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胡文敬集一

第 1 页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3 段

胡文敬集 明 胡居仁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胡文敬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胡文敬集》三巻,明胡居仁撰。居仁有《易象抄》,已着録。居仁本従呉与弼逰而醇正笃实乃过其师逺甚。其学以治心飬性为本,以经世宰物为用,以主忠信为先,以求放心为要。史称薛瑄之后,惟居仁一人而已。居仁病学者撰述繁芜,尝谓朱子注《叅同契》《阴符经》皆可不作,故《易传》《春秋传》外,于经书皆不轻为之注。讲授之语,亦惟《居业録》一编。诗文尤罕,是集乃其门人余祜网罗散失而成。虽中多少作,然近里着已,皆粹然儒者之言,不似其师呉与弼书动称梦见孔子也。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胡文敬集巻一

(明)胡居仁 撰

○书

奉于先生

生目壬申岁,沐先生教育,似乎愚蒙稍开,善端不昧。癸酉拜别之后,日以四书春秋温习,冀或少有所进。但气质凡庸,又无师友之助,兼以家贫亲老,于科举之业既不获专精,治心修身之学又不知所以用力,是以昏昧愈甚,日用常行之理一无所见,况敢望其有日进之功乎?甲戌冬,将小学习读,畧有所感,于是往受教于临川吴先生之门,乃知古昔圣贤之学,以存心穷理为要,躬行实践为本,故徳益进,身益修,治平之道固已有诸已,是以进而行之足以致君泽民,退而明道亦可以传于后世,岂记诵词章、智谋功利之可同日语哉?某自知昏昧不足以与于此,然亦不安于自弃而为下民之归,是以不胜戒惧,力将诗书易礼勉强翫索,而日用事亲接物之间,亦不敢不尽力于所当为,深恨不获面会以求质正。今岁因家尊久疾,不敢远游,故在鸦山习学,拟来岁复游吴先生之门,但不肖之质不知终能有所进否?又闻先生所寄家书及寄邑宰李公书,皆齿録贱名。七月初一日,邑宰到本都,万方令人召见。某尝谓灭明非公事不见,子游而先儒谓其有以自守而无枉已徇人之私,虞人以非其招而不往,孔子取之,孟子亦曰「往见不义也」。不肖固不敢自附古之贤人,而守身之法亦不敢不以圣贤为法,是以有违邑宰之命,想邑宰之明必不深责,但不肖所为不知果当于义否?幸先生有以教之,敬附邵子击壤集奉呈。京中凡有先儒书籍,如程子遗书、朱子语类、伊洛渊源、晦庵文集等书,皆发于义理,切于人心,有志圣贤之学者不可不求也。闻国子监有板,未知真否?若的有板可以入印,烦报数字,即附买纸印毕分赐,万幸。某去岁往建阳书坊买求,止有晦庵文集,即今刋板未完,其余诸书皆无。又附小诗于后,幸望采纳。

寄于先生

先生在任,以文学清谨见称。政事之间,亦望勉力。程子云:“一命之士,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况先生乎?”去岁辱惠书,皆蒙过假褒美。拜读之余,愈増悚惧。先生又过自谦抑,谓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徳日负于初心。在先生,岂有是哉?正所以悯居仁之昏惰,而以是警教之也。敢不拜教?居仁因奉教言以自省,所以致此者,良由主敬功疎,故日用之间,身心纷扰,志气易昏。茍能敬以直内,则心存理明,岂有此患哉?程子曰:“唯一于恭敬,聪明睿智皆由此出。”朱子曰:“唯敬则聪明。”居仁所闻如此,敢请质于函文也。

复于先生

伏闻先生力学不已,廉谨自守,为国为民之心,久而益切,敬仰敬仰。生窃以为人之有生,均气同体,固无物我彼此之间,况上之于民,尊临抚育,有父子之义,故贤君忧勤恻怛,所以爱民如子者,非出于强为也。彼其视民漠然而无干者,亦以为欲所汨失其天地之心。且如《康诰》言「如保赤子」一句,人谁不读,实能体此者寡焉。如此读书,虽读万巻,何益?若上之忧民,真如慈母之爱赤子,则凢以安其生,防其逸,新其徳者,无所不用其至矣。然非得贤才讲究条画,亦无以尽施设之方也。故古之为政者,以修身为本,爱民为重,求贤为急。又蒙教翰言,居仁于父母之丧葬,能尽其礼,拜读之余,愈惭愈惧,自念学力疎浅,操存不密,违礼甚多,过后悔悟,追回不及,自今以后,再欲改过,庶全人道,以求无辱于亲,不知果能如何?又念道自宋儒去后,不胜寥落,自元及今,儒以训诂务博为业,以注书为能,传道使世之学者浅陋昏昧,无穷理力行之实,此有志者不能不以为忧也。康斋先生前年十月捐馆,未审知否?某僻处穷乡,难得书籍,闻京国多书,困于贫乏,不能往求,如遇有圣贤遗书,更望赐焉。

又奉于先生

译《胡文敬集》,明代胡居仁著。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胡文敬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恭谨考察:《胡文敬集》三卷,是明代胡居仁所撰。胡居仁另有《易象抄》,已经著录。胡居仁本来跟随吴与弼游学,但他的醇厚端正、笃实严谨,远远超过了老师。他的学问以治心养性为根本,以经世治物为作用,以奉行忠信为先,以收放心为要旨。史书称说,薛瑄以后,只有胡居仁一人而已。胡居仁忧虑学者著述繁杂,曾说朱子为《参同契》《阴符经》作注都可以不作,所以除《易传》《春秋传》以外,对于经书都不轻易作注。他讲学授业的话,也只有《居业录》一编。诗文尤其少,这部集子是他的门人余祐搜集散佚之作编成的。虽然其中有不少作品,但都切近实际、著于身心,纯粹是儒者之言,不像他的老师吴与弼的书信那样动辄说梦见孔子。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胡文敬集》卷一。(明)胡居仁撰。○书信。奉书给于先生。我生于壬申年,承蒙先生教育,似乎愚昧蒙昧稍稍开通,善良的本性也没有泯灭。癸酉年拜别先生以后,每天温习《四书》《春秋》,希望多少能够有所进步。然而我的气质平庸,又没有师友帮助,加上家境贫寒、父母年老,对于科举学业既不能专心精研,对于治心修身的学问又不知道从哪里用力,因此昏昧越来越深,日常生活中应有的道理一点也看不见,何况敢于希望自己有日益进步的功效呢?甲戌年冬天,将小学的学习稍加温习,略有一些感悟,于是前往临川吴先生门下接受教诲,才知道古代圣贤的学问,以存养本心、穷究事理为要,以亲身实行、切实践履为根本。因此德行日益进步,身心日益修养,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的道理,本来已经存在于自身了;这样,进而实行它,足以使君主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退而阐明道理,也可以流传给后世,哪里是记诵辞章、智谋功利所能相提并论的呢?我自知昏昧,不能参与到这种学问中去,但也不甘心自暴自弃而成为下等百姓,所以不能不戒慎恐惧,努力研习《诗》《书》《易》《礼》;在日常侍奉父母、与人交往之间,也不敢不尽力去做应当做的事。只是深深遗憾不能当面相会,以求先生指正。今年因为父亲久病,不敢远游,所以在鸦山学习,打算明年再到吴先生门下游学;但凭我这样的不肖资质,不知道最终能不能有所进步?又听说先生寄给家中的信以及寄给邑宰李公的信,都提到了我的名字。七月初一日,邑宰来到本都,派人多方寻找召见我。我曾经说过,灭明如果不是公务就不接见人;子游出游,前代儒者认为他能够有所自守,不委曲自己去顺从别人私意;虞人因为不是以合乎礼的方式召唤他,便不前往,孔子称许这种做法,孟子也说“前往拜见就是不义”。我固然不敢把自己比附为古代贤人,但守身的原则也不敢不以圣贤为准则,所以违背了邑宰的命令。想来邑宰明察,必定不会深加责备,只是不知道我的做法究竟合不合乎义?幸望先生有所教诲。谨附上邵子的《击壤集》奉呈。京城中凡是先儒的书籍,如《程子遗书》《朱子语类》《伊洛渊源》《晦庵文集》等,都是发明义理、切合人心的书,有志于圣贤之学的人不可不寻求。听说国子监有这些书的刻板,不知确实如此吗?如果确实有刻板可以印刷,烦请写几个字告诉我,我将随信寄钱买纸印刷,印好后分送给我,那就万分幸运了。我去年到建阳书坊购买,只找到《晦庵文集》,现在刻板还没有完成,其余各书都没有。又把一首小诗附在后面,希望先生采纳。寄给于先生。先生在任时,以文学才能和清廉谨慎著称。在政务之间,也希望您努力。程子说:“即使是刚受一命之职的士人,只要存心爱护万物、爱护百姓,也一定会有所济助,何况先生呢?”去年承蒙先生赐信,信中都过分称誉了我。我拜读以后,更加惶恐。先生又过分谦抑自己,说聪明不如从前,道德每天都辜负最初的志愿。对于先生来说,难道会有这种情况吗?这正是怜悯居仁的昏昧懒惰,用这些话来警醒教导我罢了。我怎敢不拜受教诲?居仁于是奉承先生的教言来反省自己,之所以达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因为主敬的功夫疏略,所以日常之间身心纷扰,志气容易昏乱。如果能够以敬使内心端直,那么本心存养、义理明白,哪里还会有这种忧患呢?程子说:“专一于恭敬,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朱子说:“只有敬,才能聪明。”居仁所听到的道理就是这样,谨请在信中向您求证。复信给先生。听说先生努力学习不懈,清廉谨慎、自守不失,为国为民的心意,日久而更加恳切,敬仰,敬仰。我私下认为,人既然有生命,便同受天地之气、同为一体,本来没有物我、彼此的分别;何况上位者对于百姓,尊贵地面对他们、抚养他们,有父子般的情义。因此贤明的君主忧劳恻隐,爱民如子,并不是勉强做出来的。那些把百姓看得漠然、认为与自己无关的人,也是因为欲望蒙蔽,丧失了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比如《康诰》中“如保赤子”一句,人人都读过,实际上能够体会并实行它的却很少。这样读书,即使读了万卷,又有什么益处?如果君主忧虑百姓,真像慈母爱护婴儿,那么凡是使百姓安定生活、防止他们放纵、更新他们品德的事情,就没有不做到极致的了。然而如果没有贤才来讲求谋划具体措施,也无法完全施行治理之道。所以古代从政的人,以修身为根本,以爱民为重,以求贤为急务。又承蒙先生来信说,居仁在父母丧葬之事上能够尽到礼数。我拜读以后,越发惭愧、越发恐惧,想到自己学力疏浅,操守存养不严密,违背礼制的地方很多,事后虽然后悔觉悟,却无法追回改正。从今以后,再想改正过错,希望能够保全做人之道,以求不使父母蒙羞,只是不知道实际上能不能做到?又想到,自从宋代儒者以后,道统十分冷落;从元代到如今,儒者把博求训诂作为事业,把注书作为才能,传播道统却使世上的学者浅陋昏昧,没有穷究义理、努力实行的实际,这不能不成为有志者的忧虑。康斋先生前年十月去世,不知您是否已经知道?我偏居穷乡,很难得到书籍;听说京城中书籍很多,却因贫困不能前往求取,如果遇到圣贤遗留下来的书,还希望先生赐给我。又奉书给于先生。

窃谓人之本心全具此理,茍全体不亏,则大用不乏,故庶事虽繁,应之自无不足,天下虽大,治之自然有余。但人资禀或偏,私欲锢蔽,故本心遂昏,不能烛天下之理,应天下之务矣。是以《大学》始教,以穷理修身为先,然后家齐而国治也。先生积学二十余年,今始见用,此心此理,固已昭然,但当竭忠尽力,果敢以行之,刚毅以断之,使平日所学者不托之空言,而见诸行事,将见人民感服,名节益彰,此某惓惓之望也。茍或处事有失,则补过实难,名节一亏,则悔吝必至,不惟有失民下之心,亦且有辜乡邦之望,谅先生之贤,决不至此,但戒惧之意,亦古人不敢忽也。某即今僻处礼吾,愚拙益甚,盖縁身心无存养之功,故学问无得力处也。今岁四方朋类渐至,人数二十以上,但才徳疎寡,训导无方,不能有益于人,惭惧愈甚也。

又奉于先生

人在世间做得本分事业者亦难矣。先生之心无愧于古人,致治之基本在此矣。但不忍人之心,又须有不忍人之政,方为本末兼尽。为政以得人为先,观先生左右在公者少,有忠直之士,恐聪明蔽隔,虽有仁民爱物之心,下未必被其泽矣。聴得逆耳之言,方能来忠直之士。谄佞之人不可信也。不举贤才,不可为季氏宰,况大郡乎?下官下吏皆当择人而任之。但进退之权不在先生,亦当赞相长官。喜得王侯聪明英杰,若积其诚意,以父兄之礼事之,未必掣肘。下官下吏有贤能者褒荐礼待,不才者当退之,纵不能退,亦当戒之。先生颇有自善其能之意,此拒絶言路之端。禹闻善言则拜,孰不乐告以善哉?诸葛孔明言,有能攻亮之失乃爱亮也。朱子为太守,出榜招人来言缺失。古人有求言乞言之礼,后世何尝见有此人切不可言,古道不可行于今。今先生有此仁心,百姓皆仰戴,逺迩皆闻风,岂不是古道可行?择官不由已吏可择矣。里长不可择,老人可择矣。粮长难得贤能,亦当择忠厚淳良者。若纲纪法度不立,只去聴讼,有几多精神?居仁受先生恩厚,不敢不尽诚悃。

寄潘友

周子曰:道义者,身有之则贵且尊。人生而蒙长,无师友则愚。是道义由师友有之而得贵且尊,其义不亦重乎?其聚不亦乐乎?居仁尝窃诵此,而知道义之贵,不可不求师友之重,不可不笃。庚辰岁,与阁下共学,阁下学博而才敏,长于予者四岁,重厚静密,过于予居仁,是以敬慕而欲取以辅仁焉。又期共进于远大之业。别后倐觉五年,想阁下学益日进,操益日坚矣。居仁抱不逮之资,独无师友之助,悠悠度日,甚惧湮没。已在山中结庐自学,但觉操持不宻,身心昏怠,有负夙志耳。今因仁里徐君谦携琴访于敝庐,敬奉尺牍以通音问。鄙拙不文,不能委尽情谊,更望益勉所学,以进于圣贤之道为幸。徐君甚豪爽,居仁具告以古人为学之意。渠自言回家奋志进学,果能尔,亦足以激励后学,更望辅翼为幸。但其威仪略麄,亦望检摄。仁里或有后进可进于善者,便当开示以圣学门庭,庶使吾道不孤。刘友操未知其所进如何,可勉励之,无使废坠。会晤无期,徒増耿耿耳。

谢苏章文简兵部主事

迭山谢氏曰:「士屈于不知已,伸于知已。夫不知已,则指善以为恶,目正以为邪。此富韩被黜于荆公,汝愚受诬于侂胄。夫知已者,徳合道同,言契气合,不以生死利害而有间。故祁奚解叔向之囚,霍谞雪范滂之狱。居仁才孤学寡,薄行凉凉,官吏不知吾之本心,仇人过诬吾之罪恶。利欲盛而天理微,宜乎屈而不伸也。虽然,求其无愧于在已者而已,岂以外至者为荣辱哉?《易》曰:『困而不失其所,亨。』此也。今阁下乃能悯吾困辱而解其罪,非知已者能如是乎?然亦非私于居仁之一身,以合下学识之明,处心之厚,不得不然尔。居仁亦不敢以一已之私情为谢。惟阁下持是心以自勉,以古道自期,益广其所知,益笃其所行,居仁得以少助其讲论切磋之益,阁下有自成之功。此所以为谢也。」

复汪谦

译我私下认为,人的本心完整地具备这些义理,如果整体没有亏损,那么发挥作用时便不会缺乏;所以事情虽然繁多,应付起来自然不会不足,天下虽然广大,治理起来自然绰绰有余。但人的资质禀赋有时偏颇,私欲又加以禁锢蒙蔽,所以本心于是昏暗,不能照见天下的道理,也不能应付天下的事务。因此《大学》开始教人,先以穷究义理、修养自身为要,然后才能使家庭整齐、国家得到治理。先生积累学问二十多年,如今才开始被任用,这颗心、这些道理,本来已经十分明白;只应当竭尽忠诚和力量,果断勇敢地实行它,刚强坚毅地裁断事务,使平日所学不只是空话,而能在实际政事中表现出来。这样将会看到百姓感激信服,您的名声节操更加彰显,这是我恳切的希望。如果处理事情偶有失误,补救过错确实很难;名节一旦有所亏损,悔恨忧患必然到来。不仅会失去百姓之心,也会辜负乡邦对您的期望。料想先生贤明,决不会达到这种地步,但戒慎恐惧的心意,也是古人不敢忽略的。我如今偏居礼吾,愚钝拙劣更加严重,大概是因为身心没有存养的功夫,所以学问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今年四方的朋友逐渐来到,人数超过二十人,但我的才德疏浅,教导又没有方法,不能给别人带来益处,惭愧恐惧更加深了。又奉书给于先生。人在世间能够做好本分事业,也实在很难。先生的内心无愧于古人,治理有成的根本就在这里。但有了不忍见人受苦的仁心,还必须有不忍见人受苦的政事,才算本末都做到。治理政事以得到人才为先。看先生身边在公事上任职的人很少有忠直之士,恐怕聪明被蒙蔽隔绝;即使有爱民爱物的仁心,下面的人也未必能受到恩泽。听取逆耳之言,才能招来忠直之士。谄媚奸佞的人不可信任。连贤才都不举荐,尚且不能做季氏的家宰,何况治理大郡呢?属官和下级官吏,也都应当选择合适的人来任用。进退官员的权力虽不在先生,先生也应当辅佐、帮助长官。幸而王侯聪明英杰,如果积累诚意,以父兄般的礼节对待他,也未必会受到牵制。属官和下级官吏中有贤能的,应当褒奖、推荐、礼待;没有才能的,应当罢退;即使不能罢退,也应当告诫他。先生颇有自夸才能、认为自己正确的意思,这是堵塞言路的开端。禹听到善言就拜谢,谁会不乐意把善言告诉他呢?诸葛孔明说,能够指责我的过失,就是爱我。朱子做太守时,曾张榜召集人来陈说政事的缺失。古人有求言、请人进言的礼制,后世何曾有过这种人?难道竟然说不可对人进言,古道就不能实行于今日吗?如今先生有这样的仁心,百姓都仰慕拥戴,远近都听闻您的声望,难道这不正说明古道可以实行吗?选择官员不由自己决定,但属吏可以选择;里长不能选择,但老人可以选择;粮长难以得到贤能之人,也应当选择忠厚淳良者。如果纲纪法度没有建立,只是去听理诉讼,能有多少精力呢?居仁承受先生深厚的恩德,不敢不尽情尽意地进言。寄给潘友。周子说:“道义,人身上具有它,就尊贵而受人尊敬。人一出生就蒙昧成长,如果没有老师朋友就会愚昧。”可见,道义因为从师交友而得到尊贵和尊敬,它的意义不是很重大吗?师友聚集在一起,不是很快乐吗?居仁曾私下诵读这些话,因此知道道义的尊贵不可不追求,师友的重要不可不笃实重视。庚辰年,我和您共同学习。您学问广博、才思敏捷,比我大四岁,厚重沉静、谨慎缜密,超过我居仁,所以我敬仰您,想要取法您来辅助自己的仁德;又希望和您共同在远大的事业上进步。分别以后忽然已经五年了,想来您的学问每天更加进步,操守每天更加坚定了。居仁资质不及别人,又独自没有师友帮助,悠悠度日,十分害怕自己被埋没。我已经在山中结庐自学,只是觉得操持不够严密,身心昏昧懈怠,有负于平日的志愿罢了。如今因为仁里徐君谦带着琴来访我的陋庐,谨写这封信以通问候。我鄙陋拙劣,不善文章,不能完全表达情谊;还希望您更加努力于所学,以进于圣贤之道,那就是我的幸事。徐君十分豪爽,我已经把古人求学的宗旨全都告诉他了。他自己说回家后要振奋志气、努力求学;如果果真能够如此,也足以激励后来的学习者,更希望您加以辅助。只是他的威仪略显粗疏,也希望您让他检点收敛。仁里如果有后辈中能够进步向善的人,就应当向他们开示圣学的门径,希望使我们的道统不至于孤立。刘友操不知道他近来进步如何,可以勉励他,不要让他荒废坠落。相会没有期限,只是徒然增加我的牵挂罢了。致谢苏章文简兵部主事。迭山谢氏说:“士人因没有知己而受困,因有知己而舒展。没有知己,就会把善指认为恶,把正看成邪。这就是富弼、韩琦被王安石排斥,汝愚被韩侂胄诬陷的情形。有知己的人,道德相合、道理相同,言语相契、志气相投,不会因生死利害而产生隔阂。所以祁奚解救叔向的囚禁,霍谞为范滂洗雪冤狱。居仁才华孤陋、学问浅少,品行微薄冷落;官吏不了解我的本心,仇人又过分诬陷我的罪恶。利欲强盛而天理微弱,我应当受困而不能舒展。虽然如此,所求的只是对自身无愧罢了,哪里能把外在遭遇当作荣耀或耻辱呢?《易》说:‘困穷而不失去自己的处所,就能亨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阁下竟能怜悯我的困辱,为我解除罪名,这不是知己,怎么能做到这样?然而这也不是偏爱居仁一人,而是因为阁下见识明达、处心厚重,不得不这样做罢了。居仁也不敢拿个人私情来道谢。只希望阁下持守这颗心来勉励自己,以古道自我期许,更广泛地增长见识,更笃实地实行所学,使居仁能够稍稍帮助您讲论切磋、增进学问,阁下也就能取得自我成就的功效。这就是我向您道谢的原因。” 复信给汪谦。

窃谓道非学不明,学非道不正。葢学所以明道,茍不明道,又何以学为哉?然此道也,原于性命,具于人心,见于日用。但人之生也,气禀有拘,物欲蔽之,故失其性命之真,丧其本心之善,而于日用之间,无非私意妄作,甚则陷于禽兽之域者有矣。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是以古昔圣贤恂栗戒惧,存养于未发之前,使是道之体昭然于方寸之内;精一谨独,省察于已发之际,使是道之用流行于日用事物之间。极其至也,与天地同其大,造物同其功,岂词章功利之可拟哉?昔孔子之所传,颜曽思孟之所学,皆以此也。及孟子没,而失其传者千有余年。周子发其端于前,程子遂扩而大之,朱子又集而全之,故吾道遂大明于宋焉。西山真氏,亦庶几乎此也。元之鲁斋许氏,虽其道徳之全未及于宋,观其所行端悫务实,亦非世儒训诂之可比也。此外诸儒,皆以考索为足以明道,批注为足以传道,求其操存践履之实者,盖寡焉。若双峯饶氏,公迁朱氏,已不免此弊,其流至于陈氏,吴季子等,则其口语乱道,其不得罪于圣门,吾不信也。但其纂组钩摘,有便于人之口舌,故幼学之士皆悦而尚之,其害为尤甚也。居仁思与天下豪杰之士讲明而践行之,刋落浮华,一趋本实,庶有以革其弊,但力学疎浅,终不能遂也。今宪府潮阳李先生有见于此,即文公旧日讲道之所,重复作兴,此正斯文复盛之秋,豪杰奋励之日,而足下已与其选,必将用力于圣贤之学,以明斯道者,复蒙见谕区区之出处,然此事但当揆之以道,决之以义,亦非居仁之所敢适莫也。

复南康何浚太守

窃闻盛帝明王所以建立人极,扶植生民,未始不以贤才为急。其所以作兴人才,造成后进,又必以学校为先。茍贤才不立,虽有仁民爱物之心,孰与行之?学校之政不修,而欲造人才,成善治,兹亦难矣。故唐虞三代之治所以雍熈悠久者,本于斯焉。如尧舜命司徒惇五典,三代明庠序学校之教,具见于经传,可考而知也。若吾夫子集羣贤之大成,以垂教万世者,至为详尽。然自汉以后,在上者虽或建学,而无教养之本;为学者徒守章句,而不知进修之方,其人才之不如古,宜矣。尚望其及于隆平之治哉?呜呼!所谓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者,可胜痛哉!幸而周程张朱数君子者出焉,大明圣道,然后士之有志于学者,始能脱乎章句之陋,以求造圣贤之域;志治者亦有不屑汉唐智力之末,而欲尧舜其君民者,皆数君子倡道之功也。今去数君子已逺,口语词章哗然以眩于世,利禄之诱汲汲以夺其心,不有好古信道之君子,孰能起而正之哉?佥宪潮阳李先生与贤执事好古笃信,即先贤故居,文公旧日讲道之所,重建学宫,招至四方贤俊,共明圣道,为国家崇建人文之本,育才论秀之实,将使士气大振,贤才聿兴,所谓恺悌君子,遐不作人者,复见于今日矣。去岁佥宪先生辱枉下顾,今者贤侯善辞令,厚币帛,重烦郡学司训降临衡茅,然此聘贤厚礼,居仁愚陋,曷足以当之?但礼意已至,有不得辞焉者,是以不胜悚惧,对使拜受,俟赡养老母,趋拜黄堂,以图面谢。

与丘时雍

昨蒙见示陈公甫诗,诵读之余,令人情意浩然。夫公甫资性英明,才气髙迈,抱负宏大,居仁所以深为公甫喜也。观其诗,皆雄才大略之所发,其体律句语,又皆髙切古健,靡不有法。岂其以此为重而用心乎?抑以此为末而不为所累乎?夫人之心,虚灵不测,函具万理,必其无一毫之累,乃能与天地同其大。故仆之所以望于公甫者,在此而不在彼也。

奉罗一峰

道之在天下者,未尝一日无。所以有明不明者,由人之学不学也。然世之学者不少,而道卒无以复乎古昔之盛者,由其所学有正不正,用功有真不真也。以不真不正之学,虽倍其功,而无益,其害于世也必矣。自宋儒既没,正学不传,士风颓靡,间有英才豪杰,有志于此者,然以信从者寡,终无以振起斯文,丕变士风也。伏闻先生有志于此,未知其详。近日得会丘、董二公,具道先生处心行已之要,又获覩佳翰,遂此推求,而知所志不凡,任道甚力,居仁不胜,忻跃正叹今世乏此等人品,不意得生同时,何幸如之?岂但托交而已哉?意者天悯斯道之孤,生此豪杰,共任倡兴之责欤?即欲趋拜,未知能就道否?兼以贱体疟疾,故谨裁书并疑义数端,専人赍奉。其余欲求正者甚多,尚期面晤,不尽述也。

译我私下认为,道理不通过学习就不能明白,学习没有道理就不能端正。学习是用来明白道理的,如果不明白道理,学习又有什么用呢?然而这个道理,源自人的性命,具备于人的内心,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只是人生来受到气禀的拘束,又被物欲蒙蔽,所以失去了性命的真实,丧失了本心的善良;在日常生活之间,往往都是私意妄为,严重的甚至陷入禽兽的境地。这就是道理不能明白、不能实行的原因。因此古代圣贤戒慎恐惧,在心念未发之前存养本心,使道体在方寸之内清楚显明;在心念已发之时专一谨慎、慎独反省,使道的作用流行于日常事物之间。功夫达到极致,就能与天地同样广大,与造物者共同成就万物,哪里是辞章功利所能相比的呢?从前孔子所传授的,颜子、曾子、子思、孟子所学习的,都是这个道理。到了孟子去世以后,失传了一千多年。周子在前面发明其端绪,程子于是扩充而发扬光大,朱子又将它汇集而使之完整,所以我们的道统在宋代终于大为明白。西山真氏,也差不多达到这一境界了。元代鲁斋许氏,虽然道德的完整程度比不上宋代诸儒,但看他所做的事端正诚笃、注重实际,也不是世俗儒者的训诂学问所能相比的。除此以外的各位儒者,都把考据探索看成足以明道,把批注解释看成足以传道,真正寻求操存践履功夫的,大概很少。像双峰饶氏、公迁朱氏,已经不能免除这种弊病;流传到陈氏、吴季子等人那里,他们的言语扰乱道统,说他们没有得罪圣门,我是不相信的。只是他们编织辞藻、钩稽摘取,便于人们逞口舌,所以初学者都喜欢并且推崇,造成的危害尤其严重。居仁想和天下豪杰之士共同讲明并实行圣道,删去浮华,一心趋向根本和实际,希望能够革除这种弊病;但自己的学力疏浅,终究不能实现。如今宪府潮阳李先生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在文公从前讲道的地方重新兴建学业,这正是斯文重新兴盛的时代,是豪杰奋发努力的日子,而足下已经被列入其中,必将努力学习圣贤之学,以阐明这一道统。您又承蒙来信询问我个人出处进退的细节,但这件事只应以道来衡量,以义来决定,也不是居仁所敢随意赞成或反对的。复信给南康何浚太守。我私下听说,盛德的帝王之所以建立做人最高的准则、扶助养育百姓,从来没有不把贤才作为急务的。他们兴起人才、造就后辈,又一定把学校放在首位。如果贤才不能培养起来,即使有爱民爱物的仁心,又由谁来实行呢?学校的政教不能修明,却想造就人才、成就善治,这也很难。所以唐虞三代的政治之所以和谐兴盛、长久不衰,根本就在这里。比如尧舜命令司徒敦厚地推行五典,三代明确施行庠序学校的教育,这些都清楚见于经传,可以考察知道。至于我们的夫子汇集群贤的大成,以教导流传万世,更是详尽。然而自汉代以后,在上位的人虽然有时建立学校,却没有教育培养的根本;求学的人只是拘守章句,却不知道进德修业的方法,他们的人才不如古代,是很自然的。还希望达到盛平之治吗?唉!所谓君子不幸,不能听闻大道的要旨;小人不幸,不能蒙受极盛政治的恩泽,这种悲痛怎么能说尽呢?幸而周子、程子、张子、朱子几位先生相继出现,大大阐明圣道,然后有志于学习的士人,才开始能够摆脱章句的鄙陋,寻求进入圣贤的境界;有志于治理天下的人,也有不屑于汉唐末流的智谋才力,而想使自己的君主和百姓都达到尧舜境界的,这些都是几位先生倡明道统的功劳。如今距离这几位先生已经很远了,口头言语和辞章喧嚣一片,用来迷惑世人;利禄的诱惑又急切地夺去人的本心。如果没有喜好古道、信奉圣道的君子,谁能够奋起纠正这种情况呢?佥宪潮阳李先生和贤执事都喜好古道、笃信圣道,在先贤的故居、文公从前讲道的地方,重新建造学宫,招来四方贤俊,共同阐明圣道,为国家崇建人文的根本,实行培养人才、选拔英才的事业,将使士气大为振作,贤才接连兴起;所谓和乐平易的君子、没有不教化造就人的情形,将在今天重新看见。去年佥宪先生屈尊来访,如今贤侯又以美好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并再次劳烦郡学司训亲自来到我的草屋。但这样聘请贤者的厚礼,以居仁的愚陋,哪里足以承当?只是礼意已经十分周到,不能推辞,所以我不胜惶恐,面对使者拜受;等奉养老母之后,再快步到黄堂拜见,以求当面致谢。致丘时雍。昨天承蒙您给我看陈公甫的诗,诵读之后,使人情意浩荡。公甫资质聪明,才气高远,抱负宏大,这正是居仁深深替公甫高兴的地方。看他的诗,都是雄才大略的发抒;其体制、格律、句法、语言,又都高峻警切、古朴刚健,没有不合乎法度的。难道他把这些看得很重,并以此用心吗?还是把这些看作末事,不被它们牵累呢?人的心灵虚明而神妙莫测,包含具备万般道理,必须做到没有一丝一毫的牵累,才能与天地一样广大。所以我对公甫的期望,在于这一点而不在于另一点。奉书给罗一峰。道存在于天下,从来没有一天不存在。之所以有明白或不明白的区别,是由于人学习或不学习。然而世上的学习者并不少,道最终不能恢复到古代的盛况,是因为他们所学有正确和不正确之分,用功有真实和不真实之别。用不真实、不正确的学问,即使加倍用功,也没有益处;它对世人的危害则一定会发生。自从宋代儒者去世以后,正学失传,士风衰败;间或有英才豪杰有志于此,但相信、追随他们的人很少,最终无法振兴斯文、大大改变士风。听说先生有志于此,不知具体情形如何。近来我见到丘、董二位先生,他们详细说到先生存心处世的要领;又有幸读到您的佳信,于是推求其意,知道您的志向非同寻常,担当道统十分用力。居仁不胜欣喜,正感叹当今缺少这样的人品,没想到能与您同时代而生,这是多么幸运啊!难道仅仅是托付交往而已吗?或许上天怜悯圣道孤独,所以降生这样的豪杰,共同承担倡导兴起圣道的责任吧?我当即想前往拜见,只是不知道能否成行。又因我身体患疟疾,所以谨写此信,并把几条疑义专门派人带去奉上。其余想请您指正的地方很多,仍希望日后当面相会,不能在信中全部写出。

窃疑程夫子、朱夫子俱传圣人之道,其全体大用无不同者,然其工夫造极,亦不能无大同小异处。如程子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朱子又作《敬斋箴》,又言「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进其知」,使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愚意此圣贤千百世为学之要法,程朱能用力如此,故其工夫全体道亦全尽,非诸儒所及。然细推之,则程子涵养功完,故践履极其纯正;朱子穷理翫索功宻,故文理极其纎悉。此造徳亦各有所极,而不能无少异也。未知是否。

窃疑朱子没,其门人亲炙朱子日久,尚未甚失,然训解渐烦,实体之功少矣。再传则流于口语,遂失其真也。自是以后,儒者多是穷索文义,以博物洽闻为学,仅有西山真氏知居敬穷理,故学虽博,有本体工夫。鲁斋许氏不务辞说,故学虽未极全体,而践履确实。吴草庐初年甚聪明,晩年做得无意思。其论朱陆之学,以朱子道问学,陆子尊徳性,说得不是。愚以为尊徳性工夫,亦莫如朱子平日操存涵养,无非尊徳性之事。又观其徳性箴,何尝不以尊徳性为重乎?但其存心穷理之功,未尝偏废,非若陆子之専本而遗末。其后陆子陷于禅学,将徳性都空了,谓之能尊徳性可乎?未知是否。

窃疑日用间工夫,最怕做得不真。第二则怕间断。近见《语类》中有做主敬存心工夫,不得其要,遂入于禅学者;又有不知主敬存心,广览博记,遂成博杂,无以贯通乎体用之妙者;又有恃其才气刚大,自谓能任道力行,不知圣贤操存省察之要,终为一节之士者;又有气质温厚恬淡,自能涵养工夫,不知戒谨恐惧之实者;又有工夫间断,卒无成得者;又有兼好诗文,遂为所害,造道不纯者。大抵要传圣贤之道,须实有圣贤工夫,稍有所偏,便为全体之害。故不真者多害道,间断者无成功,未知是否。

窃疑先儒言为政不法三代终茍道也。居仁尝思须要有圣贤之学方做得三代。成程子言有天徳便可语王道,是也。三代以下,汉、唐、宋为盛。唐之人才驳杂,无可与议此者。汉之人才大概近古,如董仲舒、诸葛亮,庶几乎此。然董仲舒本领纯正,才力恐有未及。孔明才力可为纯正,不及者伊、周。事业大抵难若。宋则人才之盛,三代治道乃所优为。惜乎不曽收拾来做也。今之人才寥落特甚,此有志者所当益修其过。不遇则在时也,未知是否。

右疑义,管见所窥测,窃恐工夫未足,不能无差,因书求正髙明,辩以示教为幸。

与辜颛

所贵乎士者,以其能立于斯世而不失其所守也。故充达之,则徳业之盛,屹乎若太山之髙,浩乎若沧溟之深,炜乎若日星之炳。久而为圣为贤者,葢以其始能不失其守,终能驯至其极也。故朱子曰:“能知为士之道,则知为圣之道。”茍或一失所守,则制行顿亏,本心遂丧,甚则贪昧茍且。读书益多,讲究益广,无以有诸已矣,况能臻其极乎?某尝观古人于富贵贫贱之间,穷通得丧之际,确然自守,而无骄滛茍谄之意者,心窃慕之,况同世之士乎?伏闻足下明达贤良,恬然自若,虽遭遇通显,略无骄溢之意,必其中之所守有大过人者。某以故欲致愿交之心,但贵贱势隔,不敢妄自进于门下。于去岁始得一赐接见,覩徳容而听言教,受益实多,至今未尝忘于懐也。但某资性愚弱,用功疎浅,几于湮没而不能自拔矣。向蒙邑宰李公不知某之不肖,特赐眷爱,命于社学,恳辞再三,未蒙回允。夫以某之愚钝疎懒,困于蓬茅,老于林壑,正其宜也。至于出入公门,滥名师职,岂所愿也?伏望明达矜察愚情,于李公处特烦片言,得遂鄙志,感徳为何如哉?迭山谢先生云:“士屈于不知已,伸于知已。”敢布腹心。

答进邑大尹

先正云:「爱民之实,当择守令之贤。」则守令者,实民命所赖,非才徳备者,不足以当之。而明执事居此,岂非生民之幸乎?居仁抱愚守拙,无用于世,辱蒙眷问,赐以厚礼,不胜铭感。于同府乃居仁,春秋师又兼世姻。冬初回,若得面会,当达尊意。

与刘用光

春秋大义,在于安中国,治四境。廉州濒海而阻山,兄今守此,施惠泽以及吾民者,固有道矣。而猺獠恃其山溪洞穴之险,不习中国礼义之俗,盖因风气偏僻,故禀气亦偏,习尚恶陋。先王因其如此,故攘而却之,守而备之,使之各安其所,不得以扰吾民猾中夏而已。茍吾民安,吾兵精,吾备严,彼自不敢来犯。设若来犯,亦当速攘之,而不可缓。或严兵以威之,或设竒以胜之,或藏伏以击之,或据险以邀之,或登髙以压之,或设疑以乱之。贵在谋之审而行之勇也,亦须示之恩信,使知吾无害之之意,彼必畏威懐徳,各安其分,无觊觎之心也。先儒云:“御蛮夷之道,以守备为本,不以攻战为先”,尤为切要也。虽太守之职,在于抚民,然文武全才,亦豪杰之所当尽者,敢并及之。

寄张廷祥

译我私下疑惑:程夫子、朱夫子都传授圣人的道,他们的整体和作用没有不同;然而他们功夫达到极致的地方,也不能没有大同小异之处。程子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业则在于致知。”朱子又作《敬斋箴》,并且说:“以主敬建立根本,以穷理增进知识。”使根本确立,知识更加明白;知识精密,根本也更加牢固。我认为这是圣贤千百年来求学的要法。程、朱能够这样用力,所以他们的功夫完整,道也完全尽备,并非各位儒者所能赶上。但仔细推究,程子的涵养功夫圆满,所以实践履行极其纯正;朱子穷究义理、玩味探索的功夫细密,所以文章义理极其精细详尽。这说明他们在成就德行方面各有所极致,也不能没有些许差异。不知这样说对不对。我私下疑惑:朱子去世后,他的门人亲自受朱子熏陶日久,尚且没有严重失误;但训释解说逐渐繁琐,实行真实功夫却减少了。再传之后便流于口头言语,于是失去了真实的道理。从此以后,儒者大多穷究文义,把博物洽闻当作学问;只有西山真氏懂得居敬穷理,所以他的学问虽然博大,却有根本、有功夫。鲁斋许氏不致力于辞说,所以他的学问虽然没有达到完整境界,但实践履行确实。吴草庐早年十分聪明,晚年却做得没有意味。他评论朱子、陆子的学问,说朱子注重在问学上下功夫,陆子尊崇道德本性,这种说法不对。我认为,尊崇德性的功夫,也没有什么能超过朱子平日操守存养的功夫,因为那无非就是尊崇德性的事情。又看他的《德性箴》,何曾不把尊崇德性看得重要呢?只是他存心穷理的功夫从未偏废,不像陆子那样专门重视根本而遗弃末事。后来陆子陷入禅学,把德性全都空掉了,还能说他能够尊崇德性吗?不知这样说对不对。我私下疑惑,日常生活中的功夫,最怕做得不真实;其次怕的是间断。近来从《语类》中看到:有人做主敬存心的功夫不得要领,于是陷入禅学;有人不知道主敬存心,只是广泛阅读、博闻强记,终于变得博杂,无法贯通体用的妙处;有人依仗自己的才气刚大,自以为能够担当道统、努力实行,却不知道圣贤操存省察的要领,最终成为只有一方面长处的士人;有人气质温厚恬淡,自然能够做涵养功夫,却不知道戒慎恐惧的实际内容;有人功夫间断,最终一事无成;有人兼好诗文,终于受到诗文的妨害,不能纯正地达到道。大体说来,要传承圣贤之道,必须真正具备圣贤的功夫;稍有偏失,便会危害整体。所以不真实的功夫多会损害道,间断的功夫不能取得成功。不知这样说对不对。我私下疑惑,先儒说治理政事不取法三代,最终不过是苟且之道。居仁曾想,必须有圣贤的学问,才做得到三代的政治。程子说,有天德便可以谈王道,就是这个意思。三代以后,汉、唐、宋最为兴盛。唐代人才驳杂,没有可以和这件事相议论的人。汉代人才大体接近古代,如董仲舒、诸葛亮,差不多可以达到这一境界。然而董仲舒的根本纯正,才能力量恐怕有所不足;孔明的才力可以做到纯正,但比不上伊尹、周公。大体说来,事业很难达到他们那样。宋代人才兴盛,三代的治理之道正是它所擅长的。可惜没有曾经收拾整顿而实行起来。如今人才凋零得特别严重,这是有志者应当更加修正自身过失的地方。不能遇合,也在于时势。不知这样说对不对。以上疑义,是我从管见所能窥测到的;私下恐怕自己的功夫还不够,不能没有差错,因此写信来请求高明指正,若能辨析后赐予教诲,就是我的幸运。致辜颛。士人之所以尊贵,在于能够立身于这个世间而不失去自己所守的原则。所以将这种操守充实而发扬开来,德行事业的盛大,就会像泰山一样高峻,像沧海一样浩深,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灿烂。能够长久成为圣贤,大概是因为开始时能不失去操守,最终逐步达到它的极致。所以朱子说:“能够知道做士人的道理,就能知道成为圣人的道理。”如果一旦失去所守,行为准则就会立即亏损,本心也随之丧失,严重的便会贪婪昏昧、苟且偷安。读书越多,讲求越广,却不能把它们落实于自身,何况能够达到最高境界吗?我曾观察古人处在富贵贫贱之间、穷通得失之际,坚定地守持自己,没有骄傲、放纵、苟且、谄媚的意思,心中私下十分仰慕,何况是同时代的士人呢?听说足下聪明通达、贤良有德,安然自守;即使遭遇通达显贵,也丝毫没有骄傲自满的意思,想来您内心所守的原则一定大大超过常人。因此我想表达愿意交友的心意,但由于贵贱身份和形势相隔,不敢冒昧进身于门下。去年才有幸得到您赐予的一次接见,看到您的德容,听到您的教诲,受益实在很多,直到今天还没有忘记。但我的资质愚弱,用功疏浅,几乎要被埋没而不能自拔了。先前承蒙邑宰李公不嫌弃我的不肖,特别给予爱护,命我到社学任教;我恳切推辞了多次,却没有得到允许。以我的愚钝、疏懒,困居蓬屋,老死山林,正是适合我的处境。至于出入公门,冒充师职之名,哪里是我所愿意的呢?希望明达的您怜悯体察我的愚诚,在李公那里特意替我说几句话,使我能够实现自己的微小志愿,那我感受您的恩德将会怎样呢?迭山谢先生说:“士人因没有知己而受困,因有知己而舒展。”谨此向您倾吐内心。答进邑大尹。先正说:“爱护百姓的实际措施,应当选择贤能的太守、县令。”那么太守、县令,实在是百姓性命所依赖的人;如果才能品德不完备,就不足以担当。明公居于这个职位,难道不是百姓的幸运吗?居仁抱守愚拙,无益于世,承蒙您屈尊垂问,又赐给厚重礼物,不胜铭记感激。同府之中有一位就是居仁,既是《春秋》的老师,又兼有世代姻亲关系。冬初回来,如果能够相见,当面转达您的心意。致刘用光。《春秋》的大义,在于使中原安定,治理四方边境。廉州濒临海边,又被山地阻隔,兄长如今镇守那里,施加恩惠泽及百姓,自然有应当遵循的道理。瑶、獠之人凭恃山溪洞穴的险要,不熟悉中原礼义的风俗,大概是由于风气偏僻,所以禀受的气质也偏颇,习俗风尚恶劣鄙陋。先王正因为他们如此,所以排斥退却他们,守卫防备他们,使他们各自安居本处,不让他们扰乱我们的百姓、侵扰中原罢了。如果我们的百姓安定,军队精锐,防备严密,他们自然不敢前来侵犯。假设他们前来侵犯,也应当迅速驱逐,不能迟缓。可以整顿军队来威慑他们,可以设置奇计来战胜他们,可以埋伏袭击他们,可以占据险要拦截他们,可以登上高处压制他们,可以制造疑兵扰乱他们。关键在于谋划审慎而行动勇敢;也必须向他们表示恩惠和信义,使他们知道我们没有加害他们的意图,他们一定会畏惧威势、怀念恩德,各自安守本分,不再有觊觎之心。先儒说:“驾驭蛮夷的办法,以守备为根本,不以攻战为先。”这尤其切合要旨。太守的职责虽然在于安抚百姓,但文武全才也是豪杰所应当尽力做到的,所以冒昧一并说及。寄给张廷祥。

去秋姚悌回言,尊兄今岁开学西山,未知的否?今之学者切实为已者甚少,若非主教者真体实践以开圣贤门路,指示圣贤工夫,后学如何下手?舒冕别后有音问否?不知亲函丈时如何教他做工夫?门下更有可望者否?大抵人之为学易偏,茍无真儒为之依归,则髙者入于空虚,卑者流于词章功利,是以依乎中庸为难,且好髙妙,厌卑近;好竒异,厌平实;喜寛纵,惮绳检,此学者之通病。又有以智计处事,以为有才,反流于诈妄者。伏望尊兄裁节杂冗,専以修身讲学为事,庶使有志者有所宗也。闻门下有欲入广游者,岂非厌此之卑近,喜彼之髙大欤?又闻老夫人欲往邵武,兄欲随行,此亦当以义裁之。老人年髙气衰,闽有岚瘴,尤非所宜。古之致女者,多是遣使达命以尽恩意,若命子弟以礼物致意,岂不胜于劳动老人溺爱而往乎?陈刚书来言,新创学屋于梧岑,居仁拟此月尽去一游,若得吾兄来彼一会,为幸。此人安贫守道,亦世所难,当扶持奬励以成其徳也。文灏亦有志之士,纯笃颕悟,望老兄与进,是幸。居仁贱疾比旧日为安矣,但学业未有精进,尚未敢无所事也。

与陈大中

初七日,蒙送至髙方而别。晩经严方分水岭,瞻览雄岚诸峰,髙耸端圎,磊落纵目怡情,惜不得与大中共之。暮投塔水吴当杰益之家,欵礼备至,亦可谓北道主人矣。初八日,偕杰益同游五彩山,至牧阳而别。午歴李梅,瞻眺诸峰,候大中至,再与徜徉。初九日早抵家。噫,居仁所望于大中者不浅,大中所以自任不轻,必存心极其密,察理极其精,方可深造乎道也。

与江深

不学圣贤,则学无归宿。功名利禄,既非立身置足之地;虚无寂灭,又非穷理修身之道。此所以不可舍此而就彼也。进为之方,圣贤方册已备,在人体验何如耳。四书外,惟《近思录》亲切,不可不读。

与戴太守

居仁游淛,辱公礼际之厚,自媿愚陋,无以答徳意,万一毎思及之,欲发一言以达愚诚,又无便使,今谨裁书烦司训虞君附呈。夫古之君子,进则救民,退则修已,其心一也。葢修已者必能救民,救民者必本扵修已。后世此道不明,居位者不本于修已,而以才智计谋为治,仅至小康而已。若夫修已者,则其公平正大之心昭格无间,信于上,感于下,不待教令之出而民已向化矣。况其发政施仁之际,如雨露霜雪,何物而不被哉?虽或为权势所制,不得尽施,而其心固已协于神明,孚于民庶,誉于士类,播于逺近,传于后世。如此则爵虽不进而身益荣矣。居仁向在贵郡,与公相接之久,知公才识足以有为。绍兴利疾,公已能察知。伏惟以公平正大之心,据天理以处事,凡政之有益于民者,有闗于教化者,悉举而行之;有害民伤化者,悉除而去之。公之髙明,固不待愚者之言,然感公之厚徳,非言以陈善,又不足以报也。但居仁识浅,不足以深知公之藴心术隠微之间,惟明公自察自省,以尽古人修已治人之道,幸甚。

寄张廷祥

此道理与生俱生,有一毫未尽,便是欠缺了自家底,故提警扶持,全有頼于吾兄。窃观圣贤之教虽多,不出于存心处事,存心以敬,处事以义。敬义立而徳不孤,看来后人处事多是智计才识,未尝有义以方外之实学,故获禽虽多,终是诡遇。此处见得分明,则王道伯术判然二途而不混矣。尊兄于此谅察之已审,但愚昧之见,亦欲质于髙明也。

寄周时可

居仁今蒙二司大人延请入白鹿洞,自揆才徳疎薄,不足以倡兴斯道。今之士子汨于功利,悫然志于正学者甚少。蒙遣武平舒冕从刘文纲受经卒业,后复从居仁游,与同入白鹿,月余方归。后生辈如此,人之志亦不多见,此皆时可作兴奬拔之功也。希贤室不知谁做,闻是先生命名,不知是否,今已无存。文会堂亦无存。今欲修洞志,追述其事,望回示本末为幸。洞中少书籍,望广求入洞,以嘉惠后学,幸甚。昔朱子虽升去浙东提点,犹拳拳于此,遗钱命后人兴理。先生之心亦然,故以为请。

奉张廷祥

武平舒冕来从先生游,吾道中得此人,有可望者。尊兄开示其用功之要,幸甚。今之士习不美,只縁科举功利害之,能脱此累者,又皆过于髙妙,沦于空虚。其所以正人心,振士气,其责岂不在吾之廷祥乎?

