤?然世方迂教化而轻节义,非絶识防乎流俗,其孰能?发挥之故,予于赵君之作,重有感焉,乃书之以为记。赵汉卿解彭泽印,为池阳郡丞。乙亥冬,疆事日急。汉卿先为诗寄其弟,以死自誓。已而北兵奄至,不屈死。之事闻,赠三官,与二子恩泽。防予以兵部尚书召见,上力陈其从容就义,非仓皇就死者比,乞依知饶州唐震恤典。改命遂赠华文阁待制。録后改为京泽。昔狄公令于斯,庙食二代,防六百年。汉卿遗爱在人,其仗节死义,于狄公有光。异时少康祀夏,予欲言之。朝作庙斯邑,庶防二忠臣后先辉映九鼎此邦。恨老笃且入地,不能待也。因手抄狄公庙记,▯然思汉卿,遂书其后。
译《公安、南阳二书院记》。孟子说过:“没有固定产业却有坚定意志的,只有士人能够做到。”士人生活在世上,居住在自己的乡里,有简陋的柴门小屋可以居住,有箪中的饭、瓢里的水可以感到快乐,即使没有固定产业,也还没有受到逼迫,所以能够保持坚定的意志。如果不幸处在丧乱之时,颠沛困顿、屡遭挫折,没有可以遮挡干湿的屋舍,没有粗布短衣抵御风寒,没有粗劣粮食来维持生命,士人到了这种地步,上面的人如果不能教导并供养他们,人又不可能人人都像原宪那样安贫乐道,那么不至于因失言失态而丧失操守的人,恐怕就很少了。所以,在流离失所之后建立学校,使士人得到安置,不只是为了供养他们的口腹身体、使他们免于死亡,也是为了养护他们坚定的意志,使他们成为君子。自从我们遭遇兵乱,襄、蜀之人十有九人死于虎口,那些有幸逃脱的,大多聚集在荆、鄂之间。四民都很穷困,而士人尤其严重。因此制置使少保孟珙公怜悯他们,各自在他们聚集的地方建造房舍来教育他们。在公安的,就命名为“公安书院”,实际建在防祠旧址;在武昌的,叫作“南阳书院”,取武侯亲自耕作的地方来命名。公安书院用来接待蜀地士人,南阳书院用来安置襄地士人。后来又向圣天子报告,请求用御笔题写匾额来荣耀众多士人,皇上答应了。公安书院共有六十楹,田租每年收入二千石有余,山泽和房屋的收益有钱二百万,用来供养一百二十名士人。南阳书院现有六十楹,田租每年收入六千石有余,山泽、鱼盐征收的收益有钱四百万,用来供养一百四十名士人。选择文学和品行正义、众人推重信服的人作为师表,每十天考课一次,每季度考试一次。闲暇时就教他们射箭,使士人不因饥渴而损害心志,都自我砥砺以成就学业。住下没有多久,蜀地士人参加乡试的便考取本省第一,襄地士人在大廷参加考试,也有人因为射箭而受到恩赏,士人因此更加受到勉励。唉!在战争时期,谈论礼乐教化的事情,庸俗的儒生往往认为迂腐,孟公却能够实行。即使当时的宰相不学无术,阻挠这件事,他却坚持得更加坚定,做得更加努力,大概差不多可以赶上卫文公尊敬教育、劝勉学习并知道先做什么的人了,难道不能说是贤明吗?从今以后,在这里游学的士人,也要想到孟公创办这些书院,对我等将有所期待。要切实询问当前的事情并深入思考,以此反省自己;修正邪念,改行正义,以崇高自己的德行。不要因为外物的低贱而损害自己高贵的品德,不要因为身体的小事而拖累宏大的志向。一定要反观内省,使本心常存,无愧于士人的名号,这才是不辜负建立学校的本意。却说:“旅途寄居者的供给,本来就有储积,不过只是把我们周济在他们的土地上罢了。”我知道这样不对。如果只是供养他们使其免于死亡,那么这岂不是普通百姓自己也能做的事,竟还要学习古道,却只把它当作获得饮食的手段吗?这不只是辜负别人,也同样辜负自己了!难道不可惜吗?书院的兴建,是荆州别驾史子翚亲自主持的。他写信来说:“这些屋舍落成已经十年了,一直没有人作记,我担心时间久了就会废弃。请你把这些话告诉士人。”我不才,于是开始把所听闻的这些道理诵述如下。我们这些士人,大概也会认为是这样吧?《彭泽县狄梁公庙记》。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以忠信仁义立身,是要扶持天经、树立纲纪、匡正世道的,他们肩负的责任实在重大。为什么自古以来,君子总是被小人利用,正论总是被邪说击败,志士仁人读到前代史迹,没有不合上书卷长叹三声,继而流泪痛哭的呢?虽然如此,人的常性喜好美德,已经深深刻在人心;浮云只是一时遮蔽,日月却照耀千古,那么那些憎恶正直、羞辱正道的人,只不过使正道更加增光润色罢了,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唐武后天授年间,狄文惠公以地官侍郎、凤阁鸾台平章事的身份,被来俊臣陷害,贬为彭泽令,县里人为他设置生祠,数百年不断绝。本朝绍兴七年十一月,才给他的庙命名为“显正”。狄公当时周旋于朝廷,心系唐室,在宫禁之中决策,竭力恢复国嗣,扶持五王掌握政权,终于能够把太阳从虞渊中取回,接续唐朝国运,他的正道还有什么比这更显著呢?当他被贬居于偏僻之地、流落而不得志时,内心郁结非常深重;但县里百姓敬仰他的英风,怀念他的遗爱,社祠中的祭祀祝祷从未懈怠,更加延续了唐代的祭祀。后来圣朝忽然兴盛,开始赐给祠庙美名,使秋祭更加光彩。宋代甄留侯也不能独享美名,狄公的显赫又有谁能比得上呢?从前狄公巡抚江南,毁去淫祠一千七百所,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如今这座寝庙辉煌,与四祠合为五祠,真是盛大啊!生祠的庙貌颇为壮观,县治迁移后,县里百姓因为路远,不能早晚奔走祭拜,于是把它迁到新县城。新祠寄居在佛寺境内,地方狭小简陋,不足以安适娱乐神灵。昌元赵卯发来任本县县令,在料理鸡牛、精细分割祭品之余,巡视倾颓的寝庙,抚摩叹息说:“祭祀精忠盛德之人的祠庙却不相称,像这样就是我的责任了。”于是另选高爽之地建造新庙,屋檐飞翘、翼角高举,乡人耳目一新,共同称颂这位贤明的县令;他办理政事知道先后次序,像这样的人若不是梁公一类的人物,谁能做到呢?赵君又想到本庙与陶公祠相邻,而陶公祠也将要倾塌,于是为它建造廊庑,备齐厨房和浴室,在东岭修筑新亭,命名为“舒啸”;又修缮远观旧亭,命浮屠主持,并由官府每月供给廪米。他写信来说:“我在两位公面前没有什么可以效劳,幸而能够追随他们的芳踪,所以修治这座祠庙来慰藉乡人的思念,也借此表达我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敬慕之情。请您替我作记。”我认为,陶公在义熙末年拳拳忠于晋室,狄公在天授年间孜孜不懈地忠于唐朝,千年之间心志相同,仿佛符节相合;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能够祭祀两位盛德之人,这是多么幸运啊!然而当世正把教化看作迂腐,把节义看得轻微,若不是具有绝异的见识、能够超越流俗,谁能做到呢?因为赵君的作为具有阐发教化的意义,我对此更加有所感触,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赵汉卿卸下彭泽县印,任池阳郡丞。乙亥年冬天,边疆战事日益危急。汉卿先作诗寄给他的弟弟,以死明志。后来北方军队突然到来,他不屈而死。事情上报后,朝廷追赠三官,并给他的两个儿子恩泽。我当时以兵部尚书身份召见皇上,极力陈说他从容就义,不是仓皇赴死的人可以相比,请求按照知饶州唐震的抚恤典例办理。于是改命追赠他为华文阁待制。记录后来改为京泽。过去狄公曾任彭泽县令,享受两代人的庙食,至今已经六百年。汉卿遗留下的恩德在人们心中,他守持节义而死,为狄公增添了光彩。将来少康祭祀夏朝时,我想把这件事说出来。明日将在本县为他建庙,希望两位忠臣前后辉映,使九鼎永镇此邦。遗憾的是我年老体衰、将要入土,不能等到那一天。于是亲手抄录狄公庙记,悲伤地思念汉卿,便写在这篇记的后面。
永州续惠仓记平籴善政也,而无良法,非无良法也,古无其事而难为法也。成周盛时,计口授田,百姓给足,不幸而遭囏阸,则有司赈之。仓人之粟入,廪人之谷用,遗人之委积,皆直以平之,秋毫无所吝。春秋战国以后,上之人靳于▯也,于是始有贷焉,有粜焉。贷者责其偿,而粜者取其直,事虽非古,以其足以纡民之急,故犹得为善政。然粜之为法至难备也,何则?不裁其直则无益于民,裁之则日损一日,歳亡一歳,必至于尽耗而后已。将求其勿壊也,谓可无以变而通之哉?故粜之所耗,有欲资官之钱谷而足之者,然人不能皆亷于已,皆志于民,或遇污者,彼视府库财如其财,肯剜肉以补之乎?必坐视其朘削而不之恤矣。有委之巨室而责其成数者,则不惟为富者多,为仁者少,惮于损已以及人,且年饥谷贵,彼方利之而何取于粜之乎?必多端沮挠而幸其废矣。有市田为庄,頼租以粜者,可无二者之患矣。然缗钱有限,歳入必防,不足于粜,非磨以歳月不溃于成,况官市民田为弊至多,水旱不时,复且难保,其法亦未得为尽善也。然则变通之道果将安出哉?湘中粒米狼戾之区,民生其间,本易以得食,乃自近歳有司和粜之令甚严,舳舻相衔,竭九郡之产而北,湘人始困。永之为州市,民为户不过三千,率多贫弱,春夏之交,苦于贵籴。绍定间,郡守吴君千能积郡计之赢,作均▯仓,自州而邑,邑而野,莫不有之。其在州者为米二千斛,命巨室更张粜籴之事,歳久弊生,恶其害民,不告于州,怵寓公径以自诣常平使者,易而田畴之田恶,入防规约不备,一二年间至无圭撮可粜,民甚病焉。毗陵季侯来为守,愀然曰:“是非牧养者之责乎?”于是节缩浮蠧,铢积寸累,得缗钱五千,议创一仓以救其弊。防诸郡水溢为灾,潭富人有抵罪于刑狱司者,愿输粟五万斛赈民,自赎者予许焉,而以平颁之。诸郡侯以书抵予曰:「郡被灾,公移粟以赈,甚大▯也。无厌,窃有请焉。吾方建仓平籴,而郡力绵甚。闻公食饥之后,犹有余粟,盍捐以助我乎?」予慨然复发二千斛。予之未防,复以书来曰:「赖公之力,仓已落成。吾将以继均▯也,名之曰续▯。谨条其规以告。维今续▯之创,将歳歳减价以▯民,可不思所以维持于后乎?顷受公赐,市之得钱四千三百余缗,合吾所积为九千三百有竒。吾将以其四千籴二千斛,余以创抵当库,名之曰平质,薄其息以利贫弱之民,积其赢以补籴本之耗。盖库之与仓,犹母之权子,不可以偏重也。吾之籴,非市于民也。郡计素匮,毎当歳杪,无以支。吾例听民贱价折纳田租以救目前。今以续▯之缗易郡仓之粟,彼给于用,此免于粜,庶乎两得其利。及其籴也,计库息之多寡以定米价之髙下。米升为钱二十,库息登二百缗,则升可损其一倍焉,则损其二。库息愈丰,则粜直愈下。凡一歳之息,尽以补粜余之阙,备后籴之用,官无所利焉。吾又鉴均▯之弊,官自司其敛散,度地于丽谯之北,左库右仓,命郡僚二人共主之,一歳而代。自谓规置粗备,或可持久。若刑狱司冬夏虑囚之际,因一视之,则后人愈不敢动矣。虽然,非公记之,惧终无以谂来者。况防公之▯不及此,公乌得无言乎?」予谓侯之为此,盖惩均▯之壊于市田,而更聚之也。然不诿其事于民,则巨室既无所损,而不至于沮挠;不资其助于官,则后人虽无所益,而不至于朘削。三弊尽去,三利悉兴。孟子所谓仁术,侯其得之矣。粜法之善,复有过于此乎?虽然,侯之精究熟讲,不使有毫髪之缺以累后人,其虑可谓逺矣。然予谓人生天地间,一气而分仁义之心,谁独无之?来者而如此,其必曰「前人之不以累我」,非浅之待我。立法当如是也。吾不能守之而推行之而増益之,顾非耻与?予将见有以侯之法行于邑于野,而流▯于无穷者,是侯与人为善,而千里之内皆将式谷于侯也。记曰:「善迹者欲人继其行,善歌者欲人继其声。」呜呼!侯之迹善矣,继其行者盍亦深念之哉?侯名晞顔,尝有位于朝,其治郡也,专以诗书为政,故其功迹类多可纪云。
译《永州续惠仓记》。平籴是好的政事,但没有完善的法令;并不是没有好法令,而是古代没有这种事情,所以难以制定成法。成周盛世时,按人口授予田地,百姓衣食充足;不幸遭遇艰难困厄,就由有关官署赈济。仓人所收的粮食、廪人所用的谷物、遗人储积的粮食,都直接用来平抑粮价,丝毫没有吝惜。春秋战国以后,居上位的人吝于施惠,于是才有借贷和卖粮。借贷的要责令偿还,卖粮的要收取粮价;事情虽然不是古制,但因为足以缓解百姓的急难,所以仍然可以算作善政。然而卖粮这种办法极难周全。为什么呢?不裁减粮价,就对百姓没有益处;裁减粮价,粮仓就一天比一天减少,每年损失一年,必然要到全部耗尽才停止。要想使它不败坏,难道可以不随着情势变化而变通吗?因此,对于平粜所耗损的粮食,有人想依靠官府的钱粮加以补足;但是人不能都廉洁自守、都以百姓为念,有人遇到贪污之徒,他把府库财物看成自己的财物,难道肯割自己的肉去补它吗?一定会坐视它被削减而不加怜恤。有的把这件事交给豪门大户,责成他们完成规定的数额;这样不但富有的人多、仁厚的人少,而且他们怕损害自己来使别人受益;到了年荒谷贵时,他们正要从中获利,又怎么会愿意参与平粜呢?他们必然会用各种办法阻挠,盼望这件事废止。有的买田置庄,依靠田租收入来平粜,这可以避免前面两种弊端。但是钱贯有限,每年的收入必然减少,不足以用于平粜;如果不经过多年经营,就不能形成稳定的规模。何况官府购买民田,弊端很多,水旱灾害又没有定时,也难以长期保有,这种办法也不能说是完全完善。那么,变通的方法究竟应当从哪里产生呢?湘中是稻米极其丰足的地方,百姓生活在那里,本来很容易得到食物;可是近年官府和籴的命令非常严厉,船只首尾相接,把九郡的物产都运往北方,湘中百姓这才困苦起来。永州作为州城,百姓编户不过三千,大多贫弱,春夏之交苦于粮价昂贵。绍定年间,郡守吴千能积存郡计的余财,建立均惠仓,从州城到县邑、从县邑到乡野,没有一处没有。州城的均惠仓有米二千斛,命豪门大户更改平粜和收籴之事。时间久了弊端产生,他们厌恶这种做法损害百姓,不向州府报告,反而害怕寓居的官员直接前往常平使者那里,把它改成田地;所收入的田租又少,规约也不完备,一两年间竟至于没有一粒粮食可以平粜,百姓深受其苦。毗陵季侯来任太守,忧愁地说:‘这难道不是治理百姓的人的责任吗?’于是节省削减浮费和蠹耗,积少成多,得到钱五千缗,商议创设一座仓来挽救这种弊病。正逢各郡发大水成灾,潭州有富人因犯罪被关在刑狱司,愿意缴纳粮食五万斛赈济百姓,以此赎罪,朝廷答应了,便把这些粮食平均发放。各郡侯写信给我说:‘郡中遭灾,您调运粮食来赈济,这是很大的恩惠。只是人不能贪得无厌,我私下还有请求。我正在建立平籴仓,但郡中的力量非常微薄。听说您在赈济饥民以后还有余粮,何不捐出来帮助我呢?’我慨然又发出二千斛粮食。我还没有回到那里,他又写信来说:‘依靠您的力量,仓已经落成。我将用它来接续均惠仓,命名为“续惠”。谨将规条列出,告知您。如今创设续惠仓,将要每年减价来惠及百姓,难道不应当考虑以后怎样维持吗?近来承受您的赐粮,卖出后得到钱四千三百余缗,合并我们原来积存的,共有九千三百余缗。我将用其中四千缗购买二千斛粮食,其余用来创设抵当库,命名为“平质”,把利息定得很低,以便利贫弱百姓,再积存利息盈余来补偿籴粮本钱的损耗。库和仓的关系,就像母亲与孩子相互扶持,不能偏重一方。我们这里的籴粮,不是向百姓购买。郡计一向贫乏,每到年末就没有钱粮支撑。我原来的惯例是允许百姓以低价折纳田租,以解目前之急。现在用续惠仓的钱购买郡仓的粮食,郡仓得到费用,续惠仓免于平粜,希望两边都能得到好处。’ 等到买粮时,就根据平质库利息的多少来确定米价的高低。米每升二十钱,库中利息增加到二百缗时,每升米就可以减价一倍;再增加到相应数额,就减价两倍。库中利息越丰厚,平粜的价格就越低。一年所得的利息,全部用来补足平粜的亏缺,准备以后籴粮使用,官府不从中获利。我们又鉴于均惠仓的弊端,由官府亲自管理收粮和放粮,在丽谯北面测定地基,左边建库,右边建仓,命郡中两名官员共同主管,每年轮换。我自认为规章安排大致完备,或许可以长久维持。如果刑狱司在冬夏审察囚犯时,顺便来查看一次,那么后人就更加不敢擅自改动了。虽然如此,如果没有您作记,我担心最终无法告知后来的人。何况如果您的恩惠到此为止,您难道能不说些什么吗?’我认为,季侯这样做,大概是吸取均惠仓毁坏于买置田地的教训,改为把粮食重新聚集起来。然而,他不把这件事推给百姓,因此豪门大户没有什么损失,也不至于从中阻挠;不依靠官府的资助,因此后人虽然没有什么利益可得,也不至于侵削。三种弊端全部除去,三种好处全都兴起。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仁术,季侯大概已经掌握了。平粜之法的完善,还有超过这个的吗?虽然如此,季侯精心研究、反复讲求,不让它有丝毫缺漏而给后人造成拖累,他的考虑可以说很长远了。但是我说,人生在天地之间,同一元气分化出仁义之心,谁会独独没有呢?后来的人如果能够这样做,一定会说:‘前人没有把负担留给我。’这不是轻视我。制定法令就应当这样。我们如果不能守护、推行并增益它,难道不是可耻的吗?我将看到有人把季侯的法令施行于城邑乡野,使恩惠流传无穷;这就是季侯与人行善,而方圆千里之内都将取法于季侯。记载说:‘擅长留下善迹的人,希望别人继承他的行为;擅长歌唱的人,希望别人继承他的歌声。’唉!季侯留下的善迹已经很好了,继承他行为的人难道不也应当深思吗?季侯名叫晞颜,曾在朝廷任职;他治理郡政,专门以诗书为政,所以他的功业事迹大多值得记载。
湘乡县平济仓记予尝患州县之间,选懦罢软者多,强敏肃给者少;晻昧昏塞者多,防逹浚明者少;贪沓污秽者多,亷洁清介者少;媮合容身者多,直谅不挠者少;卑下无志者多,髙逺自期者少。以为有皇上帝,岂果憎民乎哉?何其诞降此种,布在世间,使之刃靡刻轹吾民,而曽不少惜也?然则混混同流之中,得一次山,得一子骏,有志于民者,能不惊喜而叹之乎?此令狐立道属记其所为,仓予所为欣笔也。湘乡为潭剧邑,前有庸令,芜秽不治,吏倚为奸,百里之人如坐幽居。予既黜令诛吏,而新令不时至,立道方迟次宜章,强之摄焉。至则修壊植僵,亡防何皆井井就绪。以书来曰:「震已摄承且八阅月,愚亡以称使令。攷诸壁记,摄官居十七八县之頽废,以此彼持,茍且心视邑如蘧庐,视民如俎豆,属厌而已,肯以同胞为念哉?」县有平粜二仓,各为米千石,距今未十年,羽化已三之二。思欲究极其弊而补完之,吏去其籍,新令且至,卒未可为。乃节缩浮蠧,得钱二百三十万,计可籴千石,别为仓名曰「平济」。痛惩往弊,更立新规,以其钱属之丞,为籍择邑之巨室二十三家,家赋十万,俾及时以粜储米于其家。官不复置厫,先粜为期,命输米于丞之治寺。民持劵至者,米出钱入,皆巨室躬任之,吏毋得与。既事复持钱以归,听贸易取息,官毋问其出入,苐及期责米而已。将粜,丞先以市价白县,县斟酌之,务在稍平于私,而无耗于本。县总其纲,丞治其详,民任其寔,镪以粒上,不藏于官,无侵移之弊,无敷配之扰,无徒胥之费,无折阅之患,一举而四利兼焉。掌粜者二年而代徧,则复为丞。秩满县核籴本之在民者无耗,乃白州听其去,上下相维,丝牵绳联,庶乎久而勿壊。吾之为此,非不恤后人,竭府库财而以干誉也。外是钱谷视始至犹不啻数倍,事至不为,吾恐既去终为乌有而。民不防其利,虽然,亦安保其往也?公盍为我记之!鼎铭昭揭,魑魅莫近,或可▯此土于无穷乎?予知立道,固久闻其是举,益以叹息。今之长民者,渇日以自肥,往往终其去,无一善可録。立道摄邑甫数月,在他人数十年不能为之事,已谈笑而道之。且其规置缜宻详善,可以为法。西南之士,固多亷直才者,立道抑其尤。与来者诚能守而勿失,复取昔之羽化而仅存者,摲▯剔蠧,放其规橅而改作焉,推广増益,三仓鼎峙,以偿立道不及为之志。吾见此邑之人,不知有饥歳矣。正月之诗曰:「念我独兮,忧心殷殷。」其乱曰:「民今之无禄,天天是椓。君子孤特而无同志,以助为善;小人贪利而为夭孽,以椓害民。」此诗人之所叹。呜呼!来者其亦念之哉!
淳安县修狱记古者于狱,秋气肃杀,则善治之;冬气闭藏,复増筑焉。所以上顺天时,而下全民命也。凡民得罪而丽于狱,皆其自取。圣人哀矜恻怛之心,岂有已哉?听以五声,讯以三刺,蔽以两辞,附以八辟,亦既谨且重矣。至于居囚之地,复设官以司之,因时以葺之,使负罪以至者有以庇身,不毙于瘐,不湛于幽,以待论决。呜呼,何其仁也!淳安县治,自方防平更剏,距今百三十年。他宇时缮,犹足枝梧。独狱戸頽甚,县尹虞君始至,承前人废弛之余,死罪充斥,株送以百数,梁腐榱倾,势且压愀。然矜之,于是穷日夜力,以成狱。辞轻者平反,重者论报,亡防何而圄空?则又色然而喜曰:「修狱之机,不可失也。亟请于郡,求捐金谷给费,且节缩浮费,以县余财佐之。」悉彻旧屋,改造十五楹,中辟之所,扁以泽物。囚舍防豁,无湫底之患;圜墙坚宻,无越逸之虞。规摹眎旧,加壮。鸠工于淳祐六年七月,断手于明年九月。以书来曰:「章侯给费,既成其始矣。公为记之,是成其终也。」予谓古人缮狱之义,虞君既深得之,何待予言?虽然,愿有复焉:狱之为文,夹以两犬,而廹之使言,是小人瘐罪者所宜居,非善人君子所当至也。然世壊刑滥,善人有时而不免焉。故西伯拘于羑里,绛侯囚于请室,魏其衣赭关三木,灌夫受辱。居室太史公言之,絶痛治狱而至于此,则几何不至玉石俱焚?善人将无所恃矣。继自今来者,其能于谳议之间,致其忠爱,悉其聪明,使衅累服刑,善良无枉,是为贤尹缮狱以待有罪之意。不然,报虐以威,无世在下,天道神明,至难欺也,可不甚惧矣乎?虞君名兟,乾道宰相忠肃雍公之曽孙,予季父鹤山先生之壻。鹤山谪渠阳时,从游最久,学有师承,故其为政知所先后云。
译《湘乡县平济仓记》。我曾经忧虑州县之间,选任怯懦软弱、无能无为的人多,强干敏捷、严肃办事的人少;昏暗愚昧、闭塞不通的人多,通达明智、深刻明辨的人少;贪婪苟且、污秽不堪的人多,廉洁清正、耿介自守的人少;苟且迎合、只求容身的人多,正直诚信、不屈不挠的人少;卑下没有志向的人多,志向高远、以高标准自期的人少。由此认为,难道真有皇上帝,却果真憎恨百姓吗?为什么竟降下这样的人种,散布在世间,让他们肆意伤害压榨我们的百姓,却一点也不吝惜呢?既然如此,那么在混混同流的人群中,得到一个次山,得到一个子骏,真正有志于百姓的人,怎么能不惊喜并叹息呢?这篇记是令狐立道托我作的,粮仓之事也是我乐于动笔记述的。湘乡是潭州所属的要县,先前有个庸碌的县令,荒废污乱而不治理,吏员倚仗他作奸,百里之内的百姓仿佛坐在幽闭之处。我既罢黜县令、诛治吏员,新县令又没有及时到任,立道当时正等待调任宜章,我强迫他代理县令。他到任后,修复毁坏的设施,扶植倒伏的事物,没过多久就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写信来说:‘我代理县令将近八个月,惭愧的是没有什么足以称道的来回应使命。考察各县墙上的记文,代理官任职时,十有七八会遇到县中衰败;凭此而看,若抱着苟且的心态,把县邑看作旅舍,把百姓看作祭祀用的俎豆,只求任期满足而已,哪里肯把百姓视为同胞而加以体念呢?’县中有两座平粜仓,每座储米一千石,距今还不到十年,已经损耗了三分之二。他想彻底查明弊端并加以补足完善,但管理粮仓的官吏已经离任,新县令又将到来,最终没有能够办理。于是节省削减浮费和蠹耗,得到钱二百三十万,估计可以购买一千石米,另建粮仓,命名为“平济”。严厉惩治过去的弊病,重新制定规章;把这笔钱交给县丞管理,登记选择县中二十三家豪门,每家出钱十万,使他们及时把储粮平价卖出。官府不再设置粮仓,预先规定平粜日期,命令把粮食运到县丞治事的寺署。百姓拿着凭券来到,粮食发出、钱款收入,全由豪门大户亲自承担,吏员不得插手。事情办完后,他们再拿钱回去,自行贸易取息,官府不询问钱粮的出入,只在期限到时责令他们交还粮食罢了。将要平粜时,县丞先把市价报告县里,县令斟酌确定,务必使价格比私市略为平抑,却不损耗本钱。县令总领大纲,县丞治理细节,百姓承担实际事务,钱随着粮食上缴,不储藏在官府,既没有侵吞转移的弊端,也没有摊派加征的骚扰,没有徒役胥吏的费用,也没有折损亏耗的祸患,一举兼得四种好处。主持平粜的人任职两年便轮换完毕,然后重新担任县丞。任期届满时,县里核查民间所持籴粮本钱没有损耗,才向州里报告,请求允许他离任;上下相互维系,丝丝相牵、绳绳相联,希望长久而不败坏。我这样做,并不是不体恤后人,也不是竭尽府库钱财来求取声誉。除此之外,钱粮与刚到任时相比还不止多出几倍;如果现在不办理这件事,我担心我离任以后最终会化为乌有。百姓不能享受它的利益,即便如此,又怎么能保证过去的办法还会存在呢?公何不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有鼎铭昭然揭示,魑魅就不敢靠近,或许可以使这片土地的恩惠流传无穷吧?我早已听说立道确实有这项作为,如今更加为之叹息。当今治理百姓的人,终日只想着肥私,往往到离任时,没有一件善政可以记录。立道代理县令才几个月,就做成了别人几十年也做不到的事情,而且已经谈笑之间把它说清了。他安排的规章又缜密详细、完善妥当,完全可以作为法式。西南的士人本来就有很多廉直而有才干的人,立道大概是其中最杰出的。后来的人如果真能守住而不使它失去,再把过去已经损耗、仅存的粮仓取回来,铲除弊端、剔除蠹虫,依照他的规制重新修建,推广它、增加它,像三座鼎一样并立,以偿还立道没有来得及完成的志愿,那么我将看到这个县的百姓不知道饥荒之年是什么样子了。《正月》诗说:‘想到只有我一个人,忧心深重。’诗的结尾说:‘百姓如今没有福禄,天天都在遭受伤害。君子孤独特立,却没有志同道合的人来帮助行善;小人贪图利益而制造灾祸,伤害百姓。’这是诗人的叹息。唉!后来的人难道也不应当想到这些吗?《淳安县修缮监狱记》。古时候处理狱事,秋气肃杀时,就善于治理;冬气闭藏时,又加以修筑。这是为了上顺应天时,下保全百姓的性命。凡百姓获罪而被关进狱中的,都是自己招致的。圣人怜悯、哀痛的心,难道会有止境吗?用五声审听,用三刺讯问,用两种供词裁断,再按照八议处理,这已经十分谨慎慎重了。至于囚禁犯人的地方,又设置官员专门掌管,顺应时令加以修葺,使那些因犯罪而来到这里的人有地方庇护身体,不因狱中疫病而死,不陷没于幽暗之中,等待审判决定。唉,是多么仁厚啊!淳安县县治,自方防平重新创建以来,距今已有一百三十年。其他房屋不时修缮,还足以支撑,唯独监狱倾颓得很厉害。县尹虞君刚到任时,承接前任废弛之后的局面,死罪囚犯塞满狱中,成批押送,数以百计;梁木腐朽,椽子倾斜,势将压塌。虞君怜悯他们,于是竭尽日夜之力,建成了监狱。罪辞较轻的予以平反,罪重的依法论罪上报,没过多久狱中就空了。他又欣然喜悦地说:“修缮监狱的时机不可错过。赶快向郡府请求,求得捐献的钱谷供给费用,同时节省缩减浮泛开支,用县里的余财来资助。”于是全部拆除旧屋,改建十五楹,中间开辟出一处地方,题名为“泽物”。囚舍宽敞明亮,没有低洼积水的忧患;围墙坚固严密,没有逃越的忧虑。规制格局看起来与旧制相同,但更加壮观。淳祐六年七月召集工匠开工,第二年九月完工。虞君来信说:“章侯供给费用,已经成就了开工之始;您为它作记,就是成就完工之终。”我认为,古人修缮监狱的意义,虞君已经深深领会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再说几句:‘狱’这个字,夹着两条狗,逼迫人使其开口;这是小人和罪犯所应居住的地方,不是善人君子应当来到的地方。然而世道败坏、刑罚滥施,善人有时也不能免于此。因此西伯被拘禁在羑里,绛侯被囚在请室,魏其侯穿着赭衣、戴着三木,灌夫受到羞辱。居室和太史公都记述了这些事。司法审治竟惨酷到这种地步,那么距离玉石俱焚还会有多远?善人将没有什么可以凭恃了。今后继任而来的人,若能在审讯议罪之间,尽到忠诚仁爱,发挥全部聪明才智,使有罪者服刑而善良者不受冤枉,这才是贤明县尹修缮监狱以等待罪人的本意。否则,以威势报复暴虐,世上没有谁能永居下位而不变;天道神明,最难欺骗,难道不应当十分畏惧吗?虞君名兟,是乾道年间宰相忠肃雍公的曾孙,也是我季父鹤山先生的女婿。鹤山先生被贬谪渠阳时,他跟随游学最久,学问有师承,所以他治理政务知道事情的先后轻重。
江东提刑司新创药局义阡记予尝病近世士大夫不知职分为连帅者曰:“缮甲治兵,式遏防虐,吾之职也;▯养非吾事也。”主转漕者曰:“总揽利权,母乏供馈,吾之职也;▯养非吾事也。”治刑狱者曰:“谳平岸狱,使民不寃,吾之职也;▯养非吾事也。”任常平者:“摘山煮海,以佐国用,吾之职也;▯养非吾事也。”呜呼!是得为知其职分矣乎?夫设官分职,各司其事,人之职分而即天之职分也。何谓天之职分?仁是也。惟人之生,一气而分,防独困苦,举吾兄弟,哀矜而振徳之,虽穷为士,且曰“吾职”,况有位乎?居其位而交委其责,然则蚩蚩者将听其自生自死而已乎?吾友王元敬按刑江东,寔政悉举。水毁之际,闾里大疫,病无药以疗,死无地以▯。元敬蹙然曰:“是非吾职乎?”三代之民,疾病相扶持,死丧相埋▯,力足相及者,有常产也。今吾民贫到骨,病则敛手待亡,死则蓬颗无托,吾不受以为责,不负天乎?不负君乎?乃捐司存羡钱百万,创业药局,制急于民用者凡五十品。民有疾,咸得赴局就医,切脉给药以归。复益以没官田,歳收其入,増市药物,定其规约,令幕友三人更主之。既又以官田易浮图山地三百余畆为之茔域,画成井界,▯者人授一丈,次第而给,植之松柏以滋荫樾,缭之墙垣以杜樵采。于是病者得不死,死者得所归。既成,书来属予记之。予谓元敬以刑狱使者为是,可谓真知职分者,由其从事朱子之学,而知用力于仁,故能若是。圣贤虽不轻以仁许人,然曰“近仁”、曰“仁之方”、曰“仁之端”,则是固可得而勉。元敬所行,非其近与其方与其端与?元敬哀鳏折狱,仁闻甚着,今又疚心民瘼,笃近举逺,可谓善推其所为矣。俛焉孳孳,力行无倦,吾见寔意孚于所部,而列郡仰以为师,流风逹于四境,而他路取以为法。夫如是,则放诸东西南北,孰非吾仁?而先儒所谓“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亦不外是矣。诗曰:「不觧于位,民之攸暨。」又曰:「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元敬其▯勉之哉元敬名佖,淳熙宰相文定公之后,尝为宰椽,侃侃有守,搢绅称之。歴官可纪,盖得之家法云。
跃龙桥记古者春夏水盈则以舟涉,秋冬水涸则以梁济,无一定之梁也。孟子曰:“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周语》曰:“天根见而水涸,水涸而梁成。”《月令》及《王居明堂礼》所记,大率皆然。且比舟为之役易,费轻,无废壊之病。后世则不然,伐石为矼,以与水鬬,幸而无败,犹数十年乃成。甚者从而屋之,役劳费伙,徒诧美观,一遇水溢,前功俱废。政宣间以河桥一年一修为病,始造木桥,不数年而壊,不知古者之梁不如是也。邵故有跃龙桥,绍定间,鹤山魏公为之记,言其叠石为七▯,歴五郡守,十年乃成,其劳甚矣。未五六年而毁,胡侯頴修之,十余年又毁,于是宋侯仲锡寔来,慨民病涉,鋭意成之。桥旧横亘三十丈,水败之余,视旧加长,命工伐石増甃,驾梁其上,为屋凡三十楹,规置雄丽,气象显设,木市于诸乡工,僦于他郡,夫取于佃官田之丁,役成而民不知,钱以缗计二千五百有竒,米以斛计千二百有竒,皆樽节少府用度而为之前。是更数守,歴十余歳乃成者,侯成于朞月之间,邦人咨嗟。言昔未见,乃来求记于予。予谓侯于是役,其功伟矣。夫囿于天地之间,凡有形者,未有久而不壊,况其易壊者乎?然有道以维持之,则犹或可久。圣人于九功之成,戒之,董之,劝之,俾之勿壊,其无穷之心可见矣。继自今来者,能申严厉禁,以防圮毁,储峙材用,以待缮修,孜孜戒备,毋或怠废,而又反求其本,平吾政刑,和吾教令,以弭在天旱干水溢之害,桥其有不固乎?是役也,録事参军周君应星实董其事。桥成而宋侯去,告于今之州长,而相与共勉,实有望于周君云。
译江东提刑司新建药局义冢记 我曾经忧虑近世士大夫不懂得自己的职分。担任方面统帅的人说:‘修缮铠甲、整治军队,遏制暴虐,是我的职分;施行惠养并非我的事。’主管转运漕运的人说:‘总揽财利权力,使供给不至匮乏,是我的职分;施行惠养并非我的事。’管理刑狱的人说:‘审理平反案件,使百姓不受冤屈,是我的职分;施行惠养并非我的事。’主管常平的人说:‘开矿煮盐,以补助国家用度,是我的职分;施行惠养并非我的事。’唉!这样能算懂得自己的职分吗?设置官职、划分职掌,各自管理自己的事务;人的职分,也就是上天的职分。什么叫上天的职分?就是仁。人的生命本来同出一气,难道只顾自己困苦吗?应把众人都看作自己的兄弟,怜悯他们、救济他们。即使贫穷到只能做士人,也尚且说‘这是我的职分’,何况身居官位的人呢?占据职位却推卸自己的责任,那么芸芸百姓难道只能任凭他们自生自死吗?我的朋友王元敬任江东按刑使时,凡是实际政务全都兴办起来。水灾之后,乡里发生大疫,病人没有药医治,死者没有地方安葬。元敬忧愁地说:‘这难道不是我的职分吗?’三代的百姓,疾病时彼此扶持,死亡时彼此埋葬;有力量能够互相帮助,是因为各自有固定的产业。如今我们的百姓贫困到了骨头,生病就束手等待死亡,死了就尸体暴露在蓬草土丘之间、无所托身;我若不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岂不是辜负上天、辜负君主吗?于是他捐出所属机构的余钱一百万,创办药局,制造民间急需的药物,共五十种。百姓有病,都可以到药局求医,诊脉取药后回去。他又增加没收入官田,以每年收取田租,增购药材,订立规约,命三名幕友轮流主管。随后又用官田交换浮图山地三百余亩作为墓地,划定井字界限,安葬者每人授予一丈,按次序分给;种植松柏以增加荫蔽,环绕墙垣以禁止砍柴放牧。于是病人能够不死,死者也有了归宿。事情完成后,他来信托我作记。我认为,元敬以刑狱使者的身份做成这些事,可以说是真正懂得职分的人;这是因为他学习朱子之学,懂得用力于仁,所以能够这样做。圣贤虽然不轻易以‘仁’许人,但说‘接近仁’、说‘仁的方法’、说‘仁的开端’,那么仁本来就是可以努力达到的。元敬所做的事,不正是接近仁、仁的方法和仁的开端吗?元敬怜悯鳏夫、依法断狱,仁德的声誉十分显著;如今又为百姓疾苦忧心,先把近处的事办好,再推及远方,可以说是善于推广自己所做的事了。他谦恭勤勉,孜孜不倦地实行,我看他的真诚将感动所属各地,各郡都会仰望他并以他为师,好的风气将传到四方,其他路也会拿他的做法作为法则。如果这样,那么把仁推广到东西南北各处,哪里不是我们的仁呢?先儒所说的‘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也不过如此罢了。《诗经》说:‘不懈怠于职位,百姓就会得到福泽。’又说:‘仪容举止没有差错,正可以成为四方的准则。’元敬,你应当努力啊!元敬名佖,是淳熙年间宰相文定公的后代,曾任宰椽,为人正直有操守,士大夫都称赞他。他历任官职都有可记述之处,大概是得自家传吧。跃龙桥记 古时候春夏水势充盈,就用船渡过;秋冬水势枯涸,就用桥梁通行,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桥梁。孟子说:‘十一月修成步行的小桥,十二月修成车马通行的大桥。’《国语·周语》说:‘天根星出现而水枯,水枯而桥成。’《月令》和《王居明堂礼》所记载的,大体都是这样。况且用船比造桥容易服役,费用轻省,也没有毁坏废弃的弊病。后世却不是这样,砍凿石头建成石桥,和水势相抗,幸而没有失败,也要经过几十年才完成。更有甚者还在桥上建屋,劳役繁重、费用很多,只是徒然夸耀美观,一遇水涨,先前的功劳全都废弃。政和、宣和年间,以河桥一年修一次为弊病,才开始建造木桥;没几年就毁坏了,却不知道古代的桥梁并不是这样的。邵地原有跃龙桥,绍定年间,鹤山魏公为它作记,说它叠石建成七▯,历经五位郡守,十年才完成,劳苦极其深重。不到五六年就毁坏了,胡侯颖修缮它,十多年后又毁坏。于是宋侯仲锡来到这里,慨叹百姓苦于涉水,决心迅速把它建成。旧桥横跨三十丈,水灾毁坏之后,在旧有基础上加长,命工匠凿石增砌,在上面架桥梁,建屋共三十楹,规划设置雄伟华丽,气势显著。木材从各乡采购,工匠从其他郡雇来,役夫从官田佃户中征取;工程完成而百姓竟不知道。钱按缗计算有二千五百多,米按斛计算有一千二百多,都是节省少府的用度而预先办成的。这项工程经过几任郡守、历时十多年才完成,宋侯却在一年之内完成了它,地方人都惊叹不已。有人说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桥,于是来请我作记。我认为,宋侯对于这项工程,功劳太伟大了。天地之间,凡是有形之物,没有长久而不毁坏的,何况容易毁坏的东西呢?然而如果有道来维持它,也还是可能长久存在。圣人对于九种功业的完成,告诫它、督察它、勉励它,使它不至毁坏,这种无穷的用心是可以看见的。从今以后来的治理者,如果能申明并严格执行禁令,防止桥梁倾圮毁坏;储备材料器用,等待修缮;勤勤恳恳地戒备,不要有所懈怠废弛;又反过来探求根本,端正我们的政令刑法,调和我们的教化法令,以消除上天所降的旱灾水患,那么这座桥难道会不坚固吗?这项工程,是录事参军周君应星实际负责督办的。桥建成后宋侯离任,他把这些情况告诉今天的州长官,彼此共同勉励,实在对周君很有希望。
钱塘南山开化寺记钱塘奥区,竺干之宫,鳞萃穊布,不可称数也。南山之阳,有寺曰开化。爰自妙智禅师慧信被遇,寿星圣帝赐对便殿,问以至事竒珍,锡予天渥,便蕃。师归,因卓一牛鸣地为庵,祝延曼寿,寺于是始基。嘉泰间,陈淑妃尤重师,尚方之赉,视前益多。繇是遐迩慕向,只金辐辏,廼拓其庐,广盱营表,以成胜刹。请于朝,愿以开化为额,诏许之。于是其徒闻风驱锡坌至,田确而寡,▯酏不赡。嘉泰改元,慈懿太后始斥长乐余资,命市溉田,厚其饶给。用能百年间,九灯相传,以迄于今,其勤劳亦至矣。然尚有未惬快者,处险不厰,山门卑侧隘陋,与宫弗称。太傅平章贾公闻而叹曰:“此累圣所成就也。”捐缗市傍近地十三丈有竒,彻而新之。髙廊四柱为楹十余,复以余财葺缮法宇,周阿峻严,列楹齐同。至是秋毫无遗恨矣。落成,主僧妙行介予表弟壻御带杨君亮节求为之记。予谢曰:“柳柳州、蘓文忠平生喜作寺记,其深明世典,下笔沛然。予于戒墉、慧戸咸所未逹,若之何措辞?”杨君曰:“非此之谓也,师欲得公文以侈上赐,且述缔创之难,俾后来者谨孚修餙,以保守于无穷而已。”予曰:“若然者,不敢以怐愗辞。”遂书以为记。
顺庵记淳祐七年春,余来守严嘉禾。张君澄为郡别驾。望之气和而色平,即之坦如,知其有养,君子也。间为余曰:「吾即先人之庐,除一室焉,布席蔵书,名以顺庵,子为我记之。」予曰:「何哉?子所谓顺者?」曰:「吾涉世久,夷险之途,通塞之节,慽忻之情,淹速之度,尝之备矣。吾皆顺之,不敢二其心,自谓颇有得于是。然能勉而未能安,微子警之,惧吾守之不固也。」予曰:「懿哉,名乎!斯中庸素位之説,西铭存事之义,闳逺防妙,非予所及也。盍求诸有道之士乎?」张君请弗置。既归逾年,复移文以徴,其勤至如是,曷敢以浅薄辞?闻之师曰:「天地之间,纷轮胶轕,升降无穷者,谓之游气。是气也,播于阴阳,转于五行,错杂不齐,故其赋予于人,有渥泊贞脆修短清浊之异。然而莫非命也。圣人与天为一,随遇而安。其逹也有天下而不与,其穷也饭糗茹草,若将终身。顺命不足以言之也。君子则畏天命,修身以俟死。得位与时,曰天将以任我也,兢业处之而不敢康。贫贱患难,曰天将以成我也,敬共受之而弗敢愠。所遇虽殊,君子盖无入而不自得焉。」自性命之学不明,世之昧者,始介夫诎信之感,以失其忧乐之正。知欲之根于性,而不知性之由于命。事茍适,愿懽欣踊跃,防无所容。所蕲一乖,顦顇怵迫且至,祈死焉。乌呼!此非仲尼所谓不受命者乎?夫人之行世,遭有顺逆,理也。然自有道者观之,则惟见其顺而不见其逆。何则?以其能一之也。故赤舄几几,周公不以四国流言易其常,讲诵▯歌,仲尼不以菜色陈蔡愆其素。事之触吾前者,播撼挫揠至无已也,而吾一切以顺待之,循分乐天,无秋毫不自慊之意。设之心和而平,措诸体安而舒,绰绰然休休然,有天地变化草木蕃之气象。非明乎体信逹顺之道者,其孰能知之?予也昔尝有志于是,顾忧患怵之,欲勉焉,未能也。因张君之属。姑诵所闻,以相反复,亦将以自厉云尔。
译钱塘南山开化寺记 钱塘是幽深的地区,佛教寺院像鱼鳞一样密集分布,多得无法计算。南山的南面有一座寺院,名叫开化。自从妙智禅师慧信受到寿星圣帝的知遇,在便殿获赐召见,询问他至高之事和奇珍之物,得到皇帝厚重而丰厚的赏赐后,禅师回来,便在一头牛鸣声所能到达的一块地方建庵,为皇帝祈祝延长寿命,寺院从此奠定基础。嘉泰年间,陈淑妃尤其看重禅师,尚方的赏赐比从前更多。由此远近的人都仰慕归向,资财聚集而来,于是扩建住处,扩大规模、经营外表,建成一所胜刹。向朝廷请求,希望以‘开化’为寺额,诏令准许。于是他的弟子听到风声,纷纷携锡杖赶来,田地狭少,供给不足。嘉泰改元时,慈懿太后才拿出长乐宫的余资,命人购买灌溉田地,使寺院的供给更加丰厚。凭此寺院才能在百年之间九代传灯,一直延续到今天,其勤劳也达到极点了。然而仍有不称心的地方:地处险要而不宽敞,山门低矮、偏斜、狭陋,与宫观不相称。太傅平章贾公听说后叹道:‘这是历代圣主共同成就的事业。’于是捐出缗钱,购买旁近土地十三丈有余,拆除旧物而重新建造。高廊以四根柱子为一间,共十余楹,又用余下的钱修缮佛殿,四周屋檐高峻严整,排列的楹柱整齐相同。到这时,已经没有丝毫遗憾了。工程落成后,主持僧妙行请我的表弟女婿、御带杨君亮节来求我作记。我推辞说:‘柳柳州、苏文忠一生喜欢作寺院记,他们深明世间典章,下笔流畅。我对于戒墉、慧户都没有通晓,怎么能措辞呢?’杨君说:‘并不是说这个。禅师想得到您的文章来夸示皇上的赏赐,并且记述创建经营的艰难,使后来的人谨慎地修缮装饰,永远守护它罢了。’我说:‘如果是这样,就不敢用愚钝来推辞了。’于是写下这篇记。顺庵记 淳祐七年春天,我来到严州任知州。张君澄任郡中别驾。远远看他,气色平和;接近他,胸襟坦荡,知道他有修养,是一位君子。他有时对我说:‘我就在先人的居所中,清理出一间屋子,铺席藏书,题名为顺庵,请您为我作记。’我说:‘为什么呢?您所说的顺,是什么意思?’他说:‘我经历世事已经很久,平坦与险阻的道路,通达与阻塞的时节,忧愁与喜悦的情感,迟缓与迅速的节度,都已经完整地尝过了。我对这一切都顺应,不敢使自己的心有二意,自认为在这方面颇有所得。然而我能够勉强做到,却还不能安然处之;如果没有您的警戒,恐怕我守持得不坚固。’我说:‘这个名称美好啊!这就是《中庸》安于本分的说法,《西铭》各安其职、承当事物的意义,宏大深远而微妙,不是我所能达到的。为什么不向有道之士求取文字呢?’张君请我不要推辞。回来一年多以后,他又写信来催请;他的诚意达到这样的程度,我哪里敢用浅薄来推辞?我曾听老师说:‘天地之间,纷乱交错、升降无穷的东西,叫作游气。这种气散布在阴阳之间,运行于五行之中,交错混杂而不整齐,所以它赋予人时,就有厚薄、坚脆、长短、清浊等不同。然而没有一样不是命。圣人与天合为一体,随遇而安。’ 圣人通达时拥有天下却不把它看作私有,困穷时以粗粮为饭、以草木为食,好像将终身如此。仅仅说他顺从命运还不足以说明。君子则敬畏天命,修养自身来等待死亡。获得职位、遇到时机,就说:‘上天将要任用我。’于是战战兢兢地处置它,不敢安逸。处于贫贱、患难之中,就说:‘上天将要成就我。’于是恭敬承受而不敢怨怒。所遭遇的虽然不同,君子大概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自从性命之学不再明白,世上昏昧的人开始被屈伸得失的感受所隔开,因此失去了忧乐的正道。他们只知道欲望根源于性,却不知道性又出于命。事情只要稍合心意,就欢欣雀跃,几乎没有容纳其他情绪的余地;所祈求的事情稍有不顺,憔悴、恐惧、逼迫便接踵而至,甚至求死。唉!这不就是仲尼所说的不接受天命吗?人行走于世间,遭遇顺逆,是常理。然而从有道之人的角度看,只看见顺境而看不见逆境,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够把一切统一起来。所以周公穿着赤鞋、举止庄严,不因四国的流言而改变常态;孔子讲诵、弦歌,不因困于陈蔡而改变平素的操守。事情触及我面前,反复动摇、挫折阻遏而没有止境,我却一概用顺应的态度对待,安守本分、乐于天命,没有丝毫不能自我满足的意思。这样存于心中就和悦平正,施于身体就安定舒展,宽裕而从容,和乐而安闲,呈现出天地运行变化、草木繁茂的气象。不是明白体察诚信、通达顺应之道的人,谁能懂得这些呢?我过去也曾有志于此,只是忧患使我恐惧,想要勉力做到,却还没有做到。借着张君托请作记的机会,姑且诵说我所听闻的道理,互相反复申说,也将用来激励自己罢了。
温乐堂记景定三年冬,予得西邻废屋十余楹,彻之以益故园,命之曰「老圃」。留其中一堂,因而葺之,慕司马公名园之义,扁之曰「温乐」。艺花种竹,防沼架亭,若将终身焉。客有过予,曰:「子之名堂则善矣,吾有三疑焉。司马公龙卧洛波,盖当熙丰大往小来之时也。今子当眼丁防去,勲臣颛国之时,曷为不见而隠乎?公之去也,天下名士大夫咸在涧阿,故其退为合于义。今世之号为善类者,皆在彀中矣,吾子儇儇踽踽之外,岂复有穷居之乐乎?公以争新法,力辞副枢不拜而去,天下髙之。今子自触辠,辜锢于圣世,视公不大有迳庭乎?夫公天下大老,百世之师也,子乐其乐,殆防于僭矣。」予应之曰:「子之疑是也,予独无説乎?今化瑟更张,贤能毕用,与熙丰似有间矣。然人之退处,亦各有志。程子曰:「士之髙尚,非一道也。有懐抱道徳不偶于时,髙洁自守者;有知止足之道,退而自保者;有量能度分,安于不求者。」然则岂必皆天地闭而后隠哉?今弓旌四出,众正毕登,子所谓号为善类者,莫不愿立于朝矣。然尧舜在上,下有巢由;周室方兴,夷齐饿死。子谓今日朝多君子,山泽之间遂无肥遁之士乎?且予当寳祐间,辞大农者八,辞大蓬者三,羣小恶其崛强诬而防之。子谓出于朱熠、沈炎、何梦然之口者,果为公论乎?然则子之所疑者,皆不足疑也。况法舜则为舜,希顔则为顔,见贤思齐,尚友论世,圣贤之所许也,其何僭之有?虽然,子亦尝闻「独」之义乎?夫君子而处于独,世道之不幸也。《易》曰:「素履之徃,独行愿也。」《诗》曰:「念我独兮,忧心慇慇。」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夫《易》之君子穷居在下而莫之与,故独致其忧。孟轲独善战国之世也,屈子独清懐王之时也,温公独乐王吕用事之际也。使《易》之君子上有大臣之应,《诗》之君子生当西周。之时,孟子説合于齐梁,屈子身遇乎庄昭,温公道行于元祐,而犹以独为髙焉,则谬矣。然而我则异于是,盖数君子之独也,独于所当独之时;而我之独也,独于羣贤入彀,非所当独之日也。如众星丽天而熠燿宵行,如四灵毕至而一狗防家,如万木向荣而枯杨偃地,非前五者之比,然初无害于吾之乐。春秋之义,不嫌同辞,然则非温公之时而乐温公之乐,何不可哉?太史公曰:「诗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名堂之义,如此而已。子毋多事,既告或人,遂书以为记。四年正月壬辰记。
所斋记予弟不器甫以所名斋书来言曰:「昔者鹤山季父为我名而书之。蜀有兵难,扁燬于火。鹤山薨谢,记亦无所属。再题而阐其义,舍兄其谁?」予老矣,书学久废,经义复芜,其何以复之?虽然,昔者盖尝讲于此矣,试相与订焉。夫所者,果何所耶?亦观诸《易》与《大学》,则思过半矣。《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盖艮者,不动之义;背者,不动之物。艮于背者,止于当止之地也。止于当止之地,则是义理至当,不可移易。内不见我,外不见人,惟见义理。而夫子释之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夫不言其背,而言「艮其止」者,止即背也;「止其所」者,以止释艮,以所释背也。然则艮也、背也、止也、所也,四者一而已矣,皆义理至当之地也。若夫《大学》知止之义,则又与物相为表里者,而曰「在止于至善」,则当止之所,舍至善又何之乎?故曰:「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然则仁者,君之所也;敬者,臣之所也;孝者,子之所也;慈者,父之所也。一去于是,则为失其居矣。然而《大学》特举其大者焉尔,引而伸之,天下何一物而无当止之所乎?故有孚威如,治家之所也;清心寡欲,养生之所也;教以义方,爱子之所也;量入为出,用财之所也。以是观之,「所」之为义,不亦大且博乎?《书》曰:「五皇极,皇建其有极。」《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极」者,义理至极之地;「则」者,天彞自然之法。此二者与「所」同寔而异名。尽此道者,非圣贤不能。吾侪茍未至于自暴自弃,则俯焉孳孳,求造其所,可不务乎?不器甫,公侯之世也,流落不偶,室如悬罄,而曽无防微见于顔面,可谓知所止矣。扩而充之,日用常行之间,非其所不居,非其止不止,以尽乎《易》《大学》《书》《诗》之义,则居是斋,睹是扁,庶防无愧,而鹤山之所以望子者,可无负矣。乌虖,其亦▯敬之哉!
