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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花影集二

卷 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0 段

或曰:“先生之道,善固善矣,然未免为时人憎恶,世路弃捐,负此伟昂之质:博洽之才,良可叹也。何乃甘侣俚俗而友白丁,终老于茅茨之下乎。莫若少加!下,随时通众,则当时人物孰敢与君甲乙而论之哉?且《 易》 序有云:‘随时变易以从其道’。君独能返是乎?”先生闻其言,鼓掌蹈足,扬眉掀齿,仰首脱帻,一笑而绝倒。兴而正色答曰:“夫士之生于世也,当磊磊落落,学其所必行,行其所必当。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道之亨也,使之治繁理冗,兴利除害,牧民御侮,典礼作乐,总兵戎而讨不庭,佐皇谟而宣治化。卑为列职固当然,贵登将相亦不忝。道之否也,则遁迹于青山之趾、绿水之涯,枕石漱流,濯足弄影,抚孤松而对明月,啸烟霞而临清风。此大丈夫归欤之所也,岂可酣时恋晷,效儿女子之态,奔趋于势要之门,叩求于豪贵之室,屈肱屏息,捧颦颜而献孤媚,乞怜取气于人颏下乎!君其休矣,吾所不为也。”

是后先生偶有所见,遂作《 宝镜叹》 以自嘲,力解其职,扁其居曰“得闲堂”,自作铭以寓之。

宝镜叹

镜,光圆镜体正,秋月扬辉,寒潭澄映,颦笑必随,偃仰必应。有烛鉴之明,无包容之行。嗟夫,不遇佳人,抑为丑妇返病。

得闲堂铭

道不在隆,得达则亨;位不在显,得宜则崇。贤愚混一途,善恶殊万衷。小人酣巧利,君子怀异功。曲桑作宇栋,楩楠为犁弓。所以违其器,戚戚怀归容,云山生心上,烟水入梦中。伸荣与进用,系通与不通。屈辱与退舍,在穷与不穷。劳劳暮景心,每欲安其慵。欲者贵在得,慵者贵在闲。幸予遂所欲,铭诸蓬壁东。

是后值溽暑,而先生荐席不备,帷帐潇然。昼则苦苍蝇跳蚤所扰,夜则为壁虱飞蚊所噬。况其衣裾垢弊,而虮虱猖獗于其中。由斯烦扰,心神因而不宁,至于废寝食而忌昼夜。而先生不虑及此,返乃攒眉蹙额,焦颜赧色,振几而叹曰:“吾太痴人也,何故为尘累至此耶!” 遂书一绝于几上云:

家私如火触人怀,着力相推苦不开。

  除是和妻都逐去,心神清爽恰幽哉。

先生一日因他往,先生之妻偶见所作之诗,笑曰:“夫子之诗,谬莫甚欤。汝不察己之衣裾垢弊,家室贫秽,不洁所致,而使孽虫纵凶肆毒,扰其宿处,惑其寤寐,以致心志不守。既为大丈夫,而不能启贱为贵,拔贫为富,辅世相君,清其轩而华其屋,昼纱“而夜罗幕,返以不羁之扰致怨于家室乎!”手碎其诗。遂用薄纸折一方缄,如鸟笼状,捕一壁虱、一蚊、一蝇、一虱、一跳蚤,置笼中,安于几上。题曰:“此即家私也。”

先生既归,视其诗则亡。偶见纸笼其中如有物动,取而映日观之,则五虫在焉。先生会其意,笑不能辍,曰:“予虽短于责己,卿何长于相夫耶!” 遂呼童子,戏取酒肴,设灯香祭纸笼于几上,作诗遣之曰:

嗟哉!大块中,赫赫气理先。阴阳既云已,其数不可迁。五行司所属,群有各体焉。

数既不出此,理故不可偏。何如生斯物,惟害是所专。一名曰壁虱,狠毒何胜传。

将人肌与血,视为席上筵。昼也无形影,夜则有万千。可比无仁子,党恶共欺天。

一名曰飞蚊,轻薄善周旋。明时俱遁迹,暗处闹喧阗。只矜口嘴利,不识愚与贤。

可比无义子,狡幸相倾颠。一名曰苍蝇,贪秽不如愆。饮食频侵扰,坐起随锥钻。

遗种污大脯,引类投羹饘。可比无礼子,不耻相缠联。一名曰虱子,其性与众悬。

胡不知潜避,昼夜周身沿。那论生与死,惟利是所然。可比无智子,速祸自穷年。

一名曰跳蚤,滑稽多诡权。搔左而噬右,备后却叺前。翻席那可觅,振衣岂能损。

可比无信子,虚谬相欺諓。吾今贫且老,瘦体不盈拳。常年啖蔬食,布衣无缯绵。

依栖苦不暖,肌肉苦不鲜。平素无相恶,何如不见怜。好寻富少者,温饱得双全。

奠尔三杯酒,不可更留连。

每吟一句,辄倾一杯,吟诗既成,酒亦罄然矣。掷笔于空,颓然醉卧于榻上。

译有人说:“先生的道理,当然很好,但不免被当时的人憎恶,在世路上遭到弃置,辜负了您伟岸高昂的资质和博洽的才学,实在令人叹息。您为什么甘愿与鄙俗之人为伍、同平民交友,终老在茅屋之下呢?不如稍稍降低身段,顺应时势、沟通众人,那么当时的人物谁敢同您比较高下呢?况且《易》序中说:‘随着时势变化来顺从自己的道。’难道只有您能反其道而行吗?”先生听了这番话,拍掌跺脚,扬眉咧嘴,抬头摘下头巾,大笑一声倒在地上。兴奋之后,他正色回答说:“士人活在世上,应当光明磊落,学习自己必须实行的道理,实行自己必须担当的事情。得志时就兼善天下,不得志时就独善其身。道得以通行时,就应当治理繁杂事务、兴利除害、牧养百姓、抵御侮辱、掌管礼仪制作乐章,统率军队讨伐不服从者,辅佐皇帝的谋略并宣扬治道教化。地位卑下,担任列职,本来就是应当的;显贵而升任将相,也不算辱没。道不得通行时,就应当隐迹于青山脚下、绿水岸边,以石为枕、以流水漱口,洗脚并嬉戏于水中倒影,抚摸孤松而面对明月,对着烟霞长啸、迎临清风。这才是大丈夫归宿的地方,怎么可以沉醉于时势、留恋片刻,学儿女的样子,奔走趋附于权势显要之门,叩求于豪门贵室,屈肱屏息,捧着愁苦的脸色献上孤媚,向人下巴底下乞求怜悯、承受气吗!您还是不要再说了,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 此后先生偶然有所感悟,于是写《宝镜叹》来自我嘲讽,竭力辞去官职,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得闲堂”,又亲自作铭来寄托心意。《宝镜叹》镜子啊,光亮圆满,镜体端正;如秋月发出光辉,如寒潭澄澈映照;皱眉欢笑都必然随之显现,俯仰动作都必然得到回应。它有如烛火照鉴般的明察,却没有包容之德。可叹啊,若遇不到佳人,反而会因照见丑妇而生病。《得闲堂铭》道不在于地位高隆,能够通达便是亨通;职位不在于显赫,合宜便是尊崇。贤人与愚人混行于同一条道路,善恶却有万般不同的内心。小人沉醉于机巧和利益,君子怀抱着不同寻常的功业。弯曲的桑木被用来做房屋栋梁,楩楠却被用来做犁弓。因此违背了器物本性的人,忧愁地怀着归隐之意;云山在心头生起,烟水进入梦中。是荣耀和任用,还是困顿和不通,都系于是否通达。是屈辱和退避,还是困穷与不困穷,也在于是否困顿。暮年之心劳碌不安,总想让自己的懒散得到安顿。欲望贵在能够满足,懒散贵在能够闲适。幸而我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便把这些话铭刻在蓬壁的东面。此后正逢天气闷热,而先生的卧席不完备,帷帐也空荡简陋。白天苦于苍蝇、跳蚤的侵扰,夜里又被壁虱、飞蚊叮咬。何况他的衣襟下摆污秽破旧,虮子、虱子在其中猖獗。由于这些烦扰,心神因此不得安宁,以至于废寝忘食,昼夜都不得安适。先生却没有想到这些,反而皱眉蹙额,脸色焦急惭愧,拍着几案叹道:“我是太痴愚的人了,为什么会被尘事牵累到这个地步呢!”于是写了一首绝句在几案上:家中的私事像火一样触动人的心怀,用力推开也苦于推不出去。除非把妻子也一起赶走,心神才会清爽,恰好得到幽静自在。一天先生因事外出,先生的妻子偶然看见他写的诗,笑着说:“夫子的诗,荒谬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你没有察觉自己的衣襟污秽破旧、家中贫穷肮脏,正是因为不洁,才使这些害虫放纵凶暴地施毒,扰乱它们栖息的地方,迷乱你的睡醒,以致心志不能守持。既然是大丈夫,却不能使卑贱变得尊贵、使贫穷变得富足,辅佐世道、帮助君王,清洁厅堂而使房屋华美,白天挂纱、夜里张罗幕,反而因为不受拘束的烦扰把怨气归咎于家室吗!”说完便用手撕碎了他的诗。她又用薄纸折成一个方形封笼,形状像鸟笼,捉来一只壁虱、一只蚊子、一只苍蝇、一只虱子和一只跳蚤,放在笼中,安置在几案上。题写道:“这就是家私。” 先生回来后,看见他的诗已经不见了。偶然看到纸笼中好像有东西在动,便拿起来对着太阳观看,原来五种虫子都在里面。先生领会了她的意思,笑个不停,说:“我虽然不善于责备自己,夫人却很善于规劝丈夫啊!”于是叫来童子,开玩笑地取来酒菜,点上灯、焚起香,在几案上祭祀纸笼,作诗送它们离去:唉!在这广大的天地间,光明显赫的气和理先已存在。阴阳既然已经如此运行,它们的定数便不可改变。五行各司其所属,万物各有自己的形体。定数既然不超出这个范围,事理本来就不能偏离。为什么会生出这种东西,专门以危害人为事?有一种名叫壁虱,凶狠毒辣实在难以说尽。把人的肌肤和血液当作席上的筵席。白天没有形影,夜里却有成千上万。可以比作没有仁德的人,结党作恶,共同欺瞒上天。有一种名叫飞蚊,轻浮浅薄而善于周旋。天明时一同逃避踪迹,天黑处便喧闹不休。只夸耀嘴巴锋利,不辨愚人与贤人。可以比作没有义气的人,狡猾侥幸,彼此倾轧。一种名叫苍蝇,贪恋污秽而不知过错。频频侵扰饮食,人一坐下或起身它都像锥子一样钻来。留下种子污染大块肉,引来同类投入羹粥。可以比作没有礼法的人,不以相互纠缠为耻。一种名叫虱子,性情与众不同。为什么不知道暗中躲避,昼夜沿着人的全身爬行?哪里还谈得上生死,只把利益当作唯一准则。可以比作没有智慧的人,迅速招来灾祸,终生困穷。一种名叫跳蚤,滑稽而多用诡诈权术。搔左边却咬右边,防备后面却又扑向前面。翻动席子哪里找得到它,抖动衣服又哪里能损伤它。可以比作没有信用的人,用虚假谬妄相互欺骗。我如今既贫穷又衰老,瘦弱的身体还不到拳头大小。常年吃蔬菜,穿布衣,没有丝绸绵衣。栖身之处苦于不温暖,肌肉苦于不鲜美。平日里并没有得罪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怜悯我呢?还是去寻找富家的年轻人吧,他们温饱两全。为你斟下三杯酒,不可再留恋不去。每吟一句诗,便倒满一杯酒;诗吟成了,酒也喝光了。他把笔抛向空中,颓然醉倒在榻上。

寝既熟,遂梦五人相率伛偻而前。一人披黄金甲,称香子冠军;一个长颔豹足,称崇化参谋;一人绛帻绿袍,称忿身长史;一人白襕雅素,行履徐徐,称居绵纪善;一个着乌油凯,称黑光屯长;俱拜于榻前,兴伏如仪。一人前曰:“某等素非相得,乃蒙肴而祀之。亦非有恶,忽又詈而逐之。且某等虽眇眇之躬,亦造物者所育,与先生共此覆载。而先生不推广仁恕,却乃肆然掉笔头、鼓口吻,纵己洪天之私,索人尘沙之过。以吾侪论之,则先生之于五常亦未见有也。今者郡政缺失,子不能谏;乡民困乏,子不能救;其谓仁乎?边夷侵凌,子不能御;盗贼劫窃,子不能禁;其谓义乎?无疾解官,不待报而去,其谓礼乎?妻子饥寒,子不能赡,明时任贤,子不能显,其谓智乎?窝居熏污,是招蝇也;破壁巉巉,是招壁虱也;土地湿秽,是招跳蚤也;蔽裘穰穰,是招虮虱也;帷帐不施,是招蚊也。既蒙设馆相待,今又厌而逐之,其谓信乎?且子尚昏昏,而欲责人昭昭耶?孰谓子为知人,乃愚人耳!” 先生听毕,赫然语塞。于是五人鼓掌跳踉,一喊而散。