与艾崇徳

闽之舒冕来从张兄游,所以辅仁责善,尽丽泽之益,有望于足下。及周君镐、管君瑞、刘君希孟,白鹿洞亦望贤辈连茹而来,表率士类。

荐陈大中

窃闻先觉者,后学之所效益;友者,众人之所亲。今洞中人才渐集,居仁一人难以独教。有进贤县辛卯科举人舒刚,因为母老,不忍远仕,常年在家进学,训迪后进。其人安贫守道,望礼请到洞,则后学有所熏炙,士风必振。贤侯作兴之功,斯为至矣。

寄丘时雍

译去年秋天姚悌回来时说,尊兄今年在西山开学,不知确实如此吗?如今求学者能够切实为自己求学的很少;如果主教者不是真正体会实行圣贤之道、为后学开启圣贤的门路、指示圣贤的功夫,后学从哪里下手呢?舒冕分别以后有消息吗?不知道他亲自到您面前时,您怎样教他做功夫?门下还有值得期待的人吗?大体说来,人的学习很容易偏失;如果没有真正的儒者作为归依,根基高的人会陷入空虚,根基低的人会流于辞章功利。因此依循中庸很难做到,人们还喜欢高远玄妙,厌弃卑近;喜欢奇异,厌弃平实;喜欢宽纵,害怕约束检点,这些都是学习者的通病。又有人用智谋计策处理事情,认为这就是才能,反而流于欺诈妄为。希望尊兄裁减节制杂务琐事,专心以修身讲学为事,使有志者有可以宗仰的对象。听说门下有人想进入广地游历,难道不是厌弃这里的卑近而喜欢那里的高大吗?又听说老夫人想前往邵武,兄长想随行,这也应当用义来裁量。老人年高气衰,闽地有岚瘴之气,尤其不适合前往。古代女儿出嫁,多是派使者传达命令以尽恩意;如果命令子弟带着礼物去表达心意,难道不胜过让老人辛劳远行、溺爱子女而亲自前往吗?陈刚来信说,在梧岑新建了学屋。居仁打算本月底去游览一次,如果能得到吾兄到那里相会,就是幸事。这个人安于贫困、守持道义,也是世上难得的,应当扶持奖掖他,以成就他的德行。文灏也是有志之士,纯厚笃实而聪颖有悟性,希望老兄加以引导帮助,那就是幸事。居仁的疾病近来比过去安稳了,但学业没有精进,尚且不敢说可以无所事事。致陈大中。初七日,承蒙您送我到高方才分别。傍晚经过严方分水岭,眺望雄岚诸峰,只见山峰高耸、端正浑圆,纵目远望,心情十分舒畅,可惜不能和大中共同欣赏。晚上投宿于塔水吴当杰、益之家,他们礼数周到,也可以说是北道的主人了。初八日,和杰、益一同游览五彩山,到牧阳分别。中午经过李梅,眺望各座山峰,等候大中到来,再和他一起漫游。初九日早晨抵达家中。唉,居仁对大中的期望不浅,大中对自己所承担的责任也不轻;一定要存心极其严密,体察事理极其精细,才可以深入地达到道。致江深。不学习圣贤,学习就没有归宿。功名利禄,既不是立身安足的地方;虚无寂灭,也不是穷究义理、修养自身的道路。这就是不能舍弃圣贤之学而趋向其他学说的原因。进修的方法,圣贤的经典书册已经准备完备,关键只在于人自身体验得怎样。除《四书》以外,只有《近思录》最为亲切,不可不读。致戴太守。居仁游历浙地时,承蒙您厚礼相待,我自愧愚陋,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恩意。每当想起这件事,便想写一句话来表达我的愚诚,却又没有方便的使者;如今谨写此信,烦请司训虞君代为附呈。古代君子,在朝任职就救济百姓,退居在家就修养自己,他们的心是相同的。因为修养自己的人一定能够救济百姓,救济百姓的人也一定以修养自己为根本。后世这一道理不明白,居于职位的人不以修养自己为根本,而只凭才能、智谋、计策来治理,最多达到小康罢了。至于修养自己的人,他公平正大的内心光明通达、毫无隔阂;上能取信于君主,下能感动百姓,不等教令发布,百姓已经向善归化了。何况在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之时,如同雨露霜雪降临,哪里有事物不受其恩泽呢?即使有时受到权势限制,不能完全施行,但他的内心本来已经与神明相合,受到百姓信任,得到士人称誉,声名传播远近,流传后世。这样,即使爵位没有提升,身份也会更加荣耀。居仁从前在贵郡,和您相处已久,知道您的才识足以有所作为。绍兴的弊病,您已经能够察知。希望您以公平正大的心,依据天理处理事情;凡是对百姓有益、有关教化的政事,都举而实行;凡是危害百姓、伤害教化的事情,都彻底除去。您的高明,本来不需要愚者的话来提醒;然而我感念您的深厚恩德,如果不通过言语陈述善意,又不足以报答您。只是居仁见识浅薄,不足以深入了解您内心蕴藏的思想和幽微心术;惟愿明公自己考察、自己反省,以尽到古人修身治人的道理,那就万分幸运了。寄给张廷祥。这个道理与生俱来,只要有一丝一毫没有尽到,便是亏欠了自己的本性。因此在提点、警醒、扶持方面,全都要依赖吾兄。我私下观察,圣贤的教诲虽然很多,不外乎存心和处事:存心以敬,处事以义。敬和义确立,德行就不会孤立。看起来后人处理事情,多半依靠智谋、计策和才识,从来没有以义来端正外在事务的实际学问,所以即使捕获的禽兽很多,终究也是用诡诈手段取得的。能够在这里看得清楚,那么王道和霸术便分明是两条道路,不会混淆了。尊兄想来已经对此看得很审慎,但我的愚昧见解,也想向高明请教。寄给周时可。居仁如今承蒙二司大人延请进入白鹿洞。我自量才德疏薄,不足以倡导兴起圣道。如今的士人沉溺于功名利禄,诚心致志于正学的人很少。承蒙您派武平舒冕跟随刘文纲学习经书,完成学业;后来又跟随居仁游学,一同进入白鹿洞,一个多月后才回去。后辈中有这样的人,人的志向也很少见,这都是时可兴起、奖拔人才的功劳。希贤室不知道是谁建造的,听说是先生命名的,不知是否如此,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文会堂也已经不存在。现在想修撰洞志,追述其中的事情,希望您回信说明事情的始末,那就幸甚了。洞中书籍很少,希望广泛寻求书籍送入洞中,以嘉惠后学,那就万分幸运了。从前朱子虽然升任浙东提点,仍然对此事十分关心,遗留下钱财,命后人兴修治理。先生的心意也是如此,所以才提出这个请求。奉书给张廷祥。武平舒冕来跟随先生游学,这是我们道统中值得期待的人。希望尊兄向他开示用功的要领,那就幸甚了。如今的士人习气不好,只是因为科举功利损害了他们;能够摆脱这种牵累的人,又都过分追求高妙,沉沦于空虚。纠正人心、振作士气的责任,难道不在我们廷祥身上吗?致艾崇德。闽地的舒冕来跟随张兄游学,能够在辅助仁德、互相劝善方面尽得朋友讲习的益处,我对足下有所期待。还有周君镐、管君瑞、刘君希孟,白鹿洞也希望贤者们接连而来,为士人作出表率。荐举陈大中。我私下听说,先觉者是后学效法、受益的对象,朋友是众人亲近的人。如今洞中人才逐渐聚集,居仁一人难以独自教导。有进贤县辛卯科举人舒刚,因为母亲年老,不忍远赴外地做官,常年在家进修学问,教导后辈。他安于贫困、守持道义,希望以礼聘请他到白鹿洞,那么后学就有受到熏陶的对象,士人风气一定会振作。贤侯兴起教化、培养人才的功劳,这就达到极点了。寄给丘时雍。

饶城晤会之后,又蒙教翰见喻,又以诗赠。从游之士感荷不胜。盖君子修已诲人,出于中心之诚,故如此也。又蒙示以「君子有教无类,不可有所择」,此先生之盛心,居仁所当佩服。然其以慕道之心而来者,固当欢然乐得其人,岂论其类哉?若其心本非慕道,只因见上司作与为利禄而来者,教之以善则不听,导之以徳则不从,成羣作队,习为怠惰放肆之行,见利则争,闻义不服,壊文公之教,反玷上司作兴之盛意。若此者,尊兄将何以处之乎?外人闻此,必将諠起谤议,又将何以自解乎?是以居仁益忧益惧,恐教无所施也。尚頼尊兄与廷祥、张兄力赞其事,上司诸公亦有尚徳之心,故某暂可居洞,以俟贤才之集。夫谨其始,尚恐不能保其终,况不谨其始,能保其终乎?居仁葢欲不为拙工改废绳墨,开圣学门庭,以来豪杰之士。若汨于举业,但招得一等凡才,不会做举业底人来,聪明敏达能做举业底人都不来矣。能举业之人尚不屑至,英迈超卓之人尚肯至乎?如此则文章尚不能得其上者,况道徳乎?其必自坏其徳业,况能成就人之徳业乎?若崇道徳举英才,振士气,则四方豪杰必将渐至,迟以数年,将见人才辈出,又何患洞之不兴乎?兴洞之法,无出于此者。欲望时雍条具此意,以达于诸公扶持名教髙明之本心,故以此为请。不知吾兄即今工夫如何进徳修业?必益不倦。古之人进则救时,退则修已,必不虚过一生。以兄之才识,进道不已,何可量哉?况道在日用,无时无处,不是吾人进学处。但要存心省察,如事亲则在事亲上察道理,接宾客便从接宾客上察道理,读书便从读书上察道理,是者行之,非者去之。圣贤工夫不出于此。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古之圣贤固不求功名,功名未有大于圣贤者。

奉夏宪副

窃思古之学校所系甚重,凡国家之事,无不出于学者。非惟举用贤才出于学,虽行兵出师,亦受成于学也。葢以政由教出,治以道明,故士之所学者,无非修身致治之道;上之所行者,无非学校所穷之理也。自汉魏以下,学校之教不过以训注记诵为业,未尝即物以穷天下之理,故无修身致治之具。上之所用者,非得乎明徳致治之人,如萧、曹、房、杜等,号称贤相,然亦以其智谋才力之长,其于天下之事不过补其罅漏,修其缺壊,岂能事事物物尽其当然之则,使生民各得其所乎?程子谓其未尝以道治天下,不过以法把持是也。至宋之时,安定胡先生能知乎此,故立经义斋、治事斋以教学者,凡治民、治兵、水利、算数无不讲究。其后关洛诸公继出,故格物穷理之学,修身治世之道,焕然如出三代之上。居仁质虽愚弱,窃有感焉,每欲学之而未能也。向因家贫饥旱,穷究水利,编集成篇,特以身居下贱,未能推行。痛念乡邻贫困,家人无以为生,谨此上呈。虽曰救时之急,亦所以示学者,使知即事穷理,不专为纸笔无用之学也。所以呈于先生者,以先生儒道宗主,使人知学校之重也。

与娄克贞

前岁辱书示教,未能领悉,欲面罄而无由。然天下古今之道一也,固无彼此之殊,惟其是而已矣。孔孟、程朱所以异世而同符,某毎与同志讲论,不敢辄有雷同者,亦欲求其是而合于一也,岂敢彼我相髙而为自私乎?但世之君子,往往过于髙妙,以为卑下而不取。窃观圣贤之学,无不在乎实地上做,故程朱与当时议论,每以好髙为戒也。

复张廷祥

去岁辱惠书,开示为学之要,盖恐某学有所偏,而欲救正,之所感多矣。又蒙欲与罗先生下顾,此某所当趋拜先觉以求正者,反辱垂念,怠缓之罪,何可逃也?某不肖,妄意为学工夫浮华,卒无所得。近年以来,稍悟前失,欲求精切用工,不幸疾病来侵,几死者再,至今气体虚乏,不知何日得遂趋见之愿也。承谕公甫书,蒙克贞兄示及,某因得反复思绎,窃窥其一二。夫公甫天资太髙清虚脱洒,所见超然,不为物累,而不屑为下学,故不觉流于黄老,反以圣贤礼法为太严,先儒传义为烦赘,而欲一切虚无以求道真。虽曰至无,而动如以手捉风,无所持获,不若日用间且从事下学,外则整衣冠,正容体,蹈规矩,谨进退;内则主一无适,使无杂扰,庶乎内外交养,静则可以操存,使大本自此而立,动则可以省察,使达道自此而行。夫道本人所同有,公甫曰:“至无而动,莫实于理。”公甫曰:“致虚所以立本。”此皆不可晓也。望将此意附达公甫,以公甫之髙明,必能自省,庶几正学可续。愚见如此,未知是否。

复宪使陈文耀

译在饶城会面以后,又承蒙您来信教诲,并且以诗相赠。跟随您游学的士人感激承受不尽。大概君子修养自己、教诲别人,出于内心的诚意,所以能够这样。又承蒙您指示“君子施教而不分类别,不可以有所选择”,这是先生广大的心意,居仁应当佩服。然而那些怀着仰慕道义的心而来的人,当然应当欣然乐于得到这样的人,哪里还要计较他的类别呢?如果他本心并不仰慕道义,只因看到上司兴办学校,便为了求取利禄而来,那么用善道教他,他不听;用德行引导他,他不跟从;成群结队,习惯于懒惰放纵的行为,见到利益就争夺,听到义理却不服从,破坏文公的教诲,反而玷污上司兴学育才的盛意。像这样的人,尊兄将怎样处置呢?外人听到这些,必然会喧哗起来加以诽谤,又将怎样为自己辩解呢?因此居仁更加忧虑、更加恐惧,担心教诲无从施行。还依赖尊兄与廷祥、张兄尽力赞助此事,上司诸公也有崇尚德行的心,所以我暂时可以居住在洞中,等待贤才聚集。开头谨慎了,尚且担心不能保全始终;何况开头不谨慎,能够保全始终吗?居仁只是希望不因拙劣工匠的做法而改变、废弃规矩,开启圣学的门径,以招来豪杰之士。如果沉溺于科举,只招来一等平庸之才,而不会做科举文章的人;聪明敏达、能够做科举文章的人就都不会来了。连能做科举文章的人尚且不屑前来,英迈超卓的人难道还肯来吗?这样一来,连文章尚且不能得到上等人才,何况道德呢?这必然会败坏自己的道德事业,何况还能成就别人的道德事业吗?如果尊崇道德、选拔英才、振奋士气,那么四方豪杰一定会逐渐到来;过几年之后,将会看到人才接连出现,又何必担心洞学不能兴盛呢?兴办洞学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我希望时雍把这个意思详细陈述出来,传达给诸位公卿扶持名教的高明本心,所以特地提出这个请求。不知兄长如今在增进道德、修习事业方面功夫如何?一定更加不知疲倦。古人得志时就挽救时局,退处时就修养自己,必不白白度过一生。以兄长的才识,进修圣道不止,成就又岂可限量?况且道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无时无处不是我们进学的地方。只要存心省察:侍奉父母,就在侍奉父母的事情上察究道理;接待宾客,就从接待宾客上察究道理;读书,就从读书上察究道理。正确的就实行,错误的就除去。圣贤的功夫不外乎此。君子把才德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古代的圣贤本来就不追求功名,而功名没有什么能超过圣贤的。奉呈夏宪副 我私下想到,古代学校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凡是国家的事情,没有不是从学校出来的。不只是选拔任用贤才出于学校,即使行军出师,也是在学校中接受谋划决定的。大概因为政事由教化产生,治理凭道理明白,所以士人所学习的,无非是修身治国的道理;上位者所施行的,无非是学校所穷究的道理。自汉、魏以下,学校的教育不过把训释、注解、记诵作为功业,从未即事物以穷究天下的道理,所以没有修身治国的工具。上位者所任用的,不能得到明德致治的人,如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等,号称贤相,然而也只是凭借他们智谋才力的长处,对于天下的事情不过弥补漏洞、修补缺坏,哪里能够对每一件事物都穷尽其当然的法则,使百姓各得其所呢?程子说他们不曾用道来治理天下,不过用法令加以控制,正是这个意思。到了宋代,安定胡先生能够知道这一点,所以设立经义斋、治事斋来教育学生,凡是治理百姓、治理军队、水利、算数,没有不讲求的。此后关中、洛阳诸位学者相继出现,于是格物穷理的学问、修身治世的道路,焕然一新,仿佛超过了三代以前。居仁资质虽然愚钝柔弱,私下对此颇有感触,每每想学习却未能做到。以前因为家中贫困,又遇饥荒旱灾,我深入研究水利,编集成篇,只因自身地位低贱,未能推行。痛切地想到乡邻贫困,家人没有谋生之计,所以恭敬地呈上此文。虽然说是为了救济时下的急务,也用来向学者表明,使他们知道应当即事穷理,不要专门从事纸笔之间没有实际用处的学问。我之所以呈给先生,是因为先生是儒道的宗主,可以使人知道学校的重要。致娄克贞 前年承蒙您来信指教,我没能完全领会,想当面详尽说明,却没有机会。然而天下古今的道理是相同的,本来没有彼此的区别,只以是否正确为准。孔子、孟子与程子、朱子虽然处于不同时代,却能相互符合;我每次和志同道合的人讲论,也不敢随便雷同,正是想求得正确的道理而归于一理,哪里敢以彼此相互抬高而出于私心呢?只是世上的君子往往过分追求高妙,认为浅近低下的事情不值得采取。我私下观察圣贤的学问,无不在实际处下功夫,所以程子、朱子与当时人议论时,常常把好高骛远作为戒条。答张廷祥 去年承蒙您惠赐书信,开示为学的要领,大概是担心我的学问有所偏颇,想加以纠正,我对此感激很多。又承蒙您想和罗先生一同屈尊来访,这是我本应前往拜见先觉、求其匡正的事,反而劳烦您挂念;我怠慢迟缓的罪过,哪里能够逃避呢?我没有才能,过去妄想以为做学问的功夫只要浮华,最终也不会有所得。近年以来,稍稍悟到从前的过失,想求得精密切实地下功夫,不幸疾病侵袭,几次濒临死亡,到现在身体气力仍然虚弱,不知哪一天才能实现前去拜见的愿望。承蒙告知公甫的书信,又得到克贞兄转示,我因此反复思考,私下窥见其中一二。公甫天资太高,清虚洒脱,见解超然,不受外物牵累,却不屑于从下学功夫做起,所以不知不觉流入黄老之学,反而认为圣贤的礼法太严密,先儒传述的义理太烦琐,想一概归于虚无来求取道的真实。虽然说是达到极虚无的境界,但行动起来却像用手捕捉风一样,什么也把握不住;还不如在日常生活中暂且从下学功夫做起:对外整肃衣冠,端正容貌姿态,遵循规矩,谨慎进退;对内专一守心,不驰逐外物,使心中没有杂乱扰动。这样或许可以内外交相培养,静时能够操守保存,使根本由此树立;动时能够省察,使普遍的道理由此实行。道本来是人人共同具有的,公甫却说:“达到至无而发动,没有比理更实在的。”公甫又说:“达到虚无,是为了树立根本。”这些话都无法理解。希望您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公甫,以公甫的高明,一定能够自我反省,或许正统的学问可以继续下去。我的见解如此,不知是否正确。答宪使陈文耀

程子曰:「古之时,公卿求于士;后世则士求于公卿。葢公卿求士,所以乐善好义之诚,故四方莫不感化,贤才莫不登用,而治道隆矣。士求于公卿,则廉耻之心丧,而世道降矣。居仁人微,学寡僻处,穷乡茍安,愚分虽乡党富势,犹不敢有求,况公卿大人乎!今蒙大人怡然忘势,以礼愚贱,有古公卿之风,无愧于程子之言也。感激不胜,谨此申谢。伏望以此谦光之徳,广访求之道,则贤于某者,亦将以类而合。区区愚陋,又安足以副贤君子知人之明哉!」

谢夏宪副

一阴一阳之谓道,故圣人作《易》以明之。以事而言,则善为阳,恶为阴;以人而言,则君子为阳,小人为阴。故圣人所以扶阳抑阴者,惟恐君子之道不长,小人之道或盛也。其于阳长之卦曰复,曰临,曰泰,曰大壮,曰夬,所以深致其扶持喜幸之意;其于阴长之卦曰姤,曰遯,曰否,曰观,曰剥,所以深致其忧惧戒抑之心。某非能有君子之道也,蒙先生以君子之道待之,故不敢不以此为言。而先生所以眷顾于愚贱者,亦欲君子之道长也,所以为世教者深矣,所以开示学者为善之方至矣。所赐《伊洛渊源》,拜读未能释手,感戴之重,何止拱璧。

谢陈佥宪

伏闻天命之性,纯粹至善,循之则治,失之则乱,此致治者之所不敢忽也。然是善也,一念发于心,为甚微,达之天下,无不足。葢贤才以类合而从,民庶以观感而化。惟公好善,由乎中心,出治之本,其在此乎?某非能有善者也,蒙公之好如此,况实有是善者乎?然则不善者,其有不畏者乎?推而行之,宪纲其有不振者乎?此某之所以且感且幸也。

答本县请乡饮

国朝举行乡饮,其礼在于养老尊贤,其徳在于化民成俗,其制作出于圣人之手,遵行在于司牧之贤。举兹盛礼,召及愚儒,非敢为长往过中之行,懐沮溺忘世之心,顾徳不足矜式羣类,言不足开示周行。疾体久羸,未能奔赴,伏望贤明俯垂仁恕。

与罗一峰

译程子说:“古时候,公卿向士人求取人才;后世则是士人向公卿求取进身之路。公卿求士,是因为真诚地喜好善行、崇尚道义,所以四方没有不受感化的,贤才没有不被任用的,治理之道就兴盛了。士人向公卿求取,则廉耻之心丧失,世道就下降了。居仁身份卑微,学问浅陋,偏处僻地,在穷乡僻壤中苟且自安;即使乡里有富贵有势力的人,我尚且不敢有所求,更何况公卿大人呢!如今承蒙大人怡然忘却权势,以礼相待我这个愚陋低贱的人,具有古代公卿的风范,完全符合程子所说的话。我感激不尽,谨此再次致谢。希望您凭借这种谦逊自持的德行,广泛访求人才,那么比我贤能的人也将会按类别汇聚而来。像我这样浅陋愚昧的人,又哪里足以符合贤君子知人之明呢!” 谢夏宪副 一阴一阳叫作道,所以圣人作《易》来阐明它。从事情来说,善是阳,恶是阴;从人来说,君子是阳,小人是阴。所以圣人扶助阳、抑制阴,只是担心君子的道路不能增长,小人的道路或许会盛行。对于阳气增长的卦,称为复、临、泰、大壮、夬,是为了深切表达扶持、欣喜、庆幸的意思;对于阴气增长的卦,称为姤、遯、否、观、剥,是为了深切表达忧惧、警戒、抑制的心意。我并不是具有君子的道,承蒙先生以君子的道来对待我,所以不敢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先生之所以眷顾我这个愚陋低贱的人,也是希望君子的道能够增长;先生为世间教化所作的用心深远,为学者开示行善方法的用意也极其周到。您所赐的《伊洛渊源》,我拜读后不能放下;感激、承受您的厚意,哪里只是价值连城的拱璧可以比拟。谢陈佥宪 我恭敬地听说,天命所赋予人的本性纯粹至善,顺应它就能治理,背离它就会混乱,这是治理天下的人不敢忽视的。然而这种善,最初在心中发动时非常细微,推广到天下,却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大概贤才会因同类相合而相从,百姓会因观察感受而受到教化。只有您喜好善行,出于内心,这就是施行治理的根本所在吗?我并不是本来具有善行的人,承蒙您如此喜好善行,何况真正具有这种善德的人呢?这样看来,不善的人难道有不畏惧的吗?推行开来,宪纲难道有不能振作的吗?这正是我又感动又庆幸的原因。答本县请参加乡饮 本朝举行乡饮礼,它的礼意在于养老尊贤,它的德化在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礼制出自圣人之手,能否遵行则在于贤明的地方长官。举行这样盛大的礼仪,召请及我这个愚陋儒生;我哪里敢以年长而固执、行为过分,怀抱像长沮、桀溺那样逃避世事的心,只是自身德行不足以成为众人的榜样,言语也不足以开示四方的正道。况且身体久病羸弱,不能奔赴参加,恭请贤明的长官俯赐仁慈宽恕。致罗一峰

往岁质疑于左右,未蒙正其是非,窃自疑其词义猥屑,君子所不取,诚意未至,君子所不受,或尊意未察,以居仁托病自髙,而抑其僭妄,方将自反续后,闻知四方士友以为先生非徒不鄙,反以警示学者,先生之心固广大无私矣,但居仁不得以消闻过之渴也。然天下之言,有不得已而言者,有得已不已而好言者,亦有不知其理而妄言者。好言与妄言,虽智愚不同,其私则一也。惟不得已而言者,乃当言也,非私也。居仁所以进言于左右者,以非左右之公不能受,非左右之明不能择,非左右之贤不能发扬以及后学。今先生望重四方,为学者宗仰,道之兴废所系,先生固不可不自重其任,而居仁亦不得不与先生明辩,以求至当之归也。所欲言者,具陈别纸,惟髙明采择,幸甚。伏闻兴创金牛洞以教学者,不胜欣悦,其立教规模,量必脗合古意。然洙泗授受,具见《论语》;河洛授受,具载遗书文集;紫阳授受,具载《语类》文集。此皆先生所素讲者,惟体验而力行之,以开圣学门庭,则英才类至,道之明也可冀,学之传也可久,而泽流无穷矣。居仁俟疾一愈,即来观光,而少赞于下风焉。伏闻先生作《易经集说》,不知尊意所在,愿附一本见教。昔朱子注书,多与朋友讲论。盖《易》之为书,始于伏羲,成于文王、周公,备于孔子,而明于程朱。所以然者,因风气不同,世变不一。太古之时,世质民淳,只用卦画以示吉凶,而开物成务,利用厚生,辞不系可也。至文王、周公之时,则世故渐多,情伪百出,徳不可不正,辞不可不系,故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然须知文王、周公所忧患者何事?至孔子当周末,王教不明,世道益下,其所忧者,又非文王、周公之比,故《十翼》之作,不得已也,与拭泪而作《春秋》同意。至孟子以后,诸儒妄以已意穿凿,溺象数,而不知。求理,循流而不知求源,遂失圣人之意。程子忧且惧矣,故作传文,然后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而《易》大明矣。朱子又推本伏羲、文王立卦系辞之本义,使古今一贯,非以程《易》之未善而更作本义也。愚意,《易》之书具于未画之前,明于既画之后,因世变风气而有详略,所谓随时变易以从道是也。羲《易》者,太古之《易》也;周《易》者,中古之《易》也;孔《易》者,末世垂教之《易》也;程《易》者,今世当用之《易》也。本义者,推原古《易》以及今也。姑撮其大要,其余详细尚图面质。居仁又有不得已而言者:公甫陈先生,名重海内,与先生所交最深。居仁与四方士子,亦以斯道望于公甫。不意天资过髙入于虚妙,遂与正道背驰。不知先生曽疑之否?若曰不知其非,则思修身、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知其非而不告,已亏朋友之义,所以辅仁责善者,其失已在我。获覩公甫与何时矩书,欣然喜其见道大意。然推之其曰:“天自信,天地自信,地,吾自信吾。”又曰:“尘微六合,瞬息千古,只是一个儱侗自大之言。”非真见此道之精微者,乃老庄佛氏之余绪。圣贤之言,平正切实。天虽知其所以为天,而未尝曰“天自信天也”。

奉张廷祥

闻知去冬与陈公甫相处,所以讲切者如何?窃观古今人才,有晩年而学益进,徳益熟者;有晩年学问志气聪明俱不及前者;又有晩年所失愈甚,遂至颠倒错乱者。即此可验所学之正否,工夫之疎宻。静而思之,不胜戒惧。谨以献于髙明,乞亦加省,有可见教处,莫靳为幸。

寄蔡登

向得会聚,深副愚望。葢天下可乐可悦之事,无过于此者。更望致谨于燕闲独处,益致博约之功,幸甚。居仁会丘,时雍渠深恨未得与从善相会。丘公爱士,出于中心之诚,如再至郡,宜一访之。

奉宪副张希仁

禫制已终,不审出处若何?大抵仕以行道,乃为出处之正。若禄仕,则有时而然,非常理也。继嗣事,量髙明,自有裁制。古人道修于身,乃行于家;道行于家,乃行于国。故《关雎》为正家之本,《墙茨》为败国之原。唐髙宗、玄宗实録,望一详观。居仁于去年丧妻,家无内主,儿女无依,故不敢逺出而趋拜之,愿莫能遂也。陈公甫闻去冬到先生家,不知讲贯如何?大概此兄学太髙,虚超脱于正学,有害。先生察之否?

寄张廷祥

译往年我曾向您请教疑义,却没有承蒙您判明是非。我私下怀疑自己的言辞义理粗鄙琐屑,是君子所不取的;诚意没有达到,是君子所不接受的;或者您的意思没有察觉到,以为居仁借病自高,于是压制我的僭妄。我正准备反省自己并续写后文,却听说四方士友认为先生不但不鄙弃我,反而用来警示学者。先生的胸怀本来就广大无私,但居仁还是不能满足于消除听取过错的渴望。然而天下的言论,有不得不说的,有本来可以不说却偏爱说个不停的,也有不明白道理而妄加言说的。好说与妄说虽然在智愚上不同,但它们的私心却是一样的。只有不得不说的话,才是应当说的,不是出于私心。居仁之所以向您进言,是因为不是您的公正就不能接受,不是您的明察就不能辨别,不是您的贤德就不能发扬并传给后学。如今先生声望为四方所推重,是学者所宗仰的人,道的兴衰系于先生,先生本来不能不慎重对待自己的责任;居仁也不能不和先生明白辩论,以求得最恰当的结论。想说的话,已经详细写在另纸上,只希望您明察取舍,那就是我的大幸。恭敬地听说您兴建金牛洞来教育学者,我非常欣喜;其立教的规模,想来一定与古意暗合。然而洙泗之间的传授,都见于《论语》;河洛之间的传授,都记载在遗书、文集中;紫阳的传授,都记载在《语类》和文集中。这些都是先生平素所讲习的,只希望您亲身体验并努力实行,以此开启圣学的门庭,那么英才会相继到来,道的彰明就可以期待,学问的传承也可以长久,恩泽将流传无穷。居仁等疾病一痊愈,就来瞻仰盛况,也在您的门下稍尽赞助之力。恭敬地听说先生作《易经集说》,不知您的旨意所在,希望附送一本给我指教。过去朱子注书时,常常同朋友讲论。因为《易》这部书,开始于伏羲,完成于文王、周公,完备于孔子,经程子、朱子而明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时代风气不同,世道变化不一。太古时代,社会质朴、百姓淳厚,只用卦画表示吉凶,用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便利生活、厚养民生,不附系文辞也可以。到了文王、周公的时代,世故渐多,人情伪诈百出,德行不能不端正,文辞不能不附系,所以说:‘《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恐怕有忧患吧!’但必须知道,文王、周公忧虑的究竟是什么。到了孔子处于周朝末年,王教不明,世道更加衰落,他所忧虑的,又不是文王、周公所能相比的,所以《十翼》的创作是不得已的,和擦拭眼泪而作《春秋》的意思相同。到了孟子以后,诸儒任意用自己的意思穿凿附会,沉溺于象数,却不知道求取义理;沿着支流走,却不知道追求源头,于是丧失了圣人的本意。程子对此又忧虑又恐惧,所以作《传》文;这样以后,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之间没有隔阂,《易》的道理才大为明白。朱子又推究伏羲立卦、文王系辞的本来意义,使古今贯通,并不是认为程子的《易》不完善才另作《本义》。我的意思是,《易》的道理在未画卦之前已经具备,在既画卦之后才彰明;因世道变化、风气不同而有详略,这就是所谓随时变化而顺从道。伏羲的《易》,是太古时代的《易》;周代的《易》,是中古时代的《易》;孔子的《易》,是末世垂教的《易》;程子的《易》,是当今应当采用的《易》;《本义》,是推究古代的《易》直到今天。我暂且概括其中的大要,其余详细内容还希望当面请教。居仁还有不得不说的话:公甫陈先生在海内声望很高,与先生交往最深。居仁和四方士子,也都把弘扬此道的希望寄托在公甫身上。没想到他天资过高,陷入虚无玄妙之中,于是与正道背离。不知先生是否曾经怀疑过这一点?如果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那么想要修身、侍奉父母,就不能不知道人;想要知道人,就不能不知道天。知道它错了却不告诉他,已经损害了朋友之间相互辅助、责善的道义;这种过失就在我自己。曾看到公甫给何时矩的信,高兴地认为他已经看到了道的大意。然而推究他所说的‘天自信,天地自信,地,吾自信吾’,又说‘尘微六合,瞬息千古,只是一个儱侗自大的言语’,这并不是真正见到了道的精微,而是老庄、佛氏思想的余绪。圣贤的话平正切实。天即使知道它之所以成为天,也从未说过‘天自信天’。奉呈张廷祥 听说您去年冬天与陈公甫相处,不知彼此讲论切磋得怎样?我私下观察古今人才,有些人在晚年学问更加进步,德行更加成熟;有些人在晚年学问、志气、聪明都不如从前;还有些人在晚年过失更加严重,终于达到颠倒错乱的地步。由此就可以检验所学是否正确,功夫是疏略还是严密。静下来思考这些,不能不感到戒惧。谨把这些话献给您,恳请您也加以省察;如果有可以指教我的地方,请不要吝惜,便是我的幸运。寄蔡登 先前能够相会相聚,深深符合我的愿望。大概天下可喜可乐的事情,没有超过这个的了。还希望您在闲居独处时更加谨慎,进一步下博学而约取的功夫,那就太好了。居仁与丘公相会时,时雍很遗憾未能和从善相见。丘公爱护士人,出于内心真诚;如果您再次到郡中,应该去拜访他。奉呈宪副张希仁 禫祭的服制已经结束,不知您出仕还是退处,近况如何?大抵出仕是为了推行道,才是出处的正道。如果只是为俸禄而出仕,那只是有时如此,并非常理。关于继嗣的事情,凭您的高明,自然会有裁定安排。古人的道德修养先施于自身,然后推行到家庭;道在家庭中实行,然后推行到国家。所以《关雎》是端正家庭的根本,《墙茨》是败坏国家的根源。唐高宗、唐玄宗的实录,希望您详细阅读。居仁去年丧妻,家中没有主妇,儿女无人依靠,所以不敢远出前去拜见,愿望也无法实现。听说陈公甫去年冬天到了先生家,不知你们讲习得怎样?大概这个人所学过于高远虚无,脱离正学,是有害的。先生察觉到了吗?寄张廷祥

居仁欲修《春秋集传》,此志已久,惜学力未至,不敢下笔。夫《春秋》仲尼用意最深者,当时羣圣制作已备,然皆当代事,圣人固已述之,为后世法。若《春秋》,则乱世之事,圣人是其所当是,非其所当非,裁酌损益,为百王之中制,万世之程凖。先儒发明宗旨虽多,惟程子以为经世之大典,乃约而尽。诸儒之传,亦惟程子发明精切有力。如胡传虽议论发越,然义理切当,不及程传多矣。况未免有张大穿凿之病乎?居仁欲取程传为正,旁取诸儒之言以附翼之,仿《诗经集传》,先训文义,叙事迹,然后用胡传及先儒言之精切者,以发明圣人之意,要使王道灿然可举而行也。先儒谓圣人心事难知,圣人心事天理也;谓圣人行事难知,圣人行事王道也。理精道明,岂有不知《春秋》哉?愚以先知《春秋》莫如孟子,后知《春秋》莫如程子。谨以愚见质于髙明,幸勿靳教。

寄晏洧

幼年同学之士,或一别而再不相会,或虽会而相处不久,则此学之衰可知。今蒙书翰逺降,相爱之厚为何如哉?大抵为学之道,在于穷理修身;朋友之道,在于讲学辅仁。茍不务此,虽日相亲而无益也。夫古之人,遍交天下之士,以明其善,力师圣贤,以凖其归,岂可偏狭固滞,守一善以自足乎?居仁自丙戌年丧父,戊子年丧母,至辛卯年得疾纒绵,八年方愈,故血气早衰,不能精进。今又丧妻,无一好况。但此道理无处不在,虽居忧患,茍能存心察理,亦无非进学之地。今未能然,所以可愧也。不知老兄今日所进若何?又不知盍簮之期在何时?岁月骎骎,老将至矣。某昨因自思,迭遭忧患,或是天意,欲作成我,做个人,欲尽余年残日,付归学业,以毕此生。不知吾兄肯同志相辅否?

