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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花王阁剩稿》，（明）纪坤撰。目录 序 《芙蓉词》，仿效李贺的诗体 南游未遇，经过交甫遗佩之处，戏作题诗 半夜 听说孙阁部被罢官归乡 清明日到野外闲步 偕同董天士在蔡家河游览眺望 崇祯癸酉年落第回乡后所作四首 在内黄吊唁许总戎，取小路回乡，途中记下所见二首。所听到的事情 送张林宗回河南 庚子年落第，第二首 听说钦定的《阉党案》颁出，想借来抄录却没有得到 钱尚宝家中的秋海棠 与高斗南夜间谈话 羽冲给我看他的落第诗，其中有“难道真是命运如此，搔首问苍天”的句子，我戏作一诗答复他。盛阳先生看到了我和刘羽冲唱和的诗，也作诗唱和来规劝我。其中有“狂放的旧态仍然不改，所谓旷达其实只是牢骚”的句子，我恭敬地作一篇诗奉答。到十刹海拜访无相上人，恰好他游方归来，拿出所画的名胜巨册索要题诗；分题抽得庐山、杨子江、黄河、东海、黄山云海、严濑六幅。《快哉行》清明泛舟，正值卫河繁花似锦、高阁远望青草如茵的时候；又乘小车出行，分韵得到“花”“行”二字。听说无相上人游华山，已经死于兵乱 听说河南的流寇将要窥伺京畿，于是把家搬到郡城。姜辰三邀请饮酒，戏作题诗 登泰山 《落花》，仿效李商隐的诗体 在村外闲步，偶然拜访住在孤树寺院的上人 醉后歌唱 即事二首 宿于刘氏别业二首 红尘 登内黄城楼 哭悼董天士四首 蝴蝶 蜜蜂 戏作题诗二首绝句 蒋其祥约定同游西山，同行的人催促回去，来不及同他们一道走，只好惆怅地留下作别。旌吾的弟弟从真定连夜回来 送景星参加乡试 送奕光回乡 从相国庄到夫人庄，戏作一首绝句。相国庄是冯道的故居；夫人庄是冯道妻子的娘家。五节桥 陪各位朋友夜间饮酒时作 咏史三首 拜月词 旧日游踪 观看下棋 三妇艳 君马黄 临高台 朱鹭 战城南 牧牛词 春日闲步 村居偶作 闲游时随口吟成 三月三日 陪各位先生在高梁桥聚会饮酒，遇到下雨，匆匆写诗戏呈。寄给无相上人 感怀二首 题天士画册十二首 寒食节排遣烦闷 黄金台旧址 登景州塔；这是隋代开皇年间的旧迹 读到杜工部“桃花细细地随着杨花飘落，黄鸟有时同白鸟一起飞翔”的诗句，偶然有所感触，戏作绝句二首。题《苏武牧羝图》。图尾用小字写着“马远”二字，至于真迹还是赝品，也无法辨别。九日重阳节在慈仁寺西阁登高，以“满城风雨近重阳”分韵，抽得“城”字。寄给羽冲 自我嘲笑 奕光收到家书，戏作诗赠给他 赠给孤树上人 岁试榜单发布，名字列在三等的末尾，作诗呈给各位朋友。在卫河泛舟 天士斋房墙壁上画着几竿着色的竹子，于是在画旁题写。傍晚散步 雪 怜悯旱灾之行 戏作题诗 塞下曲二首 渡过黄河时作 跋 序 从前欧阳子为梅圣俞的诗集作序，有“困穷以后诗才精工”的说法，我私下认为这话不对。周朝末年天下动荡，各种诗篇不能登上清庙、歌咏《生民》的雅正境界，而杜少陵却以稷、契自许，难道一定要借助羌村、巫峡这些寄托兴致的题材吗？诗写得精工还是不精工，显然并不取决于困穷或显达。如今看景城纪公的诗，才知道欧阳子的说法也不能完全非议。诗都是明朝末年天启、崇祯年间所作，忧虑时局、感叹世事，多有郁愤深沉的声调，然而常常又有超出具体事物、悠远高妙的情致。大概我曾经综合评论有明一代的诗：那些伪体姑且不论，稍有气骨的诗，每每有所变化，最终却不能胜过自身。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超出具体事物的情致。明朝末年，朝廷中结党，民间结社；少数笃志于古道的士人，一开口便不自知地过于激烈。公安、竟陵两派，是这种风气的先兆；到了“问西泠泄”之后，既然泄露而无法遏止，有权势的人也不能收拾。因此实在不得已，只好取桐城钱饮光的诗，认为它还能稍稍收敛浮泛的声响。树木春天茂盛，秋天凋落，而飘零叶片的声音、枯黄的颜色，反而足以增添天然的情趣，正是因为其中寂寥的感受深深打动人。我从前曾和朋友钱萚石谈论《田间集》，说北方诗人没有能与它相比的。萚石于是说，阮旻锡的《夕阳寮集》可以同它抗衡。等到取来阮集一看，才知道他原来是福建人。不过他的诗也远远比不上《田间集》，而当时北方人的诗集竟然没有可以举出的。如今看这部集子，虽然和《田间集》在数量上多少不同，但论其峻拔、清冷、孤高、奇峭，却可以彼此会心一笑了。诗集原本有六卷，后来已经散佚，这只是它的残稿。然而它寂寥萧瑟、篇章不多的境况，恰好与作者所遭遇的处境相称。君子评论诗歌，谈到明末诸家时说，他们的诗声调悲哀而多思，已经接近乱世了。或许河间这片讲求经典训诂的地方，还留存着诗歌吧。难道它一定会从这部集子开始吗？乾隆四十一年秋八月，翰林院编修、四库全书纂修官、年家后学大兴翁方纲作序。