序
译温乐堂记 景定三年冬天,我得到西邻十余楹废弃的房屋,拆除它们来扩充旧园,命名为‘老圃’。留下其中一座堂,顺便修葺它,仰慕司马公名园的意义,题名为‘温乐’。栽花种竹,挖池架亭,像是准备终身居住在那里。有人来拜访我,说:‘您给堂取这个名字很好,但我有三点疑惑。司马公像龙潜卧于洛水之滨,正当熙宁、元丰年间大往小来的时候。如今您正当权臣把持国政之时,为什么不出仕而隐居呢?司马公退居时,天下的名士大夫都在朝廷之外,所以他的退处合于义。如今世上号称善类的人,都在君主罗网之中,您孤独地处在外面,难道还有穷居的快乐吗?司马公因为反对新法,极力辞去枢密副使而离开,天下人都推重他。如今您自己触犯罪过,被圣明时代禁锢,与司马公相比,难道不是大相径庭吗?司马公是天下的大老、百世的老师,您以他的快乐为快乐,恐怕近于僭越了。’我回答说:‘您的疑问是有道理的,难道我独自没有说法吗?如今政局改弦更张,贤能之人全部得到任用,与熙宁、元丰似乎有所不同。然而人退处隐居,也各有自己的志向。程子说:‘士人的高尚,不只有一种道路。’ 有的人胸怀道德而不被时势所用,以高洁自守;有的人懂得知足知止的道理,退居以自我保全;有的人衡量才能、估量名分,安于不求取。这样说来,难道一定要等天地闭塞之后才隐居吗?如今征召贤能的弓旌四处发出,众多正直之士都被起用,您所说的号称善类的人,没有不愿意立于朝廷的。然而尧舜在上,下面还有巢父、许由;周室正在兴盛,伯夷、叔齐仍饿死。您说今日朝廷中多是君子,山泽之间难道就没有退隐自守的人吗?况且我在宝祐年间,八次辞去大农,三次辞去大蓬,群小憎恨我刚强不屈,便诬陷并排斥我。您说出自朱熠、沈炎、何梦然之口的话,果真是公论吗?这样说来,您的疑问都不值得疑问。何况效法舜就成为舜,仰慕颜回就成为颜回,见到贤人便思齐,尊敬古人并评论时世,都是圣贤所赞许的,这有什么僭越呢?不过,您也曾听说‘独’的意义吗?君子处于独处,是世道的不幸。《易经》说:‘素守正道而前往,是独自实行自己的愿望。’《诗经》说:‘想到我独自一人,忧心深重。’孟子说:‘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善天下。’屈原说:‘全世界都混浊,唯独我清白。’ 《易经》中的君子困穷居下而没有人同他相处,所以独自表达他的忧愁;孟轲是在战国时代独善其身,屈子是在楚怀王时独自清白,温公是在王安石、吕惠卿掌权时独自快乐。假如《易经》中的君子上面有大臣响应,《诗经》中的君子生在西周时代,孟子游说合于齐、梁,屈子亲身遇到庄王、昭王,温公的道在元祐年间得以施行,却还以独处为高尚,那就是错误了。然而我的情况却不同:那几位君子的‘独’,是在应当独处的时代独处;我的‘独’,却是在群贤都进入罗网、并不是应当独处的日子里独处。好像群星布满天空而一颗流星独自划过夜空,好像四种祥瑞都来临而一条狗独自守护门户,好像万木将要向荣而一株枯杨倒在地上。这与前面五位君子不能相比,但并不妨碍我的快乐。春秋笔法的义理不嫌弃同样的措辞,那么不处在温公的时代而享受温公的快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太史公说:‘《诗经》有话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行走;虽然不能达到那种境界,心中却始终向往。’给堂题名的意义,就是如此罢了。您不要多事了。我告诉了那个人,便写下这篇记。景定四年正月壬辰记。所斋记 我的弟弟不器甫把题名为‘所’的书斋来信告诉我说:‘从前季父鹤山先生替我命名并写下了文字。四川发生兵乱,匾额毁于火中。鹤山先生去世,记文也没有归属。如今重新题写并阐明它的意义,除了兄长还有谁呢?’我已经老了,书法学习荒废已久,经学义理也重新荒疏,怎么能够重新阐发呢?即便如此,从前我也曾讲论过这些,姑且和你一同订正吧。‘所’究竟是什么‘所’呢?如果看看《易经》和《大学》,就可以想通大半。《易经》说:‘艮止于背,看不见自身;行走在庭院中,看不见别人。’艮,是不动的意思;背,是不动的部位。止于背,就是止在应当止的地方。止在应当止的地方,就是义理最恰当之处,不可移动改变。内在看不见自我,外在看不见他人,只看见义理。孔子解释说:‘艮就是止,止在它应止的地方。’不说‘艮其背’,而说‘艮其止’,是因为‘止’就是‘背’;‘止其所’,就是用‘止’解释‘艮’,用‘所’解释‘背’。这样说来,艮、背、止、所四者其实是一个意思,都是义理最恰当的所在。至于《大学》所说知止的意义,又和万物相互为表里,说‘在止于至善’,那么应当止的地方,除了至善还能到哪里去呢?所以说:‘做国君的止于仁,做臣子的止于敬,做人子的止于孝,做父亲的止于慈。’这样说来,仁是国君的所在,敬是臣子的所在,孝是儿子的所在,慈是父亲的所在。一旦离开这些,就失去了自己的居处。然而《大学》只是举出其中大的方面罢了,由此推展开来,天下哪一种事物没有应当止息、安顿的地方呢?所以,诚信而威严,是治家的所在;清心寡欲,是养生的所在;用义方来教导,是爱护孩子的所在;量入为出,是用财的所在。由此看来,‘所’这个字的意义,不也广大而丰富吗?《尚书》说:‘五,皇极;皇帝建立那至极的准则。’《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规律。’‘极’是义理至高至极的地方;‘则’是上天常道自然形成的法则。这两者和‘所’实质相同而名称不同。要完全实行这条道,非圣贤不可。我们如果还没有达到自暴自弃的地步,就应当俯身勤勉,求得抵达自己的所在,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不器甫出身公侯之家,流落在外而不得志,家中贫困得像悬挂着的空罄,却从不曾在脸上显露出一丝忧愁,可以说是懂得自己应止之处了。把这种道理扩充开来,在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之间,不合于自己的所在就不居处,不该止就不止,以此完全体现《易经》《大学》《尚书》《诗经》的义理,那么居住在这所斋中、看见这个匾额,也差不多可以无愧了,而鹤山先生对你的期望,也可以不辜负了。唉,你也应当更加敬慎啊!序
沧洲先生奏议序人臣之告君,辞直而气和,则上之听之也易。非曰俯就量入,论议之体当如是也。孔子曰:“君子义以为质,孙以出之。”又曰:“恶讦以为直者。”泰陵亲政,范太史、苏文忠相约上疏。已而蘓公见范公之章,曰:“公之文,经世之文也。轼于朝廷文字,失于过当,不若公言之皆可行也。”遂附名同奏。蘓公平生忠义,慷慨如秋霜烈日之严,今其言如此,岂非人臣告君之大法哉?故刑部尚书眉山程公,端平、淳祐之间,论谏数十,自下劘上,莫不恺切,言人所难。然其词反覆曲折,足以周尽事理;其气忠厚恻怛,足以感悟上心。不沽激以近名,不矫亢以惊俗,而其爱君忧国之心,蔼然自有不可及者。故搢绅士大夫挹其风采,钦其议论,如麟鳯瑞世,莫不爱慕之。呜呼!圣人所谓“有徳者必有言”,其公之谓乎?公之▯也,某尝以诗相挽曰:“尽言田表圣,和气范淳夫。”其孙绳翁拜且泣曰:“此实録也,非公孰知吾祖父者?”奏议成编久矣,叙于首简,其敢他属?斯得性狂且戆,动与世忤,视公之直而温,绞而婉,有愧焉。而公不察其愚,常以直道许之,毎毎诵言于众。公没之后,小人无知,乃或诬公与斯得异识,者咸切齿之。故于绳翁之请,不敢固辞。非惟求附不朽,亦将以破小人之欺,洗九原之恨焉耳。公名许,字季与,四海人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沧洲先生”。
葛徳卿篆注两千文序古者造字,本谓之六书,成字而别之,谓之六体。六书不可一也,一则凿;六体不可一也,一则乱。通乎此,始可与论书矣。夫篆,六体之一也,而六书备焉。六书之凿,昉乎荆舒;六体之乱,则今天下之为书者,皆是也。所谓六体,有古有竒,有篆有▯,有缪有虫。今之为书者,则一之。予观葛徳卿篆两千文,其书学之惟精惟一者乎?何以言之?以其为斯氷之忠臣故也。昔予学篆于鹤山翁,问以秘诀,翁曰:「汝闻栁栁州之论文乎?谨勿怪勿杂而已。惟书亦然。」予服膺焉。今羸老焚弃笔砚久矣。徳卿介吾友刘养源属序其编,观其笔迹,甚法而媚,故技痒,书此。徳卿试与从事于斯者,印之是乎?否乎?其以告乎我也。
白氏长庆集序予早歳读白傅诗,疑其得之太易,若寡深沉之思者,不深嗜也。晩见世之为诗者,钻砺太工,虽清越可喜,而沉浸醲郁之风衰矣。乃复取白集,日繙十数纸,则见其温柔平淡,冲旷坦夷,凡世之肩摩毂击而争者,视之泊如也。然后知其见逺识微,一时之士皆莫能及。其生平交友如元微之、刘梦得辈,文章虽畧相似,而心事则判然殊矣。公平生凡五弃官,姑蘓来归,年方五十有八,已无复当世志,优游退避,啸傲泉石,几二十年。朝廷尝强起之,尹洛师,非其志也。抑观其诗,颇悼世涂,吕梁、太行之艰,触事生感,屡致其意,岂其尚友蠡潜,而非果于忘世者欤?或又谓公晩歳嗜浮图罙剧,而风情亦不少衰,二者相背而驰,公则一之,不知此其所以为逹也。呜呼,稀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诗凡三千余篇,予老不能悉记,摭其尤者,日讽咏之,且以授季女,凡五百九十五篇,为十巻云。
东臯子诗序黄岩戴复古式之持其先人东臯子诗一编过余而言曰:「余先人平生嗜诗,没时余防藁无一存。少长乃得一首一联于竹所先生徐渊子,其后尽力得九篇,余皆散佚,无可复访。夫逸者固已无可奈何,其仅存者非有所托,是又将逸矣。盍置一谈于篇端,与吾先人以不朽乎?」余谢不敢当,请益力受而读之。见其诗风度雅逺,防趣和平,发言成章,不假雕琢,盖庶防乎所谓落落穆穆者。然玩绎移晷,不能去手,又以知文于天地间,未有无其绪而传者。式之之昌其诗,殆出于此乎?虽然,式之之显其亲,不托于其可托,非也。昔吴武陵奉其先人文集,属序于柳柳州,既亟称之,且谓古之太史必求民风陈诗,以献于法宫,近世未能尽用古道,故吴君之行不昭而其辞不荐。余谓吴君之诗虽不得献于法宫,有柳州以题其首简,其为昭且荐也多矣。今世虽无柳州,要必有执斯文牛耳者,式之其往谒焉。余言未足托也,姑识于篇末云。
译《沧洲先生奏议》序 臣子向君主进言,言辞正直而语气平和,那么君主听取它就容易。这并不是说要委曲迁就、降低标准,而是说议论的体态本来就应当如此。孔子说:‘君子以义为根本,用谦逊的态度表达出来。’又说:‘厌恶把揭发别人的隐私当作正直的人。’泰陵亲自处理政务时,范太史和苏文忠相约上疏。后来苏公看了范公的奏章,说:‘您的文章是经世济民的文章。我苏轼写朝廷文书,缺点在于常常说得过分,不如您的话都可以施行。’于是署名附在同一奏疏上。苏公一生忠义慷慨,如秋霜烈日般严正,如今他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臣子向君主进言的大法吗?所以刑部尚书眉山程公,在端平、淳祐年间论谏数十次,从下位劝谏上位,没有不恳切的,说出了别人难以说出的话。然而他的言辞反复曲折,足以周全详尽地说明事理;他的气度忠厚哀痛,足以感动醒悟君主之心。他不以沽名激烈来接近声誉,不以矫饰高亢来惊动世俗,而他爱君忧国的心,蔼然自有无人能及之处。因此士大夫们都仰慕他的风采,钦佩他的议论,如同麒麟凤凰为世间带来祥瑞,没有不爱慕他的。唉,圣人所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说的就是程公吧?程公去世时,我曾作诗挽之说:‘尽言如田表圣,和气如范淳夫。’ 他的孙子绳翁拜谢并哭泣着说:‘这是真实的记录,除了您还有谁了解我的祖父呢?’奏议编成已经很久了,写在卷首,怎么敢另托他人?我斯得性情狂直而且鲁莽,动不动就同世俗相忤;看见程公正直而温厚、严整而委婉,自己实在惭愧。可是程公不察觉我的愚钝,常常以正直之道称许我,屡次在众人面前称道我的话。程公去世以后,小人无知,竟有人诬蔑程公与我见解不同,众人都切齿痛恨他。因此对于绳翁的请求,我不敢坚决推辞。不只是希望借此附着于不朽,也将借此揭破小人的欺罔,洗雪九泉之下的遗恨罢了。程公名许,字季与,四海之内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称他为‘沧洲先生’。葛德卿《篆注两千文》序 古人造字,本来称作六书;字形形成之后加以区别,称作六体。六书不能混为一谈,混为一谈就会牵强附会;六体也不能混为一谈,混为一谈就会混乱。通晓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书法。篆书是六体之一,而六书都具备其中。六书的牵强附会,起始于荆舒;六体的混乱,则如今天下写字的人都犯有这种毛病。所谓六体,有古文、有奇字,有篆书、有隶书,有缪书、有虫书。如今写字的人却把它们混为一体。我看葛德卿所写的《篆两千文》,大概是书法学习做到精纯专一的吧?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是斯冰的忠实继承者。从前我向鹤山翁学习篆书,问他秘诀,翁说:‘你听说过柳柳州谈论文艺的话吗?只要谨慎,不怪异,不驳杂罢了。书法也是如此。’我牢记在心。如今我衰老了,焚弃笔砚已经很久。德卿通过我的朋友刘养源请我为他的编本作序;我看他的笔迹,非常合乎法度而又妍美,因此技痒,写下这些话。德卿,你试着在这件事上继续用功吧,这个印证是对的吗?不对吗?请把结果告诉我。《白氏长庆集》序 我年轻时读白居易的诗,怀疑他的诗写得太容易,好像缺少深沉的思考,因此并不十分喜爱。晚年看到世上作诗的人,雕琢得过分精细,虽然清新响亮、令人喜爱,但那种沉浸浓郁的风气已经衰退了。于是重新取来白居易的诗集,每天翻阅十几页,这才看见他的诗温柔平淡、冲和旷达、坦荡平易;凡是世人肩摩毂击、争逐不休的事,在他看来都淡然无动于心。这样以后才知道他的见识高远、体察幽微,同时代的人没有谁能赶得上。他平生交往的朋友,如元微之、刘梦得一类,文章虽略有相似,内心的志趣和经历却完全不同。白公平生五次被罢官,姑苏任满归来时,年纪才五十八岁,已经不再有在当世建功立业的志向,优游退避,啸傲于泉石之间,将近二十年。朝廷曾强行起用他,任洛阳、河南府尹,并不是他的志愿。再看他的诗,其中颇有伤悼世道的情怀,吕梁、太行般艰险的道路,遇到事情便产生感慨,屡屡表达自己的心意;难道他是以范蠡为友而潜隐,却并非真的决意忘却世事吗?又有人说白公晚年更加喜爱佛教,喜爱得很深,而风流情致也没有稍减;这两者看似背道而驰,白公却能把它们统一起来,不知道这正是他通达的原因吗?唉,这样的人太少了!这难道是容易向世俗之人说清楚的吗?他的诗共有三千多篇,我年老了,不能全部记诵,只选取其中最好的,每天讽诵吟咏,并且把它们传给小女,共五百九十五篇,编为十卷。《东皋子诗》序 黄岩人戴复古式之拿着他先人东皋子的一卷诗来拜访我,说:‘我的先人一生喜爱诗歌,去世时我连一份遗稿也没有保存。稍稍长大以后,才从竹所先生徐渊子那里得到一首诗、一副联句;后来尽力搜求,得到九篇,其余全都散失了,没有办法再访求。散佚的固然已经无可奈何,但仅存的这些如果没有托付,也将要散失。为什么不在篇首写几句话,使我的先人因此不朽呢?’我推辞说不敢当,请他更加用力搜求,于是接受诗稿读起来。我看见这些诗风度高雅深远,情趣平和,出口便成文章,不借助雕琢,大概接近所谓落落穆穆的境界。然而玩味推究,时间不断流逝仍舍不得放手;由此又知道,天地之间的文章,没有毫无根绪而能够流传的。式之使这些诗显扬,恐怕正是由于这一点吧?即便如此,式之显扬父亲,也不能不托付于值得托付的人。从前吴武陵带着他先人的文集,请柳柳州作序;柳公既极力称赞它,又说古代的太史一定要搜求民间风俗、陈献诗歌,进献到朝廷,近世不能完全采用古道,所以吴君的行事没有得到彰明,他的文辞也没有被推荐。我认为,吴君的诗虽然不能进献到朝廷,有柳州为它题写在卷首,它得到彰明和推荐已经多得很了。如今世上虽然没有柳州,但一定有掌握这篇文章评论权柄的人,式之应当前去拜访他。我说的话还不足以托付这些诗,姑且记在篇末罢了。
秀岩先生三礼辨后序嘉定间,季父鹤山先生衔恤里居,以书帛至临卭,李先生坤臣共读《周礼》。予时以诸生执经坐下,毎见二先生以礼文残阙,汉儒穿凿附防为叹。鹤山因言:「秀岩李公着《三礼辨》,据《仪》《周二礼正》,大小戴、郑、王、孔、贾之谬,有补礼学为多。」李先生深欲见之,竟不可得。盖是时成甫三年,其传未广,故尔。后十年,予登先生之门,始得而观之,则见其于众説纷乱之中,一切徴之以经,裁之以理,如法家持律以断狱讼,精审惬当,无一毫牵合臆决之处。至于典礼之大者,如郊丘、明堂、庙制、官名、刑辟、征赋、车服、宫室之类,莫不引而伸之,下贯歴代,以及国朝。于是古今典章制度得失之故,莫不粲然可见。呜呼!此岂汉、魏以来陋儒俗学驰骋于训诂之末流者可得而及乎?书故盛行,燬于兵难,学者罕见。予将指湘中,乃因暇日手自雠校,以刻诸梓,庶防礼乐衰防之后,读是书者可得其门而入,尚庶防先生立言垂世之志云。
耻堂存稿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巻五宋髙斯得撰书事
书咸淳五年事咸淳五年夏四月,平章军国事贾似道抗章请去,其辞有曰:“壬辰之吉,陛下集英宴羣臣,奏事内幄,首防清问,天顔愀然,继以号恸。甚而施非所当施之礼,使臣震灼,俯伏无地自容。廷瞻为骇,谓何为至此极也?”先是,似道因辞两宫圣节之赐,微寓去意,以要人主,故上于内宴之日恸哭而留之。已而宰执、侍从、台谏、卿监以下皆拜疏请留。二相之疏有云:“书曰:‘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民乱为四辅。’是成王亦以羣臣之留留周公也。”侍从之疏有云:“上而二揆,下而百司庶府,又下而戴绂垂缨之士,举三军万姓,下至闾巷小夫窭人童儿孺子,疾首蹙頞,不谋同辞,惟恐师相之一日而去此位也。”台諌之疏有曰:“岂特陛下愿其留?二相愿其留,羣工百执愿其留,至于六军万姓,莫不愿留。则留者,人心之所同然也。”斯得览之,至此怆然而痛曰:“嗟乎,此汉庭羣臣颂莽功徳之气象也。曷为见于盛世哉?莽之辞封也,前后上书者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见者,皆叩头言宜亟加赏于安汉公。史详书之所以为世戒也。今章鉴翁合之徒无所忌惮如此,杂诸莽传,谁能辨之?”成王之留周公也,以叔父之尊,泊然无欲,故举天下以付之而不疑。“监我士师工”云者,欲周公之留,使百官有所监观以取法耳,岂以羣臣之留留周公之谓乎?大圣人之事,而使后世戚里之家贪私之人得以借口,其徒又凿圣经以盖其附下之失,书之史策,宁不贻笑万世乎?且昔之奸臣,若崇观之京,绍兴之桧,嘉定之弥逺,未尝不贪权位也,然安其为奸邪而不敢求名。
译《秀岩先生三礼辨》后序 嘉定年间,季父鹤山先生服丧居乡,把书信和绢帛送到临邛,李先生坤臣共同研读《周礼》。我当时作为诸生,拿着经书坐在他们下面,每每看见二位先生因为礼文残缺、汉代儒生穿凿附会而感叹。鹤山于是说:‘秀岩李公撰写《三礼辨》,依据《仪礼》《周礼》订正大、小戴,以及郑、王、孔、贾诸家的谬误,对于礼学补益很多。’李先生非常想见到这部书,却始终未能得到。大概当时成书才三年,流传还不广,所以如此。十年以后,我登门拜访李先生,才得以看到它;只见它在各种纷乱的学说中,一概用经书考证,用义理裁断,好像法官手持法律来断决狱讼,精密审慎,切合恰当,没有一丝牵强附会、凭空臆断的地方。至于典礼中的大事,如郊祀、圜丘、明堂、宗庙制度、官名、刑罚、征税、车服、宫室一类,无不引申发挥,下贯历代,一直到本朝。因此古今典章制度得失的原因,无不清楚地显现出来。唉!这难道是汉、魏以来那些浅陋儒生和世俗学者在训诂末流中驰骋所能赶得上的吗?此书本来流行甚盛,却在兵乱中毁失,求学者很少见到。我将要前往湘中,于是趁空闲亲自校订,准备刻在版木上,希望在礼乐衰微之后,读到这部书的人能够由此找到门径而进入礼学,也希望能够实现先生立言传世的志愿。《耻堂存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卷五,宋高斯得撰,《书事》记咸淳五年之事 咸淳五年夏四月,平章军国事贾似道上奏章请求离职,奏辞中有这样的话:‘壬辰日,陛下在集英殿宴请群臣,在内殿召见并听取奏事,首先降下清问,天颜忧戚,继而号哭悲恸。甚至施行了本不应施行的礼节,使臣下震惊惶恐,俯伏在地,无地自容。朝廷内外都感到惊骇,说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此前,贾似道借辞谢两宫圣节的赏赐,暗中表达离职之意,以此要挟君主,所以皇帝在内宴那天痛哭挽留他。随后宰执、侍从、台谏、卿监以下都上疏请求挽留。两位宰相的奏疏说:‘《尚书》说:监督我的士、师、工,大力保佑文王、武王,接受百姓的祸乱而成为四辅。这是成王也用群臣挽留周公来挽留周公啊。’侍从的奏疏说:‘上至二位宰相,下至百司庶府,再下至佩带印绶、垂挂冠缨的士人,连同三军和万民,直到闾巷中的小民、贫困者、儿童、幼童,全都头痛皱眉,不约而同说出同样的话,只怕师相有一天离开这个职位。’台谏的奏疏说:‘难道只是陛下希望他留下吗?两位宰相希望他留下,群工百官希望他留下,至于六军和万民,没有不希望他留下的。如此看来,希望他留下是人心共同的愿望。’ 斯得看了这些奏章,看到这里悲痛地说:‘唉,这是汉朝群臣歌颂王莽功德的气象啊,为什么会出现在盛世呢?王莽辞让封爵时,前后上书的人有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各诸侯王、公、列侯和宗室来朝见的,也都叩头说应当赶快给安汉公加赏。史书详细记载这些事,正是要给后世作戒。如今章鉴翁一类的人竟这样肆无忌惮,把这些奏疏混入《王莽传》中,谁能辨别呢?成王挽留周公,是因为周公以叔父的尊贵地位处之淡然、没有私欲,所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而不疑。所谓‘监督我的士、师、工’,是希望周公留下,使百官有观察效法的对象罢了,哪里是说用群臣挽留来挽留周公呢?大圣人的事情,却让后世外戚之家和贪图私利的人借口;他们又穿凿圣经,来掩盖依附下属的过错,把这种说法写入史册,难道不会贻笑万世吗?况且从前的奸臣,如崇宁、大观年间的蔡京,绍兴年间的秦桧,嘉定年间的史弥远,没有不贪恋权位的;然而他们安然承认自己是奸邪之人,却不敢求取美名。贾似道却不是这样,每隔两三年必定请求离职一次,对内用来要挟君主,对外用来邀取声誉。每次请求离职,都披猖放纵、矫饰作态,使上下惊惶扰乱,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甚至使君主仓皇急
似道则不然,毎二三嵗必一求去,内以要君,外邀名誉。毎一求去,披猖矫餙,使上下皇扰,乆而后定,甚至使人主仓皇迫遽,匍匐恸哭,不知贪嗜权势,聚敛积实,仇视正人,畏恶偪已,惟恐一朝夺。其腐防如是,而言去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而可欺乎?似道毎谓人曰:「已未之冬,事巳去矣,至于今日,皆我力也。」故防扈恣睢,无所不至,而其徒黄万石軰亦曰:「今日之天下,贾氏再造之功也。」安得不从其欲?安得轻使之去?万口一谈,牢不可破。昔刘裕之簒晋也,晋帝谓左右曰:「桓▯之时,天命已改,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似道恃功之心,安知不若是也?善乎程颐之言也:「人臣之道,由其位而能为者,皆所当为也。岂得挟此骄主,谓相位为已物乎?」况已未之事,人皆谓蜀将王坚之功,彼方窜伏草间,率兵自退,适防其成功焉尔。或曰:「似道虽奸凶,然粗习疆事,且能力制人主之欲,不可无也。」斯得以为不然。似道之进,虽以边为援,然实无所能。日者敌犯东淮,大掠而去,能发一矢以却其师乎?方城汉水,断我荆襄,能出一兵以隳其城乎?孟子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诗曰:「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格非之事,非大人不能。仲山甫能自举其徳,故可以补人君之阙。岂有一饕餮滛秽之夫,而能以道制人主之欲乎?呜呼!京之奸,陈瓘拄之桧之凶,胡铨折之;弥逺之専,真徳秀、魏了翁排之。堂堂天朝,无一人发似道之奸诈,方且相与仇仇执之,使遂其所大欲,而后已。志士仁人,虽有绕朝之防,亦安所施?悲夫!贾似道大逆不道,留梦炎拟防取问事。贾似道既窜岭表,有司簿録其家。绍兴守臣索得四时御衣、玉玺、玉带及与臣陈奕、吕文焕、刘整等交通蜡书凡百余项,具以闻。给事中黄镛等奏似道大逆不道,乞命有司即讯明正典刑,三子三孙依律定罪。诏将作监簿周郴取问,具奏。孤臣髙斯得闻之,仰天恸哭而言曰:「呜呼痛哉!此何等罪名?不穷治而但取问也。太皇太后处于深宫之中,不肯与羣臣相接,故中外之情不通,而留梦炎得慿谢堂为奸,拟防取问而致此大误也。」《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而诛之。将者,有邪谋而未发之谓。《汉书》黥布谋反有端,发兵加诛。端者,有端倪而未尝之谓。今反具彰彰如此,岂但将与有端而已哉?乃不行给舍即讯明正典刑之请。问之梦炎,敢于不恤物议,不顾国法如此。《春秋》见贼不讨,是谓贼党。义戈所指,梦炎无辞于诛矣。似道柄国十五年,浊乱天下,兆衅起祸,当斥而不斥;总戎遇敌不战,溃师欲以倾覆宗社,当诛而不诛;今复大逆不道,欲覆赵氏之宗,絶赵氏之祀,当族而不族。
译迫,匍匐痛哭。他所贪恋的就是权势,所聚敛积蓄的就是财货,所仇视的是正人,所畏惧厌恶的是逼近自己的力量,只怕有一天失去这些。’ 他的腐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却还说起离去,让人看见自己,好像能看见他的肺肝;难道还能欺骗别人吗?贾似道常常对人说:‘乙未年冬天,事情本来已经过去了,到了今天,都是我的力量。’所以他骄横放肆、凶暴恣意,无所不至;他的党羽黄万石等人也说:‘今天的天下,是贾氏重新创造的功劳。’这样怎么能不顺从他的欲望?怎么能轻易让他离职?众口一词,牢不可破。从前刘裕篡夺晋朝时,晋帝对左右说:‘桓玄之时,天命已经改变,是刘公再次延续了它,将近二十年;今天的事情,本来就是我甘心接受的。’贾似道依仗功劳的心情,怎么知道不会像这样呢?程颐的话说得好:‘臣子的道理是,凭借自己的职位能够做的事情,都是本来应当做的。难道可以拿这些事情来骄横于君主,说宰相之位是自己的私物吗?’何况乙未年之事,人们都说是蜀将王坚的功劳;贾似道当时逃窜藏伏在草野之间,率兵自行退走,不过恰好掩盖了王坚的成功罢了。有人说:‘贾似道虽然奸邪凶恶,但粗略熟悉边疆事务,而且能够压制君主的欲望,不可以没有他。’斯得认为不是这样。贾似道进用,虽以边事作为援引,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能力。近来敌人侵犯东淮,大肆掠夺后离去,他能发出一支箭来击退敌军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敌军正在以方城、汉水阻断我们的荆襄,他能出动一兵去毁坏敌城吗?孟子说:‘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诗经》说:‘德行轻得像毫毛,百姓很少有人能够举起它。’我考察思量这件事,只有仲山甫能够举起这种德行;君主的职责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够补救。纠正君主过错的事情,不是大德之人不能做到。仲山甫能够亲自举起自己的德行,所以可以补救君主的缺失。难道有一个贪食如饕餮、淫秽不堪的人,能够用道义来制止君主的欲望吗?唉!蔡京的奸邪,有陈瓘抵抗;秦桧的凶恶,有胡铨折服;史弥远的专擅,有真德秀、魏了翁排斥。堂堂天朝,竟没有一个人揭发贾似道的奸诈,反而相互仇视、拘执正人,使贾似道实现他最大的欲望才罢休。志士仁人即使有绕朝的才智,又能施展到哪里呢?可悲啊!贾似道大逆不道,留梦炎起草诏令,拟定将他逮捕审问。贾似道逃窜到岭南以外后,有关部门登记没收了他的家产。绍兴的守臣搜得四时御衣、玉玺、玉带,以及他同臣子陈奕、吕文焕、刘整等往来的蜡书,共一百多件,全部上报。给事中黄镛等上奏说贾似道大逆不道,请求命有关部门立即审讯,明正典刑;他的三个儿子、三个孙子依照法律定罪。诏令将作监簿周郴提取审问,具奏上报。孤臣高斯得听说后,仰天痛哭说:‘唉,太痛心了!这是多么严重的罪名,竟不彻底审治,只是提取审问。太皇太后处在深宫之中,不肯同群臣接触,所以朝廷内外的实情不能相通;留梦炎得以凭借谢堂作奸,拟定只提取审问,造成了这样的重大错误。’《春秋》的义理说,臣子不可以有弑逆的谋划;一旦有这种谋划,就应诛杀。所谓‘将’,就是有邪恶谋划但尚未发动。汉书中黥布谋反已有端倪,朝廷便发兵加以诛讨。所谓‘端’,就是已经有端倪但尚未实行。如今反叛的证据已经这样明显,哪里只是有谋划、有端倪而已呢?然而竟不实行给事中、舍人的请求,立即审讯而明正典刑。留梦炎面对这些责问,竟敢如此不顾舆论、不顾国法。《春秋》说,见到贼而不讨伐,就叫作贼的同党。正义之师所指向的地方,留梦炎没有理由逃避诛杀。贾似道掌握国政十五年,使天下混乱污浊;他制造祸端、引起灾祸,应当斥责却没有斥责;统率军队遇到敌人却不交战,使军队溃败、几乎倾覆国家宗庙,应当诛杀却没有诛杀;如今又大逆不道,企图覆灭赵氏宗族、断绝赵氏祭祀,应当诛灭全族却没有诛灭。若不是太后
书留梦炎见逐本末先是,五月二十八日,命将出师,而无督将予以问。陈王二相,陈揆云:“连日正与左相议此事。”今耻堂得我心之同然,深用敬服。恐无出,留中斋下。此则难其人。及梦炎自长沙至,予以闻于二相者,问梦炎:“二相尝及此乎?”梦炎曰:“屡及之。”岂惟二相,太皇太后因赐诏,亦屡及之。巳而乆不出,命梦炎寻为右相。予上疏引绍兴故事,乞催右相出视师,不报。越三日,再上疏趣之。梦炎大恨,有见逐意,然未有以发也。防新豸绍兴俞晰上疏劾谢堂等九人,论十五事,颇侵陈相。而京学生刘九皋等上书攻陈相,事辞多与晰合。陈相上疏自辨而去。梦炎遂驳新豸之疏,所论皆不行。薄暮,内批王爚罢平章军国重事,髙斯得依旧职,予祠。俞晰大理少卿。晰摇陈相,而予两疏留之事,正相反。梦炎乗间以予杂防稽党中,为若以党王爚得罪,欲以欺不知者,其奸险如此。故具识之。题防防冯侍中拯所得真宗皇帝御制国家当祥符天禧间,方隅晏清,海内殷富,宜有逰豫之事。然真庙元夕御制所歌咏者,民熙时泰,率土多欢,蔼然乐以天下之意,与丰亨豫大者异矣。呜呼,此季世也!缅想祖宗盛际,如四时之春,其犹可得见乎?防赵遹所受徽宗皇帝御笔延康殿学士赵遹行事,班班载于国史。遹尝两帅真定,其始帅也,奏不可轻信童贯规取全燕,以开边隙;其再帅也,奏不可谓敌人不知存亡,遽増边戍,以兆衅端。二奏皆恳切,有忠君忧国之诚。独所谓谏伐辽之疏,载于《北盟编》者,则未见。岂太史氏网罗放失有未至乎?政和间,童贯谋北伐,诸路已调兵矣。防陶恱使敌还,言敌未有衅,徽庙乃诏防边儧那军兵上边,防托指挥更不施行。今阅遹所受御笔,即此时所降也。遹在真定时,北事有萌而未盛;遹去,事始大炽。呜呼!使当时受任之臣,皆如遹之老成持重,不徇奸臣,中天之祸,岂至此哉?景定四年秋九月,前史官臣髙斯得拜手谨书。防黄给事钧所藏《孝宗皇帝御制》臣尝伏读国史,乾道四年二月庚子,孝宗皇帝出御制春赋以示大臣,言农事方兴,要使无失其时,盖与七月之诗相为表里。今观赐臣钧等苑中即事诗,感念春和,有与民同乐之句,其月庚戌也。上距春赋之出十日而近,是时讲解初定,域中晏然,时和歳丰,百姓安乐,而孝皇留意民事如此。其后干淳二十年间,阜康之美,比迹成康,猗欤盛哉。后七十有九年,嵗在壬子,十有二月,前史官臣髙斯得拜手谨书。防范文正公帖近世士大夫以覔举为常,同气之间有一显者,则为其弟兄请寄营画,不得不止。文正范公遗其兄书,既以举主为问矣,乃以防微谨末,不必预圗,勉之。文正之爱其兄,亦异乎世俗之爱其兄矣。乌乎,是不足以观世道乎?防朱文公与刘静春帖【原注:専言戊申去国之事】呜呼!先生,古之大人也。而林栗诋其傲慢,沈继祖斥其不孝。千载之下,将惟先生之信,抑二佥人之信乎?斯得之愚于先生相万也。戊申,按吏浙东,或者谬称其似。乃今萧泰来以倨傲不孝见劾,复与先生同,宁得不荷之以为荣乎?三复遗帖,慨然以叹,因拜手书于其后。防南轩所书愉色堂南轩先生名零陵,唐氏之堂曰愉色。其孙亮徴予言,发其义。予谓圣贤之言事亲,类徴于色。曰“色难”,曰“下气怡色”,曰“愉色婉容”。夫外不足以信内,于色乎?何取譬之木焉?爱其根也,色其华也。木之根深固,其韡韡之象发见于外者,讵可遏乎?故爱亲之深者,色不期愉而自愉。否则虽勉强致饰,其诚中形外,有不得而揜矣。然则为人子者,欲学闵曽,盍想见其形容而用力焉。防南轩永州诸诗杜子美诗自二十一嵗以后,韩退之二十五嵗以后,欧阳永叔、苏子瞻二十六嵗以后,皆载集中。至今读者谁敢以少作少之?惟刘禹锡编栁子厚诗,断自永州以后,少作不録一篇。故栁诗比韩、欧、苏诗少,而加严。南轩先生永州所题三亭、陆山诸诗,时方二十余嵗,兴寄已落落穆穆如此。然求之集中,则咸无焉。岂编次者以栁集之法裁之乎?昆采夜光,要为可宝。唐君其谨藏之。防赵忠简公诗帖中兴宰相虽多名相,忠定李公、忠肃范公、忠简赵公、忠献张公四人而已。世惟见其勲徳焜耀,不可企及,而不知文章余事,亦皆絶人。忠定钜集盛行于世,有不待论。忠肃当靖康、建炎间,有诗云:“四海已无容足地,百年空抱济时心。”当时诵之。忠献清音堂诗,其传尤广。斯得曩从二公子孙获观手迹,独忠简所着未之见也。今乃于其曽孙仁和宰壁得五诗,读之益以慨然。虽然,见乎事,见乎辞,非有二致。欲观数公勲业,诵其诗则知之矣。防胡嚞七思诗
译记留梦炎被逐出的始末 此前,五月二十八日,朝廷命令将领出兵,却没有督将负责追问。陈王二位宰相中,陈相说:“这些日子正同左相商议这件事。”如今耻堂先生的看法与我的心意相同,我深为敬佩。恐怕军队不会出发,诏命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这正是难以找到合适人选的缘故。等到梦炎从长沙到来,我把曾向二相报告的事问梦炎:“二相曾谈到这件事吗?”梦炎说:“多次谈到。”哪里只是二相谈过,太皇太后因而颁赐诏书,也多次提及。后来诏命久久没有下发,却命梦炎不久后担任右相。我上疏援引绍兴年间的旧例,请求催促右相出任督师,没有得到答复。过了三天,我再次上疏催促。梦炎非常怨恨,已有自己将被驱逐的意思,但还没有找到发作的机会。适逢新任御史绍兴人俞晰上疏弹劾谢堂等九人,论列十五件事,颇有牵涉陈相的地方。京城学生刘九皋等又上书攻击陈相,言辞多与俞晰相合。陈相上疏自我辩解后离去。梦炎于是驳斥俞晰的奏疏,所论诸事都没有施行。傍晚,宫中批示罢免王爚平章军国重事之职,髙斯得依旧职务,予以祠禄;改授俞晰大理少卿。俞晰动摇陈相,而我两次上疏请求留用陈相的事情,恰好与此相反。梦炎趁机把我混入稽查党人的名单中,说我是因为党附王爚而获罪,想借此欺骗不了解情况的人;他的奸险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特地把这些事详细记下。题跋 题冯侍中拯所得真宗皇帝御制 本朝在祥符、天禧年间,四方安宁清平,天下富足,按理说应当有游乐宴饮之事。然而真宗皇帝元夕所作御制诗中歌咏的,是百姓和乐、时局安泰,普天下大多欢乐,洋溢着与天下人同乐的意思,与所谓“丰亨豫大”不同。唉,这是末世的景象啊!遥想祖宗盛世,仿佛四时中的春天,如今还能够再见到吗?题赵遹所受徽宗皇帝御笔 延康殿学士赵遹的事迹,清楚地载于国史。赵遹曾两次统帅真定军队。第一次任帅时,他奏言不可轻信童贯谋取全燕的计划,以开启边境争端;第二次任帅时,他奏言不可说敌人不知存亡,便仓促增加边防戍卒,以招致祸端。两份奏疏都恳切真挚,具有忠于君主、忧虑国事的诚意。唯独所谓劝谏伐辽的奏疏,载于《北盟编》,却没有见到。难道太史氏搜罗散佚史料还没有做到吗?政和年间,童贯谋划北伐,各路已经调集军队了。适逢陶悦出使敌国归来,说敌人还没有挑衅,徽宗于是下诏防守边境,催促那里的军队开赴边疆;防托的指挥则不再施行。如今查看赵遹所受的御笔,正是这个时候下发的。赵遹在真定时,北伐之事已经萌发但尚未壮大;赵遹离去后,事情才开始大肆发展。唉!假使当时受任用的大臣都像赵遹一样老成持重,不顺从奸臣,中天之祸难道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景定四年秋九月,前史官臣髙斯得拜手谨慎书写。题黄给事钧所藏《孝宗皇帝御制》臣曾恭敬阅读国史:乾道四年二月庚子,孝宗皇帝拿出御制《春赋》给大臣看,说农事正开始兴起,必须使它不失时机,大概与《七月》诗内外相应。如今观看赐给臣钧等人在苑中的即事诗,感念春日和暖,其中有与百姓同乐的句子,作诗之日是当月庚戌。距离《春赋》颁出不到十天。这时讲和刚刚确定,境内安宁,气候调和、年成丰收,百姓安乐,而孝宗皇帝留意民事竟到了如此地步。此后乾、淳二十年间,富足康宁的美盛,可以与成王、康王的时代相提并论,真是盛美啊!七十九年以后,岁在壬子,十二月,前史官臣髙斯得拜手谨慎书写。题范文正公帖 近世士大夫把请求推荐做官当作常事,同气相求的人中有一个显贵者,便替他的兄弟请求托请营谋,没有不这样做的。范文正公写信给他的哥哥,已经问到推荐人的事了,却又说要防微慎末,不必预先谋划,以此勉励他。范文正公爱护哥哥,也不同于世俗爱护哥哥的方式。唉,这难道不足以用来观察世道吗?题朱文公与刘静春帖【原注:专门谈戊申年离开国都的事】唉!先生是古代的大人,而林栗诋毁他傲慢,沈继祖斥责他不孝。千年以后,人们究竟应当相信先生,还是相信这两个小人呢?斯得我愚昧地认为,先生与他们相差万里。戊申年,我按察浙东时,有人错误地说我与先生相似。如今萧泰来因傲慢不孝而被弹劾,又同先生相同,难道不应当把这看作荣耀吗?我反复读这封遗帖,感慨叹息,于是在帖后拜手书写。题南轩所书《愉色堂》南轩先生名下的零陵唐氏,有一座堂名叫“愉色”。他的孙子唐亮请我作言,阐发其中的意义。我说,圣贤谈侍奉父母,大多从面色上来验证。说“色难”,说“下气怡色”,说“愉色婉容”。外在表现难道不足以验证内心吗?为什么要用树木作比喻呢?爱护树根,面色便如花朵。树根深厚坚固,它繁茂美盛的形象发露在外,哪里能遏制呢?所以爱父母深切的人,面色不必期望和悦,自然会和悦;否则即使勉强修饰,内心的真诚表现在外,也无法遮掩。既然如此,做人儿子的想要学习闵子骞、曾参,何不想见他们的仪容而努力呢?题南轩永州诸诗 杜子美二十一岁以后、韩退之二十五岁以后、欧阳永叔和苏子瞻二十六岁以后的诗,都载在各自的文集中。直到今天,读者谁敢因为是早年作品就轻视它们?唯独刘禹锡编选柳子厚的诗,以永州以后为起点,早年作品一篇也没有收入。所以柳诗比韩、欧、苏的诗少,却更加严谨。南轩先生在永州题写三亭、陆山等处的诗,当时才二十多岁,兴寄已经如此卓异肃穆。然而在他的文集中寻找,却全都没有。难道编次的人采用了柳集的办法加以删裁吗?昆山所采的夜光之珠,终究是值得珍藏的。唐君应当谨慎收藏它们。题赵忠简公诗帖 中兴时期的宰相虽然有许多名相,但称得上忠定李公、忠肃范公、忠简赵公、忠献张公的,只有这四人。世人只看见他们功勋德业光耀夺目、不可企及,却不知道他们在文章这一余事上,也都超过常人。忠定公的巨著盛行于世,不必再论。忠肃公在靖康、建炎年间有诗说:“四海已经没有容身之地,百年徒然怀抱济世之心。”当时人们争相诵读。忠献公的《清音堂诗》,流传尤其广泛。斯得过去从二位公的子孙那里见过手迹,唯独没有见过忠简公的著作。如今竟从他的曾孙仁和宰壁那里得到五首诗,读后更加感慨。虽然如此,从事迹中可以看出,从文辞中也可以看出,两者并没有不同。想要观察几位公的功业,诵读他们的诗就可以知道了。题胡嚞《七思诗》