奉张廷祥

数奉书于左右,似乎烦渎。然以先生之贤,而不与言,则失人矣。又孰可与言乎?正学孰与倡乎?邪说孰与熄乎?窃意圣道之大害有二:功利、异端也。功利之害,人虽众,然皆中人也,其失易知,故其害亦浅。老、佛所引陷者,皆中人以上之人,其才髙,其说妙,非穷理精者莫能窥其失。以二氏论之,佛氏之害尤大。老氏只是虚静无为,佛氏又做存养工夫,其精微髙大,善引诱人,又善驾驭人。故上者被其引化,中者被其驱驾,下者被其诬诳。所以滔天之祸,尽归于佛氏。今其说已流传海内,士大夫宗之者甚多。先生用何以熄之乎?愚意莫先自治躬,率学者去,了许多好髙妙底病痛,日将四书反复熟究,程朱之书切已体察,使吾身心义理有以洞贯大本,然后方能指其病而正之。此内修而外攘之道也。髙明以为如何?闻一峰先生广大刚健,无骄吝之私,乐与人为善,欲頼共扶此道。但不知他穷理工夫如何?所欲言者甚多,略述数端,具陈别纸,愿赐裁正。

上邑宰

译居仁想修订《春秋集传》,这个志向已经很久了,只可惜学力没有达到,不敢下笔。《春秋》是孔仲尼用意最深的著作。当时群圣的制作已经完备,但都是当代的事情,圣人本来已经加以记述,作为后世的法则。至于《春秋》,记的是乱世之事,圣人认为应当肯定的就肯定,应当否定的就否定,斟酌增损,成为百王共同遵循的中正制度,万世的标准。先儒阐明其宗旨的很多,只有程子认为它是治理天下的大典,这一说简约而完备。诸儒的传注,也只有程子阐发得精密切实而有力量。像胡传虽然议论发挥得很充分,但在义理的切当方面远不如程传,何况还难免有夸大穿凿的毛病呢?居仁想以程传为正本,再旁取诸儒的言论作为辅助,仿照《诗经集传》,先训释文字意义,叙述事实,然后采用胡传以及先儒中精切的言论,来阐明圣人的本意,务必使王道灿然明白,可以提出而实行。先儒说圣人的心事难以知道,圣人的心事就是天理;说圣人的行事难以知道,圣人的行事就是王道。道理精密、道路明白,难道还有不知道《春秋》的吗?我认为,最早知道《春秋》的没有谁比得上孟子,后来知道《春秋》的没有谁比得上程子。谨以我的愚见向您请教,希望您不要吝惜指教。寄晏洧 幼年一同求学的朋友,有的分别后再也不能相会,有的虽然相会却相处不久,由此就可以知道这种学问的衰落了。如今承蒙您从远方寄来书信,爱护之深厚达到什么程度啊?大抵为学的方法,在于穷究道理、修养自身;朋友相处的方法,在于讲论学问、辅助仁德。如果不致力于此,即使每天亲近相处,也没有益处。古人和天下的士人广泛交往,以彰明自己的善;竭力以圣贤为师,以确定自己的归宿,哪里可以偏狭固执,守着一点善处就自以为满足呢?居仁自丙戌年丧父,戊子年丧母,到辛卯年得病缠绵,八年才痊愈,所以血气早衰,不能精进。如今又丧妻,没有一点好的境况。不过道理无处不在,即使处于忧患之中,只要能够存心察理,也没有哪一处不是进学的地方。如今我还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很惭愧。不知老兄今天的进益如何?又不知我们何时才能聚首相会?岁月匆匆,衰老将要到来了。我昨天因自我思考,接连遭遇忧患,也许是上天的意思,想要造就我,使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想把余年残日都交付给学业,以完成这一生。不知兄长愿不愿与我志同道合、互相辅助呢?奉呈张廷祥 我多次给您写信,似乎已经烦扰亵渎您了。然而凭先生的贤德,如果不和您谈论,就是错失了人才;又还有谁可以与之谈论呢?正学由谁来倡导?邪说由谁来止息?我私下认为,圣道受到的最大伤害有两种:功利和异端。功利的危害,受影响的人虽然多,但都是中等资质的人,他们的错误容易看出,所以危害也浅。老氏、佛氏所引诱陷害的,都是中等资质以上的人,他们才华高,学说玄妙,不深入穷理的人不能看出其中的错误。在这两家中,佛氏的危害尤其大。老氏只是主张虚静无为,佛氏又设置存养心性的功夫,它的精微高大,善于引诱人,也善于驾驭人。所以资质上等的人被它引导感化,中等的人被它驱使控制,下等的人被它欺骗愚弄。于是滔天的大祸,全都归于佛氏。如今这种学说已经流传海内,士大夫尊奉它的很多。先生将用什么方法使它止息呢?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比先自治其身更重要:率先学习并离开那些好高骛妙的许多弊病,每天反复熟读四书,切实在自身上体验察究程子、朱子的著作,使自己的身心和义理能够贯通根本,然后才能指出佛学的弊病并加以纠正。这就是内修自身而对外排斥异端的方法。先生认为怎样?听说一峰先生胸襟广大、性情刚健,没有骄傲吝啬的私心,乐于和人一起行善,想依靠他共同扶持此道。但不知道他穷理的功夫如何?我想说的很多,姑且略述几端,已经详细写在另纸上,愿您赐予裁正。呈给县令

窃闻天命之性,具于人心,浑然至善。其体则为仁义礼智之徳,其用则为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之情。是皆本于自然,非有待于强为也。惟气质不齐,物欲或从而蔽之,是以有智愚贤不肖之分,过不及之弊。必頼圣人修道之教,然后得以明乎善而复其性焉。夫自唐虞建立司徒典乐之官,三代庠序学校之设,教养之道至矣。而周礼地官之职,又有考察徳行道艺之法,此其风俗之所以淳厚,贤才之所以众多也。迨夫周衰教弛,孔子以圣徳无位,乃与颜曽之徒自相授受以传其道,又删述经典以垂于无穷,而万世道学之宗有所归矣。自汉魏以下,虽读其书,鲜能得其意;讲其理,未必践其实。至宋之诸儒,始能寻其绪而得其真,廓其道而阐其教。其余若泰山孙石之徒,白鹿岳麓之类,亦得以即山林闲旷,优游讲习以成所学。故三代以下称人才之多者,必曰宋也。伏惟太祖髙皇帝肇有鸿基,崇建人文,广立学校,以为政治之本,故贤才之出亦不乏矣。伏惟大人先生,学问充盈,才徳出类,政声逺播,徳教日新。某等叨居治下,何其幸哉!某每与四方师友会聚之间,无不乐道贤侯之盛徳,与其施为不茍者。某素守贫贱,不敢求知于人,而辱贤侯之知。已初蒙命召,不敢趋赴者,诚以下民之分,未可犯义而不顾也。而大人仁恕,不惟寛其逋慢之诛,又悯其贫乏,轻其徭役,使得以遂其生,赐之古诗,令得以广其见。凡吾同类,莫不仰戴而归徳矣。某之愚陋,曷足以报称于万一哉?惟有日夜精勤惕励,力求圣贤之道,以求无负为可耳。但愚钝凡庸,自幼失学,年十四五虽能读书知文义,而进为之术则未闻焉。是以功虽勤,徳不进;志虽笃,道未明。大恐汨没一生,不足齿扵人道。于壬申岁始师于于先生凖,至甲戌岁复游康斋先生之门,始知圣贤之学不在于言语文字之间,而在于身心徳行之实。故追前非欲求自新之实,但终以驽庸之才,不堪鞭策而进也。思与二三同志别求燕闲之地,以共讲其所闻,而不可得。于是乡党某等捐割已资,即幽旷之地构屋数间,以为羣居讲学之所。至壬午三月,师吴与弼经歴至所赐之扁曰「礼吾书舍」,盖因其地而寓号焉。至今岁同类渐众,屋舍寡狭,难以容居止。有乡邻某见多空闲麦地五六余亩,在于舍后,可作学基。复有义士某等俱愿舍田换易,共成美事,而某执私不从者,岂非固蔽之深,未易以善道开之耶?而乡邦多士咸曰:「幸有贤侯在上,素重儒教,其所以作养人才,振兴士气,皆在指掌之间。且见利而忘义,固小人之常情;以公而治私,实君子之大政。曷不跻彼公堂,具道其所以然乎?」程子所谓「以官府治民之私者」,此类是也。昔子游为武城宰,邑人皆有弦歌之声,今兴学「礼吾」,正使斯人得闻弦歌之美,以彰侯徳之盛,何独子游専美于前?某又念兴安之壤土,比之他邑,固为褊小,而学者之众,乃倍于他邑,岂人情之异哉?亦系于在上者之作兴与所以倡之者何如耳。某学虽疎寡,敢不竭尽心思,推广师说,以为多士之倡,而作兴之任,实在于贤侯一念之间矣。伏望慈仁大施政令,使山林士子咸得藏修游息于中,以尽成已之道,皆徳泽之所及也。且使书院之迹留于后世,则千载之下,必有观感而兴起者,又岂止于一时之盛而已乎?

与庄孔旸

居仁既愚且贱,僻处山林,多病未出。虽闻髙明之名,至于学行之大概,犹不得闻,况其藴乎?近谒南昌张廷祥,复会同里姚润,始知先生为人之详。才气抱负不小,居仁幸生同时,不能一会,简贤之罪,未敢辞也。故敬裁尺牍,以致仰望之意。盖古之君子,生同其时者,非特相知而已,必也相与讲求辅翼,以成其徳业,以共济斯时,以同倡斯道。区区所以望于髙明者如此。倘蒙不鄙,而赐之教诲,幸甚。

与周时可

译我私下听说,天命所赋予人的本性具于人心,浑然纯善。它的本体就是仁义礼智的德性,它的作用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这些都根源于自然,并不是要勉强造作才有。只是人的气质不齐,外物欲望又有时加以蒙蔽,所以才有智愚、贤与不肖的区别,以及过与不及的弊病。必须依靠圣人修明人道的教化,才能明白善而恢复自己的本性。从唐尧、虞舜建立司徒、典乐等官职,到三代设置庠序学校,教养的方法已经完备。周礼地官的职掌,又有考察德行、道艺的方法;这就是风俗淳厚、贤才众多的原因。到了周朝衰落、教化松弛,孔子以圣德却没有职位,于是和颜回、曾参等弟子相互传授来传承圣道,又删定、撰述经典,以流传无穷,使万世道学的宗统有所归依。自汉、魏以下,虽然读那些书,却很少能领会它的本意;讲论其中的道理,也未必能实践其中的真实内容。到了宋代诸儒,才开始寻求其端绪而得到真实,廓清其道路而阐明其教化。其余如泰山孙复、石介之流,白鹿、岳麓等书院,也能够凭借山林闲旷之地,从容讲习而成就所学。所以三代以后若论人才众多,必定要说宋代。恭敬地想到太祖高皇帝开创宏大的基业,崇尚建立人文,广泛设立学校,把它作为政治的根本,所以贤才的产生也没有间断。恭敬地想到大人先生学问充实,才德出类拔萃,政绩声名远播,德教日益更新。我们有幸居住在您的治理之下,是多么幸运啊!我每次和四方师友相会聚谈,没有不乐于称道贤侯的盛德以及您施政不苟的地方。我一向安守贫贱,不敢求取别人的知遇,却蒙贤侯知晓。起初承蒙命令召见,我不敢趋赴,实在是因为下民的身份,不可以违犯义理而不顾。大人仁慈宽恕,不仅宽免我迟延怠慢的罪责,又怜悯我的贫困,减轻我的徭役,使我能够维持生活,还赐给我古诗,使我得以扩大见闻。凡是与我同类的人,没有不仰望感戴、归功于您的。像我这样愚陋的人,哪里足以报答万分之一呢?只有日夜精勤警惕勉励,努力求取圣贤之道,以求不辜负您的知遇罢了。只是我愚钝平庸,自幼失学,十四五岁时虽然能够读书、知道文义,但求得进步的方法却没有听闻。因此功夫虽然勤苦,德行却没有进步;志向虽然专一,道却没有明白。很害怕沉没一生,不足以列入人的行列。壬申年才开始拜于于先生准门下,甲戌年又到康斋先生门下求学,这才知道圣贤的学问不在言语文字之间,而在身心德行的实际功夫上。所以我追悔从前的过错,想求得自我更新的实际功夫,只是终究因为才能如劣马般平庸,承受不了鞭策而前进。我想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另找闲静之处,共同讲论所听闻的学问,却不能实现。于是乡里某等人捐出自己的资财,在幽静空旷的地方建造几间房屋,作为共同居住讲学的场所。壬午年三月,老师吴与弼经过这里,赐匾题为‘礼吾书舍’,大概是根据此地而寄托名号。直到今年,同类的人渐渐增多,房屋狭小,难以容纳居住。有乡邻某人看到舍后有五六亩多的空闲麦地,可以作为学舍基址。又有义士某等都愿意捐田互换,共同成就这件好事,而我却固执私意不肯答应,难道不是固蔽太深,不容易用善道开导吗?乡邦许多士人都说:‘幸好有贤侯在上,向来重视儒教;您用来培育人才、振兴士气的事情,都在掌握之中。见到利益就忘记义理,本来是小人的常情;用公义来处理私事,实在是君子的大政。为什么不到那公堂之上,把事情的缘由详细说明呢?’程子所说的‘用官府来治理百姓的私事’,就是这一类。过去子游做武城宰,邑中到处都有弦歌之声;如今兴办‘礼吾’书院,正是要使这些人听到弦歌的美好,彰显贤侯德行的盛大,难道只有子游能独享前人的美名吗?我又想到,兴安的土地与其他县相比,本来就狭小;可是求学的人却是其他县的两倍,难道人情有什么不同吗?这也系于在上位者如何兴办、如何倡导罢了。我的学问虽然疏浅,怎敢不竭尽心思,推广老师的学说,为众多士人作倡导;至于兴办振作的责任,实在只在贤侯一念之间。恭望您大发慈仁,施行政令,使山林中的士子都能在这里藏修、游息,尽力成就自己的道路,这都是德泽所及。并且使书院的遗迹流传后世,那么千年以后,一定还有人因观感而奋发,又哪里只是成就一时的盛况而已呢?致庄孔旸 居仁既愚陋又卑贱,偏处山林,多病未曾出游。虽然听说过您的高名,至于您的学问、品行大概如何,尚且没有机会听闻,更何况您的内在涵养呢?近来拜访南昌张廷祥,又与同乡姚润相会,这才详细知道先生为人的情况。先生才气和抱负不小,居仁有幸与您同时生活,却不能一见,忽略贤者的罪过,不敢推辞。所以恭敬地写下这封书信,来表达仰望之意。古代的君子,生在同一时代,并不只是彼此相知而已,必定还要相互讲求学问、辅助羽翼,以成就道德事业,共同挽救世局,共同倡明此道。我对先生的期望正是如此。倘蒙您不嫌弃而赐予教诲,那就是我的大幸。致周时可

居仁于戊子年曽奉书于左右,未知达否?于后虽病困山林,懐想不已。盖昔在白鹿洞,询知阁下本心,故未敢相忘于江湖也。但病困中不接外事,故不知动履之实。病后谒张廷祥,论阁下学行之美;又会姚润华亭兵部,益得其详。故愚心眷眷,不能不发一言以达聪听也。古人云:「儒者逢时,生灵之幸。」髙明幼学,壮行展素藴,成人才美,风教是其任也。窃观自契敷五教之后,教养选举之法,见于《周礼·司徒》,详矣。自孔孟不得志,然后教不行于上,学乃传于下。秦汉以后,上下之教俱无,非无教也,乃所教非教也。然选举之法,汉犹近古;隋唐则空言无实矣。至宋则程子发明学制,以言于上;朱子作《贡举私议》,以论于下。当时虽沮于权幸,实后世所当法也。愚尝叅详之:明道发端以开示神宗,而神宗始志甚髙,故明道之言纯然先王之教,无一毫后世夹杂之弊。伊川学制因时制而改酌之,虽去其考试之陋,亦未免尚供文课,其推择选举则一也。朱子之议,盖欲救一时之弊,以渐复古制,故未免于文字考试,然必立徳行一科,以重其选者,以为非此无以为教,亦无以革当时之宿弊也。又于文字之中命题作义,去其工巧骈丽,习为深厚简严,而欲贯通经义,条析明白。又必慎选教官,以主教导,其意切矣。愚意后世欲大有为,须用明道之言,乃乾坤简易之法,其用力甚易,得效甚速;不得已而用朱子之议,虽可救弊,颇似费力。今时幸有太祖髙皇帝立有岁贡一法,若以徳行才能一科,由廪膳岁贡而进,依仿明道之法,慎其选,重其职;文章一科,从増广者试而进,严其考,厚其词。数年之后,道徳既重,士风丕变,然后复先王之教,以去糊名考校之陋,此似亦简易。伏望将《周礼·司徒》、明道札子、伊川学制、朱子《贡举私议》熟读详味,以求其意,酌今之宜以敷奏。于朝万一天启亨运,一赐施行,实万世之幸。不然,亦当先得此意,则权度在我,方可随时处中。惟髙明裁之。

定亲书

礼重,大婚所以正人伦之首配,求贞淑是将谨徳教之端。仰乔木遗风,托丝萝新好。况令嗣俊宜,位下孙女,早闲姆训,楷仪雍肃于闺门。而舍弟居仁房下侄男麄学,儒书徳业未成于庠序,不愧匪偶,妄意髙门。伏沐姻仁,以垂谦允。雝雝鸣雁,尚期礼制以无愆。灼灼其华,更冀室家而有善。敢用不腆之币,以将衷寸之诚。寅畏不胜,敷宣罔既。

复余氏定亲书

致政琴堂,晩节仰全于当代;隠居蓬户,考盘窃慕于前贤。道义之契既深,婚媾之聨宜讲。恭惟次令孙男,志已宗于圣学,器不小成;窃念次舍侄女,教未就于姆仪,才何能淑?恭承嘉命,允协良縁。礼不虚行,诚由辞立。

复张廷祥内翰

春深伏想,孝履支胜,为慰懐慕。中忽承书翰,先赐五常冠及细葛一束,惠爱甚厚。覩物思人,惭喜并集。得知先君子塟地,此至大至切之事,无怪吾兄之皇皇也。然塟者,所以藏体魄也,以安亲为主,只要得山脉所锺,土厚水深之所即可塟也。江南之地,所患者水蚁,然蚁犹可以厚为灰隔,以制之,惟水气无不通透,不可限隔,尤宜谨慎。向与叶本真议,不若先将其地凿成圹穴,作成坟冢,俟雨水浸滛之时,开看其中,以验水之有无,然后塟之,庶免后悔。尊兄以为如何?慨念斯道乏人,髙明密加操存省察,使表里如一。居仁工夫甚疎,愿得时赐教墨,以警不及为幸。

又复张廷祥

奉别岁久,愈増懐想。一峰既亡,所与共事者惟有望于尊兄。窃观近年以来,四方士子颇知趋向,尊兄与一峰之功为多。虽然,尤有可忧者,今之士风虽若振于昔年,陷于邪异者又非昔年比也。此实吾人莫大之责,当明理正心以先之也。葢昔年之学専于记诵,博览训诂词赋,其所从事者浅而陋。近年以来,学者立心稍髙,而不能仔细体验圣贤切实工夫,而妄意圣贤,故遂入于空虚玄妙。其凌髙驾空,反成狂妄,其入异教也宜矣。原其存心之失有二焉,只为工夫未至,身心纷扰放逸,要求虚静,故有屏絶思虑以为心不放者,又有体察照看心在内里以为存者。其心如此,自然不暇即事穷理。故穷理之失亦有二焉,以为天地万物无非此理,无适而非道,凡其知觉运动视听云为无非至神至妙,其曰无动而非神,即此意也。又有悬空想出一个道理在虚空杳冥之中,以为无极之真,太极之妙,此乃吾之真性,不生不灭,无有始终穷尽,其曰物有尽而我无尽,即此意也。不意此等乱贼生于吾世,非但为我兼爱而已,其与天地人伦物理俱已离絶,非但无父无君而已。不知一峰何故反尊信之,一峰后来亦有旷大之意,想必为其所染也。今吾人但当实做居敬穷理工夫,使身心内外一归于正,方有内修外攘之具。髙明以为如何?

与邑侯论乡饮

译居仁在戊子年曾经给您写信,不知是否送达?此后虽然困病于山林,仍不断怀念。因为过去在白鹿洞时,曾询问得知您的本心,所以不敢在江湖间忘记您。只是病困之中不接触外界事务,所以不知道您的实际行止。病后拜访张廷祥,谈到您学问品行的美好;又与姚润华亭兵部相会,更加详细地了解到这些情况。所以内心眷恋不已,不能不说几句话让您听到。古人说:‘儒者遇到合适的时代,是百姓的幸运。’您年轻时学习,壮年时施行,把平素的蕴蓄发挥出来,成就人才、教化风俗正是您的责任。我私下考察,自契敷行五教以后,教养、选举的方法,见于《周礼·司徒》,已经很详细了。自孔子、孟子不得志以后,教化便不能由上位者推行,学问于是流传于下层。秦、汉以后,上下两方面的教化都没有了;并不是没有教化,而是所教的不是教化。然而选举人才的方法,汉代还接近古制;隋、唐以后就成为空言而没有实效了。到了宋代,程子阐明学校制度,向上进言;朱子作《贡举私议》,向下议论。当时虽然被权贵宠幸者阻挠,实际上却是后世应当效法的。我曾经参考考察过这些:明道从开示神宗开始,而神宗起初志向很高,所以明道的言论纯粹是先王的教化,没有一点后世夹杂的弊病。伊川的学校制度根据时势加以修改斟酌,虽然除去了考试的鄙陋,也不免还重视文辞课业;至于推选、选举人才这一点则相同。朱子的建议,是想挽救一时的弊病,逐渐恢复古制,所以不能免除文字考试;但一定设置德行一科,来提高选拔的标准,因为认为没有这一科就不能施行教化,也不能革除当时积久的弊病。又在文字考试中命题作义,去掉工巧骈丽的习气,使文章趋于深厚简严,并想要贯通经义、条理分析明白。又一定慎重选择教官,主持教导,心意十分恳切。我的意思是,后世如果想有大的作为,必须采用明道的主张,这是乾坤般简易的方法,用力很少,见效很快;不得已而采用朱子的建议,虽然可以救弊,却颇似费力。如今幸好太祖高皇帝已经设立岁贡制度,如果把德行才能列为一科,从廪膳生中按年贡举而进,依照明道的方法,慎重选拔,重视职守;文章列为一科,让增广生考试而进,严格考核,厚重其文辞。数年以后,道德受到重视,士风大为改变,然后恢复先王的教化,去掉糊名考校的鄙陋,这似乎也是简易的方法。恭望您把《周礼·司徒》、明道札子、伊川学制、朱子《贡举私议》熟读深味,以求得其中本意,再斟酌今日的适宜情况上奏。如果朝廷万一遇到天启亨通的时运,能够赐准施行,实在是万世的幸运。否则,也应当先掌握这个意思,那么权衡裁度的标准就在我们手中,才可以随时处置而合乎中道。希望高明裁定。定亲书 婚礼关系重大,大婚是端正人伦、确定配偶的首要事情,求取贞淑之女,是将要谨慎建立德教的开端。仰慕乔木遗留下来的美好家风,愿托付丝萝结成新的姻缘。况且您的嗣子俊宜,配我家次孙女;她早已熟习姆教,仪态在闺门中和顺庄重。而舍弟居仁房下的侄男,学问粗浅,儒书学业和德行事业尚未在学校中成就,实在不敢说是相配,却冒昧地仰求高门。承蒙您的姻亲仁厚,愿意谦逊允诺。雍雍鸣雁,还希望依照礼制而不发生过失;灼灼鲜花,更希望夫妻和睦而家庭美善。谨用菲薄的礼物,来表达内心微薄的诚意。内心敬畏感激之情难以胜任,言辞也无法尽述。答复余氏定亲书 您在琴堂任职而主持政事,晚年仍在当代保持清誉;我隐居蓬户,私下仰慕前贤的高尚隐居生活。我们道义上的契合既然深厚,婚姻的联结正应当讲求。恭敬地想到您的次令孙男,志向已经归宗于圣学,器量也不是小有成就;我私下想到舍下的次侄女,教养尚未完成姆仪,才能哪里称得上贤淑?恭敬地承受美好的婚约,确实符合良缘。礼仪不会徒然举行,诚意由言辞而确立。答张廷祥内翰 春意渐深,恭敬地想来您服丧期间身体尚能支撑,足以慰藉我的怀念。忽然间收到您的书信,先赐给我五常冠和细葛布一束,恩惠爱护极其深厚。见到物品便想到赠物之人,惭愧与欣喜一同涌上心头。得知先君子的安葬之地,这是至大至切的事情,难怪兄长如此忧急不安。然而安葬,是为了收藏体魄,以使亲人安宁为主,只要得到山脉聚集、土厚水深的地方就可以安葬。江南的土地,所担心的是水蚁;但蚁还可以多加灰土隔层来制止,只有水气无不通透,无法阻隔,尤其应当谨慎。以前我和叶本真商议,不如先把那块地凿成墓穴,修成坟冢,等到雨水浸润的时候,打开查看其中,以检验有没有水,然后再安葬,这样或许可以免除后悔。兄长认为怎样?感慨地想到弘扬此道缺少人才,希望您暗中更加用心操守、省察,使内外如一。居仁的功夫很疏浅,希望您时时赐下书信教诲,以警醒我的不足,那就是我的幸运。又答张廷祥 与您分别已经很久,越发增加了怀念。一峰已经去世,能够共同做事的人只有寄望于尊兄。我私下观察,近年以来,四方士子颇知所趋向,尊兄和一峰的功劳很多。虽然如此,尤其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如今的士风虽然似乎比往年振作,但陷入邪说异端的人又不是往年所能相比。这实在是我们最大的责任,应当先明白道理、端正内心。过去的学问专门在记诵,广泛阅读训诂、词赋,所从事的浅薄而鄙陋。近年以来,学者立志稍微高远,却不能细致体验圣贤切实的功夫,反而妄自揣想圣贤,于是进入空虚玄妙之中。他们凌驾高远、悬空虚浮,反而成为狂妄,进入异教也就不奇怪了。探究他们存心的过失,有两种:只是因为功夫没有达到,身心纷扰放逸,便要求虚静;所以有的人屏绝一切思虑,认为这样就是心不放逸;有的人体察、照看心在内面,认为这样就是存心。他们的心既然如此,自然无暇即事穷理。因此他们在穷理上的过失也有两种:以为天地万物无不是这个理,无处不是道;凡是人的知觉、运动、视听、言行,无不是至神至妙,这就是所谓‘没有一种运动不是神妙’的意思。又有人悬空想出一个道理,存在于虚空幽冥之中,认为那是无极的真实、太极的奥妙;这就是我的真性,不生不灭,没有始终,也没有穷尽,所谓‘万物有尽而我没有尽’就是这个意思。没想到这些扰乱、背叛圣道的人竟产生在我们的时代,他们不只是主张兼爱而已,而是已经同天地、人伦、物理完全隔绝,不只是无父无君罢了。不知一峰为什么反而尊崇信奉他们;一峰后来也有旷达宏大的意思,想来一定是受到他们的浸染。如今我们只应当切实做居敬穷理的功夫,使身心内外都归于正,这样才具有内修自身、对外排斥异端的工具。高明认为怎样?与邑侯论乡饮

向者居仁不自量其不肖,趋赴乡饮。然乡饮之礼,乃周公所制,其品节之详,见于今之《仪礼》。乃乡大夫宾兴贤能与行乡射养老者饮,国中贤者皆行此礼,故其节文繁盛,盖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上大夫为主也。养老之礼,一帝三王皆已行之,所谓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是也。其礼必当简便,古者择三公之有年徳者,谓之三老,天子以父事之,则民兴孝;三孤之有年徳者,谓之五更,天子以兄事之,则民兴弟。是礼行于上,教成于下,此养之礼也。庶老则养于乡之学。向者宪副锺先生率学者习行乡射,今之士子始得覩先王之礼,是一幸也。但射礼主于习射,乡礼主于饮宾,乡射有宾无介,乡饮宾介具全,其礼节微有不同者。向蒙举其大节行之,但讲求未精,未能尽乎先王制礼之意。葢于旅酬之礼不行,则主人礼意不及于众,而敬有未尽也;交错之礼不行,则无以合欢,而爱有未尽也;旅而不语,则宾主道义不接,而情有不通也。至于置席设尊、盥洗彻爼,皆当节之以礼,使始终不乱,乃善于行礼者。礼乐待人而后行,岂不信哉!伏望就刘吏部处借《仪礼》,与知礼生徒习行斟酌其宜,使不失乎先王遗意,幸甚。

谢南康太守

仆闻古之君子,所守甚约,而所施则博矣;所为甚寡,而所及则众矣。是何欤?以其知所务也。故身不出郡国,而风闻天下,教流后世焉。今贤侯执事于政理之暇,拳拳于白鹿书院,非知所务而何?盖所以继前贤之遗烈,为天下正学倡也。正学既兴,则海内风动,四方豪杰之士,必将接踵而至,相与讲论切琢,使圣道晦而复明,则续文公之学,有功世教者,皆明执事之徳也。居仁愚陋,敢兢惕勉励,以为多士倡。若夫成贤侯之志,使道徳焕明,尚有望于天下豪杰云。

奉祈叅政锺宪副庄佥宪

伏承聘命令主白鹿洞事,谨于正月二十六日起行,二月初三日入洞。窃思庐山白鹿洞,名冠古今。居仁自弱冠之时,因读前史,知其为第一书院也。及考舆经学规记赋,又知文公先生昔在其间,阐明圣学,非若他书院,姑记前贤之迹,为辞章记诵之场也。及覩文公全集,又知文公奏赐敇额始终眷意,欲其久而不废也。在元不续,及我朝太守翟公始创殿堂斋舍,然未有师儒表率,英才习学,故郁而不彰。至潮阳李先生,更加完葺,延请名士,弦诵其间,而风教始着。居仁之愚,亦玷礼聘。不幸居仁遭母丧而去,李公亦继以亡矣,而书院之废,亦宜也。今明执事慨然兴复,仍命居仁入洞主事。居仁学陋才疎,何足以副委任之重?是以入洞之后,不胜恐惧,斋沐裁书,令门生胡觉髙悌申致禀覆。夫天下之事,得人则与,不得人则废,必然之理也。今欲兴复文公数百年之絶学,以倡明于当时,非得四方英明豪杰之士,相与讲论切琢于其间,曷足以及此?伏望广行推访,有才气英明,志向髙逺及纯笃温厚者,访得其人,命有司以礼敦送入洞,则士气必振,海内风动,豪杰英伟之才,必不逺千里而至,作兴之道,无过于此者。若夫凡下之才,汲汲于奔竞者,不必招致也。况江右素号文盛之地,学校科举足以供主司之选,岂待兴洞以教之哉?其间有志气不羣,敦厚好学,举业已通,复欲求进乎古圣贤之域,以尽修已治人之道者,茍非兴洞,何以聚而教之哉?执事之意,必在于此,居仁亦以此望于执事也。谨荐所知数人,伏望礼请致洞,幸甚。洞中全无书籍,更望印求入洞,以赐肄习。

奉祈大叅锺宪副

居仁在洞,夙夜兢栗,教养无效,有负贤君子作兴之盛意。然理义者,人心之同然,以古道倡之,谁不向风?但士习颓靡已久,人心沉溺难回,必得第一等人才相与倡率,庶使中人之才皆可渐磨激励而进,复文公之教,不难矣。若泛取凡庸之才,非惟不能率教,必将怠惰放肆,反道败徳,有玷于文公名教,必矣。今日兴洞,务使道明于当时,光流于后世,方不枉费一次作兴。若成就人才既多,将来必为世用,其泽岂有穷哉?向荐舒刚,不知曽去请否?伏望命下本县,遣使礼请入洞训迪后进,幸甚。昔有问于朱子曰:“何以能得天下之贤?”朱子曰:“权力所及则察之,举之;礼际所及则亲之,厚之;皆不及则称之,誉之;又不及则向之,慕之。”况今明执事以有为之才,居可致之位,皆能及此,又何难哉?伏惟以此好贤之心推而行之,则天下之贤皆将归心于贤执事,况此邦之贤乎?好善优于天下,况兴洞乎?若好贤之心不笃,尊贤之礼不致,抱道之士固将却步而不敢进,鄙陋之士必将趋利慕势而来矣。居仁谨録诗文数篇以献,并求教正。重兴洞记,不知尊意属笔于谁?海内之士,若陈公甫,文虽髙,然过于髙,大多是禅学文章;张廷祥文精深,丘祭酒文典实,惟在大人所择。

与陈大中

译先前居仁没有估量自己的不肖,前去参加乡饮礼。然而乡饮礼是周公制定的,它的品级节文详见于今天的《仪礼》。这是乡大夫宴请宾客、选拔贤能,以及举行乡射、养老时所饮的礼;国中贤者都行此礼,所以礼节文饰繁盛,大概是以万二千五百家为乡,由上大夫主持。养老的礼仪,五帝、三王都已经实行过,所谓在上庠养老国老,在下庠养老庶老,就是这个意思。这种礼仪本来应当简便。古代选择三公中有年资德行的人,称为三老,天子以父亲的礼节侍奉他们,于是百姓兴起孝道;选择三孤中有年资德行的人,称为五更,天子以兄长的礼节侍奉他们,于是百姓兴起悌道。这种礼在上位者实行,教化在下民中形成,这是养老之礼。庶老则在乡里的学校中奉养。先前宪副锺先生率领学者练习举行乡射礼,如今的士子才得以看见先王的礼仪,这是一个幸运。但射礼主要在于练习射箭,乡饮礼主要在于宴饮宾客;乡射有宾而没有介,乡饮则宾、介齐备,礼节略有不同。先前承蒙举行时只行了其中的大节,但讲求得还不精细,未能完全体现先王制定礼仪的本意。大概旅酬的礼节不实行,主人的礼意就不能遍及众人,敬意也就有所不尽;交错酬酢的礼节不实行,就无法融洽欢乐,爱意也就有所不尽;只举行旅酬而不交谈,宾主之间的道义就不能相互沟通,情意也就不能通达。至于摆设席位、设置酒尊、盥洗、撤去俎具,都应当用礼来节制,使始终有条不乱,这才是善于行礼。礼乐要依靠人来实行,难道不确实如此吗?恭望您到刘吏部那里借来《仪礼》,和懂礼的学生一起练习举行,斟酌其中适宜的地方,使它不失先王遗留下来的本意,那就是大幸。谢南康太守 我听说古代君子,所守持的原则很简约,而所施行的影响却很广博;所做的事情很少,而所及的人却很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所以自身不出郡国,而声名教化却传闻天下,教化流传后世。如今贤侯在政务之余,专心致志于白鹿书院,难道不是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吗?这是为了继承前贤的遗烈,为天下倡导正学。正学一旦兴起,天下风气就会受到震动,四方豪杰之士一定会接踵而来,彼此讲论切磋,使圣道由隐晦重新明白;这样续接文公的学问,对世间教化有功,都是大人执事的德行。居仁愚陋,敢于战战兢兢地勉励自己,为众多士人作倡导。至于成就贤侯的志向,使道德光明显著,还要寄望于天下豪杰。奉祈叅政锺宪副庄佥宪 敬承任命,主持白鹿洞事务。我谨于正月二十六日启程,二月初三日进入书院。私下想来,庐山白鹿洞名冠古今。我自弱冠时因读前史,便知道它是天下第一书院。后来考察舆地经学、规条、记文和赋文,又知道文公先生当年在这里阐明圣学,绝不像其他书院那样,只是姑且记载前贤事迹,作为作文章、背诵学问的场所。后来读到《文公全集》,又知道文公上奏请求赐予敕额,始终对此深切关怀,是希望书院能够长久延续而不废。元代没有继续兴办,直到我朝太守翟公才开始创建殿堂斋舍;然而还没有师儒作表率,英才来学习,因此积郁而未能彰显。到了潮阳李先生,又加以修葺完善,延请名士,在其中弦歌诵读,教化风气才开始显著。我胡居仁愚陋,也承蒙礼聘。不幸我因母亲丧事离去,李公也接着去世,书院随之废弛,也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明公执事慨然兴复书院,又命我进入书院主持事务。我学问浅陋、才力疏拙,哪里足以胜任这样重大的委托?因此进入书院以后,不能不感到恐惧,于是斋戒沐浴后写信,叫门生胡觉、高悌代为呈上答复。天下的事情,得到合适的人就能兴盛,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会废弛,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想要兴复文公数百年来断绝的学术,使它在当代得到倡导和彰明,如果没有四方英明豪杰之士相互讲论、切磋琢磨于其中,哪里能够做到这一点?敬请广泛访求,有才气英明、志向高远以及纯厚笃实、温和敦厚的人,访得其人后,命有司以礼敦请送入书院,那么士气一定会振作,海内也会闻风而动,豪杰英伟之才必定不远千里而来。兴办书院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至于凡庸低下、急于奔走竞争的人,就不必招致了。何况江右一向号称文教兴盛之地,学校和科举已经足以供主司选取人才,难道还要等待兴复书院来教导他们吗?其中若有志气不凡、敦厚好学,已经通晓科举学业,又想继续求进于古代圣贤的境界,以完全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的人,假如不是兴复书院,又凭什么把他们聚集起来教导呢?执事的用意一定就在这里,我也正是以此寄望于执事。谨此推荐所知的几个人,敬请按礼节聘请他们来到书院,幸甚。书院中完全没有书籍,还希望印刷购求后送入书院,以供学习。谨此祈请大参锺宪副。我在书院,早晚都战战兢兢,教导培养没有成效,有负贤君子兴办书院的盛意。然而,理义是人心共同具有的,以古道倡导它,谁不会向往风教呢?只是士人的习气颓靡已久,人心沉溺其中,难以挽回,必须得到第一等的人才共同倡导率先,才可以使中等资质的人都逐渐受到磨炼激励而进步。恢复文公的教化,并不困难。若泛泛招取凡庸之才,不但不能率先实行教化,必将懒惰放纵、违背道义、败坏德行,玷污文公的名教,这是必然的。如今兴办书院,务必使道理在当代彰明,光辉流传后世,这样才不至于白费这一次兴办之举。若将来成就的人才很多,他们必定会为世所用,那恩泽哪里会有穷尽呢?先前推荐舒刚,不知曾经派人去请他了吗?敬请下令本县,派使者以礼聘请他进入书院,教导启发后进,幸甚。从前有人问朱子:‘怎样才能得到天下的贤才?’朱子说:‘权力所能达到的,就考察他、举荐他;礼遇所能达到的,就亲近他、厚待他;这些都做不到,就称扬他、赞誉他;再做不到,就向往他、仰慕他。’何况如今明公执事具有有作为的才干,又处在可以招致人才的职位上,这些都能做到,又有什么困难呢?敬请把这种爱贤的心推广实行,那么天下贤才都将归心于贤明执事,何况本地的贤才呢?爱好善行尚且胜过天下,何况兴复书院呢?如果爱贤的心不笃实,尊贤的礼节不到位,那么怀抱道义的人必定会退步而不敢前来,鄙陋之士则一定会趋逐利益、仰慕权势而来。我谨录诗文数篇献上,并请您指教订正。《重兴白鹿洞记》不知您的意思准备让谁来写?海内之士如陈公甫,文章虽高,但高得过分,大多是禅学文章;张廷祥的文章精深,丘祭酒的文章典雅充实,唯请大人选择。写给陈大中。

为学大端不出存心、穷理二事,故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今人不去敬上做工夫,只去心上捉摸照看,及捉摸不住,索性要求虚静,所以入于空虚。殊不知敬则心自存,不必照看捉摸;敬则自虚静,不必去求虚静。今人不去穷理致知,只在文义上绰过,又不于日用事物上推究,所以只见浅陋。穷理是推勘到十分尽处,致知是体究到十分明处,或读书,或讲论,或处事,皆要十分明尽,方是穷理致知工夫。只看「穷」字、「致」字,便无所不用其极。居仁二月初三日,入洞所忧者人才难得,小儿因母疾未到,甚欲大中来此,率表士类。但令萱年老,又遭荒歉,量难起身。此中租亦因修造费尽,待秋熟赡养令堂来。某已荐尊名于二司,不知他来请否。

与南康府论租

蒙给租榖方,司训十九日来洞支给。居仁以先父忌日之忧,未得面论。葢学租本以养贤,赒不足,此二者义也。事合义则久而益安,不合义则久而必弊。昨蒙欲一槩施给,泽虽似普,然在洞者贤愚不齐,贫富不等。若愚者富者亦与之,则滥矣,亦恐将来不足于用也。望容居仁审其贤愚髙下,有无贫富,而品节之,开其多寡之数,以凭支给,方为允当。

奉何布政

向令门生至豫章,蒙贤伯赐之教言,开其本心,回洞传宣,明训诸生,莫不感悦警惧。又蒙懐念薄徳,赐之厯书华笺,感戴何极!居仁在洞,愈増战竞恐惧,深惧教养无效,有负作兴之盛意。所赖者,有牧伯公卿,振扬斯文于上;在下者,必有向风慕义而作者,此世道之幸也。

寄张廷祥

朱子曰:「此学不明,天下之事决无可为者。看来今日天下之事,惟学校一事全不可理会。葢取士不以实行,则人无趋向,而教不可施。今人非惟失古人教养之法,主考者反摘竒搜隠,以乘学者之不知,欲其仓卒之间无所措词。学者亦终日搜截竒巧隠僻,以应副考者之意。圣贤平易明白正大道理,惜不知察。近与士子相接,解书多失经旨,原其所自,皆由搜截竒隠以迎合考司之意,以致如此。噫!岂非朱子所谓经义贼中之贼,文词妖中之妖乎?世道至此极矣!士生斯世,所以立身尤难,稍欲以正自立者,便与世乖违,惟随俗习非者方得便利。茍非才志卓絶,独立不惧者,安能保其不移耶?况欲挽回世教,移变士习乎?此居仁之愚,不能不以为忧,而望于廷祥者尤切也。令兄服制已终,当讲明正学,以示当世,幸甚。」

辞祁大叅锺宪副

兴复白鹿洞,此不世之盛典,名教第一义也。居仁恭承嘉命,靡不尽心竭力,期以成功。不幸旧疾复作,心腹气痞,疮毒满身,筋骨转疼。葢因庐山风髙,弱体不堪,恐病日危,湖山隔逺,不能达家,是以于六月初二日回归医治。又虑此病难愈,有荒洞教,伏望择请道隆徳备者为之师,则后学有宗。居仁虽抱疾在家,亦无忧虑。又望招至贤俊以聚洞中,庶可相观而善。若得道髙之人为师,又得志气不羣趋(阙)

寄新昌王御史

昔辱赐之佳章,铭感曷胜!山间无便,可以奉答,幸恕迟慢。居仁鲁钝,固陋人也。弱冠时志于此学,用工不得其要者十余年,徒自辛勤,竟无所得。年至三十,于体验上颇得力,才做得圣贤工夫,上手于圣贤门户,似乎可入。然行之不力,有辜此志。又兼疾病继作,故间断甚多。昔孔子三千之徒,语之而不惰者,惟颜子。则惰之为害,众矣!此正吾人所当警策者。恭闻贤执事毅然自拔,不以功名冨贵累其心,则所造所养可知。愚陋得生同时,何其幸欤!但为贫窭所困,不能进拜求益,姑慿尺牍以达寸诚。

寄安仁张大尹

愚闻徳政及民至切而亲者,莫如邑宰故居此位者,必徳足以体仁,才足以干事者,乃称也。侧闻明执事仁爱之心,孚于逺近,亷足以养徳,才足以治事,邑治民安,宜矣。而在上者,乃不能察执事本心,考执事治绩,反加以罪咎。虽执事之心,不以此为荣辱,而士君子及民庶不能不伤贤者之志不伸也。居仁遇上司知已者,无不称赞盛徳。惜乎相遇者鲜也。伏望持守此心,精以察之,刚以断之,则兴安为上治之邑矣。

答陈大中

世衰道微,非豪杰特立之士,必至随俗汨没。如大中者,实与吾党増气。但工夫要体认得真,做得宻。居仁虽似体认上不差,只是做得不宻,恐学终不能底于成也。白鹿洞事,在上者不知择人,多是奔竞势利之徒,教不可施。内中又任小人行事,故辞疾而归。世道穷极如此,奈何?