《花王阁剩稿》景城纪坤 《芙蓉词》，仿效李贺的诗体 芙蓉含情脉脉，使人愁对空江；秋波映着身影，化成一双。清泪一滴，直透水底；红色浸染了龙女的玻璃窗。垂杨压着河岸，烟霭的痕迹浓重；月亮坠在江心，寒意凝止不动。离魂一缕，袅袅如丝；千回百转地萦绕在鸳鸯之梦中。相思木雕成的寡妇船，深夜孤零零地停泊在前滩之前。秋灯昏暗，独坐微微叹息；芦花一片头白，风声飒然。南游未遇，经过交甫遗佩之处，戏作题诗。想象中的精灵，隔着浩渺的暮云，深藏在远处；佩玉珊珊作响，明珠价值昂贵，知道很难赠送给你，只求让我看一眼神仙的面容。半夜 半夜里慌忙接到奏报，拆开信封，拍案惊呼：“各位大人竟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指望？天道竟如此，古来从未有过！”斜倚着枕头沉吟，连做梦也不得安宁；挑灯絮絮追问，责怪妻子儿女。披衣打开门户，仰看天象：昏暗的寒星只有几点，孤零零地闪着。听说孙阁部被罢官归乡 宁远前线形势危急，天天都有战云升起。为什么大丞相反而变成了旧日的将军？国家还存在许多清正的议论，权力仍然属于圣上。朝廷难道会采取错误的谋略吗？也许这只是传闻。清明日到野外闲步 到处的酒旗仿佛都在招呼我，拄着藜杖，试着踏过绿色如裙腰的田野。衰老的老人难以找到同游寻春的伴侣，只有蝴蝶跟随着我飞过小桥。偕同董天士在蔡家河游览眺望 还不知道新绿已经铺满平坦的原野；一位乡野老人提着酒壶偶然看见我，招呼我同游，可游兴早已消减，只好姑且出门一游。只要战乱不至，便足以自娱。自古以来，带着经书寻求仕进的人中没有什么高士，近来谈论军事的又尽是令人厌烦的腐儒。还觉得奇怪的是，先生在春扇上用几行小楷写着《阴符经》。崇祯癸酉年落第回乡后所作四首。

译十年来谋求仕进，如今头发已经花白，志愿始终没有实现；想来自己与青云富贵无缘，决意谋划回乡耕种。好友为我的闲适而高兴，带着酒来找我痛饮，说我已经淡泊世间忧虑，可以和他谈论无生之道。丑女嫁不出去，哪里能够夸耀自己的贞洁？我怎敢凭借困顿失意的身份，冒充清高隐士的名号。对着镜子照看自己的容貌，寒酸鄙陋，实在难以成样。逐一看看妻子儿女，也都不是佩戴簪饰的富贵相。桐树、柳树不能用来做栋梁，人活着应当自己估量自己。何况还有黍稷田地，不缺鸡豚之类的食物。万物没有两全其美的道理，富贵哪里能兼得？罢了，我还经营什么呢！就这样颓然任凭天性放纵吧。读书人困于寒冷和饥饿，失意之时总是叹息。国家用钟鼎之禄养士，难道是为了供你享乐吗？在艰难时局中寻求俊杰贤才，是想让忧患得到缓解。假如给你十万军队，让你手握铜虎符，河洛之间战尘遍地，我相信你能够平定它；不如安守你的本分，跟随我拿起犁锄。从前我游历京城，人们嫌我带有山林隐士的姿态；如今我返回田园，人们又嫌我的乡音变了。学习别人举步行走也很劳苦，毫无益处，徒然留下悔恨。幸亏我还能匍匐着回来，双脚原来还在。看着妻子从事纺织，呼唤童仆督促他们砍柴采薪。只希望皋陶和夔这样的贤臣努力经营天下。在内黄吊唁许总戎，取小路回乡，途中记下所见二首 景象惨淡，孤城紧闭。群凶正在合力进攻，太阳沉落在兵气之外，风在战声中刮起。空旷的野外没有人察觉，荒草丛中却有小路通行。我偷偷赶路尚且害怕，何况你身处虎狼聚集之中。到处都是残骸，支撑在路旁；腥风从面前吹过。上天的本心难道喜欢杀戮吗？人事或许能够感动上天而使战争止息。一个骑兵飞驰而来，马嚼子被摇得作响；半夜呼喊着要渡过黄河。倘若朝廷发布哀痛百姓的诏令，就应当赶快派人减免催逼的赋税。所听到的事情 出了门又进门，忧心忡忡，天天不得安宁。什么时候才能平定黄巾，使骨肉亲人得以相互保全？治乱彼此依存、相互转化，这个道理确实出于苍天。黄河终会有澄清之日，只恨我生得太早。侧耳听说边疆以外的事情，功劳和罪过天天纷纷扰扰，恩怨也不过是人情罢了。我哪里敢责怪那些老臣？只希望暂缓报应与施报之事，稍稍等到战尘扫清。送张林宗回河南 你走吧，我还能够再说什么？心里知道今后再会很难。你看那夕阳余晖之中，秋意已经充满长安。庚子年落第，第二首 恍恍惚惚之间，晨钟响了；我绕着屋檐巡视，微微叹息一声：天将要亮了吗？在惨淡的心情中稍稍休息，梦境模糊不清；猛然起身，收拾起残存的书卷，沉吟着问老仆：“今天有车马吗？能到达涿州吗？” 落第已经三次了，为什么还要再走这一趟？我本来不是隐士，也不敢轻视功名。好友怜悯我们同样失意【同住一处的九人全都落第】，高僧也不以世俗人情相待【这天晚上寺僧置办酒席，作为安慰失意者的聚会】；灯前彼此劝勉，恳切地谈到天亮。听说钦定的《阉党案》颁出，想借来抄录却没有得到 这场变局终究应当有安宁之日；在这种时候，丹书上何必显现我的姓名？世间原本知道。钱尚宝家中的秋海棠【当时钱尚宝已经非常贫困】秋风轻轻吹来，令人一阵断肠。美人身体无力，畏惧新添的凉意。十分的春日颜色，像胭脂一样晕染；记得前身，原来就是海棠。与高斗南夜间谈话 是非曲直纠缠在一起，总是难以知晓；青史自来就有不同的说法。