先生觉后,述其梦中之事,大书于座右,以为自警云。

刘方三义传

宣德初,河西务之蒙村者,边河为市,舟楫聚泊之所也。居人近数百家,其间有刘叟者,号称长者,开酒肆于其间。茅屋数间,薄田十余亩,衣食粗足。然止叟媪二人,年各六旬余,无他弟男之依。

是年,有京卫老军方其姓者,携一子年约十二三,宿于叟店。及夕,方偶得中风,至晓则颓然不起。其子悲号近绝者数肆,叟媪亦为之堕泣,遂容养疾于家。凡百粥饮汤药,叟媪皆为辨给。不半月,则老军死矣。其子跪告于叟媪曰:“念儿亡父本某卫军,于某年母已先故,与父欲投原籍,求少盘费,为办母丧,不料皇天弗祐,父更路亡。遗儿一身,囊无半钱之资,欲望大恩借数尺之土,暂掩父骸,儿愿终身为奴,以偿此德。如不见允,则投身此河,求为不孝之鬼矣。

言既,放声大恸。叟媪抚然流涕曰:“ 噫!是何言欤!汝黄口儿尚知孝道,予岂不知义者哉。” 遂为办棺衾之具,葬于屋后之地,仍表之曰:“禁卫军士方某之墓。” 谓其子曰:“予欲令汝归家,唤汝亲故搬取二丧,恐汝幼弱不能自达。汝可暂住予家,待有熟识之人方可。” 儿复跪泣,指心而誓曰;“ 儿虽幼,岂不知恩!且亡父病时,深蒙不嫌病秽,汤药依时。及至身死,棺衾葬具所费不资,虽至亲骨肉未必如此。况儿生长京师,亲故乡曲一人不识,有恩不报,欲安归乎?且闻老丈夫妇亦无子侄,儿虽不才,倘蒙不弃收充一奴,以供朝暮。万一义丈二位百年,某岂不堪为拜扫之人乎?然后赴京取回先母遗骨,同我故父葬于义丈墓道之侧,则儿之 负 恩 不 孝 之 罪 塞 矣。” 叟 媪 闻 之,且 悲 且 喜,曰:“真天赐之嗣也。” 因不没其姓,名之曰刘方,恩养备至。方亦孝谨出常,勤业家事,不舍昼夜,常若不及者。

是后,时值秋风大作,上游飘一败船,泊于门前岸下。船人呼号,死溺狼藉,为居人挽救得达岸者,才十数人。内一少年约未二旬,气息将绝,而手尚坚持一竹箱不舍。傍一少妇,抚抱号叫不已。人或问其然,答曰:“ 此人吾夫也,此箱中吾舅姑之骨也。” 时方从观在侧,归道所以于父母,悲咽不能成语,曰:“此人之厄,正如儿向日之苦。” 叟媪闻之,奔赴扶携二溺归家,更以燥衣,哺以暖食,不遗日而苏矣。其人告曰:“奇姓刘氏,山东张湫人也,此妇奇妻李氏也。二年之前从父三考京师,不幸遇时疫,未易月父母俱没。余予夫妇,无力奉柩还乡,只得火化为榇,谋此归计。岂料不孝恶极,又遭此祸。过蒙老丈相济,实再生之父母也。然李氏孕有六甲,遇此惊溺,内损无任,不及办蓐,胎已堕矣。”于是叟媪及方叹怜不已,急为洒扫暖室,朝夕为办粥饮。不数日,李亦殒矣,叟媪为治棺具,亦葬于屋后之地。深为刘奇解慰,劝令暂住于家,与方同其寝食。议待便船使谋归计,凡经数十,皆以骨殖在船多遭冲击之患为辞,久不果事。况奇于救溺之时为钩挽所伤数处,溃疮甚发,不能履者数月。然奇素博学能文,见方聪敏出常,乘暇教以读书作课。而方一诵即解,不旬月凡经书词翰,无不精妙。

一日,奇疮少愈,告于叟媪曰:“奇疾虽痊,然一贫如此,思无他术,欲先负父归,再负母去。义丈之恩,容奇丧完别为报答。”叟曰:“ 噫!路远孤行,况子幼弱,非佳图也。吾有一蹇,久蓄无用,赠子驮归二亲,岂不代劳遂事乎!”奇坚却不敢受。一日,忽失奇所在,叟等惋叹累日,亦无如之何。

译睡熟以后,便梦见五个人相互搀扶着弯腰走来。一个披着黄金甲,自称“香子冠军”;一个长着长下巴和豹脚,自称“崇化参谋”;一个戴着红头巾、穿着绿袍,自称“忿身长史”;一个穿着白色襕衫,神态雅致朴素,走路缓慢,自称“居绵纪善”;还有一个穿着乌黑油亮的铠甲,自称“黑光屯长”。五人都在榻前跪拜,起身、俯伏都按礼仪进行。其中一人上前说:“我们平素并不合得来,却承蒙你备办酒菜祭祀我们;也没有什么深仇,你忽然又辱骂我们,把我们赶走。况且我们虽然只是微小的生命,也是造物主所养育的,和先生共同生活在这天地之间。先生不推行仁慈宽恕,却肆意挥动笔头、鼓动口舌,放纵自己的无边私心,专门搜求别人的微小过错。按我们的看法,先生对于五常也没有真正做到哪一样。如今郡中的政务有缺失,你不能进谏;乡里的百姓困苦贫乏,你不能救济,这能叫仁吗?边疆的夷人侵扰欺凌,你不能抵御;盗贼抢劫偷窃,你不能禁止,这能叫义吗?没有疾病却解下官职,不等候回复就离去,这能叫礼吗?妻子儿女饥寒交迫,你不能供养;清明之时任用贤能,你不能荐举显用,这能叫智吗?窝居之处烟熏污秽,这是招来苍蝇;墙壁破裂而高低不平,这是招来壁虱;土地潮湿污秽,这是招来跳蚤;遮身的皮衣絮料蓬乱,这是招来虮子和虱子;帷帐不挂,这是招来蚊子。既然承蒙你设馆款待我们,如今又厌恶我们而驱逐,这能叫信吗?况且你自己还昏昏然,却想责备别人明察吗?谁说你是知人的人,你根本就是个愚人!”先生听完,顿时满脸羞惭,张口结舌。于是五人拍掌跳跃,一声呼喊便四散而去。先生醒来后,把梦中的事情叙述出来,并大大地写在座位右边,作为自我警戒。《刘方三义传》。宣德初年,河西务的蒙村,临着河流形成集市,是船只聚集停泊的地方。当地居民将近几百家,其中有一位刘老翁,人们称他为长者,在村中开了一家酒馆。几间茅屋,十多亩薄田,衣食勉强足够。然而家中只有老翁和老妪两人,年纪都已六十多岁,没有别的兄弟子女可以依靠。这一年,有一名京卫老军,姓方,带着一个约十二三岁的儿子,住在老翁的店里。到了晚上,方老军偶然得了中风,天亮时已经瘫倒不起。他的儿子悲痛号哭,几次哭得几乎断气,老翁老妪也为之流泪,于是容留他在家中养病。所有粥饭、汤药,老翁老妪都为他设法供给。不到半个月,老军就去世了。他的儿子跪下对老翁老妪说:“请想想,我死去的父亲原是某卫的军士,某年母亲已经先去世了;我本想和父亲回到原籍,求得一点盘缠,替母亲办理丧事,没想到上天不保佑,父亲又死在路上,只留下我孤身一人,袋中连半文钱也没有。我想请求二位大恩人借给我几尺土地,暂且掩埋父亲的遗骸,我愿终身做奴仆来报答这份恩德。如果不答应,我就投进这条河里,求做一个不孝的鬼!” 说完,他放声大哭。老翁老妪抚慰着他流泪说:“唉!这是什么话!你这个小孩子尚且知道孝道,我们难道会是不知义的人吗?”于是替他准备棺材和寿衣等物,把老军葬在屋后的土地上,并立碑题作:“禁卫军士方某之墓。”又对他的儿子说:“我们想让你回家,叫你的亲友来把两位亲人的遗骸搬走,只怕你年幼体弱,不能独自走到那里。你可以暂时住在我家,等有熟识的人来再说。”孩子又跪下哭泣,指着自己的心发誓说:“我虽然年幼,难道不知道感恩吗?况且父亲患病时,深受二位不嫌弃污秽的照料,汤药也按时供应。到他去世后,棺材、寿衣和葬具所花的钱财也不少,即使至亲骨肉也未必能做到这样。何况我生长在京师,亲戚故旧和乡里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受了恩却不报答,我还能回哪里去呢?又听说老翁老妪二位也没有子侄,我虽然没有才能,倘蒙二位不嫌弃,收留我做一个奴仆,让我供奉朝夕;万一二位义翁义婆百年之后,我难道不能做扫墓祭祀的人吗?那时我再到京城取回先母的遗骨,和我亡父合葬在义翁墓道旁边,那么我背恩不孝的罪过就算补偿完了。”老翁老妪听了,又悲伤又欢喜,说:“真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后嗣啊!” 于是他们没有埋没他的姓氏,给他取名叫刘方,恩养他十分周到。刘方也格外孝顺谨慎,勤劳料理家务,昼夜不息,常常像唯恐来不及一样。此后,有一次正值秋风大作,上游漂来一只破败的船,停泊在门前岸下。船上的人呼号惨叫,死者和溺水者散乱不堪;被居民拉救到岸上的,才十多个人。其中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气息将绝,但手还紧紧抱着一个竹箱不肯放开。旁边有一名少妇,抚抱着他不停地号哭。有人问这是怎么回事,她回答说:“这个人是我的丈夫,箱子里是我公婆的遗骨。”当时刘方也在旁边观看,回家把事情经过告诉父母,悲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说:“这个人的遭遇,正像儿先前的苦难。”老翁老妪听说后,奔去扶持两名溺水者回家,换上干衣,喂他们热食,不过一天,两人就苏醒了。那人告诉他们:“我姓奇,山东张湫人,这是我的妻子李氏。两年前,我随父亲进京参加三次考核,不幸遇到时疫,不到一个月父母就都去世了。只剩我们夫妻二人,没有能力把灵柩运回故乡,只得火化成骨殖,筹划回乡。哪里料到不孝的灾祸已经到了极点,又遭遇这场灾难。承蒙老丈极力救济,实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然而李氏已经怀孕六个月,遭此惊吓溺水,腹中受伤极重,来不及生产,胎儿已经堕下来了。”于是老翁老妪和刘方都感叹怜悯不已,赶紧洒扫出一间暖室,早晚替他们准备粥饭。没过几天,李氏也去世了,老翁老妪替她办理棺材等物,也葬在屋后的土地上。他们深深地宽慰刘奇,劝他暂住家中,和刘方一同起居饮食。商议等有方便的船只,再设法回乡;但过了几十次机会,船家都以船中装有骨殖,容易遭受冲撞损坏为借口,事情始终没有办成。况且刘奇在救人溺水时被钩子和绳索拉伤了好几处,伤口严重溃烂,几个月不能行走。然而刘奇平素博学能文,见刘方聪敏异常,便利用空闲教他读书作文。刘方读一遍就能理解,不到一个月,凡是经书和文章诗文,没有不精妙的。一天,刘奇的伤口稍稍痊愈,便对老翁老妪说:“我的病虽然好了,可是仍然这样贫穷,想来没有别的办法,打算先背着父亲的遗骨回去,再背着母亲的遗骨离开。义翁的恩德,等我把父母安葬完毕后,另想办法报答。”老翁说:“唉!路途遥远而且孤身上路,何况你年幼体弱,这不是好办法。我有一头跛驴,已经存放很久没有用处了,送给你驮着两位亲人的遗骨回去,难道不是替你减轻劳苦、成全此事吗?”刘奇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一天,忽然发现刘奇已经不知去向,老翁等人惋惜叹息了好几天,也没有办法找到他。

居顷,叟得重疾,缠绵数月。而方衣不解带,忧劳骨立。忽奇到来,一家惊喜。叟谓奇曰;“曩者失待,子何责之深,不告而去耶!” 奇跪而泣告曰:“ 奇蒙再生之恩,未报万一。及闻赠驴之言,出此拙算,意欲潜归别谋济事。不料至家,因前年黄河泛滥,乡曲远近一望洪波,居人荡尽,人畜田庐漂溺无遗,极目白砂,蒿蓬百里。只身无依,彷徨累月,进退计穷。寄食人店,静思亡亲之榇纵归,何所安厝?义丈之恩虽宠,何时得报?莫若仍归恩府,求尺寸之壤,葬久暴之丧。假便成仁,致身塞罪,以此生为终身之质,奉宅上薪水之劳。未审义丈能从愿否?” 叟曰;“ 噫,异哉!予何幸,累感孝子来同乎!” 遂为奇备道刘方之本末。奇亦惊悚。叟复曰:“ 若信然,尔奇为兄,尔方为弟,同乃心,共乃义,守此薄产,足以业生矣。” 于是奇、方再拜受教。二人互相推爱,极力养亲,甘旨极一时之味,温清尽冬夏之勤。