寄夏宪副正夫

译做学问的大要不出存心、穷理两件事,所以程子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就在于致知。’如今的人不在敬上用工夫,只在心上捕捉、体察,等到捕捉不住,便索性要求虚静,所以陷入空虚。却不知道有敬,心自然能够存守,不必刻意照看、捕捉;有敬,心自然虚静,不必另行追求虚静。如今的人不去穷理致知,只在文义上草草掠过,又不在日常事务上推究,所以见识只是浅陋。穷理,是推究审察到十分穷尽的地方;致知,是体会研究到十分明白的地方。无论读书、讲论,还是处理事务,都要达到十分明白透彻,才是穷理致知的工夫。只看‘穷’字、‘致’字,便知道没有什么地方不应竭尽其力。我于二月初三日进入书院,所忧虑的是人才难得。小儿因母亲生病还没有到,我很希望大中能来此处,率领、表率士人。但令堂年事已高,又遭逢荒歉,料想难以起身。这边的租谷也因修造书院用尽了,等到秋收后再供养令堂。我已经把您的姓名推荐给二司,不知他们是否来聘请您。写给南康府,论说租谷。承蒙发给租谷的文书,司训于十九日来到书院支取发放。我因先父忌日之忧,未能当面论说。学田租谷本来就是用来供养贤者、周济不足的,这两件事都合乎义。事情合乎义,长久实行便会更加安稳;不合乎义,长久实行必然产生弊端。昨天承蒙打算一概发放,恩泽看似普遍,但书院中贤愚不一、贫富不同。如果愚钝者、富裕者也都给予,就会流于滥施,也恐怕将来用度不足。希望允许我审察他们的贤愚高下、有无贫困富裕,再分别定量,规定发放多少,凭此支给,这才合宜。谨呈何布政。先前派门生到豫章,承蒙贤伯赐下教诲,启发他的本心;他回到书院传达您的训示,明确教导诸生,没有不感动喜悦、警醒畏惧的。又承蒙您不忘念我这个微薄之德,赐给我历书和精美笺纸,感戴之情哪里有尽头!我在书院,越发增加了战战兢兢的恐惧,深怕教养没有成效,有负您兴办书院的盛意。所依赖的,是上面的牧伯公卿振兴、弘扬斯文;在下的士人也必定有人向慕风教、仰慕道义而有所作为,这是世道的幸运。寄给张廷祥。朱子说:‘这种学问不明白,天下的事情决没有可以做成的。看来如今天下的事情,只有学校这一件完全无法治理。因为选取士人不凭实际实行,人的趋向便没有方向,教化也无法施行。如今的人不但丧失了古人的教养方法,主考者反而摘取奇异、搜求隐僻,以利用考生不知道这些内容,想让他们在仓促之间无从措辞。求学者也整天搜寻割取奇巧隐僻的文句,来迎合主考者的意思。圣贤平易明白的正大道理,可惜没有人知道考察。近来我接触士子,他们解释经书大多违背经旨。推究其根源,都是因为搜求奇异隐僻、迎合考官的意思,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唉!这难道不是朱子所说的“经义中的贼是最大的贼,文词中的妖是最大的妖”吗?世道已经到了这种极点!士人生在这个时代,想要立身尤其困难,稍微想以正道自立,便会与世俗违背;只有随从习俗、以错误为常的人才得到便利。假如不是才华志向卓绝、能够独立而无所畏惧的人,怎么能保证自己不改变呢?何况还想挽回世间教化、改变士人的习气呢?这是我愚昧的忧虑,而对廷祥的期望尤其迫切。令兄的服制已经结束,应当讲明正学,以此昭示当代,幸甚。’ 辞谢祁大参、锺宪副。兴复白鹿洞书院,是世所罕有的盛典,是名教的第一要义。我恭敬承受美好的任命,没有不尽心竭力、希望取得成功的。不幸旧病复发,心腹气滞,疮毒遍身,筋骨转为疼痛。大概是因为庐山风势高厉,羸弱的身体不能承受,恐怕病势日益危重,而湖山阻隔遥远,不能到达家中,所以于六月初二日回去医治。又担心这病难以痊愈,使书院教化荒废,敬请选择聘请道德隆盛、德行完备的人担任老师,那么后学便有宗主。我即使抱病在家,也没有忧虑。又希望招来贤俊聚集在书院中,使他们彼此观摩而向善。若能得到道德高尚的人担任老师,又能得到志气不凡、趋(阙) 寄给新昌王御史。从前承蒙您赐下佳作,感激铭记哪里能胜言语!山中没有方便的交通,不能奉答,还请原谅迟慢。我胡居仁鲁钝,是固陋之人。弱冠时立志学习这种学问,用功却不得要领,十多年只是徒然辛劳,最终没有所得。到三十岁时,在体会实践方面颇有些得力,才开始能够做圣贤的工夫,进入圣贤的门径,似乎可以有所入门。然而实行得不够有力,有负于这个志向;又加上疾病接连发作,因此间断很多。从前孔子有三千弟子,听到教导而不懈怠的,只有颜子。可见懈怠的危害很大!这正是我们应当警戒策励的地方。恭敬听说贤明执事毅然自拔,不以功名富贵牵累自己的心,那么您的造诣和涵养便可以想见。我这个愚陋之人能够与您同时生活,是多么幸运啊!只是被贫困所困,不能前往拜见求教,姑且凭借书信表达一点诚意。寄给安仁张大尹。我听说德政惠及百姓,最切近、最亲密的,没有比县令更甚的了。因此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必须德行足以体察仁爱,才干足以办成事务,才算称职。侧耳听闻明公执事的仁爱之心,远近都信服;廉洁足以涵养德行,才干足以治理事务,县政清明、百姓安宁,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上级却不能察知您的本心,考核您的政绩,反而加以罪责。虽然您的内心并不把这当作荣辱,但士君子和百姓不能不为贤者志向不能伸展而伤心。我遇到上司中了解我的人,无不称赞您的盛德;可惜彼此相遇的人太少。敬请守持这颗心,精细地考察事理,刚决地加以裁断,那么兴安便会成为上等治理的县邑了。答复陈大中。世道衰败、道义微弱,如果不是豪杰中特立独行的人,必定会随俗沉没。像大中这样的人,确实为我们这一类人增添了气概。但工夫要体认得真实,做得严密。我胡居仁似乎在体认方面没有差错,只是做得不够严密,恐怕学问终究不能达到成功。白鹿洞的事务,在上面的人不知道选择人才,多是奔走竞争、趋逐势利之徒,教化无法施行。内部又任用小人办事,所以我借病辞职而归。世道困穷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呢?寄给夏宪副正夫。

向者,蒙以政鉴见示,先生之心逺矣。葢欲垂教天下后世,以泽民也。古人著书,不得已也。有是书,则是理明;无是书,则是理缺。如布帛菽粟,生民不可一日无。葢其道明徳备,修已安人,治乱兴亡,洞然于心。见得前人言有未尽,故不得已而作。如子思《中庸》、孟子七篇、程子《易传》、《春秋传》、朱子集注、集传、纲目成书、《小学》,皆所当为。岂若王仲淹好名而作,荀、扬、老、庄据已偏见而妄作哉?观先生所著,未有推行王政之意,未免汉唐以下手段。窃观《春秋》虽因齐桓、晋文之事而凖折以先王之道,未尝许其如此。如盟会则见诚信有不孚,侵伐则见其擅兴之罪。召陵之师,仅能致屈完之来盟,其于治四境、安中国之功,亦卑矣。虽若与之而夺之之意,亦在其间,但后人少此眼睛,不识也。居仁欲先生因后世之事,准以先王之道。如韩信初见汉祖,邓禹初见光武,孔明初见先主,虽其谋议之善有不可及者,然亦要论其不合,切切以谋天下为心,未见其明理正心,诚欲救生民、安天下而致先王之治也。孔明之心正大,以兴复汉室为事,颇似庶几。鄙见如此,髙明裁之。

寄赵同府

窃闻徳之胜者为君子,才之胜者为小人,才徳兼全者乃大人也。向者得亲颜范而听言论,乃知公实有徳君子。然徳与才皆可学而进,夫亲贤取友,讲求天下之理,推而行之政事之间,则才进矣。反躬实践,以至造次不违,则徳进矣。居仁与公生同时,又同邑,故欲与公以学而勉,使才徳之进老而不倦,是所祷也。

与蔡登

圣贤之教,一而已矣。人之资禀不同,用力或异,而真妄邪正分焉。然其初只在毫厘间,究其极不啻千里之缪。吾道异端是也。似是而非者,莫如禅。教学者举足一差,便流入去。葢其髙妙足以动人,工夫与儒者甚相似。彼之学亦用功于心性,而以虚静存养为主,与吾儒工夫争几何?然彼之存心,适足以空其心之体,灭其心之用。彼之见性,不过想象其形似,非真能见乎天命之性,而万事万物之理无不该也。故为心学之害者,莫甚于禅。今之于心学多入之者,以其喜虚静,好髙妙,忽吾儒下学之卑近,厌应事察理之烦,而欲径趋髙大无滞碍之境故也。禅学工夫,居仁亦尝究之。其存心之法,未尝敬以直内。其初只是不奈心何,故专于静坐,或反观内视,照看一个心在内里,或用一个念头覊制其心,使之不走,或屏除思虑,使之不出。独达摩髙于诸佛,不立言语,只索静打坐,扫除思虑,自然心中空豁广大无边。而其刬灭天理根原尤速也。其于见性,未尝格物穷理,以至融会贯通,达夫天命之本原,只在空静之中心,不累事,悬空想出一个太极之妙,以为吾性之真,以为觉得此物则至神至妙。凡知觉运动视听,无非此个神通妙用,自视之髙,以为天下之人皆莫我若也。其自守之陋,或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以为能存养也。贤友用力于心学,实居仁所爱敬,故陈鄙见以为择善之一助。吾儒工夫义理具在方策,更冀熟读详究,实体于身,幸甚。

与乐平刘掌教

去岁辱光贲,未得留奉数日,懐欠不已,敬裁小简,烦吴徳甫达奉大人之心,更无别物,得此理谓之徳,具此理谓之性,感物而应于外谓之情,措诸天下谓之事业。人多汨于功名利禄,溺于老佛空虚,失此本心,此理遂昏塞错缪,无以应酬万变。故圣贤工夫,存养穷格,体察交致其力也。会晤无期,聊奉此以代面话。

与张亮帖

讼者但求理伸,胜负荣辱付之天命。如此则此心自然广大,又能主敬察理,则学问日进矣。葢吾人之遇患难,正所以动心忍性,因他山之石以攻玉也。

与季御史简

昨聆清诲,未能自足。今欲进拜,恐烦应接,不若只在观中之为静也。昔程子、张子之在兴国寺,朱子之在鹅湖,皆讲论累日。岂今人真不如昔人哉?

胡文敬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胡文敬集巻二

(明)胡居仁 撰

○序

流芳诗集后序

译从前承蒙您把《政鉴》给我看,先生的用心深远了。大概是想把教诲传给天下后世,以恩泽百姓。古人著书,是不得已而为之。有这样的书,理便明白;没有这样的书,理便有所缺失,就像布帛和粮食,百姓一天也不能没有。因为他们道理明白、德行完备,修养自己、安定他人,对于治乱兴亡都洞察于心;看到前人的言论还有没有尽的地方,所以不得已而作书。像子思的《中庸》、孟子七篇、程子的《易传》《春秋传》、朱子的《集注》《集传》《纲目》成书、《小学》,都是应当写的。哪里像王仲淹为了好名而写作,或荀子、扬子、老子、庄子依据自己的偏见而妄自著述呢?看先生所著的书,没有推行王政的意思,未免还停留在汉唐以来的手段上。我私下考察《春秋》,虽然因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而加以衡量裁断,以先王之道为准绳,却从未认可他们这样做。例如会盟,就看出诚信有不被信任之处;侵伐,就看出擅自兴兵的罪过。召陵之战,不过只能使屈完前来结盟;至于治理四方、安定中原的功劳,也很低微。虽然其中似乎有先予以肯定、后来又加以夺取的意思,但后人少有这样的眼光,不能看出来。我的意思是希望先生能够根据后世的事情,以先王之道加以衡量。如韩信初次见汉祖、邓禹初次见光武、孔明初次见先主,虽然他们谋划议论的高明之处有别人赶不上的地方,但也要论说其中不合之处:他们切切以谋划天下为心,却没有看见他们明理正心、真正想要拯救百姓、安定天下并达到先王之治。孔明的心意正大,以兴复汉室为事业,颇为接近这种境界。我的浅见如此,请高明裁断。寄给赵同府。我私下听说,德行胜过才干的是君子,才干胜过德行的是小人,才德兼备才是大人。从前有幸亲近您的仪容、聆听您的言论,才知道您实在是有德的君子。然而德行和才干都可以通过学习而增进。亲近贤者、选择朋友,讲求天下的道理,并把它推广实行到政事中,才干就会进步;反躬自省、亲身实践,以至于仓促之间也不违背道义,德行就会进步。我胡居仁与您同时生活,又同属一县,所以希望和您以学问相互勉励,使才德的进步到老也不懈怠,这是我的祈愿。写给蔡登。圣贤的教导只有一个道理。人的资质禀赋不同,用力的地方或有差异,于是真伪邪正便分开了。然而最初只在毫厘之间,追究到最后却不止相差千里。我们的道与异端的区别就是这样。似是而非的东西,没有比禅更严重的了。教导学习者时,脚步稍有偏差,便会流入其中。因为禅学的高妙足以打动人,其工夫与儒者十分相似。他们的学问也在心性上用功,以虚静存养为主,与我们儒家的工夫相差多少呢?然而他们的存心,恰好足以使心的本体空虚,使心的作用泯灭。他们所谓见性,不过是想象出性体的形似,并不是真能见到天命之性,也不能贯通万事万物的道理。所以说,危害心学的,没有比禅更严重的了。如今学习心学而多流入禅学,是因为喜爱虚静、喜爱高妙,忽视儒家下学的卑近,厌烦应对事务、考察道理的烦琐,而想直接趋向高大无所滞碍的境界。禅学的工夫,我也曾研究过。他们存心的方法,从来没有以敬来端正内心。起初只是无法安顿自己的心,所以专门静坐;有时反观内视,照看一个留在内里的心;有时用一个念头束缚自己的心,使它不向外驰走;有时屏除思虑,使它不外出。唯有达摩比诸佛更高,不立言语,只是寻求安静打坐,扫除思虑,自然使心中空旷开阔、广大无边。然而它也尤其迅速地铲除天理的根源。他们所谓见性,从未通过格物穷理达到融会贯通、通达天命的本源,只是在空静之中,不受事务牵累,悬空想出一个太极的玄妙,把它当作自己本性的真实,以为觉察到这个东西便达到了至神至妙的境界。凡是知觉、运动、视听,无不说成是这种神通妙用,自视甚高,以为天下人都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他们自我持守的浅陋,有时形体像枯木,心像死灰,却以为这就是存养。贤友用力于心学,实在是我所爱重的,所以陈述这些浅见,作为您选择善道的一点帮助。我们儒家的工夫和义理都具备在典籍之中,还希望您熟读详究,切实落实到自身,幸甚。写给乐平刘掌教。去年承蒙您光临,使我没有能够留您奉陪数日,怀念歉疚不已,恭敬写这封短信,烦请吴德甫代为送达,以表达对您的心意,此外没有别的礼物。得到这种理,叫作德;具备这种理,叫作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在外表现出来,叫作情;把它施用于天下,叫作事业。人们大多被功名利禄所扰乱,沉溺于老子、佛教的空虚,丧失了本心,于是这种道理便昏暗闭塞、错乱乖谬,无法应对万般变化。所以圣贤的工夫,就是在存养、穷理、格物、体察几方面交相致力。相会没有日期,姑且奉上这封信代替当面交谈。写给张亮的短帖。打官司的人只求道理得到伸张,胜负、荣辱都交付给天命。这样一来,这颗心自然会广大;再能够主守敬意、考察道理,学问就会日益进步。因为我们遭遇患难,正是用来使心志受到震动、使性情得到忍耐,也可以借他山之石来琢磨自己的玉石。写给季御史的短信。昨天聆听您的清明教诲,仍觉得没有满足。今天想前去拜见,又恐怕烦劳您接待应酬,不如只在观中静处为好。从前程子、张子在兴国寺,朱子在鹅湖,都曾连续讲论多日。难道如今的人真的不如古人吗?《胡文敬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胡文敬集》卷二。(明)胡居仁撰。序。《流芳诗集后序》。

诗有所自乎?本于天,根于性,发于情也。盖天生万物,惟人最灵,故有以全乎天之理,而万事万物莫不该焉。当其未发,而天地万物之理森然具于其中,而无朕兆之可见者,性也,心之体也。事物之来,惕然而感乎内,沛然而形于外者,情也,心之用也。由其理无不备,故感无不通。旣感无不通,则形于外者必有言以宣之。情不自已,则长言之;又不自己,则咏歌之。旣形于咏歌,必有自然之音韵。诗必叶韵,所以便咏歌也。咏歌发于性,性本于天,此诗之所自。学诗者所当知也。尝考舜命夔曰:「诗言志」,则二帝时已有诗矣。击壤歌未叶韵,南风歌赓歌则叶韵矣。五子歌及商颂诸篇,二代之诗也。至周则有风,有雅,有颂。风、雅、颂之中,又有赋,有比,有兴,则诗之体制已备。故说者以为三经三纬,又以六义名之。厥后世降风移,变而为骚,又变而为排韵,为顺体,为调,为律诗,聨句,则诗之体制义理性情风韵衰坏尽矣。世之谈诗者,皆宗李、杜。李白之诗,清新飘逸,比古之诗温柔敦厚,庄敬和雅,可以感人善心,正人性情,用之乡人邦国,以风化天下者,殆犹香花嫩蕋,人虽爱之,无补生民之日用也。杜公之诗,有爱君忧国之意,论者以为可及变风变雅,然学未及古,拘于声律对偶,淇澳、鸤鸠、板荡诸篇,工夫详密,义理精深,亦非杜公所能彷佛也。呜呼!后世王道不行,教化日衰,风气日薄,而能言之士不务养性情,明天理,乃欲专工于诗,以此名家,犹不务培养其根,而欲枝叶之盛也,其可得乎?邵康节言:「删后无诗」,其以此也。然则诗不可作乎?曰:何为不可哉?但务养性情,明道义,使吾心正气和,则诗之本立矣。绝去巧丽对偶声律之习,熟读三百篇,玩其词,求其义,涵泳讽味,使吾心之意与之相孚而俱化,则性情以正,声律以和,不拘字数句语多寡,但求韵叶以便。歌咏则庶乎近之矣。大抵诗乐实系世道盛衰,非智力可强探而必得也。吾祖亦非专门于诗者,流芳集所録,乃其余兴所发。先世手泽,当宝藏不失,恐后之子孙不知所本,而专事于末,故于集后序如此。

赠医士胡伯源

古人以良医比良将,以其理之同也。将之为道,当先完固其内,而后可以攻外。如择用贤才,修明政事,养民以固邦本,严纪律以修武备,然后诛暴禁乱,则兵不血刃,而彼之民若崩厥角,稽首矣。茍不完固其内,而穷兵黩武,则国内虚耗,人民愁怨,虽使胜敌,终至危亡,况必有败绩者乎?医之为术,亦然。当先调养荣卫,完固元气,视病之所在而攻治之,则病易去而身自安。临川胡君伯源,有得乎此也。余千王文彬妻袁氏,毒疮发于顶间,医莫能辨,疾益危急,乃具书币以请胡君至,曰:“当守内而攻外,内之坚也,外当自溃。”越五日而疾愈,束带东归。文彬请予文以谢,予以伯源故家胄儒,而善医者,必明乎此,故书以赠焉。

赠医士胡琳

予患疾数载,畏风怯寒,屡至危困。里中胡君琳,业医而尚儒,察其脉曰:“病虽深,幸五脏之气未絶,但元气衰弱,外为风寒所乘。治疗之法,当内壮元气,外避风寒,俟其久而渐安可也。”噫!胡君可谓善医者矣。夫人禀气以生,含气以长,气壮则外邪不侵,气衰则风寒暑湿皆足以为吾之害。故善医者,虽随其冷热虚实,施以治法,必以调扶元气为本焉。世之庸医不知此,而妄杀人者多矣。今病小愈,因以君医而思吾道。盖人之身,元气不壮,外邪得以干之;犹人之学,大本不立,外物得以夺之。若国之治,亦然。抑以贤才不用,暴虐得以为害欤?故立大本,所以壮学者之元气;用贤才,所以壮国家之元气也。必立大本,然后理可明而德可修;必用贤才,然后政可立而民可安。否则,百病交侵,其灭德而丧邦也必矣。君虽为名医,而雅尚儒术,并以儒道言之,以广其志云。

送掌教林世祥典考北京

译诗有它的来源吗?它本源于天,根植于性,发自于情。上天生育万物,只有人最为灵秀,所以能够完整地具备天理,而万事万物的道理无不包含其中。在情感尚未发出时,天地万物的道理井然具备于其中,却没有可以看见的征兆,这就是性,是心的本体。事物到来时,内心警觉而受到感动,充沛地表现在外面,这就是情,是心的作用。因为其中的道理无不具备,所以感受没有不通达的。既然感受没有不通达,那么表现在外面的东西必然要有语言来宣达。情感不能自已,就拉长声音说;仍不能自已,就吟咏歌唱。既然形之于歌咏,必然有自然形成的音韵。诗一定要押韵,是为了便于歌咏。歌咏发自于性,性本源于天,这就是诗的来源,是学习诗歌的人应当知道的。我曾考察舜命令夔的话:‘诗是表达志向的。’可见二帝时已经有诗了。《击壤歌》还没有押韵,《南风歌》的续歌便押韵了。《五子歌》和《商颂》各篇,是夏、商二代的诗。到了周代,便有风、雅、颂。风、雅、颂之中,又有赋、比、兴,于是诗的体制已经完备。因此论说者认为这是三经三纬,又以六义称之。此后世道下降、风气改变,诗变成骚体,又变成排韵、顺体、调、律诗、联句,于是诗的体制、义理、性情和风韵全都衰败了。世上谈论诗歌的人,都尊奉李白、杜甫。李白的诗清新飘逸,与古诗温柔敦厚、庄敬和雅、能够感发人的善心、端正人的性情,并用于乡里邦国以教化天下相比,几乎就像香花嫩蕊,人虽喜爱,却对百姓日常生活没有补益。杜公的诗有爱君忧国的意思,评论者认为可以赶上变风、变雅,然而他的学问还没有达到古人的程度,拘泥于声律对偶;《淇澳》《鸤鸠》《板荡》等篇,工夫详密、义理精深,也不是杜公所能仿佛的。唉!后世王道不能施行,教化日益衰落,风气日益浅薄,而善于写作的人不致力于涵养性情、明白天理,却想专门在诗歌上用功,凭此成名成家,这就像不致力于培养根本,却想使枝叶茂盛,怎么可能呢?邵康节说:‘删诗以后就没有诗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诗难道不能作吗?回答说:为什么不能呢?只是应当致力于涵养性情、明白道义,使自己的心端正、气和平,那么诗的根本就树立了。完全去掉追求巧丽、对偶、声律的习惯,熟读《诗经》三百篇,玩味它的文辞,探求它的意义,涵泳讽诵、反复品味,使自己的心意与它相互契合并共同变化,那么性情就会端正,声律就会和谐;不拘泥于字数和句子多少,只求押韵便于歌咏,这样大概就接近古诗了。总的说来,诗歌和音乐实在关系到世道的盛衰,不是凭智力勉强探求就一定能够得到的。我祖先也不是专门从事诗歌的人,《流芳集》中所录的诗,只是他余兴所发。先世亲手留下的墨迹,应当珍藏而不遗失;我恐怕后代子孙不知道根本所在,只专门从事末流,所以在诗集后面这样作序。赠给医士胡伯源。古人把良医比作良将,因为二者的道理相同。将帅用兵的方法,应当先使内部完备坚固,然后才可以进攻外部。例如选用贤才、修明政事、养育百姓以巩固国家根本、严明纪律以整治武备,然后诛除暴乱,那么军队甚至可以不经血战而取胜,敌方百姓也会像折断犄角一样崩溃,叩头投降。假如不能使内部完备坚固,却穷兵黩武,那么国内空虚耗损,人民忧愁怨恨,即使使军队战胜敌人,最终也会走向危亡,何况必然还有战败的情况呢?医生治病的方法也是这样。应当先调养营卫、巩固元气,看清病所在再进攻治疗,那么疾病容易除去,身体自然安宁。临川胡君伯源懂得这个道理。我为千王文彬的妻子袁氏治病时,她的毒疮发在头顶之间,医生都不能辨识,病情更加危急,于是备好书信和礼物请胡君前来。他说:‘应当守住内部而攻治外部,只要内部坚固,外部自然会溃败。’过了五天,病便痊愈,她束好衣带向东回去了。文彬请我作文致谢。我认为伯源出身于世代儒学之家而又擅长医术,必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写下此文赠给他。赠给医士胡琳。我患病数年,怕风畏寒,多次到了危急困顿的地步。同乡胡君琳以行医为业而崇尚儒学,察看我的脉象后说:‘病虽然深重,幸好五脏之气还没有断绝,只是元气衰弱,外部又受到风寒侵袭。治疗的方法,应当内在增强元气,外部避开风寒,等候日久而逐渐安定。’唉!胡君可以说是善于行医的人了。人禀受气而生存,含藏气而成长;气壮盛,外邪便不能侵入,气衰弱,风寒暑湿都足以成为我们的祸害。所以善于行医的人,虽然随着病情的寒热虚实施行治疗,但一定以调养扶助元气为根本。世上的庸医不知道这一点,因妄治而杀人的很多。如今我的病稍有好转,于是借胡君的医道联想到我们的道理。人的身体元气不强壮,外邪便能够侵害它;正如人的学问根本没有树立,外物便能够夺取它。国家的治理也是这样。难道不是因为贤才得不到任用,暴虐之人才能够造成祸害吗?所以树立根本,是为了壮大学习者的元气;任用贤才,是为了壮大国家的元气。一定要树立根本,然后道理才能明白、德行才能修养;一定要任用贤才,然后政事才能建立、百姓才能安定。否则百病交相侵袭,德行必然败坏,国家也必然丧失。您虽然是名医,却素来崇尚儒术,所以我也用儒道来谈论医理,以扩展您的志向。送掌教林世祥主持北京典试。

朝廷之治,以得人为先,古今莫不重选举之典。然唐虞以九德取人,其曰六德有邦,三德有家,则以德之多寡定职大小也。其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未尝不察言以考其实也。传夏及商,以至于周,则学校教养考察之法益详益备。故自二十五家之间,以及族党州乡,莫不以德行道艺为教,亦莫不以德行道艺为选。故月吉岁时,闾胥族师党正,谨书备録以着其实。三年大比,则党正州长乡大夫并加考察,以尽其详。然后以乡饮之礼宾而兴之,以献于王。当是时,人才之盛,风化之美,宜矣。至汉则教养选举之法已不复古,于是宾兴之礼遂废,而科目兴焉。然曰孝廉,曰经义,曰贤良,曰茂才,其日犹善也。茍循其实,亦不患不得人矣。至隋则以诗赋文辞取士,于是有秀才进士等科,以甲乙丙丁为第。李唐因之,弃本务末,习尚雕琢,空言无实,已非待士之体,尚望其得人也哉?故当时亦有才俊白首之叹。宋则渐尚经术,迢及我朝,纯以经义策论取士,虽未能尽复成周之制,亦非隋唐空言取士之比也。盖考之经义以观其学,试之策论以观其才,而其所以为考,则系于主司之贤也。茍非其人,虽行成周乡举里选之法,一以德行道艺为考,其弊又有不可胜言者,况収人于言语文字之间乎?虽然,内外实一致,本未无二理。其心明乎正理而无蔽,则见于文者必平正通达而无病;得于中者浑融充实而无歉,则形于言者必光辉明着而不可揜。才之浩博者,文必滂沛发越;气之正直者,文必典劲雄壮。茍知之明而察之审,则厚德高才之士了然在吾心目之间,又何不得人之患哉?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噫!必知道知言之君子,乃能称考司之职也。吾饶掌教林先生世祥。端厚而有德,好道而精文。今秋大比,京师请司文考,予惟世祥蓄于内者如此,则知言知人,乃自然之验。此行也,京华士子之贤且才者,世祥必精选,以副国家得人之望也。士友董燫等征文叙别,予适在郡,同饯于月波门外、芝山驿前。

○记

移居记

始祖检阅公,尚质,泰州人,随宋高宗南渡,居进贤之归仁乡,后徙临川白玕。六世祖斗南徙余千邹店。九世祖日新徙梅溪。予年十二三,随亲居安仁之大原,今二十载矣。终以其山水偏逼,无以托子孙于悠久。近得梅溪西南五六里有地,曰福寿墩。墩■〈立乞〉立于地数仞,两溪交流于下。墩之西寛旷数里,四山远耸,中有高爽之地数亩,可卜居焉。至于平畴可供耕种,山林可供樵爨,长冈可牧,溪水可渔,固足以为理生要务。逮夫暇日,或纵步于平道,或登览于高峯,或盥濯于清流,又足以畅素怀而遂幽志。于是与兄居安,请亲命而迁家焉。成化乙酉冬,移屋数间,覆檐以茅,墐壁以泥,周屋以土为堑,而杂植竹木于上,盖取其功之易成而不费,亦予贫贱之所乐也。嗟夫!世人务为高堂广厦,固有富而恃财以骄盈者,亦有贫而勉强以慕外者,岂知古人居室之义哉?古人之居,取足以障风雨,虽曰志尚乎俭,实其以道义为重,而不暇于此也。彼役心力于华靡者,安知道义之贵乎?记此虽以自述,抑以成子孙云。

鳏夫记

予因嫂氏之葬,寓宿于墓邻范胜良家,见其父子皆鳏,父年近六十,子年三十三,问何以不娶,对曰:“贫故也。”予心恻然,嗟叹久之。既而胜良曰:“闻先生有仁心,茍异日富贵,能济我乎?”应之曰:“固所愿也,但吾宗族乡党似汝之贫者众矣,恐财不能赒也。”呜呼!天下之广,羣生之众,其鳏寡孤独贫困而不得所者,不知几千万人矣。虽竭府库之财以赈之,如其费何?惟得圣君贤相与之极论尧舜文武修已治人之道,发政施仁,制田里,薄税敛,去奸宄,任贤良,尽教养,防虐害,则汝得以遂其生矣。后数日,与毛镇周丰言之,鎭曰:“此仁人君子之本心也。”因次其语而记之。

永济陂记

吾里彭家陂旧有柴土迭作,踰年则柴朽土崩,水泄田涸,民受其害。于是召匠谋用石甃,众惧工大难成,又虑冬寒或有风雪。居仁因思古之役民,皆以农隙,此役虽劳,实为养民之本,与筑城郭、宫室、台榭以用民力者异矣。里中周居畧,忠厚公直人也,众所信服,乃就谋焉。周君乃偕弟周懋及夏隆、张福宗等率众并力。冬十一月辛丑经始,至壬戌毕工,灌漑不息,民无旱伤。故更其名曰永济。呜呼!民为邦本,田里沟洫,实王政先务,故曰“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今有司旣不用心于此,向非周君之贤,则此乡之民无岁不有旱患。然此一事耳,茍非得人,尚不能济,况为国而无贤才可乎?记此虽以谢周君之德,实所以为乡邻幸也。他方之贤慕义而兴,则惠之所施益博;后之人能继此而作,则泽益及于无穷焉。为记。

译朝廷治理天下,以得到人才为先,古今无不重视选举的制度。然而唐虞时代依据九种德行取士,说具备六种德行可以治理邦国,具备三种德行可以治理家族,是根据德行的多寡来确定职位的大小;又说‘把政事意见陈述出来,再以功绩明白考验’,从来没有不通过考察言论来验证实际的。传到夏、商,直到周代,学校教养和考察人才的方法更加详备。因此从二十五家之间,以至于族、党、州、乡,没有不以德行道艺进行教导的,也没有不以德行道艺进行选拔的。每月初一和每年相应的时节,闾胥、族师、党正谨慎地书写记录,来彰明实际情况。三年一次大比,党正、州长、乡大夫又一同加以考察,以求详尽。然后按照乡饮酒礼,以宾礼接待并举荐他们,献给君王。当时人才兴盛、风俗教化美善,是理所当然的。到了汉代,教养和选举的方法已经不再遵循古制,于是宾兴之礼废止,科目兴起。然而称为孝廉、经义、贤良、茂才等科目,名称还算好;假如能够遵循实际,也不必担心不能得到人才。到了隋代,便凭诗赋文章取士,于是有秀才、进士等科,以甲乙丙丁排列等级。李唐沿袭这种制度,抛弃根本而致力于末流,习尚雕琢,只有空言而没有实际,已经不是对待士人的正当方式了,还能希望由此得到人才吗?所以当时也有才俊之士到老年仍未被用的感叹。宋代逐渐崇尚经学,直到我朝,完全凭经义、策论取士。虽然还不能完全恢复成周的制度,却也不是隋唐凭空言取士所能相比的。因为考察经义,是为了观察他的学问;考试策论,是为了观察他的才干;而考察能否公允,则取决于主考官是否贤明。假如主考官不是合适的人,即使实行成周乡举里选的制度,一概以德行道艺为考察内容,其弊端也会多得说不尽,何况只在言语文字之间取人呢?虽然如此,内在和外在本来是一致的,根本与枝末并没有两个道理。他的心明白正理而没有蒙蔽,那么表现在文章中的一定平正通达而没有毛病;内心所得浑厚融合、充实饱满而没有欠缺,那么表现于言语中的一定光辉显著而不可掩盖。才干浩博的人,文章一定盛大充沛、奔放显达;气质正直的人,文章一定典雅刚劲、雄伟壮烈。假如认识明白、考察审慎,那么厚德高才的人便会清楚地呈现在我们心目之间,又何必担忧得不到人才呢?孔子说:‘不懂得辨析言语,就无法认识人。’程子说:‘心与道相通,然后能够辨别是非,就像拿着秤来比较轻重。’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言。唉!必须是知道道理、能够知言的君子,才能称职地担任考官。我们饶州掌教林先生世祥,端庄敦厚而有德,喜爱道义而精通文章。今年秋季大比,京师请他主持文场考试。我想世祥内心积蓄的正是这样,因此懂得辨析言语、认识人才,便是自然的验证。这次前往京师,京城士子中贤能而有才华的人,世祥一定会精选出来,以副国家求得人才的期望。士友董燫等人请求我作文叙别,我正好在郡中,便一同在月波门外、芝山驿前为他饯行。记。移居记。始祖检阅公崇尚质朴,是泰州人,随宋高宗南渡,居住在进贤县归仁乡,后来迁到临川白玕。六世祖斗南迁到余干邹店,九世祖日新迁到梅溪。我十二三岁时,跟随父母居住在安仁的大原,至今已经二十年了。最终因为那里山水偏僻逼仄,无法把子孙托付给长远未来。近来在梅溪西南五六里得到一块地,名叫福寿墩。土墩高高耸立在地面数仞之上,两条溪水在下面交汇。土墩西面宽阔空旷数里,四周山峰高高耸立,中间有数亩高爽之地,可以选择建居。至于平坦田地可以供耕种,山林可以供砍柴烧饭,长冈可以放牧,溪水可以捕鱼,本来足以满足治理生计的要务。等到闲暇时,有时在平坦道路上散步,有时登上高峰观览,有时在清流中洗濯,又足以舒畅平素的胸怀、实现幽静的志趣。于是我同兄长居安,请父母命令,迁家到这里。成化乙酉年冬天,搬来几间房屋,用茅草覆盖屋檐,用泥涂塞墙壁,环绕房屋用土筑成壕沟,又在上面杂植竹木。这是因为取其容易建成而不费财力,也是我们贫贱之人所乐于接受的。唉!世人致力于建造高堂广厦,固然有富人倚仗财富而骄奢自满,也有穷人勉强建造以羡慕外表,哪里知道古人营造居室的意义呢?古人的居室,只求足以遮挡风雨;虽然可以说他们志趣崇尚俭朴,实际上是把道义看得重要,无暇顾及这些。那些把心力耗费在华美奢靡上的人,哪里知道道义的可贵呢?记下这些虽然是为了自述,也还是为了成全子孙。鳏夫记。我因嫂嫂下葬,寄宿在墓地附近范胜良家,见他父子二人都是鳏夫:父亲将近六十岁,儿子三十三岁。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娶妻,他们回答说:‘因为贫穷。’我心中悲悯,感叹了很久。后来胜良说:‘听说先生有仁爱之心,如果将来富贵了,能够救济我吗?’我回答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只是我们宗族乡党中像你这样贫穷的人很多,恐怕财物不能周济。’唉!天下这么广大,众生这么多,其中鳏寡孤独、贫困而无所依靠的人,不知有几千万人。即使竭尽府库的财物来赈济他们,又怎么能够负担得起呢?只有得到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同他们极力讲论尧、舜、文、武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划定田地,减轻赋税,除去奸邪,任用贤良,充分实行教养,防止暴虐侵害,才可以使你得以顺遂地生活。过了几天,我把这些话同毛镇周丰说了,毛镇说:‘这正是仁人君子的本心。’于是整理我的话写下这篇记。永济陂记。我们乡里的彭家陂旧时有用柴草和泥土层层堆筑的堤坝,过了一年柴草就腐朽、泥土就崩塌,水流泄去,田地干涸,百姓受到危害。于是召集工匠商议改用石头砌筑,众人担心工程太大难以完成,又担心冬天天寒,或有风雪。居仁因而想到古代役使百姓,都利用农事空闲;这项工程虽然劳苦,实际上是养育百姓的根本,与修筑城郭、宫室、台榭来耗用民力不同。乡里的周居略,是忠厚公正的人,众人信服他,于是就同他商议。周君便和弟弟周懋以及夏隆、张福宗等人率领众人合力施工。冬十一月辛丑日开工,到壬戌日完工,灌溉没有停止,百姓没有遭受旱灾。因此改名为永济。唉!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田地、乡里、沟渠水道,实在是王政首先应办的事务,所以说‘使宫室低下简陋,而把力量用尽在沟渠水利上’。如今有司既然不在这件事上用心,假如不是周君贤能,那么本乡百姓没有一年不遭受旱灾。然而这只是一件事情,假如不是得到合适的人,尚且不能办成,何况治理国家而没有贤才可以吗?记下这些虽然是为了感谢周君的德行,实际也是为了替乡邻庆幸。其他地方的贤者如果仰慕道义而兴办类似事业,那么恩惠施及的范围会更加广大;后人若能继承并继续办理,恩泽就会延及无穷。为此作记。

贯道桥记

贯道门者,白鹿洞书院师生宾客出入之门也。贯道桥在贯道门之左数十步。凡入是门者,先由是桥而进,故桥与门同名而不异也。洞中之水,发源于五老峯之巅,悬崖瀑布倾泻而下,至于石涧,萦迂曲折,经书院门而出。入书院者,必渡涧水然后达。况经雨雪,则山崖溪谷之水奔趋湍泻,茍无是桥,则往来隔絶,桥之所以不得不作也。此桥之坏已久,景泰间,太守钱塘陈公尝修之,成而复圮,盖由积雨水激以致崩坏。成化改元,潮阳李公提学江右,一新书院,选州邑士子之秀者聚而教之,故学者云集。视是桥圮不可不修,又不可不为坚固乆远之计。于是出资募匠,始于戊子冬,成于己丑春。高而阔,厚而坚,横跨涧水,士子宾客徐行稳步,徜徉游息,情思悠然,非但不病涉而已。承李公之志以底其成者,同知谯公赞,推官沈公瑛,星子教谕吴君愼,检校黄君恭也。居仁后十三载,复来是洞,因追述其事以记。

延宾馆记

潮阳李公龄旣新白鹿洞书院,置学田,延师儒,聚英俊,拳拳以德行为教,揭朱子学规以示学者。书院旣兴,好古乐义之士,自公卿以至岩穴之贤,来游是洞者,接武聨镳。公欲立馆以延宾客,而重用民力,乃谋于宪府及牧伯同寅。恤民旱灾,而蠲其粮税漕运,又拨米以赒其饥困。至戊子冬,岁稔民安,乃于农隙兴工。木价、匠工、砖、石灰、瓦之费,皆公捐已资,未尝有毫末敛于民。始事于仲冬,毕功于孟春,民不吿劳。然所以佐其事者,同知谯公赞,推官沈公瑛,检校黄公恭。后十三载,居仁来洞,伤李公之亡,惜谯公之去,追述而记之。呜呼!昔周公握发延宾者,欲得天下之贤,以共成其治也。李公作是馆以延宾者,岂非欲得天下之贤,以共明斯道乎?入馆之贤,以是为心,昭示道义,以教洞之学者,则是馆之作,有功于世教不浅矣。后十二年,参政祁公,宪副锺公,宪佥庄公,太守于公,重兴书院。星子县司训方君文昌,复加修葺云。

贯道门由礼门记

白鹿洞书院旧有贯道门与棂星门,并西数十步乃明伦堂之外门也。凡师生宾友出入俱由此。成化已亥重兴书院,司训方君文昌董其事,视贯道之废而新复,立门于延宾馆前,名之曰「由礼」。在棂星数十步东也。二门既立,于是师生出入多由贯道,宾主揖让则在由礼。方君既成是门,属予并记之。予谓贯道者,取吾道一以贯之之义;由礼者,即孟子所谓礼门也。惟君子能出入是门之义。入是书院者,知贯道之义,则必操存省察,穷理力行,以求贯通乎体用之全,有以脱乎辞章俗学之陋矣。知由礼之义,则动容周旋,揖让进退,皆有品节仪则,无惰慢邪僻之行矣。如是而先生之教不复,圣人之道不明,未之有也。自省则在乎人焉。

芸合记

上饶娄君克贞,予同门友也。所居东有重屋,为燕朋讲学之所。每遇有学之士,则延于其间,相与讨论。景泰癸酉冬,吾康斋先生尝登焉,因书「芸合」二字以贻之。丙子冬,予从先生往闽,亦登是合于此。十六载矣,令复访娄君于合中,极论累日,得所未得者甚多。非娄君发明精至,何能然乎?因谓予曰:「昔先生登此,得亲至教。先生逝矣,子今复来,相与讲学于此,岂偶然乎?子盍记之?」曰:「予访君者,正以德不修、学不讲,欲求丽泽之益。岂有德有言可以记其所以然乎?虽然,人之所以能参赞天地、经纶万事者,以其具此理于心也。然则存心穷理之功,可须臾间乎?必也庄敬涵养以立其虚灵之体,读书穷理以致其广大之用,则所以行道济时者,其具本于此焉。若然,则先生虽逝,此道未尝亡,此合重可敬也。合下之书,不为虚藏矣。若夫造乎广大高明之域,収敛完养,以至精密纯全之地,以入圣者,则有望于娄君焉。友爱教养,有赖于厥兄譓;推行辅翼,岂不在于厥弟谦乎?继承而求其传者,厥子性忱,不得不勉也。」君名谅,一斋其号云。