庄子早已持有齐同万物的议论，章惇却任意撰刻上党人的碑文。朝廷上的公论，难道还要计较恩怨吗？民间的传闻，尽可任其半信半疑。纵观千古兴衰的大局，姑且来举酒庆贺这清明的时代吧。羽冲给我看他落第的诗，其中有“难道真是命运如此吗？搔着头发仰问苍天”这样的句子，我戏作此诗写给他答复。成千上万的蚂蚁在槐树南枝上酣战，我们这些人哪里分得清谁胜谁负。苍天从上面俯视，所见不过都是蚂蚁罢了，得失又怎能指望天公知道？刘郎竟想大声叩问天门，问那无法理解的事，真是多么痴妄！昨夜北河鱼群大量上游，村民们纷纷提着网奔跑。鲂鱼、鳊鱼多半遇上折柳作的鱼贯，笭箵也有空手提着的。随手向水波中一撒，遇到什么便算什么，其中难道真有神灵掌管吗？事情没有必然得到的道理，必然得不到的事也未必如此；老夫所见的事情全都像这样。先生如果还没有烧掉笔和砚，偶然碰巧中了，也会有时机的。叫小童去买新酿的酒，又让老婢煮鲙鱼。快来和你一起浇灌胸中的郁结，酒喝到兴浓时，姑且作一首黄花诗吧。盛阳先生看见我和刘羽冲的诗，也作诗唱和，以此来规劝我。他诗中有“狂奴仍然是旧日的姿态，旷达其实就是牢骚”这样的句子，我恭敬地作一篇诗奉答。旷达不是我所能做到的，牢骚也不敢轻易发作。功名之路受到坎坷阻碍，身处兵火又濒临危险。颓然衰败，壮年早已过去很久，壮志也减损了。与老弥勒佛同居一龛，终日关闭两扇门。忽然吟诵《天问》一篇，不过是戏言，并非讥刺贬斥。譬如蚯蚓、青蛙的鸣叫喧噪，偶然身处幽暗的窞穴，哪里能拿着曲谱，细细按照宫商来检验呢【“细以宫商检”语意疑有残缺】？劳烦您以古人的深厚情谊来规劝我，使我收敛客套。哪里知道即使没有文字，又从何处着意讥评呢？您看水中的月亮，流动的影子忽然缓缓而去。月亮落下后，水面不留痕迹，空明与水色两不相染。在十刹海拜访无相上人，恰好他云游归来，拿出所画的名胜巨册索要题词。我分得庐山、杨子江、黄河、东海、黄山云海、严濑六幅。庐山游览尚且没有尽头，何况是画中的庐山呢？如果要问庐山的意味，庐山就在这画中。一口气吸尽西江之水，再吐向剡溪，纸面上水势奔涌，无法收住；一笔画出千里之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黄河从天上奔流而来，一线水势落在平地上。平庸的画手只会画波涛，高明的画手画的是它的气势。大海没有边际，画师从哪里着笔？只写出幽深空旷的意味，也写出了观海之人自己。灵气自然舒卷，忽然千变万化；在山中化作云海，落到纸上便成为这幅画【“画”字在卦韵，不在禡韵；但李商隐《无题》诗已经把“画”与“嫁”押韵，可见唐人有这种读法，这里大概就是依据李商隐诗】。先生画严子滩，不画严子庙中的神像，只画在山水之间的景物；土偶只是取其外貌。《快哉行》【并序】刘羽冲写信邀请我和董天士、胡奕光、李丹厓、陈质扶，说：“明天到河房去看一件好事。”等到入座后，他却严守秘密，什么也不说。酒过几巡，有几名赌徒带着妓女泛舟而过，喧闹调笑。羽冲叫我起身观看，我问他缘故，他笑而不答。我们各自罚饮满杯白酒，他才讲述事情的始末，不禁慨然感慨。于是我作《快哉行》一篇，知道这有伤忠厚之道。然而郁积在心已经很久，一旦发作便无法遏止。君子或许能谅解这是出于义愤吧。一笑起来，天地都震惊；这样的快乐，古来未曾有过。我平生不懂得饮酒，今日满满一杯也能喝下一斗。老革从前谄媚宦官，正直之士全都粉身碎首。哪里知道时势已经转移，人事反复竟会如此？从前是金谷园中的花，今日却成了章台上的柳。造物之心真是巧妙，这种惩罚胜过枷锁刑具。微有醉意时谈起旧事，因果确实不是偶然。淋漓尽致地挥写醉中墨迹，仿佛神鬼在我的手肘间运笔。姓名和避讳的字都不写，只姑且保存忠厚之意。时在皇帝十年，太岁在丁丑。恢台之年的仲夏月，日期是二十九日。同来观赏的有六人，题写者是河间老人。清明泛舟，正值卫河花朵如锦、高阁可以望见青草如茵之时；乘着小车出行，分韵得到“花”“行”二字。

译水环绕着红色栏杆旁的卖酒人家。临街当垆卖酒的小姑娘，个个都像花一样。东风也仿佛在招呼人饮酒，把青色酒旗吹得斜斜地飘到柳树外。沿着堤岸曲折前行，船歌声声传来；草色花光映入眼中，明亮可爱。忽然照见清波，映出一颗白发的头颅；面对多惭愧，连蝴蝶也还追着船飞行。听说无相上人游历华山，已经淹没在战乱之中。出世尚且难以免祸，更令人悲伤的是他寄身尘世的心愿。天地之间已经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兵火一直烧进深山。一笑之间忘了彼此的约定，恐怕三生三世也无法再寻到他。经历乱离的上人已经厌倦，震旦大地还肯再来吗？听说河南的流寇将要窥伺畿辅，于是把家迁到郡城。阴风惨淡，万木哀号；黑云低低压着古城的壕沟。全家为躲避战乱，连一向的禅心也被扰乱；满城人借酒浇愁，酒价因此很高。