又一年,叟卒于前,媪殁于后。二子备尽人子之情,哀毁不堪,泪尽继血。将葬,兄弟谋定兆域,遂迎方之母骨于都下,共筑一茔,列三坟如连珠。二子同庐其次,不释杖者三年。闾里感化,远迩称闻。及服除,兄弟勤业,生意骤胜。不数年,富甲一乡。人以为孝义所致。

一夕,兄弟夜酌窗下。酒将半,话及生平,因痛二人出处之危,悲三父没身之恨,惊合义之奇异,喜成家之遂愿,相示悲惋,泪不自止。奇曰:“此皆予二人微诚感格,实蒙天相。然予今年二十有二,弟亦一十有九,俱未议婚。况人之寿夭莫期,万一不讳,则三宗之祀沦矣。若乘时各求良配,或有所出,岂不休哉!” 方愀然不答,良久徐曰:“ 兄忘之乎?初义父临终时,弟与兄在誓,愿各不娶,今何更发此言?”奇曰:“不然。初因父母垂没,六丧大举,家道贫薄,所以省轻藉重也。今则孝敬已伸,义恩已报,家资复充,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决不可胶柱也。” 而方展转百辞,欲足守前誓,奇亦无如之何。

一日,奇于知厚处话及兹事,其友曰:“我得之矣。令弟意谓彼与贤契立家在先,恐欲先娶尔。” 奇曰:“ 吾弟端仁,决无此心。君既为谋,试一验之。” 遂密令二媒私见于方曰:“某家有女,年正与二官人同,良淑工容绝于一时,实佳配也。某等敬议此婚,待别有年齿长者,然后再议大官人之婚未晚。”方勃然作色,曰:“何物老妪,欲离间吾昆弟耶!急去,勿令吾责也。” 二媒愧赧而去,密告于奇。奇等百方思度,终莫得其主意。

是后奇因睹梁燕之劳,题一诗于壁,以探方意。其诗曰:

  营巢燕,双双雄,朝暮辛勤巢始成。

  若不寻雌继壳卵,巢成毕竟巢还空。

一日,方偶见其诗,笑诵数四,援笔亦题一篇于后。其诗曰:

营巢燕,双双飞,天设雌雄事久期。

  雌兮得雄愿已足,雄兮将雌胡不知。

奇见而惊疑,不知所主。急谋于诸友曰:“予弟为人形质柔弱,语音纤丽,有妇人之态。况与予数年同榻,未尝露其足,虽盛暑亦不袒坐。及欲议婚,彼各皆不听,而诗中词旨如此。恐有木兰之隐乎?” 众曰“ 噫,是矣。君当以实问之,何害?”奇垂涕曰:“ 予以恩义之重,情如同生,安忍问之?”众曰:“彼若实为女子,与君成配正所谓恩义之重得其所矣。”奇终以愧为辞。众以酒醉之,使深夜而归。

将寝,奇乘酒谓方曰:“我想弟和燕子诗甚佳,然复能和乎?”方承命笑而和曰:

营巢燕,声呷呷,莫使青年空岁月。

  可怜和氏忠且纯,何事楚君终不纳。

奇曰:“ 若然,弟实为木兰。胡不明言?” 方但倾首而已。奇复曰:“既不成兄弟,当为兄妹乎?而或为夫妇乎?” 又不答,惟含泣而已。问之再肆,方徐曰:“若兄妹之,妾理应适人。妾父母之坟,永为寄托之柩矣。妾初因母丧,同父还乡,恐不便于途,故为男辨。既因父没,妾不改形者,欲求致身之所,以安父母之柩。幸义父无儿,得斯遗产。与兄遭遇,复是仁人。此非人谋,实蒙天合。倘兄不弃贱陋,使三家之后永续,三义之名不朽矣。” 奇惊喜不已,遂楫方就寝。方曰:“ 非礼也。须待明日,祀告三坟,为妾办妆物,昭会亲邻,乃可。”二人遂拱坐待旦,依议而行。

是后浸成巨族,子孙满堂,世号为刘方三义家云。

华山采药记

陕之潼邑有吴生者,名见理,早业举子,累科不第,遂辍讲家居,不复有功名之念矣。因其家室素富,兄弟得倚,子息成立,饱食闲居,无所经理者。宅西有道观一区,甚为清僻。其住持刘古寰者,素称道行,年耆德著,为乡里所重。因常往来,遂深契密。

译过了一段时间,老翁得了重病,缠绵数月。刘方衣带不解,忧劳得骨瘦如柴。忽然刘奇回来了,全家又惊又喜。老翁对刘奇说:“先前我们待你有所疏忽,你为什么如此深责我们,不告而别呢?”刘奇跪下哭着回答:“我承蒙二位再生的恩德,连万分之一也没有报答。后来听说您要送我驴子,便想出了这个笨办法,打算偷偷回去,另想办法解决安葬父母的事情。没想到回到家乡后,因为前一年黄河泛滥,乡里远近一望都是洪水,居民全被冲散,人员、牲畜、田地、房屋无不漂没,只看见满眼白沙,蒿草蓬草绵延百里。我孤身一人,无所依靠,徘徊了好几个月,进退都没有办法。寄居在别人的店里吃饭时,静静想起父母的棺木,即使运回来了,又安放在哪里呢?义翁的恩德虽然深厚,我什么时候才能报答?不如仍然回到恩人家中,请求一小块土地,安葬长期暴露在外的父母遗骸。即使因此成全仁义、以身补偿罪过,也把这一生作为终身的抵押,供给宅上的柴薪和劳役。不知义翁能否答应我的愿望?”老翁说:“唉,真奇异啊!我有什么幸运,竟能屡次感动孝子来和我共同生活!”于是把刘方的身世始末告诉了刘奇。刘奇也又惊又敬。老翁又说:“如果真是这样,你刘奇就是兄,你刘方就是弟;你们同心同德,共守这点薄产,也足以谋生了。” 于是刘奇、刘方拜了两拜,接受教诲。两人彼此推让爱护,竭尽全力奉养父母,使他们享尽当时最好的甘美食物,冬暖夏凉的侍奉也尽到了全年的辛勤。又过了一年,老翁先去世,老妪随后也去世了。两个儿子完全尽到了为人子女的感情,悲伤得身体毁损,眼泪流尽后又流血泪。将要下葬时,兄弟商定墓地,便把刘方母亲的遗骨从京城迎回,与老翁老妪合葬在同一座坟茔,排列成三座像连珠一样相连的坟墓。兄弟二人一起住在墓旁的庐舍中,三年服丧期间始终不放下丧杖。乡里受到感化,远近都称道此事。服丧期满后,兄弟勤劳经营家业,生意很快兴旺起来。没过几年,便成为一乡最富有的人。人们都认为这是孝义带来的结果。一天晚上,兄弟二人在窗下饮酒。酒喝到一半,谈到各自一生的经历,便为两人身世的艰险而痛苦,为三位父亲先后去世的遗憾而悲伤,为二人奇异的结义相合而惊叹,又为成家愿望即将实现而欢喜;彼此相对悲叹,眼泪止不住地流。刘奇说:“这些都是我们二人微薄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实在承蒙上天相助。不过我今年二十二岁,弟弟也十九岁了,都还没有商议婚事。况且人的寿命长短无法预知,万一发生不幸,三家宗族的祭祀就要断绝了。如果趁现在各自寻求好的婚配,或许能有后代,岂不是好事吗?”刘方面色忧愁,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慢慢说:“兄长忘了吗?当初义父临终时,弟弟和兄长一起发誓,愿意各自不娶妻,如今为什么又说这样的话?”刘奇说:“不是这样。当初因为父母将要去世,六位亲人的丧事一齐举行,家境贫寒,所以才取轻舍重。如今孝敬已经尽到,义恩已经报答,家产又充足了,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代是最大的一项,绝不能拘泥于从前的誓言。”刘方却翻来覆去找了许多理由,想要完全遵守从前的誓言,刘奇也没有办法。后来有一天,刘奇在一位知交那里谈到这件事,他的朋友说:“我明白了。令弟的意思,是认为他和贤弟你先立了家,恐怕你想先娶妻。”刘奇说:“我弟弟端正仁厚,绝没有这种心思。既然你要替我谋划,就试着验证一下。”于是暗中让两位媒婆私下去见刘方,对他说:“某家有个女儿,年龄正好和两位公子相同,品行贤淑、容貌姣好,是当时无比的佳人,实在是很好的配偶。我们恭敬地商议这门婚事,等另有年长者先来,再商议大公子的婚事也不晚。”刘方勃然变色,说:“你们这两个老妇,想离间我们兄弟吗?赶快走,不要让我责骂你们!”两位媒婆惭愧地离去,秘密把事情告诉了刘奇。刘奇等人百般思量,始终猜不透他的心意。后来刘奇因为看到房梁上的燕子辛劳筑巢,便在墙上题写了一首诗,来试探刘方的心意。诗是:筑巢的燕子,雌雄成双成对,早晚辛勤劳作,巢穴才终于筑成。如果不寻找雌燕来繁衍卵雏,巢穴即使筑成,最终也还是一座空巢。一天,刘方偶然看见这首诗,笑着诵读了好几遍,又拿笔在后面题写了一首。诗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筑巢的燕子,成双成对地飞翔,这是上天安排雌雄相配,事情早已有了定期。雌燕得到雄燕,愿望已经满足;雄燕有了雌燕,为什么还不知道呢?刘奇见到后又惊讶又疑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急忙和几位朋友商议说:“我弟弟外貌形体柔弱,声音纤细秀丽,带有妇人的姿态。况且和我同榻睡了几年,却从没有露出过脚,即使盛夏也不裸露着坐。等到要商议婚事时,各家女子他都不答应,而诗中的言辞又是这样。恐怕其中有像木兰那样的隐情吧?”众人说:“唉,确实如此。你应当直接问他,这有什么妨害呢?”刘奇流着泪说:“我把恩义看得太重,感情如同亲生兄弟,怎么忍心去问他呢?”众人说:“如果他确实是女子,那么和你结为夫妻,正所谓深重的恩义得到了最合适的归宿。”刘奇最终以羞惭为借口推辞。众人把他灌醉,让他深夜回去。将要睡觉时,刘奇借着酒意对刘方说:“我觉得弟弟和燕子唱和的诗很好,但还能再唱和一首吗?”刘方接受了要求,笑着和作道:筑巢的燕子,声声啾啾,不要让青春白白虚度年华。可怜卞和忠诚而纯正,为什么楚王始终不肯接受他的献玉?刘奇说:“既然这样,弟弟其实就是木兰。为什么不明白告诉我呢?”刘方只是低下头。刘奇又问:“既然不能做兄弟,是做兄妹呢,还是做夫妻呢?”刘方仍不回答,只是含着眼泪。刘奇再三追问,刘方才慢慢说:“如果只做兄妹,我按道理应当嫁给别人。那样,父母的坟墓就只能永远寄托着我的棺木了。我起初因为母亲去世,随父亲回乡,担心路上不方便,所以才装扮成男子。后来父亲也去世了,我没有改变男装,是想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好安置父母的棺木。幸好义父没有儿子,我得到了这份遗产;又和兄长相遇,兄长还是仁厚的人。这不是人的谋划,实在是承蒙上天撮合。倘若兄长不嫌弃我卑微鄙陋,使我们三家后代永远延续,那么三义的名声也就不会朽灭了。”刘奇惊喜不已,于是挽着刘方一起上床。刘方说:“这不合礼法。必须等到明天,祭告三座坟墓,替我准备嫁妆,公开会见亲邻,才可以。”两人于是拱手对坐等到天亮,依照商议的办法办理。此后,他们逐渐成为大族,子孙满堂,世人称他们为“刘方三义家”。《华山采药记》。陕西潼邑有一位吴生,名叫见理,早年以读书应举为业,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于是停止讲学,在家居住,不再有追求功名的念头。因为他家一向富裕,兄弟可以依靠,子女也已长成,吃饱饭闲居无事,没有什么需要经营的。住宅西面有一所道观,十分清幽僻静。主持刘古寰,素来以道行著称,年纪大而德望高,受到乡里人的尊重。吴见理因为常常往来,便和他结成了深厚亲密的交情。

一日,论及神仙之事,古寰倾所知以谈,见理存乃持以听。上及松乔,下至丘马,历历详道。见理曰:“然则长生之道可得而学欤?” 古寰笑曰:“仙亦是人,人亦仙也,何仙不由学而得,何人不可学而仙?但人之处世,或因富贵所绊,或缘情爱所牵,劳劳形役,扰扰心羁耳。苟或不然,移我之皎皎,合道之昭昭,又何难之有哉!”