归儒峯记

译贯道桥记。贯道门,是白鹿洞书院师生、宾客出入的门。贯道桥在贯道门左边几十步的地方。凡是进入这道门的人,都先从这座桥上通过,因此桥和门同名而没有区别。书院中的水发源于五老峰山顶,悬崖上的瀑布倾泻而下,到了石涧便萦回曲折,经过书院门流出。进入书院的人,必须渡过涧水才能到达。何况遇到雨雪,山崖溪谷的水奔涌湍急地流泻,假如没有这座桥,往来就会隔绝,这就是桥不得不修建的原因。这座桥坏掉已经很久了,景泰年间,太守钱塘陈公曾经修过它,建成后又倒塌,大概是由于连日积雨、水势冲激而崩坏。成化改元,潮阳李公任江右提学,把书院全部更新,选取州县士子中的优秀者聚集教导,因此求学者云集。看见这座桥倒塌,不能不修,也不能不为坚固长久作打算。于是拿出资金招募工匠,始于戊子年冬,成于己丑年春。桥身高而宽,厚而坚固,横跨涧水;士子、宾客可以徐徐稳步通过,徜徉游息,心情悠然,不只是免于涉水的不便而已。承接李公的志向并使工程完成的,是同知谯公赞、推官沈公瑛、星子教谕吴君愼、检校黄君恭。过了十三年,我又来到这座书院,于是追述这件事写下此记。延宾馆记。潮阳李公龄更新白鹿洞书院后,置办学田,延请师儒,聚集英俊之士,专心以德行为教,揭示朱子学规给学者看。书院兴盛以后,喜好古道、乐于道义的人,从公卿到隐居山林的贤者,来游历这座书院的人前后相接、车马相连。李公想建一座馆舍来接待宾客,但又不愿过多使用民力,于是同宪府以及牧伯、同僚商议。他们体恤百姓遭受旱灾,免除粮税和漕运,又拨出米粮救济饥困。到了戊子年冬,年成丰收、百姓安宁,才利用农闲兴工。木材价格、工匠工钱、砖、石灰、瓦的费用,都由李公捐出自己的财物,未曾从百姓那里征取丝毫。仲冬开始动工,孟春完成工程,百姓没有告劳。然而辅助他办理此事的,还有同知谯公赞、推官沈公瑛、检校黄公恭。过了十三年,居仁来到书院,哀伤李公去世,惋惜谯公离任,于是追述此事写下记文。唉!从前周公握发接待宾客,是想得到天下贤才,共同完成他的治理。李公建造这座馆舍来接待宾客,难道不是想得到天下贤才,共同彰明这个道吗?进入馆舍的贤者,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彰明道义,教导书院的学者,那么这座馆舍的建成,对世间教化的功劳就不浅了。又过了十二年,参政祁公、宪副锺公、宪佥庄公、太守于公重新兴复书院。星子县司训方君文昌,又加以修葺。贯道门、由礼门记。白鹿洞书院旧有贯道门和棂星门,向西几十步就是明伦堂的外门。师生、宾客、朋友出入都从这里通过。成化己亥年重兴书院,司训方君文昌主管此事,看到贯道门已经废坏,便重新修建,在延宾馆前立了一座门,命名为‘由礼’,位于棂星门东面几十步处。两座门建成以后,师生出入多从贯道门,宾主行揖让之礼则在由礼门。方君建成此门后,嘱托我把两门一并作记。我认为,贯道,是取‘我们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的意义;由礼,就是孟子所说的礼门。只有君子才能真正出入这两道门的意义。进入这座书院的人,知道贯道的意义,就一定会操守本心、反省察验,穷究道理、努力实行,以求贯通体用的全部,从而摆脱只重辞章的世俗学问的浅陋。知道由礼的意义,就会在举止容态、周旋应对、作揖谦让、进退行止方面,都有品节仪则,不会有懈怠傲慢、邪曲偏僻的行为。这样一来,如果先生的教导仍不能恢复,圣人的道仍不能彰明,是从来没有的事。能否做到,关键在于各人自我反省。芸合记。上饶娄克贞君,是我的同门朋友。他居所的东面有一座重屋,是宴请朋友、讲论学问的地方。每当遇到有志于学问的人,便请到这里,彼此共同讨论。景泰癸酉年冬天,我的康斋先生曾登临此处,于是题写“芸合”二字赠给他。丙子年冬天,我跟随先生前往闽地,也登上了这座合屋,至今已经十六年了。如今我又到合屋中拜访娄君,与他畅谈多日,得到过去未曾得到的见解很多。这不是娄君发明道理精深透彻,怎么能够这样呢?于是他对我说:“从前先生登临这里,得以亲承至深的教诲。先生已经去世了,您如今又来这里,彼此共同在此讲学,难道是偶然的吗?您何不把这件事记下来呢?”我说:“我来拜访您,正是因为自己的德行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求,想求得朋友切磋、彼此受益的好处。哪里有我的德行和言论可以用来记述其中的缘由呢?虽然如此,人之所以能够参与赞助天地、治理万事,是因为心中具备这个道理。那么,存养本心、穷究事理的功夫,难道可以片刻离开吗?一定要庄重恭敬地涵养,以建立心体的虚灵;读书穷理,以发挥其广大作用。这样看来,用来推行大道、救济时世的根本,都具备在这里了。如果这样,那么先生虽然已经去世,这个道统却未曾灭亡;这座合屋也更加值得敬重了。” 合屋中的书籍,这样就不会被徒然收藏了。至于要达到广大高明的境界,收敛心神、完备涵养,直到精密纯全的地步,以进入圣人境界,那就要寄望于娄君了。以友爱来教导培养,有赖于他的兄长譓;推行道理、辅佐扶助,难道不在于他的弟弟谦吗?继承先业并求得道统传承的,他的儿子性忱也不能不努力。娄君名谅,号一斋。” 《归儒峯记》

归儒峯者,行素璩先生居之后峯也。居仁于成化壬寅季秋,偕柴时珪访先生,家于其晩,日霁风高,清凉满袂,相与同登此峯。此峯巅巨石屹起,巉岩奇异,顶阔数丈,平如张盖。其下有岩,问其名,曰:「昔传有禅者居此,故名禅师岭。」予曰:「先生儒者也,以禅名所居之峯,非所以辟异端也。请易其名曰归儒峯。」于是相与长啸,登其巅而坐,谈论古今,久而忘归也。甲辰春王二月乙丑,先生造南谷征文为记,又请书「归儒峯」三大字于石。予惟天下古今一理而已,究其极,天地之所以阖辟,万物之所以生生,幽而鬼神,明而礼乐,显而人事,无非一理之所为,即所谓万殊而一本,一本而万殊者也。惟圣人之心全体浑然,克尽此理,故曰:「大哉圣人之道!」惟君子为能戒谨恐惧,体之于已,故曰:「君子之道费而隐。」禅者此理中所无,以其孔穴相通,黄蜂野蝶交穿其内,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故名之曰异端。愚尝论之,杨、墨、老、佛、庄、列皆名异端,皆能害圣人之道,为害尤甚者禅也。禅师佛之别名,佛中工夫最捷而精者。昔达摩西来,梁武帝惑而尊之,国随以灭。杨无君,墨无父,老玄虚,庄旷大,列沈黙,其害天理则一,然其用力犹缓,灭理未尽。至如禅,其说高妙,易以惑人,工夫快捷方式,易以成就,天地万物人伦事理一切归空,天理根株扫荡已尽。韩子辟佛老者也,犹见惑于大巅,况其下者乎?吕荣公、游定夫、陆子静学圣贤者也,犹身溺于禅,况其它乎?故程子以为学者当如淫声美色以逺之,今之学号为高明者,陷之愈深,此予所忧者故因是记而详之也。

游西湖记

成化辛丑春三月己亥,予游西湖。钱塘掌教丘君崇育、司训徐君旭、周君璘相与偕行。出杭城涌金门外,即西湖也。憩栁洲寺,因论道之体用。诸公曰:“未发为静,已发为动。静为体,动为用。古人之学,多在于静乎?”子曰:“人之一心动静无端,体用全备,不可偏废也。动而无静,则体不立;静而无动,则用不行。二者工夫,皆以敬为主乎?”居处恭,俨若思,不愧屋漏,此静时存养之敬也。执事敬,事思敬,修已以敬,此动时省察之敬也。若不主于敬,而专欲习静,未有不入空虚者。既而杭郡掌教毛君敏、司训舒君升至,乃相与登舟。仁和掌教林君邦辉又至,乃泛舟湖中,阅杭志以观古今人物。诸公备酒肴蔬果数品,盖以杭俗之奢而示之以俭也。酒数行,言谈亹亹,论鄂侯之忠勇及秦桧奸邪误国之状。予曰:“大学之道,以格物穷理为先,后世所学浅陋者,因其不能即事以穷理也。”遂因鄂侯而极论用师之理,以至于宗汤武,鄙孙吴。若周礼司马,乃平时讲武之法;汤誓泰誓,乃临时用武之道。岂若孙吴偷捷一时,反为残民之具乎?诸公又曰:“秦桧奸邪,固可为戒。若良相之道,可得闻乎?”曰:“愚陋无知,请以古人明之。舜举八元八恺,诛四凶,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此为相之道也。若有贤才而不能用,有邪佞而不能去,则聪明尽为小人所蔽,恶政日施,危亡至矣。”于是舟抵孤山,拜林公祠。舟抵鄂墓山,拜鄂侯墓。徜徉登舟而回。诸公曰:“今日之游,良会也。请人各举杯以劝先生,庶尽陪游之情也。”予谢曰:“愚陋一人,岂足当诸公之劝?且杭人游于湖者,必纵酒酣歌,醉不知节。今正当示之以礼。”于是乃行旅酬之礼,雍容揖逊,自长及幼,一周而罢。纵月眺望,峯之耸于南者曰南高峯,耸于北者曰北高峯,独孤山屹立于湖中,一吴山遥应于城内,其余诸山磊落竒秀,宛然在。目,然后俯临湖水,鱼虾不惊;青草交长,淸风自东南而来,云气从太空而布。尔日欲落,乌欲栖,情思悠然,不知乐之为可乐也。旣而舟泊乎岸,陆行入城而别。次日,周君璘复来相访,乃曰:“诸公身系学职,未尝出游;以先生之游,非世俗之游也,故乐陪不倦。所言所行,皆当记之而不可畧也。”予因详其本末,以着于篇。

棠溪书院记

译归儒峯,是行素璩先生居所后面的一座山峯。成化壬寅年秋季末,居仁与柴时珪一同拜访先生,住在他家。当晚天气放晴,风势高爽,清凉之气充满衣袖,我们便一起登上了这座山峯。这座峯顶有一块巨石高高耸立,山石险峻奇异,顶面宽数丈,平坦得像张开的伞盖。巨石下面有一处岩洞,我们询问它的名称,回答说:“从前传说有禅师居住在这里,所以名为禅师岭。”我说:“先生是儒者,把禅的名称用来命名居所的山峯,不是用来排斥异端的办法。请把它改名为归儒峯。”于是我们一同长声啸歌,登上峯顶坐下,谈论古今之事,久久忘了回去。甲辰年春王二月乙丑日,先生到南谷征求文章作记,又请我把“归儒峯”三个大字写在石上。我认为,天下古今只有一个道理而已。推究到它的极致,天地所以开合,万物所以生生不息,幽暗中的鬼神,显明处的礼乐,以及显著的人事,没有不是一个道理所造成的,这就是所谓万般差异都出于一个根本,一个根本又表现为万般差异。只有圣人的心体完整浑然,能够完全穷尽这个道理,所以说:“圣人的道理伟大啊!”只有君子能够戒慎恐惧,把它体现在自身,所以说:“君子的道广大而隐微。” 禅并不在这个道理之中;它以孔穴彼此相通,黄蜂、野蝶交错穿行其中,属于圣人之道以外另立的一端,所以称为异端。我曾经论说过,杨、墨、老、佛、庄、列都被称为异端,都能够危害圣人之道,其中危害最严重的是禅。禅师是佛的别称,也是佛教中修炼功夫最便捷而精微的一派。从前达摩从西方来到中国,梁武帝受其迷惑而尊奉他,国家也随之灭亡。杨朱主张无君,墨子主张无父,老子崇尚玄虚,庄子放纵广大,列子沉默寡言;它们对于损害天理来说是一样的,但用力还较为迟缓,没有把道理完全毁灭。至于禅,它的学说高深奇妙,容易使人迷惑;修炼方法快捷,容易取得成就,把天地、万物、人伦、事理一概归于空无,把天理的根本扫荡得干干净净。韩愈是排斥佛老的人,尚且被大颠和尚迷惑,何况那些不如他的人呢?吕荣公、游定夫、陆子静都是学习圣贤的人,尚且沉溺于禅,何况其他人呢?所以程子认为,求学的人应当像远离淫靡的声音和美色那样远离禅。如今那些学者号称高明的,陷入禅的泥潭反而更加深,这正是我所忧虑的,因此借此记述而详细说明。” 《游西湖记》成化辛丑年春三月己亥日,我游览西湖。钱塘掌教丘崇育君、司训徐旭君、周璘君与我一同前往。出了杭州城涌金门外,就是西湖。我们在柳洲寺休息,因而讨论道的体和用。各位说:“未发是静,已发是动;静是体,动是用。古人的学问,大多在于静吗?”我说:“人的一颗心,动静没有固定的端绪,体用都完整具备,不可偏废。动而没有静,体就不能建立;静而没有动,用就不能施行。动静二者的功夫,都以敬为主吗?”居处恭敬,庄严得像在思考,不愧对于屋漏之处,这是静时存养的敬;办理事务恭敬,遇事思敬,修养自己以敬,这是动时省察的敬。如果不以敬为主,却专门想要练习静坐,没有不陷入空虚的。随后,杭郡掌教毛敏君、司训舒升君到了,于是我们一同登舟。仁和掌教林邦辉君也到了,于是泛舟湖中,翻阅《杭志》来考察古今人物。各位准备了几样酒、肉、蔬菜和水果,是因为杭州风俗奢侈,特意用俭朴给他们作示范。酒过数巡,谈论兴味浓厚,谈到鄂侯的忠勇以及秦桧奸邪误国的情形。我说:“《大学》的道理,以格物穷理为先。后世所学浅陋的人,是因为不能就具体事物穷究其中的道理。” 于是借鄂侯的事极力讨论用兵的道理,进而推崇商汤、周武王,鄙视孙武、吴起。像《周礼》所说的司马之职,是平时讲习武事的方法;《汤誓》《泰誓》,是临时使用武力的道理。难道能像孙武、吴起那样只求一时侥幸取胜,反而成为残害百姓的工具吗?各位又说:“秦桧奸邪,固然可以作为鉴戒。至于良相的道理,可以听您讲讲吗?”我说:“我愚昧浅陋,没有什么见识,请用古人来说明它。舜任用八元、八恺,诛杀四凶,打开四方的门,让四方的目光都能看见,使四方的耳朵都能听到,这就是做宰相的道理。如果有贤才却不能任用,有奸邪佞臣却不能除去,那么君主的聪明就会完全被小人蒙蔽,坏的政令日益施行,危亡就会到来。”这时船抵达孤山,我们拜谒林公祠。船抵达鄂墓山,我们拜谒鄂侯墓。我们徘徊游览后登舟返回。各位说:“今天的游览,是一次美好的聚会。请每人举杯劝先生饮酒,也许可以尽到陪同游览的情意。”我谢绝说:“我愚昧浅陋一人,哪里值得承受各位的劝酒?况且杭州人游湖,必定纵情饮酒高歌,醉后不知节制。如今正应当用礼仪给他们作示范。”于是便依照宾主轮流酬酢的礼仪,举止雍容,彼此作揖谦让,从年长的到年幼的轮流一周,然后停止。纵目远眺,南面高耸的山峯叫南高峯,北面高耸的叫北高峯,只有孤山屹立在湖中;一座吴山在城内远远相对,其余各山参差错落、奇特秀美,都宛然呈现在眼前。放眼看去,然后俯身临近湖水,鱼虾都没有受到惊扰;青草交错生长,清风从东南方吹来,云气从天空铺展开来。那天太阳将要落山,乌鸦将要归巢,心情悠然自得,不知道快乐竟然可以这样成为真正的快乐。随后船停泊在岸边,我们上岸步行进城,彼此告别。第二天,周璘君又来拜访,说:“各位身负学校职务,从未外出游览;因为先生的游览不是世俗的游玩,所以他们乐于陪同而不感到疲倦。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应当记下来,不可以省略。”我于是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把它写在这篇文章中。《棠溪书院记》

松江郡治东南,旧有清军治事之所,其地寛衍,傍连溪水。吏部主事黄公平来为通判,乃创厅堂斋舍,傍曰棠溪书院。同府于公钦来继其事,植碧梧数株于内。寗公祥,傅公恺,又创外门并牌扁。成化甲午,冢宰尹公以世衡,于先生前任河南卫辉通判,累有治绩,举升本府同知。先生来郡,重加修葺,前为治事厅,后为燕寝堂,左右两庑,外设门墙。先生于厅之楣,揭其师聘君康斋吴先生黄堂“勤政”四大字,又以“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八字置之北壁,书《太极图解》于北壁之东,《西铭解》于北壁之西。寝堂中,仍揭康斋“勤谨和缓”四大字于楣,书“平易近民,视民如伤”于堂之南北壁,堂之东西壁尽书古今嘉言善行有关于政教者,以自勉励。于寝堂两荣分为四室,东北曰清军局,军册藏焉;西北曰清匠局,匠册藏焉;东南曰琴室,中设圣贤像,古琴一张,蓍策一椟,置于左右;西南曰雪窗,中置一榻,傍积古今书籍,揭“惩忿室”,欲改过迁善八字以自警。堂之前虚轩幽敞,扁曰“太古轩”,轩之北书“吏隐”二字。琴室之前,扁“翠竹轩”,轩左之池名“鱼跃池”,池之傍有钓鱼矶,池之内有莲,因书茂叔《爱莲说》。雪窗之前,扁“碧梧轩”,轩之西南作“棠溪桥”,杂植花卉蔬果竹木数十余种。先生每日升公堂,与郡侯王公及诸同寅商确政事,毕即造书院,清理公事。旣暇,则深衣幅巾,退坐寝堂,读书鸣琴,遍观格言以自省。又其暇,或赏花,或看竹,或观鱼,或垂钓,緑阴满窗,清香透户,草色连阶。同官士友有来书院者,则相与讲论道义,游观景物,情思洒然而不知倦也。居仁昔受《春秋》经于先生,以情义之厚,特来拜谒,乃得于书院中亲炙讲论者累日,因命记其事。夫河出图,文明之祥始着于是,卦画立,书契作,而文籍生焉。列圣迭兴,然后典谟训誓之书,国风雅颂之诗,礼乐灿明,《春秋》经世诸贤继之,而垂世立教之书益备矣。千有余年,宋之大儒发明精切详至。后之人诚能熟读精思以穷其理,躬行实践以体于身,则何患已之不修,国之不治,民之不安哉?然必有斋舍堂室墙宇,以为游息讲会之所,此书院之所以立也。先生居此,正所谓仕而优则学者欤?先生于应事之际,推此理以临政;于政务之暇,读圣贤书以验政事之当否,而益求其所未至。其进岂有穷哉?昔孔子以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先生于诸经子史无不讲究,必能推之于政,以及松民。民安且乐,然后先生之乐可得而遂也。噫!世固有以读书为诵说之资,利禄之媒者,岂不重可惜乎?因记其说以俟来者。后之君子继此而居,讲道致治,则棠溪之泽无穷,松民世有赖焉。先生名准,平斋其号云。

○祭祝文

祭潮阳李先生

呜呼!公乎?气禀纯厚,德性温然,慈祥孝弟,得之于天。提教是邦,必以徳行为先。昔孔子谓“善人不得而见”,吾今于公见焉。于是洞之复兴,赖公心之拳拳。旣新乎学之舍,又置乎学之田。不惟惠及乎后学,实使道继乎先贤。居仁不肖,夙被深恩,既无以报公之德,敢不诵公之贤?敬陈薄奠,公其鉴焉!

释菜祝文

夫子徳配乾坤,教垂万世,居仁服膺,遗训敢不夙夜惟勤?今当入洞之初,仰瞻貌像,兢栗不胜,谨率诸生,恭行释菜。

祭李宾客白鹿先生

先生肇基是洞,水秀山奇,经书是博,白鹿是娱,花卉台榭,宛然当时。流泽既远,儒教益施旣废复兴,今昔何异?崇德报功,先生是祀。先生之神,尚其降止。

○墓志

先石墓志

处士环溪胡公讳南俊,行瑗。二先世自泰州徙临川白玕,六世之下居余干焉。高祖汝器,曾祖日新,祖伯昂,皆卿之杰特也。父子仪,以读书教授乡里,号竹友先生。母桂氏。公生于洪武丙子正月初一日,资禀雄迈,质朴不事浮靡,好宾客而尚儒术,尤喜吟诗。所居梅溪,前有溪水环遶,因号曰环溪堂。学士沈公度为之颕额。岁晩寓居安仁之大原,以疾而终,时成化丙戌二月二十九日也。妻王氏,公器之女。子居安居仁,女二人,长适楼山于熙元,幼适河桥周愈。孙五人:崇琏、崇广、崇修、崇益、崇正。女孙二。以明年二月壬寅葬于梅溪下埠,坐麓面洲。不肖孤窃虑浮辞溢美,不足为公重,徒为本质之累,故不复求当时文士之铭,聊志公之事实,庶有所传信云。

○铭

进学铭

译松江郡治东南面,从前有清军办理事务的地方。那里地势宽阔平坦,旁边连接着溪水。吏部主事黄公平来到这里任通判,于是创建厅堂和斋舍,旁边称为棠溪书院。同府于公钦来接续办理这件事,在院内种了几株碧梧。寗公祥、傅公恺又创建外门并制作匾额。成化甲午年,冢宰尹公世衡在先生前任河南卫辉通判时,屡有治理政绩,于是被举荐升任本府同知。先生来到本郡后,又加以重修:前面是办理政务的厅堂,后面是休息就寝的堂屋,左右各有两廊,外面设置门墙。先生在厅堂的楣上悬挂他的老师聘君康斋吴先生在黄堂题写的“勤政”四个大字,又把“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八个字置于北壁;在北壁东面书写《太极图解》,北壁西面书写《西铭解》。寝堂中仍在楣上悬挂康斋所题“勤谨和缓”四个大字,在堂屋南北两壁书写“平易近民,视民如伤”;堂屋东西两壁全都书写古今有关政事和教化的嘉言善行,用来勉励自己。寝堂两侧的廊屋分为四室:东北面叫清军局,军籍册藏在那里;西北面叫清匠局,匠籍册藏在那里。” 东南面叫琴室,室内中央设有圣贤像,左右放置一张古琴和一盒蓍草;西南面叫雪窗,里面放置一张榻,旁边堆放古今书籍,悬挂“惩忿室”匾额,并写下“改过迁善”四个字来警戒自己。堂屋前面有空旷、幽静而宽敞的轩,匾额题为“太古轩”,轩北面书写“吏隐”二字。琴室前面题匾“翠竹轩”,轩左边的池塘名叫“鱼跃池”,池旁有钓鱼矶,池中种有莲花,于是书写周敦颐周茂叔的《爱莲说》。雪窗前面题匾“碧梧轩”,轩西南面修建“棠溪桥”,间杂种植花卉、蔬菜、水果、竹子和树木数十余种。先生每天升堂办公,与郡侯王公及各位同僚商议确定政事,办完后就到书院,清理公务。有空闲时,便穿深衣、戴幅巾,退居寝堂,读书弹琴,遍览格言来反省自己。再有空闲时,有时赏花,有时看竹,有时观鱼,有时垂钓;绿色的树荫布满窗户,清香透过门窗,草色连接着台阶。同僚和士友中有人来到书院,便彼此共同讲论道义、游览观赏景物,心情洒脱而不知疲倦。我从前跟随先生学习《春秋》经,因为情谊深厚,特意前来拜谒,于是得以在书院中亲自接受熏陶、听他讲论多日,便命我记述这件事。” 黄河呈现《河图》,文明的祥瑞从此开始显现;八卦的卦画确立,文字契刻产生,文献典籍也由此出现。历代圣人相继兴起,于是有了典、谟、训、誓等文书,有了《国风》《雅》《颂》之诗,礼乐灿然明备,《春秋》这部治理世事的经典以及诸位贤人相继出现,流传后世、建立教化的书籍也更加完备了。经过一千多年,宋代的大儒把道理阐明得精确、切实、详尽而周密。后世的人如果确实能够熟读精思来穷究其中的道理,亲身实践来体会于自身,那么还担心自己的品德不能修养、国家不能治理、百姓不能安宁吗?然而一定要有斋舍、堂室、墙宇,作为游息和讲学聚会的场所,这就是书院所以建立的原因。先生居住在这里,正是所谓“做官有余力便学习”吧?先生在处理事务时,推行这个道理来处理政务;在政务空闲时,阅读圣贤书籍,以检验政事是否恰当,并且进一步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他的进步难道有穷尽吗?从前孔子说,熟诵《诗》三百篇却不能把它用于处理政务,派出使者到四方又不能独立应对,即使背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先生对于各类经书、诸子、史书没有不讲求研究的,一定能够把它们推行到政务中,进而惠及松江百姓。百姓安宁而且快乐,然后先生的快乐才能实现。唉!世上固然有把读书当作谈说的资本、谋取利禄的媒介的人,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 因此记下这些话,来等待后来的读者。后来的君子接续居住在这里,讲明道理、实现治理,那么棠溪书院的恩泽就会无穷无尽,松江百姓世世代代都将有所依赖。先生名准,号平斋。” 祭祝文 祭祀潮阳李先生 呜呼!是您啊,先生!您的气质禀赋纯厚,德性温和,慈祥、孝顺、友爱兄弟,这些都是上天赋予您的。您主持教化这个地方,总是把德行放在首位。从前孔子说“善人是难以见到的”,我如今在您身上见到了善人。于是洞学得以复兴,依靠的是您恳切不倦的心意。您既修缮了学校的房舍,又置办了学校的田产。不只是恩惠后来的学生,实际上还使先贤的道统得以延续。我居仁没有才德,早年承受了您深厚的恩惠,既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德行,怎敢不称颂您的贤德?恭敬地陈列微薄的祭品,愿先生明鉴!” 释菜祝文 夫子的德行与天地相配,教化流传万世。我居仁铭记在心,面对您的遗训,怎敢不早晚勤勉?如今正当初次进入洞学之时,仰望瞻拜您的塑像,战战兢兢,内心敬畏不胜,谨率领诸位学生,恭敬地举行释菜礼。” 祭祀李宾客白鹿先生 先生开创了这座白鹿洞书院的根基,山水秀美奇异,经书广博,白鹿可供观赏,花卉、台榭都宛然如同当年。流传下来的恩泽已经久远,儒学教化更加推行,废弃之后又重新兴盛,今昔有什么不同呢?为了崇尚德行、报答功绩,特此祭祀先生。愿先生的神灵,尚且降临此处安歇。”}], 墓志 先父墓志 处士环溪胡公,讳南俊,字行瑗。胡氏先祖两代从泰州迁到临川白玕,六世以后居住在余干。高祖汝器、曾祖日新、祖父伯昂,都是乡里的杰出人物。父亲子仪,以读书授业于乡里,人称竹友先生。母亲姓桂。胡公生于洪武丙子年正月初一日,天资雄伟豪迈,质朴而不事浮华,喜爱宾客而尊崇儒术,尤其喜爱吟诗。他居住在梅溪,门前有溪水环绕,因此取号环溪堂,学士沈度公为他题写匾额。晚年寄居在安仁的大原,因病去世,时在成化丙戌年二月二十九日。妻子王氏,是公器的女儿。儿子居安、居仁,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楼山于熙元,幼女嫁给河桥周愈。孙子五人:崇琏、崇广、崇修、崇益、崇正;孙女二人。于次年二月壬寅日葬在梅溪下埠,墓向坐麓面洲。不肖孤子私下担心华丽虚浮、过分夸美的言辞不能增加父亲的分量,反而徒然成为本来事实的负累,所以不再请求当时的文士撰写墓铭,只姑且记载父亲的事实,希望多少能够传之后世,作为可信的依据。铭 进学铭

凡学之道,立志为先。其志伊何?曰圣,曰贤。圣贤之学,在于为已。扩而充之,无所不至。彼为人者,丧厥良心,惟名是务,惟利是徇。学问之功,循序渐进,行远升高,自卑自近。存诚主敬,立我根基。匪敬匪诚,外物昏之。其诚伊何?尽厥真实。其敬伊何?容庄心一。诚敬既立,本心自存,虚灵不测,是曰天君。即事即物,务穷其理,理无不穷,其知乃至。理虽在事实,备吾身。力行既久,全体皆仁。举而措之,家齐国治,圣人能事,此其毕矣。为此铭戒,吿我良朋:毋暴,毋弃,毋忽,毋轻。

衣冠铭。儒衣与儒冠,儒言与儒行,四者皆具全,表里斯相称。瞻视欲其尊,颜色欲其整。心肃容必庄,外严中自正,内外交相养其德,自然盛。非僻既无,干神舍常虚静。圣人制作,功皆以体吾敬。文质贵得中,勿使偏相胜。作此衣冠铭,为我中心警。

书厨铭

圣贤遗训,万世法程。读之贵熟,思之贵精,体之贵切,行之贵诚。未毙勿已,永鉴斯铭。

○说

夜存子说

无极之贵,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则生生不穷人与物未始有异也。然气因理而有,理乘气而行,升降错综,参差不齐,而偏正通塞分焉。正者理通为人,偏者理塞为物。然后人与物异,而能全其仁义之心者,独在于人也。于此不存,即礼所谓“猩猩能言”,孟子所谓“违禽兽不远”者矣。番昜董君缉熙有见乎此,自名曰夜存子。成化壬寅冬,予寓鄱城永福寺,缉熙与予游,征文为说。予因孟子之言而推其所以然:理虽不杂乎气,亦不离乎气也。心则气之精而最灵,具乎是理者也。气清则心存而理在,气昏则心放而理亡。一日之间,惟旦气最清,故能存其仁义之心也。旦之清由夜之息,观夜之息,又岂可不谨其昼之所为哉?学者诚验乎此,而力致其操存省察之功,使昼之所为既善,则夜之所存益周;夜之所养既深,则昼之所为亦善矣。若然,则气清理明,常如平旦之时,岂有牿亡之患哉?缉熙志乎此,知为学之要也欤?惟毋循名而勉其实。

頥仙说

说曰:頥,养也。高明在上,以阴阳五行之气生养乎万物者,天也。博厚在下,顺承乎天而成养乎万物者,地也。位乎两间,养贤以养万民,以至庶物,莫不得其所养者,君也。食君之禄,以养其身,而各尽其职分所当为者,臣也。耕田凿井,含哺鼓腹,以得其养者,民也。德无不实,心无不存,至诚无息,不待养而自无不养者,圣也。理义以养其心,威仪行义以养其德,而不造次颠沛之违者,贤也。推类而通頥之义,广矣,博矣。成化癸卯春,臣居仁客寓鄱阳,淮府贤王延至梅亭,讲论遗经,因命作頥仙说。居仁对曰:頥之义善矣,仙之号所未闻也。仙者,吐纳呼吸,保形练气,以一身之私灭害天理,故程子名其为天地之贼,朱子亦恶其偷生。昔汉武帝惑于神仙,晩乃悔过,贤王以此自号何也?王曰:非此之说也。予以宗室之亲,承上祖之德,受朝廷禄养,清闲快乐,优游无事,如山中之仙,乃比托之词,非真有求仙之意也。旣承禄养,又岂可不自养其德乎?一日不养,则德丧矣。养贤养民,既有明天子在上,予乃自养其德,托名乎仙,不亦宜乎?臣因思之,昔周公,周室至亲,以圣德辅成王,养贤养民而泽及天下,其余不得其所养者多矣。今圣君以厚禄养宗室,尽亲亲之恩,吾王受所养而思自养其德,又以仙托名而无慕外之心,其旨深矣,岂非宗室之贤者乎?谨具疏以献。

○论

穷理

译凡是求学的道理,首先在于立志。立什么志呢?就是成为圣人,成为贤人。圣贤的学问,在于修养自己。不断扩充它,就没有达不到的地方。那些一心为他人的人,丧失自己的良心,只追求名声,只顺从利益。求学问的功夫要循序渐进,走远路、登高处,都从低处、近处开始。存养诚意,以恭敬为主,树立自己的根基。没有敬意、没有诚意,外物就会使心昏昧。什么叫诚?就是尽到真实。什么叫敬?就是仪容庄重,内心专一。诚敬既已树立,本心自然能够保存;虚灵而不可测的本心,就叫天君。接触每一件事情、每一种事物,都务必穷究其中的道理;道理没有不能穷究的,知识便达到极致。道理虽然存在于事物之中,也都完备于自身。努力实行久了,身心整体便都充满仁德。把它推广施行,家庭就能整齐,国家就能治理,这是圣人所能做到的事业,到此便完成了。作这篇铭文来警戒自己,也告诫我的良朋:不要暴躁,不要自暴自弃,不要忽视,不要轻率。衣冠铭。儒者的衣服与儒者的帽子,儒者的言语与儒者的行为,四者都完备,内外才相称。目光姿态要尊严,面色神情要整肃。内心肃敬,容貌必然庄重;外表严整,内心自然端正。内外相互涵养德行,德行自然盛大。邪僻既然没有,精神就能安处于恒常的虚静之中。圣人制定衣冠礼制,一切功用都在于体现我们的敬意。文采和质朴贵在适中,不要让一方偏胜。作这篇衣冠铭,作为对我内心的警戒。书厨铭 圣贤留下的教诲,是万世奉行的法则。读它贵在熟练,思考它贵在精深,体会它贵在切实,实行它贵在诚笃。直到生命终结也不要停止,永远以这篇铭文为鉴。说 夜存子说 无极的本体、阴阳五行的精气,精妙地结合凝聚,就生生不息;人与万物起初并没有不同。然而气凭借理而存在,理凭借气而运行,升降交错、参差不齐,于是有偏正、通塞的区别。气正而理通的成为人,气偏而理塞的成为物。这样,人与物才有所不同;能够完全保持仁义之心的,只有人。若不能在这里存养本心,就成了《礼记》所说的“猩猩能言”,以及孟子所说的“距离禽兽不远”的人。鄱阳董缉熙君对此有所领会,给自己取名叫夜存子。成化壬寅年冬天,我寄居鄱城永福寺,缉熙与我交游,请我写一篇文章说明此义。我于是根据孟子的话推究其中的原因:理虽然不混杂于气,却也不能脱离气而存在。心是气的精华而且最为灵明,是具备这个理的东西。气清明,心就能保存而理就能显现;气昏浊,心就会放失而理就会消亡。一天之中,只有早晨的气最清明,所以能够保存仁义之心。早晨的清明来自夜间的休息;考察夜间的休息,又怎么能不谨慎对待白天的行为呢?求学者如果确实能够由此验证,并努力进行操持存养和反省察验的功夫,使白天的行为已经完善,那么夜间的存养就会更加周全;夜间的涵养深厚了,白天的行为也会更加善良。如果这样,气清而理明,常常像清晨初起时一样,哪里还会有心志被拘束而丧失的忧患呢?缉熙有志于此,算是知道求学的要领了吧?只愿不要追逐虚名,而要努力求得实际。颐仙说 说:颐,就是养育。高明居于上方,凭借阴阳五行之气生养万物的,叫作天;广大厚重居于下方,顺承天而成全、养育万物的,叫作地。处在天地之间,养育贤才来养育万民,直到各种事物,无不使它们得到适宜养护的,叫作君主。食用君主的俸禄来养活自身,并各自竭尽自己职责分内应做之事的,叫作臣子。耕田凿井,口含食物、腹部饱满,因而得到养活的,叫作百姓。德性没有不真实的,内心没有不存养的,至诚不止,不待外在养护而自身无所不养的,叫作圣人。用理义来养护内心,用威仪和践行义理来养护德性,即使在仓促困顿、颠沛流离之际也不违背它的,叫作贤人。由此类推并贯通‘颐’的意义,其范围广大而深广。成化癸卯年春,臣居仁寄居鄱阳,淮府贤王邀请我到梅亭,讲论先贤遗留下来的经书,于是命我作《颐仙说》。居仁回答说:‘颐’的意义很好,但‘仙’这个称号却从未听说过。所谓仙人,是吐纳呼吸、保全形体、修炼元气,以一己私身的存活来消灭天理,所以程子称这种人为天地的盗贼,朱子也厌恶这种苟且偷生的行为。从前汉武帝迷惑于神仙之说,到了晚年才悔过,贤王为什么用这个称号自称呢?王说:不是这个意思。我因为是宗室亲属,承受先祖的德泽,接受朝廷的俸禄供养,清闲快乐,优游无事,就像山中的仙人一样;这只是借来比喻寄托的说法,并不是真有求仙的意思。既然承受俸禄供养,又怎么可以不自行修养自己的德性呢?一天不修养,德性就会丧失。养育贤才、养育百姓,既然有圣明天子在上,我于是自行修养自己的德性,假托‘仙’作为名号,不也是合宜的吗?臣因此想到,从前周公是周室最亲近的宗亲,以圣人的德性辅佐成王,养育贤才、养育百姓,使恩泽遍及天下;至于其他没有得到适宜养护的人,却很多。如今圣明君主用优厚的俸禄供养宗室,尽到了亲爱亲族的恩德;我们的王承受这种供养而想到自行修养德性,又借‘仙’来寄托名号,却没有仰慕外在事物的心意,他的用意实在深远,这难道不是宗室中的贤者吗?谨此备具奏疏献上。○论 穷究事理

一理之自然,而万殊自不容已。故本末、精粗、大小、远近,皆所当穷。请申论之:其气之运动周旋,包覆无涯,以为生物之主者,谓之天。隤然成质,至静至厚,位乎其中,为万物之依载,而万物之所资以成者,谓之地。生生之中,得其气之秀而性之灵者,为人;得其气之偏浊而洪纎动植,各有其性者,为物。虽有天地人物之分,无非此理之自然,不容已者也。以五伦言之:首出庶物,综理民事,为天下之主者,谓之君;佐承其君,宣布治化者,谓之臣;生育慈养者,为父;受生成形者,为子;阴阳判合者,为夫妇;尊卑先后,秩然者,为长幼;交游辅翼,以成其德者,为朋友。虽五伦不同,莫非理之自然而不容已者也。君之所施,以正百官万民者,谓之政治;恶禁非以弼教者,谓之刑;悯其愚而诲其不能,谓之教;感其同然之善,而变其恶,谓之化。虽政刑教化不同,亦莫非理之自然而不容已者也。以经言之:是理之见于阴阳交变、奇耦象数者,谓之《易》;着于帝王之政事而具于方册者,谓之《书》;发乎人情,形于歌咏者,谓之《诗》;见于日用,先王裁制品节度数者,谓之《礼》;发于声音律吕,而宣畅和乐者,谓之《乐》;因当世之事,定其是非褒贬,为百王经世之法者,谓之《春秋》。经虽不同,莫非是理之形者,作于当时,垂于后世也。由是论之:远近、大小、精粗、本末,虽曰万殊,莫非是理之所为,而自不容已。圣人则体此以为教,贤人则穷此以为学,弃而不穷,终于愚也。姑举其大纲,以发明本原切要之意。若推类而通,以至愈精愈密,益详益尽,则在人自用其力焉。

高祖杀韩信

先儒论汉祖杀韩信事,责汉者皆以汉取天下,多信之功,不当忘其功而杀之。又以信初无反意,乃因失职怏快又汉以诈擒之,故起信反侧不安之心。又以为信逆谋虽露,犹可以功赎罪,宥其子孙,迎陈之礼可以赎自王之衅,拒彻之忠可以赎失期之罪,而汉夷其族太过也。责信者以信灭齐不报而自王,以起汉祖之骂,蹑足之封固高祖之不得已也。约共攻楚,信乃越期不至,必割地许之,乃以兵会,又起汉祖之疑,取信之心萌于此矣。又以为使信学道谦让,不伐功矜能,庶几勲可比于周召太公,后世血食天下。已定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所论虽当,不过就事论事,未有推究其本原者。夫天下之事,莫不有理,天下之理,悉备于身。必理明心正,身修然后举而措之天下,则王道可兴,伊周之勲不足期矣。君臣一德,上下同道,保全终始,不足言矣。信乃一才智之士,以利禄之心,挟孙吴之法,虽其谋策之善过于孙吴,然不过欲成功名,取富贵。汉祖亦以其才智之高,能成已之功,故用之以取天下。是君臣之间,举以功利智谋投机茍合,未尝诚意相孚。而其成王业,既以功利相从,则君忘臣之能,恐其夺吾之利,臣挟其功而欲分上之利,自然君臣相猜,嫌隙日深,非君杀其臣,则臣弑其君。故功利之不能保终,理势然也。纲目书后杀淮阴侯韩信,夷三族,则汉固失待臣之道,而信自取灭亡,隐然可见矣。噫!后之君子,可不鉴乎此,而尽力于圣贤大学之道哉?