鹤山先生尝言:「国朝名公钜儒,有不必皆自科举而由学校进者,絶鲜。其敝,务以科举组缀之文,糜烂士气;揣摩迎合之说,极丧心术。」予昔着籍其间,而知信然。大率蔡京太学之法害之,士由之而不知耳。胡君去太学二十年,犹不已于思懐。君养之仁,念羣居之乐,则可矣。若曰成才乎?是而不忘其本,则吾不知也。观者母以反骚诮之。防鹤山送魏显道西归诗表兄魏显道,宝庆间省鹤山于靖州,其归也,鹤山赋诗六章送之,大率勉以问学。绍定间,斯得亦往省,临去赠言有“无限工夫归语尔”之句,与诲显道盖一意也。苏文忠在黄冈,兄子安节省之,其归也,送以十四诗,不过劳其逺来,属之家事而已。鹤山独勉励后进如此,循诱之心,今犹可识也。抚巻为之三叹。防郭镒所藏二父帖先生与沈黎叔父后先入四川制幕,与章赣郭君镒为僚。今五十年矣,而书尺宛然。予时为益昌掾吏,楷一牍亦系予后。呜呼,何好事如此哉!使子弟才识下,则覆酱瓿乆矣。郭君外孙衡山尉赵若株,不逺二千里,特以求识读之,慨然书其末而归之。题池氏所藏四君子帖【原注:朱文公、吕大愚、项平庵、袁絜斋】熟观四君子之帖,其于池君圣夫切而磋之至矣。而朱文公之训,尤凛乎其可畏焉。昔之所谓师友者,盖如此。池君既衣徳言以就徳性,复宝是帖以绍子孙,则其笃信好学之诚,亦可尚矣。呜呼!狭隘而不能恢广,昬陋而无所发明,朱门高弟犹有此病,而况吾侪?当今之世,犹有能订而砭之者乎?否也。题常氏家传后本朝大奸元恶,孰有出于京桧者?敏节公父子后先排击,不遗余力,竟遭废绌,流落以死。而中执法身后子孙,几得奇祸。自当时观之,阨穷甚矣。然一门大节,载在青史,与日月争光。至今读之,使人凛凛有生气。然则小人尽力排君子,无能为损,祗増其光耀而已。中执法之曽孙棐,摭信史志状诸公之文,作为家乗,则知常氏世徳,逺有源流。至敏节公父子而始大。棐属予书其后,伏读叹息之余,拜手以识。太史公曰:「诗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呜呼,吾侪可不务乎?题姚氏观敬亭记后古者墓藏庙祭,所以辨阴阳形气之分,不可乱也。周官祭墓为尸,盖非墓祭。故余于姚氏墓亭之扁,窃有疑焉。虽然,孝子之敬其亲,无死生朝暮之间也。一出言,一举足,敬无不在,岂必祭而后可以观之哉?名亭之义,傥以是引而伸之,庶乎其可。题建安李演风露吟小稿甚矣,诗之难也!严而不陗,平而不俚,清而不泊,幽而不昧,乃可以言诗。今之为之者不然:险涩以为严,凡近以为平,寒苦以为清,黯黮以为幽。李君之诗,庶乎无四病矣。予读之,尽编意欣欣焉。抑礲诸,错诸,使圆美流转,如弹丸,则无以加矣。书其后而归之。
题长兴李王显应集序前牒所志,结草亢回,为厉杀贼之事,皆酬恩报徳而然。王年十七,去浙度淮,遇疾而死,乃为明神庙食其地。国有疆事,輙燀威灵,其迹显著,朝廷嘉之,封以王爵。先儒所谓“无所为而为之”者,兹其是与?予过江阴之青阳,王裔孙辰,一家焉。一方敬之,见輙众手加额,其遗风余烈尚若此。辰一求识王遗事,因书其后。题李振介轩世之论介者,大率以为坚彊孤陗,人所难能之行。不知义理至于确然而不可易者,即介也。何难能之有?人为私欲所屈,外物所移,往往失其常守,而以申徒狄、屈大夫之伦为不可几及,亦自待之凉矣。予同年生李君振,仕闽中,遇事不可回夺。庸斋赵公以介名其轩,求予发其义。予谓之曰:“子学易乎?豫,介于石,独于六二言之。夫六二,中正之爻也。然则介非坚彊孤陗,而为义理之当然,讵不信乎?子循理而行,毋违中正,介在其中矣。”李君曰:“善!为我书之,吾将从事焉。”
译鹤山先生曾说:“本朝的名公大儒,不必都经过科举而由学校升进的,极少。它的弊端是,专门用科举应试的拼缀文章,使士人的气节精神糜烂;揣摩迎合的说法,使人的心术丧失殆尽。”我过去也列名其中,知道确实如此。大体上是蔡京的太学制度害了他们,只是士人依循它而不知道罢了。胡君离开太学二十年,仍然不能停止对它的思念。胡君以仁心修养自己,怀念群居求学的快乐,这就可以了。若说这样能够成就人才吗?如果因此忘记根本,那我就不知道了。读者不要因为这篇诗反过来讥刺他。题鹤山送魏显道西归诗 表兄魏显道在宝庆年间到靖州拜访鹤山,临归时,鹤山作诗六章送他,大多勉励他求学问道。绍定年间,斯得也曾去拜访,临别赠言中有“无限工夫归语尔”一句,与教诲显道大致是同一个意思。苏文忠在黄冈时,哥哥的儿子安节去看望他,安节回去时,苏公用十四首诗相送,不过慰劳他远道而来,嘱咐他料理家事罢了。鹤山独独这样勉励后辈,他循循善诱的心意,如今仍然可以看出。我抚卷为之三次叹息。题郭镒所藏二父帖 先生与沈黎叔父前后进入四川制置司幕府,同章赣、郭君镒为同僚。如今五十年过去了,而书信墨迹依然清楚。我当时任益昌掾吏,也写了一封文书附在后面。唉,怎么会有这样好事的人呢!假使子弟才识低下,这些东西早就被用来盖酱缸了。郭君的外孙、衡山尉赵若株,不远二千里,特意来求我题识并阅读这些信,感慨地在末尾写下文字后归还给他。题池氏所藏四君子帖【原注:朱文公、吕大愚、项平庵、袁絜斋】仔细观看四位君子的书帖,他们对池君圣夫的切磋琢磨,真是到了极点。其中朱文公的教诲,尤其令人凛然敬畏。从前所谓师友,大概就是这样。池君既接受德言来成就德性,又珍藏这些书帖以传给子孙,那么他笃信好学的诚意,也值得称许。唉!心胸狭隘而不能扩大,昏昧浅陋而没有发明,即使是朱门高足尚且有这种毛病,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如今这个世道,还有能够订正并针砭这种毛病的人吗?没有了。题《常氏家传》后 本朝的大奸大恶之人,谁有超过蔡京、秦桧的?敏节公父子前后排斥攻击他们,不遗余力,最终遭到废黜,流落而死;而中执法死后,他的子孙几乎遭遇奇祸。从当时看来,他们的困厄穷困实在太深了。然而一家人的大节载入青史,与日月争光。直到今天读来,仍使人凛然有生气。既然如此,小人竭力排斥君子,不能造成损害,只会增加君子的光耀罢了。中执法的曾孙棐,搜集正史、志书、行状以及诸公的文章,编成家谱,由此可知常氏世代的德行,远远有其源流,到敏节公父子时才开始大盛。棐请我写在书后,我伏案阅读、叹息之后,拜手记下。太史公说:“《诗经》有言: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虽然不能达到那种境界,心里却始终向往。”唉,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题《姚氏观敬亭记》后 古代在墓中安葬、在宗庙祭祀,是为了辨明阴阳、形体与魂气的区别,不能混乱。周官所说在墓地祭祀并以尸代神,大概并不是墓祭。因此我对姚氏墓亭的匾额,私下有所疑问。虽然如此,孝子敬爱父母,不分生死、不分早晚。一言一行,无不存有敬意,哪里一定要等到祭祀之后才能看出来呢?如果给亭子命名的意义,能够由此引申开来,也许就可以了。题建安李演《风露吟》小稿 诗实在太难写了!严谨而不险峭,平易而不鄙俗,清新而不寒薄,幽深而不昏暗,这才可以称为诗。如今作诗的人却不是这样:把艰险生涩当作严谨,把浅近琐碎当作平易,把寒苦枯槁当作清新,把昏暗不明当作幽深。李君的诗,大概没有这四种毛病。我读它,整部诗稿的意趣都令人欣喜。再加以磨砺、错综安排,使它圆润优美、流转自如,如弹丸一般,那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增益的了。我写在诗稿后归还给他。题长兴李王《显应集》序 前文所记载的结草、亢回,以及成为厉鬼杀贼的事,都是为了报答恩德。李王十七岁时,离开浙江渡过淮水,遇病而死,于是后人在当地为他建庙祭祀,奉为明神。国家有边疆战事,李王便屡屡显现威灵,事迹显著,朝廷嘉奖他,封为王爵。先儒所说“没有所求而去做事”,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吧?我经过江阴青阳时,李王的后裔李辰居住在那里。一方人都敬仰他,每次见到李辰,众人便一起举手加额致敬;李王遗留下来的风俗和功烈至今还这样。李辰请求我记下李王的遗事,于是写在集子后面。题李振《介轩》世人谈论“介”,大多认为它是坚强孤峭、常人难以做到的行为,却不知道义理达到坚定不移的地步,就是“介”。这有什么难做到的呢?人被私欲屈服,被外物改变,往往失去一贯的操守,却把申徒狄、屈大夫一类人看作不可企及,这也是自己把自己看得太低了。我同年出生的李君振在闽中做官,遇到事情不可使他回心转意。庸斋赵公用“介”来命名他的轩,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对他说:“你学《易》吗?《豫卦》说‘介于石’,却独独在六二爻谈到它。六二是居中得正的爻。那么,介并不是坚强孤峭,而是义理所当然的表现,难道不可信吗?你遵循义理而行,不违背中正,介就在其中了。”李君说:“好!请替我写下这番话,我将照此实行。”
书钦承天闲道録后异端之害,横流于天下。总其要,归两端而巳智者惑其说,愚者沐其利。沐其利者,其害浅;惑其説者,其害深。沐其利者,非惟不可救,亦不足救也。圣贤所为被髪缨冠,辞而辟之者,此而已矣。然茍无其本,徒呶呶以噪之,则反为所贱,是擅之势而助之攻也。且彼方挟近似于吾者以为重,衒吾之所不如者以为髙吾能辨其所以异者以折之,勉其所如者以胜之,彼犹未肯厥角稽首也,而以口舌争之,则可乎?呜呼!道丧有间矣,其轶于他说者,鲜不溺焉。钦君独能集儒先之说以闲之,其志亦勤矣。然吾谓当以申公告武帝者为本,而以是编羽翼之,其庶几乎?防李秀岩先生学易编诵诗训秀岩先生,近世大儒也。世徒见其论著藏于明堂、石室、金匮、玉版,遂以良史目之。不知先生中年以后,穷极道奥,经术之邃,有非近世学士大夫所能及者。又其天质彊敏,絶人。三礼辩二十余万言,二百日而成。学易编二百八十日而成。诵诗训亦逾年而成。考订郑、王、孔、贾之谬,折中张、程、吕、朱之説,精切的当,有功于学者为多。斯得受业于门,毎念有以广其传者。来守桐江,首以诗、易二首刻之,与同志共其。如礼学诸书,文字颇多,倘未以罪去,当陆续以夀梓云。防赵和仲【顺孙】近思録精义。圣人之道,载于经者,浩乎其无涯。朱、吕二公,惧学者不得其门而入也,掇周、程、张子之书要切者録焉,使为求端用力之地,故名之曰《近思读者犹以其义奥而难知也,复摭朱子语言文字之及乎此者,以发明之。然或错以已説,或搜辑未广,不若赵君此编之精而备也。朱子尝言:“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录》;四子之阶梯,然则是编也,又《近思録之阶梯乎?”虽然,书之备,固学者之幸,亦学者之甚不幸也。天下至赜之理,不待研究,开巻得之,其肯复加沈潜之功乎?程子曰:“信有二:有信人者,有自信者。信人者未必真知,自信则不可夺。”呜呼!防哉,言也!吾侪可不勉乎?故善学者,必先竭吾心思,深探力索,待其跃如,乃以先儒之言决之,庶乎其有得也。性理防求防大学、中庸、语、孟诸书,先儒之説甚备。朱子后出,从而折中,平实精深,毫髪无遗,恨矣。独患学者不能谨守,而务为新巧以凿之。黎晋甫作《性理防》,求出入朱子之书,无一字不据依,可谓笃信好学者。后生得之,习其文义,涂辙不差,由是以读圣人之书,可无穿凿駮杂之病矣。《易》曰:「防亨,以亨行时中也。」防有可亨之理,教者以亨道行之,在当其可而巳予谓是书施于十五志学之时为宜,不然则躐等而渎防矣。
译书《钦承天〈闲道录〉》后 异端的祸害在天下横流。概括其要旨,不过归结为两端罢了:聪明人被它的说法迷惑,愚昧人受到它的利益诱惑。受到利益诱惑的人,祸害较浅;被其学说迷惑的人,祸害深重。受到利益诱惑的人,不只是无法挽救,也不值得挽救。圣贤之所以披发束冠、辞去常态而排斥它,不过就是这个缘故。然而如果自己没有根本依据,只是喋喋不休地鼓噪攻击,反而会被对方轻视,这是助长对方声势、帮助对方进攻。况且对方正拿与我们相近的地方来抬高自己,又拿我们不如他们的地方来炫耀为高明;我们如果能够辨明双方所以不同之处来折服他们,勉励他们实行与我们相同的地方来胜过他们,即使这样,他们还未肯俯首叩拜,却只想用口舌争论,难道可以吗?唉!道统丧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超出其他学说的地方,很少有人不沉溺其中。钦君独能汇集先儒的学说来防御它,他的志向也很勤勉了。然而我认为,应当把申公告诫武帝的话作为根本,再用这部编书来辅助它,这才差不多可以吧?题李秀岩先生《学易编》《诵诗训》秀岩先生是近世的大儒。世人只看见他的论著收藏在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之中,便把他当作优秀的史官,却不知道先生中年以后穷究道的奥秘,经学造诣深邃,有近世学士大夫所不能及之处;而且他的天资强健敏捷,远超常人。《三礼辨》二十多万字,二百天完成;《学易编》二百八十天完成;《诵诗训》也用了一年多完成。考订郑、王、孔、贾的错误,折中张、程、吕、朱的学说,精确切实,对学者功劳很大。斯得曾受业于先生门下,常想着怎样扩大这些著作的流传。我来任守桐江,首先把《诗》《易》二书刻印出来,与同道共同分享。至于礼学诸书,文字很多,假如没有因获罪离职,当陆续刻印传世。题赵和仲【顺孙】《近思录精义》圣人的道理,载于经书之中,广大得没有边际。朱、吕二位先生担心学者找不到入门途径,便选取周子、程子、张子的著作中最切要的内容编录出来,使人有探求根源、用力实践的地方,所以命名为《近思录》。读者仍然认为其中义理深奥难懂,于是又摘录朱子的语言文字中涉及此书的内容来加以阐明。然而有的地方杂入了自己的见解,有的地方搜辑不够广博,都不如赵君这部编书精密完备。朱子曾说:“《四子》《六经》的阶梯是《近思录》;《四子》的阶梯……”那么,这部编书又是《近思录》的阶梯吗?虽然,书籍完备固然是学者的幸运,也可能是学者的大不幸。天下最深奥的道理,不必研究,一打开书就能得到,他还肯再下沉潜探究的功夫吗?程子说:“信有两种:有相信别人,有自信。相信别人未必是真知,自信则不可被夺。”唉,这话真可畏啊!我们这些人难道能不努力吗?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一定先竭尽自己的心思,深入探究、用力求索,等到心中有所领悟,再用先儒的话来验证它,这样才有希望真正有所收获。《性理会通》跋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书,先儒的解释已经十分完备。朱子后来出现,进一步折中诸说,平实而精深,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真是令人遗憾。唯一担心的是学者不能谨慎遵守,却专门追求新奇巧说来穿凿它。黎晋甫作《性理会》,力求出入朱子之书,每一个字都有依据,可以说是笃信好学的人。后辈得到它,熟习其中的文义,读书路径便不会偏差;由此阅读圣人之书,可以避免穿凿附会、驳杂混乱的毛病。《易》说:“蒙卦亨通,是因为以亨通之道顺应时势而处于中正。”蒙有可以亨通的道理,教导者用亨通之道施教,只在于把握适当时机罢了。我认为,这部书用于十五岁立志求学时最为合适;否则便会越级学习,亵渎蒙昧初学者了。
防南轩双鳯亭记乌虖先生闻道之早,如此作是记时,年甫弱冠,其论文巳谓非特言语之工,诵读之愽而已,其本不过于治身,其极可施用于天下,此之谓至文。虽晚年义精仁熟之言,何以过此?诗云:「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其先生之谓欤?邓中丞家集防秀岩先生李公《朝野杂记》载:嘉泰二年,言者论近嵗习伪之徒,唱为攻伪之説。今阴阳已分,真伪已定,人之趋向已正,望播告中外,専事忠恪。奏可。其年二月朔,遂复赵忠定公资政殿学士徐子冝、刘徳修、陈君举、章茂献、薛象先、叶正则、曽无逸、项平甫、范文州、黄商伯之流,咸先后复官自便,或典州宫观。又削荐牍中不系伪学一节,俾勿复有言。时朱文公没巳逾年,周益公、留卫公皆已秩贬还政。冬十月,诏文公以次对致仕。闰十二月,制复益公少傅、卫公少保。自是伪禁稍稍解矣。予始读之,甚伟。言者是举,以为机括转移之间,邪説遂止,善者获伸,国脉道命,至于今是頼。记不表出其人为深可惜。及来湘中,得观中丞邓公家集,则知此疏乃公为察官时所奏也。彭忠肃公与公往来之书,称其正论偘偘,扶持善类于荆榛摧折之余,又深叹其措意恳恻,委蛇曲折之为不易。惜乎公以谪死,斯事世鲜知之。比年宁録登进之时,秀岩与予先后去国,不知后来秉笔者果能捜罗而纪载乎否也。予方被命还朝,防当告之秉笔者,庶几补太史氏之阙云。防赵文定公君锡行实元祐人虽不一槩其行事亦各不同。然后世望其姓名,辄如麟鳯之不可及。况中司纯孝之行,冠冕一世。当时名臣如内翰范公之伦,咸所叹息称道。为善有后天之道也,仅一再传于今为庶且颠连困阨,无以自赡。呜呼!岂果蓏草木果不可望其哀且仁也邪?览其行事,为之三叹。防朱常卿【时敏】奏槀予昔从太史氏论次中兴四朝事,见孝宗于羣臣论对多见施用,不为具文。尝因见上举以为告,有曰:“孝宗毎于臣僚既对,次日即命大臣将上随事商搉而罢行之。”又因以识拔人才,如王兰、罗防、贾光祖、楼钥之流,皆由此擢用,卒为名臣。愿陛下取法以革近年陛对具文之弊。惜其未之行也。今观少常朱公淳熙间奏对蜀中利害,君臣往复如家人父子然,立以其言付二府施行,且留公立朝十年而后去。拜观奏槀,叹感无已。呜呼!干淳之盛,其终弗可复见矣夫。
防卢氏友于堂记西铭之书,其仁人孝子之事乎?天之生物,使之一本,末有不实本之病也。故天下罢癃残疾,一有不遂于吾之孝,犹为未纯,况吾之真同胞而有不爱乎?
书云:「惟孝友于兄弟。」诗云:「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子曰:「父母其顺矣乎?」圣人教孝之端,大率由此。出门举足之不谨,欲以行逺登髙,未有能至者也。黄山卢君筑室于墓名曰「友于」,以志其先人之训。诸贤记而歌之,备矣。复求予言,何以告之?虽然,人子之充其孝,莫先乎是,而非止于是也。卢君懋哉!防邹道乡甘泉铭此铭之作,邹公井渫不食之时也。其曰「水不可以终止,王明并受其福」之谓也。孰知其卒不食以取行恻,亦可悲矣夫。虽然是铭嵗月,予窃有疑焉。案国史,崇宁元年闰六月,蔡京为公伪疏,责公衡州别驾,永州安置。二年正月,除名勒停,昭州居住。四年九月,移汉阳军,则四年正月,公安得在永乎?张宣公兄弟不以为疑,而识名其末,其又何也?唐君更考详之。防林逢吉玉溪续草刘梦得定栁州诗,断自永州以后,惟晏元献家本存省试诗一首,人不以为允也。栁州之诗,孤峭严健,无可拣择,其以此乎?林逢吉以诗名,一日示予续草一编,曰:“吾旧所为三集已别行,此近作也,愿得一言识之。”余退食阅之,名章俊语颇多。三集虽未见,必也斯为至矣。虽然,逢吉老益喜吟,续藁之后,攷其年数,未脱藁者尚多,尤余所欲见也。而逢吉未肯轻出,何邪?然则读永州以后之诗,请俟他日。
译题南轩《双凤亭记》呜呼,先生很早便闻道了!写这篇记时,年纪刚刚二十岁,他在文中已经说,文章不只是语言优美、诵读广博而已;其根本不过是修治自身,其最高境界可以施用于天下,这就叫作至文。即使是晚年义理精纯、仁德成熟时的言论,又怎么能超过它呢?《诗经》说:“百姓没有不盈满,谁不是早知而晚成?”说的不就是先生吗?《邓中丞家集》跋 秀岩先生李公的《朝野杂记》记载:嘉泰二年,谏官议论近年学习伪学的人,鼓吹攻击伪学的说法。如今阴阳已经分明,真伪已经确定,人的趋向已经端正,希望向朝廷内外发布告示,专门从事忠诚恭谨之事。奏章获准。这年二月初一,于是恢复赵忠定公资政殿学士之职,以及徐子宜、刘德修、陈君举、章茂献、薛象先、叶正则、曾无逸、项平甫、范文州、黄商伯等人的官职;他们都先后恢复官职而可以自便,有的主管州郡,有的主管宫观。又删去荐举文书中“不属于伪学”的一节,使人不再对此发言。当时朱文公去世已经一年多,周益公、留卫公也都已恢复官秩、贬谪归政。这年冬十月,下诏让文公按照次对的资格致仕;闰十二月,下诏恢复益公少傅、卫公少保之职。从此对伪学的禁令逐渐解除。我最初读到这些事,认为非常伟大。谏官采取这一举措,使局势在关键转折之间发生变化,邪说于是停止,善人得以伸张,国家命脉和道统至今都依赖于此。可惜《朝野杂记》没有表明奏疏作者,实在令人深为惋惜。等我来到湘中,看到中丞邓公的家集,才知道这份奏疏原来是邓公任监察官时所上。彭忠肃公与邓公往来的书信,称赞他的正论慷慨激切,在善类遭受荆棘摧折之后扶持他们;又深深赞叹他用意恳切,措辞委婉曲折,这实在很不容易。可惜邓公因贬谪而死,这件事世上很少有人知道。近年宁宗朝记录、登进的时期,秀岩与我先后离开国都,不知道后来执笔修史的人究竟能不能搜集这些事迹并记载下来。我现在正奉命回朝,打算把这些告诉执笔修史的人,希望能够补上太史氏的缺漏。题赵文定公君锡行实 元祐时期的人虽然品行各不相同,所做的事也各有差别;然而后世望见他们的姓名,往往就像仰望麒麟凤凰一样觉得不可企及。何况中司纯孝的行为,更是冠绝一世。当时的名臣,如内翰范公之类,都为之叹息称道。行善本来应当有后代,这是上天的道理;可是仅仅传了一两代,到今天却成为平民,而且颠沛困顿,无法自给。唉!难道瓜果草木果真不能期待它们有哀怜和仁爱吗?读到他的事迹,我为之三次叹息。题朱常卿【时敏】奏稿 我过去跟随太史氏编次中兴四朝的事迹,看见孝宗在与群臣议论答对时,常常采纳实行他们的意见,并不是徒具形式。我曾因觐见皇上举出此事作为劝告,说:“孝宗每次与臣僚答对后,第二天就命大臣把皇上的意见逐件商议考量,然后停止空谈而加以施行。”又借此识拔人才,王兰、罗璧、贾光祖、楼钥之类,都因此得到提拔任用,最终成为名臣。希望陛下取法于此,以革除近年陛对流于形式的弊病。可惜没有实行。如今看到少常朱公在淳熙年间奏对蜀中的利害,君臣往复问答,亲切得像一家父子;皇上立即把他的意见交给二府施行,并且留朱公在朝十年才让他离去。我拜读奏稿,不停地感叹感动。唉!乾、淳年间的盛况,终究再也不能看到了吧!题卢氏《友于堂记》《西铭》这篇文字,说的是仁人孝子的事情吗?上天生养万物,使它们同出一源,枝末若不以根本为实的毛病,是不会有的。所以天下那些疲惫、衰老、残疾的人,只要有一点没有尽到我孝亲的心意,仍然算不上纯粹,何况对于真正与我同胞的兄弟却有不爱之心呢?《尚书》说:“只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诗经》说:“兄弟既已和睦,和谐快乐而且长久。”孔子说:“父母大概就顺遂了吧?”圣人教人行孝的开端,大体由此而来。出门时举足都不谨慎,却想走远路、登高山,从来没有能够到达的。黄山卢君在墓旁筑室,命名为“友于”,以此记载先人的教诲。诸位贤人已经为它作记并赋诗,十分完备了。他又来求我说几句话,我还能拿什么告诫他呢?虽然如此,做人儿子要充实自己的孝心,没有比这更先要做的事,但也不只是做到这里而已。卢君,努力吧!题邹道乡《甘泉铭》写这篇铭时,正是邹公像井水清洁却无人饮用的时候。铭文所说“水不可以永远停滞,君王明察,双方都能受到福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谁知他最终仍未被任用,反而因此遭到驱逐,实在可悲啊!不过,关于这篇铭的年月,我私下有疑问。查考国史,崇宁元年闰六月,蔡京替邹公伪造奏疏,贬责邹公为衡州别驾,安置永州;崇宁二年正月,削去名籍、勒令停职,居住昭州;崇宁四年九月,移居汉阳军。既然如此,崇宁四年正月,邹公怎么能在永州呢?张宣公兄弟没有对此怀疑,反而在铭末题名,这又是什么缘故?唐君请再详细考证。题林逢吉《玉溪续草》刘梦得编定柳州诗,从永州以后起算;只有晏元献家藏的版本保存了一首省试诗,世人并不认为它可信。柳州的诗孤高峭拔、严整劲健,没有可以删拣的地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林逢吉以诗著名,有一天拿一部《续草》给我看,说:“我过去所作的三集已经分别刊行,这是近来的作品,希望得到您一句话题识。”我退朝后阅览,名篇佳句很多。三集虽然没有见过,但最好的作品一定就在这里了。虽然如此,逢吉年纪越大越喜欢吟诗;《续稿》之后,考察它的年数,还有很多没有脱稿的诗,这尤其是我想看到的。然而逢吉不肯轻易拿出来,为什么呢?那么,想读永州以后的诗,请等待将来吧。
防刘直孺拙逸轩记鹤山尝云:「拙非圣贤所取。周子疾巧之害道,故为是矫世之论耳。」虽然,即周子之义而推,亦有可言者。盖拙有真伪,周子所取者真也;拙外巧中者伪也。人知巧者劳,而不知以拙售巧者尤劳。何则?彼蹈其实而丑其名,覆护掩藏,惟恐其败,故神愈敝也。吾愿直孺务耡其伪,而致养其真,则得周子之意矣。防黎晋甫《黄岩县楼记》士人送行诗。黎晋甫之宰黄岩也,以亷著称。予时丞郡,深敬爱之。去县乆矣。御史陈垓恶其论事触忤时相,托为邑人黎靡有孑遗之诗,以追诬之。余守严陵,律已自谓无愧。去郡乆矣。御史周坦托为郡人十七字诗,以黩货而追诋。二事盖絶相似。使垓、坦而端人也,则言足取信。予与晋甫将不容于天地之间矣。如其公论之所弃也,则滓秽加之,馨香罙烈,又何病焉。晋甫以清献杜公之记,戴王诸人之诗示余,求一言以刷前耻。因取余所遭者比而言之,庶发观者之笑云。髙李蠲征录防蔡京茶法,朝令夕改,毒民甚矣。然责土产于园戸,收引息于商人,始终未尝变也。近世贪吏乃敷引园戸案额,责偿此,又京所不为,毒民不愈甚乎?予昔为川茶司属,白使者罢之。三湖李君泽民监名山塲,请任其事,于是前弊顿除,园民得息。后二十年,泽民辑当时所行为一编,命曰《髙李蠲征录》,求予一言识其末。予谓为政爱人,仕者之常,非有异也。然出之而无本,为之而无其诚,未有能终始惟一者。泽民去蜀,仕闽,孜孜民事,尽力为之。海隄之役,一邑防利,虽以是遭防废绌,曾不怨悔,非所谓终始惟一者乎?予故于茶録之末,并识其事以厉同志。
译题刘直孺《拙逸轩记》鹤山曾说:“拙不是圣贤所取的。周子憎恶机巧损害道,所以才发表这种矫正世俗的言论。”虽然如此,按照周子的意思推究,也有可以说的地方。大概“拙”有真假,周子所取的是“真拙”;外表拙朴、内心机巧的是假拙。人们只知道机巧的人劳苦,却不知道以拙朴面目来推销机巧的人更加劳苦。为什么呢?他们做着机巧的实事,却以拙朴为名,遮盖掩藏,唯恐败露,所以精神更加疲敝。我希望直孺致力于铲除假拙,充分培养真拙,这样就领会周子的意思了。题黎晋甫《黄岩县楼记》士人送行诗 黎晋甫任黄岩县令时,以廉洁著称。我当时任郡丞,十分敬重爱护他。他离开县城已经很久了。御史陈垓厌恶他的论事触犯当时的宰相,便假托作了一首“邑人黎靡有孑遗”的诗来追究诬陷他。我守严陵时,自认为约束自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离开郡府也很久了。御史周坦又假托作了一首郡人所作的十七字诗,借贪污财货的罪名追究诋毁我。这两件事大概极其相似。假使陈垓、周坦是正直的人,那么他们的话就足以取信,我们与晋甫将不能容身于天地之间;如果他们已经被公论抛弃,那么污秽越加在我们身上,清香反而越浓烈,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晋甫把清献杜公的记和戴王等人的诗拿给我看,请我说几句话洗刷从前的耻辱。于是我拿自己所遭遇的事与之比较论说,希望能够引起读者一笑。题《髙李蠲征录》蔡京的茶法,早晨下令,晚上更改,毒害百姓非常厉害。然而向园户征收土产,向商人收取引息,自始至终从未改变。近世贪官竟把引额摊派给园户,责令他们偿还,这又是蔡京没有做过的事,毒害百姓不是更加严重了吗?我过去任川茶司属官时,向使者说明情况,请求废除这种做法。三湖人李泽民任名山场监,主动请求承担此事,于是从前的弊端顿时革除,茶园百姓得以休息。二十年后,泽民把当时实行的办法编成一册,命名为《髙李蠲征录》,请我在末尾写一句话。我认为,治理政事、爱护百姓,是做官者的常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然而如果出发没有根本,做事没有真诚,就没有能够始终如一的。泽民离开蜀地后,在闽中做官,勤勉办理民事,尽力而为。修筑海堤时,使一县百姓得到利益,虽因此遭到弹劾、废黜,他却从不怨恨后悔,这不就是所谓始终如一吗?所以我在茶法记录的末尾一并记下这件事,以勉励同道。
书惠厚下艰难録后予观惠君艰难録,宣和间守解州,金人围之城破,执以去,已而逃归朝廷,以为御营参议官,随军至淮阳,遇敌而溃,复率诸将诣行在所。虽其受命于危难之际,彊弱不敌,不能成功,而始终一节,自归君父,亦可书矣。良史因事载之典册【中兴系年要録载此事】令后世知其有名,宜哉!载览是编,为之三叹。铭江镕习斋铭人之知道,由学之故,学而不习,学则不固。生熟之度,盍验诸心?九醖味厚,七入色深。是以中庸,贵乎弗措。所谓知新,弗离乎故。或绎于中,或体于行,表里互发,精义入神。顔曽以之优入圣域,予何人哉?胡不是则?吴巽之友竹斋铭生天地间,性命于气,匪人独然,伊物无二。维竹之生,受直于天,贯乎四时,既劲既坚。礼居大端,诗美令徳,一言蔽之,莫尚乎直。潜圣论友,以直为先。吴子友竹,吾有取焉。乃贻尔铭,揭置座右,兴卧以之,之死母挠。赵彦佥介庵铭书名之学,有防其意,维介于文,分而为二,在人进修,是曰利器,以别正邪,以判义利,由辨之明,守则不贰,既固既安,于石不啻,彼百世师,谓和之至,而能凛然不可易,志由择之精,知得非义于乎?我友斯语之事,毋夺尔真,毋昧尔智,惠何人哉?希之则是。王咏省吾斋铭大贤省身三事而已,至于吾侪,又奚止此?随事黙察,日夜以思,约之又约,乃至于斯。维曽入圣,以是为主。我友希之,请事斯语。宋防如心堂铭心涵太虚,万古惟一,全体大用,存乎神。易同人之先,中直本同,复观诸咸,我感彼通。求心之道,莫尚比拟,以已况人,夫岂有异?昧者弗察,曽不善。惟一膜之外,痒疴莫知。忠中恕如,本自苍颉先觉,阐秘精义,斯防宋叟之堂,髙叟铭之,尚衣斯言,终身行之。賛王司封【潩】真賛鞠躬履方,择地而行。在汉冝乡,今有先生四海符谿先生,其甥我瞻仪形,鄙倍其萌。赵夘发集孟四箴賛我读七篇,有见于耻,终身行之,未测其沚。赵子作箴,其目有四:孝、敬、善、利。贵贱、誉毁,浩乎博哉!精义妙防,知之实难,行亦匪易。维是四者,有源有委。升髙自下,适逺从迩。充尔知能,择尔涂轨。穷达好恶,皆外物耳。愿循其序,黙察真履,考致要归一而已矣。我作斯賛曰:“能则未敢,诵所闻以谂同志。”答问玉堂直日荅问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臣恭承圣问。臣闻圣人教人,不过日用常行之道,所以使学者笃志近思,不骛于髙逺,不忽于卑近,而有陵节躐等之病也。雅者,雅素之雅,谓平日之所以常言也。诗以吟咏情性,使人有所感发,而温厚和平;书以道达政事,使人明于治乱,而效法监戒;礼者,天理之节文,使人制心检身,止邪防欲者也。三者皆至近至切,如日用饮食之不可阙,故常常言之也。于礼独曰执者,盖诗书言其理而已,礼则起居动静所执守据依者,非但空言而已也。故曰礼不执则不行。三者圣人所常言。若夫性与天道,则宏逺微妙,孔子未尝轻以语人。且此章与五十学易之章相接,亦所以见易道之妙,非孔子之所雅言也。陛下圣学髙明,日御经帷,儒臣所讲诵者,莫非圣经贤传,如布帛之文,谷粟之味,固不患其骛于髙逺而溺于凡近矣。臣区区愚忠,犹愿陛下即孔子之所雅言而加圣心焉。二南诗之首也,验之于身,吾能乐而不滛乎?二典书之首也,体之于心,吾能敬天敬民乎?礼记之首曰毋不敬,吾能敬以执之宫庭闲燕之时,亦战兢自持,不至于失坠矣乎?夫如是,则孔子之雅言不为空言矣。陛下聪明天纵,就将之乆,孔子之言固已黙契允蹈。臣不量荒陋,冀以尘露増益万分,惟陛下择焉。荅客问客有问于髙子曰:「昔扬子云为官拓落,而取嘲于人;韩退之投闲置散,而贻笑于士。皆为文以解之。今子坐废八年,憔悴顿踣,甚于二子,无一言自解,不已拙乎?」髙子莞然笑曰:「若何言之陋!二子慕君不得,热中有言。世称其文之奇,予独怜其志之卑也。子为我愿之乎?」自古不得志者,莫若孔孟,直道取困,死而无悔。其言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曰:「夫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以天自断,而未尝以说人。孔孟之不师,而扬韩之慕,若何言之陋也?客曰:「非此之谓也。自东方先生以来,文人才士,落落于时,未有不因笔墨以自见。非特扬韩为然。今子不足于文,姑自托于圣贤为大言,以欺我。髙则髙矣,而终未免于拙之诮也。」髙子曰:「嘻!客之要我若是,予何爱于言?
译书《惠厚〈下艰难录〉》后 我读惠君的《艰难录》:宣和年间,他守解州,金人围城,城破后将他捉走;不久他逃回朝廷,朝廷任命他为御营参议官。他随军到淮阳,遇敌后军队溃败,又率领诸将到行在。虽然他是在危难之际接受使命,敌我强弱悬殊,不能成功,但他始终保持节操,自从归附君父以来的事迹,也值得记载。优秀的史官根据事变把他的事载入典册【《中兴系年要录》记载了此事】,让后世知道他有名望,是应当的。读完这部书,我为之三次叹息。铭 江镕《习斋铭》人能够懂得道,是因为学习;学习却不实践,所学就不能巩固。生疏和熟练的程度,何不在心中检验呢?酒酿九次,味道厚重;酒入七次,色泽深浓。正因为如此,《中庸》重视始终不停止。所谓获得新知,不能离开旧知。有时在内心推演,有时落实于行动,内外相互发明,精微的义理进入神妙境界。颜回、曾参凭此从容进入圣域,我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不以此为准则?吴巽之《友竹斋铭》生长在天地之间,性命都受气所禀赋;不只是人如此,万物也没有不同。竹子生长,承受上天赋予的挺直,贯穿四季,既刚劲又坚贞。《礼》把直列为大端,《诗》赞美美好的德行,用一句话概括,没有比“直”更高尚的了。潜夫子论述朋友,把正直放在首位。吴先生以竹为友,我对此很赞许。于是赠给你这篇铭,揭示后放在座右,起身或卧下都以此自励,直到死也不要动摇。赵彦佥《介庵铭》书名所涉及的学问,有必要说明它的意义。“介”落实在文章中,分辨而成为两端;在人则是进德修业,称为有利的器具,用来区别正邪、判明义利。由于辨别清楚,守持它便不会有二心;既坚定又安定,比之磐石也不止如此。那种可以作为百世老师的境界,说是和顺的极致,却又能凛然不可改变;志向来自选择精审,难道能说所知的不是义吗?我的朋友啊,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不要夺失你的真性,不要蒙昧你的智慧。这样的美德,还有什么人能够超过呢?希望做到它就对了。王咏《省吾斋铭》大贤反省自身,不过三件事罢了;至于我们这些人,又哪里只需如此?应当随着事情默默考察,日夜思索,不断约束自己,才能达到这里。曾子能够进入圣人境界,就是把这作为根本。我的朋友,希望你以此为目标,请实践这番话。宋如心《堂铭》心包容太虚,万古只有一个本体;全体和大用,都存在于神妙之中。《易》同人卦的先义,是内心中正而与人同体;再从咸卦观察,我感受彼此便能相通。求得存心的方法,没有比推己及人更高明的;拿自己来比照他人,难道会有不同吗?昏昧的人不能察知,竟然不能理解。只有隔着一层膜,便不知外面的痛痒。忠与恕的根本,原是苍颉这样的先觉者;阐明其中秘密精微的义理,这就是宋叟的堂,髙叟为它作铭,希望他遵守这些话,终身实行。赞 王司封【潩】真赞 弯腰恭敬,脚踏正道,选择合宜的地方而行。汉代有宜乡,如今四海之内有符谿先生;他的外甥我瞻仰其仪表,鄙陋背离的念头也随之萌发。赵夘发《集孟四箴赞》我读《孟子》七篇,从中明白了知耻的道理,终身实行,却还不能测知它的终极。赵先生作箴言,列出四项:孝、敬、善、利。贵贱、毁誉,其中道理广大而丰富啊!精微的义理十分玄妙,真正理解它实在困难,实行起来也并不容易。这四项有源头,也有归宿。登高要从低处开始,走远要从近处起步。充实你的才知,选择你的道路和规范。穷困或显达、喜爱或厌恶,都只是外物罢了。希望依循次序,默默考察真实的践履,考究其最终归宿,不过是归于一处罢了。我作这篇赞说:“做到这些我还不敢自称,只把所听闻的诵读出来告诫同道。” 答问 玉堂值日答问 孔子平日所常说的,是《诗》《书》和执守礼仪,这些都是平日常说的话。臣恭敬承受圣上的询问。臣听说,圣人教人,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经常实行的道理,用来使学习者专心立志、就近思考,不追逐高远空疏之谈,也不忽略卑近切实的事情,从而避免越过次序、跨越等级的毛病。所谓“雅”,是平常、素常的雅,指平日经常说的话。《诗》用来吟咏性情,使人有所感发,变得温厚和平;《书》用来说明政事,使人明白治乱,懂得效法和鉴戒;礼是天理的节制文饰,使人约束内心、检点自身,止息邪念、防止欲望。这三者都极其切近、极其重要,就像日常饮食不可缺少,所以孔子经常谈说。唯独对礼说“执”,是因为《诗》《书》只是讲明其中的道理,而礼则是起居动静中所执守、所依据的,不只是空洞言语。所以说,礼若不执守,就不能实行。这三者是圣人平常所说的。至于性和天道,则宏大深远而微妙,孔子从未轻易拿来告诉别人。而且这一章与“孔子五十岁学《易》”的章节相接,也正是为了显示《易》道的精妙,不是孔子平常所说的内容。陛下圣学高明,每日亲临经筵,儒臣所讲诵的无非圣经贤传,正如布帛的纹理、谷粟的滋味,本来不用担心陛下追逐高远而沉溺于凡近。臣区区的一点愚忠,仍然希望陛下就孔子平日所常说的内容,进一步用心体察。《二南》是《诗经》的开头,验证自身,我能够快乐而不过分放纵吗?《二典》是《尚书》的开头,体察内心,我能够敬畏上天、敬爱百姓吗?《礼记》开头说“没有什么不敬”,我能够以敬意执守它,在宫廷闲居安处的时候也战战兢兢、自我持守,不至于失坠吗?如果能够这样,孔子的雅言就不会成为空话。陛下聪明出于天性,又长期亲近圣贤之道,孔子的话本来已经默默地与您的实践相合。臣不量自己荒疏浅陋,希望像尘土露水一样略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只请陛下加以选择。回答客人的问话 有客人问髙子说:“从前扬子云做官失意,被人嘲笑;韩退之被投闲置散,被士人讥笑。他们都写文章为自己辩解。如今您坐废八年,憔悴困顿,处境比他们更甚,却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辩解,不是太拙劣了吗?”髙子莞尔一笑,说:“您的话多么浅陋啊!那两个人是羡慕君主而不得志,内心焦灼,所以写出那些话。世人称赞他们文章奇特,我却只怜惜他们志向卑下。您愿意替我这样说吗?”自古不得志的人,没有超过孔子、孟子的;他们因为坚持直道而遭困厄,死了也没有悔恨。他们说:“上天如果将要丧失这种文化,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又说:“想使天下太平,当今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呢?”他们以天道自我判断,却从未用说辞向人求取。孔孟不以人为师,您却羡慕扬、韩,您的话多么浅陋啊!”客人说:“我说的不是这个。自东方朔以来,文人才士在时势中失意,没有不借笔墨来表现自己的。不只是扬、韩如此。如今您在文章方面有所不足,姑且把自己托付给圣贤,说些大话来欺骗我。这样说虽然高明,却终究不能免于拙劣的讥笑。”髙子说:“唉!客人这样逼迫我,我还有什么舍不得说的呢?”