见理曰:“ 昔闻人言,修长生曰内丹,炼黄白曰外丹。不知二致之说,果何谓也?” 古寰曰:“ 夫外丹者,内丹之谕也;内丹者,外丹之验也。假铅汞而著象于显,媾阴阳而含理于密,正所谓操绵磨剑、□水砺刃者也。此亦大概而言也,若夫丹道别异之名,奇玄迂远之理,乃先师之遗诀,多隐直指。或托彼而言此,或比显而示幽,真迹神密,玄谟妙秘,岂舌论能悉哉!” 见理曰:“ 闻师之言,洞开茅塞。但不知吾师既达玄微,不修升举,甘处污俗,予之未谕也。”古寰叹曰:“仙道故易,殊不知人道之难耳。夫学仙者,须衣粮先备,盘用充饶,不烦己心,不劳己虑,孜孜进道,多参至人,广礼明师,采灵株而炼神药,黄白既成,道资足用,则藏修无饥寒之虑,鼎药有可致致之由,仙位可登,烟霞任步矣。若贫道者,虽冒籍玄门,切尝闻道,然朝无夜粮,夏忧冬寒,自给不足,何由养道?” 总遇真仙,终为无益。感君闲谈论及愚衷,倍增伤悼,正所谓济水无舟,与其投溺者何异?噫!草木其与吾同腐乎?吁!” 垂首良久,泣数行下。

见理闻此异言,魂志俱移。悔昔授业之差,恨今会古寰之晚,乃曰:“有是乎?吾何舍诸?今予不揣凡秽,欲参仙契,弃无益之财,修有理之宗,未审尊师能容窦纳否?” 古寰曰:“若然,以君家室外饶,天姿内富,表里相须,炼修双举,易若吹嘘耳。若非戏言,亦贫道之万幸也。” 见理发誓示诚,各写清词,焚于道像前。于是古寰劝见理创治精舍,聚合云水。不日而就者十数间,凡百供资之物,薪水之费,无不悉备。

不一年,远迩传播,方士云集,常食者不减数十人。或教之以黄白助道之术,或授之以还丹复本之道。服气存神,回精补脑,聚五存三,七还九战,挂宝剑于真无,闭黍珠于灵密。至于点茅乾汞,缩货脱青,偷魂借体,假母夺胎,虽《参同契》悟真之篇,《 梯真集》 烟萝子之图,又若青阳无益子、士表公辅之秘诀,真一散人、居姤子、元皇龙虎之经,无所不论,无所不究。虽积年连月,日谈暮论,夜炼朝焙,终无纤毫之验。家业渐至消疏,婢妾或遭外议,全无疑介。鼓弄益深,诈情益见,贪心益迷。谈交论战,启狂夫窥窬之心;买炉治鼎,结怨女失身之恨。至于废寝忘食,神枯气耗,亦不暂停。朋友接踵相谕,亲故交口而劝,终不少悟。

一日,古寰无疾而死。见理以为仙去,追念不已,恨不得与其同往。后因与二方士入太华采药,步涉巅险,备极辛苦。入山既深,绝无人迹。偶遇老松一株,青阴团密,涧水临歧,睛莎如绣,共少憩焉。见理素本膏梁,困弊无任,遂枕石而寝。既觉,失二方士其所在。回顾衣粮一空,尽为盗去。见理神飘胆落,悲栗惊疑,全无路径可归,岂得人烟问指!但见丰草乔林,巅崖怪石。见理犹疑二方士或伸仙显化,登云驾鹤而去,尚不敢指斥为盗。

正疑思之间,不觉山色生烟,斜阳渐下,枫树与溪泉嘈杂,残晖同新月争光。空翠湿衣,寒岚沁骨。既乃落霞消西岭光收,皓魄印前溪漾彩。见理饥寒顿切,徘徊于深林密翠之中,往返于古涧幽岩之畔,计无所施,但期必死。

正彷徨间,忽闻歌声。乍远乍近,或抑或扬,初微渐著,如秋空鹤唳,古峡龙吟。腔奇韵异,清烈出常,断续之间,毕而复作。其歌曰:

寿夭本由天,穷通亦自然。

  数成无始上,理定有生前。

  天地同归此,阴阳岂外迁。

  可笑凡愚子,痴心慕学仙。

歌毕,迤逦而来。

将近,乃一叟也,丰髯秀目,岳准岸眉,度态不凡。前谓见理,曰:“ 子之是行也,得无险乎?惧乎?又或寒馁乎?”见理幸逢温厚长者,又闻相恤之言,则首肯口应,诺诺不已。叟笑曰:“无伤也,子不必过虑。老拙弊庐在此山前,烦子枉驾一宿,明晨当导子归。” 见理自喜过望,即随叟径造山前。遥见云拥柴垣,树笼茅舍,至则石床竹器,幽概如画。叟揖见理,就宾位而位。见理拱问:“老丈为何大族,尊称高号,处此深僻?” 叟但笑而不答。茶罢,设村醇醨而相酌焉。

译一天,两人谈到神仙之事,刘古寰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吴见理专心听着。上至赤松子、王子乔,下至列子、马丹阳等,他都逐一详细讲述。吴见理说:“这样说来,长生之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刘古寰笑着说:“仙也是人,人也可以成为仙;为什么仙不能通过学习得到,为什么人不可以学习而成仙呢?只是人生活在世上,有的被富贵牵绊,有的被情爱牵累,身体劳苦受役,心神纷扰受束罢了。假如不受这些影响,使自己的光明与大道的昭著相合,又有什么困难呢?” 吴见理说:“过去听人说,修炼长生叫作内丹,炼制黄白之术叫作外丹。不知这两种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刘古寰说:“外丹,是用来说明内丹的譬喻;内丹,是外丹所验证的道理。借助铅汞在显处呈现形象,使阴阳交合在隐秘处蕴含道理,正如所说的拿绵软之物磨剑、用水来磨利刃。这也只是大概而言。至于丹道中种种不同的名称,以及奇异玄妙、迂曲深远的道理,都是先师遗留下来的秘诀,其中多有隐藏而直接指示的内容;有时借那件事来说明这件事,有时用显明的事物来显示幽微的道理。真正的遗迹神妙而隐秘,玄妙的谋略精微而奥秘,哪里是用言语能够全部说清的呢?”吴见理说:“听了老师的话,我像茅塞顿开一样。但不知道老师既然已经通达玄妙微妙的道理,为什么不修炼飞升,却甘愿处在污浊的世俗中,这一点我还不明白。”刘古寰叹息说:“仙道本来容易,只是你不知道做人之道的艰难。学习成仙的人,必须先备足衣服粮食,盘缠用度充裕,不使自己的心思受到烦扰,不让自己忧虑劳累,专心勤奋地修道,多向得道真人请教,广泛礼拜明师,采集灵药来炼制神药;等到黄白之术炼成,道术所需的资财足够使用,便可以藏身修炼而不必担忧饥寒,炼丹所需的药材也有来源,仙位可以登临,在烟霞之间任意行走了。像我这样的贫道,虽然挂名玄门,确实也曾听闻道理,但早晨没有晚上的粮食,夏天忧虑冬天寒冷,连供养自己都不够,又凭什么修养道术呢?” 即使总有一天遇到真仙,最终也没有用处。感谢您闲谈时谈到我内心的苦衷,反而更加增添了我的悲伤,这正如济水上没有船,和投水溺死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唉,难道草木也要和我一起腐朽吗?唉!”他低头很久,眼泪流下了好几行。吴见理听到这些异常的话,心志全都动摇了。他后悔过去求学时走错了路,又恨自己如今才遇到刘古寰,于是说:“真有这样的道理吗?我怎么能舍弃它呢?如今我不自量力,不嫌自己凡俗污秽,想要参求仙道,舍弃无益的财物,修习有道理的宗旨,不知尊师能否容纳我、接收我呢?”刘古寰说:“如果这样,凭你的家产富足、天资丰厚,内外条件相互具备,炼养修行同时进行,容易得就像吹气一样。如果不是戏言,那也是贫道万分幸运的事。”吴见理发誓表明诚意,各自写下清净的誓词,在道像前焚烧。于是刘古寰劝吴见理创建修治精舍,聚集云游道士。不久便建成十多间房屋,所有供奉资用之物以及柴薪饮水的费用,无不准备齐全。不到一年,远近都传开了,方士纷纷聚集,常来吃饭的有几十人。有人教他炼制黄白之术以助修道,有人传授还丹返本之道。又讲服气存神、回精补脑、聚五存三、七还九转,以及把宝剑挂在真无之境、把黍珠藏在灵秘之中的法术。至于点茅草炼乾汞、缩货脱青、偷魂借体、假母夺胎,即使是《参同契》中的《悟真》篇、《梯真集》中烟萝子的图诀,以及青阳无益子、士表公辅的秘诀,真一散人、居姤子和元皇龙虎的经书,也没有不谈论、不探究的。虽然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白天谈到傍晚,夜里炼制,早晨焙炼,最终却没有丝毫效验。家业渐渐耗散,婢妾有时还遭到外人的议论,他却全然不加疑虑。鼓惑玩弄越来越深,欺诈的情状越来越明显,贪心也越来越迷乱。谈论交往、辩说炼法,诱发了狂妄之徒窥伺的念头;购买炉鼎、治理丹鼎,结下了怨妇失身的仇恨。以至于废寝忘食,精神枯竭、元气耗损,也始终不肯停下。朋友接连劝告,亲戚故旧异口同声地规劝,他始终没有稍稍醒悟。一天,古寰无病而死。见理认为他已经成仙离去,追念不止,遗憾不能和他一同前往。后来他因与两名方士进入太华山采药,跋涉山巅险径,备尝辛苦。进入深山以后,完全看不到人的踪迹。偶然遇到一株老松,青翠的树荫浓密,山涧水流在岔口边,青莎草像刺绣一样,于是一起在那里稍作休息。见理一向出身富贵,疲困不堪,便枕着石头睡去。醒来后,两个方士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回头一看,衣物和粮食全都没有了,原来都被偷走。见理魂飞胆落,又悲伤又战栗,惊惶疑惑,完全没有道路可以回去,更哪里能找到人烟问路呢!只看见茂盛的野草、高大的树林、险峻的山崖和奇形怪状的石头。见理还怀疑两个方士或许已经施展仙术显化,登云驾鹤离去,因此尚且不敢指责他们是盗贼。正在疑惑思索之间,不知不觉山色升起烟霭,斜阳渐渐西下,枫树和溪泉发出嘈杂声,残余的夕照与新月争辉。空濛的翠色沾湿衣服,寒冷的山岚浸入骨髓。随后晚霞消退,西岭的光辉收尽,明月映照在前方溪水中,水面荡漾着彩光。见理顿时感到饥寒交迫,在深林浓翠之间徘徊,在古涧幽岩旁来回行走,想不出任何办法,只希望自己必定死去。正在彷徨时,忽然听到歌声。歌声忽远忽近,时低时高,起初微弱,渐渐清晰,如秋空中鹤的长鸣、古峡里龙的吟啸。腔调奇特,韵味不同寻常,声音清越激烈,时断时续,唱完后又重新响起。他唱道:寿命长短本来由天决定,困厄和通达也都是自然如此。命数的形成在无始之初,事理的定局早在出生以前。天地最终都归于同一处,阴阳难道会迁移到规律之外吗?可笑那些凡俗愚昧的人,痴心妄想羡慕学道成仙。歌唱完毕,歌者渐渐走了过来。走近后,原来是一位老人:胡须浓密,眼睛秀美,鼻梁高耸,眉毛宽阔,气度姿态非同寻常。他上前对见理说:“您这次出行,难道没有遇到险境吗?没有感到害怕吗?或者又受寒挨饿了吗?”见理庆幸遇到这位温厚的长者,又听到他怜恤的话,便点头答应,连声称是。老人笑道:“没有什么妨碍,您不必过分忧虑。我的破旧小屋就在这座山前,劳烦您屈尊到我那里住一晚,明早我送您回去。”见理喜出望外,立即跟随老人沿小路来到山前。远远看见云雾拥抱着柴门矮墙,树木笼罩着茅屋;到了那里,只见石床竹器,幽静的景致宛如图画。老人向见理作揖,请他到宾客的位置就坐。见理拱手问道:“老丈莫非出自大族?尊姓大名是什么,为什么居住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老人只是笑,并不回答。茶喝完后,摆上乡村酿的浓淡酒,与他相互斟饮。