燕雀栖息在堂屋之上，只能姑且苟安于朝夕之间；龙蛇起于陆地，弓刀也随之而起【当时沧州的土寇也在蠢蠢欲动】。听说玉帐中的河魁将军，正在请儒生讲解《六韬》。姜辰三邀我饮酒，戏作此题。雄心已经消磨殆尽，只能以礼敬奉金仙；枯坐在蒲团上四五年，往日的习气却不知是否已经全然净除，未能随您去尝试坐入散花天。红灯映着绿酒，已近三更；饮到微醺，旧日的姿态又生出来。幸亏黄鹂声声把我唤住，否则又要拍着桌案谈论兵事了。登泰山。什么地方能够消解我郁结的心情？姑且登上岱岳，远望蓬瀛。无人到达的地方才显得孤高挺立，有道路可以通行时就继续向上攀登。四面愁云阴气连合千里，一声悲痛的哭喊使万山震惊。儒生不必讥笑封禅之举，毕竟这也说明能够遇到天下太平的时代。落花，仿效玉溪生的诗体。东风中花朵狼藉，转眼间便已衰败；遥遥地徒然约定来年再见。黄莺藏在新绿仍浓的高树上，蝴蝶留恋残余的香气，还依附着旧日的枝头。花将尽之后再痛惜，也只是徒劳；保护爱惜应当趁还没有凋残的时候。美人的容颜也会如此衰败，而十六岁的少女自己还不知道。在村外悠闲散步，偶然拜访孤树上人的寺院。隔着树林仿佛看见寺门打开，便去拜访幽居的老万回。草色的绿色蔓延到高陡的台阶上，菜花的黄色越过残断的墙头而来【寺院已经长期破败，僧人大多迁往别处。上人天性恬淡，住在几间破屋中，闭关自守，安然自得】。无心的闲云时时与我相逢，野鸟忘却机心，彼此都不猜疑。满院春风中共同一笑，佛经堆在书架上，任凭长出青苔。醉歌。十里五里之外，处处是桃花李花。东家蝴蝶飞舞，西家春风吹拂。我信步起行，穿着青鞋踏遍溪边的沙地。欣然一路走去，忘了远近。黄公垆外，垂柳遮蔽着酒家。偶尔身上没有带着挂杖的钱，村中老翁熟识我，仍允许我赊账。自己斟酒自己饮，自己吟咏长啸。不知不觉夕阳映红晚霞，挑菜的人回去，身影散乱。骑牛的孩子唱着呕哑的歌声，小仆人牵着跛马从远处来寻找我。兴尽之后我也随着昏暗中的乌鸦归去，闲花野草彼此掩映。短衫破帽不时歪斜，痴孩子们不必责怪我。老夫醉得太深了，这种快乐真是没有边际。走过浅水看见蝌蚪，喜爱你们不去做做官的虾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 即事二首。芳草沿着堤岸，一条小路斜斜伸展。临水的小楼背后，是谁家的房屋？斑鸠声中，细雨纷纷。微微湿润的春烟，压着杏花。风中的影子摇摇晃晃，青色酒旗飘动；彩绘的船多停泊在水边亭旁。醉后贪看鸳鸯洗浴，倚在红窗的万字格棂上，几乎把它倚坏。宿在刘氏别业，二首。雨水浸湿了烟霭的痕迹，显得深重；花朵藏在深深的暮色里。放船而行，忘了远近；偶然把船桨停在园林旁。曾经在桑树下住过三夜，姑且再寻找一次桃花源。主人特别友善，水阁中还传来琴声。灯火明亮，篱笆门打开，彼此携手，一同呼唤童仆催促晚间饮酒。要来砚台写下新诗，芳美的景色连接着寒食，浓厚的春意充满大堤。反而邀请我乘兴返回，明日再来听黄鹂。红尘。十丈红尘中，乘着香车而行，仍然走向玄都道士的家。谁料刘郎再次回来后，菜花已经开过，又轮到桃花开放。登内黄城楼。为天下忧虑，也觉得杞人忧天实在愚蠢；但在此时忧愁袭来，却无法排遣。风日昏暗苍黄，群盗遍布，山河破碎，只有一座孤城。博通儒术的人谋划国事，多半只有书卷；宰相筹划军事，也只是依靠地图【总兵出征后，政府的檄文中有核验舆图之语：黄河在前，滹沱在后，既有天险可凭，又何必增兵】。宗庙神灵应当也在怜悯忧患，不知昭陵的石马何时才能前来。哭董天士，四首。件件事情都知心相契，自古以来就难以平复。两个老人相对而生【原文此处疑有脱误】；看见飞来的遗札，惊得投下了筷子。哭到荒村，正要盖棺，未收的残稿和新画册还在【天士靠绘画维持生活】。剩余财物只够出卖，破旧的儒冠和两幅布衾也无妨；入殓时正值天气寒冷，却像黔娄一样不怕寒冷【原文语序及“余赀惟卖”等处疑有脱误】。五岳般的忧愤充塞胸中，气息难以平顺。谈锋一经触发，便纵横驰骋。没有遇到黄祖，真是上天的幸运。曾经责怪嵇康，太过于世故。时时有人来扫榻相迎，邀请明月入室。拄着藜杖到处行走，避开人群而行。料想尘世之中没有什么值得交谈，姑且试着骑鸾鸟上天，去问紫清仙境。衣衫百结，像悬鹑一样破旧，两鬓如霜；自己餐食冰雪，滋润空空的肠胃。一生只得到秋冬的寒气，直到死也不知道绫罗绸缎的香气【天士没有娶妻】。寒冷时赊来村酒，才稍稍破戒；老来栖身僧舍，这就是归乡。如今一睡便无余事，哪里肯让青蝇忙着来吊唁？十年相约，终于谢绝尘世。天地无情，使这个人陨落。乱世之中逃入禅门，只求暂得解脱。衰年哭悼朋友，悲酸更加深重。关河浩荡，战乱之气连绵；头发牙齿都已衰老，只能寄托病弱之身。泉下有知，应该会想到我；白杨树下的孤坟，也令人神伤。蝶。园林之中任意寻访，尽是美丽芬芳。胡乱刮取仙人五彩的衣裳，几天之间在花上结成团团的茧，一会儿便趁着好风飞去。寻访芳香之处，处处不曾停留；一瞥之间越过红墙，飞入紫色庭院。不可轻易拿罗扇去扑打，还要提防触响护花的铃。蜂。