申公

申公之学,寡约,乃一偏自守之士也。汉武帝遣使,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迎之,礼亦至矣。既至,而以治乱为问,问亦切矣。申公答以顾力行何如,言虽约而未尽。武帝天资雄迈,志甚高,识亦明,才亦壮,惜乎知未极其精,行未抵于诚,而为物欲所害也。为申公者,当开以尧舜文武之道德功业,使之志向益坚,然后吿之诚敬涵养,以关防其物欲,保全其大本,如尧之钦,舜之菾,文王之敬,次吿之大学穷理工夫,以开发其聪明,使之精察事理,以致其知,然后进于克己修身之事,则知行兼尽,武帝之病可治矣。今乃以一言之寡,已非吿君之体,而尽治乱之道也。正所谓不博而欲径约,乃流于孤陋,古今能尽吿君之道者,惟《伊训》《说命》,孔子答哀公问政,孟子吿齐梁,明道吿神宗,乃为无所不用其极也。申公虽贤,然学未明,道固不敢以此责备居仁,欲以此望于后世大臣及应聘君子。

王猛

译一种根本道理的自然运行,会自然分化出万千差别而不能停止。因此,无论根本与末节、精微与粗浅、大小、远近,都是应当穷究的。请让我进一步论述:气的运动周旋,包容覆盖而没有边际,作为生养万物的主宰,这叫作天。浑然形成实体,极其宁静、极其厚重,处在天地之间,成为万物所依托、承载,以及万物借以形成自身的根本,这叫作地。在不断生生化育的万物之中,得到气的秀异和性的灵明的,是人;得到气的偏颇浑浊,因而无论高大细小、动物植物,都各自具有不同本性的,是物。虽然有天地人与万物的分别,但无不是这种自然运行、不能停止的道理。就五伦来说:位居万物之首,综合治理民事,作为天下主宰的,叫作君;辅佐承奉君主,宣示并推行治理教化的,叫作臣;生育并慈爱养护子女的,是父;承受父母生成而形成形体的,是子;阴阳分判而相合的,是夫妇;尊卑先后秩序井然的,是长幼;彼此交游、互相辅助扶持,以成就德性的,是朋友。五伦虽然不同,却无不是道理自然如此、不能停止的表现。君主所施行的、用来端正百官和万民的,叫作政治;厌恶并禁止不正之事,以辅佐教化的,叫作刑;怜悯人的愚昧,教诲其所不能的,叫作教;感受到人们共同具有的善性,从而改变他们的恶行,叫作化。政治、刑罚、教诲、感化虽然不同,也无不是道理自然如此、不能停止的表现。就六经来说:这种道理表现在阴阳交替变化、奇偶卦象和数理之中的,叫作《易》;表现在帝王政事而载于典籍册书中的,叫作《书》;发端于人的情感,表现为歌咏的,叫作《诗》;体现在日常生活中,由先王裁定制度、品级、节文和度数的,叫作《礼》;发于声音律吕,宣扬和畅之乐的,叫作《乐》;依据当代之事,判定是非、褒贬,作为历代帝王治理天下的准则的,叫作《春秋》。六经虽然不同,无不是这种道理的具体表现:产生于当时,流传于后世。由此说来,远近、大小、精粗、本末,虽然可以说是万千差别,却无不是这种道理所造成的,自然不能停止。圣人于是体察并践行这个道理,把它作为教化;贤人于是穷究这个道理,把它作为学问。抛弃它而不去穷究,最终就会成为愚昧之人。这里只是姑且举出大纲,以阐明根本源头和切实重要的意义。若能由此类推并贯通,达到越来越精微、越来越严密,越来越详尽、越来越完备的地步,就在于各人自己用力了。汉高祖杀韩信。先儒议论汉高祖杀韩信这件事,责备汉高祖的人都认为,汉高祖取得天下,大多依靠韩信的功劳,不应忘记他的功劳而杀掉他。又认为韩信起初并没有反叛的意图,只是因为失去职任而心中不平,汉高祖又用欺诈手段擒拿了他,所以使韩信产生了心怀二意、内心不安的想法。又认为韩信的叛逆谋划虽然已经暴露,仍然可以用功劳抵偿罪过;即使不能赦免本人,也应宽宥他的子孙;迎接陈豨的礼遇可以抵偿他自立为王的罪过,拒绝周勃的忠告可以抵偿失期之罪,而汉高祖却把他的宗族全部诛灭,实在太过分了。责备韩信的人则认为,韩信平定齐地后没有报告,便擅自称王,因此引起汉高祖的斥骂;汉高祖踩韩信的脚封他为齐王,正说明高祖也是不得已。约定共同进攻楚国,韩信却超过约定期限没有到达,汉高祖必定要割地许诺给他,他才带兵会合,这又引起汉高祖的疑忌;夺取韩信兵权的念头,就是从这里萌发的。又有人认为,假如韩信能够学习道义,谦逊退让,不夸耀功劳、不自矜才能,或许他的功勋就可以与周公、召公、太公相比,后世子孙也能享受天下人的祭祀。如今天下已经平定,他却谋划反叛,导致宗族被诛灭,难道不是适宜的吗?这些议论虽然各有道理,却只是就事情本身议论,还没有追究它的根本原因。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包含道理的;天下的道理,全都完备于人自身。一定要先明白道理、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然后把这些道理推行到天下,王道才可以兴盛,那样一来,伊尹、周公的功勋也不难达到。君臣同心同德,上下遵循同一原则,始终保全彼此,就更不必说了。韩信不过是一个有才智的人,怀着追求利禄的心,凭借孙武、吴起的兵法;虽然他的谋略计策胜过孙武、吴起,却不过是想成就功名、取得富贵。汉高祖也因为看重他的才智高强、能够成就自己的功业,所以任用他来夺取天下。这样看来,君臣之间全都以功利和智谋相互投合,苟且结合,从未有过以诚意相互信任。等到王业成就之后,既然是凭功利相互依附,那么君主就会忘记臣子的才能,只担心他夺取自己的利益;臣子则倚仗自己的功劳,想要分取君主的利益。这样一来,君臣自然彼此猜疑,嫌隙日益加深,不是君主杀害臣子,就是臣子弑杀君主。因此,功利关系不能保持长久,这是情理和形势所决定的。《资治通鉴纲目》记载‘后杀淮阴侯韩信,夷三族’,可见汉高祖固然失去了对待臣子的道义,而韩信也是自取灭亡,这一点隐约可见。唉!后世的君子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而竭力学习圣贤《大学》的道理吗?申公 申公的学问简略拘守,是一个偏于自守的人。汉武帝派使者,用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迎接他,礼数已经非常隆重。他到来后,武帝向他询问国家治乱,问题也很切要。申公只回答说要看实际实行得怎样,话虽简约,却没有说尽。汉武帝天资雄迈,志向很高,见识也明敏,才力又强,可惜认识没有达到精微之处,行为没有达到诚实的境界,又受到物欲的危害。申公应当先用尧、舜、文王、武王的道德功业启发他,使他的志向更加坚定;然后告诉他诚敬涵养的道理,以防御物欲、保全根本;如尧的钦敬、舜的恭敬、文王的敬慎。接着还应告诉他《大学》穷理的功夫,开发他的聪明,使他精细考察事理,以达到致知;然后再进入克己修身的事情。这样知与行都能尽到,武帝的弊病就可以医治。如今申公只说一句话,已经不合告诫君主的体例,也没有尽到说明治乱之道的责任。正所谓没有广博根基却想走捷径,最终流于孤陋。古今能够尽量说明告诫君主之道的,只有《伊训》《说命》、孔子回答哀公问政、孟子告诫齐王梁王、明道先生告诫神宗,才是无所不用其极。申公虽然贤能,但学问还未明彻。我不敢用这些要求责备自己,只想以此期望后世的大臣和应聘的君子。” 王猛

秦苻坚得王猛,自以为若玄德之遇孔明。后世俗儒亦以王猛比孔明,皆非也。苻坚乃五部之雄,弑君弑兄,王法所不容者,安可比玄德?玄德乃帝室之胄,志在匡复,承献帝密诏讨贼,即名义俱正。孔明之在南阳,人龙高卧,当时曹操、孙权皆汉贼,不可仕。玄德三顾方起,则三代以下得出处之正,莫如孔明。当玄德丧败之余,孔明佐玄德以立国。玄德既没,孔明以偏属之师,声魏之罪,伐取中原,司马懿不敢敌战,则孔明之才非猛比。猛之时,西燕主暗,国危,东晋强臣跋扈,故能辅坚,吞噬中国。使在三国之时,必仕操而为司马懿之徒矣。如孔明之青天白日,光明正大,可同日而语哉。

○辩

辩疑

朱子于《诗经》序说,或从或否,皆以诗之辞、气、意、语文、义、事类推求,又折衷以义理,有以眞知其是非眞伪,非杜撰臆度,故有所从违也。马氏乃欲深护序说,强为辩论,何哉?至于以变风尽止礼义,引《左传》为证;以删诗为缺疑,引《论语》为证,皆非也。序亦有言:“礼义废,政刑失,而变风、变雅作。”岂可信其后序而不信其前序乎?《左氏》浮夸,作《春秋》传者,犹不尽取之,况《诗传》乎?或序者先见《左传》,《左氏》先见序说,故相附会,皆不可知。况春秋之时,礼废乐坏,所谓“诗亡,然后《春秋》作”,引此以证雅乐,误矣。删诗为缺疑,则疑者十九,信者什一,决无此理。惟朱子有言:“去其重复,正其纷乱,善不足以为法,恶不足以为戒,亦刋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斯得圣人删诗之意矣。”

君者,所以为天下主,以养天下之民也。故必均田制井,务农重谷,使民食足而生养遂,然后教化行而风俗美。老泉蘓氏、水心叶氏、端临马氏,皆以复井田为儒生空谈。愚恐其为万世生民之害也。盖其以辞章记诵考索为业,无圣王经济之学,而欲以事之成败计量于俗吏之手,王政何时而可行乎?殊不知圣王之兴,必修德立教,以化成天下,举贤立政,以分治庶事。将使朝廷既正,百官莫不正;百官既正,万民莫不正。分田制井,若指诸掌矣。夫德教不修,政刑不立,贤才不用,百职不举,则诚如所论也。三子之论,鄙陋无本,恐其说流传为后世害,不得不辩。

程子《春秋传序》曰:“后王能知《春秋》之义,虽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先儒疑之,以为德非汤、武则无本矣,岂可以法三代之治乎?愚意程子之意,主《春秋》而言。夫《春秋》难知,虽游、夏之贤,尚不能与,惟颜子乃尝闻之,故能知《春秋》。虽非汤、武,亦邻于汤、武者矣。茍能真知《春秋》,则理明义精,经世之大法在我,复三代不难。非如王莽、宋神宗欲假周制而行,实非所能也。然王莽以乱贼而不能,神宗以功利而不能。

北杏之会,世道之大变。周王不能号令中国,以时会而发,禁齐桓之兴,假仁义以图霸业,以平宋乱,为义为会。北杏四国翕然宗之。自古以来,诸侯主会盟,桓公创之,故书齐侯以见其尊,列国书人以见其众。以为与齐桓而书其爵,误矣。

春秋辩疑问

正月之说,胡氏以为周虽以子月为岁首,仍称十一月,信乎?曰:朱子尝辩之矣。今按《周礼》言正岁正月,则是分明改月矣。

自古传《春秋》者,惟程传义理最精。盖其学得孔孟之道,自然与圣人神会心契,故说得圣人行事出来。但其言笃厚简约,非深于玩味不能识。胡文定才高,议论发越,初学者多喜之。然其大意只是宗程子,其自说义理处多穿凿。如说“元即仁也,仁人心也”,体元者人主之职,调元者宰相之事。言虽英发,终非《圣人书元年之本意,亦非《易》之本意。故不敢载其说。无不覆载者,王德之体,内中国而外四夷。王道之用,亦说不分晓。用即体之所发,岂有体是一般,用是一般?殊不知一理而分殊,分辩内外,使之各安其所,即所以覆载之也。体也是如此,用也是如此。

问伐凡伯,胡氏引《周礼》关尹、候人等事不载,何也?曰:此是敌国来朝聘于我者,非过客也。

唐虞公天下而与贤,三代家天下而与子。若曰王者以天下为一家而不私于一已,即一视同仁者也。若以为私家之家,则大害义理。帝王无二道,岂有尧舜公天下而禹汤文武不公天下乎?茍以天下为吾家私物,乃伯者功利之心,曽谓圣人有是心乎?孟子言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此犹答万章之问。若论其至,只看道理合如何,曷甞更问天与不与耶?

译前秦苻坚得到王猛,便自以为像刘玄德遇到诸葛孔明。后世庸俗儒生也把王猛比作诸葛孔明,都是不对的。苻坚是五部中的雄杰,杀害君主和兄长,是王法所不能容的人,怎么可以同刘玄德相比?刘玄德是汉室帝胄,志向在于匡扶恢复汉室,接受汉献帝密诏讨伐贼臣,名分和道义都正当。诸葛孔明在南阳高卧如人中之龙,当时曹操、孙权都是汉朝的贼臣,不可以出仕。刘玄德三次拜访他,他才出山;所以三代以下,出仕或退处最为正当的,没有比诸葛孔明更好的。刘玄德在战败困顿之后,诸葛孔明辅佐他建立国家;刘玄德去世后,诸葛孔明凭偏师,声讨曹魏的罪行,进攻中原,司马懿都不敢与他交战,可见诸葛孔明的才能不是王猛可以相比的。王猛所处的时代,西燕君主昏暗,国家危急,东晋又有强臣跋扈,所以他能够辅佐苻坚吞并中原。假如他处在三国时代,一定会出仕曹操,成为司马懿一类的人。像诸葛孔明那样如青天白日、光明正大的人,哪里能和王猛相提并论呢?” 辩 辩疑 朱子对于《诗经》序,有时遵从,有时不遵从,都是根据诗的辞句、气势、意旨、语言文字、义理和事类来推求,又以义理加以折衷,因此能够真正知道它的是非真伪,并不是凭空杜撰、主观臆测,所以有时采纳、有时违背。马氏却想极力维护《诗经》序,强行加以辩论,这是为什么呢?至于认为变风完全止于礼义,把《左传》作为证据;认为删诗是因为存疑,把《论语》作为证据,也都不对。序文也说:“礼义废弛,政刑失当,于是变风、变雅产生。” 难道可以相信后序而不相信前序吗?《左传》浮夸,作《春秋》传的人尚且不全部采用它,何况《诗传》呢?也许序作者先看到了《左传》,《左传》作者先看到了序文的说法,所以彼此附会,这些都无法知道。况且春秋时代礼制废弛、音乐败坏,所谓“诗亡,然后《春秋》作”,拿这句话来证明雅乐,是错误的。若说删诗是为了存疑,那么疑诗应有十九,可信的只有十分之一,绝没有这样的道理。只有朱子说过:“删去重复的,订正纷乱的;善行不足以作为法则,恶行不足以作为戒鉴的,也刊削去掉,以求简约,昭示久远,这才得到圣人删诗的本意。” 君主之所以成为天下的主人,是为了养育天下百姓。因此必须平均分配田地,实行井田制度,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使百姓食物充足、生活得到养育,然后教化才能施行,风俗才能美好。老泉苏氏、水心叶氏、端临马氏,都把恢复井田说成儒生的空谈。我担心这会成为万世百姓的祸害。他们以辞章、记诵、考察探究为业,没有圣王经世济民的学问,却想把政事的成败交给庸俗官吏来衡量,王政什么时候才能施行呢?他们哪里知道,圣王兴起,必定修养德行、建立教化,以此教化天下;选拔贤人、建立政制,分别治理各种事务。这样就会使朝廷端正,百官无不端正;百官端正,万民无不端正。分配田地、实行井田,就会像指点手掌一样容易。若德教不修,政刑不立,贤才不用,百官不能各举其职,那么确实会如他们所说。三人的论说鄙陋而没有根本,我担心这种说法流传下去会成为后世的祸害,因此不得不加以辩明。” 程子《春秋传序》说:“后世君王如果能够懂得《春秋》的义理,即使不是禹、汤,也还可以效法三代的治理。”先儒对此表示怀疑,认为德行如果不是汤、武的程度便没有根本,怎么可以效法三代的治理呢?我的意见是,程子所说的主要是针对《春秋》而言。《春秋》的义理很难理解,即使游、夏那样的贤人尚且不能参与其中,只有颜子曾经听闻,所以能够懂得《春秋》。虽不是汤、武,也已经接近汤、武了。如果真正懂得《春秋》,那么义理明白精深,经世的大法就在自己心中,恢复三代的治理并不困难。这不是像王莽、宋神宗那样想借用周代制度来施行,实际上却做不到。王莽是因为作乱叛逆而不能成功,宋神宗是因为出于功利而不能成功。” 北杏之会,是世道发生重大变化的标志。周王不能号令中原,齐桓公趁时势召集会盟,禁约诸侯;他假借仁义来图谋霸业,又平定宋国之乱,把这件事说成合乎义理的会盟。北杏的四国于是共同尊奉他。自古以来,诸侯主持会盟,是齐桓公开创的,所以记作“齐侯”,以显示他的尊贵;其他各国只记“人”,以显示参加者众多。认为应当与齐桓公一样记他的爵位,是错误的。《春秋》辩疑问 关于正月的说法,胡氏认为周朝虽然以子月为岁首,仍然称作十一月,这可信吗?回答:朱子已经辨析过了。现在考察《周礼》说“正岁正月”,可见它分明已经改换了月份名称。自古以来传授《春秋》的人,只有程传的义理最为精深。大概因为他的学问得到孔孟之道,自然能与圣人神会心契,所以能够把圣人行事的道理说出来。但他的言语笃实厚重而简约,不深入玩味就不能认识。胡文定才华高,议论发扬,初学者大多喜欢他。然而他的大意只是尊奉程子,他自己说明义理的地方却多有穿凿。比如说“元就是仁,仁就是人心”,以体察元道为人主的职责,以调和元气为宰相的事务。言辞虽然英迈,却终究不是《春秋》圣人书写元年本意,也不是《易》的本意,所以不敢收载他的说法。至于“没有不覆盖承载的地方”这句话,他把它说成王德的本体,内亲中国而外待四夷;王道的作用也说得不清楚。用就是体的发用,哪里有体是一种东西、用又是另一种东西的道理?他不知道同一个理会分化为不同方面;辨明内外,使它们各自安处其位,正是覆盖承载的意义。体是这样,用也是这样。问:讨伐凡伯时,胡氏引用《周礼》中关尹、候人等职事,为什么《春秋》不记载呢?回答:这是敌国来我国朝聘的人,不是普通过客。唐虞把天下看作公共之物而传给贤人,三代把天下当作家族之物而传给儿子。如果说君王把天下看作一家,把天下视为一体而不偏私于自己,也就是一视同仁。如果把它理解成私家所有的家天下,那就严重损害义理。帝王不可能有两种道理,难道尧舜把天下公有,而禹、汤、文王、武王却不把天下公有吗?如果把天下当作我家的私有物,那就是霸主功利之心,难道说圣人也有这种心吗?孟子说,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传给贤人,把天下给儿子就传给儿子,这只是回答万章的询问。如果论究到最高处,只看道理应该如何,何曾还要追问上天给不给呢?”

或问:“滕子来朝,不从胡传,何也?”曰:“朝,弑君之贼,不待贬而罪自见。朝桓之罪,止在其身,不当至其子孙亦受贬也。惟程传义理极精妙,随事证极详,故兼取其说也。”朱子曰:“当时大国废典礼,务吞噬,其罪甚于滕。乃书‘公’、‘书侯’,乃独责不能自存之小国乎?”程子曰:“《春秋》经世之大法,一言而蔽之矣。”

春秋无非明天理正人心

春秋因乱世之事,存致治之法。是于不善中,发明至善之理。

朱子谓继故不行即位之礼,故不书。桓宣自正其即位之礼,故书。此说最是。盖继故急遽仓卒,其礼茍简可知。篡弑之人,特行此礼以压服国人而定其位,此奸邪之慝礼,篡立之权谋也。

天下之事,只有一个是与非,邪与正,公与私,善与恶,利与义。天理人欲所由分,治乱存亡所由定。《春秋》因当世之事,正其非而是即存,辩其邪而事自正,诛其恶而善自明,绝其利而义自见。所以存天理于既灭,拨乱而为治也。

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是程子自见得。

程传虽简,《春秋》精义奥旨,发明已尽;胡传虽详,终到不得程传。

春秋》是圣人拨乱反正之书,经世之大法存焉。

天理人欲,莫辩于《春秋》。圣笔如化工,据事直书,而是非善恶,纤芥莫遗。学者深察明辩,则克己复礼之功,不假他求也。

或问:“春秋书名、书字,果圣人用此以褒贬乎?”曰:“《春秋》一书,大抵多是因旧史。如旧史书名,何处更去讨一个字来?书如旧史有字无名,亦无寻他名处。又如书日、不书日,旧史无日,亦无寻日处。书爵与不书爵,必有深意。”

或问:“胡氏‘公天下’‘家天下’之说,议论最高,何以不取?”曰:“胡氏本《礼运》‘大道行而公天下,大道隐而家天下’,此最害义理。《礼运》乃汉儒附会,不足据。若曰‘以天下为一家’,固当与贤;若曰‘以天下为吾家之物而欲世有之’,乃私家之家,岂禹、汤、文、武之心哉?盖父子一体,父有天下传之子,乃天下之常经。即后天卦以震代干之义,尧、舜是他子不肖,不可居天下,故择舜、禹而授之,是处乎权。三代之时,大道正行,何以谓之隐乎?文定才高志大,《礼运》之言夸张,故喜之而不察其害理也。”

问天王使宰渠伯纠,家父聘桓公。胡氏以为贬纠于前,家父无责。见《春秋》责宰相之意,何以不取?曰:胡氏以名与字论褒贬,故有此论。殊不知《春秋》因旧史而作,旧史无家父之名,教圣人如何书?《春秋》不书家父之官,固已责其失职。比事以观,桓公弑立,未尝朝聘于王。王屡遣使聘之,则周之君臣皆失道,固不待贬。盖圣笔如化工人之是非善恶,自不能遁。胡氏才大,能发挥先儒,以为胡氏虽穿凿,以义理穿凿,故可观。

○杂着

续白鹿洞学规

正趋向以立其志

译有人问:“滕子来朝见,为什么不遵从胡氏《春秋传》的说法呢?”回答:“滕桓公是弑君的贼,不必另加贬斥,罪行自然显现。朝见桓公的罪过只在他本人,不应当连他的子孙也一同受贬。只是程传的义理极其精妙,随着事情逐一证明,十分详尽,所以兼取他的说法。”朱子说:“当时大国废弃典礼,致力于吞并别国,它们的罪过比滕国更大。却记作‘公’、记作‘侯’,难道只是责备不能保全自己的小国吗?”程子说:“《春秋》经世的大法,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 《春秋》无非是彰明天理、端正人心。《春秋》借乱世的事情,保存治理天下的方法;它就在不善之中阐明至善的道理。朱子认为,继承前君去世的人没有举行即位礼,所以《春秋》不记载;桓公、宣公亲自端正即位之礼,所以记载。这个说法最为正确。继承前君去世,事情急迫仓促,礼仪必然简略可知。篡位弑君的人,特意举行这种礼仪来压服国人、确定自己的君位,这是奸邪之人的伪礼,是篡夺君位的权谋。天下的事情,不过只有一个是与非、邪与正、公与私、善与恶、利与义;天理与人欲由此区分,治乱与存亡也由此决定。《春秋》根据当世的事情,纠正错误而保存正确;辨明邪恶,事情自然归正;诛斥恶行,善自然彰明;断绝私利,义自然显现。因此它能在天理已经灭亡之后保存天理,使乱世转为治理。《春秋》的大义,几十条都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这是程子自己体会得到的。程传虽然简略,却已经把《春秋》精微的义理和深奥的旨意阐发尽了;胡传虽然详细,终究达不到程传。《春秋》是圣人拨乱反正的书,其中保存着经世治国的大法。天理与人欲,没有比《春秋》辨析得更清楚的了。圣人的笔法如同造化,依据事实直书,是非善恶,连细微之处也不遗漏。求学者如果深入考察、明确辨析,那么克制私欲、恢复礼制的功夫,就不必再向别处寻求了。有人问:“《春秋》记载名字、记载字,果真是圣人用这些来褒贬人物吗?”回答:“《春秋》这部书,大体多是因袭旧史。假如旧史已经记载了名字,哪里还能另外找一个字来书写呢?如果旧史只记载字而没有记载名,也没有地方去寻找另一个名。又如记载日期或不记载日期,旧史没有日期,也没有地方去寻找日期。” 至于记载爵位或不记载爵位,其中一定有深刻的意义。” 有人问:“胡氏关于‘公天下’‘家天下’的说法,议论极为高明,为什么不采用呢?”回答说:“胡氏本于《礼运》所说的‘大道施行,天下为公;大道隐没,天下为家’,这是最妨害义理的说法。《礼运》是汉代儒生附会而成,不足以作为依据。若说‘把天下看作一个家’,当然应当传给贤者;若说‘把天下当作我家的财产,想让它世代相传’,那就是私家之家的意思,难道是禹、汤、文、武的心意吗?父子本来一体,父亲拥有天下而传给儿子,这是天下常理。也就是《易》后天卦以震代乾的意义:尧、舜的儿子不肖,不能据有天下,所以选择舜、禹传授给他们,这是处于权宜之道。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大道正在实行,怎么能说它隐没了呢?文定才高志大,把《礼运》的话说得过分夸张,所以喜爱它而没有察觉其中违背义理的害处。” 有人问:天王派宰渠伯纠出使,家父聘问桓公。胡氏认为前文贬斥了宰渠伯纠,家父没有责任。既然看到了《春秋》责备宰相的意思,为什么不采用这种说法呢?回答说:胡氏根据名字和字来判断褒贬,所以有这样的说法。他哪里知道《春秋》是依据旧史写成的,旧史没有记载家父的姓名,圣人怎么书写呢?《春秋》不写家父的官职,本来就已经责备他失职了。把相关事情联系起来看,桓公弑杀君主而即位,从未朝见或聘问周王;周王却多次派使者去聘问他,那么周王及其臣下全都失去了正道,本来就不必等到《春秋》另加贬斥。圣人的笔就像造化判定是非善恶,真相自然不能逃脱。胡氏才气宏大,能够发挥先儒之说;虽然胡氏有穿凿之处,但他是从义理上穿凿,所以仍然值得观览。” ○杂著 续写《白鹿洞学规》端正志趣方向,以树立志向

书曰:惟狂克念作圣,惟圣罔念作狂。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子以四教:文、行、忠、信。颜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成瞷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又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周子曰: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志伊尹之所志,学颜渊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程子曰:天下第一等事,不可让与别人做。程子自十五六,遂厌科举之学,慨然有求道之志。古人惟务修德而已,有德者必有言。韩退之因学为文而求其所至,是倒学了。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人为志。吕氏称程子: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一善成名。横渠先生曰:二程自十四五,脱然便学圣人。横渠张子语学者曰:孰能少置意科举,相从入尧舜之域?关中学者翕然从之,多吿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学者必如圣人而后已。尹氏曰:吾学圣人者也,圣人所言吾当言之,圣人所行吾当行之,故力排异端以扶正道。陈忠肃公曰:幼学之士,先要分别人品之上下,何者是圣贤所为之事,何者是下愚所为之事,向善背恶,去彼取此,此幼学所当先也。朱子曰:为学须思所以超凡入圣,如昨日为乡人,今日便要为圣人,须竦拔后方始有进。今日克念即可为圣,明日罔念即为狂矣。古之学者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为学先须立志。志既立,然后学问可次第着力。立志不定,终不济事。世之志利欲者,与志理义者,自不千事。志利欲,便是趋禽兽之径;志理义,便是正路乡里。熹于科举,自幼便见得轻。今人不去讲义理,只去学诗文,已落第二等。学莫先于立志。志道则心存于正而无他。圣人教人,无非讲明义理以修身,然后推以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也。此道理与生俱生,今人弃了,都不理会,浮生浪死,甚可惜。「南轩张先生曰:学者当以立志为先,不为异端惑,不为文采昡,不为功利汨,庶几可以言读书矣。」

愚谓圣人设教,无非因人固有之理而品节之,使由是而学焉,则德无不明,身无不修矣。今之学者,有气高者则驰骛于空无玄妙之域,明敏者类以该博为尚,科名为心,又其下者不过终于诗句浮词,以媚世取容而已,未尝知有圣贤之学也。夫圣贤之学,得之于已可以成善治,美风俗,兴教化,三代可复也。或者以为圣人之道高远难至,非后学之所敢及,殊不知有生之类,其性本同,但圣人不为物欲所昏耳。今学者诚能存养省察,使本心常明,物欲不行,则天性自全,圣人可学而至矣。圣人岂隐其易者,反使人由于艰难阻绝之域哉?又有以为道学固美,但非世俗所尚,不利行耳,殊不知日用之闲,无非此道之流行,近自洒扫应对、事亲接物之闲,推而至于仁民爱物,无所用而不周,无所施而不利,特由教养无方,人自不察耳。居仁不揆愚陋,窃有志于斯焉,于是不敢自私,将欲与有志之士讲明而践行之,故为此规以吿同类。必先开发此志,然后进于有为也。至于用力之方,条列于左云。

主诚敬以存其心

译《尚书》说:“只有狂妄的人能够考虑向善,就可以成为圣人;只有圣人不再思考,就会变成狂人。”人应当追求广泛见闻,时时建功立事,学习古代训诫才会有所收获。做事不以古人为师,想以此长久传世,并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孔子说:“我十五岁便立志于学习。”孔子说:“以道为志向,以德为依据,以仁为依靠,在六艺中游习。”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修养自己,如今的学者是为了取悦别人。”孔子以四方面教人:文献、德行、忠诚、信实。颜子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一样。”成瞷说:“他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我为什么要怕他呢?”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孟子讲性善,言论必称尧、舜;又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孟子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周子说:“圣人希望达到天的境界,贤人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士人希望达到贤人的境界。”伊尹、颜渊,是大贤人。伊尹以自己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辱,看到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就像自己在市场上受鞭打。颜渊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同样的错误不犯第二次;应当立志追随伊尹的志向,学习颜渊所学习的。犯了过错而能改,就接近圣人;达到圣人的境界,就是贤人;即使达不到,也不失去美好的名声。圣人的道,进入耳中,存于心中,蕴藏它便成为德行,施行它便成为事业。” 只以文辞为事,那就浅陋了。程子说:“天下第一等的事情,不能让别人替自己去做。”程子从十五六岁起,便厌弃科举之学,慨然生出求道的志向。古人只致力于修养德行而已,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论。韩退之因为学习而作文,并以此求得自己的成就,这是把学习的次序颠倒了。说到学习,就应当以道为志向;说到做人,就应当以圣人为志向。吕氏称赞程子说:“宁可学习圣人而尚未达到,也不愿凭一项善行成就自己的名声。”横渠先生说:“二程从十四五岁起,便彻然开始学习圣人。”横渠张子对求学者说:“谁能稍稍放下科举之心,跟随我进入尧、舜的境界呢?”关中的学者全都欣然跟从他,他多次告诫人要懂得礼、使性情成就、改变气质,求学者一定要以成为圣人为目标,然后才停止。尹氏说:“我是学习圣人的人,圣人所说的我应当说,圣人所做的我应当做,所以竭力排斥异端,以扶持正道。”陈忠肃公说:“初学的人,首先要分别人品的高下,哪些是圣贤所做的事,哪些是下愚之人所做的事;趋向善而背离恶,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这是初学者应当首先做的。”朱子说:“求学必须思考怎样超越凡俗而进入圣人境界;昨天还是乡里普通人,今天就要成为圣人,必须振作拔擢自己,然后才会有所进步。” 今天能够思念善道,就可以成为圣人;明天不再思念,就会变成狂人。古代的学者,是从做士人开始,最终成为圣人的吗?求学首先必须立志。志向既已确立,然后学问才可以按次序用力。立志不坚定,最终不会成事。世人立志于利欲,和立志于义理的人,自然相差很远。立志于利欲,就是走向禽兽的道路;立志于义理,就是正直的道路。朱熹说,他从小就看轻科举。如今的人不去讲求义理,只去学习诗文,已经落在第二等了。学习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以道为志,心就存于正道而没有其他杂念。圣人教人,无非是讲明义理来修养自身,然后推及别人,并不是只想让人致力于记诵浏览、写作文章,以钓取声誉、谋求利禄而已。这种道理与生俱来,如今的人却把它抛弃,全不理会,虚度一生而死去,实在可惜。南轩张先生说:‘求学的人应当把立志放在首位,不被异端迷惑,不被文采眩惑,不被功名利禄淹没,这样才差不多可以谈读书了。’ 我认为圣人设置教化,无非是依据人本来具有的道理加以条理节制,使人沿着这条道路学习;这样,德性没有不彰明的,身心没有不修养的。如今的求学者,有气势高亢的,便奔驰在空虚玄妙的境域;聪明敏捷的,大多把知识广博看作崇尚,以科举功名为心;更低下的,不过最终沉溺于诗句浮词,以讨好世俗、取得容纳而已,从未知道有圣贤之学。圣贤之学,得到它并实行于自身,就可以成就善治、美化风俗、振兴教化,夏、商、周三代的盛况也可以恢复。有人认为圣人之道高远难以达到,不是后学者所敢企及的,却不知道有生命的万物,其本性本来相同,只是圣人不被物欲遮蔽罢了。如今求学的人如果真能存养本心、反省察验,使本心常常明亮,不让物欲流行,那么天性自然完整,圣人也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圣人难道会把容易做到的道理隐藏起来,反而让人走向艰难阻绝的境地吗?又有人认为道学固然美好,但不是世俗所崇尚的,不利于实行,却不知道日常生活中无非都是此道的流行;近处从洒扫、应答、侍奉父母、与人交往开始,推及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没有哪里不能运用,没有哪里不能发挥作用,只是由于教养没有方法,人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我居仁不顾自己的愚陋,私下对这件事立下志向,于是不敢把它据为己有,想同有志之士共同讲明并实行它,所以制定这份规约来告知同道。必须先启发并确立这种志向,然后才能进入实际作为的阶段。至于用力的方法,分条列在下面。以诚敬为主,以存养心志

易》曰: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诚所以居业也。闲邪存其诚。孔子曰:「主忠信,言忠信,行笃敬。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女民哉。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立如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丹书》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孟子曰:「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程子曰:「若不能涵养,只是说话。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古之人,耳之于乐,目之于礼,左右起居,盘盂几杖,有铭有戒,动息皆有所养。今皆废坏,独有理义之养心耳。但此涵养久自熟矣。敬以直内,是涵养意。」吕与叔患思虑之多,不能驱除。程子曰:「此正如破屋御冦,束面一人来,未逐得,西面一人又至矣。左右前后驱逐不暇,盖其四面空疎,盗故易入,无縁作得主。盖中有主,则外患不能入,自然无事。」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是彻上彻下语。圣人元无二语。学者当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闲,然后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只是私已,终不足以达道。思无邪,毋不敬,此二句循而行之,安得有差?有差者皆由不敬不正也。入道莫如敬,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今人心主不定,视心如冦雠而不可制,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事。孔子言仁,只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自然中礼。唯愼独便是守之之法。君子修已以敬,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何有不至此?体信达顺之道,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以此祀天飨帝。人道唯在忠信,不诚无物。且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者,人心也。茍无忠信,岂复有物乎?心要在腔子里。学者患思虑纷乱,不能宁静,此则天下之公病。学者只要立个心,此上头尽有商量。闲邪则诚自存,不是外面提一个诚将来存着。今人外面役役为不善于不善中寻个善来存着,如此则岂有入善之理?故孟子言性善,皆由内出,只为诚便存。闲邪更着甚工夫?但惟是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敬只是主一也。主一则既不之东,又不之西。如是则只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只是内存。此则自然天理明。学者须是将敬以直内,涵养此意,直内是本。闲邪则固一矣。主一则不消言闲邪。有以一为难见,不可下工夫。如何一者?无他,只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虚僻之干。此意但涵养久之,则天理自然明。敬则自虚静,但不可把虚静唤作敬。学者先务,固在心志。然有谓欲屏去闻见知虑,则是绝圣弃智。有欲屏去思虑,患其纷乱,则是坐禅入定。如明鉴在此,万物毕照,是鉴之常,难为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万物,难为使之不思虑。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为主?敬而已矣。有主则虚,虚谓外邪不能入;无主则实,实谓物来夺之。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则他事更不能入矣。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况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谓敬,主一之谓敬;所谓一,无适之谓一。旦欲涵泳主一之义,不一则二三矣。至于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于屋漏,皆是敬之事。严威俨恪,非敬之事,但致敬自此入。朱子曰:敬者,圣学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为小学者不由乎此,固无以涵养本原,而谨乎洒扫应对进退之节,与夫六艺之教;为大学者不由乎此,亦无以开发聪明,进德修业,而致乎明德新民之功也。圣贤之学,彻头彻尾,只是一敬字。致知不以敬,则昏惑纷扰,无以察义理之归;躬行不以敬,则怠惰放肆,无以致义理之实。或问:“敬”字当不得小学?朱子曰:“看来小学却未当得敬,敬已自包得小学。敬是彻上彻下工夫,虽做到圣贤田地,也放下这敬不得。”持其志,则气自清明。学者当提醒此心,使如日之方升,则羣邪自息。纔主一,便觉意思卓然精明。人一时闲,外面整肃,便一时醒;一时放宽了,便昏怠也。敬者,一心之主宰,万事之本根。古人于小学中,已自把捉成了,故于大学无所不可。今人既无小学之功,却当以敬为本。妄诞欺诈为不诚,怠惰放肆为不敬。范氏曰:“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其所存者,呜呼几希。君子存诚,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西山真先生曰:“敬则万善俱立,怠则万善俱废。”

译《易》说:“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饰言辞、树立诚意是用来守成事业的。防止邪念,保存诚意。”孔子说:“以忠信为主,说话忠信,行为笃实恭敬。平日居处要恭敬,办理事务要敬慎,对待别人要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抛弃这些原则。出门好像要会见贵宾,使唤百姓好像承当大祭祀。”《曲礼》说:“没有一处不恭敬,仪态庄严如有所思,说话安详而有定,像女子和百姓一样。脚步姿态要稳重,手的姿态要恭敬,目光要端正,口的姿态要止静,声音要安静,头部姿态要正直,气息姿态要严肃,站立姿态要有德,面色姿态要庄重。坐着像尸,站着像斋戒。庄严恭敬日日增强,放纵安逸日日苟且。”《丹书》说:“恭敬胜过怠惰就吉祥,怠惰胜过恭敬就会灭亡。”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求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程子说:“如果不能涵养,只不过是在说话。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想让人收束已经放失的心,使它反复回到自身,自然能够寻求向上的道路,从下学而达到上达。古人以耳听音乐、以眼看礼仪,左右起居之间,盘盂、几案、手杖上都有铭文和戒语,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受到涵养。如今这些都废弃败坏了,只剩下用义理来涵养心性。但这种涵养,长久以后自然会纯熟。” 以敬使内心正直,就是涵养的意思。”吕与叔忧虑思虑太多,不能排除。程子说:“这正像破屋抵御盗贼:东面一个人来了,还没有赶走,西面又来一个人;左右前后赶逐都来不及,这是因为房屋四面空疏,盗贼容易进入,所以无法作主。内心有主宰,外来的祸患就不能进入,自然没有事情。”居处恭敬,办理事务敬慎,对人忠诚,这是贯通上下的道理。圣人原本没有两套说法。求学者应当守住这颗心,不可急迫;应当培植得深厚,在其中涵泳浸润,然后才可以自有所得。只是急迫地追求它,便是出于私心,终究不能通达大道。“思无邪”“无不敬”这两句话沿着实行,怎么会有差错?有差错,都是由于不敬、不正。进入道的途径没有比敬更好的,没有致知而不在敬上的。如今人的心没有主宰,把自己的心看作仇敌,无法控制;不是事情拖累了心,而是心拖累了事情。孔子谈仁,只说出门如同会见贵宾、使民如同承当大祭祀;观察这种气象,便应当心胸开阔、身体舒泰,举止周旋自然合乎礼。只有慎独才是守住它的方法。君子以敬修养自己,以使百姓安定,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 只有上下都一心恭敬,天地才会各安其位,万物自然生长,气息没有不和顺的,四灵又有什么不会到来呢?体察诚信、通达顺理的道路,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应当凭此祭祀上天、享祀上帝。人的正道只在忠信,不诚实就没有真实的事物。况且出入没有固定时间,不知道归宿所在的,就是人的心。假如没有忠信,哪里还会有真实的事物呢?心要安置在胸腔之中。求学者忧虑思绪纷乱,不能安静,这是天下人的通病。求学者只要确立一个心志,在这上面自然有许多道理可以商量。防止邪念,诚意自然保存,并不是从外面拿一个‘诚’来保存。如今的人在外面忙碌,在不善之中寻找一个善来保存;这样哪里有进入善道的道理?所以孟子说性善,都是从内心产生,只要诚意存在,善性便保存了。防止邪念还需要什么特别功夫呢?只是端正容貌、整饬思虑,自然会生出敬意。敬只是专一主宰。专一,就不会向东也不会向西;这样便只是处于中正。既不向这里,也不向那里;这样便只是内心存守。如此天理自然明白。求学者必须以敬使内心正直,涵养这种意念;使内心正直是根本。防止邪念,本来就是专一。专一了,就不用再说防止邪念。有人认为‘一’难以看见,无法下功夫。” 什么叫专一呢?没有别的,只要整齐严肃,心便专一;心一专一,自然没有虚浮邪僻的干扰。这种意念只要长久涵养,天理自然明白。恭敬就自然虚静,但不能把虚静称作恭敬。求学者首先致力的事情,本来在于心志。然而有人说想排除听闻、见识和知识思虑,这就是抛弃圣人、抛弃智慧;有人想排除思虑,担心它纷乱,这就是像坐禅入定一样。明亮的镜子放在那里,万物全都照见,这是镜子的常态,不能硬要它不照见。人的心不能不与万物交感,也不能不思虑。若想免除这些,只能使心有主宰。怎样使心有主宰?只是恭敬罢了。有主宰,心就是虚;所谓虚,是外邪不能进入。没有主宰,心就是实;所谓实,是外物一来便把它夺走。大凡人的心不能同时专注两件事,专注一件事,其他事情便不能进入。以事情为主宰,尚且不会有思虑纷扰之忧,何况以敬为主宰,又怎么会有这种忧患呢?所谓敬,就是专一主宰;所谓一,就是心无所趋向。早晚都要涵泳体会专一主宰的意义;不能专一,就会分心为二为三。至于不敢欺骗、不敢怠慢,甚至在暗室中也不感到惭愧,这些都是敬的实践。严厉威仪、庄严谨慎本身还不是敬的实质,但致敬要从这里进入。朱子说:‘敬,是圣人之学所以开始并且完成始终的根本。’ 学习小学,如果不由此入手,就不能涵养根本,也不能谨慎对待洒扫、应答、进退的礼节以及六艺的教育;学习大学,如果不由此入手,也不能开发聪明,增进德行、修成事业,从而达到彰明自身德性、使民更新的功效。圣贤之学,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敬’字。致知若不以敬为本,就会昏惑纷扰,不能察见义理的归宿;亲身实行若不以敬为本,就会怠惰放纵,不能达到义理的真实。有人问:‘敬’字难道不能用在小学吗?朱子说:‘看来小学还不能等同于敬,因为敬本身已经包含了小学。敬是贯通上下的功夫,即使做到圣贤的境界,也不能放下这个敬字。’守住志向,气息自然清明。求学者应当时时提醒这颗心,使它像初升的太阳一样明亮,那么各种邪念自然止息。刚刚专一,便觉得意念卓然精明。人一时整肃外表,便一时清醒;一时放纵松懈,便一时昏沉怠惰。敬是专一心的主宰,是万事的根本。古人在小学阶段已经把握成就了它,所以进入大学后没有什么不能做。如今的人既然没有小学阶段的功夫,就应当以敬为根本。虚妄荒诞、欺骗诈伪是不诚;怠惰放纵是不敬。” 范氏说:“一颗心隐微之处,众多欲望共同攻击它,能够保存下来的东西,唉,实在太少了。君子保存诚意,能够思善、能够恭敬,心这个主宰安泰平和,身体各部分都听从号令。”西山真先生说:“恭敬,万种善行都会树立;怠惰,万种善行都会废弃。”

愚闻人之一心,万理咸备。盖其虚灵之体,得之于天,所以主乎吾之一身,宰制天下之事者。孰有大于此者乎?孰有贵于此者乎?然放而不存,日以昏昧。至大至贵之物,反流于卑污茍贱之域,而不自知矣。然所以放者,由于物欲牵引,旧习纒绕,故杂虑纷纭,不能休息,而无时在腔子之内也。唯能主乎诚敬,则本心全体即此而存,外邪客虑无自入矣。盖眞实无妄之谓诚,主一无适之谓敬。二者既立,则天理安有不明?人欲何从而生哉?但其功夫效验,周遍精切,非一言所能形容,是以类集圣贤所言诚敬之道,共为一篇,庶乎可以体验而有得焉。愚以为今之学者,但当尽已之心,毋使有一毫之虚妄,齐庄严肃,毋使有一毫之惰弛,则所谓眞实无妄,主一无适者,自可至矣。由是以穷理修身,由是以齐家治国,亦何所不可?何所不能哉?程子所谓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信不欺我矣。

博穷事理以尽致知之方

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凡有一物,必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处其当否,皆穷理也。穷理非道穷尽天下万物之理,又非道是穷得一理便到,只要积累多后,自然见去。自一身之中,以至万事万物之理,会得多,自豁然有觉处。」格物非欲尽穷天下之物,但于一物穷尽,其它可以类推。至于言孝,则当求其所以为孝者如何。若一事上穷不得,且别穷一事,或先其易者,或先其难者,各随人浅深。譬如千蹊万径,皆可以适国,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通其余矣。万物各具一理,万理共出一原,此所以可推而无不通也。或问:「观物察已者,岂因见物而反求诸已乎?」程子曰:「不必然也。物我一理,纔明彼即晓此,此合内外之道也。语其大,天地之高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皆学者所宜致思也。然则先求之四端可乎?」曰:「求之性情,固切于自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致知之要,当知至善之所在,如父止于慈,子止于孝之类。若不务此,而欲泛然以观万物之理,吾恐其如大军之游骑,出太远而无所归也。格物莫若察之于身,其得之尤切。延平李先生曰:「凡遇一事,即当且就此事,反复推寻,以究其理。待此一事融释脱落,然后循序少进,而别穷一事。如此既久,积累之多,胸中自当有洒然处。」朱子曰:「读书是格物一事。」致知之方,或考之事为,之着,或察之念虑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使于身心性情之德,人伦日用之常,以至天地鬼神之变,鸟兽草木之宜,自其一物之中,莫不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已,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者,必其表里精粗,无不尽其类以通之。至于一日脱然而贯通焉,则于天下之物,皆有以究其义理精微之。所极而吾聪明睿知亦皆有以究其心之本体而无不尽矣。盈天地之间皆物也,以其至切而近者言之,则心之为物实主于身。其体则有仁义礼智之性,其用则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情,浑然在中,随感而应,各有攸主而不可乱也。次而及于身之所具,则有口鼻耳目四肢之用;又次而及于身之所接,则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常。是皆必有当然之则,自不容已,所谓理也。外而至于人,则人之理不异于人也。极其大,则天地之运古今之变不能外也;尽于小,则一尘之微一息之顷不能遗也。