叟因问见理入山之由,而见理亦答采药之故。叟三抚几而叹曰:“孔孟之道洪如天地,昭如星日,不能使后学小子遵天顺理,可哀也。” 见理尚喋喋辩其所为,叟曰:“ 不待子多言,老夫岂不知耶!子所谓道者,言治铅汞可以为金银,调精气可以为不死。子以金银为何等之物,死生为何等之事耶”苟可以人力为之乎?夫金者,乃五行之正体,元气之一维。大块赖以辅成,群有以之充遂,能从能革,易有易无,号称天禄。覆载之间惟人为贵,人之至要衣食为先,衣食之权咸归于此。故历世以来,未尝不宝也。国有斯而民庶安和,家有斯而子孙赖倚。名爵名勋以收多士,称财称货普役工商。有斯也,倾国之姿可期,连陌之田可置,起填沟之殍,出系圄之囚,有回生启死之功,鲜仗义扶仁之德,与阴阳否泰同权,共造化兴衰一轨。实系民心久专世欲,纷纷纭纭浮行于世。运亨则来,命薄则去,应积不积,安而益年,应散不散,必罹祸焉。上自王公,下及黎庶,若富若贫,莫逃乎数,焉得以少而致多,以无而致有哉。又若神仙长生之道,由为诬谬。夫仙者乃五行杂萃之精英,天地不恒之异气。气之顺也,在天则为景星庆云,在地则为醴泉芝草,在人则为仙人贤圣。气之逆也,在天则为妖星怪气,在地为水涌山移,在人为魍魉悖贼。其仙也,或凌云驭气,或木食山栖,或假医而利益于人,或托卜而预言祸福。气在则隐显无恒,数尽亦然化散。仙岂不欲授人?实亡道可传。人若妄求而安得?子欲修而作仙,正如种麰麦而作黄菊,截藜藿而拟蒲兰。大易有云:‘ 有是理则有是气。’ 既有其有,安无其无。若天若地,若山若川,神人品物,万类同焉。通塞不外,成败岂迁?溪梅冬绽,坞杏春妍。靡草经秋,松桧千年。长短靡一,气理候然,又乌可以生而不死以短而作长耶?设若如子之言,则智者富而且寿,愚者贫而夭矣。” 见理惊服,再拜受教。

次日,导见理出山,由旧路归家。既归,追悔前非,进复先业。遂携书籍从童仆复入华山,欲拜老叟为终业之师。至则山重涧叠,路绝深林,不复可寻矣。

潦 倒 子 传

山阳祝理者,为县大族。壮岁试举子不捷,遂放意林泉,以诗酒为务。凡郡之佳山胜水,废陵古庙,游览将遍。所作诗文,长篇短句,稿积盈架。骚人诗客日相娱乐。然理之为人性尚忠正,恶偏私,每见人之不忠不孝者,疾如深仇。

一日,于一友处,遇有《 岳鄂王传》,取而读之。将毕,勃然震怒曰:“ 当是之时,天不在上耶?地不在下耶?举国之人皆昏醉而不知耶?何容奸邪如此妄为!” 手碎其传,仰天呼叹,抚膺顿足,归而不食者累日方已。忽日作诗一章,邀诸同侪,具牲酒设香灯以诗诉于天。复作文以祭之。其诗曰:

六飞南渡天维缺,八陵九庙风尘隔。

  神州百二犬羊屯,两河黎庶流膏血。

  宗泽亡来势莫支,伯彦当权徒卖说。

  孱谋不念父兄冤,甘仇忍耻无心灵。

  岳侯忠义金石坚,威宣酋虏兵无前。

  铁马横行踏沙漠,金戈高杖挥燕然。

  万姓欢呼期旧物,两京迅扫除腥膻。

  报国赤心先刺背,有誓不与仇同天。

  传檄中原平有日,三军含笑胡儿泣。

  父老壶浆远近迎,猾盗投诚争献执。

  关陕河中日震惊,胡都重货皆移北。

  一朝诡计促旋师,十二金牌星火急。

  东窗私语逆谋临,万里长城竟陆沉。

  塞上旅魂思故国,海隅屈膝仰仇金。

  一时意许山河介,万载含冤海岳深。

  清风千古称高节,寒月当湖见此心。

  我读此传气山涌,欲奋老拳施毒猛。

  纠同仗义爱仁人,发取秦奸遗臭冢。

  断棺粉骨夷茔园,拔树寻根绝裔种。

  岳兮岳兮奈若何,此恨绵绵天地永。

复作告天文曰:

仰彼苍兮高玄,伸痛愤兮于天。

  何忠良兮受戮,奈奸逆兮长年。

  问鬼神兮安在,胡纵恶兮无愆。

  荐予请兮可察,虽异代兮当为之伸冤。

祭毕,割牲煮酒,与诸友共饮尽欢而罢。

是夜,理将就寝,忽得重疾,及晓其口歪若吹螺。诸友闻之奔走莫救。或有请女巫降神者,神曰:“秦相乃先代元老,尔非岳侯亲知,无故代人复恨,阴报如此。若不发愿相酬,此病必死。”举家惶惧,叩拜承伏,而责理之狂诞。理但微笑不答。

译老人于是问见理进山的缘由,见理也回答说是为了采药。老人三次抚摸几案,叹息道:“孔孟之道广大如天地,明亮如星辰太阳,却不能使后来的年轻人遵循天道、顺应事理,实在可悲。”见理还喋喋不休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老人说:“不必等您多说,难道我还不知道吗!您所谓的道,就是说炼铅汞可以制成金银,调养精气可以达到不死。您把金银看成什么东西,把生死看成什么事情,难道这些真的可以凭人的力量做到吗?金,是五行的正体,是元气的一条纲维。天地万物依靠它辅助成就,各种存在借它充实发展;它能随时而变,有时有、有时无,所以号称‘天禄’。天地覆盖承载之中,只有人最为尊贵;人的根本要务首先是衣食,而衣食的权力全都归于金银。因此历代以来,从来没有不把它当作宝物的。国家拥有它,百姓就安定和谐;家庭拥有它,子孙就有所依靠。用名位爵禄和功勋来招揽众士,用财货名声普遍役使工商。有了它,可以期待倾国倾城的美人,可以置办连绵田陌,可以救活填沟的饿殍,可以释放囚禁的犯人;它有使人回生、使死者得以开启的功效,却很少有凭仗义气、扶助仁德的作用;它与阴阳的否泰共同掌握权势,与造化的兴衰遵循同一轨迹。这实在是因为民心长久专注于世俗欲望,各种人纷纷扰扰地浮沉于世间。运气亨通时便来,命运浅薄时便离去;应该积聚却不积聚,安定之后反而更加长久;应该散失却不散失,必然会遭遇祸患。上至王公,下至百姓,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没有谁能逃脱命数,怎么可能凭少而招致多、凭无而取得有呢?至于神仙长生之道,也是荒诞错误的说法。所谓仙人,是五行杂合所聚的精华,是天地间不常有的异气。气运行顺畅时,在天上就是景星、庆云,在地上就是醴泉、芝草,在人身上就是仙人、贤圣。气运行悖逆时,在天上就是妖星、怪异之气,在地上就是水涌山移,在人身上就是魍魉、悖逆盗贼。仙人有的凌云驾气,有的以草木为食、栖居山林,有的假借行医来使人获益,有的托名占卜来预言祸福。异气存在时,显现和隐没没有定常;命数终尽,也同样会变化消散。仙人难道不想把道传给人吗?实在是没有可以传授的道。人若妄自追求,又怎么能够得到呢?您想修炼而成为仙人,正如种下大麦却想让它长成黄菊,截取藜藿却想把它当作蒲兰一样。《大易》说:‘有这样的道理,就有这样的气。’既然有某种存在,怎么会没有与之相应的不存在呢?无论天、地、山、川,还是神人、万物,万类都是如此。通达和阻塞都不在规律之外,成功和失败难道会改变规律吗?溪边的梅花在冬天开放,山坞的杏花在春天娇艳;柔弱的草经过秋天便凋零,松柏却能延续千年。长短没有一样,都是气与理、时令所决定的,又怎么可能有出生却没有死亡、寿命短却能变成长寿呢?假如真像您所说,那么聪明的人就会既富有又长寿,愚笨的人就会贫穷而早夭了。”见理震惊佩服,拜了两拜接受教诲。第二天,老人引导见理出山,沿旧路回家。回去以后,见理追悔从前的错误,重新恢复先前的事业。于是带着书籍和童仆再次进入华山,想拜那位老人作为自己一生治学的老师。到了那里,只见山岭重重、涧谷层叠,道路断绝,深林之中再也无法找到他了。《潦倒子传》山阳的祝理,是县里的大族。壮年时参加举子考试没有成功,于是放情于山林泉石,以诗酒为业。郡中的名山胜水、荒废的陵墓和古老的庙宇,他几乎都游览遍了。所作诗文,无论长篇还是短句,稿纸堆满了书架。骚人诗客每天都与他相互宴饮娱乐。然而祝理为人性情崇尚忠正,厌恶偏私,每当看见有人不忠不孝,便痛恨得像遇到深仇大恨一样。一天,他在一位朋友家中,遇到一本《岳鄂王传》,拿来读它。将要读完时,他勃然震怒,说:“在那个时候,天难道不在上面吗?地难道不在下面吗?全国的人都昏昏沉沉、醉生梦死而不知道吗?为什么容许奸邪之人这样胡作非为!”他用手撕碎了那部传记,仰天呼喊叹息,拍胸跺脚,回去后几天不吃饭才停止。忽然有一天作诗一章,邀请各位同伴,准备牲畜和酒,设置香火灯烛,把诗献给上天申诉;又写了一篇文章来祭奠岳飞。诗是:六龙南渡使天纲残缺,八陵九庙被风尘阻隔。神州百二山河遍布犬羊,两河百姓流尽膏血。自从宗泽去世后形势无人支撑,王伯彦当权只会空谈误国。懦弱的谋划不顾念父兄的冤仇,甘愿忍受仇恨和耻辱,竟然没有一点心肝。岳飞的忠义坚如金石,威名震慑酋虏,所向无敌。铁骑纵横踏过沙漠,金戈高举挥向燕然。万民欢呼盼望收复旧有疆土,两京迅速扫除腥膻之气。报国的一片赤心先刺在背上,发誓绝不与仇敌共处同一片天空。传檄中原,平定天下指日可待,三军含笑,胡人哭泣。父老乡亲带着酒浆从远近赶来迎接,狡猾的盗贼纷纷投诚,争着献出俘虏。关陕与河中一带为之震惊,胡人都城的贵重财货纷纷运往北方。一旦奸计使军队被迫回师,十二道金牌便如星火般急速传来。东窗下私下议定的逆谋逼近,万里长城最终竟然陆沉。塞外的旅魂思念故国,海角的臣民屈膝仰望仇敌的金銮。一时间曾把山河托付给他,万载含冤,深沉如海岳。千古清风称颂他的高尚节操,寒月照在湖面上,映出这颗忠心。我读了这部传记,怒气像山一样涌起,想挥动老拳施以猛烈的惩罚。召集同道,扶持正义、爱护仁人,挖出秦桧这个奸贼的遗臭坟墓。砍断棺木,把尸骨碾成粉末,铲平坟园,拔掉树木,追根究底断绝他的后代。岳飞啊岳飞,能把你怎么样呢?这仇恨绵延不绝,与天地同样长久。又写了一篇告天文:仰望那苍天啊高远玄妙,向上天伸诉我的悲痛愤怒。为什么忠良之臣遭受杀戮,为什么奸逆之人却长久得势?问鬼神啊你们在哪里,为何放纵恶人而不受责罚?请上天接受我的祭献并明察此事,即使身处不同的时代,也应当为他伸张冤屈。祭祀完毕,割牲煮酒,与各位朋友一起畅饮尽兴后散去。这天夜里,祝理将要就寝,忽然得了重病;到了天亮,他的嘴歪得像吹螺一样。朋友们听说后奔走求救,却没有人能救他。有人请女巫降神,神说:“秦相是前代元老,你又不是岳侯的亲信,却无缘无故替别人报仇,阴间的报应才会这样。如果不发愿偿还这笔代价,这病一定会要你的命。”全家惊惶恐惧,叩拜承认并服从,又责怪祝理狂妄荒诞。祝理只是微笑,不作回答。

是后理疾少间,而集家资数十万,更典水田,足钱百万,为游杭之计。遂具衣装,从童仆,戒行有期。诸友饯祖,共请其故。理曰:“少至秦相之墓谢过耳。” 众以为然。遂张帆而去。

  不越数日而回,众怪而问之,理以手加额曰;“噫!理以愚钝之姿,早失问学,妄自为之。操施管见,几陷于不义。幸遇哲人,得救斯过,盖予之幸也、福也,诸公又当为予贺也。”众请其说,理曰:“予之此行,实欲至杭以财为费,纠集义人,发掘秦奸之冢,以伸古今之冤,岂肯伏躬信巫酬愿也!不意行至高邮,阻风湖口,近一水村而泊,予乃下船随岸闲步,将里许,绕出汀沙之表,予乃抉丛芦之阴,藉沙而坐。