向着暖意寻找新蕊，趁着春天飞过花房。成群的蝴蝶容许你进入，蝎子的毒尾又有谁来防备？姿态妩媚，细腰柔软；娇声低吟，韵味绵长。味道甘甜，能够使口舌愉悦，更何况还有蜂巢中蜜脾的香气。戏作二首绝句【并序】崇祯戊寅年，孟村的土寇忽然在夜里来到，全家仓皇奔逃。等回来时，袋囊箱笼已经全被抢空，连一张古琴也被掠走了。唉，贼人竟然也懂得欣赏鉴别吗！于是戏作两首绝句来排遣烦闷。二十年来悬挂在尘壁之上，有谁问过这张琴？可怜在兵火之中，竟是这类人懂得它的声音。枯桐制成的琴身经历岁月已久，神异之物自有灵气。正好有七根琴弦，只怕你弹起来恐怕不会发声。与蒋其祥约定同游西山，同行的人催促回去，来不及赴约，只好惆怅地留下诗作告别。我家乡处在古老的瀛海之滨，平地上连一寸山也没有；向北走到京城，才看见青翠的山峰横扫天际。来往不过咫尺之间，却不能登尽山路。朋友们天天笑我，世俗的毛病哪里能够痊愈？哪里知道阻碍我登山的，并不全是痴顽。清朗的光辉足以娱悦耳目，奇异的福分却是上天吝惜不给。苍松白石之下，这件事都是前世的因缘。穿蜡屐约定向西而行，却因牵累仍向南归。侧身遥想手持九节杖，直上万仞高峰。俯视可见百里之地，天地一气仿佛浮烟。人像豆粒，马如寸许，蠕蠕地彼此前后行进。感慨地想起故人，也随着队伍行走其间。斜阳下渡过圣水，疲惫的马已经无法再鞭打。为我的弟弟旌吾从真定连夜归来而作。

译隔墙一声呼唤，我又惊又喜。半夜里你从哪里回来？携手相见，连门户也忘了关闭。先叫人洗净酒樽酒壶，以抵御寒意。音信虽近在咫尺，却没有人前来；道路上多有忧患，叫人几度猜疑。今日能够活着回来，真是上天的幸运。旅途劳顿使面容消瘦，也不必为此悲哀。送景星赴乡试。你不能跟随我隐居，你自己也有见识和志向。举世之人都像鸿雁一样远遁，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龙蛇般的战争？带着策书去求见诸侯，游说求仕之士是我所鄙薄的。你读书二十年，应当向清明的朝廷贡献才学。世事虽然没有常态，公道在这里却没有改变。果真是珊瑚树枝，铁网最终也能捕获它。只守着一部经书的迂腐儒生，哪里足以拯救离乱？倘若能够登上青云，或许希望治理一个县，安抚百姓，缓征催科，同时救济一县百姓的祸患。杯水虽然只能浇灭车载的柴薪，终究胜过拿扇子去助火。黄花次第开放，老眼还要抚摩着观看。这个愿望最终能否实现？送你时眼泪如霰雪般落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送奕光回乡。白露已经降下，天地进入秋天。一个年老的布衣，提着蒯草编的剑囊。燕子告别旧日的营垒，将要远去；蝴蝶抱着残花，还有什么可求？平生没有见过韩吏部，将来不要错把刘荆州寻访。渭川的修竹依然青翠无恙，回去吧，不要错失成为千户侯的机会。从相国庄到夫人庄，戏作一首绝句。相国庄是冯道的故居；夫人庄是冯道妻子的娘家。青史上徒然留下文字，几行书生文章终究还是让位给侯王。刘光伯的墓已经无处寻找【刘炫与冯道都是景城人】；相国和夫人各自都有庄园。五节桥【就是单家桥】。正德年间，文安的土寇劫掠献县，有五名女子坚守节操，一同死在这座桥上。五节桥边，水声寒冷，日夜悲鸣。当年是谁讨伐了盗寇，却把祸患遗留给了这些女子？陪同各位朋友夜间饮酒而作。山鸟何曾懂得管弦之乐？能够挽留我，实在是主人贤能。黄蜂紫蝶仿佛彼此相识，绿酒红灯也同样可爱。稍稍避开喧闹，反而更加急迫；好像害怕冷落，转而周旋相陪。如今才知道杜老真正潇洒，能够和燕地歌姬一起在夜晚放船。咏史三首。珍重！焦延寿的各位后代，难道还留下碑文吗？为什么这样多所畏忌而不肯写出？撰写的人是谁？老子以和为贵，光这样谋划得好，也就足以成就一生。陈仲弓是贤者，本来就难以测度。爰历续写六章，小学文字也特别精妙；直到今天，他还在孔子庙庭中受祭祀，却不列在经学老师之中。拜月词。芙蓉花怕冷，在清露中像啼哭；银河横贯天空，明亮的蟾宫渡过星角。她收拢裙裾，偷偷下拜，悄声祝告：“姮娥应该看见郎君游历的地方。”夜深时北斗的斗柄微微转动，月轮倾斜，渐渐被西邻的树遮隔。东方将要破晓，天色白茫茫一片；玉镜般的月亮黯淡下来，坠入烟雾。旧游。卫河依旧水流悠悠，人事的兴衰只在转头之间。旧日府邸只剩残花，成为前次游览的梦；高坟上长满宿草，又经历了几回秋天。五君长久避居山中，王贵二人遥遥怜惜汴水、泗水的流逝。在铁佛祠旁长叹三声，老和尚还在谈论徐州旧事。观弈。重瞳的项羽正在酣战；湘地的一只眼睛，向东方突围。不要奇怪先生默默倚松而坐，先生已经老了，不知道棋局进行到第几步【原文“几”字疑有脱文】。三妇艳。大妇夜里织布，中妇操持早饭，小妇日上三竿才起床，敷粉调脂；在公公面前姿态柔婉，试问他所怜爱的是谁？君马黄。君王的马是黄色的，我的马是黑色的。两匹马在道路上并驾奔驰。君王的马绝尘飞奔，我的马长声悲鸣。马虽然不能说话，我却知道它的心意。唉！