愚谓大学之教,以致知为先。盖能推致吾之知识,使无不尽,则本心洞然,万变毕照。由此而之焉,则意诚心正而身修,天下国家可得而治矣。但其用力之方,则在于即物推求,以究其理,方为的实。若泛然从事于言语训诂之末,则讲说虽勤,文辞虽丽,乃程子所谓翫物丧志之学,徒敝精神于身心,无纤毫之益。其遇事变,亦茫然不知理之所在,颠倒错缪,殆有甚焉,尚望其能成已成物而无误乎?然亦无以他求为也。今学者诚能读圣贤之书,反复寻究,以求其理,亦可以得致知之大端矣。更于日用之间,穷其何为是,何为非,事事求其至善,物物寻其当然,则致知之功,莫切于此。如此既久,则知益明,理益精矣。

审察几微以为应事之要

易》曰: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知几,其神乎?《诗》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中庸》曰: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子思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愼其独也。周子曰:诚无为,几善恶。朱子曰:欲动未动之间,便有善恶,正学者用心理会。天理、人欲,几微之间。天理、人欲之分,只争些子,故周子只管说「几」字。几微之间,善者便是天理,恶者便是人欲。纔觉如此,便存其善,去其恶可也。

译我听说人的一颗心,具备所有的道理。大概它虚灵的本体得自上天,所以能够主宰我的全身,统摄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还有什么比它更尊贵呢?然而心放纵而不加保存,便一天比一天昏暗。至大至贵的东西,反而流落到卑污苟贱的境地,自己还不知道。心之所以放纵,是因为被物欲牵引、被旧习缠绕,所以杂乱的思虑纷纷而来,不能停息,没有一刻安在胸腔之内。只有以诚敬为主,这一本心的完整体性才能保存于此,外来的邪念和客思便无从进入。真实而没有虚妄叫作诚;专一而没有趋向叫作敬。二者既已树立,天理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人欲又从哪里产生呢?只是其中功夫的作用和验证周遍而精切,不是一句话所能描述,所以汇集圣贤所说的诚敬之道,共同编成一篇,希望可以亲自体验而有所获得。我认为如今的求学者,只应当竭尽自己的心,不让其中有一丝虚妄;端庄严肃,不让其中有一丝懈怠,那么所谓真实无妄、专一无所趋向,自然可以达到。由此穷究事理、修养自身,由此整治家庭、治理国家,又有什么不能做到呢?” 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呢?程子所说的“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确实没有欺骗我。” 广泛穷究事理,以穷尽致知的方法 程子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凡是一个事物,必定有一个道理,必须穷究并推求到它的道理。穷理的途径很多:有的通过读书讲明道义,有的考察古今人物,辨别他们的是非,有的应对接触事物,处理它们是否恰当,这些都是穷理。穷理并不是说要穷尽天下万物的全部道理,也不是说穷尽一个道理便到达终点,只要不断积累,日后自然会有所领会。从自身之中开始,直到万事万物的道理,领会得多了,自然会豁然有觉悟之处。”格物并不是想穷尽天下所有事物,只要把一个事物的道理穷究到底,其他事物便可以类推。比如说孝,就应当探求什么叫作孝、孝的根据是什么。如果在一件事情上穷究不通,暂且另穷究一件;或者先做容易的,或者先做困难的,各自随着人的深浅而定。譬如千条小路、万条道路,都可以通往国都,只要找到一条进去,就可以贯通其他道路。万物各自具备一个道理,万种道理共同出自一个根源,这就是可以类推而没有不通之处的原因。有人问:“观察事物、察看自身,难道是因为看见事物以后再反过来求诸自身吗?”程子说:“不一定如此。物与我本是一理,刚刚明白了彼物,也就明白了自身,这就是贯通内外的道理。说到大的方面,是天地的高大深厚;”}], 说到小的方面,直到一个事物为什么如此的原因,都是求学者应当用心思考的。那么,先从人的四端求取,可以吗?”回答说:“从人的性情上求取,固然切近自然;但即使是一草一木,也都各有道理,不可以不加以考察。”致知的关键,在于知道至善所在,例如父亲止于慈爱、儿子止于孝顺之类。如果不致力于此,却想笼统地观察万物的道理,我恐怕会像大军派出的游骑,走得太远而无所归宿。格物不如从自身考察,这样所得尤其切近。延平李先生说:“凡遇到一件事,就应当暂且就着这件事反复推求,以穷究其中的道理。等到这一件事融会贯通、毫无疑滞以后,再按次序稍稍前进,另行穷究一件事。这样长久下去,积累得多了,胸中自然会有洒然明白的境界。”朱子说:“读书是格物的一件事。”致知的方法,有时考察事情的作为及其明显表现,有时察看念头思虑的细微处,有时从文字中求取,有时在讲论中探求,使自己在身心性情的德性、人伦日用的常理,以及天地鬼神的变化、鸟兽草木的宜当等方面,从每一个事物中都能看出它应当如此而不能不如此之处,以及它所以如此而不可改变的根据;表面和内里、精微和粗疏,都无不穷尽其类别而贯通起来。到了有一天豁然贯通,对于天下万物,都能够穷究其义理的精微极致;我的聪明睿智也都能够穷究自己心的本体,没有一点不能尽知的。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事物。就最切近的事物来说,心这个事物实际上主宰着身体。心的本体具有仁、义、礼、智的本性;它的作用则表现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情感。这些浑然存在于心中,随着感应而发,各自有所主宰而不能混乱。其次涉及身体所具备的功能,有口、鼻、耳、目和四肢的作用;再其次涉及身体所接触的关系,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常理。这些全都必定有应当如此的准则,自然不能不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理。向外推及人,人所具有的道理与人并无不同。推到最大的方面,天地的运行、古今的变化也不能排除在外;穷究到最小的方面,一粒尘土的微小、一呼一吸的短暂,也没有遗漏。我认为《大学》的教导,以致知为先。能够推扩并穷尽自己的知识,使没有一点不尽,那么本心就会洞然明白,万般变化都能照察。由此实行下去,意念诚实、心志端正而自身得到修养,天下国家就可以治理了。但实际用力的方法,在于就着具体事物推求,以穷究其中的道理,这才是真实确切的。如果泛泛地从事于言语训诂的末节,那么讲说虽然勤勉,文辞虽然华美,却是程子所说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的学问,只白白耗费精神,对身心没有丝毫益处。遇到事变时,也茫然不知道道理在哪里,颠倒错乱,恐怕还要更加严重,难道还希望他能够成就自己、成就事物而不出错误吗?然而也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寻求。如今求学者如果真能读圣贤之书,反复寻究以求得其中的道理,也可以得到致知的大要。再在日常生活中穷究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件件事都求其至善,物物都探寻其应然,那么致知的功夫没有比这更切近的了。这样长久以后,知识会更加明白,道理会更加精细。”},{ 审察细微的征兆,作为应对事情的要领 《易》说:“几,是事物将要发动时的细微征兆,是吉凶预先显现的地方。能够知道几,真是神明吗?”《诗》说:“潜藏虽然隐伏,仍然非常明显。”《中庸》说:“所以君子在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在心志上没有可厌恶之处。君子之所以使人不能企及,恐怕就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子思说:“没有比隐蔽处更容易显现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明显的,所以君子慎独。”周子说:“诚本身无所作为,却是善恶将要出现的征兆。”朱子说:“欲念将动而尚未发动之间,便已经有善恶,这正是求学者应当用心体察的地方。天理和人欲,就在细微征兆之间。天理与人欲的分别,只差一点点,所以周子总是说‘几’这个字。在细微征兆之间,善就是天理,恶就是人欲。刚刚觉察到这种情况,便保存善而去除恶,就可以了。”

愚谓人生日用之间,起居动息,以至设施措置,不能不与物接,故不能无事。然所以为事之理,固已具于性分之内也。若厌其烦扰,欲绝而去之,则陷于老佛之空寂;若不察其理之当然,以机变为足以应事,则流于仪秦、商鞅智谋之末,为小人之归矣。然事物之闲,虽曰无非天理所在,茍失于省察,则不觉陷于人欲之私,虽或悔悟,亦无及矣。故必于事物初接,本心萌动之际,谨察精辨,孰为天理,孰为人欲,使善恶是非、公私义利判然于前,然后从其善而去其恶。如此旣久,则义理益精,自无过与不及之差矣。

克治力行以尽成已之道

易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书曰: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程子曰:学问之道,无他也,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而已。人能克己,则仰不愧,俯不怍,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伊川问谢显道:“相别半年,做得甚工夫?”对曰:“只去个矜字。”矫轻警惰。朱子曰: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此间讲说时少,践履时多,事事都要人自去理会。凡是私已不是天理者,便克将去。行之久,则善与自家为一。为一则得之在我,未能行则善自善,我自我。人于道理不能行,只是在我之道理有未尽耳,不当咎其不可行,当反而求尽其道。

愚闻人之有生,便有所以为人之理,是皆天之所赋,非人力之所为也。虽圣人,不过尽为人之理而已。孟子所谓践形是也,非圣人于此身之外,别有所以为圣人之理也。今所以不能如圣人之从容中道者,是气质有偏,物欲有蔽,故必克治其气质之偏,物欲之蔽,使所行无过不及之差,然后可以尽此身之理,以成乎已也。茍或知而不行,则前所穷之理无所安顿,徒费讲学之功,无以为已有,岂不重可惜乎!今学于此者,务必实体此理而力行以终之,以脱乎俗学之陋。其力行之方,圣贤方册已详,姑举大端于此,以示同志。

推已及物以广成物之功

愚闻子朱子曰:「天之明命,有生之所同得,非有我之得私也。是以君子之心,廓然大公,其视天下无一物而非吾心之所当爱,无一事而非吾职之所当为。虽或势在匹夫之贱,所以尧舜其君,尧舜其民者,未尝不在吾之分内也。」窃谓学者须要有如此心胸,则规模广大,私吝之心自消。推而行之,岂有一民不被其泽,一物不得其所哉?此儒者之学,必至于参天地,赞化育,然后为功用之全也。圣贤开示后学,深切如此。顾乃背其名教,偏狭浅陋,成一已之功名,茍一家之富贵,使明德新民之大道,正君善俗之太业,不行于世。呜呼惜哉!有志之士,尚当勉力于此,以进复先王之治。

白鹿洞讲义

古之学者必以修身为本,修身之道必以穷理为先。理明身修,则推之天下国家,无不顺治。今诸君在洞者,务必用功于此,虚心一意,绝其杂虑,而于圣贤之书,熟读精思,明辨反之于身,而力行之。又于日用之闲,凡一事一物,必精察其理;一动一静,必实践其迹。则所学在我,而于酬应之际,以天下之理处天下之事,必沛然矣。又何古人之不可学哉?且诸君以为今人之性与古人之性同乎?异乎?今人之心与古人之心同乎?异乎?茍异矣,不敢强诸君。若吾之心、吾之性不异于古人,又何古人之不可学哉?诸君其勉之!务使今日白鹿洞即昔日之白鹿洞,今日之学即文公昔日之学,今日之道即文公昔日之道。不惟能尽乎吾身所赋之理,而于国家崇建人文之盛典,诸名公作兴之盛意,庶不负焉。诸君勉之哉!

丽泽堂学约并序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莫不全具仁义中正之德,但气质或异,而贤愚以分,此圣人修道之教所以不能无也。夫自唐虞三代之盛,人君躬行仁义,以为教化之本,建立学校,以广教之之道,故人皆得以明其善,复其性,无愚不肖之患。及周之衰,教化不明乎上,士无学于下,人道或几乎熄矣。吾夫子以圣德无位,与颜曾之徒讲道洙泗,是以君上之教虽已不兴,而师友之传道学之緖,垂无穷矣。汉魏以下,诸儒之学虽有未纯,而其用力之勤,亦各有以成其一家之学。至宋则眞儒迭出,道学益明,远绍洙泗之盛,今企仰于数百年之后,恨不生于其时也。方今海内之士,学明德尊,足为师表者,康斋先生一人而已。愚徃复从游数载,彷佛有以得其依归,但志卑质鲁,又相去之远,不获常相亲炙,恐离羣独学,终无以成德也。于是乃与同志某等构为丽泽堂,相与肄业其中,盖本易之大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之义也。凡学于此者,谨德行,明义理,持其志,敏其力,期底于成功,庶乎丽泽之益为无穷矣。成其美者,地主某焉。所立条约,明示于后。

译我认为人活着,在日常生活中起居行动、呼吸停止,以至于安排施行各种事情,都不能不与外物接触,所以不能没有事情。然而事情所以应当这样处理的道理,本来已经具备于人的天性之中。如果厌恶事务的烦扰,想把它们断绝抛开,就会陷入老子、佛教所说的空寂;如果不察看事理的应然,却把机巧权变认为足以应付事情,就会流于仪秦、商鞅一类智谋的末流,成为小人的归宿。然而在各种事物之间,虽说无不是天理所在,假如失于省察,便会不知不觉陷入人欲的私心之中;即使后来有所悔悟,也来不及了。所以一定要在刚刚接触事物、本心刚刚萌动的时候,谨慎观察、精细辨别,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使善恶、是非、公私、义利清楚地呈现在面前,然后顺从善而去除恶。这样长久以后,义理会更加精纯,自然不会有过分或不及的差错。”},{ 克制并治理自身,努力实行,以穷尽成就自己的道路 《易》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然戒惧警醒。”上天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我奋发而不停止。《尚书》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易而不傲慢。”颜渊问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程子说:“求学问的道路没有别的,知道不善就迅速改正而趋向善罢了。人能够克制自己,仰视上天不惭愧,俯视自身不羞怍,其中的快乐可以想见。有一刻停息,就会气馁。”伊川问谢显道:“分别半年,做了什么功夫?”谢显道回答:“只是除去了一个‘矜’字。”这是矫正轻浮、警戒懒惰。朱子说:“穷究道理以扩充知识,反省自身以践履其真实。这里讲说的时候少,实践的时候多,件件事情都要人自己去体会。凡是属于私心而不是天理的,就要把它克制去掉。实行久了,善便与自身合为一体;合为一体,所得就在我自身;如果不能实行,善自是善,我自是我。人不能实行道理,只是由于自身对道理还没有穷尽,不应责怪道理不能实行,而应反过来求得把道理穷尽。”},{ 我听说人一有生命,就有作为人的道理;这些都是上天赋予的,不是人力造作的。即使圣人,也不过是把作为人的道理充分实现罢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践形”,并不是圣人在身体之外另有一种成为圣人的道理。如今人之所以不能像圣人那样从容而合乎中道,是因为气质有所偏颇、物欲有所遮蔽,所以必须克制并治理气质的偏颇、物欲的遮蔽,使行为没有过分或不及的差错,然后才能尽到自身所具有的道理,成就自己。假如只是知道而不实行,那么先前穷究的道理便没有安顿的地方,白白耗费讲学的功夫,不能成为自己的所得,岂不是非常可惜吗?如今在这里学习的人,务必真正体认这些道理并努力实行到底,以摆脱世俗学问的浅陋。至于努力实行的方法,圣贤的典籍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姑且举出大要,来给同道者看。推己及物,以扩大成就万物的功效 我听朱子说:“上天赋予的光明本性,是一切有生命者共同得到的,并不是我个人可以私自占有的。因此君子的心胸广大而公正,把天下没有一物不看作是我心所应当爱护的,把天下没有一事不看作是我职责所应当去做的。即使身处匹夫的卑微地位,如何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如何使自己的百姓成为尧、舜,也从未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我私下认为,求学者必须有这样的胸襟,这样规模才会广大,私心吝惜自然消除。把这种心推行开来,哪里会有一个百姓不受到恩泽,哪里会有一物不能各得其所呢?这就是儒者的学问,必须达到与天地并立、赞助化育,然后才是功用的完整。圣贤向后学开示得如此深切。可是有人反而背弃名教,偏狭浅陋,只成就一己的功名,苟求一家富贵,使彰明自身德性、使百姓更新的大道,使端正君主、改善风俗的伟业,不能实行于世。唉,真是可惜!有志之士,还应当在这方面努力,以进而恢复先王的治理。”},{ 《白鹿洞讲义》古代的求学者一定把修养自身作为根本,修身的道路一定把穷究事理放在首位。道理明白而自身修养好,再把它推及天下国家,就没有不能顺利治理的。如今诸位在白鹿洞,务必在这方面用功,虚心专一,断绝杂乱思虑;对于圣贤之书,要熟读精思,明辨之后反求自身,并努力实行。又要在日常生活中,凡遇到一事一物,都精细考察其中的道理;一动一静,都一定实践其实际表现。这样,所学的道理就在自己身上;在应酬处理事务的时候,用天下的道理处理天下的事情,必定能够充沛自如。又有什么古人是不能学习的呢?况且诸位认为今人的本性与古人的本性相同吗?不同吗?今人的心与古人的心相同吗?不同吗?如果不同,我也不敢勉强诸位。如果我们的心、我们的本性与古人没有不同,又有什么古人是不能学习的呢?诸位要努力啊!务必使今天的白鹿洞就是昔日的白鹿洞,今天的学问就是文公昔日的学问,今天的道就是文公昔日的道。不仅要能够尽到我们自身所赋有的道理,对于国家崇尚建立人文的盛大典章,以及各位名公振兴教育的深厚心意,希望也不要辜负。诸位努力吧!”},{ 《丽泽堂学约》及序 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出生,没有谁不完整具备仁、义、中正的德性,只是气质有差异,于是贤与愚有所分别;这就是圣人修明人道、施行教化不能没有的原因。从唐、虞以及夏、商、周三代的盛世起,君主亲身实行仁义,把它作为教化的根本,又建立学校来扩大教化的道路,所以人人都能够明白自己的善性,恢复本性,不至于有愚昧不肖的祸患。到了周朝衰落,君上的教化不能彰明于上,士人在下没有学习,人道几乎熄灭了。我们的夫子孔子以圣人的德行却没有君位,同颜回、曾参等人在洙水、泗水之间讲论道理,因此君上的教化虽然已经不兴盛,但师友相传的道学源流却流传无穷。汉、魏以来,诸儒的学问虽然还不纯粹,但他们用力勤勉,也各自成就了一家之学。到了宋代,真正的儒者接连出现,道学更加明白,远远承接洙泗之间的盛况;如今我们在数百年之后仰望企慕,遗憾不能生在那个时代。现在天下士人中,学问明达、德行尊崇、足以作为师表的,只有康斋先生一人。我往来跟随他学习了几年,仿佛有所得到、找到了归依;只是我的志向低下、资质愚鲁,又与他相距遥远,不能常常亲近受教,恐怕离开群体独自学习,最终无法成就德行。于是便与同道的某等人建造丽泽堂,共同在其中学习,这大概取自《易》大象所说“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的意义。”},{ 凡是在这里学习的人,都要谨慎修养德行,明白义理,守住自己的志向,奋勉自己的力量,以期达到成功,希望丽泽堂朋友相互滋益的作用无穷无尽。成就这件美事的,是地主某某。所制定的条约,明列如下。

一、凡入丽泽堂者,一以圣贤之学为宗,削去世俗浮华之习,尚节行,惇信义,毋习虚诞之文以干利禄,毋作草率之诗以取时宠。各立日録簿一册,逐一书写所习之业,所行之事。朔望鸣鼓,升众会于堂上,稽其所进书于总籍,以尽诱掖激励,渐磨成就之道。

一学中规矩,一依白鹿洞及程端蒙、西山眞先生为准。

一读书,务以小学为先,次四书,以及六经与周、程、张、朱、司马、邵之书,非理之书不得妄读。

一读书,务在循序渐进。一书已熟,方读一书。毋得卤莽躐等,虽多无益。

一、凡学以德行为先,才能次之,诗文末焉。

一、凡学者行事,皆于丽泽堂禀于师友会众,裁度其必合义,然后许之。如有立志不坚,汨于利诱,以致违理害义者,众规之。三不悛者,责之;不率者,绝之。仍于丽泽削去其名。

姚仲远传

仲远,姓姚,讳明广,信贵溪东岭人。早孤,幼颕敏,学胡氏《春秋》。弱冠游邑庠,声闻达于邻郡。景泰癸酉登乡贡第,卒业太学。成化丙戌授监察御史,廵按辽东。入掌贵州、湖广、山东等道事,复廵按南直隶、浙江。仲远性刚直,果于断事,摧抑权豪,殄除凶猾,辨释寃枉,革励贪污,奏举廉吏。及天旱,则为民祷雨;至郡县,必临养济院以存恤孤贫。属县疲疠,则斋戒罪已,祷神以祈免民灾。时有内侍督织者,怙势作威,有司供馔,岁用银千余两,仲远竟裁抑之。及任陜西按察佥事,其为政临民,一如廵按时。总甘肃督宁夏粮储,旧例银米同给,仲远视银贵则给银,米贵则给米,于官无损,军士受惠实多。以禄不逮养,辄涕泣思亲。每遇忌日,必蔬素;岁时必致祭享。才善吟,有《容溪集》。其言慷慨有气节,如其为人。呜呼!仲远刚介廉洁,至于不食娼鱼,言质鬼神。歴官之久,而所居环堵萧然,若一寒士,则尤可见贞廉之实。夫二气五行交运错综,而人物生焉。以气之参差不齐,故所赋之质,得其清正刚直之禀者常少,偏浊者常多。仲远刚正之气得于天,廉介之操着于世。周则济济多士,汉则岂在廉吏之下哉?是宜书而传之,使公之风节凛凛在天地间,而贪夫廉,懦夫立,则此传不虚作矣。

跋孟尝君传

世有称孟尝君田文能好客士,归之者三千。愚以为齐国三千之客,茍得其人,必能务引其君当道志仁,则天下之民皆将归之。虽欲无王,可得乎?既不能,然又不能预烛秦昭之奸,力止其君毋使陷于虎狼之口及拘于秦;又不能正其词说,陈大义以解其难,顾乃为鸡鸣狗盗。古之贤者辅其主如此乎?其宾如此,其主亦可知矣。

理厯法

问何以周天为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曰:此以天与日所行迟速而分也。盖天左旋,日月皆左旋。天行健,日虽随之偕行,及遶地一周,则天每过之,日每不及,积至三百六十五日零四分日之一,过不及处始一周天,与原处恰好相値,遂分毎日所行不齐处为一度,故周天为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天何尝有度?人何尝量度之乎?后世厯家以日月右行,以日行一昼夜所躔阔狭为一度,误矣。问日适遶地一周天,过一度,月不及,何也?曰:此以日为主而言也。天何尝有过?月何尝有不及?各循其性之自然。以天为主,则一日未满而一周也;以月而言,则一日有奇而一周也。天非过也,以其行之健,阳之盈也;月非不及也,以其阴之缩,比天日为少缓也。日非正得其中也,乃阳之精,明之主,以其所行之出入而分昼夜也。故以一日而论为得中,比天行为少迟,比月行为速也。右周天度(右天日月所行迟速)

问:日法必以九百四十分何也?曰:此原于周天之度,与天、日、月所行迟速之不齐而置也。盖天度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月行缩于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缩于日十二度十九分度之七。既有十九分度之七,四分度之一,则分数不齐,何以合天、日、月之数,以致闰成岁,以齐其不齐者哉?故先将日月所差十二度布之于算,却以加九法算之,每度加作十九分,得二百二十八分,再以元七分凑之,则得二百三十五分。此则因十九分度之七而置此算也。再以算法四因而四倍之,得九百四十分。此则因四分度之一及四分日之一而置此算也。必如此,然后十二度十九分度之七及四分度之一其数始相合而齐。用此而推周天之度,则日月之相会、大小之月、气盈朔虚而生闰,以闰月定二十四气,以二十四气定四时,成岁,无不脗合,无过与不及之差矣(右日法)

译一、凡进入丽泽堂的人,一概以圣贤之学为宗旨,革除世俗浮华的习气,崇尚节操品行,厚重信义;不得学习虚妄浮夸的文章来求取利禄,不得写作草率的诗歌来取得当时的宠爱。每人各立日录簿一册,逐项记写所学习的功课和所实行的事情。每月初一、十五击鼓,召集众人在堂上聚会,把各人的进步登记在总册中,以尽到诱导扶助、激励督促、逐渐磨炼成就的道理。”},{ 一、学堂中的规矩,一律以《白鹿洞学规》以及程端蒙、西山真先生的规约为准。一、读书,务必以小学为先,其次读四书,以及六经和周、程、张、朱、司马、邵诸家的书;不是讲求义理的书,不得擅自阅读。一、读书,务必要循序渐进。一本书已经熟读以后,才读另一本。不得粗疏冒进、越级求多,即使读得多也没有益处。一、凡是求学,都以德行为先,才能次之,诗文放在末位。一、凡求学者要做事情,都必须在丽泽堂向老师、朋友和众人禀告,由他们裁量,确定合乎义理以后才允许实行。如果有人立志不坚定,被利诱所淹没,以至于违背道理、损害义理,众人就要规劝他。三次规劝仍不悔改的,要责罚他;不遵守规约的,要与他断绝关系,并且从丽泽堂削去他的姓名。《姚仲远传》仲远姓姚,名明广,是信贵溪东岭人。他幼年丧父,小时候聪颖敏捷,学习胡氏《春秋》。二十岁时进入县学,声名传到邻近郡县。景泰癸酉年考取乡贡,完成太学学业。成化丙戌年授任监察御史,巡按辽东。入朝后掌管贵州、湖广、山东等道的事务,又巡按南直隶、浙江。仲远性情刚正直率,果断处理事务,压制权贵豪强,铲除凶恶狡猾之徒,辨明并释放冤屈者,整顿激励贪污官吏,奏请举荐廉洁官员。遇到天旱,就替百姓祈雨;到了郡县,必定亲临养济院,存恤孤儿贫民。所属县发生疲惫困乏、疫病流行的情况,他就斋戒责备自己,向神灵祈祷,希望免除百姓灾祸。当时有宦官负责督办织造,凭借权势作威作福,有关部门供给膳食,每年耗费银一千多两,仲远最终加以裁减抑制。后来任陕西按察佥事,他治理百姓,一如巡按时期。总管甘肃、督理宁夏粮储时,旧例是银、米一同发给;仲远看见银价贵就发银,米价贵就发米,对官府没有损失,军士得到的实惠却很多。因为俸禄不够奉养父母,他总是流泪思念双亲。每逢忌日,必定吃蔬食斋戒;每到岁时节日,必定祭祀双亲。他才思善于吟咏,有《容溪集》。他的诗文慷慨而有气节,正如他的为人。”},{ 唉!仲远刚正耿介、廉洁自守,甚至不肯食用娼妓馈赠的鱼,言辞质朴而可以告慰鬼神。他做官多年,居所却简陋空荡,像一个贫寒士人,这尤其可以看出他贞洁廉正的实质。阴阳二气和金、木、水、火、土五行交相运行、错综变化,于是产生了人和万物。由于气禀有参差不齐,所以人所受的资质,得到清正刚直禀赋的常常很少,偏于浑浊的常常很多。仲远刚正的气质得自上天,廉洁耿介的操守则显著于世。周朝有济济多士,汉朝难道会在廉吏之下吗?所以应当把他的事迹写下并传布,使他的风节凛然长存天地之间,让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定志节;这样,这篇传记就没有白写了。”},{ 《跋孟尝君传》世人称说孟尝君田文喜欢招纳士人,归附他的宾客有三千人。我认为齐国的三千宾客,如果真能得到其中的人才,一定能够努力引导他们的君主走正道、立志实行仁政,那么天下的百姓都将归附齐国。即使想不称王,能够办到吗?然而他们既不能预先看出秦昭王的奸诈,竭力阻止自己的君主,使他不陷入虎狼般的秦国之口、不被拘留在秦国;又不能纠正自己的言说,陈明大义来解除他的危难,反而只会做鸡鸣狗盗之事。古代的贤者辅佐君主,难道是这样吗?他的宾客如此,他的君主也就可想而知了。论历法 有人问:为什么把周天定为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呢?回答说:这是根据天与太阳运行的迟速来划分的。天向左旋转,日、月也都向左旋转。天运行刚健,太阳虽然随同天一起运行,但绕地一周时,天每次都超过太阳,太阳每次都没有赶上;积累到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超过和不及的地方才运行完一周天,与原来的位置恰好相合,于是把每天运行中不相等的部分分作一度,所以周天是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天哪里真的有度数?人又怎么能测量它的度数呢?后世历法家认为日、月向右运行,把太阳一天一夜所经过的宽窄作为一度,这是错误的。有人问:太阳恰好绕地运行一周天,超过一度,而月亮却没有赶上,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以太阳为主体来说的。天哪里有所谓超过?月哪里有所谓不及?它们各自遵循自身的自然本性。以天为主体,一天还没有满便运行一周;以月亮来说,一天多一点才运行一周。天并不是超过了,因为它运行刚健,是阳气充盈的表现;月并不是没有赶上,因为它属阴而收缩,相比天和太阳,运行稍微迟缓。太阳也不是正好处在中间,而是阳气的精华、光明的主宰,凭借它运行的出入来划分昼夜。” 所以单独以一天来论,太阳算是处于中间:与天的运行相比稍微迟缓,与月亮的运行相比则较快。右周天度(说明天、太阳、月亮运行的迟速) 问:为什么历法规定日法必定用九百四十分?答:这是根据周天的度数,以及天、日、月运行速度不一致而设置的。天周是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月运行比天少十三又十九分之七度,比日少十二又十九分之七度。既然有十九分之七度和四分之一度这样的分数,数目不整齐,怎样才能合计天、日、月的数目,用来安排闰月、成为一年,使不整齐的数目彼此相齐呢?所以先把日月相差的十二度列入计算,再用加九法计算,每度作为十九分,得到二百二十八分,再把原来的七分补足,便得到二百三十五分。这是根据十九分之七度设置这种算法。再按算法乘四,得到九百四十分。这是根据四分之一度和四分之一日设置这种算法。必须这样,然后十二度十九分之七和四分之一度的数目才能彼此相合而整齐。用这个数推算周天的度数,那么日月相会、大小月、气盈朔虚而产生闰月,用闰月确定二十四节气,用二十四节气确定四时,成为一年,全都严密相合,没有过多或不足的差错。(以上说日法)

问以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为一岁何也?曰:此以阴阳寒暑节候之徃复,以验天运之一周,而天与日亦一会也。盖阴阳寒暑之循环者,气运之常,故《易》曰:“寒暑相推而岁成焉。”然必有其序而不乱不骤,故曰“岁”,岁者序也。以天日所差为一度,积三百六十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天之速于日者,恰值一周天,故曰“天与日会”。岂眞有所会哉?曰:天日所会如此,何以知其为一岁也?曰:古者以黄锺律之管埋于地中,置葭灰于管,以候阳气之复生。盖阳气之生从下而上,气至则地中之管灰先动,因此而知阳气之复,故以为一岁。周人以十一月为岁首,即此意也。以梧叶候秋,蓂叶候朔望,尤明显易见(右岁法)

问以三十日为一月,或二十九日为一月,何也?曰:此以日月所会而推月之大小也。盖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月之所行,毎一日不及日十二度零十九分度之七,积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日之所过月之不及,恰当一周天,日月相会而为晦。日月相会于三十日之中,则其月大为三十日;相会于二十九日之内,则其月小为二十九日。毎一月则日多周一天,月少周一天。曰:何以知之?曰:先将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布之于算,以加九法算之,得六千九百三十九分七厘半。加九者,以合十九分度之数也。又以四因倍之,得二万七千七百五十九分。四倍者,以合四分度之数也。然后以日法九百四十分以九四归除之,得日二十九,余四百九十九分也。曰:何以知月之大小也?曰:日月之会在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以三十日为率,则欠四百四十一。以欠数消之,则两月消至八百八十二,近有一日矣。如前月日月会于甲日,此月以四百四十一消之,不出于甲日,则此月有三十为大;如前月日月会于甲日,此月以四百四十一消之,退至癸日,则无三十而为小(右日月相会与月大小)

问:毎日十二时一百刻如何筭?曰:毎日十二时一百刻,毎时八刻三分三厘三毫,每三时各八刻,共加一刻成二十五刻(右时刻数)

问二十四气,四时,十二月如何分?曰:以一岁三百六十五日零二十五刻布算,以二四归除之,毎一气该十五日二十一刻八分七厘五毫,两气为一月,积三月为一时,积四时而成一岁,是每岁四时,一十二月,二十四气也(右时月节气)

问闰法如何?曰:先儒言之详矣。其法以二气为一月,则溢乎三十日之外者为气盈;以日月之会为一月,缩乎三十日之内者为朔虚。合气盈、朔虚而闰生焉。盖盈者愈盈,缩者愈缩,盈缩之数恰当一月朔望之数,则置闰焉。以三十日为率,每月气盈四百四十一分二厘半,朔虚四百四十二分,则盈缩之闲该八百八十二分二厘半。以盈虚之数挨至三十二个半月有余,其月无中气,则置闰月(右闰月)

问儒家以日月左旋,厯家以日月右旋,其不同何也?曰:儒家顺其所行而正推之,故理与数合而为一;厯家逆其所行而反推之,故理与数离而为二。此不可不知也。天与日俱阳也,天体健而行最速,日行虽速而天常过一度也。月阴也,其行不及日,在天则一日不及十三度有竒其实皆随天而左行也。厯家不识天行之健,反以日为右行,一日止行一度。夫日为阳之精,明之主,一日遶地一周,日出地上则明而为昼,日入地下则暗而为夜。一昼一夜,遶地一周,而周乎天之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无余欠,明矣。岂有一岁才得周天之理?阳速阴缓。若曰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有奇,则月行速于日十三倍,决无此理。以显然之象观之,日月东升西沈每月日周天三十次,月止二十九次。是每月日多一次周天,岂非日行速,月行缓乎?但厯家以天体不动,日月五星逆算,则其数简易易推故也(右日月左旋)

胡文敬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胡文敬集巻三

(明)胡居仁 撰

○赋

碧峯书院赋

云山青青,涧泉泠泠。考盘之所,硕人之情。赖陈君之好义,日创始以经营。与吾心之有合,来此以落其成。喜进修之多士,远负笈而执经。悦藏修之有此,期学力而日增。慨吾德之疎薄,忧圣道以难明。叹真儒之去远,惧功利而日兴。训注繁而理昧,孰能免乎冥行?嗟吾同类兮,立志毋轻!主敬存其心兮,曰虚与灵。穷理致其知兮,曰详以精。反躬践其实兮,曰笃志以诚。德业致其盛兮,庶不虚此生。此峰增其辉兮,得人而名。

瑞梅赋为淮王题

白变而红,春气融融。天地致位而易,行乎其中。赖我王之好学,明此理之无穷。信天人之一体,实气脉之流通。欲知修德之要,当致乎慎独之功。善乎!心广而体胖,使嘉气溢乎吾躬。斯物瑞所以应乎外,远仰乎《关雎》《麟趾》之风。

○歌

游卧龙庵

译问:为什么以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作为一年?答:这是根据阴阳、寒暑、节候的往复循环,来验证天运行一周,而天与日也正好相会。阴阳寒暑的循环,是气运的常规,所以《易》说:“寒暑相互推移,一年便形成了。”但这种循环必定有次序,不能错乱,也不能骤然改变,所以称为“岁”;“岁”就是次序。以天与日每天相差一度计算,积累三百六十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天运行比日快的部分恰好达到一周天,所以说“天与日相会”。难道真的有什么会合吗?问:既然天日会合是这样,怎么知道它是一年呢?答:古人把黄钟律管埋在地下,在管中放入芦苇灰,以观察阳气重新产生。阳气的产生由下而上,气到达时,地下律管中的灰先动,由此知道阳气复生,所以把它作为一年的标志。周人把十一月作为岁首,就是这个意思。用梧桐叶来等待秋天,用蓂荚叶来观察朔望,更明显、更容易看见。(以上说岁法) 问:为什么有时以三十日为一个月,有时以二十九日为一个月?答:这是根据日月相会来推定月份的大小。周天是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月每天运行比日少十二度又十九分之七度;积累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日所经过而月所未及的部分,恰好达到一周天,日月相会而成为晦日。日月在三十日之内相会,这个月就是大月,有三十日;在二十九日之内相会,这个月就是小月,有二十九日。每一个月,日多运行一周天,月少运行一周天。问:怎么知道这一点?答:先把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列入计算,用加九法计算,得到六千九百三十九分七厘半。所谓加九,是为了合十九分度的数目。再乘四,得到二万七千七百五十九分。所谓乘四,是为了合四分度的数目。然后用日法九百四十分除以九四,得到二十九日,余四百九十九分。问:怎么知道月有大小呢?答:日月相会是在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若以三十日为标准,还差四百四十一分。用这个不足的数来抵消,两个月份便抵消到八百八十二分,接近一日。假如上个月日月在甲日相会,这个月用四百四十一分抵消后,仍不到甲日,那么这个月有三十日,是大月;假如上个月日月在甲日相会,这个月用四百四十一分抵消后,退到癸日,那么没有三十日,是小月。(以上说日月相会和月份大小) 问:每天十二时、一百刻是怎样计算的?答:每天十二时共一百刻,每时八刻三厘三分三厘三毫;每三时各有八刻,合起来增加一刻,成为二十五刻。(以上说时刻数) 问:二十四气、四时、十二月怎样划分?答:把一年的三百六十五日零二十五刻列入计算,用二十四除它,每一气应当十五日二十一刻八分七厘五毫;两气为一月,三个月积成一时,四时积成一年,所以每年有四时、十二月、二十四气。(以上说时、月、节气) 问:闰月的算法是怎样的?答:前代儒者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其法以两气为一月,超过三十日的部分叫作气盈;以日月相会为一月,不足三十日的部分叫作朔虚。合计气盈和朔虚,便产生闰月。盈的部分越来越多,缩的部分越来越少;盈缩的数目恰好相当于一个月朔望的数目时,就设置闰月。以三十日为标准,每月气盈四百四十一分二厘半,朔虚四百四十二分,因此盈缩之间合计八百八十二分二厘半。按照盈虚之数逐月累积到三十二个半月有余时,如果该月没有中气,就设置闰月。(以上说闰月) 问:儒家认为日月向左旋转,历法家认为日月向右旋转,这有什么不同?答:儒家顺着它们实际运行的方向来推算,所以道理和数目合为一体;历法家逆着它们实际运行的方向反推,所以道理和数目分离为二。这一点不可不知道。天和日都属阳,天体刚健,运行最快;日运行虽然快,但天常常超过它一度。月属阴,运行赶不上日;在天体运行中,每天比日少十三度多,实际上它们都随着天向左运行。历法家不了解天体运行刚健,反而认为日向右运行,每天只运行一度。日是阳气的精华,是光明的主宰;每天绕地一周,日出地上便明亮成为白昼,日落地下便昏暗成为黑夜。一昼一夜,绕地一周,周遍天的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而没有剩余或不足,这是很明白的。哪里有一年才运行一周天的道理?阳运行快,阴运行慢。如果说日运行一度,月运行十三度多,那么月运行就比日快十三倍,绝没有这样的道理。从明显的现象来看,日月都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每月日运行周天三十次,月只运行二十九次。每月日多运行一次周天,难道不是日运行快、月运行慢吗?只是历法家认为天体不动,对日、月、五星作逆向推算,这样数目简便,容易推求罢了。(以上说日月左旋) 《胡文敬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胡文敬集》卷三 (明)胡居仁撰 赋 《碧峰书院赋》云山青翠,涧中泉水清冷流淌。这是可以退隐盘桓的地方,也是君子寄托情怀的所在。多亏陈君爱好义理,每天开始创建经营。它与我的心意相合,所以来到这里使它落成。欣喜有许多前来进修的士人,远道背着书箱、拿着经书而来;喜爱这里可以藏身修习,希望学业功夫一天比一天增长。感慨自己的德行浅薄,忧虑圣人之道难以明白;叹息真正的儒者已经远去,害怕功名利禄日益兴盛。训释注解繁多而义理反而昏暗,谁能避免在黑暗中盲目行走?唉,我的同道之人啊,立志不可轻率!以主敬来存养内心,就是使心虚明灵觉;穷究义理来达到知识,就是周详而精密;反省自身、践履实际,就是志向笃定而内心诚实。使德行和事业达到盛大,希望不虚度此生。使此峰增添光辉,也因有贤人而获得声名。《瑞梅赋》:为淮王题作 梅花由白色变成红色,春天的气息温和融洽。天地各安其位,变化运行其中。多亏我王喜爱学习,明白这个道理无穷无尽。相信天与人本为一体,实际上是气脉在流通。想知道修养德行的要旨,应当在慎独上下功夫。好啊!内心宽广,身体就安舒,使祥和之气充满自身。这种事物之所以成为祥瑞,是因为它在外界得到感应;从远处仰望,正合乎《关雎》《麟趾》的风范。歌 《游卧龙庵》

庐山奇秀甲天下,我今来作庐山游。卧龙庵里驻孤迹,前贤遗教空追求。峯头瀑布泻飞练,涧里寒潭六月秋。释子不识吾儒趣,且言二教元无异。道一縁,何教有三?何独儒家能治世?长吟抱膝南阳庐,此时未展胸中奇。三驾不顾龙不起,山河宰割谁能为?近瞻五老峯,壁立青霄里。峯头高风满顶来,峯腰蔼蔼白云起。纵目长天不尽头,浩歌一吐英雄气。

○诗

希贤吟

颜渊刚且明,已私方可克。曾氏极弘毅,战兢终易箦。中庸首谨独,屋漏无愧慝。集义孟子贤,浩然气充塞。降自汉唐下,谁能践斯域?河洛程氏兴,焕开千载惑。大哉敬义功,外方并内直。致知务穷理,为我开阃阈。践履极其纯,昭然万世则。晦庵集其全,精微尽剖析。穷理务反躬,万世立人极。我生今何迟,人亡世已隔。因言求其心,勇猛日不息。逸驾虽难攀,驱驰紧鞭策。鹏鹗不易并,数飞无停翼。敬义两夹持,知行互相益。扩此天理公,去彼人欲贼。彼我皆丈夫,到头奚可择?

游龟峯

我来游龟峯■〈立乞〉然在青苍,欲穷此理,妙应难尽其详。太极本无极,动静生阴阳,阴阳有变,合五行自相当。造化自此成,阖辟乃其常。穹窿须有际,磅礴非无疆。清泉流碧涧,奇石何高昂。水得阴之盛,周流无定方。土本得冲气,体具柔与刚。石乃刚之质,壁立千仞强。人皆览形色,此处诚茫茫。我从同类士,行行入其乡。目遍心多感,理趣深且长。物物有太极,此说非荒唐。

会稽拜禹庙

两仪未肇,判此理已具存。动静机一施,阴阳自此分。两仪有定位,阴阳互为根。二者既交错,五行斯絪缊。理气妙合,凝至灵斯在人。三才从此备,中处干与坤。水未得所归,襄陵势逆奔。奠居本无所,民咨何日伸?昔我夏后氏,代天心独勤。四海既为壑,平土皆吾民。六府与三事,九功俱叙陈。仰惟参赞功,万世人所尊。封山作州镇,会稽属南廵。后此数千载,祀事旧益新。比来得瞻仰,遂兹秉彝眞。欲勤希圣功,当寻入圣门。人心与道心,全具于吾身。大哉精一,传无问思弥敦。执中此其道,致用敷人文。绍迹俟来哲,此道毋昏昏。

静中感怀

物我难容,一发私,岂论谁是与谁非?人心固是参天地,百计劳劳,只自卑。

礼吾书院

卜筑礼吾山水胜,清幽期与古人伦。人言此地诚孤野,我亦肯为孤野人。

春日即事

不是区区功与利,亦非窈窈与冥冥荒源也。有沂泉乐,茂对春和,看物生。

倦后偶成

工夫未至,力先疲。纔罢吾伊,细咏诗,暂借余闲养情性。莫将过苦败身躯。圣经浩博有余味,人事纷纭无尽期。羸却当年陶处士,萧然一枕卧皇羲。

礼吾书院

自古多贤,仰鲁邦儒风。今喜振吾乡礼,吾一段荒闲地,翻作弦歌礼义场。

夜罾鱼奉亲

王祥孝感,出双鳞;更有姜诗善事亲,何事今人不如古?终宵举网向溪濵。

奉吴先生二首次于先生韵

数仞师门,力学真,明乎庶物,察人伦,芳塘活水,今犹昔,喜际龙潭,复有人。

抱膝茅檐,盖世豪。管教得志,失萧曹。登攀自是男儿志,谁道龙门特自高?