“时当仲秋,水落洲空,沙明浪静,四顾湖光极目无际,上下相涵,水天一碧。新月初升,暮云影里生光;落日将收,夕色霞边返照。一天诗料,满腹幽怀。理正沉思间,忽闻人声。映芦窃窥,见岐岸之上有人面湖而立。细视,乃一樵者也。一手持一空担,一手提一巨缶。良久,大呼数声,洲渚皆震。遥见败荷深处撑出小舟,乃一渔者向岸而来。将近,樵者呼曰:‘得鱼否?’ 渔者答曰:‘得一巨鲈,煮已将熟,亦未知有酒乎?’ 樵者举缶示之,二人鼓掌大笑。乃移舟近岸,维于一老树。樵者以两足踏其船头,坐于树根。渔者就船屈膝相向而坐。

“少倾酒至,二人且饮且谈。理乃潜身窃听,皆世外恍惚之言,非经所载之语。良久,樵谓渔曰:‘今饮甚乐,我欲歌诗,君当和之。’遂击缶歌曰:

云敛千山万木秋,采樵活计最清幽。

  闲来易酒随心赏,不识人间更有愁。

渔者叩舷而和曰:

水落湖空一望秋,纶竿趣味一般幽。

  湖鱼湖酒终朝醉,得失从教世上愁。

理潜于芦中,闻此佳作,不觉径前,失声而和曰:

抑气无伸鬓欲秋,喜闻佳叶出尘幽。

  倘蒙莫叱容叨和,少涤狂生万斛愁。

二人赫然相顾,有不乐之色。理乃至前长揖,谢其轻和搪突之罪。二人不甚相答,其渔者径前解缆欲去,其樵者笑而留曰:‘彼非狂夫俗子,亦吾儒之晚生也。况复能诗,正可共酬一晌之乐,何为相界若此耶!’ 渔者微笑而止,遂邀理坐于次而共相酬乐。樵谓渔曰:‘适间我倡而君和,今君当先倡,我二人宜和之。’ 渔乃让于理,理不敢当。渔遂鼓枻而歌曰:

一著烟蓑万虑空,林泉廊庙本来同。

  虚舟漾漾随行止,笑杀当年阮藉穷。

樵者抚掌应声而酬曰:

汉楚功名过眼空,是非荣辱古今同。

  争如懒散忘机客,总谓身穷道不穷。

理固辞不已,拱手而赓曰:

志士仁人此日空,理冤举直孰能同。

  挥金不吝求成义,不为区区世路穷。

吟毕,各畅饮数杯。樵谓理曰:‘ 此孩子倡。’ 理不敢辞,离次吟曰:

天高地厚此冤深,报应无闻似石沉。

  欲向旁人陈往事,不知那个是同心。

樵者笑而答曰:

白云重叠乱山深,斧担归来日又沉。

  且向江湄酬一醉,自来钟鼎不关心。

渔者颦蹙而应曰:

扁舟一叶水云深,看破尘中几陆沉。

  一任虎狼争失鹿,是非不到野人心。

吟毕,渔者谓理曰:“观子诗意愤抑深切,操心欹崄,为何至此耶?”理不敢隐,遂备告其居处姓名,诉其读传不平之由,发愤游杭之计。

译此后祝理的病稍稍好转,便聚集家产数十万,又典当水田,凑足钱一百万,作为游历杭州的费用。于是置办衣装,带着童仆,约定了出发日期。朋友们设宴饯行,一同询问缘故。祝理说:“只是想去秦相的墓前谢罪罢了。”众人认为确实如此,于是张帆离去。不到几天他就回来了,众人觉得奇怪,询问原因。祝理用手按着额头说:“唉!我凭着愚钝的资质,早年失去了求学机会,却妄自作为;凭管窥之见行事,差点陷入不义。幸亏遇到明智的人,救我免于这种过错,这实在是我的幸运、我的福气,各位也应当为我庆贺。”众人请他说说经过,祝理说:“我这次出行,实际上想去杭州,用钱作为费用,召集义士,挖掘秦桧这个奸贼的坟墓,为古今的冤屈伸张,哪里肯低头相信巫术、去偿还什么愿望呢!没想到走到高邮时,在湖口被风阻挡,便在靠近一个水村的地方停船。我下船沿岸闲步,走了一里多路,绕到沙洲外面,拨开芦苇丛的阴影,铺沙坐下。“当时正是仲秋,水位下降,洲滩空旷,沙色明亮,波浪平静;放眼四顾,湖光一望无际,水天上下相映,满眼都是一片碧色。新月刚刚升起,在暮云的影子里放出光芒;落日将要收尽,晚霞边还映着返照。满天都是作诗的材料,满腹都是幽深的情怀。祝理正沉思时,忽然听见人的声音。他映着芦苇偷偷窥看,只见岔岸上有人面向湖面站立。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樵夫:一只手拿着空担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瓦罐。过了很久,他大声呼喊几次,震得洲渚都仿佛回响起来。远远看见败荷深处撑出一只小船,原来是渔夫向岸边划来。船将靠近时,樵夫喊道:‘捕到鱼了吗?’渔夫回答:‘捕到一条大鲈鱼,已经快煮熟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酒呢?’樵夫举起瓦罐给他看,两人拍手大笑。于是把船移到岸边,系在一棵老树上。樵夫用双脚踩着船头,坐在树根上;渔夫上船屈膝,面对着他坐下。“过了一会儿酒送来了,两人边喝边谈。祝理便藏起身子偷听,听到的都是世外恍惚玄妙的话,不是经书中记载的言语。过了很久,樵夫对渔夫说:‘今天喝得很快乐,我想唱首诗,您应当和唱。’于是敲着瓦罐唱道:云雾收拢,千山万木已进入秋天,砍柴为生的生活最为清幽。闲暇时换酒,随心赏饮,哪里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忧愁。渔夫敲着船舷应和道:水落湖空,一眼望去尽是秋色,垂钓的趣味同样幽静。湖里的鱼、湖中的酒足以整天醉饮,得失任凭世人去忧愁。祝理藏在芦苇中,听到这样的佳作,不知不觉径直走上前去,失声应和道:压抑着的气愤无从伸展,两鬓都快要变白;很高兴听到这清幽出尘的佳句。如果承蒙二位不要呵斥,容许我冒昧和作,也稍稍洗去我这个狂生心中万斛的愁苦。两人惊然对视,露出不高兴的神色。祝理便走到跟前,长揖行礼,向他们赔罪,说自己轻率应和、冒犯了二位。两人没有怎么回答,渔夫径直上前解缆要走;樵夫却笑着挽留他说:‘他不是狂妄的庸俗之人,也是我们儒家的后辈。何况还会作诗,正好共同酬答,享受片刻的快乐,为什么要这样拒人于外呢!’渔夫微微一笑,便停了下来,于是邀请祝理坐在下首,三人共同唱和取乐。樵夫对渔夫说:‘刚才我先唱而您应和,现在应当由您先唱,我们两人来应和。’渔夫于是谦让给祝理,祝理不敢接受。渔夫便摇桨唱道:披上一件烟雨蓑衣,万千忧虑便都空了;山林泉石与朝廷庙堂本来没有不同。空船荡荡,任凭行止随意漂荡,真要笑煞当年的阮籍困穷。樵夫拍掌,随着声音应和道:汉、楚之间的功名转眼便成空,是非荣辱古今都一样。哪里比得上懒散而忘却机心的人,总是说身虽困穷而道义并不困穷。祝理一再推辞不敢当,拱手续作道:志士仁人在今天都徒然空有其名,替岳飞申冤、举荐正直之士,谁能与我同心?即使挥霍金钱,也毫不吝惜,只求成就义举;不应因区区的世路困窘而退缩。吟诵完毕,各自畅饮了几杯。樵夫对祝理说:“现在该这个孩子先唱了。”祝理不敢推辞,离开座位吟道:天高地厚,这冤屈深重;报应毫无消息,仿佛沉入石底。想向旁人陈说往事,却不知道谁才是同心之人。樵夫笑着回答道:白云重重叠叠,乱山深处;挑着斧头担子归来时,太阳又沉下去了。姑且到江边酬答一场醉意,自古以来钟鼎富贵都不放在心上。渔夫皱眉应和道:一叶扁舟漂在水云深处,看透尘世中多少次兴亡沉覆。任凭虎狼争夺失去的麋鹿,是非都到不了山野之人的心里。吟诵完毕,渔夫对祝理说:“看您的诗意,愤懑压抑而又深切,心思险峻不平,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祝理不敢隐瞒,于是详细告诉他们自己的住处和姓名,诉说自己读传记后感到不平的缘由,以及发愤游历杭州的计划。

渔闻理言,一笑而绝倒,曰:“子为儒生,如此之事不明,是冒儒名也。予试为子陈之:夫天以阳言,地以阴言,五行于斯又分形气。人秉阴阳之全,具五行之妙,所以本五常而备百行也。若人事乖离,则阴阳五行各失其序,理逆气违,阳敛不舒,阴惨肆悖,而有水旱之灾、瘟蝗之害,甚至兵起国危、人民荼炭,非天有所作为,乃人事应感如此,虽天亦无如之何。且赵宋之有天下也,赵普首建篡谋,后佐太宗背母兄而杀弟侄;王钦若之侍真宗,以诡而降天书;王安石以行新法而败民业;其源大抵如此,而欲望其流清,得乎?其间数君,虽有丝毫之善,功不补过。乃至徽钦而后,事至莫挽。天心仁爱,延及九庙,贼桧之生,非飞之仇敌,乃宋国当倾之眚物也。非徒杀飞,实灭宋也。飞存宋存,飞亡宋亡。宋既当亡,其可使飞不亡哉!然阴在阳中,阳顺阴逆,故君子道长而福,小人道消而祸。阳在阴中,阴顺阳逆,故小人道长而福,君子道消而祸。其飞桧同事将亡之宋,正阴惨阳伏之时。桧既合时享福,飞欲不祸得乎?此所以子之不足与桧为冤也。” 理曰:“若然,则岳侯当以忠顺为非、以奸逆为是乎?” 渔复笑曰:“ 若以飞之生死论之,更有说焉。夫大丈夫之于世也,恒以生遇其时与不遇其时,死得其所与不得其所,以为幸与不幸,岂较其寿之短长、事之成败以为得失者哉?若岳侯者,正所谓生遇其时、死得其所,其光其美何以加之!且古之人臣,能建不世之功,得全其始终者,是几人乎?自宋兴以来,能事武臣比比不少,世独以岳侯称者何?盖因志将伸而骤屈,功将成而复堕,年当富而卒夭,国气已振复至于不可为,致使仁人义士悲惜悼痛,如在己躬而不掷也。如邓禹者,汉之名将,而有关中之败;孔明者,蜀之卧龙,而有街亭之失;曹彬者,宋之良将,而有白沟之溃。设使当时世无秦奸,岳侯不死,孰敢必保其始终乎?噫!非秦奸则岳侯精忠不彰,非秦奸则岳侯功名不著,非秦奸则岳侯始终不美。天设秦奸以成岳侯万世不磨之,。欲为岳侯报怨者,是不知其所而为也呵呵。”

理乃脱然明悟,不觉手舞足蹈,喜极而狂,辄向渔樵百拜谢教。于是渔者拍渔鼓而歌,樵者吹匏笙而和,理为之起舞,哄然而乐。彼各皆醉,渔即解缆将去。樵谓理曰:“今此之别,后会难期。吾有小诗,敬为子寿。”诗曰:

世间惟酒可消愁,事大如天醉即休。

  彼是我非皆莫较,但能潦倒足风流。

吟毕,长啸而去,渔亦鼓枻而归。理既还舟,次日往访,竟无踪迹。理乃浩叹而归,誓绝报怨之念矣。”