我的马饿了。临高台。登上高台，望见四郊：凸起的是营垒，凹下的是壕沟；白色的是尸骨，青色的是蒿草。逃窜的是燕雀，搏击的是猫头鹰。人们仓皇奔散，正在嗷嗷呼号，可惜我在远处听不见他们的哀叫。朱鹭。大旗扬起，鼓声响了起来。朱鹭翩翩飞翔，不停不止。箭和石块交相飞来，鼓声停止。朱鹭曲身蜷缩，收起尾巴。唉，朱鹭，我责怪你什么呢？你的本领也只能到这里了。战城南。城南发生战斗，风沙漫天。聪明的人留在后面，愚蠢的人冲在前面。留在后面的人没有灾祸，冲在前面的人跌倒了。老聃有明白的告诫：不要争先成为天下人的先锋，君子应当守住柔弱的位置，保全自己以终其百年。牧牛词【并序】在村外放眼远望，看见牧童傍晚归来，其中有人抱着牛背睡觉，人没有跌下来，牛也没有逃走，真是厉害啊！人和牛竟然这样彼此习惯。天下的事情如果都能如此相互习惯，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这实在值得深入长久地思考。清晨跟着牛出去，日暮跟着牛回来。牛自己懂得往返，不劳烦人指挥。人走，牛也走；人停，牛也停。究竟是什么使它这样？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才知道相处久了便会相互感化，并不在于鞭子和棰杖。你看高柳之外，暮色苍茫。乡里人自己抱着牛睡觉，牛自己渡过溪水。春日闲步。白了头发，本不配作春游，却刚好被黄鹂不停地呼唤。宿麦青绿，天气正温暖；繁花盛开的地方，使人流连。能够唱歌，哪里需要冯惟一【冯吉，字惟一，是冯道的长子，擅长琵琶，懂得歌舞，带有滑稽的作风。村西三里就是相国庄，也是他的故乡】；有酒，姑且把它当作刘武周【村北有古坟，当地县志认为是刘武周墓。刘武周是山后马邑人，不应葬在这里，怀疑是附会，姑且保存这一说法】。很惭愧，田翁还是往日的老相识；芳香的郊野还记得我曾骑着骏马。村居偶作。我本是微末书生，从未玷污朝廷官班；只要息灭求取名位之心，便能获得闲适。故友全都疏远了，只有佛门相伴；荒村可以隐居。不必在山中遇见陶潜，也不必在羲皇之上凭借葛亮居处；在伊尹、吕尚之间亲眼看见将军建立旗鼓，左轮几度染成朱红【原文多处疑有脱误，语意难以确考】。朱鹭。大旗扬起，鼓声响了起来。朱鹭翩翩飞翔，不停不止。箭和石块交相飞来，鼓声停止。朱鹭曲身蜷缩，收起尾巴。唉，朱鹭，我责怪你什么呢？你的本领也只能到这里了。三月三日。泼火雨过后，天空湛蓝。野花从村北一直连到村南。流年已经到了五十五岁，三月三这个佳节实在可爱【偶然借用贺方回的句子，不知道会不会被笑作偷语】。乡俗不懂得在曲水边饮酒，我这老人的心却独爱芳香甘甜的酒。绵蛮啼叫的黄鸟，坐在高柳上。你们彼此相对，究竟在谈论什么？在高梁桥陪各位先生聚会饮酒，遇雨后即席戏作呈上。羯鼓接连敲击，催促举起酒杯。酒痕层层叠叠，沾满衣裳。红色木栏上落着雨点，忽然惊觉天色昏暗。白色夹衣先感到惊冷，雨气清凉。各位老先生早朝参拜，想必最为急迫；我这个野人多住一夜，当然没有妨碍。任凭雨水把荷花般的面容洗得干干净净，在僧楼的一张榻上自在地享受清香。寄给无相上人。不见旻公又有几年，听说他从吴岳向西川而去。云气压低秦地陇地，黄霾遮蔽日光；群山夹着巴江，碧绿一直延伸到天边。鸿雁无家，谁来给你施舍食物？豺狼遍地，哪里能够安心坐禅？故人今夜寻找荒僻的寺院，黯然面对琉璃灯，正不能入睡。感怀二首。

译谈论剑术、议论兵事已有二十年，却一件事也没有成就；头发已经斑白而内心空虚，渐渐领悟了芭蕉譬喻，也才参悟柏子禅而得到解脱。远公几次邀请我入莲社，至今谢灵运还没有登天成仙。近来又觉得佛经所说如幻，只有借着残花自在地睡眠。睡醒时常常已经接近正午，短鬓蓬乱，懒得频频梳理。忽然悲伤忽然欢喜，孩子们觉得奇怪；不穿鞋也不整衣，朋友们渐渐疏远。大势已经可以看出，姑且放纵饮酒，但余下的情意还没有断。偶然翻看书籍，妻子儿女又苦苦想要排遣我的愁闷。如今才知道花朵开放时，比锦绣还美。题天士画册十二首。苍黑的山崖没有道路，烟雾昏暗；黄叶铺满树林，风雨带来寒意。这是人迹难以到达的地方，先生在什么地方倚着竹杖观看呢【空山秋雨】？孤峰被雨水冲刷，瘦削得只剩骨头；老柏树冻得僵硬，树皮皴裂如鳞。不要责怪笔锋太奇峭，先生只是把它自身的神韵传达出来【孤峰老柏】。剪破冰绡般的白绢，画出玉妃；秃笔枯墨，只能依稀表现。徐熙自作山林花木画，哪里要向黄筌询问是非【梅】？秋水中的芙蓉，惆怅而含有深深的思念。美人肝肠寸断，又有谁来知道？可怜画中荒寒的景色，正好画出离魂将要远去的时刻【败荷】。牛卧在草地上，牧牛人在哪里？我想借它来骑，径直进入青山之中【牛】。树木臃肿不材，有谁来过问？我与画中之树相对，徘徊不去。天然形成的布局没有等级行列，远胜过园亭中刻意栽植的树木【古树】。庄子本来就不是鱼，哪里能知道鱼的快乐？您画了一幅戏鱼图，想来是从什么地方落笔的？