同于先生絶句

投装野寺,爱幽栖。翠竹苍梧,趣正宜。久坐檐楹,师弟子,清风明月,更输谁?

行至四龙冈绝句

四龙冈上,记行踪往复。师门九载中,毎愧光阴虚度也。从头重拟,更加功。

陪于先生璇兄戴子静游石泉

淡日凉风,雨乍収。赐金田畔,纵遐游。数声渔笛,闲听罢。人意清和,泉石幽。

奉和于先生韵

菾操几杖,罢遗编,踏遍青山看石泉。多士优游涵教雨,羣黎歌舞乐尧天。家家緑树山到屋,处处青苖水满田。日月眞腴非外得,此心肯为利名牵。

赠友人宁寿

后生诚可畏,积学实难量,养正功宜豫,家庭笃义方。

又读书林闲

劳劳曾可似闲闲?日月携书到处看。好是熏风惬人意,时来林下整衣冠。

看东山书屋旧趾

十年勤苦读书,心緑树阴中,认故岑,成已功难增,永叹愚蒙,空数岁华深。

悼农

四民共处九围间,农父何曾一日闲?想彼锦衣并玉食,岂知稼穑甚艰难?

闲居即事

虚堂村落里,环堵任萧然。细草连阶,石香茶煮涧泉。青山朝过雨,緑树晩含烟。日用无余事,工夫付简编。

和

寂寞虚堂里,琴书共晏然。饥炊野田粟,渴饮石溪泉。清淡四檐月,氤氲半篆烟。圣贤名教外,细翫杜陵编。

往山下石岩醉卧成诗三首

浓酒三杯,后颓然卧石岩。清风生野树,緑水满寒潭。素履心无外,豪吟意正酣。是非毋自质,付与世人谈。

浮云满长空,闲客醉岩中。不学丹砂术,何劳问葛洪。

寂寞空山里,堪舆即枕衾。遥怜李学士,踪迹杳难寻。

看鸟三首

幽禽碧树里,何事不予惊?孔子不射宿,拳拳素服膺。

漫向幽岩学养眞,青山緑水隔红尘。虽然仰面贪看鸟,也未回头错应人。

藤萝幽树覆岩端,岩下清泉九夏寒。敢效南阳称八达,肃然起坐正衣冠。

听松琴

译庐山奇特秀美,天下第一;今天我来作庐山之游。停留在卧龙庵中,独自追寻前贤遗留下的教诲。峰头瀑布倾泻,像飞动的白练;山涧寒潭,即使六月也如秋天。僧人不懂我儒家的旨趣,只说佛教、道教、儒教原本没有差别。道理只有一个,为什么教派却有三个?为什么只有儒家能够治理天下?长吟着抱膝坐在南阳草庐中,那时还没有施展胸中的奇才。三顾之礼若不接受,卧龙不起,山河被分割,谁能挽救?近处仰望五老峰,山壁直立在青天之中。峰头高风吹满头顶,峰腰白云缭绕升起。放眼望向无尽长空,放声高歌,吐出一腔英雄豪气。诗 《希贤吟》颜渊刚正而明察,已经能够克制私欲。曾子极其弘大坚毅,始终战战兢兢,直到临终。中庸首先讲慎独,即使独处屋漏之下也无愧无恶。孟子以集聚义理为贤,浩然之气充满天地。汉唐以后,谁能实践这样的境界?河洛之间程氏兴起,光明显著地解开千年的疑惑。敬与义的功夫真是伟大,使外在方正、内心正直。致力于致知、穷究义理,为我打开入道的门户。践履修养达到纯粹,成为万世昭然可见的法则。晦庵朱熹汇集其大成,把精微之理尽行剖析。穷究义理务必反省自身,为万世树立做人之极则。我生得太迟,圣贤已逝,时代也相隔遥远。因而通过言语寻求他们的本心,勇猛精进,每天不停。前贤逸驾虽难以追攀,也要驱驰不息、紧紧挥鞭。鹏与鹗不容易并列,也要多次飞翔,翅膀不停。以敬与义从两方面夹持自己,使知与行彼此增益。扩充这种公正的天理,去除那侵害本心的人欲。彼此都是大丈夫,到了最后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吗?《游龟峰》我来游览龟峰,〔字有缺误〕然屹立在青苍之间。想穷究其中的道理,奇妙的感应难以详尽说明。太极本来就是无极,动静产生阴阳;阴阳有所变化,结合五行而彼此相当。天地造化由此形成,开合是它的常态。苍穹高远却必有边际,广大充盈却并非没有疆界。清泉流过碧绿的山涧,奇石多么高峻昂扬。水得到阴气的盛大,周流不定方向;土本来得到冲和之气,形体兼具柔与刚;石是刚性的质地,石壁高耸,坚强如立于千仞。人们都只能看到形状颜色,在这里实在茫然无从把握。我和同道的士人同行,步步走入它的境界。放眼遍览,内心感触很多;其中的理趣深远而悠长。万物各自都有太极,这种说法并非荒诞。《会稽拜禹庙》天地阴阳尚未开始形成,这个道理已经具备。动静的机理一经发动,阴阳便由此分开。阴阳两仪各有定位,又彼此互为根本。二者交错之后,五行便由此氤氲生成。理与气奇妙结合,凝聚到最灵秀之处,便产生了人。三才由此完备,人居其中,联系着乾与坤。洪水还没有流入所归之处,冲上山陵,逆势奔流;没有安置居所,百姓忧叹,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舒展?从前我夏后氏,代替上天,专心勤勉。四海已经成为沟壑,平整的土地都成为我的百姓。六府与三事,九功全都得到治理。仰望您辅佐天地、治理天下的功劳,万世之人都尊敬您。封禅会稽山作为州镇,会稽属于南巡之地。此后数千年,祭祀之事旧礼不断更新。近来有幸得以瞻仰,于是秉持这种不变的真诚。想勤奋追求圣人的功业,应当寻找进入圣域的门户。人心与道心,全都具备于自身。精纯专一真是伟大,这一传授没有疑问,思考越久越应当笃厚。执守中道就是这个道理,用来施行,便能推广人文教化。继承前人的事业,等待后来的贤哲;这一道理不可昏昧。《静中感怀》外物与自我难以相容,只要一丝私心出现,哪里还谈得上谁对谁错?人的本心本来足以参赞天地,却因为百般劳碌,只使自己卑微。《礼吾书院》选择在礼吾山营建居处,因为这里山水优美清幽,希望能与古人相伦比。人们说此地确实偏僻荒野,我也愿意做一个偏僻荒野中的人。《春日即事》这并不是汲汲追求功名利禄,也不是幽深昏暗的荒僻源头〔原文“荒源也”疑有讹误〕。有沂水之泉可供游乐,正面对着浓盛的春和之气,观看万物生长。《倦后偶成》功夫还没有达到,力量却先疲惫了。刚停止吟诵“吾伊”之声,便细细吟咏诗篇,暂且借这剩余的闲暇涵养性情。不要因为过分劳苦而损坏身体。圣贤经典浩博而余味无穷,人间事务纷繁而没有尽头。比起当年的陶处士,我已经衰弱了;如今萧然一身,像伏羲一样安卧。《礼吾书院》自古以来贤人很多,仰望鲁国的儒学风气。如今欣喜能够振兴我乡的礼教,把我这一片荒闲之地,翻建成弦歌礼义的场所。《夜罾鱼奉亲》王祥的孝心感动天地,得到双鱼;又有姜诗善于侍奉母亲。为什么今天的人反而不如古人?我整夜举网,面向溪水之滨。《奉吴先生二首次于先生韵》老师的门墙有数仞之高,我努力学习,求得真实;明白万物,洞察人伦。芬芳池塘中的活水,今天仍如同昔日。欣喜龙潭之地如今又有了人。抱膝坐在茅檐下,胸怀盖世豪气。若能使我得志,定能胜过萧何、曹参。登高攀援本来就是男儿的志向,谁说龙门格外高不可攀?《同于先生绝句》把行装投寄在野外寺院,喜爱这幽静的栖居。翠竹与苍梧,正合其中的情趣。长久坐在屋檐与楹柱之间,师生相处;清风明月,还有谁能胜过这里?《行至四龙冈绝句》在四龙冈上,回想起往来行走的踪迹。在老师门下九年,每每惭愧把光阴白白度过。从头重新打算,更加用功。《陪于先生璇兄戴子静游石泉》阳光淡淡,凉风吹拂,刚刚雨收。我们在金田旁受到恩赐般地纵情远游。几声渔笛,悠闲地听完;人的心情清爽和畅,泉石景色幽静。《奉和于先生韵》手持几杖,放下未完的书卷,踏遍青山观看石泉。许多士人悠游其中,沐浴教化之雨;百姓歌舞,享受尧帝时代的太平。家家绿树一直长到屋边,处处青苗映入水满的田地。日月的真正精华并非从外界取得,这颗心哪里肯被功名利禄牵累。《赠友人宁寿》年轻人实在值得敬畏,积累学问的深浅确实难以估量。培养正道的功夫应当及早,家庭中要笃实地施行义方。《又读书林闲》忙忙碌碌怎么能比得上安闲自在?每天带着书到处阅读。最美好的是和煦的南风令人惬意,时时来到林下整理衣冠。《看东山书屋旧趾》十年勤苦读书,心在绿树树荫之中,辨认旧日的山峰;成就自身的功夫很难再增加,长久叹息自己的愚昧蒙昧,徒然数着深深流逝的年华。《悼农》四民共同生活在天下之内,农夫哪曾有一天清闲?想想那些穿锦衣、吃玉食的人,哪里知道农事是多么艰难?《闲居即事》空堂坐落在村落之中,四周土墙环绕,任由它显得冷落萧然。细草连接着台阶,石上飘着香气,煮的是涧中泉水泡的茶。青山经过早晨的雨水,绿树在傍晚含着烟霭。日常生活没有多余事务,功夫都用在书籍编册上。和诗 寂寞的空堂之中,琴与书相伴,心情安闲自得。饥饿时烧煮野田的粟米,口渴时饮用石溪的泉水。清淡的月光照满四面屋檐,半炉香烟氤氲缭绕。在圣贤名教之外,细细玩味杜陵的诗篇。《往山下石岩醉卧成诗三首》浓酒喝了三杯,随后颓然醉卧在石岩上。清风从野树间生起,绿水充满寒潭。行为端正,内心无所牵累;放声吟咏,兴致正浓。是非不要自己去辨说,交给世人去谈论。浮云布满长空,闲散的客人醉卧岩中。不学习炼丹求仙之术,又何必去询问葛洪?寂寞的空山之中,大地山川就是我的枕席被褥。遥想可怜的李学士,他的踪迹渺茫,难以寻觅。《看鸟三首》幽静的鸟儿在碧绿的树中,为什么不使我惊动?孔子不射杀夜宿的鸟,这份敬慎之心我一直牢记在心。随意来到幽深的山岩间学习涵养真性,青山绿水隔绝了红尘。虽然仰起脸贪看鸟儿,也没有回头而错过应答别人。藤萝和幽深的树木覆盖着岩石顶端,岩下清泉在盛夏仍然寒冷。哪里敢仿效南阳人称赞的八达之士,只能肃然起身端坐,整理衣冠。《听松琴》

清风满树生,恍若伯牙情。虽无锺子期,山岩人细听。

次韵奉于先生

事道拳拳,数梦周好。将仁义作居,由他年慰满苍生。望野服黄冠,任退休。

琴后绝句

栁影槐阴,昼景长。北窗闲客,在羲皇。素琴一曲,知音少。坐对南熏,满篆香。

和许郢州中秋翫月

当空一鉴,正团圆;万里青宵,散紫烟。秋气清明,当永夜;晴光皎洁,满中天。苍松影转,虚窗外;丹桂香分,丈席前。但喜好怀,无所累;何妨翫赏,自年年。

和朱子韵

圣贤警示,意非轻。要为斯人正性情,三复服膺,增悚惧。昏愚只恐是虚生。

读书自感

频复多由志不强,七情胜处失闲防,身心自觉沈沦,久羞读《颜渊好学》章。

除夜吟

雨雪潇潇,值岁除,奉亲才暇,更观书。明朝又复更年月,拟用新功涤旧污。

正旦入斋

庆罢新年,一乐余携书踏雪,到精庐。工夫自此宜加励,岁月虚过,更咎谁?

雪夜偶成

寒窗清苦,孰能禁?为访梅花,踏雪寻。读罢轲书,长闭户。静中又复得,存心。

雪中访友

竹戸常扃,雪满窗,书程日紧,用功忙。今朝特发山阴兴,只为金兰契谊长。

元宵夜吟

茅庵似斗寛,亦喜堪容膝。读罢更闲眠,养心宜静密。灯火何处多,笙歌闹谁室?迷子何太欢,跋报为甚疾?却怜山间人,幽独穷且室。读书嫌性愚,旧记多忘失。吟诗苦才悭,不能精格律。倦卧似无聊,幸不违心术(朱子与南轩诗有「可怜迷路子,枉走闹城陻」之句)

闲中寓意

门外青山拂翠烟,野堂人事总萧然。案头旧典两三帙,囊里新诗四五聨克念不妨能作圣,怠荒何日可希贤。括囊夙有遗经训,何苦名缰万里牵。

去年此日被风雨倒墙兼绝食

去岁墙倾,更绝粮;今年净几与明窗。人生苦乐,何须计?流水行云,语意长。

劳中迷事

服劳安敢便宁?居困厄,无端智力疲,性外固非心所急。日间自有义当为自强,愿法天行健。昏妄那堪?已性愚,从古宴安如酖毒,春氷虎尾,忽忘危。

乘舟

新水涟漪,宿雨収。泛舟直下锦溪头,好风四至,清衣袂。信有长江五月秋。

挽表兄刘毅

总总谁无死与生?英雄准拟立功名。一枝丹桂虽残毁,尚有千秋万载馨。

雄文鏖战,气方豪。谁料烟炎烬俊髦?信道青云难,力致东山,不是谢安高。

夏日即事

槐柳阴阴满户庭,画帘高卷午风轻。数篇书巻前贤业,一曲瑶琴太古情。心在静时无杂扰,事当几处最分明。从来实行难充溢,只恐虚名误此生。

舟中自感

风雨篷窗,不昧时客中情緖,总依依。静思成,已功难处,私意纔行行,即亏。

谢程子

整齐严肃,问明教直内工夫,尚有疑。入到湛然虚静处,始知夫子不吾欺。

自述

终日观书,圣贤在目;终日言谈,不及利禄。若使荑稗不生,何愁五谷不熟?

新秋偶成

丈夫志,匪为身谋,经纶不展,便当収浮云满空。我不管,碧峯头上卧新秋。

自叹

古今惟一理,贤否自殊科。颜子乐无闷,吾何悔吝多?

自叹以遗人

操存腔里,心酬应世闲事。世人不知,此只去学文字,终日清明方是敬。一时杂扰便成昏,知行由此作基本,便是程朱入道门。

叹学者

这里路长,嫌担重;那边快捷,实崎岖。行人不知着脚处,东跋西跋,多受亏。

读明道伊川学制

孟轲没后,道随亡。教化真如一梦,长不向心中求六德,只来纸上耀三场。先生欲扫千年陋,后学那能一日忘。愿得天心回古意,更令斯世绍先王。

即事

人心无物欲,随处皆天理。在山则乐山,在水则乐水,在家则家齐,在国则国治,在学则学明,在乡风俗美。窃叹此等人,岂不为至贵彼哉?昏迷子,何为欲所蔽?

团湖怀古

闻说团湖古战场,宋元此地决兴亡。谢公忠义昭千古,兴者已亡,亡未亡。

存心

冲漠无朕,内万象自森然。堪叹虚无子,悬空学圣贤。

自存

夜雨山窗,梦不成。细思旧业,转惺惺。致知幸免,多昏塞。行已深惭,未尽诚。坠緖茫茫,何日续?流风靡靡,几时兴?信知大本元无二,活水源头见考亭。

谢本府太守二首

白屋正惭无孺子,黄堂岂是少陈蕃?莞然上下忘其势,留取高风万古看。

以贵下贱,大得民一郡,蔼然周化,盛刍言敢献。到黄堂,不忍心行,不忍政。

自勉二首

周南治化何其盛?本在身修与意诚。此是圣贤真事业,莫教墙面度平生。

此身此理由天付,屋漏多惭忝所生,今后事天知有道,力闲邪妄便存诚。

叹古人读书二首

圣贤文字,传千载,不遇程朱,怎柰何?刺股悬梁,辛苦志,其如一敬,得功多。

刺股悬梁,枉自勤。岂知心在,检其身。只因未遇程夫子,苦杀当年多少人。

勉学者

静对遗经,翫困亨,忧勤重悯四三生,一偏廉介非难守,全体中庸不可能,高世好坚,徐孺操劳家,且学董生耕,题诗本欲资名教,岂为区区寄俗情。

送徐生归

梅放寒花,岁已深,为君特赋《雪窗吟》。信知此道无今古,展巻详论孔孟心。

赠超元弼

译清风吹满树木,恍惚像伯牙弹琴时的情怀。虽然没有锺子期,山岩中的人却在细细聆听。《次韵奉于先生》对道义怀着恭敬不懈的心情,几次梦见周公,愿意把仁义作为居处;愿他年能安慰天下苍生。向往在野外戴黄冠,任凭自己退隐休息。《琴后绝句》柳影槐荫之下,白昼显得悠长。北窗下的闲客,生活在羲皇时代般的淳朴境界。一曲素琴,知音很少。坐着面对南风,满室飘着一炉香气。《和许郢州中秋玩月》当空的明月像一面镜子,正圆满无缺;万里青天之上,紫色烟霭散开。秋气清澄明净,正适合度过漫漫长夜;晴朗的月光皎洁,充满整个中天。苍松的影子在空窗之外转动,丹桂的香气分散到座席之前。只喜爱胸怀美好、没有牵累;何妨年年自行赏玩。《和朱子韵》圣贤的警戒教诲,意义绝非轻微。是要为世人端正性情,反复诵读并牢记在心,更增添敬畏。只怕自己昏昧愚钝,白白度过一生。《读书自感》屡屡重复犯错,多半是因为志向不坚强;七情占上风时,失去了闲暇中的防守。身心自觉正在沉沦,长久以来惭愧自己还去读《颜渊好学》这一章。《除夜吟》雨雪潇潇,正值除夕;侍奉双亲才有一点闲暇,便再读书。明天早晨又将更换年岁和月份,打算用新的功夫洗涤旧日的污点。《正旦入斋》庆祝新年之后,余兴未尽,带着书踏雪来到精舍。今后应当更加努力用功;如果虚度岁月,还能责怪谁呢?《雪夜偶成》寒窗下清苦的生活,谁能忍受?为了访寻梅花,踏着积雪寻找。读完孟轲的书,长久关闭门户;在寂静之中又重新获得存养本心的功夫。《雪中访友》竹门常常关闭,积雪堆满窗前;每日读书的课程紧迫,用功正忙。今天特意兴起山阴访友的雅兴,只因为金兰般的友谊深长。《元宵夜吟》茅屋像斗一样狭小,却也高兴能够容下双膝。读完书后更加悠闲地睡卧,养心应当安静幽密。哪里灯火最多,谁家笙歌喧闹?迷路的人为什么这样欢乐,传递消息又为什么这样急迫?反而怜悯山中的人,幽独而贫穷又困窘。读书只嫌自己性情愚钝,旧日记忆多有遗忘;吟诗苦于才思贫乏,不能精通格律。疲倦躺卧,似乎无聊;幸好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术。(朱子与南轩诗中有“可怜迷路子,枉走闹城陻”之句) 《闲中寓意》门外青山拂过翠色烟霭,野外厅堂中的人事总是萧然。案头有两三册旧典籍,袋中有四五联新诗。能够牢记念头,不妨就能成为圣人;懈怠荒废,什么时候才能希望成为贤人?早已有收敛言行、守藏才华的经训,何苦被名利的缰绳牵引到万里之外?《去年此日被风雨倒墙兼绝食》去年墙倒了,又断绝了粮食;今年却有洁净的几案和明亮的窗户。人生的苦乐,何必计较?流水行云,自有绵长的意味。《劳中迷事》服劳役时,哪里敢就此安宁?身处困厄之中,平白使智力疲惫;性情以外的事情本来不是内心所急切的。白天自有应当做的义务,必须自强,愿意效法天体运行刚健。昏昧妄为怎么能承受?本来性情愚钝;自古以来安逸享乐就像鸩毒,处于春冰和虎尾之上,却忽然忘记危险。《乘舟》新涨的水面泛起涟漪,昨夜的雨已经收住。乘船直下到锦溪的尽头,和风从四面吹来,吹凉了衣袖。确实有长江五月如秋的感觉。《挽表兄刘毅》芸芸众生谁没有生死?英雄本来希望建立功名。一枝丹桂虽然已经残毁,仍然会留下千秋万载的芳香。雄健的文章如鏖战一般,气势正豪迈。谁料想烟火烈焰竟焚尽了俊秀才士?确实知道青云之路艰难,即使竭力达到东山之志,也并不是谢安那样的高才。《夏日即事》槐树柳树浓密的阴影布满门户庭院,画帘高高卷起,午间的风轻柔。面前几篇书卷,都是前贤的事业;一曲瑶琴,寄托着太古的情怀。内心处于宁静时没有杂念扰乱,事情临到关键处便看得最清楚。从来实际践履很难充实圆满,只怕虚浮的声名耽误这一生。《舟中自感》风雨中的船篷窗下,客居的情绪始终依依不舍而不昧。静静思考,成就自身的功夫很难;私意一旦开始运行,便已经有所亏损。《谢程子》整齐而严肃,探问程明道关于端正内心功夫的教诲,仍然有所疑惑。进入湛然虚静的境界,才知道夫子没有欺骗我。《自述》整天阅读书籍,眼前都是圣贤;整天谈论,也不涉及利禄。如果田间不生荑稗,哪里还愁五谷不能成熟?《新秋偶成》大丈夫的志向,不是为自己谋划;经纶济世的抱负不能施展,便应当收敛起来。浮云布满天空,我不管,只在碧峰头上卧看新秋。《自叹》古今只有一个道理,贤与不肖自然各有不同。颜子安贫乐道而没有忧闷,我为什么有这么多悔恨吝惜?《自叹以遗人》存养内心,处理日常应对世事的事务。世人不知道,这只是离开学习文字;整天保持清明,才是敬。一时杂乱扰动,便会变得昏昧。知与行由此成为根本,这就是程朱进入道门的途径。《叹学者》这里道路遥远,嫌担子沉重;那边看似便捷,实际上崎岖难行。行路的人不知道脚该落在哪里,东奔西走,屡屡吃亏。读《明道》《伊川学制》。孟轲去世以后,道统也随之衰亡。教化实在如同一场梦,长久不肯从心中求取六德,只在纸上炫耀三场。先生想扫除千年来的陋习,后来的学者哪能一天忘记?愿上天之心回归古代的本意,更使这个世代继承先王之道。即事。人心没有物欲的蒙蔽,随处都体现天理。在山中就乐于山,在水边就乐于水;在家中,家庭便能整齐;在国家,国家便能治理;在学校,学业便能昌明;在乡里,风俗便会美好。私下感叹,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最尊贵的吗?昏昧迷惑的人啊,为什么要被欲望遮蔽呢?团湖怀古。听说团湖是古代的战场,宋、元两朝曾在这里决定胆略与兴亡。谢公的忠义照耀千古;兴盛的已经灭亡,灭亡的却还没有真正灭亡。存心。空寂无形而没有征兆,内里却自然森然地具备万象。可叹那些空谈虚无的人,悬空去学习圣贤。自存。夜雨打在山窗上,梦也做不成。细细思量过去的学业,反而更加清醒。求知幸而免于完全昏塞,践行自己却深感惭愧,未能竭尽真诚。先贤道统的绪业坠落得茫茫无着,什么时候才能续接?流传的风气衰靡不振,几时才能复兴?确实知道根本大道原本没有两样,活水的源头可以在考亭看到。谢本府太守二首。我住在白屋之中,正惭愧自己没有成为孺子那样的人;您身居黄堂,难道会少了陈蕃这样的贤士吗?您含笑上下相交,忘却彼此的身份和势力;请留下这高尚的风范,供万古后人瞻看。您以尊贵的身份礼待卑贱者,在一郡之中大得民心;您的教化和周代一样和煦,我斗胆献上这些浅陋之言。到了黄堂,我不忍心只按常规行事,也不忍心只按常规施政。自勉二首。周南的治理教化多么兴盛啊!根本在于修养自身、使心意真诚。这才是圣贤真正的事业,不要让自己面向墙壁般无知地度过一生。我这个身体和其中的道理,都是上天赋予的;在屋漏之下也常惭愧自己有负所生。今后奉事上天,我知道是有道路的:努力排除邪念妄想,便能保存真诚。叹古人读书二首。圣贤的文章流传千年,若没有程朱,能怎么办呢?即使刺股悬梁,立志辛苦求学,哪里比得上守持一个“敬”字,所得功效更多。刺股悬梁,不过是白白勤苦。哪里知道根本在于内心,还要检点自身?只是因为没有遇到程夫子,当年不知苦坏了多少人。勉励求学者。安静地面对先贤遗经,玩味困穷与亨通;忧劳而深切怜悯四方三代的生民。只守一方面的廉洁耿介并不难,完整地达到中庸却不容易。高出世俗的好品格应当坚定,徐孺子那样的操守要勤苦践履;姑且学习董生耕读。题诗本来是想资助名教,哪里是为了区区寄托世俗感情呢?送徐生归去。梅花开在寒气中,年岁已经深了;特意为你写下《雪窗吟》。确实知道这条道理不分古今,展开书卷详细讨论孔孟的心法。赠给超元弼。

功名不是吾儒事,王道根基在自新。目下升高当远步,莫教对塔说相轮。

观易偶成

阴阳消长,不停机在我,何常无定规?否极中间,存大用。遯临已上,识先几。尧夫因甚怕处盛?正叔如何善救危?幸有羲周精蕴在,安身不必打乖诗。

碧峯书院

碧霄峯下构幽斋,中寓琴书,惬素懐。信是心虚涵万理,更欣地僻绝纤埃。蓁芜径路由斯辟,圣学门庭自此开。欲识工夫真切处,好从博约竭渊才。

辞谢南康府学官

薄德何堪,古道看延留?连日谢儒官。天心若欲兴斯道,莫叹人生会晤难。

再游龟峯二首

路达龟峯,本不遐泛舟,反复傍溪涯,如何吃尽多劳扰?只为源头一步差。

不道吾心识未真,妄将指点误,傍人惕然到此,方知省敦复眞能胜似频。

诚意关

谨独,功深切;防微意最玄,争交真在此。要不愧皇天。

偶成

辋川清致,贪看竹;湖上林公,好咏梅。问我寒窗,何所事关闽濓洛意,徘徊。

叹雉死

汝能耿介,全天性,竟日凄凉感慨,深始识先王真礼意,男儿安敢负斯心?

绝句

万理具涵方寸内,只从此处作经纶。要知希圣无他法,去尽私心,德自纯。

松

一夜风霜,万木枯。岁寒惟见老松孤。秦皇不识清高操,强欲烦君作大夫。

题濓溪旧隐

绀寒清洁,古濓溪缅想当年有道居,学贯天人,纯性命理,原大极,着图书,光风霁月,心无累,胜水佳山,意有余,香郁溪连,庭草翠,圣贤高致,后人庐。

夏日即事

緑树阴中,日正长。黒甜人世,在羲皇。有朋时共,谈今古。漫说伊周,治世方。

秋日书怀

礼吾地僻,聚儒衣三尺,丝桐满架,书细草幽兰,秋径馥清风,明月夜窗虚。固知圣教元无隐,惟有人心却是危。记取当年箪食乐,残蝉斜日,任悲凄。

南谷

红尘应不到,青山新徙,琴书入考盘。茅舍竹篱,闲处乐;地炉松火,静中安。数竿瘦竹,风初静;满树寒梅,雪未干。却笑山人多逸兴,诗成袖手面层峦。

心迹高楼结构幽,吾人于此足藏修。北山崒嵂,青云锁;南谷深沈,紫雾浮。敬意毋荒时,翼翼善心不昧日休休。君今莫道功名事,争似箪瓢乐自优。

李太尹求见自感

几年衰病,卧林泉。势迫形驱,苦自怜。白屋想应无孺子,琴堂有榻任高悬。

赠李大章

春日载阳,贫病减,抠衣直访郑公。乡几年不带看花眼,始向东风识海棠。

沙港舟中

卧病归舟,越水浔。谁将风教振当今?幼儿只喜归家好,那识若翁忧世心。

题风雩(在白鹿)

五老峯南,鹿洞前,和风满袂,暮春,天道随日用,无他慕,何独当年,点也贤。

枕流石(在白鹿洞)

三峡涧头眠巨石,字有枕流留古迹。一枕千年永不移,清流昼夜无时息。

游孺子亭

汉竖当年不可维,先生明智已先知,如何不以几微处说?向陈公下榻时。

赠叶太守

皤矣,庐州公五十后相识,晩知道义,尊不为功名役。梅含雪里春,松秀霜前色。论学心无穷,赋诗情自适。我愿公再兴作,我生民益。来岁上京畿,亲覩吾皇极。

复叶怿上舍

文风今喜盛,吾番谁似?曾参为已多。鹤在九皋,声自闻;凤翔千仞,网难罗。每怜汉士训诂苦,更悯唐人诗句磨。南谷庸才甘世弃,日羣麋鹿听樵歌。

赠刘吏部建义荘

范氏当年建义荘,君家肯与续遗芳?信知积善功夫久,致使传家庆泽长。

挽李大章

终始幽明,一理间。士林今叹失儒冠,午风亭上人千古。萧瑟西风,满玉湾。

复高都宪

人道人生会晤易,我道人生会晤难。一代人才,能有几百年?心事总相关。仰高峯下,氷霜肃;芗水溪头,风月闲。却念同胞多赤子,家书谁与报平安。

咏洞前流水

洞前流水,洞前流。洞里书生,静里修。信是本原,无一息莫将道体更他求。有形可覩,无形妙。今日应同昔日游。识得显微,元不问。此心此理,日相酬。

过子陵钓台

世祖中兴,访故人。故人垂钓此江濵。一、天明月无瑕翳,万古清风扫俗尘。宜以宾师居保傅,可将谋议定君臣。扁舟趋拜高台下,乐对先生笑白云。

拜陆宣公祠

播迁暂展,扶倾手,庸主难终,济世才千载。家祠壮西淛,忠诚倍感后人怀。

谢夏宪副正夫

一上高楼,话古今。四檐凉雨,碧云深。世间多少未了事?谁为乾坤体此心?

别松江郡侯诸公

驷牡不遑,王事盬,野人归去,白云闲,人心万古同此理,城外青山即岘山。

石桥晩坐

身随所寓,贫何害?浓酒三杯,落日残半。醒却来桥上坐,乾坤容我一人闲。

别同府于先生

粒我生民,未敢休乐。天知命,更何忧?他年了却公家事,向拟楼山共白头。

赠五宜翁

富贵眞为身外物,此心一动,便成非五宜,却被公全了。我愿公今事事宜。

赠永福寺张僧

禅家直欲寻空去,却有张僧爱读书。此是秉彝千古性,谁言无极是真无?

立春诗赠丘时雍

眼前时景初开泰,心里乾坤总属仁。昨日欢迎满城市,草堂分得几多春。

赠致仕严掌教

译功名不是我们儒者所应追求的事业,王道的根基在于自我更新。眼下登高应当迈开远大的步子,不要只对着塔说相轮。观《易》偶然写成。阴阳消长不停的变化机关在我自身,哪里有永远不变的定规?否运到了极点,其中仍保存着大用;遯、临卦已经出现,就要识察先兆。尧夫为什么偏偏害怕处在盛极之时?正叔又为什么善于挽救危局?幸好羲皇、文王、周公的精微义理都在这里,安顿自身不必写什么乖巧的诗。碧峯书院。在碧霄峯下修建幽静的书斋,里面安置琴和书,正合乎素来的心愿。确实是内心虚静,能够涵容万般道理;更欣喜这里地处偏僻,隔绝一丝尘埃。荒芜的道路由此开辟,圣学的门庭也从此打开。若想知道求学工夫最真切的地方,就应当从博学而约取入手,竭尽深厚的才智。辞谢南康府学官。我德行浅薄,哪里当得起您以古道相待而挽留?连日来感谢儒官。如果上天之心想使这大道兴盛,就不要叹息人生相会太难。再次游龟峯二首。道路通向龟峯,本来并不遥远;泛舟往返却要靠着溪岸,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劳扰?只是因为在源头处差了一步。不是说我的内心认识还不真切,却妄自加以指点而误导旁人;旁人警醒地走到这里,才知道反省并敦厚地恢复本真,确实胜过频繁空谈。诚意关。谨慎地独处,工夫深而切实;防微杜渐,心意最为幽微玄妙,真正的争持就在这里。总要做到不愧对皇天。偶然写成。贪看辋川清幽的景致和翠竹;湖上林公喜爱吟咏梅花。有人问我在寒窗下做些什么,我所关心的,是闽、濓、洛一脉的道理,因而徘徊不已。叹雉死。你能够耿介正直,保全天性;整日凄凉感慨,到深处才开始懂得先王真正的礼意。大丈夫怎敢辜负这颗心呢?绝句。万般道理都涵容在方寸之心内,只从这里经营治理。要知道向往圣人的道路没有别的方法,除尽私心,德性自然纯正。松。一夜风霜之后,万木凋枯;只有耐寒时节还看见老松孤立。秦始皇不懂得它清高的操守,偏要强行烦劳它来充任大夫。题《濓溪旧隐》。濓溪清冷而洁净,使人遥想当年那位有道之人的居处:学问贯通天人,专一地讲明性命之理;根源广大而又至极,著有《图书》;胸怀如光风霁月,没有牵累;胜水佳山,意趣无穷;溪水香气郁然相连,庭院的草色青翠;这是圣贤高尚的情致,也是后人居住的草庐。夏日即事。绿树浓荫之中,白日正长;在羲皇时代般的清静人世里,甜甜地安睡。有朋友时常一同谈论古今,慢慢说起伊尹、周公治理天下的方略。秋日书怀。我居处偏僻,却以礼自持;儒生相聚,衣冠整齐,琴瑟满架;书旁有细草幽兰,秋日小径散发清风,明月之夜窗户空明。固然知道圣人的教诲原本没有隐秘,只是人心却十分危险。记住当年箪食瓢饮的快乐吧,任凭残蝉与斜日带来悲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南谷。红尘应该到不了这里,我新近迁居青山,把琴和书带进了考盘般的隐居之地。茅屋竹篱,闲适处自有快乐;地炉燃着松木,幽静中自得安宁。几竿清瘦的竹子,风刚刚停息;满树寒梅,积雪还没有干。却笑山人逸兴太多,诗写成后袖手面对层层山峦。高楼的构造幽静,寄托着我的心迹;我们这些人在这里足以藏身修学。北山高峻,青云缭绕;南谷深沉,紫雾浮动。敬意不可荒废,始终小心翼翼,使善心不昧,日日安乐。你如今不要说功名之事,哪里比得上箪食瓢饮的自得快乐呢?李太尹求见时有感。几年以来衰弱多病,卧居林泉之间;形势逼迫、形体驱遣,实在苦于自怜。想来白屋之中大概没有孺子这样的贤士,琴堂上却有一张榻任凭高高悬着。赠李大章。春日阳气载盛,贫病稍稍减轻;整理衣襟径直拜访郑公。乡居多年没有带着赏花的眼光,今日才向着东风认出海棠。沙港舟中。卧病乘归舟,行在越地水边。谁来振兴当今的风俗教化?幼儿只喜欢回家好,哪里知道他父亲忧虑世事的心呢?题《风雩》(在白鹿)。五老峯南、鹿洞之前,和煦的春风吹满衣袖。正值暮春,天道随着日常生活自然流行,没有别的羡慕之处;为什么唯独当年曾点是贤者呢?枕流石(在白鹿洞)。三峡涧头横卧着一块巨石,石上“枕流”二字留下古迹。一枕千年永远不移动,清澈的溪流昼夜不停地流淌。游孺子亭。汉代的宦官当年已经无法挽救局势,先生的明智早已预先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在事情刚露出细微征兆时劝说呢?偏偏等到陈公为之下榻的时候。赠叶太守。您年岁已高,我在庐州公五十岁以后才与您相识;晚年才懂得道义,尊贵的身份也不被功名役使。梅花在雪中含着春意,青松在霜前显出秀色。谈论学问,心意没有穷尽;吟诗作赋,情怀自然舒适。我愿您再次振兴事业,使我的生民更加受益。来年您上京畿去,亲自见到我皇的至极之治。复叶怿上舍。如今文风兴盛,像我这样的人谁能相比?曾参一生所学已经很多。鹤在九皋鸣叫,声音自然传闻;凤凰飞上千仞高空,罗网难以捕捉。每每怜惜汉代士人苦于训诂,又更怜悯唐代人苦心雕琢诗句。我这个南谷庸才甘愿被世人弃置,每天与麋鹿为群,听樵夫唱歌。赠刘吏部建义庄。范氏当年建立义庄,您家愿意继承这遗留下来的美名吗?确实知道积累善行需要长久工夫,所以才使家族世代相传,福泽绵长。挽李大章。生死幽明之间,原本只有一个道理相通。士林如今感叹失去了一位儒者,午风亭上的人已经成为千古陈迹;萧瑟的西风吹满玉湾。复高都宪。人们说人生相会容易,我却说人生相会很难。一代人才,能有几个活到百年?彼此的心事总是相关。仰高峯下,冰霜肃杀;芗水溪头,风月闲适。只是想到众多同胞百姓,他们的家书又有谁替我报一声平安呢?咏洞前流水。洞前的流水啊,流在洞前;洞中的书生,在寂静中修养。确实知道根本之源一刻也不停,不要把道体再向别处寻求。有形的可以看见,无形的却有奇妙之处;今天应当和昔日一样游赏。认识了显与微,本来就不必再问;这颗心与这个道理,每天相互应答。经过子陵钓台。世祖中兴汉室,来访故人;故人正在这江边垂钓。一轮明月清明无瑕,万古清风扫除世俗尘埃。应当让他以宾客兼老师的身份居于保傅之职,便可以凭谋议确定君臣之道。我乘小舟赶来,在高台下拜见,乐意面对先生,与白云同笑。拜谒陆宣公祠。流离迁徙之中暂时施展扶危救倾的手段,昏庸的君主终究难以长久;济世的才华千载难逢。家祠在西淛壮丽地矗立,您的忠诚更使后人感怀。谢夏宪副正夫。登上高楼,谈论古今;四面屋檐下凉雨飘洒,碧云深远。世间有多少没有了结的事情?谁能替天地体察这颗心呢?辞别松江郡侯诸公。四马驾车也来不及,王事正繁忙;乡野之人归去,白云自在闲适。人心自古至今都同此道理,城外的青山就是岘山。石桥晚坐。身体随着所居之处安顿,贫穷又有什么妨害?浓酒喝了三杯,落日已经残缺将尽。醒来后到桥上坐着,天地容得我一人清闲。别同府于先生。让我的生民得到养育,我不敢停下欢乐。上天知道命运,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将来办完公家的事情,就打算到楼山与你一同白头。赠五宜翁。富贵确实是身外之物,心念一动,便成为不合宜;五种宜处,却被您全部成全了。我愿您今后事事都合宜。赠永福寺张僧。禅家一心只想寻求空寂而去,却有张僧喜爱读书。这是人秉受的常性,千古不变;谁说无极才是真正的空无呢?立春诗赠丘时雍。眼前的时令景象刚刚呈现开泰之气,心中的天地总归属于仁。昨天欢迎春天的活动遍满城市,草堂也分得了多少春意。赠致仕严掌教。

轩前兰菊,经霜后,雪里梅花,更有神。每笑玄都桃李树,东风依旧欲争春。

赠蔡推府致仕

脱屣功名,能几人?丈夫何患志难伸?傍人莫讶归田早,云锦江头自有春。

题沙溪钓隐

钓隐闻君独擅名,我来细味钓中情。渭濵德老,乾坤古;严子台高,风月清。物理有常,须定静;本心无累,转虚明。傍人若问功名事,今古长安棋一枰。

寄蘧行素

归儒峯下读书堂,势利纷纷已两忘。窗外梅花初破雪,檐前松竹几经霜。岂于末学矜多智,肯向遗经识大方。何日重来酬旧约,力扶吾道正天常。

复俞监生

道体谁云远?敛之方寸间。幽人更何事?稳卧江东山。

寓永福寺次夏宪副韵

自昔番昜号大邦,不应国士更无双。谁怜人世古今异?惟听僧钟晓暮撞。迭迭云山连远汉,茫茫烟水接长江。此心守得惺惺法,不待参禅万虑降。

寓居偶成

案上有书,勤着眼;壶中无酒,懒衔杯。心闲自有行窝乐,笑看灯花夜夜开。

咏春秋

经世文成,百代宗一。从轲死,圣无踪。龙门妙契,心传后。画笔徒劳,拟化工。

复余太尹

百里溪山不计程,使书遥辱过柴荆。婣■〈女连〉分内二家,好道义胸中万古情。单父琴归闲宓子,浔阳菊绽老渊明。知公已脱尘涂,屣策杖芝山日少萦。

胡文敬集巻三

译轩前的兰花菊花经历霜后仍然美好,雪中的梅花更有精神。每每笑那玄都观的桃李树,东风一来,依旧想争着报春。赠蔡推府致仕。能够脱下功名之鞋的,有几个人呢?大丈夫何必忧虑自己的志向难以伸展?旁人不要惊讶我归田太早,云锦江头自有春天。题《沙溪钓隐》。听说钓隐之名只有您最擅长,我来细细体味垂钓其中的情趣。渭水之滨的姜太公德高年老,天地古远;严子陵钓台高耸,风月清幽。事物的道理有常规,必须沉静安定;本心没有牵累,便转而虚明。旁人若问功名之事,古今长安不过如棋盘上的一局。寄给蘧行素。回到儒峯下的读书堂,纷纷扰扰的势利已经全都忘却。窗外梅花刚刚破雪开放,檐前松竹几经霜雪。哪里会在末流学问上夸耀小聪明,怎肯不从先贤遗经中认识大道?什么时候再来践行旧日约定,竭力扶持我道,使天常端正?复俞监生。谁说大道之体遥远?它收摄在方寸之间。幽居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安稳地卧在江东山中。寓居永福寺,次夏宪副韵。自古以来番昜号称大邦,不应当说国士之中更无双。谁来怜惜人世古今的不同?只能听僧钟在清晨和黄昏反复敲响。重重云山连接远天,茫茫烟水接连长江。只要守住这颗清醒明白的心,不必参禅,万般忧虑自然降伏。寓居偶然写成。案上有书,勤勤地凝神阅读;壶中没有酒,懒得举杯。心情闲适,自有安身处的快乐,笑看灯花夜夜开放。咏《春秋》。经世济民的文章写成后,百代都奉为宗主。自从孟轲去世,圣人踪迹便无处可寻。司马迁在龙门的精妙契合,靠的是心传;徒然用画笔摹拟,也想化育万物。复余太尹。百里溪山,不计路程;您寄来书信,远远地辱临我的柴门。姻亲分属两家,胸中却共同有贯通古今的道义深情。单父县宓子贱弹琴归来,浔阳的菊花也为老渊明绽放。知道您已经脱离尘世道路,拄着杖在芝山上,世事也少来萦绕。《胡文敬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