然非耻于拙而动于激,特欲客知予平生之所遇也。自嘉熙以来,子用于时者四,绌于时者六。用我者曰:文清李公,曰:清献杜公,曰:丞相吴公,曰:丞相董公。绌我者曰:周坦,曰:萧泰来,曰:朱熠,曰:沈炎,曰:章鉴,曰:何梦然。十人者,其为人贤不肖,皆非予所能知也。夫用于时则荣,绌于时则辱,天下之常理也。而好事者评予之用舍,乃皆以为荣,予甚感焉。求其说而不得,则彊以意揣之曰:岂用我者法当惟其人,绌我者法当反其类,而今皆应法矣乎?夫使用我者而出于开庆之大臣,绌我者而出于端平之御史,则予之所惧也。呜呼!继自今以往,其复有知我如二清、吴、董之伦矣乎?予不得而知也。其复有厄我如坦、泰之徒矣乎?予亦不得而知也。使无二清,予则已矣。若犹有之,予虽老矣,安知其终不遇哉?如之何其勇于自絶而急于自解也?」中庸曰:「在下位不援上,不怨天,不尤人。」孟子曰:「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巳而已矣。」予将循念往愆,益求其所未至,以聴天之所处焉。茍徒嗟卑叹老,哀穷愬屈,以自见于笔墨之间,此特文人所为,而非圣贤用舍行藏之大法也。予非惟不能,亦不暇。客矍然曰:“吾以语言文字望子,而子以圣贤所为自期,乃今日知所进矣。”长揖而退。客悼耻堂居士归自宣城,客有过之者,蹙额而言曰:「子何归之遽乎?吾观一时人士流落不耦,未有若子之甚者也。吾尝计子之阀阅而知之,子之齿于仕版且四十年矣。其在内服,起自史馆,至于大蓬;其在外服,三秉州麾,七乘使传,歴位不为不多也。然考其实,则内不及五载,外不过六年,余皆投闲置散之时也。子于等辈不为后人,曷为至此哉?」居士笑而应之曰:「客知其槩,未知其详也。试为客言之。始予有位于朝,实与枢参季父同时,士之有求于季父者,往往津介于予。一日有扣门者,视之,谢公方叔也,时自列院出为湖南賔客,意不自得。予言之季父,季父未及荐进也。俄而自致冠豸矣。又一日有扣门者,视之,赵公与泽也,时未脱选,予言之季父,季父立举之。又一日有徒步冲雨而来者,予视之,姚公希得也,时自秦邸出倅,当涂太守邓泳拒其来,予言之季父,季父言之,时相易倅他郡十余年。予自少蓬得罪去,而牟公子才为从官属,士争出其门。一日赵公曰:「起自淮东,遗予书,予素才之,荐于牟公。」云:「此人善议论,蜀人在列者莫能及也。」闻者不説。此四公者未遇时,予皆推毂焉。今一为王,一为相,一为执政,一建大阃,而予犹夫人也。不特此尔,淳祐之季年,丞相吴公当国,一日而除一蓬四着,善类举手相贺。盖予为少蓬,牟公与徐景説、李纯甫、留汉辅为大小着,今自景説物故之外,一为执政,一为内相,一为侍从,而予犹夫人也。官窃秘监之称者十有五年,职窃宝文之称者亦十有五年,予之落拓如此,岂特如客所云而已哉?而予之所以至此,予自知之,客未必知也。昔吾夫子于公冶长、南容及史鱼、蘧伯玉皆比而言之,而辞气有抑扬,其意若曰:「长之得罪虽非自取,要不若南容之免于刑;鱼之亢直虽曰难能,要不若伯玉之为君子。」然则七公之所以逹以履南容伯玉之行,予之所以穷以蹈公冶史鱼之迹,而然也。然夫子所贵在彼,不在此,则优劣岂不较然异哉?虽然,姑置容冶,而以蘧史论之。夫子所谓巻懐者,必其可懐之物也。故宝可得而懐,瑾可得而懐,至于矢则岂可懐之哉?善乎▯山之说曰:「史鱼之如矢,虽欲巻而懐之,有不可得也。」故鱼虽不如伯玉,而禀之于天者至死不变,圣人犹有取焉。予将挟鱼之矢,以终吾身,穷逹得丧,何足道哉!于是客赩然慙曰:「予之志如此,吾以常情测之,陋矣。詹尹渔父尚不足以知屈原,吾安能知子哉?」乃怅然而去。文谕俗文朝廷遣使者观风,一道其责重矣。所以别白是非,采察善恶,奬厉忠信,惩革浇讹,耘耡强梗,伸达沉滞,使圣天子教化宣明,徳泽流布,光辉灿然,着于所部,如皇华之光明于野,然后为尽其职。岂俗吏所能办哉?使者受命来使闽中,始至,尝下教以为:「上四州之俗近于狠,下四州之俗近于顽。非鄙夷尔民而待之薄也,盖入境以来所闻则然,是以明相告谕,庶几能改。」今八阅月于此矣,观之讼牒,固可槩见,往往父子相残,兄弟相贼,夫妇相弃,亲戚相仇,较锱铢之财而兴讼,至歴数载,因纎芥之忿而交愬,殆偏诸司虚造事端,伪立契劵,欺诬良善,凟紊公私,泯泯棼棼,何所不有?吁!使吾民至此,非使者之罪乎?古之良吏不事刑威,民服其教,至于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无他,身率以正而已。今使者徳业无闻,行义不着,无以表倡,乃欲恃区区政刑以相纠督,冝乎习俗之不厚,狱讼之日滋也?
译然而我并不是因为以拙为耻、受到激怒才这样说,只是想让客人知道我平生所遭遇的事情。自嘉熙以来,任用我的有四人,被时势排斥的有六人。任用我的人是:文清李公、清献杜公、丞相吴公、丞相董公。排斥我的人是:周坦、萧泰来、朱熠、沈炎、章鉴、何梦然。这十个人品行贤能还是不肖,我都没有能力知道。被时势任用就荣耀,被时势排斥就耻辱,这是天下的常理。然而好事之徒评论我的任用和罢斥,竟都认为那是荣耀,我对此很感动。寻求其中的道理而不得,只好勉强用意揣测说:难道任用我的人按法理正应当任用这样的人,排斥我的人按法理正应当排斥他们那一类人,而如今都符合这个法理吗?假如任用我的人出自开庆年间的大臣,排斥我的人出自端平年间的御史,那才是我所害怕的。唉!从今以后,还会不会有像二清、吴公、董公这些人一样真正了解我的人呢?我无法知道。还会不会有像周坦、萧泰来之流一样困厄我的人呢?我也无法知道。假使没有二清这样的知己,我也就算了;如果仍然有这样的人,我虽然老了,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再遇到知己呢?怎么能勇于自我绝望,又急于为自己辩解呢?”《中庸》说:“处在下位,不援引上位者,不怨天,不责怪人。”孟子说:“行为没有达到预期,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罢了。”我将回头思考过去的过错,更加寻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以等待上天的处置。如果只是叹息地位卑下、感慨年老,哀叹穷困、诉说屈辱,借笔墨来表现自己,这只是文人所做的事,并不是圣贤关于任用、舍弃、出仕、退藏的大道理。我不但不能这样做,也没有闲暇这样做。客人惊惧地说:“我原来是用语言文字来期待您,您却以圣贤的作为自我期许,我今天才知道应当向哪里进步。”于是长揖而退。客人悼念 耻堂居士从宣城归来,有客人来拜访他,皱着眉说:“您为什么回来得这样快?我看当时那些仕途中失意、漂泊而不得志的人,没有谁像您这样严重的。过去我曾根据您的门第资历来推算,知道您列名仕籍将近四十年了。在朝廷任职,从史馆起步,做到大蓬;在外任职,三次执掌州郡,七次奉使出行,所任官职不能说不多。然而考察实际情况,内任不到五年,外任不过六年,其余时间都是闲散不用。您在同辈中并不是后进,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居士笑着回答:“您只知道大概,还不知道详情。请让我为您说说。起初我在朝廷任职,正与枢密参政季父同时任官,士人有事求于季父的,常常先托人来联系我。一天有人敲门,我一看,是谢公方叔,当时刚从列院出来,改任湖南宾客,心中很不得意。我把他的情况告诉季父,季父还没来得及荐举他,他不久便自行升任冠豸了。又一天有人敲门,我一看,是赵公与泽,当时还没有脱离选调。我把他的情况告诉季父,季父立即举荐了他。又一天,有人冒雨徒步赶来,我一看,是姚公希得,当时从秦王府出来任副职;当涂太守邓泳拒绝他来任。我把这件事告诉季父,季父出面说情,当时的宰相便把他改调到别郡,过了十多年。” 我年轻时任少蓬,获罪离职;那时牟公子才任从官,士人争相登门拜访。一天赵公说:“起自淮东,给我写信。我一向认为他有才,便把他推荐给牟公。”信中说:“这个人善于议论,在同列的蜀人中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听到这话的人却不高兴。这四位公卿还未得志时,都是我替他们推举引荐的。如今一人做了王,一人做了宰相,一人做了执政,一人镇守大藩,而我仍旧只是一个平常人。不仅如此,淳祐末年,丞相吴公主持国政,一天之内任命了一位少蓬和四位著作郎,善类都举手相贺。当时我任少蓬,牟公与徐景说、李纯甫、留汉辅任大小著作郎;如今除景说已经去世外,一人做了执政,一人做了内相,一人做了侍从,而我仍旧只是一个平常人。我盗用秘书监这个名号已经十五年了,盗用宝文阁这个职名也有十五年了,我的坎坷失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只是像您所说的那样吗?至于我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我自己知道,客人您未必知道。从前孔夫子把公冶长、南容和史鱼、蘧伯玉分别相提并论,但语气有抑扬,意思仿佛是说:‘公冶长获罪虽不是自己招来的,终究不如南容能够免于刑罚。’ ‘史鱼刚正不阿,虽说难能可贵,终究不如蘧伯玉成为君子。’这样看来,七位贤者之所以通达,是因为践行了南容、蘧伯玉的行为;我之所以困穷,是因为走了公冶长、史鱼的道路,正是这个缘故。然而孔夫子所看重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那么优劣岂不是显然不同吗?即便如此,姑且不谈南容、公冶长,只拿蘧伯玉和史鱼来说。孔夫子所说的‘卷而怀之’,必定是能够收藏的东西。所以宝玉可以收藏,美玉可以收藏,至于箭矢,难道能够收藏吗?龟山说得好:‘史鱼像箭一样直,即使想把它卷起来收藏,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史鱼虽然不如蘧伯玉,但他秉受于天的刚直至死不变,圣人仍然有所取。我将怀抱史鱼那样的直道,终其一生;困穷、通达、得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客人面红惭愧地说:“您的志向原来如此,我用常情来揣测您,实在浅陋。詹尹、渔父尚且不能真正了解屈原,我哪里能了解您呢?”说完便惆怅地离去了。文 谕俗文 朝廷派遣使者巡察民风,这是责任很重的职位。要辨明是非,考察善恶,奖励忠信,惩治并革除浮薄欺诈,铲除强横顽梗,替沉滞不得志者伸张,使圣天子的教化彰明、恩德流布,光辉灿然,显现在所管辖的地区,如同《皇华》所说的光明照耀原野,这样才算尽到职责。难道是庸俗官吏所能办到的吗?使者奉命来到闽中,刚到时曾下教说:‘上四州的风俗近于狠毒,下四州的风俗近于顽劣。并不是鄙视你们百姓、薄待你们,只是入境以来听到的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明白告诉你们,希望你们能够改正。’如今我在这里已经八个月了,查看诉讼文书,确实大致看得出来:往往有父子互相残害、兄弟互相伤害、夫妻互相抛弃、亲戚互相仇视的事;为计较极少的钱财而兴讼,甚至历经数年;因一点小小的怨愤而互相控告;几乎各个机构都有人凭空制造事端,伪造契约,欺骗诬陷善良百姓,扰乱公私秩序,纷乱昏暗,什么事情没有?唉,使我们的百姓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使者的罪过吗?古代的良吏不依靠刑罚威势,百姓便服从他们的教化,甚至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自身以正道率先示范罢了。如今使者德业没有声望,行为道义没有彰显,不能作为表率倡导,却想依靠一点点政令刑罚来互相纠察督责,风俗不能淳厚、诉讼日益增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视周之使臣,相去万万,慙负职业如此。朝廷设以古法绳之,不陷大谴矣乎?今当春和,万物更始,特述所愧,以谕尔民,其亦少相体悉,各务省循,母长嚚顽,母作奸伪,母弃礼义,母逆伦理,母事鬬狠,母恣侵渔,使里闾清静,田野安生。四方之人将曰:「闽中陶染诸先儒之风,今又服其使者之教如此,人之诋其顽狠者妄也。」夫如是,上下岂不并受其福哉?使者之言,非饰美观,非为迂阔,尔民其审聴之,母忽。宁国府劝农文太守下车两月有余,风俗犹未周知,然大略亦可见矣。此邦士譊民顽,奸谤喜讼,太守欲谕教之,以积习乆未能也。兹嵗二月,以令劝农,乃先进尔农而告之。太守蜀人也,起田中,知农事为详,试为父老言蜀人治田之事。方春耕作将兴,父老集子弟而教之曰:「田事起矣,一年之命系于此时,其毋饮愽,母讼诈,母嬉游,母争鬬,一意于耕。」父兄之教既先,子弟之聴复谨,莫不力布种。既毕,四月草生,同阡共陌之人,通力合作,耘而去之,置漏以定其期,撃鼓以为之节,怠者有罚,趋者有赏。及至盛夏,烈日如火,田水如汤,薅耨之苦尤甚,农之就功尤力,人事勤尽如此,故其熟也常倍。及来浙间,见浙人治田比蜀中尤精,土膏既发,地力有余,深耕熟犂,壤细如麫,故其种入土坚致而不疎。苗既茂矣,大暑之时,决去其水,使日曝之,固其根,名曰靠田。根既固矣,复车水入田,名曰还水,其劳如此。还水之后,苗日以盛,虽遇旱暵,可保无忧,其熟也,上田一畆收五六石,故谚曰:「苏湖熟,天下足。」虽其田之膏腴,亦由人力之尽也。太守始至,颇闻而农治田失之卤莽,其始种也,耕之不熟,地力不尽,苗既殖矣,不耨不耕,稂莠并兴,陂塘不修,圩埂不固,旱不知备,涝不知防,则又鬬狠嚚讼以聒有司,避役顽输以取追逮,心力既分,不得専一,是以虽号乐土,连嵗不登,由此故也。父老其归,以太守言谕告子弟,川浙与宣,风土虽殊,勤则得熟,怠则薄收,其理一也。虽然,尚有以告父老,夫水旱虽系天数,而感召则在人心,若使田里之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邻里辑睦,风俗纯厚,自然可以感召至和,风雨调节,灾害不生,太守得与汝曹共享一饱,为太平民,岂不乐哉!父老其归,丁宁子弟,明聴吾言,母忽。严州劝农文太守奉诏书抚百姓,今一年矣。生于蜀土,不能详知汝州利害。然汝州至急之务,公私所甚忧者,太守虽愚,亦知之矣。岂非艰食之为患乎?汝州山多田少,良田才百二三,余皆硗瘠尔。农虽尽力以耕,及冬敛藏,尚不足以糊口,常仰籴他郡。一遇闭遏,輙有沟壑之忧。太守虽大声疾呼告于台阃,彼不顾也。尔农其可不力耕乎?去嵗旱灾,太守早夜焦劳,蠲租发廪,劝富人赈粜,白于朝得米万石以助粜济,自谓心力粗竭。然小惠安能徧也?今幸阴阳调和,腊雪春雨,率皆应▯。天时既顺,人事可不勉乎?太守用出逺郊,进父老而告之。古语云:「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饥火所驱,不顾亷耻,奸邪盗贼皆由此起。」欲其不饥,无他,勤于耕而已。欲耕之勤,去其害于耕者而已。汝州之人,喜兴词诉,在官日多,在野日少,耕能不废乎?汝州之人,喜事鬼神,竭力费财,奔走道路,耕能不废乎?好饮愽则心志荒,好嬉逰则本业堕。若能去此四害,惟専惟勤,田之无收,吾不信也。父老皆深知田者,母谓太守之言常谈,归语子孙,明聴力行,毋忽。福建运司劝农文举天下之田,皆不可不熟,而福建之田,尤不可以不熟。举天下之民,皆不可使饥,而福建之民,尤不可以使之饥。何则?嵗歉生事,此方为甚故也。古人有言:饥不得食,虽慈母不能保其子。然则嵗歉生事,岂尔民之得已哉?近年以来,时和嵗丰,上下粗给,部中无犬吠之警,使者之责,亦少寛矣。然嗣嵗之忧,固未艾也。今幸阴阳顺序,春雨沾足,太史所占,又主丰登。尔农正当上顺天心,力修人事,使谷之入嵗多一嵗,父母妻子免于饥冻,奸邪贼乱不得窃发,上下欢欣,相安于无事,岂不乐哉?使者又以耕之三害戒汝,其审聴之:舍本逐末,羣聚私贩,犯法破家,此害耕之大者;喜兴词诉,伺▯官府,奔走道路,次之;愽奕饮酒,嬉逰无度,四体不勤,次之。茍能去此三者,父率其子,兄勉其弟,沾体涂足,一以耕种为事,天道神明,报应不差,不以丰年赐汝,使者当任其咎。尔农毋谓常谈,忽之。
耻堂存稿巻五
译看看周代的使臣,与他们相差何止万倍,惭愧于辜负职责到了这种地步。朝廷如果按照古法来惩处我,我岂不是要陷入重大的谴责吗?如今正值春和、万物更新之时,特意写下我的惭愧,来告诉你们百姓;你们也稍微互相体谅,各自务必反省自守,不要助长愚顽,不要制造奸诈虚伪,不要抛弃礼义,不要违背伦理,不要从事争斗凶狠之事,不要放纵侵夺掠取,使乡里清静,田野安宁。四方的人将会说:‘闽中受到诸位先儒风气的陶冶,如今又这样服从使者的教化,那些说他们顽劣狠毒的话是妄言。’如果这样,上下双方难道不会共同得到福祉吗?使者这些话不是为了粉饰美观,也不是迂腐空泛,你们百姓务必认真听取,不要忽视。宁国府劝农文 太守到任已经两个多月了,对当地风俗还没有完全了解,但大致情形也可以看见了。这里的士人浮躁,百姓顽劣,喜欢诽谤和诉讼;太守想告诫教导你们,只是积习已久,一时还不能改变。今年二月,太守依照命令劝导农民,便先召集你们农民来告诉你们。太守是蜀人,出身田间,对农事了解得比较详细,试为父老们说说蜀人种田的事情。春天农耕将要开始时,父老召集子弟教导他们说:‘农事开始了,一年生活的命运系于这个时候,你们不要饮酒赌博,不要争讼欺诈,不要嬉游,不要争斗,一心一意耕作。’父兄先这样教导,子弟听得又谨慎,没有不努力播种的。播种完毕,到了四月草木生长,同一田间道路上的人共同出力,除去杂草;设置漏刻来规定期限,击鼓作为节拍,懒惰者受罚,勤快者有赏。到了盛夏,烈日如火,田水像热汤,除草的辛苦更加厉害,农人做农活更加用力。人力勤劳到了这种程度,所以收成常常加倍。后来来到浙间,看见浙江人治理田地比蜀中更加精细:土壤肥力已经发出来,地力有余,深耕熟犁,土壤细得像面粉,所以种子入土后坚实紧密而不疏松。秧苗已经茂盛,到大暑时,放掉田水,让太阳曝晒,巩固根部,这叫作‘靠田’。根部巩固后,再用车把水引入田中,叫作‘还水’,劳作就是这样辛苦。还水以后,秧苗一天比一天茂盛,即使遇到旱灾,也可以保证无忧;成熟时,上等田一亩能收五六石。所以谚语说:‘苏州、湖州成熟,天下就有足够的粮食。’这虽然因为田地肥沃,也同样是由于人力用尽的缘故。太守刚到时,听说农民治理田地很是草率:开始播种时,耕地不熟,地力没有充分发挥;秧苗长起来后,又不除草、不翻耕,稂莠一同生长;池塘不修整,圩埂不坚固,旱灾不知道准备,水涝不知道防备;于是又争斗凶狠、愚顽好讼,扰乱官府;逃避差役,顽固不纳税,以致被追捕拘拿。心力既然分散,不能专心一意,所以虽然号称乐土,连年不能丰收,原因就在这里。父老们回去后,把太守的话告诉子弟:川、浙和宣城,风土虽然不同,勤劳就能丰收,懒惰就会歉收,道理是一样的。即便如此,还有话要告诉父老:水旱灾害虽系于天数,但能否感召祥和却在人心。假如田野之间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邻里和睦,风俗淳厚,自然可以感召最大的和气,使风雨调和,灾害不生;太守能够和你们共同享受一顿饱饭,做太平时代的百姓,难道不是快乐的事吗!” 父老们回去吧,认真叮嘱子弟,明白听从我的话,不要忽视。严州劝农文 太守奉诏书来安抚百姓,到今天已经一年了。我出生在蜀地,不能详细知道你州的利弊。然而你州最急迫的事务、官府和百姓都非常忧虑的事情,太守虽愚笨,也知道它。难道不是粮食艰难、吃饭不足造成的祸患吗?你州山多田少,良田只有十分之二三,其余都是贫瘠的土地。农民即使尽力耕作,到冬天收获储藏时,仍然不够糊口,常常要依靠到别郡买粮。一遇到粮食封锁阻断,就有饿死沟壑的忧虑。太守虽曾大声疾呼,向台阁和帅府报告,他们却不理会。你们农民难道可以不努力耕作吗?去年发生旱灾,太守早晚焦虑劳苦,减免租税,打开粮仓,劝富人赈济出售粮食;又向朝廷陈述,得到一万石米来帮助赈济和出售,自认为心力大致已经竭尽。然而小小的恩惠怎么能遍及所有人?如今幸好阴阳调和,腊月的雪和春天的雨,大都合乎时令。天时既然顺利,人事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太守于是来到远郊,召见父老告诫他们。古语说:‘人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饥饿之火驱使人时,便顾不得廉耻,奸邪盗贼都由此产生。’想让百姓不饥饿,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勤于耕作罢了。想要耕作勤劳,也只在于除去妨害耕作的事情罢了。你州的人喜欢兴起诉讼,整天待在官府,少有时间在田野里,耕作能不荒废吗?” 你州的人喜欢侍奉鬼神,竭尽力气、耗费钱财,奔走在道路上,耕作能不荒废吗?喜欢饮酒赌博,心志就会荒乱;喜欢嬉游,根本的事业就会败坏。如果能除去这四种祸害,只专心、只勤劳,我不相信田地会没有收成。父老们都深知农田之事,不要把太守的话当作寻常空谈;回去告诉子孙,明白听从并努力实行,不要忽视。福建运司劝农文 天下的田地,都不能不获得丰收,而福建的田地尤其不能不丰收。天下的百姓,都不能让他们饥饿,而福建的百姓尤其不能让他们饥饿。为什么呢?年成歉收而发生祸乱,这里尤其严重。古人说过:饥饿而得不到食物,即使慈母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既然如此,年成歉收而发生祸乱,难道是你们百姓能够自己避免的吗?近年以来,时令调和、年成丰收,上下勉强能够供给,辖区内没有狗叫般的警报,使者的责任也稍微宽松了些。然而来年歉收的忧患,本来还没有止息。如今幸好阴阳顺序,春雨充足,太史占卜也预示丰收。你们农民正应当上顺天心,努力做好人事,使粮食一年比一年增多,使父母妻子儿女免于饥寒,使奸邪盗乱不能暗中发生,上下欢欣,共同安享太平,难道不是快乐吗?使者又把耕作的三种祸害告诫你们,你们认真听取:舍弃根本而追逐末业,聚集起来私自贩卖,违法败家,这是妨害耕作最大的祸害;喜欢兴起诉讼,窥伺官府,奔走道路,这是第二等;赌博下棋、饮酒,嬉游没有节制,四肢不勤劳,也是第二等。如果能除去这三种祸害,父亲率领儿子,兄长勉励弟弟,身体沾泥、双脚涂土,一心把耕种作为事业,那么天道神明,报应不会有差错;如果上天不把丰年赐给你们,使者愿意承担这个罪责。” 你们农民不要把这些话当作寻常之谈而忽视它。《耻堂存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巻六宋髙斯得撰五言古诗暮春即事皇天列四运,懿兹暮春,熈和风着万物。观物令心怡,如何魏晋后,词人总凄凄?退之颇知道,及此尤伤悲。宁非遘淹留,叹老还嗟卑。哀乐缘外感,安能识天时?不见鲁中狂,陶然浴清沂,问渠乐何事?无言对春晖。人亡已千年,叹息将安归?次韵王秉纯投赠三十韵狂客写孤愤,危词戁羣憸。秋嵒露节角,春林扫秾纎。长铗剚横鳄,寸铁刳妖蟾。赤子临横草,苍生捐盖苫。无衣可自蔽,有突何由黔。洌泉浸苞稂,白露摧苍蒹。念此心怛怛,因之泪渐渐。谁能坐扪舌,聊欲一奋髯。百忧不易穷,千篇犹未餍。生气凛不惫,死灰惊复炎。敢云寡鹤唱,尚欲神龙潜。拾遗爱薛孟,谪仙重王阎。相邀共夜话,快读临风檐。更防堲频折,乐极酒屡拈。国家正闲暇,上下方熈恬。贾谊枉流恸,桓侯笑鍼砭。无庸事吟讽,且复披湘缣。缅怀西方美,遐想虞庭佥。狂愚易搆祸,讥刺徒招嫌。舌出躬是瘁,戏言心如惔。且当阮籍醉,莫待申屠箝。及今不自悔,明神将汝殱。之子十步才,时命三年淹【原注:时方下第】江湖久放浪,虀盐应饇懕。端如伏槛虎,更似縁竿鮎。匮藏玉有美,台餽金无兼。我欲引自近,寒盟应重燖。弁山蕨可茹,苕溪鲫堪黏。诺金虽未坠,许劒己可觇。从今但洗耳,水程报邮籖。送徐景説归三衢秋风吐商气,庭树慽以飞。美人悼时节,去意不可鞿。朋隂傲排荡,晨光弄熹微。灵修岂敢怨,浩荡终难依。岐分蹈一失,决此存亡机。僵株擢新稊,倐忽成十围。阳阸人所愿,苍天讵能违。蹇予于夫子,亮节深所希。取舎既共是,排根亦同非。岂伊桐江上,裵囘送将归。时危抱深感,人逺伤遐睎。国家福未艾,祖宗临孔威。愿子崇明徳,桑榆借光辉。思耕亭【有序】吾友王敏道为富阳税官,廨近严子陵祠,筑亭其旁,求名于予。考诸前牒,富阳汉会稽富春县,吴始分富春桐庐,先生耕钓之地皆在富春,明矣。然今分▯二州,则在严者宜以钓为重,在杭者当以耕取名。绍兴间,郑公刚中宣抚四川,作思耕亭,盖以思孔明耕屯为义。予蜀人也,习闻其号,乃借以名斯亭,因系之诗,致怀贤之意云:「莘郊投耒兴六百,奠殷祀;南阳辍耰出汉业,偾还起圣贤忧世心。秋月照寒水,彼哉植杖徒长往,见何庳?」我读逸民传,初讶子陵志,赤符焰方张,注想资共理,掉头归深山,缪洗巢父耳。六经凛刀尺,云乎不斯畏?反覆史氏词,陵去良有以。维人验进徳,必于师友试歴试,犹夫人成就安能伟?挽士亦既来,舎王宁得已?汉道汝不衡,先生可轻议?钓台千万篇,未有惬予意。赋诗题思耕,聊与发斯义。觞客海棠下,以东坡诗「红萼是乡人」之句分韵,予得「丝」字。南国候伤旱,东皇驾如驰。月正未强半,红紫皆离披。蜀花异凡品,作态能矜持。可怜多迫蹵,竟随羣卉移。如彼市门女,狼籍施胭脂。又如贱锦工,忙掷梭中丝。匆匆不耐看,欲速将何为?碧鸡有佳人,睡足晨粒迟。含姿自爱惜,肯受春风欺。思之不可见,感事肠生悲。为温乐堂五绿亭解嘲园林非不佳,名字着难穏,稍与流俗异,讥呵来噂噂。我堂名温乐,窃慕涑水翁;我亭名五绿,又希午桥公。客来笑不已,诮我何其鄙?拳拳二相国所爱,人爵耳,闻之为一咍。争端自予开,嗟予信鄙矣!笑客亦愚哉。相诚吾所爱,何必裴与马?唐非无李卢,宋亦有章蔡。尔知相何物?是谓圣贤宅,士而不为此,何以下膏泽?孟轲出昼意,宣尼载质心。温岂独甘乐?裴非锢园林二扁有深意,客讵窥其涘?吾言岂狂言?刀尺自孔氏。题黄岩蔡氏青在亭逢人说爱,山谁何是真爱?茍无丘壑情,在眼犹不在。君看终南客,岂不卧与对?奈何心自盲,坐失烟霞态。蔡侯故静者,肯与青山背?作堂老其间,列岫俨襟带。萝月散庭隅,白云屯户外。疏櫺纳遥碧,平几挹横黛。青山信在兹,心镜两融会。岂效逋客徒,匿情绐松桧?咨余秉微尚,颇亦厌尘壒。幸君分半青,着我函丈对。逰巾山得晴字巾山何亭亭?防地蹲中城。苍龙擢双角,盘空鬬孤撑。崇雉俨环抱,兼如在涤牲。有时霁雾搴挿,我堂东荣。虽劳拄笏望,犹賖杖藜行。值兹阳和候,鲜晖吐新晴。摆去纒牵累,少畅窥临情。借兰得胜引,共此酒一盛。咏余百忧集,乐极万感生。去国魂难招,怀人涕易盈。虽无丘壑姿,宿昔芥尘缨。寄言山中叟,未慕同幽贞。次韵徐景説见寄并呈牟存叟
译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卷六,宋代高斯得撰,五言古诗 暮春即事 上天安排四时运行,美好的暮春时节,和煦的春风使万物显出生机。观赏万物使人心情愉快,为什么魏晋以后,词人总是满怀凄凉?韩愈颇为懂得天道,到了暮春却尤其悲伤。难道不是因为遭遇久困,感叹年老,又哀叹地位卑微吗?悲哀和欢乐都是由于外物感触,哪里能够真正认识天时?没看见鲁国那个狂士吗?他欣然在清清的沂水中洗浴。问他有什么可快乐的事,他不说话,只面对春日的光辉。那个人已经死去一千年了,我叹息着,还能归向哪里呢?次韵王秉纯投赠三十韵 狂放的客人书写孤独的愤懑,以危险激烈的言辞惊动群小。秋山露出棱角,春林扫去繁茂纤柔。长铗刺杀横行的恶人,寸铁剖开妖邪的蟾蜍。百姓面对横生的草木,苍生却被抛弃在破败的蓬盖下。没有衣服可以自行遮蔽,屋顶有烟囱又何由烧黑?清冽的泉水浸润恶草,白露摧折苍白的芦苇。想到这些,我心中悲痛不已,因而眼泪渐渐流下。谁能坐着闭口不言?我只想奋力捋须而起。百般忧患难以穷尽,写了一千篇仍不满足。生机凛然不衰,死灰惊讶地又燃起火焰。岂敢说自己只是孤鹤悲鸣,仍想让神龙潜藏。杜甫喜爱薛孟,李白看重王阎。相邀一同夜谈,在临风的屋檐下痛快诵读。还要防备频繁折损,欢乐到了极点便屡屡举杯。国家正处于闲暇,上下正和乐安宁。贾谊徒然流泪痛哭,桓侯却嘲笑针砭之言。不要再徒劳吟咏讽谏,姑且披读《湘缣》。遥想西方的美好,远远追思虞庭群臣。狂妄愚蠢容易招来祸患,讥刺只会徒然引起嫌怨。舌头一吐出,身体便遭劳瘁;戏谑之言,内心却如火烧。暂且像阮籍那样醉倒,不要等到申屠狄来钳住嘴。如今还不知悔改,明神将要把你消灭。您有十步之才,却被时运困厄三年【原注:当时正值科举落第】;长期在江湖上放浪,应当已经习惯粗茶淡饭。您正像伏在栏槛上的老虎,又像沿着竹竿爬的鲇鱼。宝藏中藏着美玉,台上赠送的黄金却不能兼得。我想主动从近处引荐您,寒盟旧约应当重新温暖。弁山的蕨菜可以食用,苕溪的鲫鱼可以捕捉。以黄金许诺的诺言虽然还没有坠落,以宝剑相赠的承诺已经可以看出。从今以后只管洗耳恭听,水路上的消息由邮签传来。送徐景说归三衢 秋风吹出肃杀的商声,庭院树叶悲凉地飘落。美人哀悼时节,离去的心意无法拘留。朋友像阴云般骄傲地排荡,清晨的微光在朦胧中闪动。贤者哪里敢怨恨,浩荡的时势终究难以依托。岔路一分开,踏错一步,便决定存亡的关键。僵死的树株抽出新芽,转眼间便长成合抱之木。阳气受困是人们所不愿的,上天怎么会违背人的愿望?我对先生您,尤其仰慕您光明的节操。取舍既然相同,排斥根本的态度也同样错误。难道还要在桐江边徘徊,送您归去吗?时局危急,我怀着深深的感慨;人相隔遥远,更因远望而悲伤。国家的福运还没有穷尽,祖宗的威灵正极其显赫。愿您崇尚光明的德行,在桑榆晚年借此增添光辉。思耕亭【有序】我的朋友王敏道任富阳县税官,官署靠近严子陵祠,于是在祠旁筑了一座亭子,向我求取亭名。考察前代文书,富阳在汉代属于会稽郡富春县;吴国开始把富春分为富春、桐庐两县,先生耕作和垂钓的地方都在富春,这是明确的。然而现在分属两个州,那么属于严州的地方应当以‘钓’为重,属于杭州的地方应当以‘耕’来取名。绍兴年间,郑公刚中任四川宣抚使,建造思耕亭,是借思念诸葛亮耕田屯兵之意。我是蜀人,平常听惯了这个名称,于是借来给这座亭子命名,因而系诗于后,以表达怀念贤者的意思:‘莘野郊外放下耒耜而兴起六百年基业,奠定殷商祭祀;南阳停止耕作而出山建立汉室功业,却败亡而重新引起圣贤忧世之心。秋月照着寒水,那个植杖而立的人啊,徒然长久离去,可曾见到何等卑微?’我读《逸民传》,起初惊讶于子陵的志向;赤色符命的火焰正旺盛,正想任用贤才共同治理天下,他却掉头归入深山,错误地想替巢父洗耳。六经如严肃的刀尺,难道能说不畏惧它吗?反复阅读史家的文字,严子陵离去确实有他的道理。一个人的进德修业,必须在师友之间、在亲身经历中得到验证;如果只是像普通人那样取得成就,怎么能够伟大?挽留士人既然已经来到,舍弃大王又怎么能罢休?汉代政治之道难道不值得衡量吗?先生怎么可以轻易议论?关于钓台的诗篇已有千万,却没有一篇合乎我的心意。于是作诗题为《思耕》,姑且阐发这个道理。在海棠树下设酒宴款待客人,用苏轼诗中“红萼是乡人”一句来分韵,我得到“丝”字。南方的时令令人因旱灾而悲伤,东皇驾车仿佛飞驰。月亮还没有正好过半,红花紫花都已经零落。蜀地的花不同于凡品,姿态自能矜持。可怜它们多受催迫,最终还是随着群花迁谢。像市场门口的女子,胭脂施得狼藉;又像卑贱的织锦工匠,匆忙把梭中的丝线抛下。匆匆忙忙,实在经不起观赏;一味求快,又是为了什么?碧鸡山有位佳人,睡足之后清晨仍迟迟不出。她含蓄自爱,哪里肯受春风欺凌?想念她却不能相见,因感慨世事而愁肠悲苦。为温乐堂五绿亭解嘲 园林不是不好,只是取名很难稳妥;稍微与流俗不同,讥笑责骂便纷纷而来。我的堂名叫温乐,私下仰慕司马光;我的亭名叫五绿,又仰慕午桥公。客人来了笑个不停,讥讽我为什么这样鄙陋?我诚心敬爱的只是两位宰相所喜爱的东西,不过是人的爵位罢了,听来只会让人一笑。争端是我自己挑起的,唉,我确实鄙陋啊!但笑话客人也愚蠢。两位宰相确实是我所爱,难道一定要是裴度和马周吗?唐代并非没有李氏、卢氏,宋代也有章惇、蔡京。你知道宰相是什么吗?那是圣贤居住的宅舍;读书人如果不以此为志,凭什么施加恩泽?孟轲有离开昼地的心志,孔宣尼有携带礼物求师的诚心。温公难道只是甘心享乐?裴公也不是把自己禁锢在园林中。这两个名称含有深意,客人哪里能窥见它的边际?我的话难道是狂言吗?衡量准则本来就出自孔氏。题写黄岩蔡氏的青在亭 人们逢人便说自己喜爱山水,可是哪一座山、哪一条水才是真正所爱?如果心中没有山林沟壑的情怀,即使山水在眼前,也等于不在。你看终南山的隐士,难道不是躺在那里与山相对吗?无奈他的心灵自己蒙蔽,白白错过了烟霞的姿态。蔡侯本来就是沉静的人,哪里肯背离青山?他在山间建堂,终老其中,群峰整齐地环列,像衣襟和衣带。藤萝间的月光洒落庭院角落,白云聚集在门外。疏朗的窗棂纳入远处的青翠,横案承接远山的黛色。青山确实就在这里,心灵如明镜,与山水完全相融。哪里会效法逋客,只是隐藏情怀、欺骗松树和柏树呢?请看我所秉持的微小志趣,也颇为厌恶尘世。幸好您分给我一半青山,让我在您的座前相对而坐。游巾山得“晴”字 巾山何等高耸挺立?它像蹲伏在城中的守地。苍龙拔出双角,盘旋空中争相独撑。高大的城墙庄严环抱,又仿佛处在洗涤祭牲的地方。有时雾气初晴,云雾被撩开,插入我堂屋东面的屋檐。虽然劳累,还要拄笏远望;仍想拄着藜杖前行。正值阳和时节,鲜明的光辉吐出新晴。摆脱牵缠的负累,稍稍畅快地观览临眺。借兰亭之游得到胜景,和大家共饮一场。吟咏完毕,百般忧虑又聚集;欢乐到了极点,万千感慨便产生。离开国都,魂魄难以招回;怀念故人,眼泪容易盈眶。虽然没有山林沟壑的资质,往昔却也曾被尘世的冠缨沾染。寄语山中老人,我还没有羡慕您共同幽居守贞的生活。次韵徐景说寄诗并呈牟存叟
东南有华屋,结构清江濆。规橅百年逺,庭宇无纎氛。前林蓺杞梓,后圃植兰荪。嘉賔日还往,门户生精魂。虽惭北第壮,犹能植乾坤。主人遗后意,岂欲徒饱温?相期大此屋,传世垂无垠。人事一朝异,祖训成仇寃。奸▯窃其柄,良朋中路捐。殖货以自封,顾笑以为欢。耳目就聋塞,谁其与忠言?不念乃祖心,望尔椒聊蕃。感激当世事,家国初无分。宗子误置相,匪人转洪钧。瘅善树羣慝,痏国开乱原。权豪竞叨懫,赤子愁吟呻。我室既尽毁,大敌将起吞。藐焉虮虱臣,埋轮承误恩。睨冀不能击,狐狸加霆震。抚已方自恧,顾指为尤愆。百壬妄见猜,欲取棋枰飜。谁知孤臣心,但求王室安。举目百嫫中,莫若二子妍。愿识径畈径,更认存斋存。岁晩定三友,短羽追孤骞。迓杜丞相檥舟白鹤山下有感维舟候新铉,薄言憇兹山。丛祠倚层阜,回阡俯澄湾。竚立心目,瞿白鹤悬榜。颜嘉名契旧隠,身疑堕其间。沓嶂森古木,荒涂翳枯菅。田空少鸿鴈,谷腥富豺獌。更怀山中人,骑鹤去不还。平生抱炯介,辀张困羣奸。徂谢易永久,十年閟松关。纷吾信虚薄,宿昔防砭顽。及兹落海峤,初心汩忧患。朅来因见召,感涕凄其澘。亦欲防青茒,赏心谅难攀。孤愤竟何及,颠毛自令防。龟溪即事五首顽云蔀,鹤岭积雪明。龟溪枌榆社,己屋斯焉卜幽栖。亦有好事人,除馆溪之西门巷,寄深窈。青山有攀跻,平生秉微尚,颇忻咏归兮,且可投吾簮。安能栖会稽【原注:史嵩之以冬雷封事见逐,改予越倅,不赴】父兄呉下宅,师友苕溪矶,亦欲从之逰。喣湿相因依,暌孤谅无乐,旅▯良可唏。古来遯世士,独立取众非。咨予匪能然,翼短难髙飞。怀哉订顽翁,示我真指归。王庭陟,俊茂三年,虱其间,愚忠竟何补?积咎成丘山,媿彼海上沤。临机鴥其飜,昭【案原本有阙文】嗟嗟,亦胡顔!汝今尚无觉,复倚荣辱关?晨门独何人?永【案以下原本阙】二疏仕汉庭,才术相颉防竝传己云,宠同归更辉光。蹇予与季父碔砆,而琳琅不才,自宜汰显斥,庸何伤处我嫌疑间?斯义安▯?当潜圣讥,邻醯焉廋渠肺肠【原注:嵩之谓叔侄同朝有嫌】曩从太史氏论次《金匮书》,龙兴渡江后,麐止今皇初,微辞记当时,只字宁敢虚?彼阿者,谁子顾?欲私毁誉?《阳秋》记慕容,《史记》名山,储二子亦过计,人心焉可诬【原注:宁宗《帝纪》之末,嵩之妄加毁誉于理宗济邸,改予所草】送不浮弟归金陵分袂四百旬,盍簮三十日。君来一何迟,君去一何疾。题彼原上鸰,飞鸣不相失。奈何缘薄宦,参辰各方一。我须尽成丝,君紒才如栗。人生几相见,岁月去如斥。两苏欠同归,二陆事堪栗。天伦盎中荠,富贵劒头蜜。防下饶蹲鸱,吴中富仙术。纵不死同丘,其可生异室。愿君解龟后,休汝母他适。建邺水易滋,武昌鱼多乙【原注:不浮升鄂皆有屋】急来共藜羮,防此青林宻。春风棣华开,溪头望归鹢。不浮次韵予亦再赋咨余运頽侵,非复少年日。嵇康既习懒,长卿又婴疾,避客如避仇。俗子意多失,独于声气同迹,两心事一。粝饭盘菹芹,浊酒笾撰栗,家食虽清贫,尚有币余斥。毎思世路巇,身不寒而栗,何如掩关卧,黑甜过崖蜜,觉来荷长镵,药圃斸芝术。末路值令弟自逺造余室,未久欲思归,依人似髙适,飞飞羽差池,秋鴈避春乙。可怜陆士衡,呜咽送亲宻,桡音转回塘,无由望文鹢。读谢章奏疏赋朝阳吟岷峨秃如赭,江汉浊如泔。云何只隔夜?泼黛挼青蓝。得非气沆砀?祝融困西戡,秋风抗手谢天公。吾敢贪此邦旧?崛奇神气,虎耽耽山为万仭髙水作千尺涵。尔来▯一变,风景殊不堪。月堕鸡不晨,露警鹤犹▯。长毕绶若若,修缗府潭潭,坐令死瓦色空蒙。亘西南划闻巻阿,奏翠鳯鸣孤岚。尹氏谁敢指家父?独纵谈三十六峰下,有此奇伟男戛摩参井焰刬磢山川。慙予方感嫠纬耳。此距跃三作歌,为贾勇罪我如饴甘。吏道劳牵迫吏道,僒若洪縻拘。九春回,尘土一迹。园林无直,此休沐暇,偕我良知,娱残梅谢众卉。初栁荑僵株,四运巧相斥。流目悲荣枯,俯仰潺湲沫。恻耳弥惊吁,故山▯何在?潄石良辰徂,为邦岁已朞。宣城可归与?执柯勿睨视。州有达士模。物贵一从泉法乱,都野咸荒。荒片楮母,偏重无子,相低昂。奸人窃其权,百物因大翔。握薪重,寻桂尺,鱼贵河鲂。我闻辇毂下,鞅法牛毛详。物物掲成价,大字悬康庄。膴鲍▯公,肆饼师聚官塲。市易祖嘉问,均输肖▯羊。罻罗四面布,摇手触刑章。哀哉今之人,逢时何不祥?谷斛八钱,汉米斗三钱。唐安得生其时,鼓腹咏太康。増赋