诸友宣传,远近惊异。理因樵者之诗,遂自号潦倒子云。乃弃妻子,独驾一舟远游近访,后不知所终焉。

梦 梦 翁 录

梦梦翁者,初号华胥国人,后更是号。年近八旬,好学不怠。然为人不为修饰,言行从心。举止怠肆,衣垢而不涤,食粝而不择,于人不欺,于物不忤,不戚戚形无益之愁,不扬扬动肆心之喜,恒以诗酒为乐。冬夏述作,春秋游赏。或有人谓曰:“予观先生见富贵不求,处贫贱不忧,人尊而不喜,人欺而不怨,真有道之君子也。” 梦梦翁大笑曰:“ 噫!子今年逾不惑,而发此騃稚之言,其愚又可知也。且夫吾之为人也,仰观有天宇无穷,俯视有山河无际,四海之广,兆庶之众,金玉珠贝,珍玩绵绮,五谷之丰,百才之备,鱼虫鸟兽之盛,花果草木之盛,天之所生,地之所产,皆为人有,而众人之中而有吾君主焉。且吾君端居九重,玉楼金阙,垂流裳滚,乃吾之父也。其卿相百辟,着绯束玉,华堂绮宝,列鼎重裀,乃吾之伯叔也。又若臣室豪家,跨州藉县,集货连田,乃吾之兄弟也。仗父兄之威灵,窃伯叔之庇荫,居天地之中土,为衣冠之丈夫,处人不争之地,居无人碍,行无人止,无强暴之凌,绝虎狼之害,圜视九州,俯接夷夏,享四海之珍,纳八方之贡,昼居无疑,夜寐不惊,不耕而食,不织而衣,读书习礼,问学求知,续道统之源流,承圣贤之命脉,或以诗书聘怀,或以琴樽取乐,赏四时之佳景,览江山之秀丽,留连花月,玩弄风光,白首无虞,生平康乐。君试熟思,吾今有何贫贱之可弃,又何富贵之可求乎?”言者赫然而退。

译渔夫听了祝理的话,笑了一声,仰面倒下,说:“您身为儒生,连这样的事情都不明白,真是冒充儒生的名头了。我姑且替您说明:天以阳来称说,地以阴来称说,五行在其中又分别形成形与气。人承受阴阳的全部,具备五行的精妙,所以以五常为根本而具备各种品行。假如人事乖乱,阴阳五行各自失去秩序,事理逆乱、气机违背,阳气收敛而不能舒展,阴气惨厉而肆意悖逆,于是便有水旱灾害、瘟疫蝗灾,甚至兵乱兴起、国家危亡、百姓遭受涂炭。这不是上天有意作为,而是人事感应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即使上天也无可奈何。况且赵宋拥有天下时,赵普首先谋划篡夺,后来又辅佐太宗背弃母亲和兄长,杀死弟弟和侄子;王钦若侍奉真宗时,用诡诈手段降下天书;王安石推行新法而败坏百姓产业;根源大多如此,却想让后果清白无瑕,可能吗?其中几位君主即使有些微善行,功劳也抵不过过失。到了徽宗、钦宗以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上天仁爱之心延及九庙,秦桧的出现,不是岳飞的仇敌,而是宋国将要倾覆的灾祸之物。他不只是杀了岳飞,实际上还灭亡了宋朝。岳飞活着,宋朝就存在;岳飞死了,宋朝也就灭亡。宋朝既然注定要灭亡,难道能够让岳飞不死吗!” 然而阴气存在于阳气之中,阳气顺从阴气、阴气反过来制约阳气,所以君子之道增长便得福,小人之道消退便遭祸。阳气存在于阴气之中,阴气顺从阳气、阳气反过来制约阴气,所以小人之道增长便得福,君子之道消退便遭祸。岳飞与秦桧共同处在那个将要灭亡的宋朝,正是阴气惨厉、阳气潜伏的时候。秦桧既然顺合时势而享福,岳飞想不遭祸,能办得到吗?这就是您不应把岳飞与秦桧相提并论、为岳飞向秦桧索取冤屈的原因。”祝理说:“既然这样,岳侯难道应当把忠顺看作错误,把奸逆看作正确吗?”渔夫又笑道:“如果从岳飞的生死来讨论,还有一番道理。大丈夫处在世上,通常把活着时是否遇到合适的时代、死后是否死得其所,看作幸运或不幸,哪里会只拿寿命长短、事情成败来判断得失呢?像岳侯这样的人,正是所谓生逢其时、死得其所,他的光辉和美德还有什么能超过它们呢!况且古代的臣子,能够建立不世之功,又能保全始终的,有几个人呢?自宋朝兴起以来,能够办成大事的武臣并不少,世人却唯独称颂岳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的志向将要伸展却突然受挫,功业将要成功却又毁败,正值盛年却早早夭亡,国家气势已经振作却又到了无可作为的地步,使仁人义士悲伤惋惜、哀痛不已,如同痛在自己身上一样,始终不能释怀。像邓禹,是汉朝的名将,却有败于关中的经历;诸葛孔明,是蜀汉的卧龙,却有街亭失守的过失;曹彬,是宋朝的良将,却有白沟溃败之事。假如当时世上没有秦桧这样的奸人,岳飞没有死,谁敢保证他能够保全始终呢?唉!如果没有秦桧,岳飞的精忠便不会彰显;如果没有秦桧,岳飞的功名便不会显著;如果没有秦桧,岳飞的始终也不会如此完美。上天安排秦桧这个奸人,正是为了成就岳飞万世不磨的【原文缺字】。想替岳飞报仇的人,是不知道应当怎样做,却偏偏这样做了。呵呵。” 祝理顿然明白醒悟,不知不觉手舞足蹈,高兴得近乎发狂,便向渔夫、樵夫拜了许多拜,感谢他们的教诲。于是渔夫拍着渔鼓歌唱,樵夫吹着匏笙应和,祝理也为此起舞,大家喧闹欢快。三人都醉了,渔夫便解开缆绳准备离去。樵夫对祝理说:“今天这一别,以后再会很难预料。我有一首小诗,恭敬地为您祝酒祝寿。”诗是:世间只有酒可以消除忧愁,事情即使大如天,醉了也就暂且休止。彼此的是非都不要计较,只要能够潦倒自在,便足以称得上风流。吟诵完毕,樵夫长啸而去,渔夫也摇桨归去。祝理回到船上,第二天前去寻找他们,竟然没有踪迹。祝理于是长声叹息而归,发誓断绝报仇雪恨的念头。朋友们四处传说此事,远近的人都感到惊异。祝理因为樵夫的诗,便自号“潦倒子”。后来他抛下妻子儿女,独自驾着一叶舟远游近访,最终不知下落。《梦梦翁录》梦梦翁起初号称华胥国人,后来又改了这个号。年近八十,爱好学习而从不懈怠。然而他为人不事修饰,言语行为都随心而发。举止懒散放纵,衣服脏了也不洗,饭食粗劣也不挑剔;对人不欺骗,对万物不相忤逆;不为无益的忧愁而愁苦,也不因放纵内心的喜悦而洋洋自得,常以诗酒为乐。冬夏从事著述,春秋出游赏景。有人对他说:“我看先生见到富贵却不追求,处在贫贱中也不忧愁,受人尊敬不高兴,被人欺负不怨恨,真是有道的君子。”梦梦翁大笑说:“唉!您今年已经超过四十岁,却说出这样幼稚可笑的话,可见您的愚昧也不难知道了。况且我的为人是这样的:抬头看,天宇无穷;低头看,山河无际;四海的广大,百姓的众多,金玉珠贝、珍玩绵绮、五谷的丰盛、各种才能的齐备、鱼虫鸟兽的繁盛、花果草木的茂盛,凡是天所生、地所产的,都归人所有;而众人之中又有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端坐九重宫阙,居玉楼金殿,垂着流苏衣裳,这就是我的父亲。那些卿相百官,穿绯袍、束玉带,居华堂、享绮宝,陈列鼎食、重铺褥席,这就是我的伯叔。又如那些臣室豪门,势力跨州连县,聚集财货、田产相连,这就是我的兄弟。我凭借父亲兄长的威灵,享受伯叔的庇荫,居住在天地中央的中原,做一个穿衣戴冠的大丈夫;处在人人不争的地方,居住没有人阻碍,出行没有人拦截,没有强暴者欺凌,断绝虎狼般的祸害;放眼九州,俯视夷夏,享用四海珍品,接受八方贡赋;白天居处没有忧疑,夜里睡眠不受惊扰,不耕种却有饭吃,不织布却有衣穿;读书习礼,求教学习以获得知识,接续道统的源流,承受圣贤的命脉;有时用诗书抒发情怀,有时以琴和酒取乐;欣赏四时美景,浏览江山秀丽风光,流连花月,玩赏景色;直到白头也没有忧患,一生安康快乐。您不妨仔细想想,我如今有什么贫贱值得抛弃,又有什么富贵值得求取呢?”那个人惊惧地退了出去。

一日,梦梦于读书之暇,夜静之时,意有所寓,瞑目凭几而坐。俄有一童自外歌舞而入。梦梦曰:“子从何自而来乎?”童曰:“自君心所来耳!” 梦梦曰:“ 予心在子胸次,今子自外而入,何云心所?”童大笑曰:“夫心如风之无形,如水之无质,止如游云,动如飞电,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透金石,穷变化,远越万里,近在目前。大弥六合,小入沙尘,如狂猿之莫驭,如奔鹿之难遏。所谓大道无恒而有天地,天地无恒而生万物。公独何人,能使心居胸次乎!今在公胸次者,乃心室也。观公之言,非妄则愚,不足与较也。但吾成命在躬,须申诚款。” 复告梦梦曰:“吾师旅幻子闻君之贤,遣仆敬邀一会,伏希勿阻为幸。” 梦梦亦不问其师者何人,居止何所,遂同往焉。

少顷,达彼一水岸,遥望则烟水鸿濛,浩渺无际,其中隐隐若有岛屿蟠峙,楼阁耸起。童指其处曰:“ 此是也。”梦梦曰:“无舟可济。”童曰:“适间所谓入水不溺,但行不须舟也。”遂履水而往。

既至,则主人深衣藜仗候于门左,拱让而入,肃梦梦于堂。升之以首席,备尽主宾之敬。而旅幻复恭揖而告曰:“仆素尝读《易》,其中未能尽解。闻公温故多知,是敢仰读枉驾,欲尽未知,伏冀勿吝。” 遂设讲谍,一一咨访。梦梦尽已所知。讲毕,旅幻幸甚,再拜而谢。

已而导梦梦之宴所。乃越台殿数重,设广席于大庭。其庭高敝。四无周壁,陈以金屏,彩绚夺目。不设灯烛,直有皓月当空而与水光周接,上下淹映,皎于白昼。所设珍馔器物,不可名状。揖梦梦于首席,两傍有席十数,梦梦辞不敢当。旅幻笑曰:“设此微仪特奉先生,其他诸客佐樽者耳,不劳多让。”话间报客至,见四人入焉。衣冠朴古,动止闲雅。一人形容洒落,号潇然散人。一人精神明粹,称清虚海客。一人性质混厚,称益元道士。一人赋性文雅,称无邪真隐。既而复有四客亦至。一人支体清苦,称蒙山长老。一人形相轻清,称映形先生。一人身材枯瘦,称扶衰住持。一人风流潇洒,称驱炎挥使。于是各行揖让,然后就坐。旅幻举觞梦梦,众乐毕作,清冽遏云。复有女童数十,各按凌波之舞。侍从叠供,撙罍杂进,宾主欢酬,谈笑径席。

已而旅幻告众曰:“ 今日之会虽无盛款,然人生百年,为欢几何?不有歌诗,无以纪其胜集。” 遂置纸笔于前。梦梦固辞不能,旅幻曰:“此虽先生过谦,然须我辈吟毕,然后先生押趣,乃见尊崇之敬。”于是潇然散人吟曰:

潇然心性本清狂,曾富吾民启圣王。

  戛竹有声清似玉,吟松入调细知篁。

  兰台赋就生雄志,沛国歌残动感伤。

  珍重故人情慨爽,几推花气佐壶觞。

清虚海客:

清虚本住海东头,万里凌空步斗牛。

  冷浸长门天寂寂,光涵平乐夜悠悠。

  洞庭波敛冰千顷,赤壁山高玉一钩。

  对影举杯相约处,怡然三友共欢酬。

益元道士:

益元道士擅风流,今古常陪达士游。

  楚负包茅劳小白,汉征助酬责诸侯。

  维持元气供奇句,扫荡犹疑散旅愁。

  自笑老夫无个事,松坛石榻日扶头。

无邪真隐:

无邪真隐产灵台,应处还从触处来。

  有料自然随口得,无题空费用心裁。

  闲中苦炼辞方稳,醉后推敲理自该。

  风月满庭光景好,清樽莫惜对花开。

蒙山长老:

蒙山长老本来清,陆羽经中注姓名。

  驱逐睡魔回午梦,勾除诗课解春酲。

  枯肠遍润搜文字,轻汗微生散不平。

  谩取竹枝煨石鼎,西窗卧听转车声。

映形先生:

映形相与不相离,偃仰眠行是处随。

  日落一时辞院宇,灯来依旧上屏帷。

  阴晴不定追陪约,昼夜无穷聚散期。

  向晚一樽花下酌,三人幽兴此心知。

扶衰住持:

可叹扶衰老住持,济人功业世应奇。

  石桥苔滑随身策,花径泥干缓步赍。

  投水化龙欺翠竹,吹光照阁压青藜。

  凭君莫厌鸠头异,曾佐明时锡老耆。

驱炎挥使:

驱炎挥使气扬扬,曾障鸾舆出建章。

  竹帛有工成运用,丹青无体妙多方。

  忠归诸葛兵车上,孝在黄香枕簟旁。

  谁写故人方酷吏,为除炎暑散清凉。

旅幻子:

无极太极,道器以立。理具气成,理形气质。一动一静,阴阳莫测。

  阳施阴受,神玄鬼密。二五媾合,万化一则。回焕有无,颠倒虚实。

  一驰一张,更阖更辟。不缓而迟,不速而疾,真假无端,梦寤莫直。

  来寄往归,死顺生逆。变而复化,消而又息。纯杂多岐,代谢无迹。

  各擅汝我,互为主客。不欠不余,无损无益。虚实通贯,去住无适。

  何喜扬扬,何愁戚戚。万本同途,千古一日。四时迭催,两仪竞逼。

  天道难窥,人道可习。随事用宣,顺常取给。玄亦可鉴,妙亦可悉。

  羁而不縻,幻而不惑。倏乎不淆,湛然常寂。与物不忤,与道可匹。

  物我既亡,天人乃一。少滞即磨,微玭力涤。远是避非,省劳就逸。

  风月既交,诗酒为敌。落魄亡情,徜徉自释。尺璧非珍,寸阴可惜。

译一天,梦梦翁在读书之余、夜深人静时,心中有所寄托,闭上眼睛靠着几案坐着。不一会儿,一个童子从外面边歌边舞走进来。梦梦翁说:“你是从哪里来的?”童子说:“是从您的心里来的!”梦梦翁说:“我的心在你的胸中,如今你却从外面走进来,怎么能说是从心里来的呢?”童子大笑说:“心就像风一样没有形体,像水一样没有固定的形质;静止时如同游云,运动时如同飞电;进入水中不会沉溺,进入火中不会焚烧;能穿透金石,穷尽变化;远则越过万里,近则就在眼前;大可以弥漫六合,小可以进入尘沙;像狂猿一样难以驾驭,像奔鹿一样难以遏止。所谓大道没有恒定形态,却产生天地;天地没有恒定形态,却产生万物。您独独是什么人,竟能使心固定在胸中呢!如今在您胸中的,只是心的居所。看您的言论,不是妄诞就是愚昧,不值得与您争辩。但我受师命在身,必须把诚意说明。”又告诉梦梦翁:“我的老师旅幻子听说您的贤能,派我恭敬地邀请您相会,希望您不要拒绝,使我感到幸运。”梦梦翁也不追问他的老师是谁、住在哪里,便跟着他一同前往。不一会儿,来到一处水岸。远望烟水迷蒙,浩渺无边,其中隐约仿佛有岛屿盘曲耸立,楼阁高高升起。童子指着那里说:“就是这里。”梦梦翁说:“没有船怎么渡过去?”童子说:“刚才所说的进入水中不会沉溺,只管走过去,不需要船。”于是便踏水而行。到达那里后,只见主人穿着深衣、拄着藜杖,在门左等候;他拱手谦让着请梦梦翁入内,在堂上恭敬地接待他,让他坐在首席,充分尽到主宾之间的礼敬。旅幻又恭敬作揖说道:“我平素曾读《易》,其中有些地方还不能完全理解。听说您温习旧学而博闻多知,所以冒昧请您屈驾,想弄清楚我还不知道的内容,希望您不要吝惜指教。”于是摆设讲席,一一向梦梦翁请问。梦梦翁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讲了出来。讲完后,旅幻十分庆幸,拜了两拜表示感谢。随后,旅幻引导梦梦翁前往宴饮的地方。越过好几重台殿,在大庭院中摆设宽大的席面。庭院高敞开阔,四周没有围墙,只陈列着金色屏风,彩色绚丽耀眼。那里不设灯烛,只有皓月当空,与水光相接,上下交相映照,明亮得胜过白昼。所摆设的珍馐美味和器物,无法用言语形容。请梦梦翁坐在首席,两旁还有十几席,梦梦翁推辞说不敢当。旅幻笑道:“设置这些小小礼仪只是特意奉待先生,其他客人不过是来助兴饮酒的,您不必多次推让。”说话间有人报告客人到了,只见四个人走进来。他们衣冠古朴,举止闲雅:一人仪态洒脱,号称潇然散人;一人精神明澈纯粹,称为清虚海客;一人性情浑厚,称为益元道士;一人天性文雅,称为无邪真隐。随后又来了四位客人:一人肢体清瘦困苦,称为蒙山长老;一人形貌轻灵清秀,称为映形先生;一人身材枯瘦,称为扶衰住持;一人风度潇洒,称为驱炎挥使。于是众人各自行礼谦让,然后入座。旅幻举杯敬梦梦翁,众人的音乐一齐奏起,清亮的声音直冲云霄。又有几十名女童,各自表演凌波之舞。侍从接连上菜,酒器交错进奉,宾主欢饮酬答,在席间谈笑不止。过了一会儿,旅幻对众人说:“今天的聚会虽然没有盛大的款待,但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欢乐呢?没有歌诗,就无法记下这次盛会的美好。”于是把纸笔放在面前。梦梦翁坚决推辞说不会作诗,旅幻说:“这虽是先生过分谦逊,但必须等我们这些人吟完之后,再请先生押韵应和,才足以表示对您的尊崇。”于是潇然散人吟道:潇洒的我的心性本来清高狂放,曾经富足我百姓、开启圣王事业。敲击竹子发出声音,清脆如玉;吟咏松树进入曲调,细细听来像竹簧。兰台赋作成后激发雄心,沛国歌唱罢又引起感伤。珍重故人的情怀慷慨爽朗,几度推送花香来助酒兴。清虚海客:清虚本来住在东海之滨,凌空万里踏着斗牛星宿而行。清冷的月光浸照长门,天空寂静无声;光辉笼罩平乐,长夜悠然无尽。洞庭湖波浪收敛,仿佛铺开千顷寒冰;赤壁山势高耸,像悬着一弯白玉。在对着影子举杯相约的地方,怡然有三位朋友共同欢饮唱和。益元道士:益元道士最擅长风流雅趣,从古到今常常陪伴通达之士游乐。楚国因没有按礼进献包茅而使齐桓公劳心,小白因此责罚楚国;汉朝征伐诸侯,要求他们出力酬报。维持元气以供给奇妙诗句,扫除疑虑以驱散羁旅愁情。自己笑说老夫没有什么事情,天天在松坛石榻旁扶着头休息。无邪真隐:无邪真隐的灵性产生于心台,应当随处触发、随处显现。有材料自然可以随口得到佳句,没有题目便白费心思裁制。闲暇时苦心锤炼,文辞才会稳妥;醉后反复推敲,道理自然恰当。风月洒满庭院,景色正好;面对花朵开放,不要吝惜举起清酒。蒙山长老:蒙山长老本来清雅,陆羽的《茶经》中还注有他的姓名。驱逐睡魔,赶走午睡的梦境;勾销诗歌功课,解除春日醉意。枯槁的心肠得到充分滋润,搜寻文字;微微出汗,便消散心中的不平。姑且取竹枝在石鼎中煨煮,躺在西窗下听车轮转动的声音。映形先生:映形总是与人相伴而不分离,无论仰卧、俯卧、睡眠还是行走,都随处相随。太阳落下,便暂时离开庭院屋宇;灯火点起,依旧映上屏风帷帐。阴晴不定,仍追随陪伴约会;昼夜没有穷尽,聚散也有定期。傍晚在花下斟饮一杯,三个人幽雅的兴致,只有这颗心能够知晓。扶衰住持:可叹这位扶持衰老的住持,他济世助人的功业,在世间应当算是奇特的。石桥上的苔藓湿滑,他拄着随身的手杖;花径上的泥已经干了,他放慢脚步携杖而行。投水化龙,足以压倒翠竹;吹光照阁,光彩胜过青藜。请不要嫌弃他那鸠头杖的奇异,它曾辅佐清明之世,赐予老年人以尊荣。驱炎挥使:驱除炎热的挥使意气昂扬,曾经为鸾舆遮挡炎暑,使它驶出建章宫。竹帛上的文字有功于成就和运用,丹青绘画虽无固定形体,却能以多种方式显出妙处。忠心如同诸葛亮在兵车之上,孝心如同黄香侍奉父亲于枕席旁。谁把故人描写成一位正严酷的官吏,为的是除去炎暑,散布清凉。旅幻子:无极生太极,道与器由此建立。理本来具备,气使它成形;理显现为形,气形成禀质。一动一静,阴阳的变化深不可测。阳气施行,阴气承受;神奇幽玄,鬼神隐秘。阴阳二气与五行交合,万物的变化归于同一原则。有与无回旋变幻,虚与实彼此颠倒。一时驰骋,一时张弛;时而闭合,时而开启。不算缓慢却显得迟缓,不算迅速却又疾行;真假没有固定端绪,梦境和清醒也难以直接分辨。来者寄寓于往者,归者顺随着死者,生者却似乎逆行。变化之后又再变化,消退之后又重新生息。纯与杂分途众多,交替更迭却不留痕迹。各自专擅于你我,彼此互为主客。不少一分,也不多一分;没有损失,也没有增益。虚与实相通贯,去与留都没有固定的归宿。有什么可得意洋洋的,又有什么可忧愁戚戚的?万物的根本同归一途,千古之事犹如一日。四时交替催迫,天地阴阳相互逼促。天道难以窥测,人道却可以学习。随着事情的需要施行,顺应常理来取得所需。玄妙的道理也可以用来鉴察,精微的道理也可以完全了解。虽受羁绊却不被束缚,虽处幻境却不受迷惑。瞬息之间而不混淆,澄澈安静而常处寂然。与万物不相冲突,与大道可以相称。物我两忘之后,天与人便合而为一。稍有停滞就会磨损,即使有一点[“玭”字疑有误,意义不详]也要竭力洗涤。远离是非,减少劳苦而趋向安逸。风月相交之后,诗与酒便成为伴侣。落魄而忘却情怀,任意徘徊以自我排遣。尺璧并不值得珍视,寸阴却值得珍惜。

众吟既毕,旅幻举觞告梦梦曰:“吾侪之胡说,非敢弄斧班门,实乃投砖望玉也。万冀勿吝挥金之赐。” 梦梦辞谢不能,乃援笔吟曰:

神仙招我入冰壶,水接周天皓月孤。

  台殿重重金气化,屏风面面鬼工图。

  云韶款案和青鸟,沆瀣频斟舞玉奴。

  乘醉欲将心事吐,……

其结句未就,梦梦致思之际,其向来童子忽然进曰:“某虽不学,愿代先生足成此句。” 旅幻急叱止之,童已高声诵出曰:“庭槐无奈一声乌。” 复作鸦鸣一声,举席哄然大笑。梦梦赫然失惊而觉,犹屈肱于几,乃一梦也。

但见月色在檐,晨光渐白,远寺钟声,庭乌正起。自疑自笑,彻晓不己。更思:“ 坐中八客,皆吾平生相须之物,何乃凭藉若此耶?殆恐气感神化耳!但不知旅幻之称,又何谓乎?”自后尝谓门人曰:“予思处世若梦,故号华胥国人。今则梦复如此,真乃梦中作梦。”因改其号为梦梦翁云。

译众人吟咏完毕,旅幻举起酒杯向梦梦致意,说:“我们这些胡乱说说,并不是胆敢在班门前舞弄斧头,实在是抛砖引玉罢了。万望您不要吝惜挥金般的赏赐。”梦梦推辞说不能作诗,于是拿起笔吟咏道:神仙招我进入冰壶,水天相接,周天之中只有一轮皎洁而孤独的明月。重重台殿间金色的气息化开,面面屏风上都绘着鬼斧神工般的图画。云韶之乐轻叩几案,与青鸟相和;又频频斟饮沆瀣,在玉奴的舞姿中畅饮。趁着醉意,正想把心事倾诉出来,…… 诗的结句还没有写成,梦梦正在苦心思索时,他一向带着的童子忽然进来说:“我虽然没有学问,愿意代先生补足这一句。”旅幻急忙喝止他,童子却已经高声诵道:“庭院中的槐树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乌鸦叫。”说完又学了一声鸦鸣,满席的人哄然大笑。梦梦惊惶失措地醒来,原来手臂还弯曲着搁在几案上,竟然只是一场梦。只见月色映在屋檐上,晨光渐渐发白,远处寺院的钟声传来,庭院里的乌鸦正在起飞。他既疑惑又发笑,一直到天亮还没有停止。又想:“座中的八位客人,都是我平生所依赖的事物,为什么竟会凭借这些事物而出现这样的情景呢?大概是气机感应而发生神妙变化吧!只是我不知道‘旅幻’这个称号,又是什么意思?”从此以后,他曾对门人说:“我思量处世如同梦境,所以自号华胥国人。如今梦中又出现这样的梦,真是梦中之梦。”于是改号为梦梦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