人自得于天，鱼自得于水，不要追问鱼究竟怎样！我只是写自己的胸怀罢了【戏鱼】。端坐在秋树根旁，孤独得没有同伴；不知道正在读什么书，只看见须眉古朴。只担心他手中所持的，或许是井田谱【秋林读书】。杂佩叮叮当当，望着你那渺渺的微波，使我忧愁。只怕游人偶然看见，随意便求取明珠【汉皋二女】嬉戏的蝴蝶和游蜂，在深黄浅绿之间上下飞舞；枝叶疏落的这位老人胸怀磊落，究竟是怎样呢？注虫鱼【草虫天士喜欢作写意画，这幅画的点染尤其精妙】曾经嘲笑朱勔的横行狼藉，如今也把它比作这样的丞相吗？这些东西忽而灵巧，忽而愚蠢，先生画的究竟是谁呢【蠏】有的像土块，有的像水泡，有的像豆粒；从半空俯视，群山缥缈，只有一片孤云，知道您心神已经遨游其中【《云山》：这幅画作俯视的形势，山峰尖峭高耸，出没在云气之中，另在上方画出一片云，意境极其奇特】○寒食遣闷 盘点残余的春光，又过了一年。在战鼓声中，正是落花的时节。荒村三天没有遭到焚烧劫掠，恐怕是连黄巾军也禁止烟火吧。○黄金台故址 燕昭王求贤的遗迹，只剩一座荒台；自古以来士人怀才不遇，经过这里总要徘徊。我听说莘野的那位老人，连拥有千辆马车的富贵也视若浮尘，难道天下士人可以用黄金来招致吗？偶然得到了乐毅，磨室中的旧鼎才得以归还。哪里知道骑劼一类的人，不正是因为此事而来的吗？风尘日益混乱，治理一方全靠真正的人才。眷念廉耻之将，慷慨之余只是含着悲哀。○登景州塔（这是隋代开皇年间的遗迹） 四面都是云梯，礼拜阿弥陀佛，这仍是开皇年间的窣堵波。诸佛慈悲，究竟是为了什么，竟坐看山河经历十次更替【隋、唐、五代、宋、金、元至本朝，已经十一代了】在绝顶徘徊，还要到哪里去呢？斜阳将落之时，景色凄凉到了极点。烟雾笼罩的树木苍茫一片，满怀都是凭吊古迹的感慨。低头遥遥拜谒亚夫祠。○读工部“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句，偶有所感，戏为绝句二首。东风凌乱地吹着，从未停歇，小园里一夜之间响起了金铃般的声音。桃花不要随着杨花落下，落到水中之后，哪里曾和它一同化作浮萍。在江边相遇，便彼此携伴，成双成对地飞去飞来，羽翼整齐。如果到了花下发出婉转的鸣声，白鸥哪里比得上黄鹂呢？○题《苏武牧羝图》。画幅末尾细写着“马远”二字，是真是假也无法辨认【代旧园给谏所作。旧园惊讶而没有采用，姑且自行保存】放牧着四五群公羊，独自持着秃节，躺卧在寒冷的云气中。汉廷卿相有无穷的事务，十九年间，幸好没有听闻。○九日登慈仁寺西阁远眺，以“满城风雨近重阳”分韵，拈得“城”字。九日高空放晴，午后借僧楼远眺，悠闲地登临。老松姿态倔强，真是我的同道；寒菊零落疏淡，也不合世俗人情。一阵凉风吹来，使酒后的病体苏醒；满窗的空旷风声，助我吟诗。潘郎不要害怕催租的官吏，未必会追赶呼喝到凤城来。○寄羽冲 黄叶飘零，秋风高起，群雁南飞，故人的书信音讯却杳无踪影。你究竟在做什么呢？道路远在天涯，而我所思念的人正处在日暮云天之中。若做宰相，必定推举你为真正正直的翰林院官；若封侯，你也可以达到李将军的地位。当年有客人一同投笔从戎，近来回到家乡又靠卖文章为生【胡奕光】○自嘲 用青荷叶做斗笠，用草编作衣服，游玩疲倦了便沿溪而行，任意漫步回去。沙鸥扑棱棱地忽然惊起，这才知道自己还没有到达，已经忘却了机心。○奕光收到家书，戏赠 书信密密麻麻，字里写满新愁；应该怪萧郎喜爱远游，哪里知道在春风吹拂的杨柳街巷中，行人也后悔去谋求封侯。○赠孤树上人 衣钵萧然，亲手携带着。偶然遇到破败的寺院，便割除蒿藜。在一龛佛像前，借着莓苔坐下。白天有时也听见鼪鼬的啼叫。斋粮贫乏，只能煮些蔬菜。年老了没有语录，恐怕白白刻印，糟蹋梨木。三藏佛法滔滔不绝，像从瓶中倾泻出来。难道还要给人间的王简栖吗？○岁试榜单公布，姓名列在三等的末尾，作赋呈送诸位朋友。鼍鼓敲了三通，午后撤去衙门，题名写在粉墙上，字迹像乌鸦。一番清晨的露水滋润兰草，最后春风才吹到楝花。如今知道命运有祸福相依【前一年岁试错误地列为第一】文章自古就有美中不足。自己的得失我心里明白，不必让交游之人的众口喧哗。众多儒生济济一堂，排列着青色袍服，依次整齐排开，仿佛六爻排列。毕竟总有人位居末席，难道偏偏只有我占据前列吗？诸位不久将如黄莺迁上高树，他年将在秘阁中如凤凰占据巢穴。用玉尺衡量人才，亲手掌握选拔之权，或许评定甲乙等级总不会有差错。○卫河泛舟 我已经老了，还要再来作这样的游赏。春天的河水依旧碧绿如油，三尺高的残垣上苔痕古老，我认出了徐娘卖酒的楼。○天士斋壁上画着几竿着色的竹子，于是在画旁题写。董生瘦得像竹子，疏放野逸的性情也与竹相似。墙上的翠色琅玕，不过像是他亲手画出的自画像。东坡有墨君堂，画竹重在画意而不在画貌；如今变成着色图，也很是达到了天然的妙境。北方竹子稀少，偶然看见它，忽然便笑了。我、你和这幅画三者相对，姑且一同傲然自得吧。○晚步 草边升起淡淡的烟气，悲凉得衣袖都感到寒冷。衰落的夕阳只剩半轮，影子映在高树顶端。樵夫和牧童大半已经回去了，只有我拄杖独自远望。年老多病，怜惜所剩的光阴，慨然悲叹迟暮的景色。○雪 深冬阴气萧瑟，年末将尽。冻云化作雪，凄风寒冷。坐拥皮衣仍时时感到凛冽，起身观看天地，只见一片茫茫。什么时候才能捉住贼人，像李愬那样闭门取胜？只是恐怕会有许多袁安那样受困于雪的人。明年的新麦，还能尝到吗？愿蝗虫全都灭尽，姑且使人稍稍宽心。○悯旱行