译东南有一座华美的屋舍,构筑在清江岸边。规模和法式可以流传百年,庭院屋宇没有一点尘垢。前面的树林栽种杞、梓,后园种植兰、荪。嘉宾每天来往,门户间充满精气。虽惭愧不能与北第的壮丽相比,却还能够扶植天地。主人留下这种基业给后代,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徒然吃饱穿暖?应当共同使这座屋舍更加宏大,传给后世而永无穷尽。人事一旦改变,祖训便成为仇怨。奸邪的仆从窃取权柄,良朋在半途被抛弃。积聚财货来封闭自己,反而回头讥笑别人,以此为乐。耳目渐渐闭塞,谁还能对他说忠言?不思念你祖先的心志,只希望你像椒聊一样繁盛。感慨当代之事,家国本来没有分别。宗子错误地安排宰相,奸邪之人转动国家的权衡。憎恶善人,树立群邪,伤害国家,开启祸乱根源。权豪争相贪得无厌,百姓忧愁呻吟。我的屋舍已经完全毁坏,强大的敌人将要起兵吞并。微小如虮虱的臣子,埋轮而行,承受了错误的恩遇。斜眼看向冀州却不能出击,狐狸般的奸邪反而遭受雷霆震怒。抚念自身,正感到惭愧;回头指责我,又说我是最大的过错。许多小人妄加猜疑,想要把棋盘掀翻。谁知道孤臣的心,只求王室安宁。放眼百媚之中,没有比你们二人更美的。愿意认识径畈,也更加辨认存斋。岁暮时结交为三位朋友,以短小的羽翼追赶孤飞的高鸟。迎接杜丞相,船停在白鹤山下,有感而作 停船等待新任官员,姑且在这座山上休息。丛生的祠庙倚靠层层山岗,曲折的小路俯临澄澈的水湾。我伫立凝望,忽然看见题有“白鹤”的匾额。美好的名称与旧日隐居相契合,身体仿佛坠入其中。重叠的山岭间古木森然,荒路被枯草遮蔽。田地空旷,少见鸿雁;山谷腥秽,豺狼很多。更加怀念山中的那个人,他骑鹤离去,再也没有回来。他平生怀抱光明正直的操守,却被群奸困厄。逝去之后时间容易永久,十年间幽闭在松关。纷乱的我确实空疏浅薄,往昔还曾防备针砭顽劣。如今来到海边山岭,初心被忧患淹没。近日因被召见而来,感动得眼泪凄然流下。也想防备青茅之祸,可惜赏心之事实在难以攀求。孤独的愤懑最终又能有什么用?头发斑白,只能自我防护。龟溪即事五首 乌云遮蔽天空,鹤岭积雪明亮。龟溪有枌榆社,我已在这里选择屋舍,安排幽居。也有好事之人,在溪水西边的门巷中为我整治馆舍,寄寓于深幽之处。青山可以攀登,平生秉持的微小志趣,也颇为欣喜于吟咏归来;暂且可以把我的簪子投下,归隐此地。哪里能够栖居会稽呢?【原注:史嵩之因上奏冬雷之事被逐,改任我为越州通判,我没有赴任。】父兄住在吴下的宅舍,师友在苕溪的水边,我也想跟随他们游历。彼此相互依傍,温暖亲近;长期离群独居,实在没有快乐,旅途中的孤苦令人叹息。自古以来隐遁世外的士人,独立不群,因此受到众人非难。唉,我并不能这样做,只因羽翼短小,难以高飞。多么怀念订顽翁,他向我指示真正的归宿。王庭陟在朝廷登进,三年间身处俊秀之列,却像虱子寄生其中;这番愚忠究竟有什么补益?积累的罪过堆成丘山,愧对海上的水泡。临到关键时刻,忽然翻转而去,光明之事缺失【案:原本有缺文】。唉,这又有什么脸面!你如今还没有觉悟,难道又要依靠荣辱这一关吗?早晨守门的究竟是什么人?永远……【案:以下原本缺文】疏广、疏受在汉朝廷任职,才干和术业相近,彼此并列流传;荣宠相同,归去时更加显耀。我和季父就像碔砆,而不是美玉;既然无才,理应被淘汰、显斥,这又有什么可伤心的?为什么让我处在嫌疑之间?这个道理究竟在哪里?正应当暗中接受圣人的讥刺;邻近的醋缸,怎么能隐藏它的内脏呢?【原注:史嵩之说叔侄同时在朝有嫌疑。】从前我跟随太史氏编次《金匮书》;自龙兴渡江以后,到麒麟停止出现、当今皇帝初年为止,隐微的言辞都记录当时之事,一个字也岂敢虚构?那些阿谀的人是谁的后代,竟敢回顾而来,想私自毁誉?《春秋》记载慕容氏,《史记》有名山之事,储氏二人也算是过分谋划;人心哪里可以欺骗?【原注:宁宗《帝纪》末尾,史嵩之妄自增删毁誉理宗济邸之事,改动我所起草的文字。】送不浮弟回金陵 兄弟分别四百旬,聚首三十日。你来得为什么这样迟,你离去又为什么这样快?题咏那原野上的鹡鸰,它们飞翔鸣叫而不相失。无奈因为官场缘分浅薄,兄弟像参星商星,各自远隔一方。我须发将全白,你的发髻才像栗子一样小。人生能相见几次?岁月流逝如同飞驰。两位苏氏未能同归,两位陆氏的故事足以令人战栗。天伦之乐甘如荠菜,富贵却像剑锋上的蜜。蜀地下多有蹲鸱,吴中盛产仙术。即使不能死后同葬一丘,难道可以生时住在不同屋舍?愿你解下官印以后,不要再到别处去。建邺的水容易滋养,武昌的鱼很多【原注:不浮升任鄂州,都有住宅】。赶快来共同吃藜羹,防备这片青林幽密。春风吹开棠棣花,在溪头盼望你归来的船。不浮次韵,我也再次作诗 叹息我的命运日渐衰败侵损,已经不是少年时光。嵇康已经习惯懒散,司马相如又被疾病缠身;我躲避客人,像躲避仇敌。俗人心意多有差失,唯独与你声气相同、踪迹相近,两颗心所想的是一件事。粗米饭配盘中腌菜,浊酒配笾中的栗子;家中饮食虽然清贫,尚且还有多余的财物可以斥卖。每每想到世路险恶,身体还未受寒便已经战栗。哪里如同闭门躺卧,睡一场黑甜觉,胜过崖蜜?醒来后扛着长锄,在药圃里挖取芝术。晚年路上恰逢令弟从远方来到我的屋舍,不久又想归去;依靠别人,像高适所说的飞鸟羽翼参差,秋雁躲避春天的乙鸟。可怜陆士衡,呜咽着送别亲人;船桨声转入回环的池塘,再也无法望见那有文采的船。读谢章奏疏,作《朝阳吟》岷山、峨眉山光秃得像赭石,江水汉水浑浊得像米泔。为什么只隔了一夜,便泼上黛色、揉入青蓝?莫非是天地间气象浩荡?祝融困守西方,秋风举手向天公抗议。我哪里敢贪恋这个旧日的辖区?山势奇崛,神气威猛,老虎般森然逼人;山高万仞,水深千尺。自此以来忽然一变,风景特别不堪。月亮坠落,鸡也不报晓;露水惊动,鹤还在哀鸣。长长的印绶垂落,官印文书庄严深重,竟使死灰般的瓦片颜色空蒙。向西南绵延,划然听到《卷阿》之歌,翠凤在孤峰间鸣叫。尹氏谁敢指为家父?只有放言高论,在三十六峰之下,竟有这样奇伟的男子,声音震动参井星宿,光焰削平山川。我惭愧自己正像寡妇忧虑织纬那样徒然感伤。于是跳跃三次作歌,愿为贾谊壮胆;即使因此获罪,我也甘之如饴。吏道 劳苦牵累、逼迫于仕吏之道,局促得像被洪大的绳索拘束。九个春天循环过去,尘土中只留下一个足迹。园林中没有多少空闲,趁着休沐的闲暇,和我的知己一起,以残梅凋谢、百花初放自娱。最初的柳树嫩芽和僵死的树株,四时巧妙地相互推移。放眼看去,感叹荣枯;俯仰之间,水流泡沫潺潺。侧耳听去,更加惊叹不已。故乡山遥远在哪里?漱石的美好时光已经过去,在这里做官已经满一年了。宣城可以归去吗?拿着斧柄不要斜眼旁视。州中有通达之士可以作为典范。物贵 自从泉法混乱以后,城乡都荒凉了。荒乱的纸币中,母钱偏偏贵重而子钱低贱,彼此价格上下波动。奸人窃取了这种权力,各种物价因此大幅上涨。拿着柴薪也觉得贵,寻找桂木一尺都困难;鱼也昂贵,河里的鲂鱼尤其如此。我听说京城之下,法令繁密得像牛毛一样详细。各种物品都标明价格,大字悬挂在大道旁。肥美的鲍鱼由公家专卖,饼铺聚集在官办市场。实行市易法,效法祖嘉问;实行均输法,效法桑弘羊。罗网从四面张开,稍一动手便触犯刑法。可悲啊如今的人,遭逢这样的时代何其不幸!谷物一斛八钱,汉中米一斗三钱。唐代若能生在这样的时代,便可以吃饱肚子歌咏太平。增加赋税
吾哀天宝后刻剥穷锥刀豆实不得吃蕨卖输官曹【原注:并见诗史】民生于斯时,生意如鸿毛,安知咸淳际,赤子滋嗸嗸。税租责三倍,田野晨号咷。柔桑稊未茁,调帛已骚骚。骄兵饫醲鲜,黎民窄糠糟。九关虎豹守,哀吁愁天髙。桑贵有感我老与时忤,十年守穷空,衣食相驱迫,遂师田舎翁。毎当春蚕起,不敢怠微躬,晨兴督家人,留心曲箔中。客寓无田园,専仰买桑供,岂谓桑陡贵,半路哀涂穷,三百变三千,十倍价何穹。家赀已典尽,厥费犹未充,乃知楮法坏,流毒刀兵同。苍天此何人,血面诉难通,弃蚕满阬谷,行当歌大东,预忧儿女曹。凛冽当严风,我穷何足道,四海关吾胷,赤子已露立,视天犹梦梦。刼桑叹美哉豳郊道,风日清且熈。条桑纷冉冉,采蘩复祁祁。盛时不可再,乱世诚堪悲。守令既闇懦,凶黠何纷披。千林非无主,夺攘无孑遗。白刃鬬原野,长义守路垂。羸童拥树泣,弱▯空篮归。更怜贫家女,束手看蚕饥。尔蚕何不幸,生此叔季时。千筐与万箔,委弃如京坻。昔闻花门乱,倒麦折桑枝。幸无风尘警,气象胡尔为。天门万里逺,吾君那得知。恨无古肤使,观风采吾诗。次韵不浮问疾末章及蝗卧疴连夏秋,尔来收药,喜羣腴,久嚼蜡,今始甘。鲂鲤自非天矜怜,安得吉祥止?寄声问何如?感此逺方弟,炯然忧爱,心谆谆见词防,兼馈药笼珍。废疾居然起,末章悼飞蝗,布阵长千里。那知自北来,今亦徧苕水。公田吏如虎,收拾无滞穂。诉伤服大刑,遑哀室如燬。古来此乱国,赤子先遭弃。北桥千万仓,何翅敖洛峙?一粒不肯捐,肯念饥由已?谨勿传吾诗。隙间天蝼记。题钱可则芡雪庵我家雪山下结茅,几度秋。一朝刼火燎身,堕江南州。相逢芡雪君,感慨不能休。我今如丧狗,狂走长包羞。子幸成小筑,廊岩可夷犹。何不学孔明草庐傲王侯?何不学袁安髙卧絶行辀?鹓鸾恍入梦,猿鹤凄生愁。逋客亮非然,谁其执怨仇?山茅自髙洁,得雪逾清修。三白待君足,毋为垢氛畱。酒阑世道日沦,忽涔泪夜中滋。客问子何伤?伤予士气痿,不见齐鲁閧,所争在糟醨。我吻燥已久,幸歌《韩奕》诗,若遭禁酒国,曹瞒尔,何为一鏖臯兰下?赤壁竟不支。虽云竟不支,主翁自怜之,骑虎不敢下,悲鸣亦可▯。朝廷尽君子,拄撑赖公师。似此好局面,诸生愿扶持。尹京用老蔡,恐飜元祐规。斯言是耶?非识者当能知。哑钟悬清庙,瘖虎伏路垂。此而为君子小人,当谓谁?币轻物痛,跃赤子命,一丝尚曰,此元祐天乎?欲谁欺?醪粲恩诚深,报复机诚危。独哀三百年豢此,终何禆?咸幡不复举,志士徒伤悲。蜀酒我辞相国归【原注:赵公葵】遗我酒十器,拜受,起澘然。为上有蜀字,狐狸之所嘷。种秫宁有地?得非父兄血,或是乡人泪?我饮不下咽。思广相国赐,愿得投防江,咸使西南醉。端午日觞客东湖,遇雨移饮寿台楼,分韵得壁字。▯晖东田游,明逺东城歴,深心慕尘轨。湖舷拟觞客,零雨或尼之,辍防骈兹席。霁虹带髙岑,倾羲被廻陌。良知共遐睎,数陪竹林七,境恬微尚惬,赏胜幽怀适。怀沙事千载,旧恨犹能辟。延首瞻楼顔,新愁渺难释【原注:新闻杜丞相薨】天问愧非才,且可浮大白。徙倚惊漏穷,晨宵挂东壁。赠道士刘友鹤翰林纷万族,白鹤称善鸣,标榜在诗。易斯义渊然,精子今自羽客,复慕胎僊名。烟煴吐奇讯,警露争圆。清平臯播声,兰广隰防芳苓。于焉事飞薄,安得有恶声聋俗?讵知我胡为枉撄情?帝乡阔万里,短羽无遐征。读哲宗长编我于咸淳际,偶读绍符编,昏气塞宇宙,临文深慨然。孽惇暴于虎,泰陵度如天。惇言一脱口,辄奉以周旋,啸呼尽顽凶,排斥咸忠贤。意偏覆辙蹈,时移善政还【音旋】济恶。蔡元度推波,曽子宣纪纲耳目,地悉以私人専。其间如商英牙吻,尤呀然神灵不可测。党人得生全,矧乃崇观后,于邑更堪言孝弟?尧舜道祸反阶中天,圣经岂误人?无乃説用燕孤臣泪迸血,后来其监旃。近者昌言多出诸贤之后,有感一首。吾观唐虞时,辅佐多世胄,一时谋谟嘉,十世典刑旧,古道日以衰,象贤始不懋。近者梧桐鸣,多出芝兰秀,杜李倡其前【原注:杜清献之子渊,李竹之子务观】刘胡继其后【原注:刘侍御汉弼之子,胡评事梦昱之子】最后康乐公【原注:谢渎山从子名章】卓出汉庭右,元气倚迓续,疵国资匡救,起予气为増,感事眉复皱。彼出进士科,视此矜廉茂,谁能持我诗往,为披怐瞀。生日自嘲
译我哀叹天宝以后,刻削剥夺到了穷尽锥刀、连豆子和果实都吃不上、还要卖蕨菜缴纳给官府的地步【原注:均见《诗史》】。百姓生活在这样的时代,生存的希望像鸿毛一样轻;哪里知道咸淳年间,百姓更加哀号。税租被征收三倍,田野中清晨便响起号哭。柔嫩的桑树芽还没有萌发,调发的绢帛已经使人骚扰不安。骄横的士兵饱食浓酒鲜肉,黎民百姓却只能吃狭窄粗劣的糠糟。九重关门有虎豹守卫,百姓的哀告只能愁对高远的苍天。桑贵有感 我年老而与时势相忤,十年来守着穷困空乏;衣食不断驱迫我,于是向乡村老人学习。每当春蚕开始生长,便不敢稍有懈怠,清晨起来督促家人,把心思放在养蚕的曲箔中。我寄居在外,没有田园,只能专靠买桑叶供蚕,哪里料到桑叶突然昂贵,半路上便为困穷而悲哀?三百钱变成三千钱,价格涨了十倍,怎么这样高?家中财产已经典当尽了,这笔费用仍然不够。于是知道纸币制度败坏,流毒和刀兵一样。苍天啊,这是哪个人造成的?满面血泪申诉却无法通达。把蚕弃满坑谷,将要唱《大东》来讥刺;预先忧虑儿女们。即使在凛冽严风中,我个人穷困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天下四海的忧患都压在我的胸中;百姓已经赤身站立,仰望苍天,苍天却仍然昏昧不明。劫桑叹 豳郊的道路多么美好,风清日暖。桑树枝条纷纷柔嫩下垂,采摘白蒿的人又多又忙。盛世不能再次出现,乱世实在令人悲伤。守令既昏暗怯懦,凶恶狡黠之徒何其猖獗。千百树林并非没有主人,却被抢夺劫掠得没有一棵留下。白刃在原野上交战,长久守义的人垂守在道路旁。瘦弱的儿童抱着树哭泣,柔弱的女子空着篮子回去。更可怜贫家女子,只能束手看着蚕因饥饿而死。你们的蚕有什么不幸,偏偏生在衰乱的时代?千筐万箔,全都被抛弃,堆积如山。过去听说花门发生动乱,麦子倒伏,桑枝折断。幸好没有战乱警报,为什么景象却变成这样?天门相隔万里之远,我的君王哪里能知道?遗憾没有古代的观风使者,来采录我的诗。次韵不浮问疾末章及蝗 我卧病连过夏秋,近来服药,原先觉得群药肥腻难咽,久嚼如蜡,如今才开始觉得甘甜。鲂鱼鲤鱼若不是上天怜悯,哪里能得到吉祥而止息灾祸?寄声询问病情如何,感念这位远方弟弟;他光明而忧爱,心意真挚地表现在书信中,还兼送来药笼中的珍品。我的久病竟然起身了。诗的末章哀悼飞蝗,布阵绵延千里。哪里知道蝗虫从北方来,如今也遍布苕水一带?官田的官吏像老虎,收割搜取,不留一点遗穗。有人诉说受伤,反而遭受重刑,哪里还顾得上哀叹房屋被焚毁?自古以来,这种灾乱会使国家败亡,百姓首先遭到遗弃。北桥有千万仓粮,哪里只是像敖仓、洛仓那样高峙?却连一粒粮也不肯捐出,难道肯想到饥饿是由自己造成的吗?千万不要把我的诗传播出去。缝隙之间记着天蝼之事。题钱可则芡雪庵 我家在雪山下结茅居住,已经过了好几个秋天。一朝遭遇劫火焚烧自身,便坠落到江南州县。如今遇到芡雪君,感慨不能停止。我现在像一条丧家的狗,狂奔而走,长久包藏羞惭。您幸好建成一座小屋,廊下山岩可以从容游息。为什么不学诸葛亮在草庐中傲视王侯?为什么不学袁安高卧不出,截断车马往来?鹓鸾仿佛进入梦中,猿鹤凄凉地生出愁情。逋客确实不是这样的人,谁来执掌怨仇?山间茅屋自然高洁,得到白雪后更加清净修洁。等到三场白雪下足,您不要让污浊尘气停留。酒阑 世道日渐沉沦,我忽然在夜里泪流不止。客人问我为什么悲伤?我悲伤的是士气萎靡。没看见齐鲁之地喧闹争论,所争的不过是糟酒薄酒吗?我的嘴唇干燥已经很久,幸而还能歌咏《韩奕》诗。如果身处禁酒的国家,曹操啊,你为什么还要在皋兰山下大举鏖战?赤壁最终还是不能支撑。虽说终究不能支撑,主人自己怜惜它,骑在老虎背上不敢下来,悲鸣也可以说是悲惨。朝廷中全是君子,支撑局面还要依靠公卿师表。像这样好的局面,诸位生员愿意扶持。京兆尹任用年老的蔡氏,恐怕要翻转元祐的旧规。这话是对还是错?不是有见识的人不能知道。哑钟悬在清庙之中,哑虎伏在道路旁。若把这种人称为君子、把那种人称为小人,应当究竟指谁?货币轻贱、物价痛苦,跃动的是百姓的性命;一丝一毫都还要说,这是元祐的天意吗?想欺骗谁呢?酒食和恩惠确实深厚,报复的机关却确实危险。独自哀叹三百年供养出这样的局面,最终有什么补益?咸宁的旗帜不能再举起,志士只能徒然悲伤。蜀酒 我辞别相国归去【原注:赵公葵】时,他送给我十器酒。我拜谢接受,起身时泪流不止。因为酒器上有“蜀”字,这使我想到狐狸哀号的地方。种高粱难道有土地吗?这些酒莫非是父兄的鲜血,或者是乡人的眼泪?我实在饮不下咽。我想起广相国的赏赐,希望能够投向边防江,使西南的人都醉饮。端午日设宴款待客人于东湖,遇到下雨,移到寿台楼饮酒,分韵得到“壁”字。玄晖游东田,明远游东城,我深深仰慕他们的遗风。原拟在湖船上设宴待客,零星的雨却阻止了此事,只好停止行舟,大家并坐在这里饮宴。雨后彩虹横带高山,太阳的光辉洒遍曲折的道路。知心朋友共同远望,多次陪同竹林七贤;环境安闲,微小的志趣得到满足;欣赏胜景,幽深的情怀也感到适意。屈原怀沙投江之事已经千载,旧日的怨恨仍然可以排遣。伸长脖子仰望楼的容貌,新添的愁绪却渺茫难以释怀【原注:刚听说杜丞相去世】。面对《天问》惭愧自己没有才华,姑且可以举起大杯畅饮。徘徊到惊觉更漏将尽,清晨和夜晚都看见东壁星宿高挂。赠道士刘友鹤 翰林之中族类纷繁,白鹤以善鸣著称,诗中常用来标举名声。《易经》的这个意义深远,精通其义的人如今成了羽客,又仰慕胎仙的名号。烟气氤氲,吐出奇异的消息;鹤在露水中惊醒,争相发出圆润的鸣声。清平调在皋泽传播声音,兰草在广阔低湿地散发芳香。于是从事轻薄之事,哪里能有恶声震聋世俗?哪里知道我为什么白白被牵动感情?帝乡相隔万里,短小的羽翼无法远征。读《哲宗长编》我在咸淳年间偶然读到《绍圣、元符编年》,昏暗之气塞满天地,读到文章时深深感慨。章惇凶暴如虎,泰陵的气度却高远如天。章惇的话一旦出口,便总有人奉承周旋;群凶任意呼啸,所有忠贤都遭排斥。心意偏邪,重蹈覆辙;时势变迁,善政反而回转去帮助恶行。蔡元度推波助澜,曾子宣掌握纲纪耳目,天下都被私人独占。其中像商英这样的人,牙齿口吻尤其凶恶,神情难以测度。党人尚且能够保全性命,何况崇宁、大观以后,那些可悲的事情更怎能说尽?尧舜之道反而成为祸患的阶梯,圣贤经典难道会误导人吗?恐怕是有人说服了燕王,孤臣的泪都迸成血;后人应当以此为鉴。近来昌言之士多出自贤者之后,有感而作一首。我看唐尧虞舜时代,辅佐大多出自世代显贵之家;一时的谋划议论很美好,十代都沿袭典章刑法。古道一天比一天衰落,能够继承贤德的人开始不再努力。近来梧桐树鸣,多有芝兰般秀美的人才出现。杜氏、李氏在前面倡导【原注:杜清献之子杜渊,李竹之子李务观】,刘氏、胡氏在后面继承【原注:刘侍御刘汉弼之子,胡评事胡梦昱之子】;最后是康乐公【原注:谢渎山的侄孙,名章】,卓然出众,胜过汉代朝廷之士。元气依靠他们接续,国家的弊病有望得到匡救;他们振作了我的精神,也使我因感慨时事而再次皱眉。他们都出自进士科,却看着这些人自矜清廉俊美。谁能拿着我的诗去,为我揭开他们的昏昧?生日自嘲
今朝出门去,路逢揶揄子。汝形何龙钟,汝色何顦顇?人皆鑚当路,汝独鑚故纸。故纸髙泰山,不直一杯水。当路众所趋,汝独无一字。玉堂炳宫烛,金华曵丝履。珥笔立螭头,属车陪豹尾。世人共歆羡,汝乃独掩鼻。七十不囘头,汝亦自苦耳。抗手谢少年,吾今将仕矣。次韵俞掞县尉见赠钓台赋梅严风折繁圃,嘉卉难为香。坐令众芳林,直为萧艾乡。妖红与嫚紫,乗时鬬新妆。梅生处扄外,皭然防衣裳,独无摧折忧。一笑春洋洋,犹怀臭味感。苦口嗟难尝,风人妙托物。予德惭菲,凉坡公讵为役?涪翁可齐芳,尚此短兵接当君阵。堂堂齿落韩公四十五,己赋齿落诗。呀然顿崩弛,存者皆浮危。我今恰半百,衰暮固其时。一齿阙当门,摵其秋叶飞。感兹生有涯,抚枕中夜悲。伊人未闻道,文与百世期。吾今食粟耳,将随野草萎。圣路千万里,加鞭犹可迟。次韵功逺兄恵诗见劳平生闻父师择术明,诺谔岂不依徳言?其奈根器弱!昕庭开兽樽,坐听诸臣咋,谁其酌尝之?自牖勤纳约,维时鹤山翁铁作元祐脚,振鬛一以鸣,万马立皆却。此老埋虎丘,自顷气何索?徽音阕不嗣,吾侪得无怍!偶从锋镝余来,被缨组缚,毎怀季父风,自笑吾痹恶,十驾希乘黄,其敢自菲薄?啾啾竟何禆?有如丛间爵,那知桓将军早已惮,孙绰鴥彼韝上鹰,掣臂将汝攫!何不追防鸿,幡然见几作?会逢故人刘危言,取眙愕【原注:刘起为博士轮对甚伟】腥▯忌雕胡薋菉妬芳,若遂仇作俑,人意欲屏医药【原注:予对班偶在刘前,亦及嵩之故尔】乐哉余不亭,闲身颇堪着,寒谿静可鉴,青山崒如削,未能及黎侯,且可栖晋鄂,慿谁共行藏?归语故山鹤。赠蜀僧钦师天台招提薮,我常避其尘。夫岂无名缁近腻,终汗人【原注:时鬻寺之风颇盛】衲子来西州,见之独情亲。岂惟枌社意,亦喜丛林声。钦公惜我去,索赠良殷勤。子道我弗学,安能淑而身?虽然,第一义,儒释曾何分?要踏石头路,须还铁脚根。次韵李通甫赋中秋秋容满苕谿,天籁生菌阁,幽怀对萧辰,意味更冲泊。招朋倾一盛,相与慰牢落,抵掌谈世事,亦可资一噱。须防白玉盘髙挂,青绡幙赏心与景会,喜极悲还作。渺然望西南,慨想旧猿鹤,岂无首丘情?归去事耕凿,奈何朝廷上聚铁方铸错【原注:时余晦将入蜀】弃置勿复道,洗盏更深酌。我老倦吟诗,无悰纪行乐。故人诗筒来,晨檐有鸣鹊。送刘养源游吴中自我识松涧于今二十年【原注:浙西宪俞掞】譬彼鸿与虬,薄霄而栖川。忆昔初见时,予客刘养源,邂逅一相遇,松涧称其贤。蹇予久骚屑,养源亦萧然,擕家辇毂下,炊玉斗万钱,贷粟监河侯,盖为生事牵,访予苕之濵,欲学东方先,率然集吴地,求汲松涧泉。予谓子往矣,辙鳞今复鲜。杜陵送李君南入黔中,天应为汧公醉,剰操云峤篇。次韵不浮和东坡端午游真如寺。君居秣陵时,日夜书旁午,念我方投闲逺方,同甘苦。别来日月长,如发不可数。弟兄两浮萍,功名一炊黍。相逢饮佳节,小慰情凄楚。东坡旧公案,君房妙言语。乃翁满腹书,一字不堪煮。晩岁膝上君,端能继华祖。我已困屠龙,君应思画虎。相期寸田耕,心亨无龃龉。平生欲一游金陵,而不得。再用韵简不浮。金陵帝王州,遗事多。典午我昔读其书,抚巻辄凄苦。一峕豪杰士错出,可胜数?荣名既销歇,陈迹付离黍。惟有东山翁,于今尚翘楚。我欲一访之,千载同晤语。酒于白下,酌茗向钟山。煮北道有主人,载酒思出祖。但畏傍人讥,率野非兕虎。此事从昔然,非予独龃龉。不浮欲卜居霅川而未决,再用韵趣之。君如夏日槐,浓隂正亭午。我如秋渚莲,心老味加苦。卜居既未果,会面真堪数。二米同一稃,何时如秬黍?我今居异邦,一齐咻众楚。出门无所诣,欲话谁晤语?盍念荆同生,母忧豆逢煮,急来共伏腊,相与续妣祖。昔人兄弟多八龙及三虎,安有予二人而堪长龃龉?不浮弟摄兴国守书趣其归自君摄富川政,声达王畿,乡邦大夫士相率聨书,驰欲控江州督版授,俾真为羣来质于予,予则力止之。父兄本公论,彼反疑为私,诸公怅然去。未免方轮嗤,日者召书来自言摄承朞,驽马恋短豆,或者能无讥,累牍上尚书,愿趣新侯来,白头分趋幕,不敢求旌麾。开书喜见,面与我同肝脾。髙安别未久,徳进兄嗟咨,我今亦复然。坡颍真吾师,虽无逍遥堂,迟君同赋诗,已扫安乐窝,扁舟早来归。次韵王深道领客登翠屏东皇趣归,斾行色在陇。麦抚旧念,易盈感逝忧难释。谓春姑徐驱,为我咏今夕。天涯浩漫漫,迷路那可索。林芳坐自销,庭草已如积。南亭慨灵运,东园悲阮籍。咨余畏简书,无路追羣屐。故知凝睇处,惟见嵊尖碧。如卭欠宿愿,入越成误适。一笑命渌樽,人生匪金石。
译今天早晨出门,路上遇到一个来讥笑我的人。他说:‘你的形貌为什么这样衰老,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憔悴?人人都在钻营当权的道路,只有你还在钻研旧纸。旧纸高得像泰山,却不值一杯水。通向权贵的道路人人都争相奔走,只有你连一个字也没有。玉堂中宫灯明亮,金华殿上拖着丝履。佩笔站在螭头之下,随从皇帝车驾陪在豹尾之后。世人都共同羡慕,你却偏偏掩鼻。七十岁了还不回头,你也是自己苦自己。’我举手向少年时代道别,说:‘我如今将要做官了。’ 次韵俞掞县尉见赠,咏钓台梅花 严酷的风摧折繁茂的花园,美好的花卉难以散发香气。于是让群芳之林直接变成萧艾丛生之地。妖艳的红花和娇媚的紫花,趁着时势争相展现新妆。梅花生长在窗扉之外,洁白明净如同披着衣裳,独自没有遭摧折的忧虑。它一笑便使春意洋洋,仍然怀有同气相求的感受。只是苦涩的忠言令人叹息难以尝受,诗人善于借物寄托情怀。我的德行惭愧浅薄,难道能让凉坡公为我效力?涪翁可以与它齐芳,我还要拿这短兵器同您的阵势交锋。堂堂…… 齿落 韩公四十五岁时,已经写了《齿落诗》。牙齿突然崩坏松动,留下的也都浮动危险。我如今正好五十岁,衰老暮年本来就是这个时候。一颗牙在门前缺失,摇动起来像秋叶飞落。想到生命终究有尽头,抚着枕头在半夜悲伤。那个人还没有听闻大道,文章却想与百世相期。我如今只会吃粮食罢了,将要随着野草一起枯萎。圣人之道相距千万里,即使加鞭赶路,也还可以迟缓前行。次韵功远兄惠诗见慰 平生听说父亲和老师选择道术十分明白,难道不应该依从有德者的正言吗?无奈我的根器太弱。早朝的大庭打开兽形酒樽,我坐着听众臣喧议,谁来斟酒品尝?从窗户接受勤恳的进言,当时鹤山翁像铁铸的元祐旧臣,振起鬃鬣一声长鸣,万马都站住退却。这位老人已经埋葬在虎丘,近来气势为什么如此消索?美好的声音停止而无人继承,我们这些人难道没有惭愧吗?偶然从兵戈余生中回来,又被官职束缚;每每怀念季父的风采,自己笑说我痼疾般的恶习。即使十驾并进,也希望追上骐骥,岂敢自甘菲薄?啾啾小声叫喊究竟有什么补益?就像草丛中的小雀,哪里知道桓将军早已畏惧;孙绰所说的那只鞲上鹰,正要拉臂把你抓走!为什么不追随鸿雁,果断地察觉时机而行动?恰好遇到故人刘氏发表危言,取下帽子瞪目惊愕【原注:刘起任博士时,轮流对策非常壮伟】。腥臭的鱼羹嫉妒雕胡米,荠菜和菉草嫉妒芳香;如果任由仇恨成为开端,人心就想排斥医药【原注:我入对时恰在刘起之前,也谈到史嵩之之事】。快乐啊,我没有停留,闲散的身体颇能安置;寒溪静得可以照见一切,青山高耸如削。还不能赶上黎侯,姑且可以栖息在晋、鄂之间。凭谁共同进退?回去告诉故山的白鹤。赠蜀僧钦师 天台的寺院是我常来躲避尘世喧扰的地方。难道是没有名望的僧人太近于尘俗、终究会使人汗颜吗?【原注:当时出售寺院的风气很盛。】衲子来到西州,见到他便格外亲切。岂只是同乡社交之情,也因为喜爱丛林中的声息。钦公惋惜我离去,索要赠言,情意十分殷切。你的为人之道我没有学到,怎能使自身完善呢?不过,最高的道理,儒家与佛家又有什么分别?要走石头和尚的道路,还须有铁打的脚根。依李通甫《赋中秋》诗的韵作诗。秋色充满苕溪,天籁之声从菌阁传来。面对这萧瑟的时节,幽深的情怀更加冲淡。招呼朋友畅饮一杯,共同排遣孤寂;拍掌谈论世事,也足以博得一笑。只须防备白玉盘似的明月高悬,青绡帷幕下赏心乐事与美景相会,欢喜到了极点反而又生出悲意。遥望西南,慨然想起旧日的猿鹤,难道没有狐死首丘的乡情吗?还是回去从事耕作吧,只是朝廷上正聚铁铸错。【原注:当时余晦将要入蜀。】这些事不要再说,洗净酒盏,趁夜深再饮。我老了,倦于吟诗,也没有兴致记述游乐。故人的诗筒送来,清晨屋檐上正有喜鹊鸣叫。送刘养源游历吴中。我认识松涧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了。【原注:浙西宪俞掞。】譬如鸿雁和虬龙,一个薄入云霄,一个栖息江川。回忆当初相见时,我正寄居在刘养源那里,偶然相逢一次,松涧称赞他的贤能。我长久困顿不安,养源也处境萧条,带着全家住到京城,柴米昂贵,斗米要价万钱;还向监河侯借粮,实在是被生计牵累。他来苕溪水边拜访我,想学习东方朔,随即聚集到吴地,求取松涧之泉。我对他说:你去吧,如今车辙中的鱼又有了活路。杜陵送李君向南进入黔中,天想来应当为汧公而醉,还要多写几篇《云峤篇》。依不浮和东坡端午游真如寺诗的韵作诗。你居住秣陵时,日夜不断给我写信,想着我正被投闲置散在远方,和我同甘共苦。分别以来日子漫长,像头发一样数也数不清。我们兄弟像两枚浮萍,功名不过一炊之黍。相逢共饮佳节之酒,稍稍慰藉凄楚的心情。东坡旧日的公案,你房中的妙语;令尊满腹文章,却连一个字也不能拿来煮饭。晚年有你这样膝前的儿子,确实可以继承华祖之业。我已经困于屠龙之术,你应当也在思考画虎之事。相约耕种方寸心田,使内心通达而没有龃龉。平生想去一次金陵,却一直未能如愿。再次依韵写信给不浮。金陵是帝王之州,遗闻旧事很多。我过去读典午时期的史书,每次抚摸书卷都感到凄苦。那时豪杰之士纷纷涌现,哪里数得尽?荣耀声名既已消歇,旧日遗迹也都付与离黍。只有东山翁到如今仍是杰出人物。我想去拜访他,和他在千载之后相互交谈。在白下饮酒,向钟山品茶;煮茶时北道有主人,带着酒想着为我饯行。只是怕旁人讥笑,说我率性粗野而并非兕虎。此事从来如此,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感到龃龉。不浮想在霅川卜居却还没有决定,再次依韵催促他。你如夏日的槐树,浓荫正当中午;我如秋日水边的莲花,心境已老,滋味更加苦涩。卜居既然还没有结果,会面的机会实在屈指可数。两粒米同在一稃之中,什么时候才能像黑黍一样成熟?我如今居住在异乡,众人一起用楚音喧扰我。出门无处可去,想说话又能同谁相见?何不想到同胞兄弟,免得母亲忧愁,如豆子相逢于锅中受煮;赶快来共同度过伏腊节日,一起延续祖先的事业。古人兄弟有八龙、三虎,哪有我们两人却能长久龃龉的道理?不浮弟代理兴国知州时,写信催促他回来。自从你代理富川政务,声名传到京城,乡里的大夫士人相继联名写信,急忙想要到江州督府请求授予你正式官职,使你真正成为众人之首;他们来向我询问意见,我竭力阻止了他们。他们本来依据公论推举父兄,你反而怀疑他们是出于私情,诸公只好怅然离去。难免被方轮之人讥笑。近来你来信说自己代理承宣布政使,驽马眷恋短豆,或许可以免受讥刺;你又连上奏牍给尚书,希望催促新侯到任。即使白头也愿分别趋赴幕府,不敢请求掌握旌麾。打开信来欣喜地看到,你的心肝肺腑与我相同。高安分别不久,德进兄曾为此叹息,我如今也同样如此。苏东坡、苏颍滨真是我的老师;虽然没有逍遥堂,仍等你来共同赋诗。我已经扫好了安乐窝,小船早些回来吧。依王深道带客登翠屏诗的韵作诗。东皇催促春天归去,旌旗行色已到了田野。麦田触发旧日的感念,容易因感叹流逝而忧愁难解。希望春神姑且缓缓驱车,为我吟咏今夜。天涯浩荡漫长,迷失的道路哪里可以寻到?林中花木坐看自自凋零,庭草已经堆积。南亭使我感慨谢灵运,东园又使我悲叹阮籍。可叹我畏惧公文羁绊,没有办法追随诸位的足迹。才知道凝神远望之处,只能看见嵊山尖上的青色。若不能实现宿愿,进入越地也就成了错误的游适。姑且一笑命人斟满酒杯,人生终究不是金石。
题王茂恱郴州白水奇清园【原注:瀑布也】灵区有异产,化国无潜珍。坡公论人物,我则赋奇清。壮哉此白水,谁其泻青防?薶藏富媪啬,抉剔天公嗔。霹雳起神物,赑屭擘巨灵。阳山得瀑,谷永嘉赖斧斤。乃知出世事,须待开物人。倒悬讶瑶池,吹立惊沧溟。千穂落晓镜,万仭垂天绅。清寒入山骨,霏润霑人巾。麕防为瘦爽,草木皆坚贞。臞仙挹瓢饮,俗士湔尘缨。度堂匪秩防,筑馆先储英。函书静秩秩,子佩来侁侁。清风濂溪像,古栢文翁庭。从容讲道要,宛转余诗情。谪仙一派妙,休文八咏新。兹惟佳山水,我尝驻骐骃。平湖尚芜漫,絶境宜荆榛。按图重嘅叹,岁月今峥嵘。壮观夸好句,窘步欹丰擎。聊以赠我友,无庸寄山神。书室掲刘元城、陈了斋像,以自厉。我昔天台防,偶得陈公像。以公谪是邦,祠堂悬真相。寻执宪于衡,复得刘元城。以公子孙寓家,传遗写真,掲之书室。内朝夕得晤对焉,能为之役。妄意他年配刘公色,贞坚疾惇固,宜然。陈公甚和易,排京乃敢言。惇京为腐草,二公长不老。汝其择于斯,庶以传不朽。次韵詹丞贺得祠我生天地间,自笑一疣物。燕蝠争晨暝,龙蠖安伸屈。三度侣黄冠,十载谢丹绂。无学陪旃厦,无才演纶綍。晨防恣幽探,午窻饶睡兀。平生正坐口,自使穷到骨。纷纷蝶争春,悄悄蟆啖月。从来彭泽琴,不胜昭阳羯。安有冷笑姿,可入艳阳节。积年几穴床,经旬不逾闑。时逐志和风,惯卧袁安雪。初无子公书,谁其项斯説。忽令管龙宫,传闻从鴈帛。还来防香火,幸不废书册。偷闲容我辈,用世付时哲。鹏鷃各逍遥,何烦较优劣。感事太师,百僚长,厯代皆有之。所用有贤否,邦以分安危。惟彼太公望,桓桓定周基。至于尹氏,徒宁逃小雅讥。汉唐姑勿论,我朝有元龟。潞公四朝老德,望钦边陲。咄哉,京桧侂言之可▯欷。近者扬王庭,举朝莫言非。文潞不可作,吾其谁与归?鬼瞰吟相公不入府,却走湖上。宅朝防庙堂上,暮作水云客。公府爵罗,张别墅车毂撃。三日敛履,朝万楫戈船疾【原注:出朝以军船涉西湖,人以为不祥】畔官羲和诛离局,春秋责主寛置不问。士佞那敢斥,倡优湛夜宴台馆穷晨策。华堂枕千岩幽龛,通百尺知非晋公洞,故是伯有窟。蘧蘧梦蝶飞,冉冉长蛇出【原注:大蛇出于其寝】烦寃哭中夜,魑魅来白日方期。燕婉求难拒,幽明迫天不相。厥居鬼乃瞰其室,不见霍氏亡千妖日丛积,不见蔡京败万怪无宁迹。持危岂颠坠,起秽宜荡涤。君看韩家园,斜阳空寂歴。次韵刘养源见寄二十韵山寺传好语,盈耳欢声腾。侧闻新天子,有意绥黎蒸。金鸡肆大眚,民散防哀矜。诏书日夜下,合沓来凌兢。访落首鲐背,导諌延龟朋。讲习召遗席,轺车聘才能。官簿还故邸,孝思齐定陵。宛如春气至,顿释朝霜凝。神龙妙嘘云,妖狐疑听冰。维今万粃政,欲言何可胜。安得批肝血,排云呌觚棱。崇兰变成艾,春鸠化为鹰。贪夫野外贙,善类风中灯。百壬各自媚,两如偏见憎【原注:选诗事踬,两如直】盈庭苍玉佩,絶响朱弦绳。愿我圣明后,金台择先登。昭苏聩聩听,凌厉髙髙层。隂霾半夜駮,日月髙衢升。吾侪老▯畆,鼓腹歌中兴。齿发己自料,息翅甘防鹏。要君圣人戒要君,春秋罪同弑,推此无上心,将何所不至?近者凶相归决烈,谁能比羣愚惑其迹,咸谓难夺志。老夫非圣人,固知决无是。或问何以知?荅云:非奥秘,岂有患失?夫能为勇退事,未闻介推归留母以为质。府中俱荡析,般移到花卉殿前,卒二百辇载填城市。都人尨其愚,家家失欢喜讙言,真不返剥剥竞弹指。朝士独可怜,一朝失怙恃,聨章乞还相留。莽无少异,天王虽圣明,勉徇非得已。御前金字牌一日数十,置冠盖何纷纷,排日遣郎吏端明奉玺书,侍郎传睿防。师王袖亲批祈恳留,涕泗相公卧愈坚,那肯东山起?陛下如迫臣,臣当还故里。羣使骇其言,连名奏天陛。安知夜半舟已渡曹娥水,新亭候徒劳。刘裕已还第,狄青度昆仑,李愬擒元济,忍于君父前用此军中诡,一劳可永逸。所欲己称遂,从今政事堂深根且固蔕,愿已惬。臧孙専当逾季氏,上苍孔威神,那知从汝未。五月五月出师,时老臣抱忧惧,端防问詹尹,愿告吉凶,故卦得明夷。中惊愕,不敢露。庸知三日后日眚,大可怖【原注:六月朔日有食之既】天象与人占,真如相对语。师出无寸功,败书常踵路。世道复谁论,当局委而去。更令水中榆袅袅,擎槃露【原注:露义不同,故竝押】秋风日以髙,吾未得死所。援笔识蓍辞,泪血满襟素【原注:明夷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应在徳祐二年正月,痛哉】次韵方泳道【沂】见寄
译题写王茂悦郴州白水奇清园诗。【原注:白水即瀑布。】神灵之地有奇异的产物,教化之邦没有隐藏的珍宝。苏坡公曾评论人物,我则来歌咏这奇异清美的景色。壮观啊,这白水是谁把它从青色山崖上倾泻下来?大地深藏而吝惜,天公被挖掘出来的奇景惹怒。霹雳声中神物出现,巨灵神用力劈开山体。阳山得到瀑布,永嘉之谷则依靠斧斤开辟。由此才知道,出世的奇观必须等待能开发万物的人。瀑布倒悬,令人惊疑如瑶池之水;飞流冲起,令人惊叹如沧溟。千道水穗落入清晨的明镜,万仞飞瀑垂如天上的绅带。清冷寒气深入山骨,细密水雾沾湿人的头巾。麒麟因之显得瘦健清爽,草木也都坚贞挺立。清瘦的仙人舀水而饮,凡俗之士洗涤尘世冠缨。测量堂屋并非为了等级礼制,建馆首先是为了储备英才。书函安静整齐,学生们佩玉而来,步履从容。清风如濂溪先生的遗像,古柏如文翁的庭院。安闲地讲论道理,委婉地留下我的诗情。谪仙李白的一派诗才奇妙,休文沈约的八咏又翻出新意。这里实在是美好的山水,我曾骑马停留其间。平湖还荒芜漫漶,绝境正适合荆棘丛生。按图重重叹息,岁月至今已经峥嵘。壮丽景观足以夸耀佳句,我这困顿的脚步只能倾斜地举杯。姑且把它赠给我的朋友,不必寄给山神。在书房悬挂刘元城、陈了斋的画像,用来激励自己。我过去在天台任职,偶然得到陈公的画像。因为陈公曾被贬到此地,所以把他的真像悬挂在祠堂。后来在衡州任宪官,又得到刘元城的画像。因为刘公的子孙寄居此地,便传来遗留下的写真,我把它悬挂在书房中,早晚都能与他们相对,也愿意为此效力。我妄想将来把自己的画像配在刘公旁边;贞正坚强、痛恨奸邪、敦厚坚定,应当如此。陈公非常和易,排斥京师的邪恶,才敢直言。敦厚与京师的奸邪都不过是腐草,只有二公长存不老。你应当在这些方面选择取法,或许可以流传不朽。依詹丞祝贺我获得祠禄诗的韵作诗。我生在天地之间,自己笑说不过是一件疣赘之物。燕子和蝙蝠争着适应晨昏,龙和屈曲的虫子安然处于伸屈之间。我三次与戴黄冠的道士为侣,十年辞去丹绂官服。没有学问,不能陪侍于旃厦;没有才干,不能草拟诏书。早晨任意幽探,午后对着窗户贪睡。平生正因为多嘴,才使自己穷困到骨。群蝶争春,蛤蟆悄悄吞食月影。向来彭泽令的琴,胜不过昭阳宫的羯鼓。这样冷淡可笑的姿态,哪里能进入艳阳之节?多年间床上几乎长出孔穴,连续十多天连门槛也没有跨过。有时随着志和的风,习惯像袁安一样卧在雪中。起初没有子公的书信,谁会像项斯那样得到称说?忽然让我掌管龙宫之事,听说是从雁帛传来的消息。如今又回来主持香火,幸好没有荒废书册。偷得闲暇容纳我们这些人,把出仕用世之事交给当时的贤哲。鹏鸟与鹪鹩各自逍遥,何必计较优劣?感慨时事。太师是百官之长,历代都有设置。所任用的人有贤有不肖,国家便由此分出安危。只有那太公望,威武刚健,奠定了周朝的根基。至于尹氏,只能白白地招来《小雅》的讥刺。汉、唐姑且不论,我朝也有可作大龟鉴的人。潞公历经四朝,是老成有德之臣,声望震慑边疆。可叹啊,京、桧、侂胄这些人,实在令人唏嘘。近来在王庭扬威,满朝竟没有人敢说不对。文潞公不能复生,我们还将同谁一道归去呢?鬼神窥伺之吟。宰相不进入府署,却跑到湖上。早晨还在朝廷庙堂之上,晚上已经成了水云间的客人。相府的门庭冷落,另设的别墅却车马相撞。三日之内收敛足迹,早朝时上万支桨、戈船飞快驶过湖面。【原注:退朝时乘军船渡西湖,众人认为不祥。】官员失职,羲和遭到诛责;《春秋》责备君主,却宽纵置之不问。士人谄佞,哪里敢斥责他?倡优沉溺于夜宴,台馆直到清晨仍未停息。华堂背靠千岩,幽龛相通;百尺深处不是晋公的洞府,原来竟是伯有的窟穴。蝴蝶翩翩如梦中飞舞,长蛇缓缓从中爬出。【原注:大蛇从他的寝室中出现。】半夜烦冤哭泣,魑魅竟在白日出现。既然期待燕婉之乐便难以拒绝,幽明之间相逼,连上天也不能相助。他居住在那里,鬼于是窥伺他的屋室。难道没看见霍氏灭亡、群妖日日丛集吗?难道没看见蔡京败亡、万怪终于无处安宁吗?扶持危局难道就会跌倒吗?清除污秽本来就应当荡涤。你看韩家园,如今只剩斜阳下的空寂。依刘养源寄来的二十韵诗作答。山寺传来好消息,欢声满耳,四处腾涌。听说新天子有意安抚百姓。金鸡赦令大赦天下,民众也都受到怜悯。诏书日夜颁下,接连而来,令人惊惧。向年高德劭者询问政事,延请能进谏的老臣。召集遗逸讲习,派车聘用有才之人。官员名册送还旧邸,孝思也与定陵相称。宛如春气到来,顿时融解了朝廷上凝结的寒霜。神龙妙能吐气成云,妖狐却疑心是在听冰。如今万端弊政,想要说出来哪里说得尽?怎能得到披沥肝血的机会,排开云层向觚棱宫门呼喊?高洁的兰草变成了艾草,春日的斑鸠变成了鹰。贪婪之人在野外横行,善良之人却像风中的灯火。众多小人各自献媚,两位正直者反而偏遭憎恨。【原注:选诗之事受挫,两如是正直者。】满庭都是苍玉佩的声音,却听不见朱弦琴的雅响。愿圣明的君主在金台选拔最先登用的贤才。使聋聩者重新听见,使高层人士更加凌厉高远。阴霾半夜散去,日月升上高阔的道路。我们这些老农,只愿挺腹饱食,歌唱中兴。牙齿头发我自己已经料定,甘心收起翅膀,像鹏鸟一样安于退处。挟持君主。圣人告诫不可挟持君主,《春秋》把这种行为视同弑君加以责罪。由此推知这种无上的野心,将来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近来那凶恶的宰相回来,决意强硬,谁能比得上群愚的迷惑?众人都说他的志向难以夺取。老夫不是圣人,但确知事情绝不会如此。有人问我凭什么知道?回答说:并不神秘,难道真有人会没有患得患失之心吗?既然能够做出勇于退处之事,却从未听说介之推归隐时把母亲留下作为人质。府中一片破败,搬运物品直到花卉殿前,二百名士卒用车载物,塞满城市。京城人把这当作愚蠢怪事,家家失去欢喜,纷纷说他确实不会回来,剥剥弹指相庆。朝士独自可怜,忽然失去父母般的依靠,联名上章请求把宰相留下。他全无改变,天王虽然圣明,也不得已勉强顺从。御前金字牌一天发下几十道,放置冠盖的地方车马纷纷;按日派郎吏,端明奉持玺书,侍郎传达圣上的旨意。师王把亲笔批示藏在袖中,恳求挽留;宰相流泪满面,躺卧得更加坚定,哪里肯像东山谢安那样出山?陛下若逼迫臣下,臣便回归故里。群使惊骇于他的话,联名奏告天子。谁知半夜船已经渡过曹娥水,新亭等候也徒劳无功。刘裕已经回到宅第,狄青越过昆仑,李愬擒获吴元济;难道忍心在君父面前使用这种军中的诡计,以一次劳苦换取永久安定吗?所求既然已经称心如意,从今以后政事堂根基深固,愿望已经满足。臧孙氏专权,竟要超过季氏;上天威严而神明,哪里知道会听从你呢?五月。五月出兵,当时老臣怀着忧惧之心,特意询问詹尹,希望他告知吉凶,所以占得《明夷》卦。内心惊愕,不敢显露。哪里知道三天后就发生日食,实在令人恐惧。【原注:六月初一发生全食。】天象和人的占卜,竟真像彼此应答。军队出动却没有丝毫功绩,失败的文书接连传来。世道又有谁来议论?当权者弃置一旁便离去。更让水中的榆树袅袅低垂,擎盘承露。【原注:此处“露”的意义不同,所以并押。】秋风日益高劲,而我还没有死得其所。提笔记下蓍草占辞,泪水和血泪沾满衣襟。【原注:《明夷》上六说“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说“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应验在德祐二年正月,痛哉。】依方泳道见寄诗的韵作答。【沂】
延首浙河外,浮氛翳青天。下有豺与贙,纷其集。中田况复直,岁祲蒿莱莽,连阡民流入他郡,百里无人烟。咨予忝观风七州,命所悬。驻车问疾苦,入耳潜澘然。期令万苍黔生意,春无边。一网猎羣饕,其敢诿力绵?天王自圣明,凝旒蔽其前。曰:“此何罪辜,而诬饮贪泉?”奉使既不称,还印归民编。南窻可笑傲,双溪恣流连。不贪金门步,不慕东壁躔。但愿紫皇寤,赤子逃烹煎。贤聚国脉壮,吏良民瘼痊。臣虽就九死,没齿无怨言。方子逺投赠,厉我弥贞坚。枯木巳无心,安能被朱弦?江水倘可楫,吾其劒西川。次韵王深道见寄虚斋隠几坐,忧思来万端。我带旧盈骼,忽复数孔寛。追思昔迷复,驱驰困尘鞍。终蹈世涂险,袵席生泷滩。平生仗忠信,意若无惊湍。虽有被野罗,何簒凌风翰。嫠忧抱耿耿,进退良独难。亦欲纫蕙茝,殷勤奉所欢【原注:离骚以君为所欢】终疑薛居州,一暴难胜寒。众隂日夜长,正气日以单。国枋落熏腐,民生困贪残。言路久榛棘,肉食咸空餐。蹇予宿嗜好,与世殊醎酸。柰何不自爱,当门植芳兰。故效五栁君,归求容膝安。我友在天末,洞我肠与肝。新诗妙镌发,字如汤铭盘。盍簮眇无因,东望慨其叹。遥闻病新愈,致我嚢中丹。愿君彊吞咀,百年永相看。次韵刘友鹤端午三首昔经屈原坂,寒湍下悲鸣。又渡汨罗江,▯记曽输诚慨。彼幽乱国,成此湘累名。雕胡不受腻,淆予膳膏腥。《离骚》二十五,往往言其清。招汝千载,后来乎不来。灵桐江五月,凉波上搏,层飔伤屈,念已怆怀。严濑逾滋,维彼不逢,世如斯良遇。时怀沙与钓濑,异节同光辉。故人去,奚伤宗国?逃惧非精义,贵有质。圣逺咨,从谁?笺:天欲移病,心与孤鹤飞。苔青弁峯秀,遥昔梦佳期。恬鳞慕深藻,倦翮怀安枝。焉能系浮名?翚翔辰升霏,己约东里伴,无烦北山移。他年倚磵门,望子蹁跹衣。道中遇雨车中览书罢,举头失青山。五日无纎云,春晴固应悭。须防骤雨过,忽已罗青鬟。天公自知我所遇无不安,奈何苦相戏?晦明翻覆间,浮云虽暂收,未肯故山还。终当买不借,践此泥涂艰。送王深道赴荆门敎授苍龙挂秋汉,凉风鼓吾袪。夜中不能寐,慷慨悲有余。美人背我去,山川▯盘纡。平生嵇叔夜,龙性不可拘。以兹直谅益,弱念咸刋除。四海岂无交,谁为真丈夫?温蜀本兄弟,不过姓氏殊。临分悄无言,执手空踟蹰。世事举目知,安能共沦胥?君理江介枻,我念苕濵庐。后会难前期,且复立斯须。努力崇明徳,嵗寒盟可渝。次韵北涧禅师留别维北有深涧,其中贮幽泉。兹泥不可滓,万境涵澄鲜。老人挹其流,浊世相周旋。清寒涤腴腻,八解不敢専。我来宿招提,逾月从金仙。解后涧濒老,笔力回百川。参寥一以去,诗宗久无传。阿师佩宻印,絶后如光前。禅房竹色静,秋深暑将阑。双嵓傥入梦,寄予白云篇。中秋独坐有感三年三中秋月作一様奇,清贫不设客,老倦不吟诗。今年更凄凉,儿孙鎻秋闱,独坐南窻下,兀兀如孤罴。追思欢娱地,无如少壮时,尚记壬辰岁,鹤山靖州归,八月十五夜,月华散前墀,诸父秋山阁,羣从幽芳池,赋诗各分韵,醉墨纷淋漓。鹤山读我句,终夜相嗟咨。明朝操纸来,倾倒里中儿。一往三十载,坐念心生悲,前辈已雕谢,诸兄亦无遗。奇孤一身在流落,天之涯,明月如昨日,而我鬓成丝。天人固异分,何烦涕交頥。又中秋分韵得处字西风涤残防,秋水静如滤。客心悲未央,感兹年芳去,聊携池上酌,相与豁烦虑。我殽楚以陈,曽未举前箸,延首视太清,飞娥已来御。屏翳虽放纷,不敢捩眼觑。清辉岂不佳,祗益畸人苦。故乡値良辰,辄与亲昵醵。转蓬随天风,异县不可据。明年看清光,那知又何处。自叙六十韵苍苍大峩山,髙标致青天,西江走其下,东井纒其颠,积此二仪气,钟为万古贤。粤从扬马来,作者接项肩。我家髙阳氏,遂古已婵嫣。爰及开府公,世徳乃昭宣。挺生六男子,如鼇海上连。逢时供世用,报国或躯捐【原注:先忠襄公】二季遇明主,皇极佐后先,英芬播家国,余辉照山川。咨予食旧德,一线千钧悬。结髪日砻砥,植节图贞坚。龙飞四十春,先皇始招延。绛侯正骄主,荅防聊相鑴。无心得天下,人力何有焉。有司矜其愚,寘之龟列前。先人既死城【案:原本缺一字】遭祸愈挻。挈身归君父,叨沐登史筵。是时嘉熈末,大臣私自便,抗疏警其偷,侧目尤谗言【原注:乔行简】未几孽嵩来,当国恣且専。白发竝相议【原注:庚子冬雷封事】一斥逾三年,祁公俄入相,招我赤城边。公寻薨于位,游老司陶甄,蓄缩多畏忌。
译伸长脖子望向浙河之外,浮动的尘氛遮蔽了青天。下面有豺狼和贙兽,纷纷聚集。中原田地更是荒直,年成受灾,蒿草杂乱;田间道路相连,百姓流亡到别的郡县,百里之内不见人烟。可叹我承蒙任命,巡视七州,百姓的命运都悬在心上。我停车询问疾苦,听入耳中便暗自悲伤。希望使万千百姓恢复生机,让春天无边无际。我要一网打尽群贪之徒,他们岂敢以力量微薄来推诿?天王本来圣明,只是垂下冠冕前的旒,遮住了视线。于是说:这些人有什么罪过,竟诬陷他们饮用了贪泉?奉使既然不称职,便交还印信,归入平民行列。南窗下可以笑傲,尽情流连于双溪。不贪求进入金门做官,也不羡慕东壁星官的位置。只愿紫皇醒悟,使百姓逃脱烹煎。贤才聚集,国家根本壮大;官吏良善,百姓的疾苦痊愈。臣即使遭受九死,至死也没有怨言。方先生远道寄诗赠我,使我更加坚贞自励。枯木已经没有心意,哪里还能被朱弦琴弹奏?如果江水可以用来划船,我就要持剑西入川中。依王深道见寄诗的韵作答。我坐在空斋中倚着几案,万端忧思纷纷涌来。我的旧衣带本来已经宽松,忽然又显得更加宽大。追想过去迷失后又复归正道,奔波劳碌,困顿于尘世的鞍马。最终踏上世路的险途,连卧席也像生出了急流险滩。平生凭借忠信行事,心意仿佛不怕惊涛骇浪。即使有遍野的罗网,又怎能阻挡凌风的羽翰?寡妇般的忧患一直郁结心中,进退实在独自为难。也想采集蕙草和茝草,殷勤献给所欢之人。【原注:《离骚》以君为所欢。】终究担心自己像薛居州一样,受到一次暴露也难以胜过严寒。众多阴邪之气日夜增长,正气日益孤单。国家权柄落入熏腐之手,百姓困于贪残。进言之路长久荆棘丛生,执政者全都白白吃饭。我一向的嗜好,和世俗的咸酸不同。为什么不能自爱,偏要在门前栽种芳兰?所以仿效五柳先生,回归去寻求容膝之安。我的朋友远在天涯,却洞察我的肝胆。你的新诗精妙如雕刻,字字像盘上的汤铭。想要聚首却渺不可得,只能向东遥望,慨然叹息。远远听说你新近病愈,送给我囊中的丹药。愿你努力吞服咀嚼,百年之中永远相互照看。依刘友鹤端午三首诗的韵作诗。从前经过屈原坂,寒冷的急流悲声呜咽;又渡过汨罗江,至今还记得曾经输诚慷慨。那幽暗混乱的国家,成就了屈原湘累的名声。雕胡米不肯承受油腻,使我的饭食混杂着肥腥。《离骚》二十五篇,往往都说到他的清正。招唤你于千载之后,你后来究竟来不来?灵…… 桐江五月,凉波翻涌;层层风声使人伤悼屈原,想到这些已经令人悲怆。严子陵滩越发显得深厚,只是他没有遇逢那样的时代,世道竟如此,哪里还有真正的知遇?时常怀念屈原沉沙和严子陵垂钓的地方,虽然节操不同,却同样光辉。故人已经离去,又何必为宗国悲伤?逃避恐惧并非精义,贵在保持本质。圣人已经远去,叹问:还应当向谁请教?笺:上天将使我迁居养病,心和孤鹤一同飞去。苔色青碧,弁峰秀丽;遥想往昔,梦见美好的相会。安静的鱼羡慕深水的藻类,疲倦的鸟翅怀念安稳的枝头。哪里能被浮名束缚?翚鸟飞翔,清晨升入云霏;我已经约好东里的人作伴,不必烦劳北山移居。将来倚在山涧门边,遥望你衣袂蹁跹而来。途中遇雨。在车中读完书,抬头却看不见青山。五日以来没有一丝云,春日放晴本来就很难得。须臾之间骤雨经过,忽然又像罗列出青色的鬟髻。天公自然知道我的处境,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安然,为什么还苦苦戏弄我?昏暗与明亮反复变化之间,浮云虽暂时收起,却不肯让故山重新出现。终究应当买来不借车,踏过这泥泞艰难的道路。送王深道赴荆门任教授。苍龙悬挂在秋日银河,凉风吹动我的衣襟。夜里不能入睡,慷慨激昂而悲哀不已。美人背弃我而去,山川遥远曲折。平生仰慕嵇叔夜,他的龙性不能拘束。因为这种正直诚信的助益,软弱的念头全被削除。四海之内难道没有朋友,谁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温蜀本来是兄弟,不过姓氏不同。临别时悄然无言,握手只是空自徘徊。世事抬眼便可看清,怎能和它一同沉沦?你去治理江边,驾船而行;我则思念苕溪水边的草庐。后会难以预先约定,姑且再站在这里片刻。努力崇尚光明的德行,岁寒之盟也不会改变。依北涧禅师留别诗的韵作答。北方有深涧,其中蓄积着幽深的泉水。这里的泥土不能污染它,万物的景象都映照得澄澈鲜明。老人舀取它的流水,在浊世中与人周旋。清冷之气洗涤肥腻,八种解脱也不敢独占其功。我来到招提寺留宿,跟随佛祖已经超过一月。偶然遇见涧边老人,他的笔力足以回转百川。自从参寥一去,诗歌宗旨已久无人传。法师佩有秘密法印,使断绝者如光明般前承后启。禅房竹色寂静,秋深而暑气将尽。若双岩偶然进入梦中,请寄给我一篇白云诗。中秋独坐有感。三年来每逢三个中秋,月色都同样奇美;清贫之家不设宾客,年老疲倦也不吟诗。今年更加凄凉,儿孙都被锁在秋闱中。我独坐南窗下,呆呆如同孤熊。追想欢乐之地,没有什么比得上年轻时;还记得壬辰年,鹤山从靖州归来,八月十五夜,月光洒满庭前台阶。诸位父辈在秋山阁,众位同辈在幽芳池,赋诗各自分韵,醉后墨迹纷纷淋漓。鹤山读到我的诗句,整夜为之叹息。第二天拿着纸来,倾倒了乡里众人。转眼已经三十年,静坐追念便心生悲哀;前辈已经凋零,诸位兄长也一个不剩。奇孤的我独自流落在天涯,明月仍像昨日,而我的鬓发已经如丝。天与人的分际本来不同,又何必让眼泪交错流到腮边?又作中秋分韵诗,得“处”字。西风洗涤残暑,秋水安静得像经过过滤。客居之心悲哀无尽,感叹年华正在逝去。姑且带着酒到池边饮用,共同排遣烦忧。我陈列的饭菜带有楚地风味,还没有举起面前的筷子;抬头望向高远的天空,飞娥已经来临侍奉。屏翳虽然放出纷纷风雨,我也不敢斜眼窥视。清辉难道不美吗?只是更加使孤独之人苦闷。故乡遇到良辰,总要和亲近的人聚集饮酒。如今像转蓬随天风漂泊,在异乡不能安居。明年再看清光,谁知道又会身在何处?自述六十韵。苍苍的峨山高高耸立,标志直达青天;西江从山下奔流,东井星缠绕在山顶。天地二气积聚于此,凝聚成万古以来的贤人。自扬雄、司马相如以来,作者相继并肩而出。我家高阳氏的先祖,从远古以来就光彩绵延。到了开府公这一代,世代的德行更加显扬。六位男子挺然出生,如同海上的鼇首尾相连。逢到时势便为世间所用,有人甚至捐躯报国。【原注:先忠襄公。】两位弟弟遇到明主,在君主身边辅佐先后。英名芳德传播于家国,余光照耀山川。叹我承受祖先旧德,如一线牵系千钧重物。结发以来每日磨砺自己,树立节操,追求坚贞。龙飞四十年,先皇才开始征召延请我。绛侯正骄纵于君主面前,我姑且回答并劝谏,与之相互规诫。没有私心却得到天下,人力又有什么作用呢?主管官员怜悯我的愚拙,把我置于龟列之前。先人已经死守城池【案:原本缺一字】,遭受祸患反而更加坚强。带着自身归附君父,得以蒙受登临史馆宴席的恩遇。当时是嘉熙末年,大臣们只图私自便利;我上疏抗议,警告他们偷安,因此被他们侧目,尤其受到谗言攻击。【原注:乔行简。】不久奸孽贾似道到来,主持国政,放纵而专擅。白发老臣一同议论此事。【原注:庚子冬雷封事。】我被斥退超过三年,祁公忽然入朝为相,把我召到赤城边。祁公不久死于任上,游老主管陶铸选用人才之事,却畏缩多所顾忌。
百壬閙煎煎,汲黯又妄发,羣厖益呀喧。卧家百余日,遂棹严滩船,偶乘浙东传,入手埋轮权。南床有妇翁,出柙流馋涎,劾章格不下,使者反归田。流落经七载,那复凌翔鹓。淳祐更化,瑟弓旌罗八纒,例叨赤车使,收召湘江壖。南宫甫逾月,遂玷蓬莱仙,仍侍玉皇案,兼操金匮篇。主恩海岳比,每欲输尘涓。谢吴对持铉,国势如舟偏,薫莸共一器。两党操戈鋋,予与赵徐辈,放逐纷聨翩。吴公亦去相,国事堪澘然。荏苒兵难作,扰攘纷戈鋋。吴公再秉钧,首议贾生篇。诸梁尚当路【原注:沈炎】公愿竟以愆。亡何事大异,莱国寃南迁,国忠乱天经,党祸何连延。伤哉淳祐士,萧艾化兰荃,腰金空照地,噤如秋后蝉。嗟我亦何人,赵璧乃独全。挂舌坐林间,嫠忧耿无眠。一旦彗星出,应诏言数千,厯数蔡京罪,请收贾充权。书遏不得上,龙髯已飞天,尚有闻戒集,秘之未敢传。其间朝阳吟,好事达湖▯,几欲齿奸鈇,终虞陨深渊。偃蹇逾十载,氷山尚顽坚。不学李拾遗,尽付酒家钱;不学杜拾遗,穷愁诗自传。圣涯浩无际,前路▯以緜,且复系寸景。终予犀革编。池荷就衰有感双池万荷,花姣好,欺子都。秋风一披拂,槁悴如三闾子,有君子操。昔人所叹誉,奈何不自奋?俛仰悲荣枯。荷花不能言,请以意对。吾两间草木蕃,万象粲以舒。一从鶗鴂鸣,荃蕙首见疏。况我値末运,忽忽良辰徂。相随就衰,叔容色何能愉?抗手谢荷花:「子诚志士模,婴肸悼季世。箕干感沦胥,舂陵大中正所品,良非虚。」九日分韵得花字秋日何烈烈?忧心在丘麻。老圃跬步间,无悰问黄花。及兹九九,候清樽畅幽遐。朋簮既肃穆,宴豆亦静嘉。风雨知萧辰,飒然掠牕纱。乔松助声势,轰豗掉狂车。茰囊顿精神,似与老守夸。渊明有三径,我独归无家。浮骖竟安适?伫立空咨嗟。学诗燕説,谈古书六籍,无诗如彼序鬼一车,毛郑贲其须,古今几大儒,亦复鼓应桴,歴年二千余,耳目为所躯,卓哉紫阳朱,订顽砭其愚俗説,力扫除沙沉,得简珠士惑,真难祛于今,道犹孤高叟,一鄙夫服膺,与世殊在天悬方,诸如闻叹起予。
读书问翁几何?年翁年七十余,尚作蠧书虫。嗟!翁一何愚!旋増通典缺,旋修阜陵书。毫芒集阅尽,白编还巻舒。五诗讽被底【原注:选李杜韩苏】栁集诵日晡。玩物能丧志,圣贤言皦如。赋受有奇偏,谁能为耘锄?
读荆轲传夜读《荆轲传》,掩巻喟然叹:「结交天下士,贤哉太子丹!报秦一片心,秋莲孤劒寒。介绍田先生,得结荆卿欢。太子一语疑,先生甘自残。荆卿欲借手,临事敢开口?走见樊于期,愿借将军首。将军搤掔,言念此固已久,得复平生雠。性命何足有?四雄英烈风,精诚凌白虹。函关初未入,气已吞祖龙。其事虽不就,简牍光无穷。奈何今之人,蹙缩如寒虫。」九日防客面岳亭,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分韵,得采字诗。四运相摧,斥秋容忽而改。英英晩节,花含霜发,鲜彩游子感萧辰,命侣登爽垲。湘山俨横陈,秀色如有待。独怜祝融峯,尽日埋靉叇。安得诛云师,吾将罪真宰。悠悠元亮心,千载宛如在。遥知把不盈,搔首终朝采。胜达不可追,迷涂谁堪悔。弃置勿复谈,且复浇磊磈。谢郑如晦饷酒诗渊明久闲居,欲酿苦无秫。萧条倚东篱,目断杯中物。可人王荆州,白衣来扣寂。髙情属天云,于今照方防。我穷交旧絶,门外无行迹。旧时如海肠,辙鲋等枯涩。谁怜东溟臣,西江分一滴。嗟哉子立贤【原注王子立,子由之壻】肯念黄州客。清酒冬百壶,昔酒夏千石。陶然北窻下,但觉天地窄。东西髙虽异,南北郑能一。感荷吾子德,酬报乏珪璧。但诵昌黎诗,以谢郑羣锡【原注昌黎谢郑羣锡赠簟诗,明珠青玉不足报,赠子相好无时衰】
耻堂存稿巻六
译众多小人喧闹不休,汲黯又妄自发言,群犬更加狂吠。我在家躺了一百多天,便乘船到严滩,偶然搭乘浙东驿传,得到入朝任职的机会。南床有一位岳父,从囚禁处出来便流露贪馋之态;弹劾奏章被压下,使者反而归田。流落了七年,哪里还能凌空飞翔如鹓雏?淳祐更化时,车马仪仗环绕,诏书和征召接连而来。我按例忝任赤车使,被收召到湘江边。任南宫官职刚满一月,便玷辱了蓬莱仙班,仍侍奉玉皇案前,又兼掌管金匮典籍。君主的恩德如海岳一般,我每每想以微尘涓滴报答。谢吴二公相继执掌政柄,国势却如船身倾斜,香草和臭草同放在一个器皿中。两党操戈相争,我和赵、徐等人接连被放逐。吴公也离开宰相职位,国事实在令人悲伤。渐渐兵祸发生,纷纷扰攘,战事不断。吴公再次执掌大权,首先议论贾谊之事。诸梁还在当道。【原注:沈炎。】吴公终究因过失而使愿望不能实现。不久事情大变,莱国公含冤南迁,国家忠臣遭到破坏,党祸为何如此绵延?可悲啊,淳祐年间的士人,兰草香荃都变成了蒿艾;腰间金印徒然照地,个个噤若秋后的寒蝉。唉,我又是什么人,赵璧却唯独得以保全?我闭口坐在林间,怀抱寡妇般的忧愁,耿耿不能入眠。一旦彗星出现,我奉诏陈述数千言,历数蔡京的罪行,请求收夺贾充的权力。奏书被阻,不能上达,皇帝已经升遐;尚有一部《闻戒集》,秘藏起来不敢传布。其中有《朝阳吟》,好事者把它传到湖边,几乎想咬牙痛斥奸邪,终究又害怕坠入深渊。困顿蹇滞超过十年,冰山仍然顽固坚硬。不学李拾遗,把一切付给酒家;不学杜拾遗,让穷愁自然由诗流传。圣人的境界浩瀚无边,前路遥远而绵长,姑且再系住短暂光阴。最终把自己编入犀革之册。池中荷花将要衰败,有感而作。两池万朵荷花,花色娇美,胜过子都。秋风一阵吹拂,便憔悴得像三闾大夫屈原,却仍有君子的操守。这正是古人所感叹称誉的,为什么不能自己奋发?俯仰之间,便为荣枯变化而悲伤。荷花不能说话,请让我用心意回答它:我们生于天地之间,草木繁茂,万象灿烂舒展;自从鶗鴂鸣叫,荃草蕙草便首先受到疏远。何况我正逢末世,忽忽之间美好时光就要逝去。我们相伴走向衰败,你这容貌怎么还能欢愉?我举手向荷花道谢:“你确实是志士的典范,伤悼末世的困苦。箕子、干宝感慨众生沉沦,舂陵大夫被评为大中正,这些赞誉确实不是虚妄。” 九日分韵,得“花”字。秋日多么炽烈!忧心在丘麻之间。老圃近在几步之内,我却没有兴致去问候黄花。到了九月九日,正好面对清酒抒发幽深遥远的情怀。朋友佩饰庄重肃穆,宴席上的食器也安静而美好。风雨知道这是萧瑟的时节,飒然掠过窗纱。高大的松树助长声势,轰鸣声像狂车奔驰。茱萸囊顿时使人精神振作,仿佛在向老守夸耀。陶渊明有三条小径,我却独自归来而无家可归。漂浮的车驾究竟哪里安适?久久站立,只能空自叹息。学习作诗。燕说:谈论古代六经的那些人,若没有诗,就像那篇《序》所说的鬼背着一车书;毛公、郑玄替它装饰胡须。古今多少大儒,也都击鼓相应。历经两千多年,耳目一直被这些说法驱使。伟大啊紫阳朱熹,订正谬说,针砭愚俗,竭力扫除沉沙,取得简中的明珠。士人的疑惑确实难以驱除。到了今天,道统仍像孤高老人;有一个鄙夫诚心服膺,和世俗相隔如在天边。诸如此类,听来令人叹息,也足以启发我。读书。有人问老人年纪多大?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仍然做着蛀书的虫子。唉,老人何其愚笨!一面增补《通典》的缺漏,一面修撰《阜陵书》。细微文字都搜集阅尽,白色书卷仍不断翻卷舒展。把五家诗放在被子底下讽诵。【原注:选取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的诗。】柳宗元文集每日读到下午。玩弄外物能够丧失志向,圣贤的话明白如日。天赋各有奇特偏向,谁能替它耕耘锄治?读《荆轲传》。夜里读《荆轲传》,合上书长叹道:“结交天下士人,太子丹真贤明啊!一片报秦之心,像秋莲和孤剑一样寒冷。经田先生介绍,得以和荆卿结交。太子一句话产生怀疑,田先生便甘愿自残。荆卿想借他人之手,临事时又怎敢开口?于是奔去见樊于期,愿意借将军的头颅。将军扼腕说道:我早已想到此事,若能报平生之仇,性命又算什么?四位英雄的烈风般气概,精诚直冲白虹。函谷关还未攻入,气势已经吞并祖龙。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仍使简册永远发光。可惜如今的人,却畏缩得像寒虫。” 九日在岳亭设宴送客,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分韵,得到“采”字,作诗。四时相互摧迫,秋色忽然改变。花木在晚节仍然英华灿灿,含霜开放;鲜艳的色彩使游子感伤萧瑟之辰,于是命同伴登上高爽之地。湘山庄严地横陈眼前,秀色仿佛有意等待。唯独可怜祝融峰,整日被云气遮埋。怎能得到诛杀云师的机会,我要向天帝问罪。悠悠然,陶元亮的心情千载如在眼前。遥想他手中的菊花还没有采满,整天搔首采摘。高雅旷达之士不可追及,迷失道路又有谁能悔改?这些话姑且放下不谈,还是用酒浇灌胸中的块垒。感谢郑如晦馈赠酒的诗。陶渊明闲居已久,想酿酒却苦于没有黏高粱。萧条地倚着东篱,眼望着杯中之物。可亲的王荆州,穿白衣来敲寂寞的门。高雅情怀寄托于天云,如今仍照耀四方。我穷困而旧交断绝,门外没有行人踪迹。过去胸怀如海,如今却像涸辙之鲋一样枯涩。谁怜悯东海之臣,愿从西江分来一滴水?可叹子立贤。【原注:王子立,是子由的女婿。】你肯挂念黄州客,送来冬酒百壶、夏酒千石。陶然坐在北窗下,只觉得天地都变窄了。东西两位高士虽然不同,南北两位郑氏却能同心。感念你的恩德,却没有圭璧可以酬报。只能吟诵昌黎的诗,来感谢郑群锡。【原注:昌黎有《谢郑群锡赠簟诗》:“明珠青玉不足报,赠子相好无时衰。”】《耻堂存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巻七宋髙斯得撰七言古诗题天台夏肯甫晓山亭诗谢公晨防花崖,登杜陵早起,开前林。徽之朝挹西山爽,退之晓望南山棱。古人看山,自有▯个中意味,谁探寻?林霏夕敛,羣动息。泽气宵上,英云蒸。不于此际毓神秀,安得向曙岚光凝?平生苦不识夜气见山,忽得邹人心。巻书黙坐防有得,此岂文字能摹?临斯亭题扁有咀嚼,慎勿只遣供闲吟,直须齩破第一义,庶防山鬼逢知音。题赵致道茅斋三百年前茅屋歌,谁其继者?茅斋铭。杜陵忧世,何其切;鹤山观物,何其精。两诗妙处,均不朽。吾能合异融其真。绮栊雕宇贮豪士,此岂有意矜吾民?从来大庇天下手,乃在茅栋茨檐。人请君观铭騐吾徳,复来歌义充吾仁。庶防体用归一贯,二老可作当欣欣。五月六日,约诸友逰北山。舟已具,而予偶不能出。诸友和坡公法华寺诗,亦赋一首。区中无由舒眼界,欲上云峯观九▯。颇闻黄龙擅竒特,傥得窥临,真一快。清苕一线,仅委蛇具区万顷,何滂湃?又闻法华两招提,清旷夐絶人境。隘池光潋灔,镜无台山色清寒,身不壊。石林幻出三玲珑,万虎千罴断雄怪。幽贞叶防,天相之梅雨初晴,白日晒州家,幸肯借官▯。亟馔鱼鰕菹韮薤,奈何欲往竟不谐?徒羡诸公脱天械,归来争发古锦囊,令予伎痒如爬疥。▯康本自不羇人,况复时屯方翮铩,终当扵此结菁茅,庻可偿渠猿鹤债。刘友鹤以诗赠别次韵送之昔披朝霞,寻洞天。五峯矗汉,髙防岏。灵君营魄去,千嵗秋桂春萝空锁寒。古心未死,不忍去。摇摇风纛空中悬。五年失脚堕时网,梦思重到无由縁。朅来出守山水郡,公余颇得穷幽偏。丹丘仙客旧心赏,骑鹤过之同晤言。诗妍青林华煜煜,气老幽涧松桓桓。问余君土信竒絶,孰与吾山多紫烟。桐江缗鱼烱志节,缑山笙鹤夸神仙。能衡铁炭识轻重,众山部娄真如拳。羽人闻此深领防,笑指双台催棹船。题诗莫作世间语,防有剜剔青苔看。时雪应祷周子车,和东坡所次栁子玉韵见贻,用韵答赋。大冬愆阳,人乆渇,井泥无泉,百川竭。老天有意濡沫之,一夜幻成三尺雪。勿嘲见卵索时,夜在眼来牟疑彷佛。蹇予谁敢贪天功?片片无非后皇徳。由来此物贵,腊前况复霏霙当畅。月坡公守颍,足风流,坐看斜飞咏愁絶。明朝亦欲踵前规,试与诸君相暖热。出其东门行【原注:刺郡守贪暴】君不见防稽太守第五伦罢官潜去,逃吏民不知,当时何所畏?乗船夜渡曹娥津,只縁恵爱入人髄,攀车叩马千万羣。使君若不行诡道,爱河浩▯难抽身。旧闻吴兴解郡绶,归路南指朝天京。尔来史项后先去,云何却出东城闉【原注:史越翁、项公泽皆贪暴】横山伺▯不知数【原注:横山南路小聚落】携壶挈榼相邀迎,使君自揣非夀我,西子不洁将污人。水军二百耀南路,三更一舸临湖门。防稽吴兴迹相似,谁知爱恶殊其情?畏匡戒薛圣贤有,岂比汝曹祗自焚!嗟哉,后人亦监此,慎勿继踵成三人。従今要辨守贤否,只观去路东南分。禹柏行往年上防稽,凌空禹穴,曾得窥;今年浮沅湘,又见禹柏蹲山陂。茫茫禹迹遍天下,独此二物称神竒。凌云意气销铄尽,根心就化空存皮。樛柯入地枯不死,反更上擢青铜枝。被以九龙名,流传自何时?得非木宿苍龙精,储英萃异成雄竒。头角崔嵬,讶撑拄;牙须磔裂,相纷披。孔明庙柏信称古,上距何翅千年竒。杜陵品藻一何陋,遗落鼻祖收孙枝。诿云此地不身到,何由得集衡湘诗?呜呼!衡之山巍巍,湘之水弥弥,地气何太偏,独于草木乎?钟之柏兮手植自神禹,竹也种传由舜妃。谁能为天分此畀人物?庶防可使悍俗嚚风移。题浯谿寺舂陵太守真好竒,结茅肥遯,湘江湄。三吾出意,作新字,脱畧苍籀遗氷。斯溪山扵我本何有?占断不许傍人窥。人生天地逺,行客恋身外物,庸非痴漫?郎仙去五百载,名字永与兹山垂。要知忠义不磨处,虽不自与人,与之至今过者望巻石森然,魄动中兴碑。此公何用専壑鄙?世上寜有争墪儿?我来访古刜蓬藋,怅然不识亭台基。扫出蝉噪,发斯义。元子可作,然吾诗。次韵王深道寄题其弟敏道菊山。黄花有鉴,能品人。俗士往往遭眼白,独怜寂寞。陶长官到死同盟,不相释。至今采采东篱诗,千载晶光犹陆离。獶人妙质久无记,羞对纷纷女曹。儿子今风尘走异县,故山举头不可见。奈何友此隠逸花,三嗅幽香,意中恋我。闻▯堧足隑州梦,生八翼飞。秋秋不须苦覔菊,山句晚节相期,拂衣去。次韵不浮弟自金陵相过
译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卷七,宋高斯得撰,七言古诗。题写天台夏肯甫《晓山亭》诗。谢公早晨探寻花崖,杜陵早起,打开前面的树林;王徽之早晨汲取西山清爽之气,韩退之清晨远望南山的棱角。古人观山,自有其中的意味,谁能探寻?林间雾气在傍晚收敛,群动止息;泽地的水气夜间上升,英华云气蒸腾。如果不是在这个时刻孕育神秀,怎能等到天亮时山岚凝聚光彩?我平生苦于不懂得夜气可以显现山色,忽然领悟到邹人的心意。卷起书默坐,仿佛有所获得;这难道是文字能够描摹的吗?面对这座亭子题写匾额,其中意味值得咀嚼,千万不要只把它供作闲吟;一定要咬破最高的义理,或许可以使山鬼遇到知音。题写赵致道的茅斋。三百年前有《茅屋歌》,谁来继承它?就是这篇《茅斋铭》。杜陵忧虑世事,何等恳切;鹤山观察万物,何等精微。两首诗的妙处都可以不朽,我能够把不同之处合而融会其中的真意。雕饰华美的楼阁收藏着豪士,这难道是有意夸耀而不顾百姓吗?从来真正能够庇护天下的人,正在茅屋草檐之中。请君观看这篇铭文,检验我的德行;还要回来歌咏义理,以充实我的仁心。或许能够使体与用归于一贯,二位老人若能复生,也应当欣喜。五月六日,约诸位朋友游北山。船已经准备好,但我偶然不能出行。诸友和作苏东坡《法华寺》诗,我也赋诗一首。身在城中没有办法舒展眼界,想登上云峰观看九派。很早听说黄龙山最为奇特,如果能够登临一望,真是痛快。清苕溪如一条细线,仅仅曲折流淌;具区湖万顷,何等浩荡!又听说法华寺有两座招提,清旷幽远,远绝人境。池水狭小却光彩荡漾,明镜般无台;山色清寒,身体也不会败坏。石林幻化出三座玲珑山峰,万虎千罴般断然雄奇。幽贞之士叶法善,天意又帮助他;梅雨初晴,白日照晒州府,幸好肯借给官船。赶紧准备鱼虾、腌菜、韭薤,奈何想去终究不能相合?只能羡慕诸公脱离尘世的枷锁;回来后争相打开古锦囊,使我技痒,像身上爬满疥虫。嵇康本来就是不受拘束的人,何况如今时运艰难,鸟的羽翼正被摧折。终究要在这里结茅隐居,或许可以偿还猿鹤之债。刘友鹤以诗赠别,依韵作诗送他。从前披着朝霞,寻找洞天。五座山峰高耸入云,山势高峻。灵君的魂魄离去,千年秋桂春萝徒然锁住寒意。古老的心志没有死去,不忍离开;风中的旌旗在空中摇摇悬挂。五年以前失足坠入时代罗网,梦中想重到旧地,却没有机缘。如今来到山水郡任职,公务之余颇能穷尽幽僻之处。丹丘仙客是旧日的心中知己,骑鹤经过这里,便与他相见交谈。诗句像青林花朵一样明丽,气骨如幽涧老松般苍劲。问我:你们那里确实奇绝,和我的山相比,哪边紫烟更多?桐江钓鱼可以彰显志节,缑山笙鹤足以夸耀神仙。衡量铁与炭,才能知道轻重;众山和丘陵真的就像拳头一样。羽人听了深深领会,笑着指向双台,催促开船。题诗不要写成世俗语言,免得有人剜剔青苔来观看。严冬阳气失常,久旱使人焦渴,井中只有泥而没有泉水,百川都已干涸。老天有意滋润万物,一夜之间幻化出三尺厚的白雪。不要嘲笑看见鸟卵便索求时雨;夜里眼前的景象仿佛已经带来了麦子。蹇困的我哪里敢贪占上天的功劳?片片白雪无不是后土皇天的恩德。向来这种东西就很珍贵,何况腊月之前又纷纷降雪,应当畅饮。苏东坡镇守颍州时,极有风流韵致,坐看斜雪飞舞,吟咏愁情,何等绝妙。明天我也想沿袭旧例,试与诸位相互温暖。《出其东门行》。【原注:讽刺郡守贪婪暴虐。】你没看见会稽太守第五伦罢官后悄悄离去,逃避吏民,谁也不知道,当时他究竟害怕什么?他乘船连夜渡过曹娥津,只因为恩惠慈爱深入百姓骨髓,攀车叩马前来挽留的人成千上万。使君如果不走诡道,爱民之河浩荡无边,实在难以抽身。过去听说吴兴太守解下郡印,归途中向南指向朝天京。自那以来,史越翁、项公泽相继离去,你们为何反而从东城门出来?【原注:史越翁、项公泽都贪暴。】横山守候的人不知有多少。【原注:横山南路的小聚落。】他们携壶提酒相邀相迎。使君自己掂量,不是来接受众人祝寿的;西施若不洁净,反会玷污他人。二百艘水军船照耀南路,三更时一条船抵达湖门。会稽与吴兴的行迹相似,谁知道爱民与恶民的情怀却大不相同?畏惧匡正的戒言、薛公的圣贤之道,哪里能和你们这些人只会自取焚灭相比?可叹啊,后人也应以此为鉴,千万不要接踵而来成为第三人。从今以后要辨别太守贤明还是昏暴,只须看他离去时是向东还是向南。《禹柏行》。往年我登上会稽,凌空俯视禹穴,曾经得以窥见;今年漂浮在沅湘之间,又看见禹柏蹲踞在山坡。茫茫禹迹遍布天下,唯独这两株树称得上神奇。凌云的意气已经消尽,根心逐渐腐化,只空存树皮。弯曲的枝干伸入地下,虽枯而不死,反而又向上抽出青铜般的枝条。它被称作九龙柏,这名称流传自什么时候?莫非树木中寄宿着苍龙精魂,蓄积英华,聚合奇异而成雄奇之姿?树的头角高峻,令人惊讶它能够支撑天地;枝条如牙、树须如须,纷纷披散。成都武侯祠的古柏确实称得上古老,往上距今何止千年?杜陵品评得多么浅陋,竟遗漏了鼻祖,只收录孙枝。若说没有亲自到过这里,怎么能汇集衡山、湘江的诗篇?唉!衡山巍巍,湘水漫漫,地气为什么如此偏厚,难道只偏在草木吗?这株柏树是神禹亲手栽植,竹子则传说由舜妃种下。谁能替天分配这种恩赐给人物?或许可以使强悍的风俗、顽嚣的风气得到改变。题写浯溪寺。舂陵太守真是喜爱奇景,在湘江边结茅隐居。元结三次来到这里,出意创制新字,略去苍籀旧体留下的痕迹。这里的溪山对我本来有什么关系?却偏偏占尽风光,不许旁人窥见。人生寄托于天地之间何其遥远,行客却眷恋身外之物,难道不是痴妄吗?元结仙去五百年了,他的名字仍永远和这座山相垂并。要知道忠义不磨灭的地方,即使本人不在,也与后人相连;如今经过这里的人望见刻石森然,仍会为中兴碑震动魂魄。这个人物何必独占山谷而自居鄙陋?世上难道有争夺坟墓的孩子吗?我来访古,砍除蓬蒿荆藋,却惆怅得连亭台基址也认不出。扫除蝉声的喧噪,发明这里的义理。若元结能够复生,他应当会认可我的诗。依王深道寄题其弟敏道《菊山》诗的韵作诗。黄花有一面镜子,能够品评人物。俗人往往遭到它的白眼,只有陶渊明怜爱它的寂寞,直到死都与它结盟而不相弃。至今采菊东篱的诗篇仍然闪耀,千载之后光彩依旧灿烂。獶人的美好资质长久无人记载,反而羞于面对纷纷的女子。儿子如今奔走风尘,身在异县;抬头也看不见故山。为什么偏偏以这隐逸之花为友?三次嗅闻幽香,心中便恋慕我。听说你能够乘风直抵隑州梦境,生出八翼飞去。秋日里不必苦苦寻找菊花,愿以晚节相期,拂衣而去。依韵作答不浮弟从金陵来访。
老夫睡眼方昬,花梦中忽闻歌。棣华暮春,逢此晴雨好,足慰飘零。少陵老知君重踏东华尘,先访雪堂老师兄。大篇铿鍧来扣寂,读之宛如花萼集。花残谁复倚栏干?黄鹤催归呼子安,此花当屈第一指。徐娘风情犹可喜,诗成共赋岂厌多?恵连何不偕羊何【原注:君朋不来故云】古来难并良与美,报答春光一盛防。勿云数见恐不鲜,勿忧相煎荳萁。然我今已信天行止,小冯当门乃吾意。一春花恼只颠狂,行乐最怕功名妨。杜牧寻春迟有悔,且须十日浇磊隗。再次韵神仙不求三朶花,顔色不求隂丽华,但愿时清风日好,娱此无裘痴钝老。花光云锦,柳麴尘,买春不用孔方兄,止过寂寂还寂寂。有弟有弟,逺方集客来,我常为段干长,恐髙卧惊袁安。踉蹡开门,门指指,为见阿同无量喜。阿同尔来,新诗多,句法不减水部。何盎然醺人如酒,美梦囘牙頬。闻余防我诗,端如食小鲜,间厠八珎,徒赧然掀髯浩歌不能止。酒酣一麾铁如意,髙楼捶碎谪仙狂。茫茫宇宙隘而妨,手捋虎须终不悔。谪仙与我如龚隗。絶交行男儿独立天地间,太华絶尖一何陗?子房不肯下,萧曹伯夷本自轻,周召徃来舞袖拂云霄。醉里扁舟▯海峤,凤饥肯向鸡求餐,玉防不与蝇同调。山髙路断客来稀,日晏防空臂争掉。穷涂李白友俗人,嵗晚杜甫交年少。前门长揖后门关,当面论心背后笑。云门轻与凡耳弹,夜光莫怪儿童诮。君平世弃政自佳,老子知希渠所要。人间对面九疑峯,未许冲风鼔无窍。物贵日甚自従为闗,以为暴物,价何止相倍蓰?人生衣食为大命,今已勦絶无余遗。真珠作襦,锦作袴,白玉为饭,金为糜。苍天苍天,此何人遘此大疾?谁能医?无食,吾欲食其肉;无衣,吾欲寝其皮。谁能为我覆八溟,一洗世界无疮痍?丝麻粪土被天下,菽粟水火赒民饥。风后力牧不可起,吾辈碌碌,安能追?次韵徐景説赠安象祖千仭岗头,孤凤飞,翰林万族惊且啼。桐江得树一栖息,足以慰我饥渇。思飘然径度,烂柯去,再仪天陛来。何时子今追逐,一何逺?所期不负平生知,独慙托我非所任。泌水洋洋,难疗饥。夜光明月,要人识,而我何知?和与隋,端人择友必有取,定交从此,夫何疑?长安緑槐十二街,五都逰客争奔驰。咄哉,掉臂不肯住。来同圣路乗坚肥。嗟余旧学荒已久,安能扣击探▯机?世事举目己可知,淹留此土终何为?苕谿一曲搅归梦,与子共赋临流诗。次韵刘飬源见寄咨余暮齿,依蒲柳,见君无门,惭九九。小臣久去,孔鸾庭太史,曾供牛马走,忽闻妖彗出不虞,天子惊惶,下手书孤忠,泣血悼危乱,有诏不应,心何如?一阳剥尽,羣隂长,四海八荒俱痛痒,充庭溢序,岂无人?借问何人真挺鲠?老夫空忆陈王前语戆,惟惧人抄传,擒贼擒王真古语,肯扵鸡肋安尊拳?相如虽乏三千牍,自谓一言能报国,此腰揕斧尚不辞,更问世间闲祸福,但愁蠖濩宸居深,司马门逺终浮湛【原注:或谓予封事不得达】徳音秩秩犹在耳,罪言杀士俄相寻,权戚当朝底时节?不见朱云攀槛折,弗扵要处箴膏肓,毛举万端何屑屑?友鹤仙人当暮秋,诗来开巻风飕飕,句法森严何所自?丈夫冠冕垂前旒,淡交如君真耐久,何不来同一杯酒?期君他日孟浩然,男儿事业无穷年。次韵王深道见寄社鼷屋防,非难攻。我力如绵,不能动。生令墨吏弥奋,张气涌如山髙巃嵸。天王圣明,侔日月,跂望丹霄,眦防裂。孤忠耿耿,达无路,独抱幽香,分芜絶。诸偷恣睢,方摇尾,忽报台州随逝水。人不代天,天代人。造物明威,乃如此。嗟予粗不愧守官,繄有承君镌志完。次韵张防见寄掀髯一笑,天地间,八代文衰,谁为起?夷陵丹砂,空自光。中山老▯,不可使。一从麦秀,获麟台。二千余载,无文字。谪仙岂无希圣心?谁其起子?二三子,张君忽赠白云句。墨妙笔精,真可喜。宗师竒涩,费吟噍。三读方能得其意。奋髯苍防,色无寃。吐气黒蛟,云可致。恨子初筵,我旅酬。妙处安能为摽指?惧遭掎摭,不哦诗,畏触祸刑。寜作史,翰林主人,子墨卿。昔也同盟,今趣异。不见当年圣徳诗,犹被他人呼怪鬼。慙君问我乞余丸,安得锦囊出懐里。丈夫葢棺事始定,斯文固应付后死。试问涪翁余七言,松苓臭味固相似。西湖竞渡逰人有蹂践之厄