译低田干裂得像龟背，高田枯槁，五百里以内没有一根青草。气势昂昂的官长骑马而来，却说还比前年好些。出门进门，都抬头仰望天空，只见赤色烟气昏暗，人们纷纷扰扰。我这老人还足以筹办三餐，邻里却凭什么能够共同吃饱呢？○戏题【并序】京师的中秋节，多用泥土捏成兔子的形状，穿戴衣冠，像人一样蹲坐，儿女们祭祀并向它下拜。偶然题写一首诗，当时是崇祯庚午年。铺席摆放果品，俨然像东郭先生；夋兔一向听说在月中捣药，这一天竟然施展神奇的狡计，怀藏三座洞窟，借一轮月光来清辉；韩卢不要斜眼窥视，长久亲近月中之人。○塞下曲二首 关前衰草零落，冷烟迷蒙。关内有十万匹骏马的马蹄声，且喜这些年来边塞已经靠近，红闺中的人不必再梦见辽西。铁甲年年铺卧在戍楼，将军尚未老去，两鬓却先已如秋霜。守卫边疆的奇计谁能识得？在寒沙之中彻夜计算筹策。○渡黄河作 黄河从天上奔流而来，它的源头我不知道；它向东南汇入大海，我也没有见过。只是看孟津渡口的水势汹涌已经如此，放眼三十里，阳光照耀下的河水像黄色琉璃。我自从出门游历以来，所见过的景象没有比这更奇异的。船在河心鼓动长舵，兴致畅快得无法拘束。怎能得到水仙的法术，长声呼唤冯夷，赤脚踏着鼋鼍，挥动鞭子驱赶蛟螭，径直乘着桃花水，前往东海寻找安期生？不然就逆流而上，叫来赤鲤骑乘，登上五城十二楼，直上昆仑山游乐；攀折花朵，戏弄珠树，漱饮仙液，斟酌玉池之水。群仙相互招邀，天外飘扬着云旗；俯身下看，只见这棵树，河水曲折如盘绕的丝线。可惜这两种愿望都不能实现，我正为功名和著述奔波。盘旋的漩涡中呼喊着“邪许”，把性命托付给撑篙的船夫。《九歌》的《河伯》篇，慷慨地吟咏着楚辞。危险的船帆像一片叶子飘摇，此去应当依靠谁呢？●跋 先曾祖生于明隆庆年间，年轻时做诸生，见四方多有忧患，便慨然立下经世致用的志向，谈论兵法，议说剑术，常常与各地豪侠交游；但他不愿通过其他途径出仕，肩担雨笠、背负书箱，老年仍奔波在科举考场之间。长久不得志，又知道时事已经不可挽回，于是停止仕进之意，遁入佛门，隐居田间直到去世。晚年把居所题名为“花王阁”，大概是自伤文章没有用处，像牡丹只有花朵而没有果实。他一生忧虑时局、感怀际遇，全都寄托在诗中。崇祯辛巳年，曾亲自编次为六卷；第二年壬午，便去世了。不久遭遇兵火，原稿被毁。顺治年间，先曾祖母在地窖中破败的竹篓里得到一束垫物用的残纸，检查后才知道是火焚余下的残稿；既已虫蛀腐烂、断裂破碎，又都是旭、素一派的狂草，涂改错落，不能全部辨认。县中只有五公山人喜欢写草书，先祖带去请他辨识，按照文意连缀读出，只得到诗一百多首，题为《花王阁剩藁》，收藏在家中。其作诗年月不能全部考知，也就随得到随行录，不再重新编次了。乾隆甲子十月，曾孙容舒重新抄录，谨慎记下。以上是先高祖遗诗一卷。我编纂《四库全书》时，曾经把它抄录收入集部。适逢提调官有□，我在王文庄面前说，他认为我滥自把这部诗集收入其家集。王文庄取来阅读了很久，说：“这是衰世哀怨的声音，缺少台阁富贵的气象，可以不必收录。”于是改为只保存书目。同馆的人有的责怪我，我本应据理争辩，也不必援引□。唉，这位先生哪里是可以据理争辩的呢？姑且记下被斥退的始末，让后人知道罢了。庚子八月，因晒书检查翻阅，偶然记下。昀 以上是纪公晓岚的跋语。甲子□，我在天津□购得□一本，粘有一张签条，内容如前跋，并说是从乐叙□□本过录而来。不久□又得到一本，便特意送给吴君允成，也抄录前跋留给他，以记下鸿爪之□。乙丑五月，郧县张问仁纯孙父记。当时□客居津门，观看前跋□□，知道当日等级之分、门户之严，即使贤者□也不能避免【问仁可记】过去有人评论明末的诗，说它比袁、徐更轻佻，比锺、谭更纤弱，因此有“五十年无诗”的感叹。这大概只是针对风气趋于繁华汇聚的地方而言。大江以北、河朔之间，偶尔有诗人创作，往往清峻高远、孤独自守，不改变慷慨悲歌的传统。像定兴鹿氏五公、王氏就是这样。河间纪厚斋先生，是当今直阁晓岚先生的高祖，生在天启、崇祯之交，亲眼看见朝廷政局和军政的弊坏，都在诗中发抒出来：“如云恩怨也是人情，我哪里要责怪那些老臣，只愿暂缓报应施加，稍稍等待风尘扫清。”这正是责备得越深，言辞越缓和，无愧于《诗经》风诗的义旨。他其他的大篇短章，也都以忠孝为根柢，寄托深远，完全没有萎靡柔弱的声调。在鹿氏、王氏诸家之外，又开辟了一个境界。后来如果有人续编《箧中》、《谷音》、《中州元气》之类的选本，应当会从这里有所取法。门下后学、历城周永年拜题跋语