译老夫睡眼正昏,花影梦中忽然听见歌声。棣华在暮春盛开,正逢这样晴雨相宜的好天气,足以慰藉漂泊。杜少陵老成而知你看重重新踏上东华门的尘土,先来拜访雪堂老师兄。大篇诗作铿锵有声地来叩响寂寞,读它宛如读《花萼集》。花残之后谁还再倚栏杆?黄鹤催促归去,呼唤子安;这朵花应当屈居第一。徐娘风情仍然可喜,诗成之后共同赋诗,哪里会嫌多?惠连为什么不和羊何一同来?【原注:你的朋友没有来,所以这样说。】古来美好与善良难以同时聚集,姑且用一番盛会报答春光。不要说相见太多就不新鲜,也不要忧虑兄弟相煎,如豆箕一般。我如今已经相信听任天意,小冯守在门前正合我的心意。一春花事恼人,只叫人颠狂;行乐最怕功名来妨碍。杜牧寻春迟到曾有悔意,姑且须用十日之酒浇灌胸中块垒。再次依韵作诗。神仙不求三朵花,颜色也不求阴丽华;只愿时世清平,风和日好,借此娱乐我这个没有皮裘而又痴钝的老人。花光如云锦,柳色如曲尘;买春不必花费孔方兄,只经过寂寂之处又回到寂寂之处。有弟弟啊有弟弟,从远方招集客人来,我常常做段干木那样的长者,恐怕高卧会惊动袁安。踉跄开门,门上处处指点,只因见到阿同便无比欢喜。阿同你近来新诗很多,句法不减水部。何等浓烈,熏人如酒,美梦回到牙颊之间。听说你称许我的诗,实在像品尝小鲜,间杂八珍,使我惭愧得捋须高歌,不能停止。酒兴浓时一挥铁如意,在高楼上敲碎谪仙般的狂态。茫茫宇宙狭窄而多阻碍,伸手捋虎须也终究不悔。谪仙李白和我,正如龚遂与隗嚣一般。《绝交行》。男子汉独立于天地之间,太华山绝顶何等陡峭?张良不肯屈身下降,萧何、曹参本来就轻视伯夷;周公、召公往来之间,衣袖舞动,拂向云霄。醉中驾一叶扁舟驶向海上山岭,凤凰饥饿也不肯向鸡求食,玉器不和苍蝇同调。山高路断,客人稀少;太阳已经西斜,空自挥动手臂争辩。李白困顿时结交俗人,杜甫晚年却与年轻人往来。前门长揖相迎,后门却闭门不纳;当面谈心,背后讥笑。云门之琴轻易弹给凡俗耳朵听,夜光珠也不要怪儿童讥诮。君平被世人遗弃,正好自得其乐;老子说“知我者希”,正是他所追求的。人世间面对面也像隔着九疑峰,不允许迎着狂风敲击无孔之笛。物价越来越昂贵。自从设置关卡,把货物当作暴利之物,价格何止增加数倍?人的衣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如今已经被搜刮得精光,什么也没有留下。珍珠做衣襦,锦缎做裤子,白玉做饭,黄金煮粥。苍天啊苍天,这是谁遭逢了这样的重病?谁能医治?没有粮食,我恨不得吃他的肉;没有衣服,我恨不得睡他的皮。谁能替我覆盖八方海内,把这个满是创伤的世界一洗干净?让丝麻像粪土一样遍布天下,让豆粟如水火一般救济百姓饥荒。风后、力牧不能复生,我们这些人庸碌无能,又怎能追及他们?依徐景说赠安象祖诗的韵作答。千仞高岗之上,孤凤飞翔,翰林中万族都惊惧鸣啼。桐江得到一棵树暂时栖息,便足以慰藉我的饥渴。想要飘然径直渡过烂柯之地,离去后再一次来到天阙。什么时候你如今追逐而来,路途竟如此遥远?所期望的是不辜负平生的知遇,只惭愧你把我当作托付之人,却并非我所能胜任。泌水洋洋,难以疗救饥渴;夜光明月,必须有人识得,而我又知道什么?和氏璧与隋侯珠,端正的人选择朋友必有所取舍;从此定交,又有什么可疑?长安绿槐遍布十二街,五都游人争相奔驰。可叹啊,我却甩袖不肯停留,来到圣贤之路,乘坐坚固肥壮的车马。可惜我旧日所学早已荒废,哪里还能叩击玄妙之机?世事抬眼便可看清,滞留此地究竟为了什么?苕溪一曲搅动归乡之梦,愿与你共同赋一首临流诗。依刘养源见寄诗的韵作答。您来信慰问我这个垂暮之人;我依靠蒲柳般衰弱的身体,却没有门路拜见您,实在惭愧。小臣我离开朝廷已久,曾在孔鸾庭太史门下供驱使,忽然听说出人意料地出现妖星,天子惊惶,亲自下手诏给我这个孤忠之臣,泣血哀悼国家的危乱;有诏而不能应,我心中是什么滋味?一阳之气剥尽,群阴滋长,四海八荒都感到痛苦;朝廷内外,难道竟没有人吗?请问什么人才是真正刚直敢谏的人?我徒然想起陈王从前那些鲁直的话,只怕有人抄录传播。擒贼要擒王,确是古语;难道肯在鸡肋般的小利上安放尊贵的拳头吗?司马相如虽然没有三千篇奏牍,却自认为一句话也能报国;即使腰间被斧刃刺入也不推辞,又哪里顾得上世间那些无关紧要的祸福?只是忧虑宫居深邃幽闭,司马门又远,自己的封事终究沉没不达。皇帝的美德之声仍清楚在耳,罪己之言与杀士之事却接踵而来。权贵外戚把持朝政,究竟是什么时候?难道没看见朱云攀折栏槛吗?不在关键处针砭沉疴,却对枝节小事喋喋不休,岂不可笑?友鹤仙人正值暮秋,诗篇寄来,打开诗卷便听见飕飕风声。这样的严整诗法从哪里来?大丈夫戴着冠冕,前面垂着旒珠。像您这样的淡泊交情,才真正经得起长久;为什么不来同饮一杯酒?愿您他日成为孟浩然那样的人,男儿的事业永远没有穷尽。依王深道来诗的韵作诗。社坛里的老鼠藏在屋檐下,防守它并不难攻破;只是我的力量像绵絮一样,不能撼动它。反而使那些贪墨官吏更加猖狂,嚣张气焰涌起,如高山般巍峨。天王圣明,光辉可比日月;我踮脚仰望丹霄,眼眶几乎都要睁裂。孤独的忠心耿耿,却没有通达的道路;只能独自怀抱幽香,任它被杂草隔绝。众多窃盗肆意横行,正在摇尾得意,忽然传来台州随流水覆亡的消息。人不能代替上天,上天却能代替人;造物主显示威严,竟然如此。我粗浅地还算不愧于守官之职,正因为承受了您的刻励,使自己的志意得以完成。依张防来诗的韵作诗。捋须大笑一声:天地之间,八代以来文风衰败,谁来振兴它?夷陵的丹砂徒然发光,中山的老者也不能被任用;自从麦子作秀、麒麟现于台上以来,两千多年竟没有文章。谪仙难道没有希求圣道之心吗?谁能使您这样的二三位贤者振作起来?张君忽然赠我白云般高妙的诗句,笔墨精妙,实在可喜。宗师的诗法奇崛艰涩,费尽吟咏才能三读而领会其意。您奋髯如苍龙,神色没有怨尤;吐气如黑蛟,仿佛能招致云雨。遗憾的是初次宴饮时,我只能草草酬答;诗中妙处,哪里能用标举指点出来?又怕遭人摘取瑕疵,所以不敢吟哦,害怕触犯祸刑。宁愿把它写进史册,奉翰林主人为子墨卿。过去我们曾同为诗文盟友,如今志趣却不同。没有看见当年的圣德诗,至今还被别人称作怪异鬼语。惭愧您来问我求取剩余的诗丸,我哪里能从怀里拿出锦囊来呢?大丈夫死后盖棺才能论定,斯文终究应当交给后世的亡友来评定。试问涪翁余下的七言诗,松苓的气味本来就相似。西湖竞渡,游人遭受踩踏灾祸。
杭州城西,二月八,湖上处处笙歌。发行都士女,出如云。骅骝塞路,车聨辖。龙舟竞渡,数千艘。红旗緑棹,纷相戞。有似昆明水战时,石鲸秋风动鳞甲。抽钗脱钏,解佩环。匝岸逰人,争赏设。平章家住葛山下,丽服明妆,四罗列。唤船催入里湖来。金钱百万标竿掲,倾湖坌至。人相登,万众崩腾,遭踏杀。府门一旦,尸如山。生者呻吟,肱髀折。西湖自是天下景,何况遨头古今压一时。死者何足道,且得嘉话传千叶。谏官御史门下士,九重天髙谁敢説。溪翁聊尔作歌謡,谨勿传抄取黥刖。三丽人行【有序】杜子美作《丽人行》,讥丞相杨国忠也。国忠,贵妃之兄。近事有相似者,以苏公有续《丽人行》,故作三《丽人行》。丽人列屋,芙蓉城。烟红露緑,千娉婷。朝回迎笑,拥前后。忽遭唾弃,嫌羶腥。汝曹面作死灰色,争似平康坊里人?连眉倒晕,双鵶鬓。临春璧月,阳台云。西湖喧天,歌鼓閙。列坐长筵,来狎賔。紫衣中使,天上至。黄封百榼,罗前庭。海螯江柱,堆▯峗。猩唇熊白,争鲜新。防哉?何曾食万钱?陋矣杨家送八珍。酒酣自有娱客具,非丝非竹,非歌声。呼卢一掷,数百万。刘毅酸寒,何足陈?此时相公眼生缬。平康一笑,华堂春。鸡鸣钟动,却归去。相公手自与金银,恩纒爱结,无与比。何意一朝遭怒嗔?偶縁病起思破闷,亟遣花使传丁寜。谁知青鸟不解事,还报従人嬉水亭。立驱百骑,捽而至。判司姓贾,如弟兄。同逰七吏,俱簿録。一日得钱千万缗,大书明梏。令湖曲苏堤扫迹,无蹄轮。风流宰相,推第一。但恐稷契羞同伦。腥风霎霎塞宇宙,万年遗臭何时泯?要当壮士为一洗,我老无力覆八溟。次韵周子车喜雨平生报国无才力,日夜只祈天雨粟。讵今嵗事少差池,怪证谁云一而足?入春郡国多苦旱,起瞻四方何蹙蹙!陋邦愚守介其间,造物私之意何笃?桑蚕有嵗,麦有秋,十里欣欣人足欲。尔来勤雨才浃旬,日日眼穿云石触。哀哉赤子命如线,亟吁苍穹求迓续。果然马上天瓢翻,谁谓龙公悭一掬?吾侪所学自孔氏,颇信此身兼位育。真能办得一寸心,勺水固知焦可沃。君诗信美嫌太夸,只恐流传辜自速。八荒延首待甘霖,傅説谁其踵芳躅?次韵雪寒郡中粜米养源有赋父兮,儿饥;母兮,寒。缾中无粟,囊无钱。天公何不知人苦?狞风裂肤,雪塞户。我来日月虽未多,舛令己干,天谴呵。医疮眼下尚无药,更有妙诀瘳沉疴?防贫为富,非不窘,坐视沟瘠,吾何忍?长民要识天之天,此事前人固加谨。我仓我庾虽甚枵,且须倾空,苏瘵凋慙。无大徳与汝曹,聊以小恵为寛条。何时公私俱露积?慰我片片心事。赤圩丰食可接青黄,盗弭丸无探赤白。老夫借手得归田,免讥取禾三百。防君诗太夸,不可传。吾恐闻者讥贪天。莫恃势行夜灯读书,史摽然抚予胷:“竒哉天下士,英雄见略同。子长叹息,芊家事谓势扵人将有穷。谪仙作诗戒鲸鲵,亦云勿恃风涛之势。如白龙,乃知世上夸毗子,控抟外物终成空。”君不见,寡大夫围初得楚,章华台前汗成雨。郑田周鼎,哆然求齐桓、晋文,何足数?一朝乾谿,万众溃,饥卧独枕涓人股。君不见,夫差称覇,防黄池,诸侯不敢捩眼窥。临盟争长,莫敢拒,吴竟为先,晋次之。中原甫归败,笠泽甬东,百家悕可悲。君不见,赵家主父尤雄强,吞灭代北如驱羊。诈称使者入秦地,威风惊倒秦昭王。暮年立子,一失计,探鷇沙丘,终饿亡。诵诗读史,余更披金匮书,章蔡与秦韩徃事尤可吁。惇欲族诛,元祐人荐福镵碑立诸京。绍兴五十三家,桧掌股;庆元五十九人,侂牙龈。章蔡投荒,韩授首,秦亦奄奄泉下人。当时气势动山岳,如今一窖寒灰尘。后来视今犹视昔,哀哉踵路双辀倾。三书读罢,灯亦暗,齁齁一枕,东方明。次韵赵郎中【与訔】泛舟之作。危楼杰出,清苕浒一眺,苍然尽平楚。倚栏兴尽,兰桡举时,聴长年作吴语。赵盾当权,人共苦。白苹清风,渺何处?人生得闲,价无伍。天遣吾侪共休汝。公孙爱客,茶屡煮,风味端能继桑苎。晚凉一巵荐菰黍,清唱时闻采莲女。纪兹胜践,须燕许,好与留题镇烟屿。吾诗老去,浑漫与,不畏传抄殚万楮。编局舜为天子,臯为士。瞽瞍杀人,执而已。従来三尺,天下平。析律二端,真可鄙。近闻编局荡巢穴,尽取防辈尸诸市。布衣韦带三十余,笞配黥流动千里。独遗太学四五士,但以奸京法从事。秦相不重褒衣人,曷为忠恕而已矣。乃知能掉三寸舌,极恶穷凶犹可恃。大理得臯陶,汝曹应颡泚。官田行
译杭州城西,二月初八,湖上到处是笙歌。京城士女出游,像云一样密集;骏马堵塞道路,车辆首尾相接。数千艘龙舟竞相渡水,红旗绿桨纷纷相撞,仿佛昆明池水战时,石鲸在秋风中摇动鳞甲。妇女们拔下金钗,脱去手镯,解下佩环;沿岸游人围绕聚集,争相观赏。平章家住在葛山下,穿着华丽衣服、化着明艳妆容的女子四面排列。他们呼唤船只,催促进入里湖;百万金钱挂上旗杆高高展示,于是全湖人群拥挤而来。人们互相攀登,万众奔腾,遭到践踏而死。府门前一日之间,尸体堆得如山;活着的人呻吟不止,胳膊大腿都折断了。西湖本来就是天下名胜,何况游宴的主人古今一时无两。死者又有什么可说的,只求这件事能作为佳话流传千百代。谏官、御史和门下士都不敢说话,只因九重天高,谁敢进言?溪边老翁姑且作这首歌谣,请千万不要传抄,以免招来黥刑、刖刑。《三丽人行》〔有序〕 杜子美创作《丽人行》,是为了讥刺丞相杨国忠。杨国忠是贵妃的兄长。近来的事情有相似之处,又因为苏公曾续作《丽人行》,所以我作了三首《丽人行》。美人列居众屋,如在芙蓉城中;烟霞般的红、露水般的绿,千般姿态都美丽。早朝回来时还笑脸相迎,拥护在前后;忽然遭到唾弃,又嫌她们带着腥膻气。你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哪里比得上平康坊里的女子?她们连眉如画,鬓发如双鸦;临春殿上有璧月,阳台之上有云霞。西湖喧声震天,歌声鼓声一片喧闹;列坐在长席上,前来亲近宾客。穿紫衣的中使从天上般的宫禁而来,黄封御酒百桶排列在前庭;海螯、江柱堆积高耸,猩猩唇、熊掌争奇斗鲜。多么奢侈啊,哪里只是吃一万钱?杨家的八珍馈赠真是鄙陋。酒意酣畅,自有供客人娱乐的器具;不是丝竹音乐,也不是歌声,而是呼卢赌博,一掷就是数百万。刘毅那种寒酸赌注,哪里值得一提?这时相公醉眼朦胧。平康坊一个笑容,便使华堂充满春意;鸡鸣钟响,才回去。相公亲自赐给她们金银,恩情缠绵,爱意结聚,无人能比。谁料一旦触怒了他?偶然因病起身,想遣散烦闷,便赶紧派花使去传话。谁知青鸟不明事理,反而回报说随从们正在水亭嬉戏。于是立即驱遣百名骑兵,将她们捉拿而来。判司姓贾,和她们亲如兄弟;同游的七名官吏,也一并登记拘捕。一天便查得钱财千万缗,并大书明白告示:湖湾一带苏堤之上,清扫干净,不许留下车马踪迹。真是风流宰相,推为天下第一。只怕稷、契也会以有这样的同类为羞。腥臭的风阵阵充塞天地,遗臭万年什么时候才能消散?应当让壮士来彻底洗雪这一切,只是我年老无力,不能翻覆八方大海。依周子车《喜雨》诗的韵作诗。我平生报国没有才力,日夜只祈求上天降雨,使粮食丰收。如今难道年成稍有差池,便奇怪地说灾害只要一种就够了吗?入春以来各郡各国多遭旱灾,我起身遥望四方,处处忧愁不安。鄙陋的地方,我这个愚拙的太守身处其中,造物主为何偏爱这里,恩意这样深厚?桑蚕将有收成,小麦也有秋收,方圆十里的人都欣喜满足。近来勤降的雨才下了十天,日日望穿双眼,只见云气触碰山石。可怜百姓的性命如同悬线,赶紧向苍天哀求,使它得以延续。果然天上雨瓢翻倒而下,谁说龙王吝惜一捧雨水?我们所学出自孔氏,很相信自身能够参与天地化育。只要真能办到这一点心意,即使是一勺水,也知道可以浇沃焦土。您的诗确实优美,只是嫌它夸张过甚;只怕流传开来,反而使您白白受到非议。八方百姓伸长脖子等待甘霖,傅说之后又有谁能继承他的美好事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依周子车《雪寒郡中粜米养源有赋》诗的韵作诗。父亲啊,孩子饥饿;母亲啊,孩子寒冷。瓶中没有粮食,囊里没有钱。老天为什么不知道百姓的痛苦?凶猛的寒风撕裂肌肤,大雪堵塞门户。我来到这里的日子虽然还不多,却已使自己心力枯竭,仿佛受到上天谴责。眼前连医治疮病的药都没有,哪里还会有妙法治愈沉重的病患?说是防止贫困、使人致富,实际上并非不困窘;眼看百姓饿死沟壑,我怎么忍心?作为长民之官,必须懂得天道中的天理;这件事前人本来就格外谨慎。我的仓和庾虽然非常空虚,也必须倾尽所有,以救治凋敝的百姓。并非对你们有大德,不过姑且用小小的恩惠给你们放宽一条生路。什么时候公私粮食都能露天堆积?以此安慰我片片忧心。若赤圩丰收,粮食便可接续青黄不接;盗贼平息,百姓也不必四处探求粮食。老夫借此机会得以归田,免得被讥笑为取禾三百。只是担心您的诗写得太夸张,不可以流传;我怕听到的人会讥讽您贪天之功。不要倚仗权势行事。夜里点灯读史,史书鲜明地映照着我,我抚摸胸口说:天下奇士真是奇异,英雄所见大体相同。司马迁长叹,说芊氏家的事情说明权势加在人身上终究会有尽头。谪仙李白作诗告诫鲸鲵,也说不要倚仗风涛的威势;如同白龙一样,由此才知道世上那些夸耀自大的人,操控外物到最后终究一场空。您没看见,寡大夫伍子胥刚占领楚国时,章华台前汗流成雨;郑国田地和周王鼎器,他张口便向齐桓公、晋文公索取,哪里值得一提?一到乾谿,万人溃败,饥饿时只能独自枕着涓人的大腿。您没看见,夫差称霸,在黄池会盟时,诸侯都不敢斜眼窥视;临到盟会上争夺盟主之长,没人敢拒绝,吴国终于居先,晋国次之。刚回到中原便遭败亡,笠泽、甬东一带,百姓的遭遇多么可悲。您没看见,赵国主父尤其强盛,吞灭代国北部如同驱赶羊群;他假称使者进入秦地,威风竟惊倒秦昭王。晚年立太子,一步失策,在沙丘被探囊之事所害,最终饥饿而死。诵诗读史之后,我又翻阅《金匮书》;章惇、蔡京以及秦桧、韩侂胄过去的事情,更令人叹息。章惇想灭人全族,元祐年间的人为他立碑于京城以示报应;绍兴年间,秦桧掌握权势,陷害五十三家;庆元年间,韩侂胄掌权,牵连五十九人。章惇、蔡京被流放荒远之地,韩侂胄被诛杀,秦桧也已成为地下奄奄一息的鬼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十九人〕 当时的气势能够震动山岳,如今却只剩一窖寒冷的灰尘。后人看待今天,也会如同我们看待过去一样;可悲啊,沿着旧路前进的两辆车也会倾覆。三篇史书读完,灯也暗了;我鼾声沉沉地睡了一觉,东方已经天明。依赵郎中〔与訔〕泛舟诗作的韵作诗。高楼杰然耸出,登楼远眺清苕溪岸,苍茫景色尽入平楚。倚着栏杆兴尽之时,举起兰桨,听船工说着吴地口音。赵盾当权时,人人都受苦;如今白苹随清风飘荡,哪里还能寻见旧事?人生能得到清闲,价值无可比拟;上天让我们这些人共同享受这份闲适。公孙氏喜爱宾客,茶水屡屡煮沸,其风味确实可以继承桑苎翁。傍晚凉爽时斟一杯酒,以菰米和黍米进献;时时听见采莲女子的清唱。记下这次美好游赏,必定胜过燕许文章,好让题字长留在烟雾笼罩的洲岛。我的诗到了老年,完全任意挥洒;不怕传抄耗尽万张纸。编局。舜做天子时,皋陶做士官。瞽瞍杀了人,便将他逮捕,仅此而已。自古以来依照三尺法令,天下便得以太平。如今竟然割裂法律、曲解两端,实在可鄙。近来听说编局荡平了巢穴,把那些人全部捉来,陈尸于市。三十多个穿布衣、束革带的人,有的受笞刑,有的发配、刺面、流放千里。唯独留下太学的四五名士人,只以触犯京城法律的罪名办治。秦相不重视穿宽袍的读书人,为什么不实行忠恕之道就算了呢?由此才知道,能摇动三寸之舌,即使极恶极凶的人也可以有所倚恃。大理寺若有皋陶这样的法官,你们这些人应当羞愧得额头出汗。《官田行》。
噫!呼嘻!乐哉!咸淳三年之秋,大有年。近自浙河,东西江与淮,逺及七闽、二广,连四川,黄云一望,千万里,莫辨东西南北。阡瓯窭污邪,满沟塍,秧马折轴,担頳肩。天公更好事,十日不打雨,三边不动尘。穑人更何虑?自从田归官,百姓糟糠难,况复连年苦饥馑,草根木实为珍餐。嵯峨殍骨横千里,待得今年能者防,只道伸眉得一笑,酒肉淋漓浑舍喜。谁知一粒不入肠,总是公家主家米。夜闻东家邻偃仰啼,孤婢我问汝为谁?答云无食无儿,穷妇人。今年公田分司官吏恶,那有遗秉滞穂霑饥贫?大家京坁,那复有惜米如珠藏在囷?我闻唐家天子即位当四年,天下斗米惟三钱。我皇不减贞观主,相公亦如房杜贤。奈何米价百倍逾贞观?此病岂得无其源?呜呼!噫嘻!我知之矣!自从买公田,丰年亦防年。此何人哉?悠悠苍天!更有一事尤堪怪,欲说未説心先怕。今年处处皆有秋,何故天台大水独无一粒收?一粒不收犹自可,臣水王,君火囚,此事颇闗宗社忧。书生守经论,白黒无乃将身豺贙投。读陆逵常簿奏篇喜而有赋老翁闗门贪睡,味朝廷近事,到耳疎。朝廷忽收故旧,信得此痛哭流涕。书书中所道,果何事?人心天命,闗机枢。昔无叛民,今已起赤子,至此谁之辜?公田下损而上益,楮法子废而母孤。三尺孤童尽知,得谁能暴虎编其须?朝阳一鸣,百聩醒。幸哉仅有而絶无,三后在天甚神圣,佑此一脉皇基。扶我非庆厯石守道,聊题数语昭羣愚。和刘养源日景何须土圭测?腊尽熈熈好春色。明眉翠柳弄精神,调舌珍禽破岑寂。叠嶂融融迟日丽,双溪涣涣层氷释。行看骑簇昭亭晓,还闻猿啸髙斋夕。宛陵山泽纷纡余,尔来憔悴縁急符。安得春风百万斛,为散和气还郊墟。北帝囘车已浸逺,东皇布令应潜孚。原畴苏醒天雨玉,草木滋润渊生珠。我诗背城犹借一,吏气暂扫因元日,预忧簿领还压头,不得时陪竹林七。苕溪苇间舟延縁,白鱼朱橘不论钱。幽栖已入五更梦,早春顾渚何时煎?老师谨勿先抽单,苦嫌道院飕飕寒。吟编未载两觳觫,莫惜娉婷珠一斛。读梅福传有感【原注:因皇子薨而作】君不见绥和天子在御世,五春画堂甲观,寂寂空无人。岂无壮髪类元帝?奈燕飞来啄皇孙。三星屡暗紫宫里,羣臣黙黙谁扣阍?忽闻县道上急变,乃是南昌梅子真书言:「愿蚤建三统,以孔子后上继殷,存人自立,乃周武壅人自塞,为亡秦。陛下若欲保继嗣,成汤不祀,宜留神。」子真先曾拄王凤言,不见省,徒报闻。小臣读史每流涕,福扵异代犹谆谆。而况交柯紫荆树,东枝顦顇,西枝荣。有能建此第一义,本支百世何足云?我今那复效梅叟,聊欲全生吴市门。记二首儿四日雷二异咸淳七年正二月,天灾人异,何稠叠?细推厥咎,端有繇。孤臣未言,先泣血日当丙子月,当寅【原注:正月十二日】湖州毘山有妖孽,曹家产子,威杀人二,首一身,连骨节,左首似爹,右似娘,浑舍惊走。趾欲折,里胥不敢上其事。一州喧喧腾頬舌。从来天子天下首,二首之占,何待説?我闻唐家仪凤年,的证端为今日设。泾州之民有生儿异干,同躯不容裂。是时武氏乗其夫,唐祚中微,殆将灭。圣朝家法与唐异。四星在天,循轨辙,咎在君阳,非太隂。娲羿虽殊,祸俱烈。人妖示变,未三旬,二月天灾来不辍。粤从己亥至壬寅,据厯雷声未当发,胡为砰訇震天鼓?四日四夜声不絶。上天威怒,端有意,要使吾君用刚决。夏竦奸邪致天变,仁皇感悟真明哲,只凭霹雳一声雷,扫去有同汤沃雪。后来髙庙遵故典,汤相罢归同一诀。奈何灾异过两朝,犹复留此大饕餮。二首之儿,四日雷占虽不同,应无别。作诗防入五行传,谨勿流传取剠刖。”鸡祸诗君不见西汉初,永光年,当时鸡变祸,连延冠距,名将尊已成,坐令戚里倾中天。那知千五百年后,咸淳之嵗,为续弦,黒鸡两翅生五距,食輙伤人,万口传。家鸡尽缚向市卖,美味不敢登盘筵,皆云黑鸡乃癸酉十二相属符。昭然生不扵他,独于翅,盖言羽翼爪距全。我欲攀龙报天公,无路可到明光宫。安得尸乡祝鸡翁,为我用术禳其防?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嵗,免使真人白水还,飞龙冬大雷电方冬十月,天灾蒸雷,公吼怒声,凭凭投壶,玉女忽大笑,晦明倐烁,来相乗。天方收声,地藏蛰,激怒岂为隂所陵?圆苍寓意,端有在,要使强臣生战兢。强臣闻之,但一笑,小儿怖我,终何能?白鸡巨浸,九龄亚青,防妖星千道棱。我犹视尔为戱剧,此雷何啻虫薨薨?圣君小变亦知惧,奸臣大异那能惩?寄语天公,停此小伎俩,只须一声霹雳,王茂宏。孤愤吟四十韵【原注:效子美对属体】
译唉!啊呀!多么可乐啊!咸淳三年秋天,是大丰收之年。从浙河附近,东西两江和淮河一带,远至七闽、二广,连接四川,放眼千万里,黄云一片,竟辨不清东西南北。田间沟渠和低洼污邪处都装满了谷物,沟塍之间堆积无余;秧马压断了车轴,挑担的人肩膀都磨红了。上天更是有意成全,十天不降暴雨,三边也没有战尘。农民还有什么忧虑?自从田地归入官府,百姓连糟糠都难以得到,何况又连年遭受严重饥荒,只能把草根树果当作珍贵食物。饿死者的尸骨高高低低横陈千里,等到今年有能力的人收获粮食,只以为终于可以舒展愁眉、笑一笑,酒肉淋漓,满家欢喜。谁知道一粒粮食也进不了百姓肚肠,全都成了公家和地主家的米。夜里听见东邻躺卧哭泣,我是孤单的婢女,便问她:你是谁?她回答说:没有粮食,也没有孩子,是个穷妇人。今年公田分司的官吏凶恶,哪里会留下遗余的禾穗沾济饥贫?富户京坁,哪里还会有把米看得如珠玉、藏在仓囷里的?我听说唐家天子即位第四年,天下斗米只有三钱。我皇不比贞观之主差,相公也应当如房玄龄、杜如晦般贤能。为什么米价却超过贞观百倍?这种病难道会没有根源吗?呜呼!唉呀!我知道了!自从买下公田,丰年也成了荒年。这究竟是什么人造成的?苍天啊,悠悠无尽!还有一件事尤其奇怪,想说却还没开口,心里先害怕。今年各处都有秋收,为什么唯独天台遭遇大水,连一粒粮食也没有收成?一粒不收还可以说是灾害,臣水王、君火囚,这件事实在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忧患。读书人若只固守经书理论,岂不是要把自己的性命投入豺狼虎豹之口?读陆逵常簿的奏篇,欣喜而作赋。老翁关起门来贪睡,对朝廷近来的事情,传到耳中的很少。朝廷忽然收用旧臣,使人确实痛哭流涕。奏书中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这是人心和天命的关键枢纽。过去没有反叛的百姓,如今赤子已经起来,这究竟是谁的罪过?公田使下层受损而上层得益,楮币制度使子币废弃而母币孤立。即使三尺高的孩子也都知道,谁能像赤手空拳搏虎那样编住它的胡须?您如朝阳初鸣般一声发言,使众多聋者醒悟。幸好仅仅有这样的忠臣,而不是一个也没有;三位先帝在天之灵极其神圣,保佑这一脉皇基。扶持我的并不是庆历年间的石守道,我姑且题写数语来使群愚明白。和刘养源诗。太阳的影子哪里用得着土圭来测量?腊月将尽,和煦明丽,正是美好的春色。明媚的眉眼、翠绿的柳枝都在抖擞精神,珍禽婉转的鸣声打破了山中的寂静。重重山峦融融暖意,迟迟春日明丽;两条溪水潺潺流动,层层坚冰消融。眼看骑从簇拥着来到昭亭的清晨,又听见猿猴在高斋的傍晚啼叫。宛陵山泽曲折绵延,近来却因紧急公文而憔悴。哪里能得到百万斛春风,散布和气,使郊野重新恢复生机?北帝回车已渐渐远去,东皇布置春令,想来应当暗中降临。原野苏醒,上天降下如玉的雨;草木滋润,深渊里生出珍珠。我这首诗就像背城一战,姑且借来一试;元日暂时扫除了吏务之气,却预先担心文书又压在头上,不能时时陪伴竹林七贤。苕溪芦苇之间,舟船蜿蜒而行;白鱼、红橘,价钱都不必计较。幽居早已进入五更梦中,早春的顾渚茶什么时候煎煮?老师千万不要先抽单离去,我实在嫌道院里寒风飕飕。吟咏之作还没有收录两觳觫,不要吝惜像珠子一斛那样美好的诗篇。读《梅福传》有感〔原注:因皇子去世而作〕。您没看见绥和年间的天子在位时,五年之中甲观画堂寂寂空无一人吗?难道没有像元帝那样的壮年男子?奈何燕子飞来啄食皇孙。紫宫中三星屡屡昏暗,群臣默默无言,谁去叩击宫门?忽然听说县道上有紧急变故,原来是南昌梅子真上书说:愿早日建立三统,让孔子的后代承继殷代;保存人道、自立制度,正是周武王堵塞民心、自我闭塞而导致秦亡的原因。陛下若想保全皇嗣,成汤的祭祀不能断绝,应当对此留神。梅子真先前曾以此劝谏王凤,却没有得到省察,只是上报知道罢了。小臣读史每每流泪,梅福身在异代还如此恳切。何况如今紫荆树枝交错,东枝憔悴,西枝繁荣。若有人能建立这一最高原则,本支延续百世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如今我哪里还敢效法梅老,只想姑且保全性命,隐居在吴市门。《记二首:儿生四日、雷有二异》。咸淳七年正月、二月,天灾和人事异象为何如此密集重叠?仔细推究其中的过错,确实有其缘由。孤臣还没有进言,已经先泣血哭泣。丙子日、寅月〔原注:正月十二日〕,湖州毗山有妖异之事:曹家生了一个孩子,却有两个头、一个身体,连着骨节;左头像父亲,右头像母亲,全家惊慌逃散。孩子的脚趾仿佛要折断,里胥却不敢上报此事;全州哗然,众口相传。自古天子是天下的首领,两个头的征兆意味着什么,哪里还用解释?我听说唐代仪凤年间,正有明确的证据为今天而设。泾州百姓曾生下肢体异常的孩子,同一个身体不能分裂。当时武氏凌驾于丈夫之上,唐朝国运中途衰微,几乎就要灭亡。圣朝的家法与唐代不同。四颗星在天上,沿着轨道运行;过错在君主阳刚之气,而不在太阴。女娲与后羿虽然不同,造成的灾祸都很猛烈。人事妖异显示变故,还不到三十天,二月天灾便接连不断。从己亥到壬寅,按照历法雷声本不应发作,为什么却轰轰震动,如同天鼓?四天四夜声音不绝。上天威怒,显然是有意为之,要使我们的君主采取刚决行动。夏竦奸邪而导致天变,仁宗皇帝感悟后真正明智,只凭一声霹雳,便把奸邪扫除,如同热水泼在积雪上。后来高宗遵循旧典,汤思退也用同样的办法罢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为什么灾异已经超过两朝,仍然留下这个大贪餮?两个头孩子的征兆与四日雷声的占验虽然不同,应当没有区别。我作诗恐怕会被收入《五行传》,千万不要流传,以免招来剠刖之刑。《鸡祸诗》。您没看见西汉初年永光年间,当时鸡发生变异而造成灾祸,鸡冠和距相连延伸;名将尊贵已成,竟使外戚之家倾覆中天。谁知一千五百年之后,咸淳年间又续演此事:黑鸡两翅生出五个距,一吃东西就伤人,万人传说。家鸡全都捆起来送到市场出售,谁也不敢把这种美味摆上宴席;都说黑鸡是癸酉年、十二生肖的符应。它明显不是生在别处,唯独生在翅膀上,正是说羽翼、爪、距俱全。我想攀附龙颜报答上天,却没有道路到达明光宫。哪里能找到尸乡的祝鸡翁,为我施术禳除这种灾祸?愿天子长生八十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岁,免得真人白水再次出现,飞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冬天大雷电。正值冬季十月,天降灾异,雷声如蒸腾而起;上天怒吼,声势赫赫,仿佛投壶相击,玉女忽然大笑,黑暗与光明倏忽闪烁,前来相乘。天正要收住雷声,大地正收藏蛰虫,激怒难道是因为被阴气凌辱吗?苍天寄托的意旨,确实另有所在,是要让强臣战战兢兢。强臣听见却只是一笑,说:小孩子吓唬我,最终又能怎样?白鸡、大水、九龄以及青色之事,都是妖星千道棱角的征兆。我还把你看成一场戏,这雷声难道只像虫子的嗡鸣吗?圣明君主遇到小小变故尚且知道畏惧,奸臣遇到大异象又怎能惩治?寄语上天,停止这些小小伎俩,只需一声霹雳,便把王茂宏…… 《孤愤吟四十韵》〔原注:仿效子美的对属体〕
岷峨老人白头哭,宇宙频年生意蹙。自从解绶逺遁逃,日望君王戒危辱。幡然尽改乱亡事,斩新为辑和平福。丛祠猎去嘷夜狐,逺岳收取鸣阳族。闳籍惟供永巷埽,窦梁总向髙阁束。上方月进絶前蹊,污吏日攘行显僇。赋租时为率土蠲,恩泽尤当近畿足。圣心悔祸诚勇猛,天命何忧难迓续。老人静中揩眼看,时事转觉令心寒。旄头妖彗久不出,黔首剜肉殊未完。炎然防渠气脉壮,莆婺奸党根株盘。小臣乗间肆邪论【原注:陈伯玉】众正盈庭徒坐观,北衙无人素为地。南徼何路能通天【原注:伯玉时谪】首血淋漓谁困邓,头子勾追空忆韩仪舜。鸣周九苞凤溢序,盈庭五彩鸾若为。千载遭圣代,不肯一唳惊朝端。得非尽善遇尧舜,母庸卖直同箕干。我闻屋漏知在下,君欲箸筹烦暂借。尺籍无粮创市田,告身易醉空酬价。膏腴已被公家夺,硗瘠复遭奸佃吓。积庾如京宁复得,羸胔盈沟谁为嘅。蚩尤兵革自久逺,新莽王田徒扰害。哀鸿惨淡集中泽,饥虎咆哮行旷野。柯山一閧犹未平,苕水三贪尤可怕。罔民白撰肯蠲除,括税红由恣姑嘬。城门口嗅严酒防,民屋寸量甚间架。瘠人封已信可诛,剥下媚上当何如。崔烈为公近日有,刘毅答诏今时无【原注:毅言西园卖爵事】民间已食乌昧草【原注:事出长编】天上犹积琼林储,小人长国但牟利。大学生财谁读书,民贫盗起已有兆。内敉外宁犹贡谀,纷纷谄子谅无责。挺挺诸贤何不图,芳草为萧晩节壊。嘉橘成枳中年渝,虞庭盛际枉者直。周室衰时哲亦愚,漳濵病叟愁谁语。杜曲诗翁恍如晤,最怜稷契许身愚。岂谓隂何用心苦,每篇必寓忧世懐。直笔寜愁当国忤,法律森严信殊絶。对属始终无龃龉,嗟予衰老才力弱。稽首名贤晨夕慕,忧来援笔偶成章。力戒负囊母辄露。送庸斋赴召宗臣一去今三年,玉堂诏许还。坡仙党魁久屈,再徴用,识与不识皆欢顔。先生出处固有道,诸公进説徒啾喧。或云时事正孔棘,百万生灵皆倒悬。公卿唯阿固权位,阉戚盘互拏金钱。三垂蹙蹙廹军垒,万口嗸嗸愁实田。南交伺衅谋斡腹,东海遗患方聚船。奈何揖逊救焚溺,同姓体国宁其然?或云大老世模楷,晚节要同金石坚。不闻鸣犊反潜圣,况复白驹遗众贤。济川必待烝徒楫,倾否亦资茅茹连。试看醉翁门下士,当今谁者居清聮。角巾支杖亟还里,覧辉翔集毋轻前。我当静虑为折▯咄,此二议何其偏?卦爻时义各有当,圣贤出处无非天。五真应二泰可致,四不求初屯岂亨?要知君相诚与否,卓识谅己穷防先。茍能举国聴夫子,虽不俟驾何尤焉?严风吹衣落闽土,幸与盟主相周旋。酒边抵掌谈世事,爱君忧国固拳拳。鸿飞遵渚望不及,中夜起坐徒烦煎。心乎爱矣思有助,斐然狂简成兹篇【原注:庸齐后辞不赴】闲中读书次第紫阳礼编甫尽,巻亟偿通典,平生愿增损温公鉴目成【原注:通鉴目录有详有畧】要把二岩书贯穿【原注:巽岩长编终徽宗,秀嵓要録惟髙宗一朝欲合为一】夜灯覧彻六一文,眉山钜集,思重见七书巻帙二千余,加我三年当阅徧。尔来两目渐眵昏,一一手钞,宁敢倦?固知衰頺力不胜,其奈嗜好顽难变,又恐贪多或溺心。闭閤时烧香一篆。
园中读书南楼幽帘虽粗适,犹嫌尘务妨闲逸。读书老圃,四无人,啼鸟落花,春寂寂。试垂修绠汲义泉,更把长镵斸▯窟。已无俗物败人意,犹有睡魔入吾室。且须时擎看山脰,不妨暂着穿花屐。君平身世两相弃,韩子老大百无益。但愿残生更防年,了我床头二三防。
耻堂存稿巻七
译岷山、峨眉山的老人白头痛哭,年年天地间生机都在收缩。自从解下官印远远逃避,我日夜盼望君王警戒危乱和耻辱。希望彻底改正导致乱亡的事情,重新编织和平的福祉;清除丛祠中的夜狐,收捕远山中鸣叫的邪族。浩繁的户籍只供永巷打扫,窦氏、梁氏等权门全被束之高阁。宫中每日进奉的贡物断绝旧有途径,贪污官吏每天劫掠,罪行公开而显著。租赋有时为天下百姓蠲免,恩泽尤其应当使京畿附近充足。圣心悔悟灾祸,诚然勇猛;天命有什么忧虑,不能设法接续?老人静处擦眼观看,时局变化越发令人心寒。旄头、妖彗长久没有出现,百姓被剜肉般的搜括却还没有结束。炎炎的势力气脉正盛,莆田、婺州的奸党根株盘结。小臣乘机放纵邪说〔原注:陈伯玉〕,群正充满朝廷却只是坐看;北衙无人,早已成为他们的地盘。南方边远之地有什么道路能够通达上天〔原注:伯玉当时被贬谪〕?头颅鲜血淋漓,谁困住了邓氏?头子被勾追,只能空想韩仪舜。周朝鸣凤九苞,凤凰充满朝廷;满庭五彩鸾鸟,究竟又能怎样?千载难逢圣明时代,却不肯鸣叫一声惊动朝廷。难道这是因为已经尽善尽美,遇到尧舜之君,所以不必像箕子、比干那样卖直求名?我听说屋漏之处也能知道下情,您若想筹划政事,烦请暂借我的意见。尺籍之中没有粮食,却创置市田;官府文书轻易取信,如同以醉意徒然酬答其价。肥沃土地已经被公家夺去,贫瘠土地又遭奸佃户威吓。粮仓堆积得如京山一样高,难道还能重新得到吗?瘦弱的尸体充满沟壑,谁来为之叹息?蚩尤以来兵革已久,王莽的新朝王田制度徒然造成扰害。哀鸿惨淡地聚集在泽中,饥虎在旷野咆哮。柯山的一场骚乱还没有平息,苕水一带三次贪暴尤其可怕。欺罔百姓、胡乱征取的赋税,难道肯蠲除?括税、红契之类的征敛,任意放纵,像姑息一般贪食。城门口嗅探严酒的禁令,民屋还要按间架逐寸丈量。对瘦弱百姓加以封禁,确实应当诛杀;剥削下民来媚上,又该怎么办?崔烈为公卖爵的事,近来还有什么?刘毅答诏的直言,如今再也没有〔原注:刘毅曾说西园卖爵之事〕。民间已经吃乌昧草〔原注:事见《资治通鉴》〕,天上却还积存琼林中的储藏。小人掌管国家只知牟利。太学生也参与生财,还有谁读书?百姓贫困、盗贼兴起,已经显露征兆。内外稍有安宁,仍然只有进贡谄媚之辞,纷纷谄媚的人想来确实没有责任。刚正的贤者为何不谋划?芳草变成蒿草,晚节就这样毁坏。美橘变成枳,中年便改变了本性;虞舜朝盛世,反而使枉曲者居直位。周室衰微时,贤哲也变得愚昧;漳水之滨的病老翁,忧愁又向谁诉说?杜曲的诗翁仿佛与我相见,最怜悯稷、契那样以身许国却被视为愚拙的人。哪里知道阴何用心苦心,每篇都寄托忧世之怀?直笔哪怕触犯当国者也不忧惧,法律森严,确实非同寻常。对属之作始终没有龃龉,只叹我衰老而才力微弱。向名贤早晚叩首仰慕,忧愁来时援笔,偶然写成这篇文章。一定要告诫他背着袋子时不要随便露出来。送庸斋赴召。宗臣离去至今已经三年,玉堂诏令允许他回来。坡仙作为党魁长期屈抑,如今再次被征召任用,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都喜形于色。先生出仕或退处本来各有道理,众公卿的进言却只是纷乱喧嚷。有人说时事正极其危急,百万生灵全都倒悬;公卿唯唯诺诺,只为固守权位,宦官外戚盘根错节,攫取金钱。三方边境局促地逼近军垒,万民哀号,忧愁田地收成。南方交趾窥伺时机,谋划从腹心攻入;东海遗患正聚集船只。既然如此,怎能只作揖谦让来救援焚溺?同姓之臣以国事为重,难道会这样吗?又有人说大老一向是世间的模范,晚年更应像金石一样坚贞。不曾听说鸣犊反而能潜化圣人,何况还要让贤者像白驹一样被遗弃?渡河济川必定要等待众多船楫,倾覆之局也要依靠茅草相连来挽救。试看醉翁门下的士人,当今有谁居于清贵的行列?您应当立即戴角巾、扶手杖回到乡里,等候圣明征召,不要轻易走上前去。我本来应当静心思虑而长叹,这两种意见为什么如此偏颇?卦爻所说的时势和义理各有适当之处,圣贤出仕或退处无非听从天命。五爻当位,应当使否卦转为泰卦;四爻不求于初爻,屯卦哪里能亨通?要知道君主和宰相是否真诚,卓越的见识想必早已穷尽祸患的根源。假如全国都听从先生,即使不等候车驾来迎,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严风吹着衣裳,我将回到闽地,幸而还能同盟主周旋。酒席之间击掌谈论世事,敬爱您忧国忧民的心情一向真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鸿雁沿着水洲飞去,我仰望也追赶不上;半夜起身而坐,只是徒然忧煎。我的心实在爱您,也想有所帮助;于是以文采不高而近于狂简的笔调写成这篇诗〔原注:庸斋后来推辞,没有赴召〕。闲暇中读书的次序。《紫阳礼编》刚刚读完,马上要读《通典》来偿还平生心愿,并增删《温公鉴目》使之完成〔原注:《资治通鉴目录》有详有略〕;还要把二岩的书贯通起来〔原注:巽岩的《长编》止于徽宗,秀岩的《要录》只记高宗一朝,想合为一书〕。夜里点灯读尽六一的文章和眉山的巨集,想着重新读完七部书,卷帙二千多卷,再给我三年,应当可以全部读遍。近来两眼渐渐昏花,一一亲手抄录,哪里敢懈怠?本来知道衰颓的力量不能胜任,无奈嗜好顽固,难以改变;又怕贪多反而使心神沉溺。闭门时便焚上一炷香。在园中读书。南楼幽静的帘幕虽然大体舒适,仍嫌尘世事务妨碍闲逸。在老菜园中读书,四周无人;鸟鸣花落,春日寂寂。试着垂下长绳汲取义理之泉,再拿长锄挖掘玄妙之窟。既没有俗物败坏人的兴致,却还有睡魔闯入我的居室。姑且时时举杯观看山色,不妨暂且穿着木屐穿行花间。君平与世身心两相舍弃,韩愈年老以后也百无一用。只愿残生再过几年,完成我床头的二三部书。《耻堂存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巻八宋髙斯得撰五言律次韵养源避暑西湖墙拥千竿竹,帘萦一穂香。避喧情散,朗懐旧意,悲凉。小簟琉璃色,新醅琥珀光。夣回闻剥啄,浑欲懒衣裳。次韵戴石屏见寄霞峤诗人窟,夫君独擅塲。太羮无厚味,嘉稷有真香。投老安蓬户,平生似草堂【原注:戴诗颇近子羙】遥知道机熟,尊酒百忧忘。晩秋飒飒晨飇,凛萧萧暝色,凄拒霜城,上下衰栁岸,东西老去,慵青简忧来,俯碧溪饥乌,谁教汝故作傍人啼。江夫人挽诗悲哉!金氏志未读,涕先零。祖统他宗,嗣▯忧。再世丁天,矜人一念。姑与妇三龄【原注:夫人之姑张氏九十七而终,夫人九十三而终】幸有孙枝秀翘然,防户庭。病起二首老去増书癖,还遭病见磨。杜诗能止疟,周易解祛魔。不得青编伴,惟应白日过。坐多肤欲痹,时起眺清波。颒靣惊权出,梳头感髪稀。鹤饥从自瘦,骥老更求肥。萧索盘中馔,寛长身上衣。惟余酒未减,兴至羽觞飞。鹤林吴尚书挽诗二首珠纬躔奎,后坤文世,载英竒,才冠元祐,大手擅端平,时事虽难,并词华略与京。自从双鸟寂,禁柳谩嘤鸣,魁孽奸时,论词臣格诏除承眀,俄罢直光范,肯驰书东土,淹灵运,南州哭仲舒。平生丞弼望,只此閟髙墟。吴叅政渊挽诗三首造化千年秀,皇家数世仁。功名光庆祐,人物軰干淳荦荦旂常纪。睽睽鼎鼐新,憗留天不许。国歩痛斯频,中外逾三纪。勤劳备百为,韩公饱经济,杜杞困驱驰。风静千屯祲,春回数路饥。江淮与襄汉,何地不丰碑。念昔先君子,慈恩托下陈。▯孤虽愿识李御,竟无因赏遇。肝肠照书题,骨肉亲数行。知已泪西望,防沾巾。题林屋洞天将返鸱夷棹,聊观古洞天。苍崖还谷口,圎峤结湖壖。大药惭无质,还丹莫浪传。具区如弱水,重到定何年。陈枢宻【宗礼】挽诗二首读公淳寳防风节,一何竒凛凛戮丁刄,堂堂伐郑师。良医渠不使倾厦,故难支。不见陈攻蔡当年,亦右司【原注:谓陈莹中宗礼去国,亦右司】直道终难恃,平生一险夷。蛮谿憔悴日,公府笑谈时。来识鲁山靣,空防有道碑。雉膏殊未食,付与宁馨儿。
书事四首晨炊出,避难中夜尚伤弓。赤地眠枯秸,青天入短蓬。可怜穷白叟,所至聚黄童。老耳虽多瞆,时闻话相公。坎凛乾坤志,苍茫宇宙身。十年犹铩翮,尺泽岂游鳞。汗简时鑚蠧,斯文企获麟。但忧来日少,沧海濶无津。不必繙金匮,何须校石渠。科条唐代典,刀尺汉人书【原注:予修通典之外,有汉刀尺论、西汉得失论二十四卷,兵火失之】后世应知我,时人莫起予。祈天无厚望,更予十龄余。两月窜荆棘,愁生,祗自怜。屈盘茅屋底,擎跽野人前。尽室逾百指,看囊无一钱。长安望不见,何日静戈鋋?
译钦定《四库全书》。《耻堂存稿》卷八,宋代高斯得撰,五言律诗。依养源《避暑西湖》诗的韵作诗。墙边环绕着千竿竹子,帘间缭绕着一缕香气。避开喧闹,心情舒散;清朗的胸怀恢复了旧日意趣,却又带着悲凉。小竹席有琉璃般的色泽,新酿的酒闪着琥珀般的光。梦醒时听到敲门声,浑然懒得再穿衣裳。依戴石屏来诗的韵作诗。霞山是诗人的聚居之地,唯独您在那里擅长诗场。太羹虽然没有浓厚滋味,美好的稷米却有真正的清香。到了老年安居蓬门草户,平生情趣很像杜甫的草堂〔原注:戴石屏的诗很接近杜子美〕。远远知道您道机已经成熟,举杯饮酒便能忘却百般忧愁。晚秋。清晨秋风飒飒,黄昏景色凛冽萧瑟;拒霜花城一片凄清。上下都是衰败的柳岸,东西望去也尽是老去之色。懒于翻阅青简,忧愁时俯视碧溪;饥饿的乌鸦啊,谁教你偏偏在旁人身边啼叫?江夫人挽诗。悲哀啊!金氏的志文还没有读完,眼泪便先流下来了。祖先的宗统交给旁支继承,后嗣之事令人忧虑。两代都遭逢天命,只有怜悯他人的一念。姑母与儿媳相继享年三龄〔原注:夫人的姑母张氏九十七岁去世,夫人九十三岁去世〕。幸而子孙枝叶秀美挺拔,足以光耀门户庭院。病起二首。年老以后更加嗜书,又遭疾病反复折磨。杜甫的诗能够止疟,《周易》可以驱除心魔。不能有青编相伴,只能任白昼流逝。坐得久了皮肤几乎麻痹,时时起身眺望清澈的水波。洗脸时惊觉鬓发已经长出,梳头时感叹头发稀疏。饿鹤任凭自己消瘦,老骥却更加想求肥壮。盘中饭菜萧索,身上的衣服宽长。只有酒量没有减少,兴致一来便举起羽觞飞饮。鹤林吴尚书挽诗二首。珠纬运行于奎宿,后坤文章一世承载英奇;才华冠绝元祐,大手笔独擅端平。时事虽然艰难,文辞才华大略可以与京相匹敌。自从双鸟寂然之后,禁苑柳树徒然嘤鸣;魁孽奸邪当道,议论词臣,格拒诏命,除去承明殿之职。不久便罢去光范门的直职,哪里肯驰书到东方,像谢灵运那样久留?南州百姓哭仲舒。平生辅弼的期望,最终只能埋在这高高的坟丘中。吴参政渊挽诗三首。天地造化千年孕育英秀,皇家数代施行仁政。功名光耀庆祐年间,人物在淳熙、淳祐、嘉定、咸淳诸朝都卓然可纪于旌常。新任宰辅相继出现,苍天却不肯让您暂留;国运如此频繁地令人痛惜,内外经历了三十多年。您勤劳于百般政务,韩公饱具经世济民之才,杜杞则困于奔波驱驰。江淮与襄汉,哪里没有为您树立丰碑?想起从前先君子,慈恩曾托付于后辈。孤儿虽愿认识李御,最终竟没有因缘得到赏识。肝肠都照在书信题字之间,骨肉亲情只剩几行文字。知己之泪向西而望,不觉沾湿衣巾。题林屋洞天。将要划着鸱夷船返回,姑且来观看这古老的洞天。苍翠的山崖环绕着谷口,圆形山峰连接着湖边。惭愧自己没有炼成大药的资质,也不敢妄传还丹之术。太湖仿佛弱水,今后再来一次又要等到哪一年?陈枢密〔宗礼〕挽诗二首。读到您的淳熙、宝祐年间的史事,感叹您的防边风节何等奇伟凛然;像丁刃一样斩杀奸邪,又堂堂率师讨伐郑国。优秀的医生难道会任由将倾的大厦倒塌吗?只是因为时势艰难,才难以支撑。没看见陈氏当年攻蔡,也得到右司的支持吗〔原注:指陈莹中、宗礼离开国都,也得到右司支持〕?正直的道路终究难以凭恃,平生经历过险境也经历过平坦。蛮溪一带困顿憔悴之日,却是公府中谈笑自若之时。后来才认识鲁山的面貌,可惜只剩一块有道德者的碑。雉肉尚未吃到,留给宁馨儿吧。记事四首。清晨烧饭出门,逃难途中半夜仍为箭伤而悲痛。赤地上睡着枯秸,青天从短小的蓬屋中压下来。可怜贫穷的老人,所到之处只有一群黄口小儿。老耳虽然多已失聪,偶尔还听见人们谈论相公。天地之间志向坎坷,身在宇宙中苍茫无依。十年过去仍像折伤翅膀,尺泽之中哪里能容游鱼?有时在史册上钻研蠹虫,期待斯文能得到麒麟般的知音。只忧虑来日不多,沧海辽阔却没有渡口。不必翻阅《金匮书》,也不必校订石渠阁的典籍。整理唐代典章制度,校量汉人的著作〔原注:我修《通典》之外,另有《汉刀尺论》《西汉得失论》二十四卷,已在兵火中遗失〕。后世应当知道我,当时的人却不要唤起我。祈求上天不敢奢望,只愿再赐我十多年寿命。两个月来逃窜于荆棘之中,忧愁滋长,只能自我怜悯。蜷缩在茅屋底下,恭敬地站在乡野之人面前。全家人口超过百人,打开袋子却没有一文钱。长安遥望不见,什么时候才能平静刀兵?
耽书年来得竒疾,彷佛似书滛,二史畨休读【原注:史记、汉书,周而复始】三诗夣觉吟【原注:李杜蘓诗,枕间更诵】少时轻寸晷,老去惜分隂,只恐前生是蓬山阁上蟫。端午小饮分韵得身字此节知何节?悲欢发兴,新懐沙吊沉塜,髙戸庆长身,豪气今安在?忠魂死不冺,咏余増感慨,命酒慰沾巾。立春日集杜句春日,垂霜鬓,江村乱水,中偷生,长避地,愁坐正书空,乞米烦佳客,应门试小童,布衾冷如鐡,长夜岂堪终?早行石上,水泥泞苦相牵,兵甲浮生困,艰辛众目怜,囊空罄金错,米尽折花钿,更有伤心处,君臣半壁天。五言长律存斋牟端明挽诗硕徳千人表,髙风一世钦。师承文靖,正识防秀巗,深奥学方前古,雄文独擅今史。筵新发轫,儒馆力抽簮。萧艾俄当路,蘅兰夐出林。螭头恩舄奕,豹尾歩嵚崟。斮胫思全玉,围腰肯待金。绶甘辞若若,防喜对森森。孽火遭千刼,防波沸百壬。然脐机穽巧【原注:董宋臣】防眼计谋隂【原注:丁大全】诬诋渊▯监,成蠲宠命。临一麾犹偃蹇,三节又侵寻。听履星辰近,司纶雨露湛。世方期汲直,人已感迟任。披腹平生节,攀髯晩嵗心。幅巾朝第就,遗服暮庭廞。书殿荣封塜,▯台閟在岑。鹤山初共被,苕水晩同襟。感旧须成雪,懐人涕作霖。元成负文采,端可嗣徽音。邹枢宻【应龙】挽诗有伟伦魁彦,风标九牧,倾直声同日掲,峻节与霜明。贺旅羞权▯,佳兵折敌萌。一麾人共惜,再入道弥贞。专对思尊主,涂归首正名。终然踈汲黯,谁复挽阳城?访落当元祀,干旄并两英【原注:庆元元年与真西山、魏鹤山同召】驲车方税鞅,局面已翻枰。不惮笺天苦,坚留出昼行。一言婴虎怒,八载与鸥盟【原注:鹤山补外上防留行并得罪】改瑟新元化,持枢賛国成。咎言方汹涌,悟主独和平。南谷撩归夣,东藩薄宦情。寒花馨晩节,潜頴谢浮荣。落落灵光殿,堂堂董相茔。国人歌辍杵,志士泪縁缨。▯也常尊孟,嗟哉未识荆。易名如得与,犹足慰平生。读天台侍郎黄公宜神道碑昔纂宁宗纪,名臣叹寂寥。钜奸方枋,国多士谩盈朝。快读黄公传,如闻舜代韶。尽言醒众瞆,独立耸清标。辨枉全张猛,持身简竪刁。要途方凛凛,归梦已摇摇。防广还家勇,羲之入海遥。寒花矜晩节,老桧傲霜。朝迁史虽犹缺,邕碑亦孔昭。咨予无健笔,魂去若为招。奏院豫七弟挽诗瑟瓉,天资羙,洪枢地胄,华安恬羞,善宦孝谨,克承家。籀学耽竒,古文房好静,嘉顔瓢空不继,原粟防无涯。庭径长生草,山园妙识花。公门捐造,请内典却纷拏,留邸空陈迹,分麾付一嗟【原注:屡得郡,皆不赴】阶兰芳欲尽,池草句谁夸?甚欲号森栢,其如叹系▯。遥将万行泪,洒向夕阳斜。挽亡弟豫九制参诗山园有佳树,生处本同枝,客土何年异?孤根两处移。西栽种岭下,东植霅溪湄。君壮方逢世,吾衰乆忤时。丘园甘寂寞,门戸倚扶持。乗障能名著,参筹婉画竒。平生境虽顺,末路数终竒。屡厄枭鸣暴,仍遭马踶危【原注:马光祖观望拒其入幕】客魂翔寓里,旅榇出京师。鴈泽覊孤影,鸰原踯躅悲。殚予暮光景,恤汝众孤▯。临穴万行泪,九原知不知?七言律谿亭春日二首嘤嘤春哢,沸青郊。老鹤翛然,独在臯。澹沲和风,眠五柳。冲融暖日,醉三桃。尽输乐事,归妍唱。肯把牢愁,寄续骚。想得旧游时,入梦。西堂春草,未应薅。岂不懐归?蜀道难,故来谿上税浮骖。新诗功,次日迁九潜。圣仪刑,昼接三牕竹有情。陪素隐园花无頼,恣红酣。要将云淡风轻句,参请宗门老晦庵。送胡吏部頴赴阙枌榆隂里植甘棠,民坐春风,吏履霜治粟。乆持肤使节,握兰归。喷望郎香,去思应共湘江永。来谂谁云周道长?拖玉腰金,君不羡令名姱节,防流芳。郎省分携恰五朞,相逢一笑楚江碕。钓鱼山下人方到,回鴈▯头客巳归。夜雨未厌挥麈柄,春风无奈趣鞍鞿。临岐但祝加餐饭,人物如今角宿稀。建宁府鹿鸣宴诗鹤书夜下,建谿南防尽乡,英万口谈帝阙,伫听胪唱。九賔筵试,咏鹿鸣三身,名虽待文章显,气质须从道义涵。海内如今人物▯掀天事业,要竒男。题张志山留稿一眼髙悬,四海空。评诗谁出杜陵翁?紫鸾翠驳,真难并。翡羽鲸鱼,定孰雄?门外飞来清婉句,坛中报起寂寥风。锦囊已逐春风去,何日花前一醉同?劝农有感三首井卦分明说劳农,周人田制寓其中。但令此念纯无已,可使吾民养不穷。数豆荒餐,延野老;一篇腐语,诲村童。尔忱不属,知何补?谩道天公靳屡豊。三代兴,甿法已精,田官众建,日谆勤,一年一度,情何简于县于州,责孰分?爱礼存羊,斯仅可卖刀买犊,匪攸闻。周官千载,何曽试?我欲重拈静楚氛。
译沉溺于读书。近年来得了奇怪的疾病,仿佛沉溺于书籍。两部史书轮番不止地读〔原注:《史记》《汉书》,周而复始〕,三首诗在梦中醒来还吟诵〔原注:李白、杜甫、苏轼的诗,睡梦中还要背诵〕。年轻时轻视短暂的光阴,年老后珍惜每分每秒。只怕自己前生就是蓬山阁上的书蠹。端午小饮,分“身”字韵。这个节日究竟是什么节日?悲欢交集而兴发新感。面对沙丘凭吊沉埋的坟墓,高门庆贺长者;豪气如今在哪里?忠魂至死不灭,吟咏之后更加感慨,便命人置酒,以慰藉沾湿的衣巾。立春日集杜甫诗句。春日里,鬓发已经挂霜;我在江村的乱水之间偷生,长期躲避战乱,忧愁地坐着,正对着空白书纸发呆。向佳客求米,烦劳他来相助;试让小童守门。布被冷得像铁,漫漫长夜哪里忍受得了终了?早行踏上石路,水泥泞不堪,仿佛故意牵绊行人;兵甲使漂泊的人生困顿,艰辛令众人都为之怜悯。钱袋空空,连镶金的钱物也耗尽;米已经吃完,只好折花钿换取。更有令人伤心之处:君臣只剩半壁江山。五言长律。存斋牟端明挽诗。您的厚德是千人表率,您的高风是一世所敬仰。师承文靖,正见识可与巽秀岩相比;学问深奥,超过前古,雄健文章独擅当今史坛。入馆任职刚刚起步,便在儒馆中奋力施展才华。萧艾忽然当道,蘅兰远远退出树林。螭头殿前恩宠显赫,豹尾仪仗行步高峻。宁可斩断小腿也要保全玉器,哪里肯围腰等待黄金?甘愿辞去显贵官职,喜爱与森然群贤相对。遭逢孽火千劫,百种灾波沸腾。董宋臣设下如焚脐般的机巧〔原注:董宋臣〕,丁大全施展遮眼的阴谋〔原注:丁大全〕;诬蔑诋毁渊监,竟然形成免除罪责、施加宠命的结果。临行奉一麾仍然困顿,三次出使又接连受到侵扰。听履之声接近星辰,掌管诏令,承受雨露。世人正期望汲黯,您却已使人感念迟任。剖露一生的气节,晚年仍怀攀附先贤之心。头戴幅巾走到朝堂,遗下的衣服在傍晚庭中陈设。书殿荣耀封给坟墓,玄台幽闭在山岭。曾与鹤山同被而眠,晚年又与苕水相亲。感念旧交须发尽白,怀念故人泪如霖雨。元成承继文采,完全可以接续您的美好声誉。邹枢密〔应龙〕挽诗。有伟大的伦理、魁伟的才彦,风采名声遍及九州;刚直的声誉同日显扬,峻拔的节操与霜雪一样明洁。贺旅以依附权势为羞,善于用兵而能折挫敌人的萌芽。出任地方官一次,人人都为之惋惜;再次入朝,道义更加坚贞。专使出对时想的是尊奉君主,归途中首先要正其名分。最终却疏远了汲黯,谁还会挽留阳城?元祀年间访求遗贤,旌旗车马与两位英杰一同到来〔原注:庆元元年与真西山、魏鹤山同被召〕。驿车刚刚卸下马鞍,政局已经翻盘。不怕向上天进呈苦谏,坚决留守而不肯在白昼出行。一句话触怒虎威,八年间便与鸥鸟结盟〔原注:鹤山补任外职,上疏请求留行并因此获罪〕。更新政事,赞助国家成就;责难之言正汹涌而来,唯独以觉悟君主、使政事和平为务。南谷引发归乡的梦,东藩使我淡薄仕宦之情。寒花显示晚节芳香,潜藏的锋芒拒绝浮华荣宠。灵光殿空落寥寥,董相的坟墓堂堂高峻。国人停止舂米而歌哭,志士沿着衣带流泪。我一向尊崇孟子,可叹未能认识荆公。若能参与您的谥号议定,也足以安慰平生。读天台侍郎黄公宜神道碑。从前编纂宁宗本纪时,感叹名臣寥落。大奸臣正在执掌权柄,国家众多士人徒然充满朝廷。痛快地读黄公传记,仿佛听到舜代的《韶》乐。直言尽情陈说,使众多聋盲者醒悟;独立不屈,清正声望高耸。辨明冤屈,保全张猛;操守自身,简约而不向竖刁低头。仕进要路正显得凛然,归乡之梦却已经遥远。防广回家很勇敢,王羲之入海也很遥远。寒花自矜晚节,老桧傲立霜雪。朝廷迁徙,史书虽仍有缺漏;邕州的碑文却也十分明白。可叹我没有健笔,魂魄离去之后又怎能招回?奏院豫七弟挽诗。他如琴瑟玉瓒般高雅,天资美好;出身洪枢门第,安然自守,不以仕宦为荣,孝顺谨慎,能够承继家业。沉心研究籀书,喜爱古文;房屋喜好清静,颜回箪食瓢饮的清贫却没有得到继承,原宪的贫困也没有尽头。庭院小径长满长生草,山园里善于辨识奇花。对公门仕途能够舍弃,朝廷内典也退却纷扰;留在馆邸只成空迹,分授旌麾只能付之一叹〔原注:多次得到郡守任命,都没有赴任〕。阶前兰花芳香将尽,池中春草的诗句又有谁来夸赞?很想对着森森柏树号哭,却只能叹息自己仍被系在瓜藤般的尘缘中。遥遥带着万行泪水,洒向西斜的夕阳。挽亡弟豫九制参诗。山园中有美好的树木,生来本是同一根枝;后来移植异地,不知哪一年分开,孤根从此分在两处。西边栽在种岭之下,东边植在霅溪水边。弟弟正当壮年而逢此世,我却年老,长久违逆时势。甘心居于丘园寂寞之中,门户还要依靠你扶持。你统兵作战很有声名,参与筹划,文才谋略奇绝。平生境遇虽然还算顺遂,晚年命运却终于奇异。屡屡遭受恶鸟鸣叫般的暴虐,又遇到马蹄践踏的危险〔原注:马光祖观望推拒,不让他入幕〕。客死异乡,灵柩从京师运出;如雁失群、鹡鸰离原,我悲伤徘徊。耗尽我暮年的光阴,抚恤你留下的众多孤儿。来到墓穴前流下万行泪,九泉之下的你知道不知道?七言律诗。溪亭春日二首。春鸟嘤嘤鸣唱,声音沸腾在青色郊野;老鹤自在逍遥,独自在水泽高地。和风淡淡吹来,五柳在风中安眠;暖日融融,三株桃树仿佛醉了。把所有欢乐的事情都交给美妙歌声,哪里肯把深重愁苦寄托在续写《离骚》上?想来从前游玩的情景,已经进入梦中;西堂的春草,不应还需要除薅。难道不想回归故乡吗?只是蜀道艰难,所以来到溪边暂时停下车马。新诗写成,第二天便迁往九潜。以圣人的仪范自持,白天接近三窗翠竹,仿佛竹子也有情。陪伴素隐园中的花朵,它们任意开放,红色浓艳。想把云淡风轻的诗句,拿来请教宗门中的老晦庵。送胡吏部颖赴阙。在枌榆树的荫影下种植甘棠,百姓坐享春风,官吏履霜般谨慎地治理钱粮。长久持掌安抚使节,手握兰台之职归朝;散发尚书郎的芳香,离去之后的思念应当与湘江一样长远。来请教的人谁说周道遥远?身佩玉、腰缠金,您并不羡慕虚浮的美名,却愿使美好的节操流传芳香。在郎省分别恰好五年,重逢时只相对一笑,站在楚江岸边。钓鱼山下,您才刚刚到达;回雁峰头,客人已经归去。夜雨中还不厌挥动麈尾,春风却无奈催促马鞍缰绳。临别只祝您加餐保重,今日人物之中像角宿般杰出的人实在稀少。建宁府鹿鸣宴诗。夜里降下征召贤士的诏书,建溪以南的士子都尽数归乡;【原文“英万口谈帝阙”疑有讹误】万张嘴都谈论着帝王宫阙,静候听取传胪唱名。九宾筵上的考试,吟咏《鹿鸣》三章;声名虽须凭文章显扬,气质却必须从道义中涵养。如今海内人物【原文“▯”字不可辨】和掀天事业,都要靠奇伟男子来成就。题张志山《留稿》眼界高高悬照,四海都空阔。评论诗歌,谁能超出杜陵翁?紫鸾、翠驳,实在难以相比;翡翠羽毛、鲸鱼,又究竟谁更雄奇?门外飞来清新婉丽的诗句,诗坛中兴起了寂寥之风。锦囊已经随着春风离去,什么时候能在花前一同痛饮呢?《劝农有感》三首 《井》卦明明说的是劳作的农民,周人的田制也包含在其中。只要这种念头纯正而永不停止,就可以使我们的百姓获得养生之资而不至于穷困。数着豆子充作粗劣饭食,招来田野老人;拿一篇腐旧的话,教诲乡村儿童。你的诚意不能相属【原文“尔忱不属”语义不明】,知道还能有什么补益?只是徒然说上天吝惜,不能屡次丰收。三代兴盛时,民政法度已经精密,广泛设置田官,每日都殷勤告诫;一年实行一次,情形怎么会简略到只在县、州办理,责任又由谁来分担?爱惜礼制而保存羊,已经只是苟且之举;卖刀买牛,并不是我所听闻的办法。周官的制度历经千年,何曾真正实行过?我想重新拿起它来,使楚地的乱气平静。
衍漾春郊,徧野畴,不堪回首劔南州。劝农官吏,浑冠鹖,力穑丁夫,总带牛。苦欲如卭,嗟未得。自怜适越,竟何求?春风万斛,浓于酒,一与畸人荡许愁。次韵赵庸斋贺除闽漕方向江湖拜散人,天王明圣,尚哀臣牵舟未得还,三峡乗传,何堪使七闽作牧,幸逢青眼,旧论交宁叹白头,新却愁未税周原,鞅公已催归上要津。庸斋再赋予亦再和苕濵衰白,一覉人。五玷皇华遣使臣。巳自无恩及南楚,那能有福散东闽预忧刺史声名减不称君侯佳句新。踏偏山川成底事?徒令沮溺笑知津。次韵养源双溪阁野眺雨余乆不眺,寒城平楚,遥知一望清。老杜颇慵防,白谷大王惟爱冩黄庭。剪裁花柳春,刀尺错综江山帝纬经。终待幅巾同逺望,逃他天械与天刑。送不浮赴沿江制参二首地褊难颁虎竹,分不妨六度作参卿。九江日落,回君首;三树风吹,动我情。此别不堪分袂苦,何时重聴对床声?到官休道无来使,湓浦双鱼自可烹。缾中储粟,苦无多;百口张頥,剧雁鹅。王粲依刘,宁得巳;严公待甫,定如何?且须省却痴儿事,只好长为醉后歌。▯熟归来,再相聚;阿兄犹自种阳坡。次韵上饶温淳投赠从来箕斗只虚名,石火光中,了一生寂寞。九京薶子,政荒凉;三径老渊明,我方遯世。人争弃,君独忧时意未平。多谢相逢,便如故。次山词气浩纵横【原注:来诗忆赵庸齐】送饶漕已催四牡,使騑归江汉,旋歌命召。诗借问仪庭,集鸾鳯何如?当道卧熊罴,柳迎士行成隂。宻楼得元规,发兴竒。少待邉亭,永清晏。却归簮笔,侍龙墀。次韵戴石屛见简二首采玉探珠,遍九围,先容分不到离竒。委心自信,天行止,用世定慙道觉知,且可谩持东海钓,终期不负北山移。杜陵虽老,心犹壮,盍与同寻蜀相祠。入东颇亦交名胜,安道闻孙更崛竒,明月清风能我共,髙山流水只君知。遥怜把酒懐人处,正是登楼望逺时。安得抽簮投海岸,相从朗诵快心诗【原注:戴有快心诗数十章】送史深之入蜀我读《江湖夜雨编》,西风掻首,一凄然。如何经济,二三防?仅见琳琅千万篇。小隐安能老丹峤,壮懐犹欲上青天。此行若与涪翁遇,定把诗家古印传。次韵施秀才新楼有赋白鹤山中,熊豹姿可怜。营窟傍苕溪,无家那得还?三蜀寄迹,堪嗤傅一齐,共诧閤能扪斗柄?谁知堂不爱榱题?厦成人已辞骚国,何日同登醉似泥?饮牡丹尚记年时醉?我賔抽簮起舞,坐生春。谁呼七七逡廵手?重现三三梦幻身。独乐园中老居士,沉香亭北谪仙人。吾今望此如蜂蚁,莫恠名花向我颦。夜坐有感自叹吾生,行且休,谁能长抱畏涂忧?三番自取刳肠害,百链多成绕指柔。鞭鳯笞鸾,劳梦想;鬬鸡走狗,好沉浮。从今投劾,归渔隐,手掬清波荡许愁。次韵赵庸斋见寄人,在南山第,防重采薇,端可继髙踪。褰衣辟世,锄三径,闭户求仁,印五▯。周室如何废常棣?楚人犹听雧夫容。大书元祐党魁传,今代岂无人?姓龚。邓侍郎再和予亦再荅烟雨凄迷,主簿▯伤心。蕙帐十年空,梦魂吴蜀千山隔,归路湘江一水通。庄舄相防,均是客;虞卿何事,独嗟穷?天涯邂逅,诚多幸!许挈诗囊入社中。春日偶成七年髙卧霅溪濵,阅尽诸公上要津,共恠朝无书一字,宁知项有铁千觔?渊明肯仕义熈世,刘老要完元祐人,四壁新堂基已就,从今饱挹洞庭春。七言絶句蜀锦亭故国名花,夐不同,景阳机里织春风。莫将丽质惊丹卉,只把孤根托化工。孤愤吟十三首【原注:甲戌十一月以后,邉事日急,作北以纪一时之事】桧▯当权十五年,始终只被一私缠,人心失尽,天心怒,燎火炎炎,故不然【原注:前汉成纪叙传,炎炎燎火,亦允不炀】金缯私许,北方盟君父前头,却隐情,今日祸胎从此始。罪浮孽桧与权京。先帝方归盛徳园,龙輴半夜,浙江邉孤臣泣血,无他请愿,把奸臣诉九天。军功阁束,万人多兵部门前,雀可罗。悍将武夫,心失尽,可知弃甲与投戈。国家元气,是人材稍露光芒,尽力摧。今日举朝皆妇女,邦衡此语亦诚哉。扫除学法,防诸生精锐销磨,直可坑乞斩三奸,亦人尔,汝曹何忍负斋黉。无罪无辜,窜逐人防,经大霈不霑恩,更将改正,张罗网结尽千千万万寃。彊买民田,自噬肤,大家破尽。为催租,防多怨气,冲霄汉。天欲无诛,可得乎?督帐行趋建业,东壮哉!迎敌气如虹。劝君猛拾一腔血,莫学檀公误乃翁。乗桴頥浩,元无防进,跸丰公妙逹,权宁死老身,终不去。太皇此语,可回天。覆按山凌挈累,行金多,季子槖赍轻,殿中御史尤堪戮,尽室逃归,骇一城【原注:文及翁《陈过】囊封癸酉,罄愚惷第一。亲征次守江,啼得血流无用处。自怜弱歩,要丰扛。阜录新书,幸已成名山藏去,复传人,毋令十载编摩苦,竟与家书共厄秦。闻杨元极去国
译春天的郊野水波荡漾,遍地都是田畴,实在不忍回首剑南州。劝农的官吏,全都戴着鹖冠;竭力耕作的壮丁,总是牵着牛。苦苦想要像卭人那样【“如卭”所指不明】,却叹息未能做到。可怜我远适越地,究竟又在求取什么?春风万斛,浓烈得胜过美酒;只愿同这位孤高之人荡涤这些愁绪。次韵赵庸斋《贺除闽漕》【原文“方向江湖拜散人”句法疑有讹误】正要归向江湖,拜见闲散之人;天王英明圣达,尚且怜悯我被牵舟羁留,不能归还。三峡乘驿传而来,怎么承受得了出任七闽之地的长官?幸而遇到您的青眼相看。旧日论交,难道还要叹息白头?新近却忧愁周原的赋税尚未收齐,鞅公已经催促我回到朝廷要津。庸斋再次作赋,我也再次唱和 苕溪边一个衰老白头的【原文“一覉人”疑有讹误】人,五次玷辱皇华使臣的身份。自己已经没有恩德施及南楚,哪里还能有福泽散布东闽?预先忧虑刺史的声名会减损,不能称合君侯新作的佳句。踏遍山川,究竟成了什么事?只是白白让沮溺那样的隐士笑我不知归隐之路。次韵养源《双溪阁野眺》雨后很久没有登高远眺了,寒城与平野楚地一片开阔,遥想一望必定清爽。老杜颇为懒散,白谷大王【原文“白谷大王”所指不明】只爱书写《黄庭经》。春天裁剪花柳,仿佛以刀尺错综安排江山,织成帝王的经纬。终究要等到头戴幅巾一同远望,逃避上天的桎梏和刑罚。送不浮赴沿江制参二首 地方狭小,难以颁授虎竹;【原文“分不妨六度作参卿”疑有讹误】却不妨六次担任参卿。九江日落,使我回头看您;三株树在风中摇动,也牵动我的情怀。这次分别,实在忍受不了分袂之苦,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听到同榻而眠时的谈话声?到了任所,不要说没有使者来;湓浦的双鱼,自然可以烹食。瓶中储存的粮食,苦于没有多少;百口之家张口待食,比雁鹅还多。王粲依附刘表,难道就能得到安定吗?严公等待杜甫,又究竟会怎样呢?暂且省掉痴儿般的事情,只好永远作醉后的歌。等瓜熟了回来,再相聚吧;阿兄还在阳坡种田。次韵上饶温淳投赠 从来箕、斗不过是虚名,在石火般的光阴中,终了一生的寂寞。九京埋葬的儿子【原文“薶子”疑有讹误】,正处于荒凉之中;三径衰老的陶渊明,而我正要遁世。世人争相抛弃时势,只有您独自忧念时局,心意仍未平复。多谢与你相逢,一见便如旧交。次山的词气浩大纵横。【原注:来诗中追忆赵庸齐。】送饶漕 已经催促四匹公马,使副马归向江汉,不久便要歌咏召命。诗中借问仪庭,聚集鸾凤怎么样?当道而卧的熊罴,柳树迎接士人出行,形成一片树荫。密楼得到元规,顿时兴致奇发。稍稍等待边亭,长久保持清平安宁;回来后簪笔入朝,侍奉在龙阶之前。次韵戴石屏见简二首 采玉探珠,遍及九州,却先行容纳他人,不能分到奇珍。把心交给自己所信奉的天道,进退听凭天意;出仕用世,终究惭愧于道的觉知。暂且可以徒然拿着鱼竿在东海垂钓,最终一定不辜负北山移文的召唤。杜陵虽然老了,心志仍然壮盛,何不与我一同寻找蜀相祠?进入东地,也颇为交结名胜;安道听闻其孙,更加卓异奇伟。明月清风,能够同我共享;高山流水,只有您知晓。遥想您把酒思念友人的地方,正是登楼远望的时候。怎么才能拔去簪缨,投身海岸,跟随您朗声诵读令人畅快的诗篇呢?【原注:戴氏有《快心诗》数十章。】送史深之入蜀 我读《江湖夜雨编》,面对西风搔首,感到一阵凄然。怎样谈得上经世济民,只有二三条防备之策吗?眼前仅见琳琅满目的千万篇文章。小小的隐居者哪里能老死在丹峤,壮盛的胸怀仍想登上青天。这次出行如果遇到涪翁,一定把诗家古老的印信传给他。次韵施秀才《新楼有赋》白鹤山中,熊豹般的姿态实在可爱。营造洞窟靠近苕溪,无家可归又怎能还乡?寄身三蜀,足以讥笑傅一齐;共同惊叹楼阁竟能伸手摸到北斗斗柄。谁知这座堂舍不爱高大的椽头?大厦建成,人已经辞别骚国;什么时候才能一同登临,醉得如同烂泥?饮牡丹 还记得往年醉酒的时候吗?我的宾客拔下簪子起舞,座中顿生春意。谁叫来七七那样的巡回歌手【原文“逡廵手”疑有讹误】?重新显现三三梦幻般的身影。独乐园中的老居士,沉香亭北的谪仙人。如今我望着这花,仿佛蜂蚁一样渺小,不要怪名花向我皱眉。夜坐有感 自叹我的一生,走到这里也该停止了,谁能长久抱持着对险途的忧惧?三番两次自取剖腹之祸,百炼之后多成了能绕指的柔铁。鞭打凤凰、责罚鸾鸟,徒劳地耗费梦想;斗鸡走狗,任意沉浮。从今以后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归去做渔隐,亲手捧起清波,荡涤这些愁绪。次韵赵庸斋见寄 人若居于南山宅第,防备重重地采薇,确实可以继承高人的踪迹。提衣避世,锄治三径;闭门求仁,盖印五【原文“▯”字不可辨】。周王室为什么废弃《常棣》之乐?楚人仍然听着【原文“雧夫容”疑有讹误】。把《元祐党魁传》大书特书,难道当今没有这样的人吗?有姓龚的。邓侍郎再次唱和,我也再次答复 烟雨凄迷,主簿【原文“▯”字不可辨】伤心。蕙帐空置了十年,梦魂被吴、蜀千山隔断;归去的道路却由湘江一水相通。庄舄和我一样都是客居之人;虞卿又为什么独自叹息困穷?在天涯偶然相逢,实在是很多的幸运!愿许我带着诗囊进入您的诗社。春日偶成 高卧在霅溪边已经七年,看尽诸位公卿登上朝廷要津。大家都奇怪朝廷竟没有一封书信、一个字,哪里知道我的项上有千斤铁骨?陶渊明尚且肯在义熙年间出仕,刘老也要保全元祐遗民的身份。四壁环绕的新堂地基已经建成,从今以后尽情吸饮洞庭的春色。七言绝句 蜀锦亭 故国的名花,远非一般花卉可比;景阳宫的织机中织出春风般的锦绣。不要让艳丽的姿质惊动红色花卉,只把孤独的根托付给造化。《孤愤吟》十三首【原注:甲戌十一月以后,边境战事日益紧急,作此以记一时之事。】秦桧【原文“桧▯”有讹】当权十五年,始终只被一件私心缠住;人心丧失殆尽,天意也震怒,烈火熊熊燃烧,旧事因而并非如此【原注:《前汉成纪叙传》有“炎炎燎火,亦允不炀”语。】私下答应以金帛财物向北方结盟,在君父面前却隐瞒实情;今日的祸根便从这里开始。罪过超过孽臣秦桧和权京【原文“权京”疑有讹误】。先帝正归葬盛德园,龙輴在半夜经过;浙江边上的孤臣泣血,没有别的请求,只愿把奸臣诉告到九天之上。军功阁束缚【原文“阁束”语义不明】,万人军队多聚在兵部门前,门可罗雀。悍将武夫,人心全都丧失,这就可以知道他们会弃甲投戈。国家的元气,凡是人才稍微显露光芒的,都竭力摧残。如今满朝上下全都像妇女,邦衡这句话确实说得对。扫除学校的法度,防止诸生的精锐被消磨;简直可以坑杀、乞求并斩除三奸【原文“直可坑乞斩三奸”层次疑有讹误】,也是人啊,你们怎么忍心辜负斋舍学校?无罪无辜的人被窜逐【原文“窜逐人防”疑有讹误】,即使经过大赦也没有沾到恩典;还要重新改正罪名,张设罗网,把千千万万的冤屈全都结成一团。强行买取民田,等于自己吞噬自己的肌肤,致使大户人家全都破败。为了催缴租税,积聚了很多怨气,直冲霄汉。上天如果想不加诛罚,难道做得到吗?督促军帐赶快奔赴建业,向东进发,气势多么壮盛!迎击敌人的气概如长虹。劝你猛烈提起满腔热血,不要学檀公误害乃翁。乘桴的颐浩【原文“乗桴頥浩”人名、语义疑有讹误】,本来没有进取之意;跸丰公【原文“跸丰公”不可确释】精妙通达,权臣宁可死去,也终究不肯离开。太皇太后的这句话,足以挽回天意。覆按山陵,携带家属累赘,所行贿金很多;季子囊中所带反而很轻。殿中御史尤其该杀,竟至全家逃回,使一城人为之惊骇。【原注:文及翁《陈过》】癸酉年封缄上奏,把我的愚见全部写在第一篇。皇帝亲征,驻军守江,哭得血流也没有用处。只可怜我脚步衰弱,【原文“要丰扛”不可辨】还要勉强负担。《阜录新书》幸而已经完成,藏入名山,又传给后人;不要让十年编纂校订的辛苦,最终和家书一同遭受秦火之厄。听说杨元极离开了国都
倾厦难将一木支,微垣累防,亦何为?鳯凰本自翔千仭,不待区区夺我池。题爱梅亭生世梅花,是故知。相逄不负嵗寒期。自从一防梢头白,防到青隂弄实时。题同濓阁霁月光风,洒落人与君同调,故怜君。不须叹息,知音少,后世岂无扬子云?乐语台州宴包知府乐语铜竹分符,霞峤欣逢于召苃;金兰缔好,星屏幸踵于萧规。联翩振鹭之偕来,先后涤▯之孔迩。宜开华宴,用庆康侯。恭惟某官,麻岭名流,象山法嗣,絶人问学。汉侍中家法犹存,经世才猷,包孝肃风声故在。屡起南涯而佐幕,亟登西序以彯缨。弄月台巗,分风帝里,已富外庸之驭,歴合跻中禁之班。联顾方渉笔于麟宗,使屈凝香于燕寝。盖在庭莫不举遂,而弄印无以易尧。致烦刘梦得之重来,为继孙兴公之髙咏。暂对五峯双阙,行膺一札十行。自太守数嵗而三公,此吾州近年之故事。某官偶因易地,初起佐州,已忻宻接于英尘,更获亲陪于坐啸。千里江山如有喜,一畨守相总更新。试心事之共论,慰邦人之佥嘱。金壶缓箭,翠管呜筵。今宵琼玉楼邉,莫惜清樽共醉;来嵗丝纶阁下,好将佳话重拈。某等滥缀伶工,获趋台戺,敢陈韵语上佐欢悰。使君五马日邉来,犹是当年逸骥才。汉竹光荣知妙简,召棠蔽芾喜重栽。试听孝肃传新令,竚防文清拜首台。盛事难逢须烂醉,楼头玉漏莫相催。宴建宁知府赵尚书乐语【原注:时为福建漕】北门学士乆镇藩维,西塞山人新乗使传,共处建安之都,防均为元祐之党人,宜秩华筵以旌盛事。恭惟某官司马九分来地,位欧阳数百载,天人铁脊擎空,善类倚为合脉,丹心贯日,天子识其精忠,拳拳八士之荐扬,凛凛百壬之排斥,使得居周公之位,有大设施,则回视更生之流,一何溟涬涂归不遂,勇退无难。老龙方卧于洛波,五马催临于建水,受防百万,再生鱼腹之余,负笈三千,耸听虎皮之讲,共惜汉宗臣之乆去,行催周大老之来归。某本践归田,还来问俗,尚记希文之去国,曽陪师鲁之留行,及逢李稷之登车,又际潞公之出镇,志同方而道同术,声相应而气相求。今宵一笑交欢此防,百年防见黄花晩节,相期不改于真香,青竹芳名,庶可共传于他日。某等载陈谐语以洽好盟。本意,苕溪老钓蓬,乗轺来访玉仙翁,并游元自。从迂叟将漕,何妨拜潞公?宿世神交,双劔合;平生心事,一樽同。乾坤整顿,须公等夜掣铃绦,紫禁风。建宁府宴徐意一知院乐语【原注:时权建守】元臣就第,共钦爵齿徳之尊。三小国防公,敢献伯子男之礼。六要举绿野堂之盛事,须烦紫霞洲之主人。乃卜芳辰,肆开华宴。恭惟某官地位臯防,稷契声名,杜富范韩。重朝廷如周庙之黄钟,主公道若汉军之赤帜。七年政地,一念君天。渭相擅朝,最惮沂公之正直。荆人相国,深嫌清献之刚方。进力争于凝旒负扆之前,退显斥于合席同堂之际。岂不知以身察察,将射影之难逃。独奈何执我仇仇,欲褰裳而不可。殆萧兰之并植,终玉石之俱焚。陆贽延龄,功何难辨。韩非老子,传岂雷同。投簮与赤松子以并游,举杯对武夷君而无愧。故乡昼锦,不妨暂乐于闲身。圣主宵衣,竚见亟还于大老。某偶来驾牡,曽是登龙耳。倾英衮之相周,目骇深衣之还洛。虽则为国家而甚惜,却欣观道徳以亲承。属暂管于铜符,爰亟张于绮席。丹山碧水,佳气方新。白酒黄花,萧辰巳近。试展醉翁之懐抱,庶观退傅之风流。今日午桥,喜胜游之得与。他年东阁,好佳话之重拈。上佐欢悰,可无韵语。幅巾支杖,勇还乡。昨夜方开昼锦堂,司马髙风,倾国慕。韩公晚节,袭人香。已忻绿野脩初服,好为丹山酹一觞。卜夜莫嫌秋漏永,仙翁鹤骨尽康强。
耻堂存稿巻八
译大厦将倾,难以凭一根木头支撑;微小的垣墙反复受累,又有什么用呢?凤凰本来就能飞翔到千仞高空,并不需要区区夺取我的池塘。题爱梅亭 这一生与梅花相遇,真是旧日知己;彼此相逢,没有辜负岁寒之约。自从一枝梢头变白【原文“一防梢头白”疑有讹误】,一直等到青荫成熟的时候【原文“防到青隂弄实时”疑有讹误】。题同濂阁 雨后晴月、清风般的胸襟洒脱,我与你情调相同,所以怜惜你。不必叹息知音太少,后世难道没有扬子云吗?乐语 台州宴请包知府的乐语 铜竹符信分掌在手,欣喜在霞峤迎逢召苃;结下金兰般的友谊,庆幸星屏又能继承萧规。成群的白鹭联翩而来,先后涤龟【原文“涤▯”疑有讹误】,相距何其近。应当开设华美宴席,用来庆贺康侯。恭敬地想,某官是麻岭的名流、象山的法嗣,学问超绝于常人。汉代侍中的家法至今犹存,经世济民的才略也如包孝肃的声名一般仍在。您屡次从南涯起身辅佐幕府,很快又登上西序,簪缨加身。曾在弄月台岩分领清风,也曾在帝都分享清风;已经富有在外任职的功劳,历来应当升入宫禁的班列。正要在麟宗【原文“麟宗”疑有讹误】面前挥笔,却屈身在燕寝之中凝聚香气。大概朝廷之上没有人不能得到任用,而玩弄官印又无法与尧相比。于是劳烦刘梦得重新归来,用来接续孙兴公的高咏。暂且面对五峰和双阙,很快将承受皇帝一纸十行的诏书。太守任职数年便升为三公,这是本州近年来的旧例。某官偶然因调换地方,起初来辅佐州政,我已经欣喜于近距离接触您的风采,更有幸亲自陪您闲坐长啸。千里江山仿佛也为之喜悦,一任太守与副职总都焕然一新。请试着共同谈论心事,以慰藉百姓共同的嘱托。金壶中的漏箭缓缓移动,翠管在筵席上鸣奏。今夜在琼玉楼边,不要吝惜清酒,让我们一同醉倒;来年在丝纶阁下,希望把这些佳话重新提起。我们这些人僭越地充当乐工,得以趋近台阶,谨敢陈述韵语,来助长宾主的欢乐。使君骑着五马每日从京城边来,仍然是当年那匹逸骥般的才俊。汉代使臣的竹符光荣,知道这是精心选拔;召棠枝叶繁茂,欢喜重新栽植。请听孝肃公传下的新令,静候文清公拜登首台。盛大的事情难得遇到,必须痛快地醉一场;楼头的玉漏啊,不要催促我们。宴请建宁知府赵尚书的乐语【原注:当时任福建漕。】北门学士久镇藩维,西塞山人新近乘使者车传,共同处在建安之都;【原文“防均为元祐之党人”疑有讹误】都是元祐党人,应该举行华美宴席来彰显盛事。恭敬地想,某官的地位如司马九分之来地【原文典故不明】,名望足比欧阳公数百年;铁脊撑天,善类倚赖您作为合脉;丹心贯日,天子认识您的精诚忠心。您诚恳荐举八士,严正排斥百壬;假使能够居于周公之位,有大作为,那么回头看更生一流人物,又是何等广大。溟涬之途归去未能实现,然而勇于退身却并不困难。老龙正卧在洛水之波,五马催促着来到建水;接受百万之众,再造鱼腹中遗民的生命;背负求学者三千,使他们高耸倾听虎皮座上的讲学。大家共同惋惜汉代宗臣长久离去,很快便要催促周代大老归来。某本来已经践履归田之志,又回来询问民情;还记得范希文离开国都时,曾陪着师鲁一同留行;等到遇见李稷登车,又赶上潞公出镇。志趣相同,道术相同,声气相应,意气相求。今夜一笑交欢于此宴,百年后也应看见黄花晚节;希望真香始终不改,青竹般的芳名,或许可以一同流传到后世。我们谨陈谐语,以融洽这份友好盟约。本来是苕溪边老人在钓鱼,乘轺车来拜访玉仙翁,原本就可一同游乐。既然迂叟来主持漕运,又何妨拜见潞公?前世神交,如同双剑相合;一生的心事,尽在同饮一樽酒中。天地的整顿,还须靠诸公在夜里抽动铃绦,震动紫禁之风。建宁府宴请徐意一知院的乐语【原注:当时代理建宁府知府。】元老大臣退居私第,众人共同敬仰其爵位、年龄和德望。三小国【原文“防公”疑有讹误】敢献上伯、子、男三等爵礼。六要举出绿野堂的盛事,还须烦劳紫霞洲的主人。于是选择良辰,隆重设下华宴。恭敬地想,某官地位如皋陶、夔龙,声名如稷、契,兼有杜、富、范、韩之风范。把朝廷看得重如周庙的黄钟,把公道看得正如汉军的赤帜。身处政地七年,心中只有君主和上天。渭相专擅朝政,最忌惮沂公的正直;荆人做宰相,深深嫌恶清献公的刚方。您在皇帝垂帘负扆之前极力争辩,退朝后又在满堂同席之间公开斥责。难道不知道洁身自守的人很难逃脱暗中射影吗?只是无奈仇敌执意针对我,想要撩起衣裳离开却不能。恐怕萧与兰一同栽植,最终会玉石俱焚。陆贽与延龄的功过,哪里难以辨明?韩非与老子的传承,难道可以混同?如今要投簪,和赤松子一同遨游;举杯面对武夷君,也没有惭愧。故乡白日显贵,不妨让闲身暂且欢乐。圣明的君主夙兴夜寐,静候您这位元老迅速归来。某偶然来到此地任职,不过曾经登龙门罢了。倾心辅佐英明的君主,看到深衣之士返回洛阳,实在惊骇。虽然为国家失去您而深感惋惜,却欣喜能够亲自承受您的道德教诲。恰逢暂时掌管铜符,于是赶紧铺张绮丽筵席。丹山碧水之间,佳气正焕然一新。白酒黄花,萧瑟的秋日已经临近。试着舒展醉翁的胸怀,也许可以领略退傅的风流。今日来到午桥,欣喜能够参与这次胜游;他年到了东阁,好把这段佳话重新提起。为了助长欢乐,怎能没有韵语?头戴幅巾、手扶拐杖,勇敢地归还故乡。昨夜刚刚建成昼锦堂,司马君的高风,全城都仰慕;韩公的晚年节操,香气袭人。如今欣喜绿野堂修成,穿起初任时的服色;请为丹山斟上一杯酒。通宵饮宴,不要嫌秋夜漏声太长;仙翁鹤骨,尽都康健强壮。《耻堂存稿》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